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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平淡生活》》 · 海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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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便在周月陪同下赶到了清水湖医院。在见到信诚之前,先把我叫到二楼阳台,

我们三人先做商议,琢磨如何向信诚述说。

小梅先把情况做了简单通报,她说她今天没能见到优优,因为优优今天在受审

时与民警发生争吵,情绪失控,用头撞击门框,有明显自杀意向,现已送往公安医

院救治,据说已经脱离危险。小梅今天以律师身份,听审案民警介绍了一下案情,

从民警介绍的情况看,至少她昨天早上蓄意撞死德子一事,不像是假的。听到这里

周月说:“可优优说德子是阿菊撞死的。”小梅说:“可那辆车子是优优开着的。”

周月说:“可优优和德子无冤无仇!”小梅说:“可德子是阿菊相好那么多年的男

朋友!”我插嘴打断他们:“你们别再争了,分局的人最后到底怎么说的?”小梅

和周月都住了声,问了半晌,小梅才说:“分局办案的几个民警,都倾向认为阿菊

的举报基本属实。”

小梅话音未落,我突然注意到周月脸上的惊愕,这惊愕的表情显然不是为了分

局民警的所谓倾向,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小梅投向阳台的人口。我和小梅都在同

一时间循着周月目光的落点向后转头,我们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被保姆扶着的信

诚。

信诚也许是恰巧要来阳台透风,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与我们尴尬的目光灼然相碰,

但他终于转头缄口,不再多问一声,吩咐保姆扶他回去,表情举动毫无疑问地告诉

我们,小梅刚才的话语他已全部听清。

那位身强体壮的中年保姆怨恨地瞪了我们一眼,扶着信诚迅速转身,很快消失

在阳台人口。阳台上重又剩下我们三人,彼此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言语。显然,关

于如何向信诚妥为述说已无须再作任何商议,一切只看信诚自己的承受能力。

周月和小梅既然来了,还是跟我一起来到病房门口,换了轻松面容来看信诚。

不料被信诚的保姆挡在门外,说信诚要睡觉了不想见人。

小梅和周月只好快快作别。我思忖很久,犹豫是否也该向信诚告辞回城。周月

小梅都劝我再留两天,以免信诚觉得大家甩手都走,心里难受。周月说他最近一两

天要去外地出差,小梅也有个事情要去外地处理,他本来和小梅商量让她拖些日子,

等优优的拘留日期满了,公安方面或放或捕,有个着落再说,但看来不行。小梅说

她只是到唐山去个几天,而优优的案子在几天之内,恐怕不会有什么新的进展。我

默默听着,默默点头。

他们走了。

那天晚上除了医生护士及保姆之外,信诚始终没再让任何人走进病房,包括过

来给他送文件的李秘书。李秘书送来的文件就是几天前信诚在二楼阳台面对律师和

优优,含泪口述的那份遗嘱。

我又向李秘书征求意见,问他我是否还需留在医院。李秘书也是一番挽留,说

我是信诚最信赖最尊敬之人,最好再留一夜,明天再看看他有什么话说。

于是,这一夜我仍在医院留宿。

这一夜我仍然似睡似醒。

第二天我起得晚了,起床洗漱后李秘书便来找我,问我吃早饭了没有。我说我

多年的习惯是不吃早饭的,问他有什么事情。李秘书说:信诚今天早上一起来就让

我来看看海大哥还在不在了,在的话他说他有些事情想请海大哥过去聊聊。

我马上点头,马上随李秘书来到病房。一进病房发现信诚床前,已有一位不速

之客正襟危坐。我进屋时那人闻声回首,我们目光相碰,彼此都有些意外的表情,

尤其是我,我想不到这位西服革履的男子竟是姜帆。

我们互相注目,彼此无言,似乎都有戒心。凌信诚用虚弱的声音招呼我近身坐

下,并且先把姜帆介绍给我:“这是原来我爸公司的,叫姜帆,今天过来看我。”

姜帆从床前的小凳上礼貌地欠身,和我握手,我们以前在爱博医院见过面的,

彼此并不陌生。姜帆甚至老练地笑笑,未等信诚介绍便开口与我寒暄:“啊,我知

道你,你是作家,对吧。”

我笑笑,未置是否。作家一般不喜被人呼为作家,所以我的沉默,既非偶傲,

也非自谦。

我在信诚床边,稍远些的一只小沙发上,坐了下来。与重新坐回凳子的姜帆,

与半卧病床的信诚,恰成鼎足。信诚移目姜帆,继续了他们刚才话题。

“没事,你接着说吧,海大哥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信任的一位大哥,我

的任何秘密,都不瞒他。”

姜帆向我看看,不知认真还是调侃,感叹一句:“难得,凌少爷受了那么多人

蒙骗,到现在还有胆量信任别人,实在难能可贵!

我和信诚互相看看,似乎都不清楚这句“难能可贵”,是夸我们当中的谁。

姜帆傲然转脸,视线重新摆正,开始侃侃而谈:“凌老板……”但仅此一句便

被凌信诚插嘴打断。

“你别叫我老板,我不是老板。”

姜帆面不改色,继续下去:“你父亲过去是我的老板,所以我也把你看做是我

的老板,尽管论年龄咱们可能都不算一辈,但我今天叫你一声老板,就是把你当成

一个商人。你别觉得我在贬低你的人格,现在是个商业社会,商人这个词在我眼里,

非常高尚,正大光明!商人要讲信用,要讲公平,信用和公平,就是交易的原则。

这个时代人与人、事与事、你来我往都是交易。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你应该知

道,需要知道,但你又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想问问你,如果你是一个商人,如果我

们是在进行一场交易,你打算出个什么价格?”

在姜帆这套商人的理论面前,凌信诚有些不知所措,他只说了一句:“你需要

我给你什么,钱吗?”

他说完,移目看我。我看出凌信诚在交易面前的那份局促,看我的眼神分明是

一种求助,于是我身体略略前顷,从旁插嘴帮腔:“对不起姜先生,我想信诚恐怕

并不明白你究竟要告诉他什么。我赞成你说的交易原则,但如果交易的一方需要寻

找一个买主,那至少应当先给对方看看货色。”

姜帆看我一眼,略加思索,然后对凌信诚说:“关于仇慧敏的事情,我想你应

该有兴趣听吧。”

凌信诚问:“仇慧敏,她怎么了?关于她的什么事情?”

“关于她和你,她与你之间的一些事情,从她认识你的那天起就发生的事情,

那些你不知道但肯定想知道的事情。”

凌信诚问:“我不知道什么事情?”

姜帆淡淡一笑:“凌老板,你还没有开价呢。”

凌信诚说:“你要多少?”

姜帆面目平静:“五十万。我现在有点难处,需要花钱摆平。五十万对你来讲,

不过九牛一毛。”

姜帆如此血盆大口,逼得我不得不再次帮腔:“对不起姜先生,这数我听着好

像有点过分了。你仅仅凭着一点陈年旧帐,就想换取这么大的一份报酬,你这就不

大像是做生意了,怎么有点像是敲诈勒索。”

姜帆慢慢转头,轻蔑地看我,冷冷地说道:“我是在和凌老板做生意呢。”

我不禁被他的态度激怒,毫不客气地予以反驳:“不管和谁做生意都要有规有

矩,你就算奇货可居,也不能这么漫天要价。”

姜帆目视信诚,并不把我看在眼里,他说:“我的货值与不值,需要买主决定。”

我还要再予驳斥,不料信诚开口在先:“好,你说吧,我买。”

也许姜帆已经做了讨价还价的思想准备,但凌信诚如此干脆利索地拍板成交,

似乎让他也略感意外,以致他稍稍定了定神,才清清嗓子开口说到:“好,按说咱

们应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我相信你凌老板的为人,我相信你不会为了这笔区

区小钱,坏了你的信誉。”

这也许是姜帆第一次在拿到买家的预付之前,就将自己的货物和盘托出。他此

次来见信诚的目的,就是要在凌信诚与仇慧敏之间制造间离。他之所以要与凌信诚

达成这项交易,是因为他与仇慧敏的那一场早在几年前双方就有约在先的漫长交易,

在昨天夜里终以破裂告吹。

于是姜帆既是为了金钱,也是愤而报复。他为凌信诚带来一大包不可告人的阴

谋,这些阴谋暗存数年之久,其中的机关算尽,其中的自私无情,让人不能相信竟

是出自一位楚楚可怜的少妇之手。

话头需要追溯到数年前仇慧敏在大学里与凌信诚的那场邂逅,那场邂逅以及被

其引发出来的短暂恋情,实际上全都蓄谋已久。最早的起端是在某日放学的时候,

仇慧敏与到学校接她的姜帆一起,看到走出校门的少年信诚。当时他们的汽车从凌

信诚的身边开过,要不是姜帆指指点点,她是不会想到这个满脸稚气,满脸病容,

满脸女人相的男孩,竟是姜帆老板的公子,是一个亿万财富的继承者。于是这场阴

谋便从其后不久的一次讲座开始,仇慧敏故意坐在信诚毗邻,主动搭讪的结果,竟

是出乎意料地成功,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从此展开。仇慧敏与姜帆精心策划,周密

安排,对症下药,很快便让初闻女人香的信诚坠人情网。他们惟一疏忽的是他们自

己的关系,在学校里的知情面其实已非常之大,以致凌信诚很快得知仇慧敏早就另

有所爱而与之愤然分手。分手不久发生的事是仇慧敏怀孕,最初她和姜帆都没想到

这会是凌信诚的种子,凌信诚病弱的外表让仇慧敏忽视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基本功

能。怀孕后仇慧敏退学回家,休养待产,同时帮舅舅的工厂做些事情。比如,指使

姜帆从信诚药业公司不断窃取机密,特别是舅舅垂涎已久的那个秘密帐本。那秘密

帐本里记载的人物,也是舅舅公司主攻的目标。拿到这本帐簿,不仅可以按图索骥,

而且在一旦需要的时候,还可以成为挤压拉拢信诚公司的袖中暗器;在一旦需要的

时候,还可以成为威胁收买这些目标的一个制胜法宝。

再以后发生的事情,是仇慧敏生下一个男孩,再以后,姜帆没说为了什么,他

开始怀疑这个男孩并非已出。他与仇慧敏为此还吵过一架,并且真的去医院进行了

DNA 检测,他的怀疑果然被科学证实。再以后发生的事情是两个大人全都转怒为喜,

因为仇慧敏非常肯定地告诉姜帆,如果这个孩子不是他的,那百分之百就是凌信诚

的。

确认了孩子的血缘之后,姜帆马上终止了对信诚公司的破坏颠覆。仇慧敏也立

即带上孩子,到凌信诚家上门认亲。她没想到凌家在斩钉截铁地否认之后,又突然

决定认下孩子。她也没想到他们在认下孩子的同时,对她本人却坚不承认。尽管她

最后与凌荣志签下了一张价格不菲的卖子文书,但三百万元的暴收却难挡母亲天然

的失子之痛。神情恍惚之际她酿出车祸,紧接着又发生凌家遭抢夫妻双亡的惊天血

案。在仇慧敏服刑期间她从姜帆口中知道,人主凌家成为她儿子“继母”的竟是一

位小地方来的打工女孩,这使她不仅绝望而且愤恨。在她刑期过半时儿子中毒死亡,

让她在悲伤欲绝的同时又看到一线曙光。她出狱后决定主动交还三百万巨款,梦想

与凌信诚重拾旧情。不料优优因小梅的辩护而生机渐显,仇慧敏万不得已孤注一掷,

让姜帆出面重金买证,利用钱志富编造虚假事实,一举将优优置于死地。谁知优优

最终还是被周月救出,历经千波万折与信诚重新走到一起。在仇慧敏即将彻底心灰

意冷之际,又暴出优优当年参与凌家血案现又杀人灭口的新闻,让她顿觉山重水复

柳暗花明,最后的胜利遥遥在望。

也许她也是一个不太走运的女人,在这个关键时刻再次节外生枝,先是钱志富

在贵阳落网,后是姜帆在北京被传。姜帆在被传讯的当天晚上,也就是在他此来清

水湖医院面见凌信诚的十小时之前,他用一通轰炸式的呼叫,把仇慧敏从阿菊家的

门口,从凌信诚的身边,叫回家里。两人在仇慧敏那间乔迁不久的新居客厅,发生

了前所未有的一场争吵,姜帆要求仇慧敏赶快拿钱出来,让他托人摆平对诬告的追

究,而仇慧敏这时已被获胜的预测冲昏头脑,断然不想继续卷进这件案子,不想让

人察觉任何丑闻与她有染。她甚至主张姜帆一旦脱不了干系索性就去坐它几年大牢,

男子汉大丈夫坐牢又怕什么,我也坐过牢的!当初我坐牢你去看我,以后你坐牢我

也会去看你的。姜帆从她这句无情的摆脱中大概嗅出了味道,他追问她是不是真对

凌信诚而不仅仅是对他的财富动心了。仇慧敏的回答很暧昧,她说一旦凌信诚接纳

了她,她恐怕要暂时中断和姜帆的联系了。她希望姜帆能为她做出一些牺牲,如果

他真如他一向声称的那样爱她。

对仇慧敏的自私冷酷姜帆早已深知,只是这种自私与冷酷从未冲他来过。仇慧

敏的这个变化彻底激怒了姜帆,他威胁说如果仇慧敏不全力帮他渡过难关,如果不

在感情上与凌信诚划清界线,如果她单方面撤出两人多年以来的攻守同盟,那他只

好向公安机关招出仇慧敏来,他只能向公安告发,仇慧敏才是诬陷丁优的真正主谋。

仇慧敏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冷笑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手,所以当初我始终坚

持没见丁优的姐夫,我投资养性斋的钱也全是委托给你操作,我虽然挂了一个法人

代表的虚名,但我可以说我对钱的使用毫不知情,我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姜帆历来信奉的处世原则,一向是利益至上的相互交易,但如同仇慧敏最初对

他一样,他对仇慧敏也一直未有戒心。他没想到仇慧敏早在诬告丁优的策划之时,

就暗中为自己留了退路。姜帆第二天在清水湖医院对凌信诚如实坦白,他说他从不

相信别人的感情,偶然相信一人,结果就被她害了。

他告诉凌信诚他已作好了坐牢的准备,所以没有必要再来无事生非。他把仇慧

敏真实的面目用五十万元的价格出卖,不仅是和凌信诚达成的一笔交易,让凌信诚

花钱买个觉醒,而且这笔交易同时也是和仇慧敏的,他要以其不仁,还其不义。姜

帆平平常常地说道:“一切公平合理,这是我和她最后的清算!”

第四卷 第一十章

?姜帆匆匆走了,仇慧敏匆匆来了。

仇慧敏赶来看望信诚所带来的表情并未出乎我的想象,我甚至提前猜到了她手

中必定还拎着一罐浓汤。那罐汤是她已经用惯了的一个道具——为亲人和爱人亲手

熬制营养丰富的汤水,已成为人们生活中和文艺作品中最俗套的抒情方式。

但这回,凌信诚没有见她,也没有喝下那罐浓情厚意。尽管仇慧敏一再请我转

告信诚:那里面有精选的乌鸡和肘子,还有上好的干贝和甲鱼,她足足煲了一夜,

营养全都化在汤里,喝掉它身体就会立竿见影地好转,抵抗力也能大大增强提高。

凌信诚躲避的不仅是仇慧敏一人,在姜帆走后的一整天里,他始终闭门不出沉

默不语。包括我,包括秘书,甚至,也包括医生,统统都被保姆拦在外屋。保姆说

信诚现在很困很困,他只想一个人好好休息。

我和秘书经过商量,决定全都暂时离开医院,回城各办各的事去。秘书要去银

行为姜帆取钱,因为姜帆盯得很紧。我也需要回去取钱,因为给我家装修的装演公

司从前天开始,催款的电话几乎把我的手机打爆。

这一天我那只快爆的手机还挤进了周月的一个电话,他问我现在是否还在医院。

他这样问我是因为他对优优蓄意杀死德子一事,始终百思不解。尽管连小梅都表示

反对,但他还是想从旁做些调查,以甄别自己的怀疑。他在电话中说他今天因为紧

急公务奉命出差,要到上海南京停留数日,如果我还在清水湖医院的话,他想请我

帮忙做些调查,找找信诚身边的那些工作人员,把优优案发当日及前一日往返抵离

清水湖医院的确切时间,做个详细了解,以免延搁久了,事过境迁,知情人会把许

多细节逐渐淡忘,给以后取证带来困难。

我告诉周月我已回城,但我答应早则明天,晚则后天,就会回去,就可以按照

他的要求,做些调查工作。周月千谢万谢,说大哥你真是好人。

第二天我没能回去,拖住我的还是我家那个装修工程。在付款前的验收中我发

现多处假冒伪劣,于是找来工头口干舌焦地一通交涉,直到第二天傍晚才算达成妥

协。我先交些钱,他们也返返工,互相作了并不情愿的让步。

和施工队的艰苦交涉使我差点对姜帆的观念点头称是,姜帆说得也许没错:这

世上人与人,事与事,都是交易!施工队接活前热情洋溢的承诺余音未落,对我倍

加优惠的关照言犹在耳,可在验收结帐时,居然全像川剧变脸似的,甚至连个甩头

吆喝的掩饰都无须再有,表情就瞬时一换。也许阿菊也说得没错,这年头谁要真爱

你,也是一时一阵的,如果两个人当中只能活一个,那人人都想自己活!

我到第三天中午也没能把家里这一摊“烂尾”料理清楚,但我不得不扔下一切

返回医院。我这样匆忙赶回清水湖的原因并非放心不下信诚的身体,也非急于完成

周月交待的“任务”,而是因为午饭后我突然接到李秘书的一个电话,这位一向四

平八稳的李秘书用从未有过的慌张,在电话中向我通报了一则让我也不能不慌的消

息——凌信诚失踪了。今天上午李秘书到医院准备向他报告给姜帆付款一事的办理

情况,不料病房里已是人去屋空。一同失踪的还有信诚的保姆,幸亏那个有力气也

有主见的保姆也失踪了,这让人们的紧张多少有了一些缓解,猜测信诚至少目前尚

且平安无恙,猜测他大概是让保姆陪着,去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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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信诚的去向,李秘书说已经有了一些线索,电话里说不清楚,希望我尽快

过来一下。于是我没再多问,扔下家里的乱七八糟,就搭车赶过去了。

到达清水湖后我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我所想的那么简单。我在李秘书手中吃惊地

看到信诚留在枕下的决诀宣言,这一纸别书使我们放弃了一切侥幸,明确地意识到

他真的走了。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上午就接到了报警,在我赶到医院时他们刚刚撤离。他们向

医生、护士、医院的保安以及信诚的司机等有关人员详细了解了情况,分析信诚这

样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是怎样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麓湖边突然人间蒸发。直到

收拾床铺的护士在枕下发现了那封短信,警察们才找到根据似的如释重负。看来这

个早上在他们的管片里并未发生原来分析的绑票案件,这场虚惊的真相不过是一个

年轻人的厌世出走。

警察们随即撤了,走前对李秘书和司机说道:“你们先自己找找他吧,这小伙

子大概受了什么刺激,也许过几天冷静了他会自己回来。”

我从李秘书手上接过信时李秘书恰被医生叫走,医生们急着与他交涉信诚应付

未付的住院费用。我在二楼空无一人的观景阳台静心阅读了信诚的手迹。这封信没

有台头,不知写给谁的。或许,他是写给所有人的。

我走了。我看见了我的爸爸妈妈。我想念他们。

现在我已经决定,在我去见父母之前,必须离开这里。我不知道我的心脏还能

跳动多久,所以我要让自己最后过得清静。这里的所有人都让我害怕,他们都在撒

谎,让我不敢相信,还有哪一个笑容,会是真的。

真正爱我的人,只有我的父母,我也爱他们,我特别想他们!我特别想他们!

凌信诚这封短信,让我看到了凌信诚的滚滚热泪,也看得我自己心里阵阵发凉。

我,还有周月,还有小梅,还有医生和护士,还有秘书和司机,还有上海的姑

妈,还有其他很多人,对信诚的笑容,都出自真心,出于善意,但信诚还是感到怀

疑和恐惧。也许他短短的人生,确实经受了太多的谎言,太多的阴谋诡计,所以他

陷人了一场严重的信任危机。他像他的孩子乖乖那样,对真情拥抱的双手,也产生

了条件反射的惊恐。也许,他的不幸还源于他的财富,他太有钱了,所以他摆脱不

了那些明争暗斗,那些卑鄙心机。难怪有些社会学家把一千五百元人均收入,作为

中国城市家庭幸福与否的分界之一。金钱的过与不及,都易造成人际关系的失范与

家庭的不幸。财富太少,生活过于窘迫;太多,又令人想人非非。金钱数额一旦超

过生活必需,它的冷酷和兽性,便会显露无遗,它导致的丑恶与贪婪,就会层出不

穷!

信诚究竟去了哪里?

我和李秘书,以及医生和护士,都把怀疑的线索,锁定同一个方向。因为我们

从一位夜班护士的口中,得知昨天晚上有四个男人突然来访,并且在病房的里间,

一直与信诚单独交谈。其间护士进去给信诚送药,行至外屋便被保姆阻拦。护士把

药交到保姆手上的时候,隐约听到里屋的只言片语,护士据以猜测,那四位神秘客

人全是信诚叫来的律师。

根据我们分析,信诚应是今天清晨脱身出走,而出走前夜密晤律师,想必不会

不谈自身的动向。当天下午我与李秘书一道,去了位于复兴门附近的中亚律师事务

所,找到了以前曾到清水湖来过的那两位律师。那两位律师一位姓林一位姓韩,一

个人到中年一个还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他们似乎早已猜到我们的来意,未多绕

弯便介入正题。

“凌信诚昨天确实直接给我们打了电话,说有急事要我们赶到清水湖去。他也

确实和我们谈到了他要离开医院的想法,但是,”姓林的律师说:“但是他什么时

候走,走到哪里去,我们一概不知。”

我说:“他有没有说到他大概的去向,比如,他在上海还有一个姑妈,他会不

会去她那里?”

林律师断然摇头:“这个我们并不知道。”停顿少顷,又缓缓说道:“他说…

…他很压抑,他很害怕,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女人。他说他想找个深山

老林去当和尚,他说出家当和尚,也许是离开人世而又留在人世的最好方式。我们

劝他把出家的念头暂时先放一放,因为他的身体,不能缺医少药,不能过太清苦的

生活。我们劝他,如果他心情不好,可以到外地走走,看看山水,换换心情,但离

城市、离条件好的医院,不能太远李秘书插嘴:”这么说,是你们挑着他走的,你

们作为律师,难道不知道他是一个病人,是一个没有社会经验的孩子?你们应该劝

他留在医院,你们怎么能……他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是要负责任的。“

林律师依然用从容不迫的语速,反驳了李秘书的指责:“他现在活得非常痛苦,

他和我们谈到他现在的生活……哭得说不下去,我们不知道他生活中到底发生了什

么,但我们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已经差不多……已经差不多崩溃了。”

姓韩的律师打破沉默,加重语气对李秘书的指责再加反驳:“我们只是针对他

要出家的念头,建议他先到一些空气清新的地方走走,换换心情。至于他走与不走,

怎么走法,走到哪儿去,只能由他自己决定。你们作为他身边的人,他的帮手和朋

友,他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奇Qisuu.com书]你们应该更加清楚!”

我及时换了一个话题,以中断他们的对峙,我说:“凌信诚昨天叫你们过去,

就是为了和你们谈谈心情?听说你们昨天去了四个人呢。”

林律师说:“凌信诚叫我们过去,是要更改他的遗嘱。昨天和我们一起过去的,

还有北京昆仑公证处的两位公证员。”

我和李秘书面面相觑。

李秘书放缓口气,向律师提出:“呢,我是凌信诚的秘书,我过去给他爸爸也

当秘书,他爸爸去世后又给他当秘书,我跟着他们凌家很多年了。现在一时找不到

凌信诚,我能不能看一下他的这份遗嘱,看看需要我们为他做些什么……”

年轻的韩律师也相应放缓了口气,但话中的内容依然是拒绝:“凌信诚指定我

们是遗嘱的保存者和执行人。您既不是凌信诚的亲属,也不是遗嘱涉及的主要权益

人,所以非常抱歉,您不能看这份遗嘱。”

李秘书哑然无话,表情尴尬。

似乎仅仅是为了减轻他的尴尬,那位随和些的林律师还是向我们口述了遗嘱修

改后的大致内容:“这份遗嘱,主要涉及了财产方面的问题。凌信诚这次仅仅保留

了上次遗嘱中关于他的姑妈所分配到的遗产份额,其余部分均做了变动。”

林律师的话语停顿下来,我们都以为他对遗嘱内容的透露到此为止,不料他突

然又接着说道:“凌情诚决定将他的财产,全部捐赠给中国的儿童福利机构。当然,

他后来同意我们的建议,保留了足够他未来生活和治病的资金。”

这个修改,这个结果,并非我的意外,但李秘书还是惊讶地叫出声来:“全部?

捐赠?”

林律师点头,平缓答道:“对,捐赠。它不同于遗赠。捐赠就是不必等待立嘱

人死亡,就可以立即执行。我们受凌信诚的委托,作为此项捐赠的执行人,已经开

始着手和有关部门联系,办理相应的手续了。”

韩律师冷冷的插话:“当然,在捐赠之前,我们会按凌信诚的要求,给所有为

他工作的人员,结清工资及相应的福利费用。凌信诚还要我们替几位为他工作时间

较长的人,多支付一年的工资及福利,并且为他们办理终生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

和失业保险。您姓李对吗,我想办理这三个险种的受益人当中,应该包括您的。”

李秘书呆呆地,沉默下去。我知道,他这么关心信诚的下落,是因为信诚的下

落与他自己的着落息息相关。现在信诚的下落依然没有下落,但他自己的着落,却

有了起码的落实。

所以这时,只有我的话题还在执著于信诚的行踪,我问两位律师:“既然你们

被指定为遗嘱和捐赠的执行人,怎么会不知道委托人的下落呢。你们连他在哪里都

不知道,那捐赠执行的情况,又怎么向他报告呢?如果他生病了,甚至,如果他不

在了,你们怎么知道?”

林律师答道:“凌信诚说他会主动和我们联系。如果他不在了,或出了什么事

情,他的保姆会打电话通知我们。如果我们超过半年没有接到他和保姆打来的任何

电话,就说明他已经不在了,可以按他死亡处理后事。”

我和李秘书一样,也沉默了下来,再也提不出新的问题。

我们走出了中亚律师事务所,走出了那座写字楼。这里是北京的金融街,这里

高楼林立,人流拥挤。宽阔的西二环路上车水马龙,恣意张扬着都市的繁华与生机,

而身边匆匆行走的每个路人,脸上却无不挂着彼此无视的刻板与漠然。在这个物质

文明高度发达的地方,每一个停顿的脚步,每一句短促的交谈,想必都关乎金钱,

关乎生意。

也包括我们刚刚和律师谈到的事情,包括我们刚刚谈到的那份遗嘱。

所谓遗嘱,无非是对财产的一种安排,讲的也是金钱,而非情感。在我们所处

的这座城市,情感是一种少见的奢侈,在这里生活的大多数人,都不把情感当作生

活必需。

也就是说,只有当一个人不再沉沦于对物质生存的终日焦虑,他才可以去寻找

和享受情感。他才可以让情感这样一个高尚的东西,远离金钱而保持纯洁。尽管有

时,象凌信诚这样衣食无忧的人也同样畏惧情感,因为情感有时也像秀水街的名牌

一样,材料与做工,完全可以乱真,但,不是真的。

假名牌固然廉价,也还是要花钱买的,不然姜帆就不会信奉那样一个座右铭了

:这世上人与人,事与事,都是交易!或如阿菊的人生总结那样:这世界上要是真

有人爱你,也是一时一阵的。就像喜欢名牌的人也都是追逐时尚的人,喜新厌旧便

成了一种生活常规。

我和李秘书在马路的岔口分手,各自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朝两个截然不同的方

向,汇人这座城市的人流。李秘书要去寻找新的工作,新的东家,我要回到我那间

充满油漆味的新修的书房,修改那部已被搁凉的小说。

在这部小说中出现并活跃着的绝大部分人物,我都为他们找到了必然的归宿:

同流合污的姜帆仇慧敏,以及被他们收买的证人钱志富,在机关算尽之后,“反误

了卿卿性命”,他们在本书的终点,当然恶有恶报地走向牢狱。周月和小梅在各自

的工作岗位努力工作,读者大可预料他们的未来前途光明。凌信诚的最终命运不外

剃发为僧,或受戒人道,隐于五台山或三清山的庙庵之中,每日与经文素食为伴,

无论对他人还是对自己,都已无所谓生死衰荣。他的保姆则继承了他余下的财产,

回家安度晚年去了。而那位阿菊,我因为对她爱憎难辨,因此打算做一个开放式的

结尾,让她与那位包养她的老六,某日无事生非,老六忍无可忍,终于拍案翻脸,

甚至利刃相见。虽然没写最终结局,但我的倾向已然明显,读者或可得到暗示,判

定阿菊断然不会拥有起码的幸福平安!

惟一让我下笔踌躇的就是优优和她的大姐。我不知优优的大姐在钱志富被抓后

流落到哪里去了,也不知优优是否会被处以极刑,还是要在那座于她并不陌生的深

牢大狱里,了此一生……

第四卷 第一十一章

?我的小说最后的收尾,按文学的基本法则要求,只能收于优优。因为优优是这

个故事最初的讲述者,也是整部小说的头号主人公。

好在,和我的愿望恰巧相同,优优的厄运突然一日嘎然而终。那是在凌信诚悄

然出走的三天以后,我意外地接到了分局吴队长打来的电话。吴队长还是在当初侦

办乖乖中毒案件的时候,留过我的手机号码,只是后来一直没再与我联系。

吴队长在电话里首先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说昨天他们已将涉嫌杀人的阿

菊缉拿归案。今天清晨阿菊在审讯中终于全线崩溃,对参与抢劫凌家和后来杀人灭

口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经检察院批准,阿菊已于今天上午被正式逮捕,而蒙冤入

狱的优优也将于今日解除拘留。吴队长说他们给优优的律师梅肖英打了多次电话,

但从今天一早直到现在,梅肖英的手机始终没开。打电话到她单位去问,单位说她

去唐山出差还没回来。吴队长又把电话打到凌信诚那里,不料清水湖医院说凌信诚

已经不在医院。可今天丁优马上就要释放,现在找不到她的亲友,释放后她住在哪

里,谁管她饭吃,都是问题。吴队长问我可否以丁优朋友的身份,来分局看守所接

她出去,暂时为她安顿一下食宿。如果丁优连同上次的错判,今后一同提起行政诉

讼,要求国家进行赔偿,那么现在安置她食宿的有关费用,将来可从赔偿费中获得

补偿。如果我不愿意过来接她,他们就打算先找个小旅店安排丁优住下,但希望我

能出面见见丁优,做些精神安慰工作,免得她无亲无友,过于孤独。

我马上答应吴队长的要求,表示我可以到看守所去接优优,并且可以安排她的

食宿。优优无罪获释的消息让我万分惊喜,不禁为好人终得好报的命理山呼万岁!

也为我的小说和我的主人公终于有了一个顺乎人们善良愿望的圆满结局,而欢欣鼓

舞!"奇+---書-----网-QISuu.cOm"

我高兴得甚至忘记关掉电脑,就匆匆出门往分局看守所的方向赶去。到达看守

所后不久,就看到优优在吴队长的陪伴下走出监区,来到会见室里与我见面。优优

看上去有些清瘦,头上还缠着一条纱布,遮掩着数日前那道自残的伤口。除此之外

俊朗依旧,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了多少磨难的痕迹,但上面的表情令人形容不出,至

少她没有因为获释而露出太多欣喜,言语动作并不激动。她站在会见室门口镇定地

看我,神色中淡淡露出些沧桑难尽的笑意,她说:“海大哥,谢谢你来接我。”

我们并肩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彼此没有太多言语。这一天称得上是真正的响晴

薄日,灿烂的太阳令人心旷神恰。我们共同对一直送我们出来的吴队长表示了谢意,

优优这回能够重获自由,多亏了上次将她送人囹圄的这位老吴。是吴队长主动接过

这个案子,从细小疑点出发顺藤摸瓜,短短几天之内,便为优优全面翻案。

我带优优去了我家附近的一个旅店,我在那里为她租了一个房间。优优此时并

不知道凌信诚已经离家出走,但她见我只字未提信诚,也没带她回到清水湖医院,

当然预感到在她被抓的这几天里,可能有某些事情发生。

但她显然没把问题想得太深,她在走进旅馆房间时还在不解地询问:“是信诚

让你来接我的么,他是不是心脏又犯病了?”

我含糊其辞,支吾着说:“咱们先吃饭去,信诚的情况我慢慢再跟你说。”

虽然我已拉开房门,但优优依然站着没动:“我不饿,我不想吃饭”,她说:

“我想早点见到信诚。”

我站在房间的门口,用故作轻松的微笑,软化着优优尖锐的疑问,我说:“还

是先吃饭吧,吃完了饭你先洗个澡睡个党,好好养养精神。明天我带你找个医院检

查一下身体,然后再跟你把信诚的情况详细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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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优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信诚怎么了,他没出什么事吧?”见我语迟片刻,

她似乎急于逼我说出答案。

“他出事了,对么?”

我想了一下,把已经拉开的房门复又关上。

我说:“信诚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优优的眼里,渐渐含了眼泪,但没有落下;她的声音,隐隐有些发抖,但还算

清晰;她的目光,明明有些困惑,但不敢质问,她的表情和语气,只能表达出一种

侥幸的试探:“他怎么会走呢,他是病人。”

但她很快从我的眼神中看出这绝非戏说,很快看到我从口袋里掏出信诚的留言,

她接过那张字条后问道:-“是他留给我的信么?”但很快又听到了我的轻声否认

:“这是他留给所有人的。”

优优低头,展开手上的字条,她长久地反复地看着那纸内容简短的告别,我想

她应该从那些大而潦草的字迹上,看到了信诚恐慌而又愤怒的心境。

但我还是用宽容理解的话语,对信诚的出走做了注解:“他真的走了,他经受

不了那么多意外的打击。他想忘掉一切,抛弃一切,包括你,也包括我,也包括他

的整个生活。也包括,他的财产。”

优优沉默地看我。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在我的这几句话中,意识到她失去了什

么。我的这几句话语虽然简单平易,但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优优,她失去了她刚刚爱

上的这个男人,失去了一个本应给她带来幸福的婚姻,失去了一个应有尽有的家庭,

失去了数以千万计的财富。她现在和三年前从仙泉“私奔”到北京时几乎一样,孑

然一身,身无分文。

优优没有落泪,没有一声伤心的抽噎,她用我没有料到的镇定,接受了这个不

可挽回的现实。也许她在看守所的牢房里已经想了多遍,她一定想象得到,当凌信

诚闻知她是杀害父母的凶手之时,即使心脏能够有幸挺住,精神也会骤然溃坍。

我一向认为,命运的挫折磨难,可以使人脆弱委靡,也可使人坚强冷静。凌信

诚已用避世的态度,证明他已彻底垮掉。现在,我只能希望优优属于后者。

“我一直以为,他会在外面等我,他会在我出来的时候,过来接我……”

优优用令人心悸的平静,压抑着本应发抖的话语:我没做任何安慰,只在内心

感叹一声——对于一向耽于幻想的优优来说,这点小小的期待,实在太普通了。

优优眼里的泪花,始终没有落下,这让人不禁为她的坚强感到欣慰。但她又刻

意回避着我的视线,又让我察觉到她内心肯定会有的伤口。她几乎被伤得害怕一切

交流,害怕任何安慰,这使她的每一句问话,都变得像是一种悄悄的耳语:“他走

的时候,给我留下过什么话么?他……他说过还想着我,或者痛恨我的话了么?”

我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说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所有熟悉的人,他说他

要去尝试另一种生活。”

“那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么,他知道我已经没事了么,他知道我爱他,我也爱

他的孩子和他的爸爸妈妈么?”

我依然摇头:“他不知道。我们希望他能知道这些,可现在没人找得到他。他

已经决定去过一种隐居的生活,去过一种四处漂泊的生活,让自己离开现实。在他

的肉体消亡之前,他想提前放逐自己的灵魂,让它得到安歇!”

我用了这样美丽的词藻,来形容凌信诚的精神失常。他显然相信了关于优优参

与杀害他父母的那些指证,相信了阿菊向至尊无上的佛祖和大慈大悲的观音所发的

誓言,所以他出走高世的动因,其实是要逃离优优。他不能再留恋于优优曾经带给

他的人间欢乐,他必须彻底隔绝关于他们幸福相爱的所有记忆!

但愿优优能够明白,这就是命运。命运看起来出自偶然,其实也包含了本质的

必然。

这个必然就是,在我们的周围,早已物欲横流。在金钱的旗帜之下,一切阴谋、

一切黑幕、一切你死我活的争斗,都变得如此必然,如此自然而然!

优优和信诚的爱情,只是一个难得的例外。他们难得地坚守了自己的善良本性,

与周围的污浊进行了艰苦的对抗,所以他们的失败不免有些悲壮。至少是信诚自己,

无法相容于这些丑恶,自动选择了退却逃亡。而优优呢,在未来的生活中她将怎样

对待自己,怎样对待他人,怎样对待精神的操守,怎样对待物质的欲求,至少目前,

还没法看到一个谁胜谁负的结局。

这个中午,我们谁也没有吃饭。

当天晚上,优优终于被我拉进餐厅,在摆满杯盘的餐桌两侧,除了我叨叨不停

的絮语,优优几乎一直沉默。饭后,她说想早些休息,我便送她回了旅馆,分手时

她对我表示,她希望能二个人静静地休息几天,认真地想想从前,也想想自己的未

来。

我说好吧,那我这几天就不来打扰你了。

我给优优留了些钱,便告辞离去。后来我听说优优第二天去了清水湖医院,取

回了属于她个人的一些衣物用品。而属于凌信诚的那些东西,连同他的两部汽车,

连同城里的别墅和公寓,都已被律师列人拍卖清单,人库封存,只等择期落锤,然

后悉数捐献。总之那些财产,已与优优完全无关。

几天后优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约我见面,见面的地点是她先提出来的,那个

熟悉的名字让我不免有些久违的激动。那就是我和优优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我记得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寒冷的深秋,晚风萧瑟,心情寂寥。现在,同样时值深秋,

见面的时间却变成了金色的黄昏,透过“平淡生活”酒吧沿街的小窗,还能看到满

地落叶和一抹夕阳。

我先于优优看到了这片窗外的即景,黄昏时的酒吧一向没人。我独自要了一壶

茉莉花茶,默默无言自斟自饮。十分钟后优优来了,穿了厚实保暖的衣服,不像三

年前初见时那般瑟缩寒酸。她随身还带着一只旅行提包,看上去是一副整装上路的

模样,这行色匆匆的样子让我不免深感诧然。

果然,优优就座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辞:“我要走了,想跟你说声再见。另外,

我还有一件东西,想请你替我还给周月。”

优优打开提包,从中取出一个用报纸包好的东西,放到我的面前。我用手摸摸,

感觉很软,问她:“什么?”她表情平静,动手将纸包打开。我心里忽地一热,映

人眼中的,原来是那件火红的运动短衫。

优优把短衫摊开,用手摩唆着上面印着的字体,那“仙泉体校”四个大字,看

去仍然色泽鲜明。我向那只手提包内无意一瞥,一只布娃娃令我赫然注目。我认出

那是当初周月送给胖胖的礼物,此时放入优优的行囊,看来将要跟随优优远行,在

优优心中,不知算是情牵胖胖还是情牵周月的一个念物。

后来我知道优优回到清水湖医院的那天,还去了离医院不远的清水庄园,她找

到庄园的物业管理部门,打听到她坐月子时租住的那幢房子,空到现在无人再租。

在她的要求下物业管理处派人打开了那幢封满灰尘的房子,让她得以旧地重游。她

从楼下走到楼上,从卧房走到客厅,到处是凌乱的弃物,屋角还吊着蜘蛛。家具虽

然尘封已久,但位置大体没动。时值黄昏,光线已暗,整幢房子就像一部胶片退色

的老式电影,镜头缓慢,颜色模糊,但当初夕阳的明媚,仍可依稀回顾;信诚的轻

声细语,胖胖的娇憨,仍在每一个角落,悄悄掠过,不知优优是否触景啼嘘。在二

楼卧房的一角,那张胖胖睡过的小床,还在原处,床上的印花被褥,也保持着真实

的凌乱。据我后来向陪同优优看房的一位管理人员打听,优优只是在看到胖胖的小

床时,才掉了几滴眼泪。她在那个小床的面前,默立很久,离开这幢别墅时她惟一

拿走的东西,就是小床里放着那只布制娃娃。

那布娃娃的憨态,和胖胖相像极了。

从清水湖回来以后,优优去了周月的机关。她从传达室那位见她面熟的老头口

中,知道周月去了南方出差,也从他的口中,知道了周月将在哪一天乘坐哪一班火

车,从上海回来。

在周月回京的这天,优优贴身穿了那件红色短衫,在秋日已无多少热度的阳光

之下,把一件保暖的外衣敞开胸怀,正面露出“仙泉体校”四个醒目大字,站在了

北京火车站的旅客出口前边。她从广播中得知,上海抵京的火车已经到站,广播响

过十分钟后,大批操着吴哝软语的旅客涌了出来。她终于在出站的人流中看到了周

月!周月身着便装,头发直直短短,两眼黑白分明,乌黑有型的眉毛就如同画上的

一样。优优那一瞬间的感觉,与十四岁那年竟如一天,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细雨蒙

蒙的黄昏,一个酷似韩国歌星的翩翩少年,向她款款走来。

周月好象也看见她了,立即露出一张甜美的笑脸。她也笑了,但在举步向前的

同时,却看到一个女孩从身后跑过,冲到前边,一把抱住了笑着的周月。优优定神

看清,那个女孩就是小梅。周月脸上的笑容,原来也属于小梅。属于小梅的还有周

月有力的拥抱和俏皮的一吻,然后两人挎着对方的胳膊,随着拥挤的人流,从优优

的身边,几乎近得擦肩而过……

这是我后来经过了解并稍加想象而在头脑中形成的画面,在“平淡生活”的这

个告别的黄昏,优优其实并未说到这些细节。但她说到了她穿上那件红色短衫的最

初意图,是想给周月一个惊讶。我说:你现在也可以穿上去给他看呀。优优却摇头

轻叹一声:算了,她说,他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志同道合的爱人,我不想再去见

他。但我会一直记着他的,他是我的一个梦想,也许到老了我还会想他!

“现在,”我问:“你要到哪里去呢?”

“我要去找我的大姐。”优优说:“我给贵阳郊区那个酒楼和那个镇的政府都

打过电话。他们说酒楼已经关掉了,欠了职工的工资和供货商的钱都还不上,现在

镇政府要把它拍卖掉,把拍卖的钱拿去还帐。据说报名要买的人很少很少,还是苗

副镇长帮忙找了他朋友,估计他肯出的钱也就将将够还帐的,总之那酒楼很快就是

别人的了。”

我猜想这里不知又有多少黑幕和阴谋,但优优似乎并不深究。她关心的大概只

是她的大姐,因为人家在电话里告诉她,她大姐自从丈夫被抓后,当天夜里就疯掉

了。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电话里的人问优优:“你是她亲戚吗,你是她亲

妹妹吗?你们家里最好来个人,把她赶快接回去,要不然她可活不了几天了!”

优优说她今天晚上就要乘火车赶到贵阳去,她说分局的吴队长给了她一点钱,

上次我给的钱她也没花完呢。她准备接上大姐就去南方,随便在哪里找份工作。再

苦再累也要把大姐养活,因为大姐从小养活了她。她说她一旦有了剩余的钱,会马

上把钱寄过来还给我们。

我感动得真想落泪,但我脸上却温和地笑了:“不用了,至少我的钱你不用还

了。钱这东西多了也没用,多了就会让人变坏的。”

时间到了,优优走了。我要到车站送她,她坚决不让。她甚至不让我送出“平

淡生活”的门口。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别送了海大哥,那样我会哭的。

我按照优优的要求,坐在原地没动。那就是我们第一次讨价还价的时候,坐的

那张小桌。我看着优优向酒吧外面走去,看着她拎着提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

玻璃门上夕阳的一道光芒,轻轻地闪亮了一下便悄悄地灭了,才慢慢收回视线,心

里祝她一路顺风。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优优的任何消息。在优优离开北京的五个月后,

我的这部小说开始在全国各地的大小书店里,销售发行。但优优却永远地消失了,

也许她没有功夫和闲钱去逛书店,她本来就不相信小说里的浪漫爱情。

小说上市不久的某日,中亚律师事务所那位林律师来访。他拿来一本刚买的小

说让我签名,说要送给他的夫人。“我夫人已经看过这本小说,有好几个地方都感

动得哭了。”林律师不知是真话还是客套,用这样的说法向我恭维。但我仍为有这

样的知音而深受鼓舞,表面自谦实则自得地为自己圆场:“啊,我的小说可能比较

适合女性读者,女性读者一般感情脆弱……”林律师极有同感地马上呼应:“没错!

不过我那夫人比较特殊,她看动画片都哭,我估计发展下去,看新闻联播都会哭的!”

我不禁哑然。

那位林律师并未发现我的尴尬,言归正传地说道:“我来你这儿还有个事情,

你现在知道优优在哪里吗,她和你还有联系吗,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我笑笑,问:“你要找她,还是你夫人找她?”

林律师面目严肃,稳健地说道:“昨天凌信诚来了一个电话,这是他走后给我

们来的第一个电话。再晚来几天,我们就可以按他死亡处理下一步的事宜了。”

我心里一震,不由抢问:“是他要找优优?”

“对。”林律师不假犹豫地点头确认:“他希望我们帮他找到优优,他希望我

们告诉他优优的地址。”

我呆呆地,怔了半晌,然后缓缓摇头:“优优吗?恐怕,谁也找不到她了。”

我想,优优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也许她去了某个偏僻的城市,找到了一份

辛苦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挣钱养活她的大姐。她也许早就忘了过去的一切,一

切痛苦,一切快乐,一切梦想,一切曾经有过的真情实感。

那天晚上我和那位电视剧投资商一起吃饭,商量策划电视剧的拍摄事宜。我把

凌信诚终于来电寻找优优一事,作为饭后的谈资,听得投资商不停地喷喷感叹。他

甚至忽发奇想,要求剧本的末尾一定要写上这段。他相信当这个电视剧播放之后,

说不定能感动主人公自己,然后不约而同地站出来重新露面,美好的爱情于是破镜

重圆。他进而把这个剧定位于主旋律作品,他相信广大观众看完后定会与他同感:

这世上虽然坏人不少,但还是好人居多。虽然坏人也能一时得逞,但咱们自己,和

咱们的孩子,还得象优优信诚那样,努力去做一个好人。还有周月和小梅,还有吴

队长那帮刑警,也都是好人!所有这些好人,能让我们在这个不义的世界,也都活

得彼此有情。

投资商对这部剧的感化作用颇为自信,走出餐馆时他已喝得半醉,他一边走向

自己的汽车一边在风中冲我大喊:“你放心,没看过小说的人多了,可电视剧是大

众艺术,优优一定会看!”

我说:“但愿。”

但我没有喝醉,所以我知道,优优看了这个剧也不会出来。我想她现在最想要

的,大概只是平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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