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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伏法

《难以降温》 · 傅祁多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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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行知后来记得, 在云城,在那个海边出租屋里的最后那一夜,好像过得格外漫长。

他坐在房间外的沙发上一夜未合眼, 坐了有多久,便抽了多久的烟。

指间燃着一支烟, 却任由它燃着。

现在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一分。

深夜无喧嚣, 静得掉根针都听得着。

太静了, 静得叫人心慌。每一秒的流逝, 都仿佛更靠近对他的宣判。

他自嘲而笑。

其实这三年来, 也算是尤花殢雪,好不快活。只是临到头了, 他唯一放不下心的, 是南苡。

这姑娘, 可没她表面上那么坚强。

他正沉思, 突然,房间里面传来凌乱急切的脚步声, “咚咚咚”地没几下,房间门被人大力拉开,一道清瘦的倩影便冲了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直往玄关的门冲去。

“苡苡?”他出声叫住她。

南苡猛地顿住脚步, 回过头, 满脸惊慌失措, 在看见他人后, 松了一口气。

像是哭了, 呜咽一声, 就朝着他扑过去。

温软扑了个满怀, 伴着她独有的香气瞬间侵满他的鼻翼。

“我做梦了……”她低哑的声音里满是害怕与无助。

“我梦见你被他们带走,回了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她梦见他不要她了。

梦中惊醒后,身侧空荡无人,连被窝都是凉的,她第一个反应就是他离开了。

也没想着现在还是凌晨两点的深夜,掀了被子就要往外跑去找人。

温行知听着听着,笑了,揉着她的后脑勺:“南苡,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哭啊?”

当初多神气嚣张的一个姑娘,见到他,还会笑眯眯地勾引他,怎么现在被他搞得这么脆弱?

他胸口有些闷,还是笑着,却说:“你总这样哭,让我觉得自己挺混账的。”

“本来就是!王八蛋!”

他莞尔,拧了她脸一把,柔声哄道:“乖了,不哭。”

哭得让人心碎。

南苡手背揩了揩泪,可梦里那些情节实在是过于真实,眼泪越擦越多,到最后,她直接捂住脸,埋在他胸前,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温行知,我舍不得你。”

放在她头顶的指尖微顿。

明明爱意汹涌,那一刻却又温澜潮生。

其实也不过是想起了这一年多以来,彼此相互陪伴携手走过来的那些日子,平淡得毫不出奇,甚至抵不上他昔年在京中时那些穷奢极欲醉生梦死,但那些一起生活过的片段却偏偏细水长流,日复一日,摁压着人的记忆,将彼此刻进了心里。

他想将她拥揽入怀,可下一秒,她却突然发了狠,脸上还挂着泪,便搂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吻了过来,一通没什么章法的吻技,使了蛮力,两个人踉踉跄跄跌坐到了他身后的沙发上。

她在他上方,红唇微离,气息游离在他面上,刚刚哭过的声音里还有淡淡的鼻音,此刻却娇软了下来,手指有下没下地勾着他的衬衫扣子:“真不想要我啊?”

她少有这么主动,曾经多是配合他时,才会受迫如此。他收紧双臂,拉拢了她的腰,调笑道:“不是你想要我?”

她盯着他,黑暗的房间里,因为外面的光,眼里才多了点点微光潋滟。

她没反驳。

小妖精,简直毫不掩饰。

他轻笑。

于是后来,依偎,洇润,纠缠,不堪沉浮于浪海。

天快亮的时候,她总算是有了一丝歇息,搭上他的脖子,微微喘着气,在他怀里问着他:“温行知,为什么不要我来找你?”

他在她眉间落下轻吻。

关于温行知落网这个问题,她其实很早就已经想过。

在他问她“你想好了吗”,那个时候,她便想得清清楚楚了。

所以她不是没想过那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那整整一天,南苡都集中不了精力,脑中杂乱,想些有的没的。

她房间的窗户就能看见对面A栋楼的状况,也往外探了好几次,人来人往的,一如平常。

南楠大清早就出门上补习班去了,她给自己报了个奥数班,说是想冲刺京大保送名额。

她一个人在家,心不在焉的,也没听到半点风声。

可那些事儿,迟早是要来的。

警察是傍晚间来的,家家户户炊火做饭的时刻,几辆警车就这么开进了日暮里。

南楠那时候刚好下课回家进门,见她坐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悄声嘟囔了一句:“姐,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好像看见妈妈了……”

“啊?”她在沙发上迟钝地回头,“你说什么?”

南楠也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真是假,于是摇摇头,又换了个话题说:“隔壁A栋围了好多人呀,警察都来了,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心漏跳了一拍,蓦然起身快步走到房间的窗前。

果然楼下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最宽阔的那个广场,停了三辆警车,以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几个警察守在门口处,戒备森严,周围都是指指点点八卦询问的居民。

隐隐地,她看见了楼里面走出来两个警察,后面,跟出来一个高挺峻拔的熟悉男人。

看着那道身影慢慢晃了出来,她心中一窒,扭头便似箭一般跑了出去。

身后还有南楠疑惑急促的喊叫:“姐——你去哪儿?!”

好像什么都顾不了了。

昨夜他还细心安慰她不要怕,可怎么会不怕?

她怕得浑身都在微颤,只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明明清晨还在同她贪欢的人,怎么就,突然被戴上了手铐,笼上了黑色布罩?

心脏就像是万箭攒心,疼得人窒息,透不过气来。

楼下的大爷大妈、男人女人们都围在警戒线外,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说的,是23楼的那个租户,竟然是个逃犯。

“犯什么罪啦?”

“不知道呀,老王说连京城那边的检察官都跟着来了。”

“哎呀平时就深居浅出的,一看就不对劲啦。”

“马大姐住那一层的,还经常看见有个女的进出他家呀,不知道是不是同伙,是就赶紧一起抓进去啊。”

“哦哟,咱们小区一向太平的,怎么突然就被逃犯盯上了,晦气死了。”

“哎哎哎,刚老王去问了,那边什么都没透露,只说这人是个技术犯呀。”

“什么犯?”

“哎呀就是技术犯罪啦,文盲!”

“哟……那还是个知识分子呀,这读书人怎么还……”

“还能怎么样,就是利欲熏心,不然谁会铤而走险犯罪呀……”

南苡混在那群大妈之间,听着别人这么议论他,忍了又忍,愣是没让眼泪流下来。

中间那辆警车,南苡看得清清楚楚,他坐在后座,虽看不清脸,但她确定就是他。

是她的温行知。

是那个几小时前还在同她嬉闹,此刻却已经认罪伏法的人。

她死咬着唇,重喘一声,腿软得险些站不住。

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让她来。

清晨两人偎在床上时,他其实有回应过她。

那时天月消退,海面沉静微粼,心头牵了太多的情绪,让她问出声的时候,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而他沉默了好久,最后才清浅一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太狼狈了,不想让你看见。”

他高高在上习惯了,猝然跌落凡尘,自然狼狈不堪,与生而来的傲气,容不得别人探视深处的隐秘。

可这种自嘲的话,他却能说得轻风云淡。

警车外,站了两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男人,胸前一枚金灿灿的徽章泛着光芒,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正皱眉低头看着文件,敲了敲温行知所在的那辆警车,朝里面说了几句话。

南苡的视线却在人群之外的某处凝住。

不远处的警戒线外的树下,斜倚着一个男人,在凹凸不平的树皮上蹭着了些树灰,那件白色衬衫就这么被他毫不顾惜地糟蹋了。

男人此刻正低头玩着手机,姿态闲淡,像个无关要紧的看客,可浑身莫名就有股与常人不同的正经劲儿。

男人收了手机抬起头,朝警车那边看去,却捕捉到她打量的视线,偏头看过来,在看清她后,眼中乍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程砚安手揣在裤兜,朝她缓缓走近,微微挑起眉:“你就是南苡?”

浓浓的京味儿口音。

她愣怔,点点头。

对方很是友好地朝她伸出手:“你好,程砚安。”

这个名字她听过。温行知的发小,程砚安。

与她想象的形象差不太多,南苡伸手与他回握,轻道:“你好。”

交握力道很浅。

程砚安刚还想说人家一顿,没事儿瞎跑什么,一群人刚还在说找不着人。

临了却突然想起那人对他的警告,权衡了一下,觉得不能对人家太凶,不然回头,还得赔礼道歉。

毕竟这姓温的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他可弄不赢。

于是他朝着检察官那边抬起手臂,气定神闲地提声道:“杨哥,人给你找着了,这儿呢。”

南苡:“……”

其中一位检察官见到她,胳膊肘抵了抵那个高个子男人,拿下巴指她。

南苡看见他们朝着她走过来,人群让了条道,异样复杂的目光也随之朝着她而来。

杨怀远走过来,皱眉对着程砚安道:“不是让你回避么?你怎么也来云城了?”

程砚安笑了笑:“我不参与,来送送自己兄弟不行么?”

杨怀远瞪了他一眼,转而又对她出示着证件:“南苡是吗?”

她看着那个证件上那几个字,怔住。

杨怀远见这姑娘像是哭过,于是尽量缓了声:“我们有些话得问你,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