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记忆碎片》》 · 张立宪 · 2026-07-25
《记忆碎片》:让我们歌唱八十年代!关于麻将的记忆碎片
作者:张立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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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无忌
从人本主义的角度出发,我认为人是有权处理自己的生命的。有记者问北大一位学贯中西的大学者的养生之道是什么,老先生很痛快地答道:“抽烟、喝酒、打麻将。”他的学生谨遵恩师教诲,一个个给弄得面黄肌瘦,英年早逝。
这是他们的权利。
一位朋友当年喜欢上一个女孩,酷爱打麻将,并且长得无比纤弱,玲珑玉指大概也只有拿得起十三张牌的力气。如今他们已经结婚好几年了,可能是让麻将熬的,她的身段依然魔鬼般苗条,成为一众为体重发愁的女子艳羡的对象。
这是他的权利。
一天,一位同事热情地邀请我去打羽毛球,我予以拒绝。
“从来就没见你运动过。”她娇嗔道。
“别瞎说,我可是健将级的呢。”
“什么?”她像听到李白戒酒一样惊讶。
“麻将跟拖拉机两项。”我得意地答道。
这是我的权利。
少年游
如今已记不清是谁第一个把麻将引入大学宿舍的了,这个问题也成为我们毕业十年聚会时争论的疑案之一,有好几个人希望组织上认定那个沙漠上的布道者是他,为此吵得脸红脖子粗。
我们玩的第一副麻将是竹子刻的,这一点倒很符合它的文化渊源和品位。到第二天,一副就不够用了。另一副马上被人抱来,估计是家里淘汰下来的,每张牌由绿白两色劣质塑料
壳组成,以劣质胶水粘合在一起,中空,内装优质泥沙以增加分量。几圈下来,用做麻毯的床单别说睡人,就是睡刺猬都嫌硌得慌。
看了两圈消化掉规则之后,我战战兢兢地上手,十三张牌不能摆放成一条线,必须得仨一群俩一活搁成几个小堡垒才能算清楚。第一把听的是东风与六万对倒,以我精深的数学知识马上得出结论,六万出现的概率远远低于东风,而我当时混乱运转的脑子是记不住这两口叫的,只能把东风一张牌像情人的名字一样在心中紧张地念叨着,所以当有人打出六万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反应,两圈之后才后悔得恨不能坐科幻电影中的时间机器回到那张六万被打出手的瞬间。
在以后十几年的麻将生涯中,我屡次被一个笨手笨脚的新手摧残。事实上那天我也以同样的方式摧残了别人——与六万失之交臂后的第三圈,我亲手将东风抓到了手里。
确认无误后,我擦擦汗稳定了一下情绪,学别人和牌后的潇洒姿势将牌摊开,处女和就这样诞生了。
永遇乐
那年寒假回到家中,看父亲跟邻居玩牌,我手痒地坐在他旁边,听牌后帮他抓牌,以准确的手感摸出是不是他需要的那张。那时的我混蛋地得意着,但以现在的心情看,做为一个大学一年级的学生,我对麻将的熟练掌握肯定令老父亲痛心不已。
但当时我和我的同学们对麻将的痴迷情感已经不是其它任何东西能够代替的了。客观地评价,这种狂热让我们的青春显得十分轻狂,但以当时枯燥的学生生活来看,麻将是为数不
多的调剂,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有网络、DCD和电子游戏可供挥霍,他们甚至奢侈到每个宿舍都有电话,一些人还有手机。
很快,麻将成为我们生活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点可以从大家的外号中窥见一斑。有了麻将之后,我们的外号迅速由原来的家畜、家禽、蔬菜、身体部位类扩展出新的内容,比如一个人叫“田五根”,那很明显地说明此人擅长和五条,跟他一块儿玩牌时一定要把五条早早跑出去或在牌局后期捂得严严实实的。
十几年过去了,居然有一些同学混成了名人,但如果那些追星族知道他们青春期时的行径后,光环肯定荡然无存。比如一个被别人视为作家的同学,他的外号叫“王四桶”,不言而喻,他擅长开四饼的暗杠。那个著名节目主持人衣着光鲜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但你要知道他的外号后恐怕要吓一跳——麻疯病——这个令人恶心的称呼是因为他曾经在某一夜像个疯子似的连庄七把。
某IT英雄向别人吹嘘他刻苦求学的经历,但知道他老底的人都知道,当年他看别人打张四万没事儿,就跟了张七万,结果点了个清一色一条龙,这一奇耻大辱令他当场口吐白沫,被人掐了几下人中后,又接着玩下去。他的这一笑柄和敬业精神成为当时我们好几周内的谈资,甚至女生在熄灯后的床上聊的也是那张七万是多么极度危险。
恨无常
百年树人的学校是不允许我们这么胡来的,于是猫捉耗子的游戏就这样开始。两条路线的斗争持续了我们整个的大学生活。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麻将第N次被没收之后,受组织上委派,我和斌斌怀揣大家凑的一百斤粮票,骑自行车赶到海淀镇,用九十斤的侃价抱回了第N+1副麻将——粮票是那个时代的另一种一般等价物,我们身上的许多行头都是靠这种硬通货换来的,比如袜子、电子
表,以及那种铜扣上镶着“梦特娇”标志带身上印着“金利来”字样的很地道的人造革腰带。
当晚是隆重的新麻将启用仪式,由几个老麻师负责为新牌开光。本来这一荣耀包括我,但平时很少玩的斌斌非要来第一把,这一要求是他下午用自行车驮我去换麻将时就提出的,我不能食言,只好坐在旁边帮他看牌。
新手的手气就是好,斌斌第一把牌起手就有三个西风。我热心地把西风攥在手里等着开杠,让他整理其它牌。就是这时,学生宿舍管理科的张科长出现在我们身边……
人被带走了,牌被带走了,只有三张西风骨肉离散在我的手里。
一念之差,受处分的人由我变成了斌斌,这一处分严重地影响了他毕业时分配到理想的单位,而我本善良,非但没有侥幸逃脱的幸灾乐祸,还惦记着张科长用我们那副新牌玩麻将,少三个西风多恶心?要不——给人家送去?
张科长啊,你那瘦弱憔悴的身影,多少次出现在成千上百的男生的噩梦中?
迷离劫
我到北京上大学后做的第一件事儿是去了趟动物园,满足了一下儿时的梦想;大学毕业后几个同学重逢,做的第一件事儿是吆五喝六地在自己的屋子里打了几圈麻将奇$ ^书*~网!&*$收*集.整@理,满足了一下大学时的梦想——在不用担惊受怕的环境里痛痛快快地打麻将。
毕业几年后,又见到了已经退休的张科长。这时也成为上班族的我已经能跟他平等对话了,但仍有余悸,就邀请他打了两圈麻将,消解一下心中的阴影。
“你们这些学生啊,真不懂事,你们的条件这么好,就是不知道好好珍惜,哪像我们,当年想学习都没地方……”在饭桌上,张科长又开始了他语重心长的唠叨,但这一次我们却真的是听进去了,尽管已晚。
像张科长这样的学校行政人员往往有一个被蹉跎掉的青春,所以他们一见我们这种败家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的人还包括另一所兄弟院校的另一位科长,这样的话也被这位科长在一个男生宿舍中说出来过。
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他隐隐约约听到这个宿舍中有麻将声,就敲响门。报明身份后,等了颇有一会儿,他才被请进去——宿舍里只有三个人,看起来不像在打麻将。
扑空后的他略显失望,准备好的一肚子训话也得说出来才不至于憋得慌,于是就坐到床边,跟这三个学生开始了苦口婆心的思想教育,与张科长那番话差相仿佛。
他没有想到的是,当时屋里确有四个人正在玩牌。为了伪造现场,他们急中生不智,让一个人爬到了窗外手扒窗台隐藏起来。
科长的忆苦思甜刚进行了不到六分之一处,窗外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学生从二楼掉下,摔至小腿骨折。
打麻将的人有手疼的,有眼疼的,有头疼的,有心疼的,从1989年那个秋天开始,又多了个一打麻将就腿疼的。
踏莎行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回老家去,割舍不断的麻将情谊让我和几个大学同学像走亲戚一样经常来往。
一般的情景是这样的,我坐火车到北京,北京站(那时还没有建成北京西站这坨豆腐渣工程)人头攒动的出站口会站着三个或四个神情肃穆的人,其中一人拎着一个跟公文包似的麻将盒,内装一百三十六张被摸得滚瓜烂熟的麻将牌和两粒晶莹剔透的色子,等我出来,二
话不说,坐公共汽车(那时北京很少见到出租车,并且也坐不起,更甭提私家车了)赶到和平里某人的集体宿舍处,麻至三巡,一个突然顾念到友谊的人会抬头问我:“老六,这次在北京呆几天?”
我也抬起头:“哎吆,你脸上怎么裹纱布了?”
“唉,前两天喝多了酒摔的。”
一夜无话。
小强打得兴起,便想赖掉与新交女友的约会,抽空到公用电话处打个电话,用忧急如焚的口吻说:“小红啊,我的同学喝多了,正在医院打吊针呢,我得伺候他,你看……”
姑娘被这个义薄云天的男人深深感动了,完全谅解了他的爽约,还口气缠绵地表达了对他的敬仰。
那真是一个细心又善良的姑娘,半年后他们的好事儿成了,我赶到北京贺喜,她还劝我们少喝些酒:“别跟那次似的,喝到医院里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医院?”我对这一忠告嗤之以鼻,“我的酒量怎么可能进医院?告诉你吧,从青春期到更年期,我就从来没有跟医院发生过任何关系!”
一片乌云在我的眼前升起。
煞风景
刚工作那会儿,时间跟口袋里的钱一样空,我们穷得闲得只能打麻将了。
社会的进步是这样完成的:如今一部手机的价格在前些年只够买个数字BB机的,而当年买一部手机的钱拿到现在,几乎就能买一辆降价后的汽车。当年的我们,只能用得起数字BB机,很不方便,智慧就在这样的不方便中应运而生。
一个人只要起了麻意,就给他的老麻友打个传呼,数字留言是1003,表示目前的状态是一缺三。对方有了回应后,下一个求偶信号就成了2002,直至3001。
麻桌上有一个很奇妙的规律,一般主动张罗打牌的人肯定要输,而胜利则多属于那些半推半就的人,所以有人在接到邀请时往往要给自己建一个贞节牌坊:“哎呀,我不太想玩。”
遇到这种情况你一定不要死缠烂打,而要很豁达地说:“那我再找阿牛吧。”
那人就扛不住了,不过还要做一下姿态:“求求你再多求我两遍吧。”
这种坏毛病流毒甚广,去年我过生日时,把哥几个拉到一个度假村欢度良宵。一进房间,只见几个男人有的搬桌子,有的找麻毯,有的摆麻将,有的预备烟灰缸,却都扭着屁股娇滴滴地说:“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玩。”然后就像饥饿的人见到面包一样向麻将扑去。
打到天亮,兴尽而归,却发现那个度假村山青水秀,曲径通幽,可惜碰上的是浑身上下没半根雅骨的我们,真是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魂不归
没有人愿意承认打麻将是一件风雅的活动,但我要提一桩跟麻将有关的韵事。
梁启超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首先是个提倡维新的政治家,事实上他更是一个文豪兼麻将爱好者。居天津时,他为几家报社撰写时评文章,当时都是报纸付印在即,催稿的人等在旁边,他老人家依然像个铁血战士一样战斗在麻桌上。等到最后一刻,催稿的人抓耳挠腮都要自杀了,他才将牌一推,不慌不忙地将规定好字数的文章一挥而就,文采斐然,满齿留香。
我到天津,特地到梁先生的故居“饮冰室”一游。那是一个小洋楼,去的时候已是一个大杂楼,住了若干户人家。
还真找到一间房,注明是“棋牌室”,内有老梁手书条幅:“手一舞之,文思汩汩而来”。
站在那里,睹物思人,更可喜的是,尽管梁氏的文采风流已是芳踪难觅,但周遭住户的麻将声“哗哗”不断,源远流长,先生若地下有知,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吧。他若手里已持有五对牌,不知道这时候他老人家是下定决心弄把七对呢,还是随便一个小和了账?
去年,听说天津市有关部门已着手修缮“饮冰室”,这确是件有功德的事,但遗憾的是,那麻将战局不能保持下去了。对梁启超而言,幸,抑或不幸?
长别离
说到保持传统,麻将当然是国粹的一种了。美国有一部科幻片名曰《天茧》(Cocoon),描述的是发生在一家养老院里的老人和外星人之间的离奇故事。其中一个场面是几个美国老头在打麻将,突然从英文对白中冒出一个响亮的词:“peng!”仔细一想,这位老大爷肯定是要“碰”一对牌吧。瞧,外国的麻将语汇都来自我们。
并且,麻将在民间的生命力顽强到根本不需要有人费心去保护,反而需要张科长这样的
人去打击的地步。破“四旧”和“文革”的时候,我外婆没有麻将可打,就跟几个老太太斗起了纸牌,一玩也是十几年。
外婆从六十岁以后,生命基本上都献给了麻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在我心目中是个伟大的人。她以瘦弱的身躯拉扯起一个诺大的家庭,还把儿女们的儿女一个个带大,其中包括我。
外婆心中的好日子可能就是高高兴兴打麻将了,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几年她就撒手人世。入土那天,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在外婆的骨灰盒旁放了一副新麻将。
我相信外婆的天堂肯定是由麻将构成的,房间号都是麻将名,里面都是狂爱打麻将的人,不用吃饭睡觉,没人耍赖,就是一个玩,天堂里的背景音乐也都是麻将洗牌时的撞击声。
后来跟一个朋友聊天,她的外婆入土的时候,家里人往老人的墓里放了一副现成码好的捉“五魁”门清一条龙。
这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感和孝心的殉葬。
有所思
麻将与人生哲理有关,诸如“炮牌先行”、“先胖不叫胖,后胖压塌炕”之类。当你输得裤子都没了,那些得理不饶人的战士还在旁边笑眯眯地给别人发短信:“此处钱多人傻,速来。”这样的折辱经受多了,不用看什么刘墉卡耐基,自然就能成为事理通达心气和平的人。
某天深夜,我与三个人激战正酣,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时刻来临了,我来了一把三
连杠然后杠上开花——一把对我而言空前绝后的牌,当时我恨不能揪起自己的头发往半空里跳,相信那栋楼的许多住户和他们的宠物狗都被我回荡在夜空中的欢乐嚎叫惊醒了。
等我平静下来,看那三个人无动于衷地看着我,心中马上就是一凉——把欢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中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咱们事先可没讲好这种规矩。”一个人一脸坏笑地说。
那两人把头点得跟鼠标似的。
如果这会儿能有一两个看客,还有可能让他们帮我说上两句,现在我的胜利可是处于人单势孤无人喝彩的地步。我几乎要哭出来:“哥几个,求求你们,承认俺这是把大牌吧,你看俺多不容易。”
最后他们高抬贵手,算我开三个杠(而不是三连杠)加一个杠上开花。
从此我明白了,一个太过得意的人,如果周围都是因为他的得意而失意的人,那么他就有被其余人联合起来废掉的可能。我学会了老老实实做人。
再看到那些当着下岗职工的面玩小姐的志满意得的贪官富商们,我不禁替他们捏了把汗。
大风歌
麻如其人,一个人的牌品如果很好,人品也差不到哪儿去。《鹿鼎记》中有一个佟国纲,尽管父亲的名字叫佟图赖,被韦小宝怀疑人家要赖账,但他打牌很是爽快,“六百两的银票推了出去,漫不在乎,毫无图赖之意”,他是我的偶像。
刚把八九条的搭子拆了,七条随后抓来。尽管碰到这种时候我也气急败坏地扇自己耳光,但还是一直提醒自己,做一个牌风浩荡的人。
牌风浩荡的人不一定有好报,但牌风不浩荡的人一定没有好报。一个女孩交了一个男朋友。第一次带到家里拜见父母大人的时候,那小伙子表现尚好,可惜她不知道那纯属外交麻将,当不得真。
日子一长,此人牌风毕露,打一张危险牌,得在手里攥半天,嘴里还哆哆嗦嗦地问:“三饼……有人和吗?”这会儿真要有人和三饼,这哥们儿都有可能说:“我可没说要打呀。”然后再收回去。
每当看到他这副窝囊相,那姑娘都直想抡起玉腿,将其踢到旧时的皇宫里去当太监。
每次见到这样的人,我都提醒自己,如果以后有了儿子,一定要告诫他做一个牌风浩荡的人;如果是女儿,就告诫她,至少不能嫁给一个牌风不浩荡的人。
离魂月
一个人说起自己的麻将史,津津乐道的多是那些辉煌战绩,而现实生活中的麻将多是由失意组成的,比如你刚听了牌,那张打出去的闲张给别人放了炮;比如你拆了边三万留下四七饼的搭子后,连抓四张三万;比如你刚决定不做七对,却像娶了李双双一样连抓九对;又比如你连续多少圈连个杠都开不出来,让你不得不怀疑数学概率的非科学性……
一沙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人生莫不如此。
面对麻桌上的逆境,每个人表现出不同的风格,有人如丧考妣,有人强作镇定,有人风雨不动安如山,有人使我不得开心颜,有人指桑骂槐,有人指天骂地,有人感到万分沮丧,有人开始怀疑人生。
我一般情况下是哀叹:“我的母亲啊,你的长子被他们欺负了。”
母爱的力量往往令她的大儿子咸鱼翻生。
最极端的例子发生在老赵身上。那一夜在我家打麻将,经历了大半夜如同金子般的沉默后他终于崩溃,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着天空中那一轮明月哀嚎:“我的嫦娥姐姐啊!你快可怜可怜我这只迷途的羊羔吧!”
月辉如水,静谧地照着我们这些芸芸众生。
贺新郎
北京的房子对许多人来说像大熊猫一样珍贵,也像大熊猫一样养不起。这使得这座城市显得很没有人情味儿。
而在其它城市,一个人要想得到一套房子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我当年一结婚就分了套房子,惹得北京的朋友垂涎三尺,杀奔我家庆贺。新房不太好用,专门用做麻将室的小厅暖气尤其不足,宛若露天,大家围着围脖喷着响鼻打了一晚上的麻将,到天亮时腿都木了。我
请他们去某宾馆吃早茶,里面暖洋洋的,久寒乍暖,大家全都浑身发痒,犹如冻伤,这一细节可以与《林海雪原》里的剿匪战士相媲美。
又有一次,我与太太饭后在楼下散步,远远看见停下一辆出租车,下来斌斌、小强、老赵三人,原来是不宣而来战。我对太太说:“你看来了几个人。”
“那哪儿是人啊?分明是三块麻将。”太太产生了深深的幻觉。
当晚,四块麻将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几年后,我又回到了北京。下车的瞬间,已经没有一点儿是块麻将的感觉。忙与盲的生活就这样开始,我融入北京奔波操劳的人流中,再提起打麻将的事儿,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力有余而人不足,人有余而时间不足了。
每天起个大早去上班,偶尔会在路上看到几个脸色介于臭豆腐与酱豆腐之间的哥们儿挥手拦出租车,一看就是宵战欲归的情景。抬起眼,又见白色的鸽子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掠过,便会想起那段与麻将为伴的闲适时光。
注
(1)本文是“记忆碎片”系列的第一篇。“人人心中所有,笔下却无”,是对写作的一个要求。事实上许多时候的笔下所无,不是不能写出来,而是不屑写出来,或觉得不该写出来。从这篇文章起,我就开始写一些入不了众多写作者法眼的东西,就是后面这些记忆碎片,大多属于生活中的边角余料。高雅的文字已经那么多,就不用凑那个热闹了吧。
这篇文章在网上流传甚广,也被许多人斥为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并有“难怪‘东亚病夫’”之类的话语。他们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也绝不是道理的全部。按照习惯,我说了六句话回复那些网友。摘录到这里,也算是为这本小书做的一个辩护陈词吧:
一,喜欢打麻将的人,并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打麻将。喜欢打麻将的人,消耗的是他自己的时间,犯不着觉得对不起谁。
二,不喜欢打麻将的人,也不见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干着有利于国计民生、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的事情。
三,一个人打不打麻将,跟品味、学识、浪漫、风度,还有朋友们说的人生哲学和风情没什么关系。我见过许多很没趣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爱不爱打麻将。
四,梁实秋写《雅舍谈吃》,并不能说明他就是个纯粹的吃货;鲁迅写《社戏》,也并不意味着他除了看戏就不去三味书屋读书;粗鄙如我,倘若写一篇《格调》,也并不说明我就能列入上等人行列。
五,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谁都承担不起改变“东亚病夫”命运的重担。让每个人都活得理直气壮的,而不是动辄得咎,才是一个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我们缺乏的正是这种理直气壮。
六,我经常见到有人指责另外的人活得多么没有品位,活得多么没有道理,然后高呼可悲可叹。对这些人,我宁肯哭,也笑不出来。
关于校园的记忆碎片
序幕一 动员
这是一个长达七天的假期,被人们称为“黄金周”,你的任务就是在这七天中很忙碌地休闲,很紧张地消遣。
如何打发掉这个黄金周、设计出合理的玩乐计划,实在是一件一点儿都不好玩的事情。有人计划长途奔袭,有人准备坐守京城,有人设计了让身体远游的旅行方案,有人酝酿着让感情重温的心路旅程。
我提出来的是:利用这个人人都闲下来的长假,让我们跟昔日的老同学、老朋友聚一下吧!
你现在,是怎样的心情?是欢喜悲伤,还是一个人不知名的愁?这是李宗盛的的世界。而我想到的是张洪量的一首老歌:《破吉他·烂城市·想回家》,歌名中的三个意象正可以概括我们现在的心情。
破吉他,是你浪漫不再的青春。你现在已经三十开外,肚子像锅盖一样扣在小腹上;你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什么都不能让你兴奋起来;你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俗气,就像你年轻时最讨厌的那样。
而当年,你什么都敢唱,哪怕自己五音不全;你什么都敢做,哪怕并不是一场冒险,你也要为自己喝彩;你觉得什么都新鲜,对值得你热爱的东西发出衷心的赞叹。
你曾经那么年轻过,年轻得连自己都羡慕;你曾经那么傻过,傻得只有跟那些一起傻过的人才好意思提起。
弹起老吉他,你还能依旧吟唱吗?
这座城市并不烂,只是有些堵。但它同样也不是你想象的黄金天堂,烂掉的是你那遥远的过去和未曾实现的梦。你有房有车了,却没有了原来哥儿几个走在马路上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你什么都吃得起了,却开始为自己的身材和脂肪肝发愁;你原来高吼《一无所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拥有全部的世界,如今你似乎有了许多东西,但张开手看看,真正有什么呢?
都市里没有当初你的梦想,但你无法逃脱。你必须结结实实地在这里生活,并沦为其中的一员。
你都没劲说没劲了。
想回家,但是你已经无家可回了。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里找不到你的家,对于生活在北京的人,谁敢说这里就是你的原乡呢?
共同度过的青春、一起长大的日子,才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精神故园。
在这个长假期,来一次短相聚,让我们聚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坐一会儿,傻傻地笑一会儿,野野地闹一会儿。
把心事留在那堆喝空的酒瓶子里,然后,生活将继续,将异乡当作故乡,将流放当作远航。
序幕二 集合
其实大家都挺想在一块聚聚的,但就是没人出头张罗。忍无可忍的时候,你便挺身而出。
作为聚会的召集人,你首先要让大家统一思想,认识到你作为一个聚会召集人那种至高无上的地位,以及一切行动听你指挥的权威性。哪怕你觉得自己是个杂碎,也是大熊猫身上的杂碎,尊贵又受保护。
一定要记得邀请当年的班主任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师,哪怕他上学时抓过你考试作弊或判过你不及格。老师们会比你更珍视聚会的邀请,并会做出你绝对意想不到的激情举动。
做好前期准备工作,多两次勘探行车路线,并让懂得一些测绘知识的同学绘制路线图,避免做出南辕北辙的行车指南。
要把一些工作做在前头,比如印制同学通讯录这样的事情,要在大家来报到的时候就让他们填好,然后迅速找熟悉办公软件的人进行整理打印,复印后发给大家。任何“吃过饭再说吧”的念头都是绝对错误的,只会让你滴水不漏的计划漏得滴水不剩。
名不正则言不顺,聚会也要讲究“师出有名”,这样才能鼓动起更多数人的参与热情。从这个角度来讲,没有聚会的由头是万万不能的。
但是,事实上我们在乎的并不是什么由头,而是参与聚会的那些人和当年那段一起走过的日子。从这个角度来讲,任何由头都是万能的。
比如:毕业十周年、到大学报道十周年、实习五周年、纪念中国奥运足球队冲出亚洲十五周年、女儿三周岁、结婚六周年、宠物狗生了四胞胎,或者,干脆就为了今天是10月6日而聚会。
对于那些找不到聚会由头的人,我们要由衷地鄙视他们。
同学聚会,多是采用AA制。尽管同门中有发了大财的,但还是要打消让人家独掏腰包的念头,哪怕是他哭着喊着要一个人埋单。我们要让他那看多了钱的双眼看看,世界上还有不拿他的钱当回事的,世界上还有比钱更让他眼睛发热的。
综合各地各班聚会经验,一般是外地的同学解决自己的来回路费即可,北京的同学凑钱满足大家的吃喝玩乐费用。
但在筹措经费阶段你一定要小心,哪怕你已经将各方面的费用算了六百遍、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六百位,也要比你算出来的账多收大家一些钱。其实平均到每个人头上没多少钱,你没必要默默地承担那些不可预知的费用——特别是大家敞开了喝起酒来以后,那可是个无底洞啊。
毕业这么多年,许多人都有了社会地位或门路,难免有人会站出来说,他可以拉到赞助,不让大家掏一笔钱,只要允许人家企业对这个聚会有冠名权即可。一定要将这种占便宜的思想消灭掉——除非你愿意让你们的饭局被冠以“荣昌肛泰酒席”。
再认真领会以下这些善意的提醒,绝对是非常必要的:
尽量租大客车集体坐车,不要让大伙自己开车前往,否则那些查酒后驾车的警察们的罚单就不够用了——如果同学们能安全开到警察面前的话。
物资储备方面,除了烟、酒、扑克牌、麻将、金嗓子喉宝、口香糖、胶卷、录象带、干电池、剃须刀等等等等(数量都是多多益善)之外,一定要备一件荧光腰带或马甲。要知道,总有一些同学要迟到,或到半夜也找不着路,这时就需要有人到交通要道去耐心等候、指挥交通。黑漆漆的夜里,荧光物品能避免接客的人成为神风敢死队队员。
带一张广播电视报,注意看一下聚会期间有没有足球比赛,特别是中国队的,这样就可以重温摔啤酒瓶、高声怒骂的痛快时光了。
带几个O型血的同学,以备与别人打架之需,要知道,你们的高谈阔论和到处跑调的歌曲联唱绝对会激起群众义愤。
带个消音器或往牲口嘴上勒的嚼子。有些同学见到昔日的恋人,在酒精的怂恿下极有可能说出破坏人家现在家庭安定团结的事情来,在这种情况下,就通过这些物件让其闭嘴。
带些扔了也不心疼的衣服,让那些将自己身上吐得像哈尔滨雾凇的同学换上。
找一个受够你们羞辱也滴酒不沾的同学断后,伺候那些走不了路的人撤退后,再与服务生一起打扫战场。要考虑找个搬家公司帮他一起将大家的遗留物品运到某地,他一个人实在是扛不动。
序幕三 注意
全体同学请注意——
A 要给自己留些余地。如果事先通知聚会时间是三天,那么向老婆或老公请假的时候一定要多说一天,或留下个活口,免得临时延长聚会时间时不好销假。要知道,聚会的意义不是把意料之中的感情和项目演习一遍,而是制造出种种意外,意外的笑与泪,意外的走与留。
B 不要相信自己。尽管你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喝不了酒,因为你有脂肪肝心肌炎,或认定自己是个从来不抽烟的人,但是,还是不要开车前往,不要把脂肪肝心肌炎当成什么大不了的病,并老老实实在包里准备一条烟以备不时之需。要知道,聚会的意义就是让你变成一个与平时不一样的人,一个完全让自己放开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你也不要仗着自己能喝几杯酒就羞辱那些老实巴交的人,他极有可能变成一个名叫“酒井”的人。
C 不要相信召集人。比如,在行车路线图与你的记忆之间发生了冲突,你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但这时也不要相信召集人的先遣图,最值得信赖的是路边买冰棍的人。又比如,召集人天花乱坠地说要把拍的照片人手一张,还要将录的象制成VCD云云,不要相信他,还是把自己的相机或摄象机带上。要留下美丽倩影,只能靠我们自己。
D 在喝醉酒之前,最好显示出你礼义兼备的有教养一面。比如见到老哥们不要问对方的婚姻状况,更是千万不要问出“小红还好吧”这样的问题。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小红去年还是他的老婆,今年可能就已经是他的前妻了。见到班里的女同学,一定要说:“你真瘦啊”,甚至可以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瘦得不成个样子?!”——当然,开始喝酒之后,这条守则可以扔在脑后了。
北京同学请注意——
A 当好东道主,热情迎嘉宾,所以你要张罗大伙到你家坐会儿玩会儿。但要注意此前做好坚壁清野工作。不仅要把家里收拾得整齐干净,还包括将太太支走,最好让她在外面住。要知道,同学之间的口没遮拦足以毁掉你多年经营在她心目中搭建的德艺双馨的形象。如果家有宠物,也最好让太太带走,抽烟喝酒过度的同学们代谢出的空气即使毒不死它,也会将其温柔性格变成一个暴脾气。对了,还有书架。好好看看,你大学时昧下人家的书一定要收起来藏好,万一让他看到,将会掀起一场宿怨。
B 倘有可能,准备些一次性桌布铺在沙发上,而不要讲究什么美感,把香喷喷的美丽罩布留在那里。那些醉醺醺的同学到你家后,估计连你家的装修风格都没有参观完,就会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接下来,该呕吐了,你家的沙发和沙发周围的地界将很快变成沼泽地。
C 鉴于你的东道主身份,强烈建议不要在你家打麻将,除非你想做一个社会慈善家。如果实在想打,建议由别人提出,而你则腻腻歪歪做百般不情愿状(也要注意适可而止,避免那些人信以为真,取消建议)。
外地同学请注意——
A 一般来说,外地城市比北京都要民风淳朴些,所以你可能动念头带些土特产来供同学们把玩品尝。免了吧,北京这座城市养的尽是些天性凉薄的人奇$ ^书*~网!&*$收*集.整@理,他们不会为你辛辛苦苦背来的西瓜而感动,却要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不会馊了吧?不过,由于北京白领的生育能力普遍偏低,所以建议你一定要带上下一辈的照片羞辱他们一下,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儿子,什么叫闺女,什么叫血脉不断,什么叫薪尽火传。
B 外地来京的同学在走上麻桌之前,一定要把返程机票的钱留足,避免被抽立之后回不了家。不过要是输急了,你可能忍不住从车费中挪用一部分钱,还说什么大不了改飞机为火车。这时一定注意,你的返程车票=火车票+从车站到你家的出租车票+车上要泡的方便面和火腿钱,忘掉这一点,你就要尝尝饿着肚子长时间走路的滋味了。
C 有的同学未雨绸缪,担心自己输得刹不住车,就将返程车票或机票提前买好。这种做法也甚为不妥。究其缘由,不仅是因为情感激荡的同学聚会足以改变你的行程安排而让自己滞留在北京,更是因为,麻神偏爱义薄云天的人。对于千里迢迢来赴会的你来说,麻桌上大丰收的概率要远远高于惨遭屠戮,所以,最后的结果极有可能是你乐滋滋地数着手里一夜之间变厚的钱,将火车票改成了机票,或将经济舱改成商务舱,甚至,你还动了先去胜地旅游一下的念头——如果那几位战士给你的赞助款足够多的话。
幕启 说吧,记忆
终于坐到一起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和感觉会迅速弥漫开来。将这种味道和感觉具体物化的,则是我们大学时代里的那些词语,那是我们青春期的魔鬼词典,是属于八十年代校园的民间语文。
来吧,回忆,以首个拼音字母为序。
点名
大学里的成绩分两项:考试成绩和考勤成绩。后者是老师保证其课程上座率的有效武器,经常在出其不意的时候拿出点名册。对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同学们来说,是不忍心让在宿舍酣睡的同袍受到课堂上的戕害的,于是,代答“到”的义举此起彼伏。有人上课勤,兼之义薄云天,就练了好几种发声方式,以便用不同的口音替逃课的哥几个喊“到”;对于那些人缘好的同学来说,老师一念到他的名字,经常会从教室的不同方位传来好几声“到”;在床上睡觉的人也并不轻松,等大家下课后,一旦得知今天点名了,他就要请替他答到的人吃饭。
电教室
电教室属于教室的一种,因其中有电视机及闭路电视或录象播放设备而得名。电教室是衡量一个学校教学条件的重要指标,一些重点大学吹嘘的往往不是他们有几位大师级教授,而是有多少设备一流的电教室。这里也成为录象厅兴起之前大学生获得影视娱乐的主要阵地,大家借口练习英语口语和听力,心安理得地在里面狂看外国电影,而琼瑶、周润发更是令人趋之若骛。不过我经历的最兴奋的一次是看到说电教室要放两集《教父》(当时第三集还没有拍出来),简直是举校若狂,提前两天就占不上座了。不过占上座的同学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他们并没有看到《教父》,倒是从别人嘴里第一次听到一个词儿:愚人节。
对讲机
不要误会,这玩意指的并不是警匪片中的手上砖头,而是连在各宿舍门顶的小喇叭,呼叫一端则在楼下传达室。谁要是来了电话,会被值班大爷在喇叭里呼喝,被呼叫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奔下楼,气喘吁吁地说上几句。久而久之,家庭条件好、父母能经常打电话过来的人练就了爬楼梯绝技和超大肺活量。而那些接完电话后带着一脸傻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开始背诗或无病呻吟的人,则是明确无误地告诉大家:这小子恋爱了。如今的大学,各学生宿舍都通了电话,许多学生还有手机,对讲机该绝迹了吧?许多东西来得太容易,那种类似亲人来探监的幸福也就越来越淡了。
二锅头
二锅头是北京白酒地头蛇中的龙头老大,啤酒则是燕京。京城最流行喝的是二两装小瓶二锅头,简称“小二”,但学生当然只能喝大瓶装的,因为算下来更省钱,简称为“二锅”。二锅头不仅是北京的酒,更是北京这座城市的性格体现——在人民大会堂的国宴上摆着,也不显得寒碜,在小巷深处的小酒馆喝着,也不显得突兀,这种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做派,是很北京的。在北京,你可以穿着布鞋背着军挎进国际俱乐部,另一边簋街里光着膀子喝啤酒的那个粗汉,没准就是齐秦,这统统可以称之为“二锅头风格”。遗憾的是,许多在北京上过大学的人对二锅头很是过敏,闻之欲呕。究其原因,无非是上学时逢二必醉,给喝伤了。
魂斗罗
垄断产生暴利,而对于当年几乎只有这一款电子游戏可玩的魂斗罗来说,垄断产生的是狂热的迷恋。有多少人将战场上所有的草丛都翻遍,有多少人用所有的武器分别过关。技术派在传授调出三十条命的窍门,唯美派只要死一次就按键重来,一定要用一条命打到底……闭上眼睛,是什么在响?没错,魂斗罗的音乐。那个年代,许多家庭第一次购买彩电,淘汰下来的黑白电视成为魂斗罗的战场,乃至许多人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一款16色彩色游戏。
金健
意气风发的人经常被一个落魄老者教训:“小子,当年我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正给人家刷厕所呢。”如果“金健”牌香烟见到眼下红得发紫的“中南海”,也完全有资格这么说。当年,这可是北京市面上(至少是大学校园里)牛气冲天的牌子,与它哥哥“金桥”一起,独执混合型香烟之牛耳,而烤烟型则被黄、白二红梅占据,至于阿诗玛、红塔山之类贵族,太过曲高和寡。而万宝路、KENT等洋烟,只是男生为了在女孩面前树立形象而攒许久钱换来的面子烟,一旦恋爱成功,马上消费不起。奇怪的是,不带过滤嘴的“春城”一直很吃香。个中缘由只有打麻将的人才体会出来,这种短粗型香烟很容易伪装成烟屁股,一开始不被人注意,最后大伙都没烟的时候则用来救急。
军训
军训是上大学的第一课,除了国防意义外,还至少具备有下列优点:一,野蛮其体魄,那些在太阳底下踢正步时被晒昏的情景成为当事人的青春期割礼;二,丰富其情感,特别是那些女生,军训结束时跟训练她们的军人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以后谁还帮我叠被子啊”;三,充实其谈资,一些男生如今会摸着已经谢顶的脑袋,看着当年的秃头照片说:“那会儿的头发真好啊”;四,提高其食欲,那个能吃啊,回到学校的第一餐,许多人能把猪肉大葱馅包子连吃九个,外加两饭盆西红柿鸡蛋汤;五,增强其欲望,这也是最重要的收获。那些没考上大学的朋友往往对你嗤之以鼻:“瞧你们女生那模样,亏你们还有心思谈恋爱,切——!”他并不知道,军训时对男女生分而训之,男兵营里别说女人,就连女字旁的汉字都看不到,能不着急吗?
劳动
所谓劳动,指的是大学四年中,必须要有一周去密云植树,许多学校还为此在大山深处建了设备齐全的基地。由于每一年的安排是固定的,所以老是一块去密云的两个系就容易产生世仇,本来没什么事儿,只不过是听师兄们提到上一年的战斗,也要找茬再打一架。除了滋生世仇,劳动的另一个好处是让你知道了自己到底有多么能吃。几乎每个系都举行过吃饭比赛,先在旁边的饭桌上吃够八两,然后再坐到中间的桌子上参加决赛,经常有女生都能通过资格赛的。如今,尽管还有沙尘暴,但北京的漫天风沙确是比当年少多了,其中可有我们栽下的那棵树在栉风沐雨?
粮票
对一所学校而言,其食堂印制的菜票往往成为校内的第二种货币,你甚至可以用它去给自行车补胎。而粮票,则是凭证供应时期适用范围更广的一般等价物,在高教区的几乎所有集贸市场上通用。这种货币非常坚挺,价格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只不过全国粮票比北京市的地方粮票要稍稍值钱一些。同学们用吃不完的粮票换来许多生活用品,而进入到流通渠道的粮票也满足了早期“北漂”们的裹腹要求——否则他们就买不到米和面。曾有一度,政府连糖、肉、纸都凭证供应,于是父母拿着我们带回家的糖票向邻居炫耀,而女生则向男生讨要纸票以购买手纸。
霹雳舞
随同名电影的风靡一时,霹雳舞在中国大地处处开花。但这种舞姿更主要是在社会上流行(所以后来被称为更恰当的“街舞”),在大学里跳霹雳舞的同学往往是跟社会接触比较多的人,属于那种很能“混”的类型,既能博得女生喝彩,又能博得男生惧怕。在大多数同学只能穿“梅花”牌运动衣和“回力”牌球鞋的时候,这些身穿迷彩、头绷裹布、脚踩“高耐”(高帮耐克运动鞋)的人实在是引人瞩目。他们不仅身体柔若无骨,还特讲义气,经常帮班里同学打架。如今在同学聚会时也张罗得最勤,但请注意,同学聚会时干什么都行,千万不要重温当年的动人舞姿。你的老胳膊老腿已经禁不起那种折腾了。
勤工助学
这个听起来很文雅的词其实指的就是学生经商。但当年市场经济并不发达,参与者往往还在“君子耻于言利”的传统伦理中挣扎疑惑,所以成功者寥寥,最后只不过是倒卖酸奶的人赚了一肚子酸奶,零售北冰洋汽水的人一说话就打嗝,出售明信片的人的所有相识都能收到他卡轻情重的温馨祝福——往往是过了时的滞销货。但有一个行业除外,就是出租武侠小说的同学。在他们心目中,金庸古龙梁羽生萧逸卧龙生们不止是文豪,更是财神爷,当然,还有兰陵笑笑生这位古人,号称“绝对足本”的洁本《金瓶梅》令出租者过上了西门庆般的有钱生活。
生活委员
谁是大学里最可爱的人?生活委员啊。各班的生活委员多由女生担任,即使她长得不漂亮,也成为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因为,每个月的副食补贴就是由她发到大家手里(再往前推几年,还有助学金),那可是除了父母外唯一的经济来源。在我上大学的那四年,每个月的副补从9元开始,跳了几次台阶,最后变成23元,这笔钱的步步高,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物价的上涨。副补越涨,父母越为物价发愁。那时候,老百姓的心理承受能力真低啊。
拖拉机
全中国的大学生都在玩着这种把戏,只有农业机械系同学的玩法不同。这种由一副扑克牌发展来的游戏后来疯狂扩张到三副牌、四副牌,也酝酿出系与系之间、宿舍与宿舍之间、牌友与牌敌之间、牌友之间说不尽的恩怨。由于这种游戏不宜带什么彩头,所以也有人喜欢玩“拱猪”或“敲三家”,输方要出钱请参战者到校门口吃炸麻雀(如今大家衣食足而知环保,居然热爱起小动物来),或接受赢方安排,在楼道里歇斯底里地大吼“我是猪”,而如果你在冬天的楼道里看到有人裸奔,也千万不要吃惊。
外号
如果一个上过大学的人没有被人叫过外号,那简直是很没面子的事儿,而一个人要是有好几个外号,那就说明,此君交游广阔,属于交际花,还是大朵儿的。除了酸溜溜的中文系(比如他们叫皮肤白皙的李姓女生为“李太白”,又叫身宽体胖的大胖子为“肚子美”,属于拾古人牙慧,毫无趣味),大学里的外号多从家畜、家禽、蔬菜、农作物和身体部位(与形容词相伴)类别中汲取灵感。比如你给对门宿舍的小顾起了个外号叫“骡子”,他当然不能接受这种否定人家生育能力的称谓。不要着急,你只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冲对门喊一声:“顾骡子!我这儿有一盒绿摩尔,来抽不抽?”对门马上冲出一条黑漆漆的身影:“人在人在!哪儿呢哪儿呢?”
卧谈会
有人说大学是一个人培养人生观的关键时期,而培养人生观的关键场所,就是在熄灯后的床上。同宿舍的人海阔天空地聊着,各种观点的交流,不同性格的碰撞,最后结出成熟的人生果实。黑暗是欲望的催化剂,所以卧谈会往往离不开“食色性也”的主题。但食色的顺序是颠倒的,大家先是聊着某某与某某的隐秘感情、男性与女性的下三路话题,然后转到吃上。在饥肠辘辘声中,各自交流着对家乡美食的深刻思念和色香味俱全的细致描述,最后在这种残酷的自虐中沉沉睡去。这样的卧谈会使得许多人成为空头美食家,工作后出差,只要是去室友的家乡,总能将那里的特产美食说得头头是道。
献血
可以肯定的是,义务献血的最大来源是高校,因为大学里响应献血号召的人是如此踊跃(他们毕业上班后却变得推三阻四,即使有高薪长假诱惑)。献血不仅可以得到一笔对学生而言不小的补助,可以在献血专灶吃到大块而结实的牛羊肉,并且可以堂而皇之地不上课。献血的附加好处是:向心爱女生炫耀自己的超强体力,所以经常有人故意要在献过血后马上帮老师搬家,而知道自己的血型后,就可以在算命书上按图索骥,并且,以后再跟别系打架,要有人失血过多,就知道谁是万能输血者了。而献血真正的好处要在工作后才能体现出来:单位分房子时,献过血的人还可以加分,前提是你还保存着当年的献血证。
校花
关于这个字眼,说出来就那么动人,引人遐思。但那个时代的校园并没有规范的选美机制,所谓“校花”只是民间的自发评选,标准不一,结果不一,于是一个可怕的规律显现出来:甲系将乙系的某美女评为校花,整天拿着望远镜对着楼下瞄,对着人家流哈喇子,并对能与美女相伴的乙系男生充满艳羡。直到有一天他们与乙系搭鼓上,才发现自己系里的某女生却被乙系的男生评为校花,整天拿着望远镜对着人家流哈喇子,并对能与美女相伴的他们充满艳羡。最终,双方均对己方的女生被评为校花感到不可理解,然后继续这山望着那山高。美女美女,就是因为没在你身边,所以才美。
信
那个年代没有网络,电话也不普及,所以大家就有心情写信,于是书报委员成为与生活委员同样受欢迎的干部,于是谁一天接到几封信成为比吉尼斯纪录还令人骄傲的成果,于是大家热衷于交流信纸有几种叠法邮票有几种贴法,又分别代表什么意思。有经验的父母不用拆信,隔着信封一揣厚薄就知道吉凶,那种薄信是让他们如释重负的平安信,那种厚厚的信则让他们心惊肉跳,抒发过洋洋万言的父母恩情后,最后会怯怯地加一句:“您再给汇一百元钱吧”。而对于曾经谈过惊心动魄恋爱、写过火辣肉麻情书、犯过彻夜失眠癔怔的你来说,如今,爱情没有了,信还留着。对,你还练了一手好字。这就是爱情给你的遗产。
友好宿舍
这个名词大多出现在大一、宿舍里的哥几个都没有女友的情况下。如果有人坠入情网,就会变得离亲叛众,很难再有统一行动。寻找友好宿舍的手段有两种,一是某人的高中女同学在另一所大学,经这两人提议友好起来,二是径直去女生宿舍楼(本校或邻校),敲同房号的门,说明来意,友好起来。结交友好宿舍的目的绝不仅在于“友”,而一旦有人得手,众电灯泡往往就识趣地减少集体活动。但由于大学里美丽女生出现的机率实在太低,所以靠友好宿舍发展爱情的希望就像中国足球队冲出亚洲一样渺茫。理想女孩和甜蜜爱情还得靠广种薄收,友好宿舍的真正结果是让你认识到,女孩也可以成为你的哥们。
鱼香肉丝
如果有曾经上过大学的人混在群众堆里难以分辨,你只要说出四个字——“鱼香肉丝”,看谁在咽口水,去抓那馋货肯定没错,这种条件反射比贪官听到“钱”、股民听到“牛市”还要强烈。鱼香肉丝单从字面上来理解,已经可以归为海鲜一类了,却又物美价廉。对于有钱的学生来说,在食堂要个小炒,点的多是这个菜;而对于没钱的学生来说,下馆子也多是点这个菜,因为特下饭,能让你就着菜把米饭吃饱。
占座
对于学习纪律抓得不是很严的八十年代来说,如果是小课,根本不用占座(考前辅导例外),需要占座的多是播放热门影片的电教室、广受欢迎的讲座,以及比较动听的公共课。这一行为往往成为仅次于食堂加塞的打架由头,因为后来者很难分清座位上的那张纸是垃圾还是占座用的,所以经常出现一座占两人的局面,然后一场恶战使胜者有座败者贼。而对于占座者来说,也很不容易,他被众人委以重任,要将包里的东西拆出尽可能多的零件来用,于是经常是饭盆、勺子都搁在被无数屁股亲密接触过的座位上。等战友驾到,他抄起家伙就去馄饨摊,很香甜地吃将起来。
张科长
该名词可随姓氏不同而变化,但中心词“科长”则不变。科长者,学生宿舍管理科领导之谓也,其主要工作是将违反校纪打麻将的学生抓入法网并予以法办,故成为众多麻将爱好者的噩梦。担任我们学校这一职务的是《关于麻将的记忆碎片》中提到的张科长,所以他也成为聚会时麻协会员经常挂在嘴边的名词。隋朝百姓吓唬不愿意睡觉的孩子说“麻叔谋来了”,而如果想为精神委靡的麻将战士提个神,喊一声“张科长来了”肯定立竿见影。他任职期间,栽在其手里的学生不计其数,被其没收的麻将也多过拉斯维加斯所有赌场的筹码,所以经常有人建议,张科长百年后为其雕像,基座可用麻将牌砌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关于打架的记忆碎片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1)
打架,贯穿于俺整个长大的日子。可能如今的孩子们不这样了,因为他们千顷地一棵苗太宝贝太娇气,而当年我们的父母将我们生下来,也就当个小牲口小野兽养了。
那一代孩子全是一群狼。大白兔奶糖?邻居叔叔出差去趟北京或上海才能带些回来,并且还往往给忘掉,因为左邻右舍需要他带的东西太多,从皮鞋到铝锅浑然一个货郎担。糖并不重要,也不见得多好吃,最要命的是糖纸,那是你讨好女孩或女孩向你讨好的利器。平时
我们最梦寐以求的美味是江米条或鸡蛋饼干,以及馒头管饱。冬天,没有一个孩子不把手和脚冻得跟烂柿子一样,不过冻脸的人倒不是全部,因为有些人的鼻涕在脸上结的痂实在是太厚了,足以保护到娇嫩的皮肤不受寒风刮割。
亲爱的弟弟妹妹,请不要为我们哭泣,其实我们很得意。
我们得意于我们的茁壮,没听说有谁感冒发烧还要吃什么药的;我们得意于我们的灵巧,我们自制的精密链子枪前面再加个钢管绝对能把你的变形金刚轰个稀巴烂;我们得意于我们的强大,谁不是结交四方朋友黑道白道都有;我们得意于我们的剽悍,越寒冷的日子越是我们奋战的舞台,因为衣服厚伤不到身体,因为冬天夜长除了打架实在没什么好消遣的,连露天电影都已经停摆。
我参加的规模最大的一次群殴发生在小学四年级,两条街分成两个阵营,冬天的夜里,荒凉的野外,燃起几堆玉米秸,首领发一声喊,便斗将起来,以摔跤为主,间或拿冻得硬梆梆的土坷垃(野外没有砖头)拍之砸之。都是乡里乡亲的,加之烽火熊熊,所以基本不会分不清敌我。因为涉及到两条街的荣誉,所以有的分属不同阵营的亲戚也全然六亲不认,表弟?照打不误;堂哥?你好意思打我吗?趁对方犹豫迟疑的当儿就是一招黑虎掏心。
第二天,一些脑袋见血的孩子的家长找到学校。校长恼羞成怒,将全体学生集合到操场上,问都是谁参加打架了。我们中可没有那种敢做不敢当的脓包,呼啦啦举起了一片胳膊,棉袄袖沾满了尘土和牛屎。
“你们打!你们给我接着打!!”校长大吼。
性格耿直的我们哪里听得出校长话中的深意?二话不说,又捉对厮杀起来。俺撂倒一个又准备再去俘虏一个,抽空看了看战场——呀!征尘蔽日,龙腾虎跃,好一派北国风光。
校长这次不再卖弄学问,收回双关这种高级修辞,而是直接用“住手”两字制止了我们。
《中南海保镖》是俺的偶像李连杰演的第一部时装片(2),他演的中南海保镖林正阳不去保护首长,却去给大款的小蜜卖命,看得俺好不气闷。不过李在片中的扮相真叫一个酷,特别是百货公司那一段,他右手执五四,如执鲜花枝,左手将钟丽缇的曼妙身体抡来转去,如抡面口袋,表情平静地将一干傻蛋敌人全部放倒,一身西装纤尘不染,一脑袋头发纹丝不乱。
当然不会乱,人家留的就是一个平头。
当年俺看了《中南海保镖》,对杰哥的发型羡慕不已,也把自己搞了个平头,穿了套西装,还把自己搞得不许笑。
很快就有人好奇地问俺,头上那几个白点是怎么回事儿。原来是小时候打架破了相,受伤的地方再也长不出头发来,于是像个癞痢头阿三。
这么说显得俺的打架生涯多么牛逼,伤疤就像勋章。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俺在步入四年级后,被一个男生欺负了。欺负的原因有二,一是这小子人高马大,俺实在不敢跟他过招;二是俺把人家一本小人书《渔岛怒潮》中的一页给撕坏了,赔本新的他都不干,非要原来那样的,俺实在赔不起。
欺负的表现形式有二,一是俺的作业做完后得先给他,让他抄一遍。幸亏这小子不聪明,想不出让俺帮他写作业这种办法;二是中午的长篇快板书《西游记》这小子听不明白,每天都得逼着俺再给他讲一遍,把他逗得嘿嘿傻乐为止。
镜头又转向“鹅与鸭”酒吧,我对美女说,其实一个男人被人欺负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你看我讲的故事吸引得你连咖啡都顾不上喝,就是因为通过给那小子讲《西游记》,磨练出了俺高超的叙事技巧。
这种压榨一直持续到初中时,俺考上了一个重点中学,他歇了菜,再见到俺,已是一脸羡慕的表情。
如果按照一个大快人心的说法、一种阴暗的复仇心理,结局应该是这样的:等俺考上大学,以后又成了一个上等人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被俺逼得找地缝就钻了。
其实也不是这么回事儿。俺上大学时他在北京当兵,来学校找俺。一路公共汽车坐下来,一口外地口音被北京人好一个欺负,俺没有一点痛快的感觉,反倒觉得就跟欺负了自己个儿一样。复员后他做起了小买卖,从豆腐丝到炸油条无所不卖,俺父母从他那里占到的便宜比俺这里都多。如今他有了大胖儿子,一见到还没挂上果的俺就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嘲弄。
总而言之,上帝是公平的,每个人得到的屈辱与荣耀、得意与失意,大抵相当。
毫无疑问,俺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用马尔克斯《番石榴飘香》(3)中那个字眼来说就是,社会的抗体。
俺对政府的最大不满就是,实行计划生育政策,让人没有兄弟姐妹。
别用什么大道理来反驳俺,俺就是看不得这个。一个人,如果不能享受到兄弟姐妹间的感情,是人生非常非常大的一种缺憾。
好在俺的父母及时做人,在政策推行之前让俺拥有了两个弟弟。
有两个弟弟的最大好处是,俺被熏陶了一身贱脾气。比如俺弟弟上大学的时候,俺就基本没有让他为钱发过愁,总能赶在他的口袋空之前把钱及时送到。
另一个好处是,俺让弟弟得到了俺没有享受过的东西,比如,有一个哥哥,打架的时候腰杆会硬许多。
谁不希望有个哥哥保护自己,不必害怕,不必遭人打?
俺上学的时候,父母那一辈人全都一窝一窝地生,没有人是独生子,而那些有哥哥的人就成了最让人羡慕的人。哥哥越多,羡慕指数越高。
俺身为长子,从来没有得到过哥哥的保护。
有一次,俺与俺们班兔子发生了口角。这小子有两个哥哥在高年级,俺并不想惹他,但给逼到那个份儿上,也只能硬着头皮打。
那是一个课间,俺们俩被一群人围着,操练起来。一开始打得很文明,你来一拳我还一掌,谁都不愿把对方逼急。特别是俺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兔子哥哥站到旁边时,心里更是哆嗦,拳头也越来越没有力道。只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上课铃快响,好结束战事全身而退。
兔子却兔仗人势,出手越来越重,最后与俺摔起跤来。俺一边与他在地上翻滚,一边委屈得直想哭。俺其实能打过他的,但是俺怕。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俺将兔子按在身下。这种结果首先吓着了俺自己个儿。还没等旁边的人喝彩,兔子哥哥便飞起一脚,踢向了俺的耳朵,俺顺势倒地。
这时,上课铃响,大家散去。
俺从地上爬起来,眼泪像趵突泉的水,汩汩流淌,怎么拦都拦不住。
疼倒没感觉到,但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让人真能体会到生存在世界上的那种荒谬和绝望感。
若干年后,听到罗大佑的《亚细亚的孤儿》,俺首先想到的,却是这一幕。
泪水再次糊住了俺的眼。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上了中学之后,俺的脸上冒出了青春痘,嘴上滋出了胡子茬,喉咙上长出了肉疙瘩,也算介入成人社会,打架便有了成人色彩。
已经有过无数的诗人作家愤青艺青怒骂成了人的世界、长大了的傻蛋,俺就少凑这个热闹吧,但人长大了,确实不太好玩,特别是在打架这件事儿上。
小学时的架,你说打就打了,中学以后的架,你说着说着就不打了。
一个不大的由头,两个人伸手较量一下也就得了。但,偏不,一句“你等着”,然后就开始到处拉赞助,无论从人数还是武器装备上都够大战规模的了,但越拉人越多,不想打的人也越来越多,相互熟识的人也越来越多,扭头再一看,原来打架的缘由却是那么微不足道,随便谁的面子一抹就打不起来,于是到最后便不了了之。
这时候,打架的真正魅力便在于约架后的枕戈待旦、打架前的剑拔弩张、劝架时的舌剑唇枪、散架时的觥筹交错、以后再见面时的义薄云天、再打架时的并肩战斗。如此循环往复,和平主义的队伍越来越壮大。
苹果价钱卖得没以前高
或许现在味道变得不好
就像那彩色电视变得更加花哨
能辨别黑白的人越来越少(4)
娘的,打架的成本越来越高,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金钱上,打架的成功率却越来越低,于是只能过过干瘾了,比如在想象中把别人捅个血直冒、在吹牛中把别人打个满地找牙。
这就像我们的梦,提供了生活的无限种可能,而真正付诸实现的就是可怜巴巴的几种。
你说人为什么要做梦?
因为现实实在是太过单调乏味。你努力努力地过啊,最多也只能活出六种花样来,而在想象中,你可以经历至少六十六种。
你深爱却不能相爱的女人,你迈脚却无从下脚的道路,你酿出却释放不出的激情,全跟你会合在梦想中。
上帝就是这么仁慈,至少让你还有梦,不至于在现实中窒死。
打架的成功率越来越低,是因为打架的后果越来越重,谁都承受不起。小时候的架,恨不得断条胳膊都能像壁虎一样再长出来,而长大了的架,手稍稍重点儿可能就是终身印记,大家都感觉越来越玩不起,于是找台阶下就成了一致的心愿。
俺经历的一次比较危险的架发生在劝架时。人是一种很贱的动物,许多架友属于那种人来疯,越劝他越来劲,还没完了。俺当时劝的那头猪手里拿着刀子,俺越劝他越比画,力气随着拉他的人增多而加大,等看到劝架的人都伸出了手拉他,都张开了嘴求他,再没有后备力量,才善罢甘休,收起了刀子。
大伙正在彼此介绍说些“久仰”之类的话,突然有人冲俺高呼了一声:“你的脖子!”
俺用手一摸,一手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彩。
这个伤口后来成了俺炫耀的资本,因为离右颈动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谁见谁抽凉气。
而俺当时就剩下了一个后怕,并从此特别烦那种嚷嚷半天也不打、一见人多就乍呼的人。
打架真正的快感是在丧失理智疯狂出手的时候,红了眼,咬着牙,不知道疼,不知道轻重,全身都兴奋得直哆嗦。俺曾经有一回跟哥几个追打一个人,真是越打越过瘾。这时的人,甚至比野兽还野兽,因为那股兽性是憋了许久的陈年佳酿,表现出来的简直就不能叫兽性,叫人性得了。
王朔在他的小说《动物凶猛》中吹牛逼,说一帮屁孩子如何靠自己的勇猛镇住了黑老大,因为老大知道这种下手不知轻重的孩子最不好惹。可谁知道一个孩子面对江湖老大时那种屁滚尿流的恐惧呢?
俺对门宿舍的王小眼去邻近化工厂洗澡,得罪了一帮人,被人家追上门来,纠缠了好几天。俺当时正处于对这种不痛快打架就知道粘乎的人的反感中,加之他们宿舍的人都噤若寒蝉,见那帮人来就躲出去把人家王小眼一人扔在那里,就动了蛮性,假装有事儿进了他们宿舍——不过要写成小说,就会变成俺径直推门进去——听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嘛?是想打他一顿,还是想让他赔钱?”
这几句话其实挺面的,但俺确是鼓足一万分勇气说的——要写小说的话,俺会构思几句更体面的话。
俺已经记不清他们撂下了什么话,反正他们走了之后,俺马上就得到一个情报,他们跟“三儿”特熟,而这个三儿,是八街的著名角色。
从那以后好几天,俺就几乎睡好过觉,想着如何被他们折磨摧残,心灵在种种可怖的幻想中颤抖,手心里的汗就没断过,甚至都动过写遗书的念头。
等见到三儿的时候,是经俺们班郭子介绍而认识的,而化工厂那桩事儿早就不了了之,这愈发印证了那帮江湖好汉也多是虎头蛇尾。
郭子尽管是学生,但他爸是某集团军空降师师长,指挥得动千军万马,没人不敢不给他面子。郭子特崇拜俺的学习成绩,尤其是数学,几乎所有考试全是满分。一个民族的崛起靠的是实力,俺也是。知识改变命运,俺就是。
俺不知道说这种事儿是荣耀还是耻辱,反正在郭子的隆重推出后,三儿就拿俺当兄弟了。
三儿一家兄弟四个,全属于在街面上混的人。他自己开了个饭馆,但二十年前的中国饭馆也就是卖个炒饼蒸饺鸡蛋汤之流,没多大出息。他家二哥就在俺们学校食堂当伙夫,经他介绍,从此俺都是在二哥的窗口排队买饭,往饭盆里扣得特多,有时候给一毛还找三毛。
很明显,他们家扬名立万靠的不是一手粗糙的做饭手艺,而是全靠刀口舔血打拼出来,以及仗义疏财买来的面子。
等俺高中毕业的时候,三儿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这个婚礼对俺刺激良深,一是他的新娘无比漂亮,刚引进了一条冰淇淋生产线日进斗金,等俺上大学后看到周晓文拍的《最后的疯狂》,发现刘小宁演的警察特像三儿,而金莉莉演的罪犯情妇特像三儿他媳妇,为什么鲜花都要往最牛的粪上插呢?打死俺也想不明白。二是婚宴上有许多有头有脸的人,这些人却又以能参加三儿的婚礼感到有头脸,不少警察还说“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这样的话,俺知道了什么叫官匪一家,知道了那些流氓恶势力为什么铲除起来就那么难。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
许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好好一个有痔青年,非要跟这么一帮二流子混在一起。俺也说不大清楚,还是让俺回忆一下俺这一生的第一次喝醉。
那是俺的十七岁生日,此前除了爸妈,还真没人注意到俺这条生命的存在,但这个生日大不同。郭子、三儿等人撺掇着要给俺过一个生日。
俺所在的高中是一所全国重点,把学生奔着全方位人才来培养,所以学校还有好几百亩地,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这使得俺的生日宴会不至于花太多的钱且品种繁多。俺用六块钱买了四瓶高粱酒,其余的就不用俺掏腰包了。
三儿搬来一个煤油炉负责炒菜,他的手艺应付一帮肚里没油水的学生绰绰有余;胖葫芦负责去农场的拖拉机库房偷柴油,结果被看门狗堵了半天;教历史的石老师最遭人恨,所以他家的鸡难以幸免,那只宁鸣而生不默而死的鸡被活活拧断了脖子,王二哥还特周到地把褪掉的鸡毛扔到女生宿舍的垃圾口免得被追到自家头上;郭子从父亲那里顺来老部下孝敬的飞龙肉,用空罐头瓶装着,于是整个宴会显得荤素搭配得当,天上的飞龙地上的驴,好吃啊。
“还记得我们偷偷摸摸学抽烟,那年我们十七岁。”马兆骏的十七岁太秀气了。
在俺的十七岁,俺第一次摸到了女孩的手。三儿带来了两个姑娘,不是学生,羽绒服鲜亮,高跟鞋尖翘,头发波浪,嘴唇鲜红,比班上的刻苦女生诱惑多了。她们伸出涂着指甲油的手,与俺这个寿星佬握了一下。俺把进入青春期后学到的词与现实中的首次触觉联系在了一起——柔软滑腻。
在俺的十七岁,俺第一次知道了我不孤单。全学校的有名架友来了好几个,校外的混子也有,他们都对俺说着特仗义的话,让俺觉得这个集体像个大家庭。
在俺的十七岁,俺第一次感觉到我不好惹。宴会的声音吵得隔壁班男生过来抗议,三儿把挂在床架上的军用挎包砸到桌子上,里面是一枚投掷手榴弹(这是当年架友们的常备装束):“今天是我兄弟生日,别他妈让我不痛快!”敌人退去,俺觉得自己变得顶天立地。
那四瓶高粱酒早就满足不了那么一大帮酒风浩荡的人,后来谁又去买了酒,不知道;买了多少,不知道。俺只记得一个念头,喝这么多,吐这么多,第二天,还能不能醒来继续活着?
我们为什么要像蝗虫一样扎堆在一起?
郑钧唱道:“我们活着只是为了相互温暖,想尽办法就只为逃避孤单。”做男人,挺不好。只有自己为自己喝彩只有自己为自己悲哀这种境况,是成年之后的绝望。而青春啊青春,要的就是一群人走在大街上谁都不吝的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而一个人走路总不自在。
参照古印度的种族制度,我们将学校里的学生分成四个等级:
那种朋友遍及校内外的老架友属于头等婆罗门,他们已经金盆洗手,但名声无人不晓,所以根本无架可打,他们只是在校门口不花一分钱地打台球,部分荷尔蒙分泌旺盛并有路子搞到避孕用品的人已经开始了战战兢兢的性体验,但他们更多的时间是用来处理各种江湖纠纷。
那种混得不太好的老架友属于刹帝利,他们的资历很老,所以在战斗中不会吃太多亏,也会有老战友帮忙,但他们太过崇尚暴力,不知道嘴皮子比拳头更管用的道理,所以经常惹一些根本没必要惹的麻烦。他们的智商不太高,许多人到最后考不上大学。
那种空有一把蛮力气的低年级架友属于吠舍,他们的主要能力是记得住前两个等级的大哥的模样和名号,并恭恭敬敬地打招呼;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随时听候调遣出兵作战,并以大哥叫上他为荣;他们的美好前景是等大哥毕业后他们能转入上一个等级,只要惹的祸不至于被学校开除。
那种不敢打架的学生属于首陀罗。由于是重点中学,所以他们最后考一所光祖耀宗的大学一般没问题,但他们除了呱呱叫的成绩外一无可取之处,他们的饭盆经常要被高等级的人征用,最后还不给洗涮一下;他们的牙膏经常一进水房就要被挤掉大半袋;他们的睡眠经常要被高等级的人破坏;他们的女朋友多半不是很漂亮,还戴着眼镜。
如果你在食堂排到了前头,那么你认识的所有架友都要让你带饭,后面的人敢怒不敢言;如果有个不着四六的傻蛋在楼道里斜楞你一眼,你马上可以招来一帮人给他一个教育;如果你喜欢的那个女孩碰巧你的兄弟也喜欢,两人就互相推让,最后那个女孩变成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你终于知道姑娘这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
他们说我们是一群狼,在无知的岁月中迷失。
“义气”是那个年代对一个男人的最高褒赏,宛如现在的“品位”、“优雅”、“格调”之类。
有一次,三儿的大哥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商量向另一个团伙复仇的事儿,俺们作为学界代表,也列席在三儿的饭馆里。原来四儿被那个团伙欺负了,气不过,要找他们去拼命。
“让我去。”老大用些许哭腔说,“四儿,你比我年轻,能多伺候咱爸妈几年。”然后平静地喝下一杯酒。
四儿哭得跟只迷途羔羊一样。
俺的眼圈也当场发红,心中充溢着一种为了兄弟间的情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豪情与柔情。一个男人,如果他的生命中没有经历这种场面,没有说过听过这样的话,还叫男人吗?
事实上后来那场架打得并不大,彼此伤亡不重,公安也没管,并且也没让俺们这些学生参加。但打成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顿酒喝得让你那么动感情,那么人间自有真情在。
大学毕业时,俺回母校参加高中同学聚会,路过三儿老婆的冰淇淋店,进去看了看。她已经生了孩子,曾经漂亮的脸蛋不再饱满,曾经娇柔的嗓子变得沙哑。聊起故人故事,她说,三儿正在乡下贩梨,早就不打架了。兄弟四个的生意不好也不坏,最近刚为钱上的事儿吵了架。
俺坐在那里,吃了一个三嫂给俺的蛋卷冰淇淋,心里有些堵得慌。原来我们为之动情为之动刀子的所谓义气,竟那么禁不起人性的推敲,那么禁不起日子的锤打。
这种幻灭感让俺无比沮丧。
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俺的架龄,往短了说也有五六年;俺认识的架友,往少了说也有五六十个。根据不完全统计,关于打架这件事儿,说的比打的多,架友们在一起,多是回忆与憧憬,真刀真枪搏杀的时候其实很少。而在能说起的故事中,牛逼的比傻逼的多,大家津津乐道的多是战功彪炳的事迹,例如两肋插刀,例如临危不惧,例如以少胜多,例如横扫千军。
全是胜利的故事和勇敢的尊严,胜利的另一方跑哪儿去了?这就像俺看过的一个社会调
查,说百分之六十的男人有婚外情,而承认红杏出墙的女人只有百分之六。可怜这百分之六的女人,得承担那么多男人的爱怜。
道理要讲给能认错的人听,大架也要找敢认输的人打。而我们,怎么会承认自己见死不救临阵脱逃奴颜婢膝落井下石呢?即使真的发生过,只要不提起,便已经全忘记。
再提一次尼古拉斯·凯奇演的《战地情人》(5)。意大利兵占领了希腊,去一个小岛上受降,当地居民却让他们滚,说拒绝向曾在阿尔巴尼亚战胜过的敌人投降,意大利兵无奈,只好找来德国人帮忙。他们住下后也没得到什么好脸色,当地居民动不动就念叨八千希腊人勇斗一万四千名意大利兵的事迹,意大利人只是憨笑,还得陪两句:“是的,要没有德国人帮忙,俺们就被你们赶到海里去了。”他妈的哪有一点儿占领军的派头?!
但是俺喜欢这帮意大利人。是他们,被英雄打趴下却懂得欣赏英雄的人们,才让英雄成为英雄。(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而在架圈,是没有英雄的,因为永远没有狗熊那一方。
这是俺后来退出架圈的主要原因,因为你拼杀半天,人家照样肉烂嘴不烂;而你也慢慢发现,拼杀半天,还不如吹半天牛更能搏得江湖上的尊重和名声。
所以,俺以后也改练嘴了,包括练笔头,来写这个《关于打架的记忆碎片》。
高三那一年,发生了一次很惨烈的架事。
老纪是俺们那一届有名的架友,身体结实,勇猛值钱。但事实上到高三的时候已经无架可打,因为大伙都已自然晋升入婆罗门这一等级。老纪一把子力气没地儿施展,闲得蛋疼,就谈起了恋爱。他是很会玩儿的人,俺第一次见到安全套外的避孕工具就是在他那里,新潮。
一次课间操期间,一个女生塞给他一个纸条,这个动作落到了班主任眼里,为保证那个纸条不再落到班主任手里,老纪将沾染了女孩香气的纸条吞咽入肚,复慨而慷。这一举动导致他被学校开除,从俺们这所重点中学转到三中。
这一波折使得老纪很是郁闷,隔三差五来母校拉人喝酒。某一天子夜时分,他与另两个人在当地“白鹿酒家”喝酒,与邻桌发生口角,肺部被捅数刀。
老纪还跟没事人一样,想骑车回母校睡一觉。到得学校,被保卫科老师拦住,这时的他已经神志恍惚,伤口处不再流血,而是开始冒气沫。
幸亏被人拦住,并送到医院。按他的如意算盘,倘找床睡去,恐怕就不会再醒。
俺这一夜未被惊动,次日惊闻噩耗,赶赴医院。见到让俺脊梁发麻的伤口和血衣,这才知道,真正的架,俺们是根本打不起的。
老纪是家里老四,三个哥哥都是淳朴贫穷的农民,对此事措手不及。俺见到了老纪的家人,想他们肯定不知道老纪在学校玩得那么疯。而老纪用那么坚强粗硬的外壳,也就是为了包住内心脆弱得不敢让人触及的一角吧。可惜我们都玩过火了。
俺痛心地跟老纪说了一番义正词严的话,老纪这时已经到了一说话就喷血的地步,但眼睛还会流泪。他就流了。
凶手是当地公安局长的儿子,此案最后不了了之。老纪痛定思痛,用一个月养好了伤,用三个月奋发学习,考入辽宁大学法律系,准备用法律来匡抚正义。
六年后,老纪来俺单位找俺,这时的他已经是一名人民法官。饭后他要了杯水吃药,俺好奇地研究了一下,是治疗性病用的。
老纪出事儿的当天,一帮老架友全都摩拳擦掌,纷纷谴责歹徒暴行,设计复仇方案,并报请三儿等社会贤达得知。三儿也义愤填膺,慷慨陈辞了一番,并说了一番怎么为兄弟出气的好听话。
然后均不了了之。
其实像俺们跟三儿这种关系,根本不能深究。三儿曾经向俺借过十五块钱,说买皮鞋差这么些钱。俺愤然解囊,复慨而慷,捐出了一个月的生活费。
三儿后来再不提还钱的事儿,并且据说他“借”过很多架友的钱。而俺呢,一面心中暗自肉疼,一面对外吹嘘跟三儿是如何哥们,吹得连俺自己个儿都信以为真,引以为豪,并将与三儿的友谊保持到大学毕业。
现在想来,俺们在三儿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活期存折而已。对于他们来说,义气就是利用。
亏得这种马仔生涯结束得早。
一个人贱不可怕,可怕的是贱而不自知。再说一件糗事儿。俺毕业没多久,在单位的澡堂里洗澡,忽听到总编辑洪亮的声音叫俺的名字,然后看到他老人家向俺招手。俺巴巴地过去,总编辑将一块毛巾甩给俺,然后豪爽地扭了扭肩,示意俺给他搓背。
搓着总编辑白而不嫩的肉体,你知道俺心中是什么感觉?
居然是得意,甚至感激。
你想想啊,那年分来那么多大学生,而澡堂里那么多鲜活肉体,人家老总为什么能独独叫上俺呢?荣幸啊,荣幸啊。
现在写起这件事儿,俺的脸依然绿了。
贱,是适用范围最广的汉字,深深植根于民族文化的土壤中。
人之初,性本贱;
贱可贱,非常贱;
天行贱,君子当自贱不息。(6)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当你与你相知的哥们在一起,当你与你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你会经常发现你说出的话其实就是他正要说的,也会发现你对他说的话其实也是对你自己个儿说的。于是你和他就慢慢变成了一对闷葫芦。
俺对病床上的老纪说的那番话,其实也是说给俺自己听的。于是俺也幡然醒悟,用老纪的鲜血换得了俺的洗心革面,最终得以考入大学,避免了成为黑社会马仔的命运,从而荣幸
地沦为单位的马仔。
上大学之后,打架变得越来越不好玩。因为大系打小系,高年级打低年级,本科生打研究生,还没出手,就高下已判,就跟中国乒乓球队似的,名曰比赛,其实就是领奖前活动一下身子骨。是个人都觉得挺没劲的,偏偏有人还就好这一口。
一个人在自己人生的重要关头,往往是完全不由自己做主的,比如你考什么样的大学,学什么样的专业。俺当年就误以为“广播电视”属于那种电器维修专业,从而学了报纸,让另一个成绩不如俺的高中同学如今在央视整天胡说八道的。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你即将投身的那个集体的打架实力更是不可把握。天可怜见,俺考上的新闻系当时是学校的第一大系,人多,流氓多,加之新闻本身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专业,闲人多,很快就挣得了打遍全校无敌手的名声,所以俺上大学期间没受什么欺负,反倒欺负了别人几把。而那些天生异禀却不幸降生在一个小系的好汉,就只能看着一帮狐假虎威的杂碎充大尾巴鹰。俺都替他们委屈得慌。
大树底下好乘凉,系里也多了一些动不动就嚷嚷“新闻系的人你也敢动,打丫的”之类的螃蟹在校内横冲直撞,冲锋陷阵的却全是俺们这帮笨嘴拙舌的傻蛋。
还有一点是,越聪明的人越善于保护自己,俺所在的大学是一所日薄西山的重点大学,能考上的多是有心眼的人,他们很懂得趋利避害的道理,打的都是有把握之仗,血性和意气只成了耳花眼热后的谈资,所以打起架来非常不爽。
本科毕业六年后,俺又回到母校读研,宁肯睡下水道也不住学校,宁肯吃猪食也不吃学校的食堂,因为俺怕被本科生欺负,就像当年俺们欺负研究生一样。
大学里的研究生在架场属于绝对的首陀罗一级,因为他们多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谈架色变;因为他们人少且不抱团,聪明得任人欺负;因为他们大多身体瘦弱,你才知道多年的寒窗苦读比二八佳人更容易淘空男人的身子。
而本科生也并不是高等级的种族,即使最能打的人,也只能算是一个吠舍,所以也只有研究生能够让俺们实施经常性打击。
刹帝利属于学校的那些子弟。可能是高级知识分子父母太过优秀,把祖坟上的积荫全部耗光,所以他们的子女一个个游手好闲,一事无成,这从他们的外号可见一斑,像“猪耳朵”、“板子”、“傻屁股”之类。他们经常找借口讹诈不熟的本科生,或在麻桌上通过偷牌换牌诈骗混熟的本科生。一届届的学生让他们有取之不尽的财源,并且他们的归属往往很好,经常会被一个粗壮且一脸雀斑的女留学生看中,进而远嫁海外,弄个精尽人亡。
而婆罗门则是那些在学校做小买卖的小摊贩。那年头做这营生的都是有过监狱生活经历的人,他们即使已经被政府改造好,其背景也足以让人退避三舍。俺们系当年就是被一个补自行车轮胎的瘸子给制住了,因为他的腿是在新疆监狱被打断的。知识分子在他们面前永远是弱势的羊羔形象,但他们对知识也有着天然的好感,并且那时俺们经常凭借一腔热血博得他们的尊敬,像一个叫“麻师”的同学曾被烟贩屡次免单,而俺在毕业时也曾被一位西瓜摊的老哥在“吉祥饭馆”请喝了一顿酒。
尽管打架越来越不好玩,但除了打架我们又能干什么呢?一把闲力气憋得真是难受,所以打架是隔三岔五就有的事儿,食堂、球场、舞厅、澡堂、饭馆、选修课堂,有人的地方,就有拳头和脚丫在舞动。套用句书评家的话:“大学里只有两种人:正在打架的人,和正在谈论打架的人”。
打架的人最怕牛二那样的光棍破落户,本来已经惨到无法再惨,生活也没什么指望,所以就浑不吝了。再坏又能怎样?
俺们学校的校际足球比赛叫“校庆杯”,而许多系参加这一赛事的初始目的就是打架,特别是那些知道自己无力夺冠的球队。俺到大四时,有计划的社会主义商品经济方兴未艾,跟经济有关的专业成了热门,新闻系盛景不再,招不来体育特招生,实力一落千丈,足球也全无夺冠可能。所以俺们在小组赛的时候就找茬跟国政系的人干了一架,然后被取消比赛资格,以此台阶全身而退。
这一点跟参加韩日世界杯的中国队很像,反正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干脆就敞开了想,抡圆了吹,往死里踢。
而在大二时,新闻系人才济济,豪华阵容一时无两,旌旗直指冠军宝座,所以当主力后卫被计划系输不起的无赖用一个汽水瓶开了瓢时,俺们压制住心头怒火,把伤员劝住,避免了血腥的复仇和更大的冲突,最终得偿所愿,伤员抱着冠军奖杯,阳光下笑容灿烂,刚剃的秃头熠熠生辉。
但这口气也不能白受。幸亏俺们掌握着舆论武器,校内真正的民办报纸《新闻周报》就在俺们控制之下,于是一篇义正词严的报道迅速出炉,对计划系进行了强烈谴责。教科书上说阶级性是新闻的一大属性,信夫。
计划系也不示弱,制订了一个通过走上层路线来封杀俺们报纸的计划。《新闻周报》主编闻讯,连夜召开编委会商量对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由学生会控制的校广播站播出一条内幕新闻,言称新闻系密谋对策云云。最后一句是“本站记者某某某报道”,《新闻周报》主编一听,差点背过气去,原来正是睡在他上铺的兄弟。
急忙回宿舍质问,对方却振振有辞地说:“新闻就是要真实客观,这是咱们课上学的。”
那个脑袋被开瓢却又忍气吞声的主力后卫,如今成了央视歪嘴,叫刘建宏,那次被剃成秃头后,反倒让他的头发长得更厚实,上电视后许多人都羡慕地问他是不是戴了假发套,并问是在哪里买的;那个挑起传媒大战的《新闻周报》主编,如今是新华社记者,为保护北平古建筑鼓与呼;那个坚持新闻真实性公正性的叛徒,如今以消磨生命享受每一天为天职,他的名字叫咣咣,他说,对死亡的恐惧使我生活得肆无忌惮。
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某一年冬天,俺们被上级动员去颐和园搬冰,为清淤工程做贡献。大伙干得还算卖力气,可等回到学校,全都又冷又饿,那点儿公益心顿时变成满腔的怨气。
在食堂,俺刚排到窗口,旁边顿时递过来一堆饭盆让俺捎饭。这种情况肯定会招致别人的不满,平时俺们也就当没听见,反正能尽快吃到饭才是正茬。但那天,[奇`书`网`整.理提.供]饿得正一股邪火,所以听到后面有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后,俺们马上就不干了:“说谁呢说谁呢?”然后挑
衅的眼光开始寻找。
目光最后落在一个瘦小的男人身上,一看就是个研究生。俺们就冲过去,让他发出了更大声的呻吟。那人还冲俺直眉瞪眼地说着什么,被俺搡开了。
然后俺们坐在饭桌旁享受胜利果实。突然,那人又冲了上来,手里挥舞着一根长木条,大概是食堂外建筑工地上的材料,红着眼向俺扑来。俺站起身,那人把木条在俺眼前挥舞着,带动的风吹动了俺的眼睫毛。像俺这样的老架友,知道这会儿绝对不能掉链子,要不那哥们更会人来疯,于是一步步往前逼,那人终于没挺住,被逼退几步后,让哥几个将其按住,一通胖打。
然后,俺们被押到学校保卫科,接受了一番教育。然后陪那哥们一起去校医院接受诊治。路上那哥们说:“其实咱俩还看过电影的,我刚才跟你说,你就是不听,要不我这么急。”
在他提到另一个美丽的名字后,俺终于想起来。当年俺以拙劣手法追求法律系一位师姐,手段是买了两套外国影展的票邀请她共同欣赏艺术。那次影展共有十场,没看到第六场,她就看出遇人不淑,借口功课忙把票转让给别人,就是这哥们。
当时俺对待爱情的态度也很光棍,你若无心我便休,发现邻座变成一个男人后,就毅然放弃了接下来那几场电影。
天可怜见,这个挡箭牌终于落到俺的手上。当医院查出他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后,俺内心充满了快意。看到了吧,凡是被人当枪使的,都绝对没有好下场。
那根木条在俺眼前刮起的风,如今让俺心有余悸,但当年俺是绝对不会退缩的。所谓心狠手辣,就是换了别人该收手时,你还要继续出手。
这条经验来自俺高中时的一次小架。当时某同学跟俺开了一个非常不该开的玩笑,俺一下子就火了,给了他一记狠的。
等那一下出手后,俺知道下手有些过分,那人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这时,俺内心飞快地运算了一下,如果露出怯意或向他道歉,那人肯定得理不饶人,干脆,继续打吧!于是俺就做出犹不解恨的样子,欲继续打之。那人也马上收起刚刚酝酿好的委屈表情,飞快地躲开夸张愤怒的俺。
这绝对是经验之谈,望小架友认真领会,并应用到实践中去。
但是,会打架的人,首先应该是会退缩的人,这更是经验之谈。至少,三种人你别惹,一是喝多的人,一是失恋的人,前者不知道疼,后者在努力做秀糟蹋自己个儿,你打他越狠他越有快感,咱可别给人家当枪使,还有一种人,就是身边有孩子的男人,不管那人如何逞能,都忍下那口气,不为别的,一定要在孩子面前,为父亲留下尊严。
如今世风不古,更多了一种千万不能惹的,就是那些毒瘾发作又解决不了的人。
有一天,一个小兄弟打手机向俺求救,说他被人绊住。俺急忙赶到楼下,原来是一个小混混借口俺兄弟撞了他,在讹钱。
这时的俺已经参加工作好几年,早就打不动了,想和平解决。但不管俺是鹰派还是鸽派嘴脸,那孙子是软硬不吃,非认准了要钱。他像一摊泥一样委身于俺,说要不让俺把他打死,要不就叫俺爷爷。俺被纠缠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痛苦得都要叫他爷爷了。俺的社会经验太少,直到这时才知道,这小子是吸毒又吸不起的,不给钱是不行了。
“你是在哪儿混的?”“顺子你认识吗?”
俺问了几个问题,那孙子给震住,将价码从五百元降到三十元,俺急忙把这位爷爷用三十块钱送走了,外加一包烟。
那个解困的兄弟无限敬仰地看着俺,他肯定是佩服俺认识这么多“在道上混的人”。
“其实那些人都是俺编的。”俺对他坦白。
一定要记住几个老大的名字,不知道没关系,编几个听起来像真的一样的名字也能对付。千万别让自己显得跟没有组织似的,那些所谓混的人,欺负的就是无根的浮萍、迷途的羊羔。
这是另一条经验,拉出打架的架势,其实是为了不打架。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俺的大学该毕业了。临走那天,哥几个说,唱会儿歌吧。就开始唱,然后俺爹派来的车来到了楼下,俺开始与哥几个拥抱作别。这时轮到唱那句“曾经与你有的梦,今后要向谁诉说”,俺和俺抱着的人都绷不住了,相互拿对方的背心当毛巾用。
那天有一个人没来送俺,他是烁哥。他说:“真不敢去送你,我怕自己受不了。”俺以为他只是说说,但没想到他就真的脆弱到没来。
烁哥可不是这么没出息的人。俺们系大学四年打的架,至少有三成跟他有关系,还有三成本来是别人挑起来的,他也急忙跑过去,使之变得跟他有关系,另外三成是他没赶上,就总是耿耿于怀地念叨,剩下那一成,是他不喜欢的同学惹的架,求他助拳他也不会。
烁哥啊,有多少回,你在那么多人的场合做了第一个挺身而出的人;有多少回,你一听说有人打架了就从宿舍往外奔,还不忘卸下根床上的钢管做武器;有多少回,俺们在楼道的长明灯下等你打桥牌,等半天不见人,就急忙出去找你,把你从孤军奋战的战场救下来;有多少回,你喝得大醉瘫在水泥地上,尽管是得胜回营,你却在哭,泪水和吐出来的东西混在一起。
即使俺老得挥不动拳头,烁哥,只要有你的架,俺肯定过去凑把手。只因为发生在你身上的一个故事,一次你的妈妈病了,想吃一碗朝鲜冷面,你就骑自行车从东四十条的家赶到西四的延吉冷面馆,再端着一碗面骑回去,到家,面都坨了,咱娘吃得那个香啊。
烁哥啊,在你恋爱时,俺看你脸上发出那么贱的憨笑,就想也许是因为把残暴都挥发到架场上了吧,你变成了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好在,烁嫂是个识货的人,她知道一个男人的憨厚同样是一种尊严。
道一声别离忍不住想要轻轻地抱一抱你。
我用一转身离开的你,用我一辈子去忘记。俺就这么告别了俺的年轻时代。
用一转身离开的,是俺一生中最巅峰的一种状态。哥几个意气风发地走在大街上的那种感觉,只能是一辈子的谈资了。毕业,工作,俺开始枯萎,慢慢老去。
结婚后,俺某次陪太太去医院看病。突然楼道里一阵喧哗,大伙纷纷开始躲闪,一个浑身血污的汉子在到处找病房,一看就是刚从架场上挂彩回来。
等他走到俺面前的时候,俺问:“怎么了?”
“唉,没什么事儿。”那人轻描淡写地说,伤口很深。
俺一下子就被打动了,想多看一会儿,看那哥们包扎好再走。但是,俺太太颤抖的手拽住了俺。俺知道,俺已经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果然,已经好几年过去了,俺再也没打过架。俺这个当年追求民主平等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开始觉得自己的命很值钱,跟别人共同打拼同归于尽,不值。
镜头再转到“鹅与鸭”酒吧。
美女说,为什么一定要打架呢?暴力真的是不可避免的吗?
俺想了想说,让我来复述一个故事吧。美国电视剧《甜心俏佳人》(7)中有一集名叫《Cro-Magnon》(8),一个男生的恋人是另一个男生的前任女友,在一次派对上,后者向前者轻佻地说着那个女孩的坏话,被那个男孩打得乱七八糟的。约翰律师为这个打架的男生辩护,他先请了一个人类行为学专家到庭,然后却盯着那个专家发了一会儿呆,什么问题也没有问。到最后,一向神神道道的他发表了一通“历来最好的”结案陈词——
他又能怎么做呢?当另一个男子用语言羞辱他的爱侣。他应该转身离开吗?我曾传唤人类行为学家上庭,但当我见到他时,我想到,陪审团需要专家来教导他们吗?来教育他们人的本性吗?女士们先生们,在派对上发生的事情关乎人的本性。男人,任何男人都好战,虽然已经进化得穿上了衣服,用上了手提电话,但原始本性依然存在。
十三岁时,我到电影院排队买票,有一个比我大的男孩加塞。他说,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不敢有反应。这件事情让我深受困扰。后来我上了高中,当了学生代表,读了法律专业,成绩骄人,但这件事情的阴影在我心中却永难磨灭。
三年前,我在一家酒吧,有人撞了我的肩膀后直闯厕所。是他的不对,但他膀大腰圆。他对我说:“笨蛋。”我说:“什么?”“笨蛋,”他重复了一遍,还问我,“怎么着?有什么问题吗?”我说:“是,有问题。”他说:“你要找麻烦吗?”就开始推我。此刻,他变成电影院那个男孩了。我知道要打架了,这是我第一次要跟人打架。他提起右手时,我记得父亲曾说过后腿要站稳,就拉开后腿摆出架势。那男人走近,但没等他出手,我已挥出拳头,正中其鄂骨,他倒在地上,一时站不起来了。
我当律师很成功,做善事也不甘人后,我做一些公益事业,为我带来很大满足感,但身为男子汉——这一拳却是我毕生最有满足感的一刻。
这算高尚吗?肯定不是。我感到惭愧吗?绝对是。这是不争的事实吗?是,是男人的本性。
我在此并非要鼓吹暴力,但当男人佳人有约,而女友被人侮辱时,他可以怎么做呢?你们退席后得承认这个事实:庆幸他挥出了这一拳。
沉默了一会儿,美女又说,一个男孩子,要是遇到自己明知道打不过的人,他是该屈服呢,还是放手一搏?前者太伤尊严了,后者又太危险了。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人们在争论那个被强奸犯逼得跳楼的女孩,有人居然说她不应该跳,哪怕暂时就范,也不该让自己付出瘫痪的代价。说得真轻巧。
但人的血性毕竟不是因果分明的逻辑推理,不是天平两端的精密平衡,不是安慰自己的动听道理。如果所有的人都那么精明地知道值不值,就真的是一个强奸犯横行的世道了。所以,俺说——
最好是不打,可真要想打,那打就打吧。
只要你还年轻,只要你还有血性,就不要老是避让,老是忍耐,让强权凌驾,让谋杀得逞。
注
(1)本文回目均引自罗大佑《亚细亚的孤儿》一歌的歌词。
(2)其实《中南海保镖》之前还有一部时装片《无敌小子》,又名《中华英雄》,但许多影迷都不给算。
(3)马尔克斯即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个加西亚·马尔克斯,《番石榴飘香》是他与哥伦比亚作家兼记者门多萨的谈话录。
(4)摘自罗大佑歌曲《现象七十二变》。
(5)《Captain Corelli's Mandolin》,直译为《科雷利上尉的曼陀林》。
(6)这三句话是我在西祠胡同的签名档,一直没有更换,“贱”这个词也一度成为朋友们的口头禅。
(7)《Ally McBeal》,又译《艾莉的异想世界》,美国热门法庭电视剧,主演Calista Flockhart为哈里森·福特的现任妻子。
(8)“Cro-Magnon”是个专用名词,指旧石器时代的一个人种,在这里大概是指人类的原始本性吧?
关于评书的记忆碎片
俺叫老六
凡是能够跟俺完成一次非正式场合交往的人,都就不再叫俺大名,而是直接以“老六”称之。俺为什么(1)?从评书说起。
一,《隋唐演义》,瓦岗寨三十六条好汉中的老六是王伯当,他是众帅哥中排行最高的。老大魏征、老三徐茂功是道士,没劲;老二秦琼假惺惺的像个娘们,一张黄脸像得了肝炎,没劲;老四程咬金、老五单雄信都是红胡子蓝靛脸,长得不好脾气还挺爆,也没劲;也就
排到人家老六那儿,还像那么回事儿,白马白袍,刀法绝伦,占山为王,义薄云天。
二,还是《隋唐演义》,十三杰中排行老六的是伍云召,将门虎子,忠良之后,忍无可忍,揭竿而出,俺喜欢。看他前面那几位,老大李元霸是个白痴;老二宇文成都长得不好看,还老被老三裴元庆欺负;老三裴元庆模样功夫都要得,可他姐姐被大老粗程咬金先奸后娶,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归顺了人家;老四雄阔海是个太行山的强盗;老五伍天锡虽排名高过老六,但他不是老伍家的嫡系子孙,所以还得归老六管;也就排到人家老六那儿,还像那么回事儿。
三,《水浒传》,梁山一百单八将中的老六是天雄星豹子头林冲,他的作用很重要,很重要呀很重要,他的牛逼不须表,不须表呀不须表。
四,《杨家将》,请看杨六郎在《辕门斩子》中的血泪控诉:“我大哥替了宋王死,二哥替了赵德芳,三哥马踩如泥酱,四哥八弟失落番邦,五哥出家当了和尚,七弟又被那仁美伤,只剩下我沙里淘金的杨六郎”。
五,还是《杨家将》,大郎之妻张金定(2),二郎之妻李翠萍,三郎之妻花似玉,四郎之妻罗赛英,五郎之妻罗刹女,六郎之妻柴郡平,七郎之妻杜金娥,八郎之妻肖金蓉,数人家老六的媳妇最漂亮,出身也好,八贤王的妹子,羡煞其它哥几个。对了,他还有一个妻子,大刀王兰英,武功了得,帮他消灭强敌。
六,综上所述,老六最好,所以俺让自己叫老六。
说说评书的事儿
俺是想借机说说评书的事儿。
如今有一家电台中午十二点半开始,连播起了刘兰芳的《岳飞传》。俺有一天坐在出租车里,突然听到了收音机里那熟悉的激越入云的刘氏评书,顿时被搞得五迷三道的。车到目的地,这一回还没说完,恨不得路途再远些。
俺这天听的是岳飞在八盘山第一次跟金兵交锋一段,大郎主粘罕麾下枭将金牙忽主动请缨。听多评书的人都知道,这肯定属于犯贱受死的角色。
好玩的是刘兰芳的艺术表达方法。她先说金牙忽身高顶丈膀大腰圆,使用的又是重兵器,说这样膂力过人的战士千万不要跟他硬碰硬,要不兵器非被磕飞不可。
然后开打,岳飞偏跟人家来了个硬碰硬,结果被磕飞兵刃的却是可怜的金牙忽……未过一个照面,就将金牙忽毙于马下。多么棒的烘衬!文学创作字典中将这种说法称为“拽泻”。
然后他的弟弟银牙忽哭着喊着就上来了……偏偏他们的父母亲还特别能生养,铁牙忽和铜牙忽也在后头等着呢。
八盘山一役是岳飞初试发硎之作,这时的他银鞍照白马,不惭世上英(3)。刘兰芳用“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来形容这位首次出现在不可一世的完颜部落番兵面前的年轻将军。请注意,“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这个形容词在整个上部《岳飞传》中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献给我们的传主,一次是献给如流星般划过的盖世英雄高宠。
八盘山,青龙山,爱华山,牛头山,几个山头搞下来,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说“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在上部《岳飞传》中出现过两次,绝非信口开河,而是俺在最迷评书时的精确统计。那会儿,仅仅能把八大锤的锤名背出来,或学没鼻子军师哈迷蚩叫两声“郎主”,只能算小意思。疯狂如俺,几乎能将整本的《岳飞传》全部复述下来,并沉浸在其中搞起科研来。
比如岳云的锤到底有多重?刘兰芳并没有明说,但银弹子的锤重三百斤,金弹子的锤重三百五十斤,而综合岳云在这两个对手面前的表现,可以知道他的锤的分量就在这两个数字之间。又比如,整套《岳飞传》中名字最长的兵器是什么?告诉你,是秦桧的外甥王大鹏的“锯齿飞镰合扇板门刀”,有九个字,排第二的是嫁给四公子岳霖的苗王李述甫的女儿云霞公主,她用“九耳八环独龙宝铲”力毙不可一世的蛮将赤利青。
别怪俺这么变态,那年头,戏匣子是中国老百姓惟一的娱乐工具,除了听评书,我们还能干什么?
在俺的记忆中,刘兰芳是第一个在电台连播传统评书的(好像是安徽人民广播电台),那也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中午放学后用比罗纳尔多还快的速度跑回家,听完一个台再转到另一个台,端着饭碗,直把脖子听歪。如果放学较晚,就不用着急疯跑,因为家家传出的,都是刘兰芳的声音,慢慢走过,一句都不带落的。她的评书,可是滋养了整整一个国家的人。
该说说高宠了。
高宠,这位生如烟花之灿烂,死如流星之迅忽的英雄,只在钱彩的《说岳全传》(5)中占了两回,只在刘兰芳的《岳飞传》中连播了三天,却以至尊无上的气概,永远活在俺的心中,永远,永远。
在牛皋押解粮草去牛头山的路上,一位头戴金盔,身穿金甲,跨下黄骠马,掌中一杆虎头錾金枪的将军拦住去路,轻轻松松地将郑怀、张奎、牛皋拿下,然后再告诉他们这是一个玩笑。
他就是高宠,开平王高怀德之后,家传的枪法,满腔的忠义,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
一个闪亮而轻巧的出场后,高宠与三人结为兄弟,催兵前进,望牛头山进发。
在马踏连营的战斗中,高宠如虎趟羊群一般,枪挑金花骨都,鞭打银花骨都,箭射铜花骨都,摔死铁花骨都,然后,就到了让俺说起来就眼圈发红的挑滑车一段,他连挑八辆滑车,不管宋军,还是番兵,都对他暗挑大指,然后,第九辆滑车冲下山来,高将军连翻了两次腕子,都没能挑动,然后,负责滑车的那个傻逼金将哈铁龙命令将第十辆滑车放下……
……说不下去了。
刘兰芳讲到这一段时,用沉痛的口吻念了一首歪诗——
为国捐躯赴战场,
丹心可并日增光。
滑车虽破身已死,
可惜将军马不良。
可惜将军马不良。是啊,俺恨不能变成一匹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马,不出汗,不腿软,不发瘫,与高将军一起,将万斤重的铁滑车顶住,顶到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那一刻。
高宠惨死时,牛皋大叫一声,当即哭得昏了过去。“哭昏”这一动作发生在粗犷憨直的牛皋将军身上,更显得其情可鉴,天日可昭。当时俺听到这一段时正在吃午饭,当即哽住,泣不成声。
“哭昏”在上部《岳飞传》中出现过三次,一次如上,一次是时任金兀术干儿子的康王赵构在完颜家祭祖时想到自己的列祖列宗而哭,一次是双枪将陆文龙将岳飞的发小汤怀刺死后,岳飞昏倒在了沙场上。到了下部《岳飞传》,昏君误国,奸臣当道,山河沦丧,英雄末路,满部书都要被哭昏。
就像《帝国反击战》是《星球大战》系列、《魔宫传奇》是印第安纳·琼斯系列中最黑暗的一集,下部《岳飞传》也是所有传统评书中最黑暗的一部,连岳飞麾下的大将施全在众安桥行刺秦桧,都要被秦府的一个狗奴才坏了好事。
银瓶小姐是岳飞的女儿、张宪的妻子,父亲和丈夫被害后,她随全家被发配到云南,又遭到解差的调戏,银瓶小姐愤而自尽。当俺听到这一节时,已经有了要窒息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一回中,刘兰芳粗浅地分析了一下,说杀害岳飞的真正凶手是高宗赵构。因为是他不希望岳飞连连得胜并将二帝接归来,那样他就没了帝位。刘兰芳的原话是“高宗赵构也留了个心眼儿”,俺认为批判力度是很不够的。事实上在她进行这番分析之前,俺就已经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可叹刘兰芳,没将个中蹊跷深入挖掘下去。
《岳飞传》下部中还有一回,牛皋的儿子、“金毛太岁”牛通夜探秦府,准备刺杀秦桧,结果在凤凰亭遇见了秦府的管家秦禄和秦桧的二太太美娘私会。按照阶级分析的观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赞成,而按照人性解放的观点,这也是一对追求自由爱情的男女,但在刘兰芳的嘴下,这二人却成了奸夫淫妇,被牛通毫不眨眼地杀死了。这也是俺对刘兰芳产生腹诽的地方。
但是,无论如何,俺是要向刘兰芳女士表示敬意和谢意的。
《岳飞传》之后,刘兰芳说起了《杨家将》,而与她同属鞍山市曲艺团的单田芳则向中国百姓端出了他的饕餮大餐——《隋唐演义》。
按照某种说法,“单田芳”三个字的繁体写法暗含了十二张口,单老师也确实能说。尽管没有详细统计,但他是说书人中最高产的,这一点应该没有异议。但是,俺不太喜欢单老师说的书,这主要也是他的第一部《隋唐演义》坏了俺的胃口。
这部书中遭人诟病最多的是把英雄按照本事高低都排好名次,然后排名靠后的就只有挨前面人揍的份儿了(老二宇文成都和老三裴元庆这一对冤家除外),这种做法尽管一目了然,也算费厄泼赖的一种,但毫无波澜和悬念可言,显得很乏味。
更要命的是,《隋唐演义》中有许多让人不可理解的地方。俺觉得吧哈,对待任何文艺作品,观众的欣赏底线是:你可以犯不可笑的错误,但不可以犯可笑的错误。问题就是这里,《隋唐演义》充斥的都是这种低于一般人智商的错误。比如程咬金将皇帝的位子让给李密这个小白脸,而瓦岗寨的众弟兄又对李唐王朝俯首贴耳,甚至不惜兄弟反目成仇。当俺听到单雄信被昔日贾家楼的拜把子兄弟拿下问斩时,心中的郁闷达到了极点。
尽管如此,单先生的烟酒嗓还是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欢乐。像他说到大汉吃饭必是“甩开腮帮子、抡开大槽牙”,说到罗成必是“气死小辣椒,不让独头蒜”等等,尽管语言单调,但重复也是一种美。
李元霸攻打十八路诸侯的联军时,和瓦岗寨的人说好:瓦岗寨的将领都插一小旗,到时候假装打一下就放跑。结果雄阔海老人家浑身上下包括坐骑都插满了小旗子,还威风凛凛地向李元霸叫阵,看得白痴李元霸都笑了;单雄信和李家是世仇,谁劝也不听,偏不插旗子,要拼死一战,李元霸不明就里,但在下杀手的一刹那发现单雄信的马尾巴上插着一个小旗子,马上停手,不知是哪位兄弟救了老单一命;秦琼想摆个架势,无奈武功差得太远,铁枪被金锤砸得曲曲弯弯,李元霸有些过意不去,过去把铁枪用手一捋,铁枪恢复原状(6)。
在俺的心目中,稳坐中国评书界第一把交椅的,绝对是袁阔成先生。
袁老师是评书世家,其伯父袁杰亭、袁杰英,父亲袁杰武,合称“袁氏三杰”,其大伯父袁杰亭更被称为“说书的梅兰芳”。袁阔成是第九代评书先生,是当代评书界辈分最高的,从五十年代初开始说新书,是说新书的第一人,评书界有“无派不宗袁”之说。
袁阔成老师的评书真是没的说,俺母亲文化程度不高,但她老人家当年听袁阔成讲诸葛亮舌战群儒一段,也听得津津有味。唱戏的人女怕《思凡》男怕《夜奔》,说书的人恐怕最怕舌战群儒这段文戏了。袁老师能说的那么深入浅出有张有弛,不是一般战士能做得到的。《三国演义》后半部赵云去世,袁阔成用了整整一回的篇幅来回顾赵云将军光辉而伟大的一生,堪称一部很完整的赵云评传。
关于对袁老师的赞美,实在是太多了,如有人总结他的评书有“漂、俏、帅、脆”的特点;有人用“语断昆山分石玉,言倾沧海鉴鱼龙”来评价他说的书;有人说得更直接:“听袁先生的说书,真好似看一部电影,一场话剧。”
其实在演说传统评书之前,袁老师就播讲了大量“红色评书”《烈火金刚》、《红岩》、《赤胆忠心》、《林海雪原》、《暴风骤雨》等,像一些经典段子如《许云峰赴宴》、《肖飞买药》、《江姐上船》等,更是脍炙人口。
但在俺心目中,袁老师最伟大的作品则是《水泊梁山》及其续集《神州擂》。
当年俺听《水泊梁山》,无比震撼。因为它的情节将施耐庵的《水浒传》完全颠覆,偏又比《水浒传》扣人心弦得多,跌宕起伏得多,传奇得多,解气得多。像小李广花荣的三枝雁尾蛇锋箭在《水浒传》中是找不到的,但在袁阔成的评书《水泊梁山》中,绝对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一笔,竟牵扯到了后羿射日,一箭定江山。在金庸和梁羽生之前,他老人家已经让我们领略了武侠与江湖。
在俺看来,《水泊梁山》比《水浒传》伟大在以下六个方面——
一,前者中的梁山好汉是人间的欢乐英雄,后者中的梁山好汉是阴阳界里的魔头。
二,前者融合了武侠小说的若干因素,所以更江湖,更符合老百姓的审美需求,而后者基本上是符合朝廷的政治需求的。
三,前者着力塑造了一批出身市井的平民英雄,如矮脚虎王英、神算子蒋敬、摸着天杜迁等,每人有每人的本事,每人有每人的个性,特别是鼓上蚤时迁,从夜盗紫金八宝夜光壶开始,带动了整部《水泊梁山》的情节发展,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而这些人在后者中除了几句开场诗之外基本上是没什么戏份的,后者把篇幅全部献给了优良品种出身的王侯将相。尽管时迁盗了一次甲,戴敦邦还在他的一百零八幅绣像中将人家画成了半个身子。
四,前者对梁山的对立面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像大名府的梁中书、祝家庄的祝员外、江湖四大怪杰等,也是个顶个的牛人,增加了对手的难度,才有征服的快感。后者中的反面角色几乎千篇一律地成为梁山好汉成就功名的垫脚石,毫无特点,毫无闪光点。
五,前者将女人当人看,特别是对一丈青扈三娘和矮脚虎王英的爱情描写,比后者要高明不知道多少倍(因为后者简直没有爱情可言,只是将扈三娘作为宋江兑现诺言的工具赏给了色鬼王英,分母为零,所以这个比数没有意义)。中国好多文人不知道是吃过女人的亏还是受过女人的气,做了许多混帐事,像施耐庵把扈三娘嫁给王英,许仲琳(7)把邓蝉玉这朵鲜花插给了土行孙这个孙子。娘的,要让俺来写,怎么着也应该是高大威猛的杨戬杨二哥,或是与阳光少年那吒来一段姐弟恋啊。
六,综上所述,《水泊梁山》比《水浒传》伟大。
袁阔成的书不仅沉稳大气,而且还很有趣,以下是俺整理出来的他说书中六块比较有意思的碎片。
一,蒋干盗书一段,群英会上周瑜像老六一样酒风浩荡,其他人都替他担心,袁阔成就来了一段书中暗表,说他们喝酒用的是转心壶,可怜的蒋干喝的是烈性酒,而周都督喝的——“跟现在的麦乳精差不多”。
二,某酒楼上,几个色鬼正要调戏一个卖唱的女子,忽听得楼下传来一声断喝:“住手!”然后就听得楼梯响,一个人走上楼来。奇怪的是,此人的脚步声并不像我们走路那么匀称,而是忽快忽慢有高有低,细细一品,竟是《将军令》的旋律。这位见义勇为的英雄便是矮脚虎王英,由于腿脚不利索,所以他走路都跟演奏民乐似的。
三,小霸王周通抢亲,不花的和尚鲁智深替美女顶缸。周通跟山贼兄弟喝完酒后直奔洞房,嘴里一边叨逼叨,一边色迷迷地往销金帐里摸,这时,“从帐中突然飞出一只船来,将周通踢翻在地——那哪儿是船啊?那是鲁大智深的一只脚!”
四,美男子玉幡竿孟康在某山寨做客时,被寨主的妹妹看上了。这是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姑娘,怎么个大法?请看这位大小姐穿的那双绣花鞋,楞是从一字长蛇、二龙戏珠到十面埋伏十个超级阵型全给绣上去了。
五,《水浒传》中戴宗的甲马属于怪乱力神的东西,而在《水泊梁山》中,他赖以成为神行太保的是一头介于马、骡子和驴之间的牲口,跑得飞快。黑旋风李逵特眼馋,却又老是犯小错误,戴总就治了他一下。原来这头牲口跟正常坐骑相反,说“驾”它就停,喊“吁”它就玩命跑,结果把黑旋风给折腾的。不过到了《神州擂》,宋江有一次派戴宗出差,竟提到了“你的甲马能绑四个就绑四个,能绑六个就绑六个,越快越好”,与《水泊梁山》有前后矛盾之处,算是这套书的一个小小的bug(8)。
六,综上所述,袁阔成的评书是很有趣的。
刘兰芳、单田芳、袁阔成,在他们温暖的声音中,俺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其实评书听多了,会发现其中的套路和模式化,如每部书中都会有一个傻乎乎的福将,像《岳飞传》中的牛皋、《杨家将》中的孟良、《隋唐演义》中的程咬金,他们的好运气如果搁到现代,绝对能中彩票大奖,而他们的记性普遍不好,练武都是好几年下来只会有限几招,而就这几招已足够他们行走江湖无往不利,其中最好听的是孟良那几招:劈脑门儿、扎眼仁儿、剔排骨、砍肉槌儿,成心欺负不会说儿化音的南方人。
传统评书中人物的名字,也很有脸谱化的倾向,许多人一听名字,就知道他是好坏人。最不堪的是秦桧家的八大家将:长尾巴狗、短尾巴狼、铁笊篱、不漏汤、钟不响、铁铃铛、胎里坏、一包脓,不但集天下贬义词之大成,还充分揭示了其罪恶又不幸的命运。
而在所有的评书中最让俺纳闷的,是关羽关老爷的血脉之强,不管传多少代,遗传基因都不带变的,像《岳飞传》中的关铃、《杨家将》中的花刀太岁岳胜、《隋唐演义》中的大刀王君可、《水泊梁山》中的大刀关胜,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支,全是清一色的卧蚕眉丹凤目面如重枣,让人不由得不佩服其DNA之优秀。并且,他们的武器装备也是千秋万代永相传:胯下赤兔胭脂马,掌中青龙偃月刀。每当看到这样的角色出场,俺都要在心中非常欣慰地慨叹:关老爷的忠义精神万古长青。
真正滋养
而他们的评书给我们的真正滋养,是那种“非常中国”的侠烈风范和英雄主义精神,它支撑起了一个小男人的精神世界,就像杨过的幡然醒悟——“霎时之间,幼时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那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语句,在脑海间变得清晰异常,不由得又是汗颜无地,又是志气高昂。眼见强敌来袭,生死存亡系于一线,许多平时从来没想到、从来不理会的念头,这时突然间领悟得透彻无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来,脸上神采焕发,宛似换了一个人一般。”(9)在这篇文章结束时,让俺评出传统评书中的十大英雄场面——高宠挑滑车,盖世英雄悲失路;梁红玉擂鼓战金山,一声鼙鼓震高樯,十万雄兵战大江;赵云长坂坡救阿斗,杀得曹兵个个愁;杨七郎幽州解困,威风八面力杀四门;杨六郎大战韩昌韩延寿,两人惺惺相惜,只要六郎在,不再犯边关;岳飞出世,河南农家子枪挑没落贵族小梁王;岳雷扫北,鞭敲金蹬响,旗唱凯歌还,实现了历史中从未实现的梦想;小李广花荣三枝雁尾蛇锋箭箭射天下,祝家庄阖庄变色;八大锤大闹朱仙镇,关铃大破一字长蛇阵;花枪将罗松,一枪解开李元霸与罗士信的生死扣,一绝一雄一杰完成了惟一一次亲密接触。
注:(1)俺被称为“老六”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大学宿舍里排行第六,后来这个名字就被逐渐叫开了,也导致了俺对六这个数字的偏爱,在许多情况下,宁肯歪曲真相或削足适履,也要弄成六条。在本书中,这种强迫症式的习惯比比皆是。
(2)本文中的许多人名仅取同音,原字不可考。
(3)引自李白古诗《侠客行》。
(4)巴西著名足球前锋,人送绰号“外星人”。
(5)中国古典话本小说,也是评书《岳飞传》的蓝本。
(6)这一段是由网友“吃货”回忆出来的,特此说明。
(7)《封神演义》作者。
(8)英语中的“臭虫”,IT用语,大意是指有错误、有漏洞、有破绽的地方。
(9)引自金庸《神雕侠侣》第二十二回“危城女婴”。
关于电影的记忆碎片
铭刻在俺记忆中的六部电影
周伯通是《射雕英雄传》中最讨人喜欢的一个角色,许多人也认为这个丑角似的人物最有趣,俺却觉得他没趣得紧。请看黄蓉背着负了伤的郭靖和周伯通一块找地方疗伤,来到了牛家村。黄蓉停下脚步,说就住在此处,老顽童问为何要在这里,黄蓉说这里美得好像一幅画似的。
“像一幅画又怎的?”周伯通反问道。
黄蓉反倒答不上话来。——书中这么写道。
是啊,遇到这样实在的人,你又能说出什么呢?
一个哥们儿偕太太要到我家玩,俺事先精心设计了各种娱乐项目,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备了几张影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片子。
吃完饭后,俺邀请他们看影碟。他太太却执意要回家。
“看会儿电影吧,多好的片子。”朋友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影碟。
“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都是编的!”他太太说。
我的眼前一黑——反倒答不上话来。或者,就像《天堂电影院》(1)中那些小镇居民一样,看到恐怖镜头,便“哎呀”一声,全部捂住自己的眼睛。
但是,但是,许多人对电影,不是这样的态度。
尽管,尽管,它们的确都是编的。
《列宁在十月》
《阳光灿烂的日子》中,一群小孩坐在露天影院的银幕下,一边看《列宁在十月》,一边帮影片中的角色提词。一部影片就这样给整个中国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七岁时,俺有一次被父亲带着去文化馆,居然在垃圾池中看到一截电影胶片,急忙拣过来,珍而重之地收藏好。这段胶片便是《列宁在十月》中的一段,十几帧画面基本相同,所以也分给好友一两片。那时候的小孩子,迷恋一切跟电影有关的东西。有一天的夜晚,隔着屋里的灯光,俺看到一户人家的窗纸隐约有胶片的痕迹,不禁恨这家人暴殄天物。趁没人时,潜入那家的院子,准备将用来糊窗户的胶片揭走。靠近才发觉,不是胶片,而是边上带孔的那种打印纸,两张纸的重叠部分,就形成了一条类似电影胶片的黑条。俺悻悻地收回手,至今想起来才有些后怕,幸亏不是,才让俺幸免一次做贼的机会。
2002年,斯皮尔伯格发行他的《外星人》DVD,据说在限量珍藏版中,每套DVD中夹了一帧电影胶片作为额外附赠。——老斯真是想影迷所想啊。
《简爱》
这应该算是最有名的译制片了,惟一需要考较的,是我们对其台词的背诵程度。经常和一个朋友提到这部电影,然后感慨一会儿那些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为罗切斯特配音的邱岳峰,从1953年开始,全家七口搬进了南昌路一条弄堂里,栖身在十七平米的房间里。进厂到去世,工资没调过,一直是一百零三元。这不算特别,很多上海人都这么住,很多中国人都这么过。他还可以做点工匠活,曾经把人家做钟座余下来的三角边料,一块块拼成精致的五斗橱。但是他同时还是罗切斯特,那个“十年以前带着股怨气跑遍了整个欧洲”的英国乡绅,在岛国的阴郁天空之下,他经常纵马驰过荒郊。
骑马披斗篷出门兜风的罗切斯特,骑自行车上街买菜的邱岳峰,他们在不同的时光隧道里穿行,望得见对方的身影吗?
文革结束后,人们首先从那些经过配音的译制片中,知道了什么叫爱,什么叫有趣,什么叫智慧,什么叫高贵,什么叫男人和女人。
“好日子快来了。”“歌里唱的。”
“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我经过坟墓将同样站在上帝面前!”
“你不喜欢孩子?”“喜欢。可是,七个?……”
“小姐,你是不是打算每天晚餐时都让我们经历一次别开生面的消化不良?”
“往前看,多么蓝的天哪!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
“飞蛾、还有各式各样的小虫子都爱围着蜡烛转,蜡烛有什么办法?”
“为了爱你,我可以牺牲别人的一切。”
“卡罗,怎么你哭了?”“不,眼泪是什么,爸爸没教过我。”
“你不许爱他,这是命令。”“可是爸爸,爱情没法命令。”
“你就是给我毒药,我也喝下去。小辣椒。”
……
“对过去的那些坚实的,饱满的,精雕细刻的金石之音,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曾经有过一些堪称刻骨铭心的记忆,而那些记忆正在慢慢地,无可奈何地被现实锈蚀。我们哀叹过文字的凋零,我们正在哀叹语音的凋零。可我还是想守着我那些记忆中的美好的声音,做一个过气的语音中心主义者。”(1)
《少林寺》
用“万人空巷”来形容这部电影当时上映时的盛况绝不过分。作为小学生,我们第一次看到那些大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不计较钱包里的钱,走后门托关系来搞到《少林寺》的票。而我们也有足够的底气伸手向他们要钱,将这部看了好几遍的电影再看一遍,以印证觉远和尚在一年四季的操练场上,分别耍的是什么兵器。
从这部电影开始,那个叫李连杰的北京市井少年走上了国际巨星的道路,他此后主演的任何一部电影都让俺趋之若骛。其实在《少林寺》中为他配音的是有着金石般铿锵飘逸的声音的童自荣。
“尽形寿,不近色,汝今能持否?”
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觉远在一句紧似一句的逼问下,那一声声在压抑中颤抖的回答:“能持。”
《忠烈千秋》
大概看过这部电影的人并不多。这是一部戏剧影片,根据保定老调传统剧目《砸宫门》重新编剧,演的是“呼延庆上坟”的宋代故事。该剧为保定地区老调剧团排演,为久演不衰的代表剧目,并被拍成电影。忠良呼延丕显被权奸庞文父女所害,十几年后,呼门遗孤呼延庆偷偷上坟祭祖,被奸党察觉。为救忠良遗孤,佘太君被法场问斩,王延龄金殿触柱而死,老寇准亦遭贬。包拯冒死闯宫砸殿,力逼宋仁宗赦免了呼、杨两家。在王延龄灵堂上,庞文欲反,大宋忠臣良将趁机除掉了权奸。俺之所以提到这部片子,是因为其中奸臣庞文的女儿、皇帝的西宫娘娘,风骚迷人,媚态横流,看得俺口干舌燥,在俺幼小的心灵中,第一次知道了女人的美与媚。如今将这部尘封的老电影打开,聊以纪念让俺第一次产生性悸动的电影。你的呢?
《罗马假日》
有谁不知道这部电影呢?有谁不喜欢奥黛丽·赫本呢?没有一部电影像它一样,如此禁得起时间的推敲,没有一位演员像她一样,不仅被异性追捧,也被同性赞叹。“你记得她春山如黛,是写意山水天人合一状态下最饱满的那一划,眼目澄明,黑白片时代永恒的衿记。一袭小小黑裙是永恒的经典,包裹着窄细腰身,带动整个五十年代的骨感。”(3)
俺从大学开始看这部电影,一直但到现在。我曾经工作过的单位旁边有一个天堂电影院,是省科技馆的礼堂,放映的全是老片子,搭配都很固定,《罗马假日》配《魂断蓝桥》,《鸳梦重温》配《出水芙蓉》,《简爱》配《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等,一轮过后就重新放起,将周围大学里的学生们滋养得浪漫无比。俺坐在里面,听那些年轻人发出与俺当年一样的赞叹,仿佛在反刍自己的青春。
1993年,奥黛丽·赫本辞世,天使回到了她的故乡;2003年,格里高利·派克与她重逢在天堂,此时距离他们拍摄《罗马假日》,恰恰过去了半个世纪。在岁月的淘洗下,这部黑白影片愈发焕发出美得令人眩目的质感。
《野鹅敢死队》
这是一部任何人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偶像的电影,八十年代在国内公映时,从翻译到配音到录音剪辑均无可挑剔,配音更是集中了上译厂的精华。而这部电影也创造了我个人观影史上的一个纪录:只要看到哪家影院在放,肯定要跑过去看,至今已看了三四十遍之多。
让我们来重温那些铭刻在心中的台词吧——
“难道你要我们走出非洲吗?”“那你就跑吧。”
“你的名气太大,只好住这种下等旅馆了。”
“小偷小摸只是我的业余爱好。”
“你这是从飞机上往下跳,不是从妓院的窗户往下跳!”
“别抱这么紧,小心挤坏了我的钱包。”
“让我去哪个国家都行,只要不是瑞士,那里干净得让人拉不出屎来。”
“对不起长官,我要发火了。——让你的钱去擦屁股吧!我喜欢我训练出来的这帮混球,你要不让我跟他们在一起,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造反!”
“我不会向你屈服的!谁让我们都是狗娘养的硬汉子?”
“上星期妈妈来看我,还带了一个男人。同学们说她是妓女,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跟他们一起笑。”“孩子,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和我都知道,你妈妈是个好女人。”
其实,就连肖恩中尉那个在赌场工作的女友,为掩护男友被打得鼻青脸肿,肖恩抱着她心如刀绞,这姑娘艰难地微笑,说了十个字:“你带来欢笑,我有幸得到。”谦卑的口气里有最高贵的伤感和不甘。
影片最后,福克纳上校从非洲死里逃生,找到老冤家爱德华爵士算总账。爱德华爵士发出威胁:“我这房子里有六个保安。”
“我还以为有十六个呢。”福克纳上校做出回答。
最酷的是,他在回答这句话的时候,连脸上的一丝冷笑都不屑于给人家爱德华老头一下。这么硬气的话英雄片中屡见不鲜,像《第一滴血》中小镇警长执意要率领大部队去捉拿兰博,兰博的老上级阿尔特上校就在一旁冷笑:“你去抓他可以,但别忘了带上东西。”“什么东西?”“足够的棺材。”上校回答,警长悻悻而去。说实话,俺特可怜这个叫蒂索的警长。要是俺碰见上校这种老牛逼,就绝对不跟他搭腔,因为肯定是被羞臊一番,还不如耳根清净地被搞死。
让俺哭得最凶的六部电影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不一定是你认为的好片子,只不过是在你想哭的时间,想哭的地点,让你看到了这部影片。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在你泪如雨下后,连自己个儿也说不清楚,甚至惊讶自己为何如此管不住自己。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别人不一定哭,甚至会哈哈大笑。然后你和那个人一起感谢电影,让你们如此不一致,如此相互不同意。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往往跟片子之外的一段心情一段遭际有关。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可能敌不过那些只是让你眼圈发红或一红都不红的片子。
让你哭得最凶的片子,你如今还记得吗?
《英雄本色》
这部片子,哭点很多。俺第一次哭,是小马哥最后的慷慨赴义;第二次哭,是宋子豪出狱后,见到瘸着腿像条狗一样活着的小马,他只说了一句:“小马,你在信中,不是这么说的……”;第三次哭,是小马站在西门町的天桥上,决绝地甩掉烟头,像甩掉自己的命运,一张报纸像孤魂一样飘落在地;第四次哭,是宋子豪被自己的弟弟逼着叫“警官”,据说粤语版更煽情,为此俺骑着自行车几乎跑遍北京城的录象厅,终于听到,然后哭也;第五次哭,是续集中宋子杰被打死,几大豪杰准备血洗敌巢,此时主题歌响起:“别问我今天的事,不愿知也没有意义,有意义没意义怎么来判?不想不问不解释……”;第六次哭,俺也奇怪,那是十年后重温本片,看到片头那段两兄弟相互打闹的情景,俺居然,就他娘哭了。
《妈妈,再爱我一次》
不好意思,这部片子可能让很多人嗤之以鼻,但俺就是没办法不想起它。通过这部影片,俺知道了俺是多么脆弱——当别人还没开始热泪盈眶的时候,俺就已经达到高潮,并一直持续到最后。通过这部影片,俺知道那些貌似粗糙的男人他们的坚硬是多么靠不住,俺跟一头猪打赌,他死活不相信自己会哭,结果一进影院,他就哭得跟头牛似的。通过这部影片,俺知道哭是一种好事,俺跟另一头猪在西单影院再看此片时,后排坐的是外事职高的几个女生,影片快结束时,一个清醒的人提醒大家该走了,要不赶不上上课,然后俺听到一个抽泣的声音说:“让我再看会儿,再哭会儿,真过瘾呀。”
《阿郎的故事》
这部影片俺看到之前,已经听一个影友说了六万遍,说大学时他抓住一切能看到该片的机会来看之,看一遍哭一遍。俺就留了心,后来买了一盘录象带叫《再见阿郎》,以为是《阿郎的故事》续集,便忍住没看,苦等正集。被人纠正后,羞愤欲死,这种心态使俺仓促上阵,没来得及大哭,倒是与俺共同观影的师弟把自己的脸哭得稀烂,俺用堵堵的嗓子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鸟粪”,意即他脸上的泪痕。几年后,再听到《你的样子》,那句“是否来迟了命运的渊源早谢了你的笑容我的身影”,让俺潸然泪下,且像陈年老酒,历时弥浓。原来泪水也可以转成定期存款。
《怀恋的冬夜》
电影是需要相互传染的,这部影片就是这样。俺看它时,是在北大礼堂里,这是一部苏联电影,一个暮年踢踏舞演员贝格洛夫边回忆边走完自己的人生,其中有一段是回忆年轻英俊的他与可爱的小女儿舞出火花,是压抑已久的影片最华彩的一段。俺听到邻座传来压抑的哭声,顿时自己个儿也扛不住了。《野鹅敢死队》中,理查.伯顿饰演的福克纳少校为自己设想了这样的结局:喝得烂醉如泥,在大街上冻饿而死。俺没有这么潇洒,但那时俺设想了俺的老年:孤独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佝偻着身体,想着曾经美好的爱情和友情,穿着寒碜的衣服……于是哭得更凶。这部影片看过的人不多(导演:K.沙赫纳扎洛夫,主演:E.叶夫斯洛涅夫),都怪那会儿的好苏联电影太多了。
《天国逆子》
一个有私情的母亲,串通奸夫害死了老公,然后两人开始生活。她的儿子长大后,把母亲送上法庭。据说是根据真实案件改编,导演严浩。整部片子都很平静,到最后,母亲要进刑场,儿子突然叫了一声“妈”,将嘴唇死死咬住,眼泪却没法咬住,庹宗华真是个很好的演员。我当时也泪飞顿做倾盆雨,因为已经憋了许久了。我在为我们的父辈而哭,他们能温饱无忧临死不为医疗费发愁地活下来就不错了,爱情?许多人恐怕想一下都觉得承受不起。俺曾经跟俺爹极端对立,但从某一天开始,俺坐在马路边看着芸芸众生,开始运气,想怎么都是这么一帮俗人?!突然想到,也许同时在另一个街道,俺那骑着自行车拎着快到保质期的降价火腿往家里赶的老爹,可能也正被另一个愤怒青年鄙视着……
《钟馗》
这是一部戏剧影片,河北梆子,由杰出的表演艺术家裴艳玲主演。钟馗嫁妹的故事谁都知道,但就看谁演了。钟馗被毁容后,神情凄楚地送自己的妹妹出嫁,为妹妹的归宿高兴,却又怕自己的丑陋吓着妹子,陪伴他的是只是一群处于边缘世界的小妖。“夜色净,寂无声,故园热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伤情。来到家门前,门前多凄冷,有心把门叫,又恐妹受惊。”裴艳玲越唱越低,渐至哽咽无语,俺的眼泪就再没止住。说到裴艳玲,俺必须得多说几句,这是俺见过的在世的最伟大的表演艺术家,唱念作打、文武京昆浑不挡,她演的昆曲《夜奔》俺认为是超过盖叫天的。俺曾经与她当面恳谈,才知道什么叫“英气”。她说,只有男人才知道女人什么样子最美,所以梅兰芳百媚俱生,而她做为一个女人,才知道男人怎么才最帅。俺信,信她的惊才绝艳。她去新马港台演出,那些女戏迷把她迷得,像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一个梦境。
让俺笑得最惨的六部电影
列举让你笑得最惨的片子,难度要远远大于说出那些让你痛哭的电影,并且那些让你发笑的电影多是你的早期体验、幼年时的观影经历。
这实在是件有意思的发现:年轻时单纯的快乐与忧愁,让你那么容易被喜剧片感染,而随着人的长大,笑变成一件越来越难的事儿,这时最能引起你的情感共鸣的电影,是那些催人泪下的苦情片,而纵情开怀的大笑,已变得遥不可闻。
《上帝发疯了》
2003年7月份,俺在一家海外电影杂志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则讣告——二十多年前因主演《上帝发疯了》两集喜剧片而大受欢迎的非洲原住民演员历苏(N!Xau)去世了。
此前一个月,他被发现在家乡纳米比亚的一片田野上暴毙,经检验后确认他是在离家抬木头时自然死亡,虽然真实年龄不详,但普遍认为他享年约为59岁。
是的,我们不知道他的年龄,甚至他死亡的消息也是那么不起眼。
谁会记住他呢?在拍电影前,他只是一个非洲猎人,基本没有接触过城市,接触过的白人只有三个,更不用说摄影机了。1980年,《上帝发疯了》一片选中他担任主演,将文明人扔到部落里的一个可乐瓶归还给他们,让全世界结结实实笑了一回,并获得法国恺撒奖最佳外语片提名。1989年,《上帝发疯了》开拍续集,他的片酬上升到80万美元。
但是,我相信许多中国观众会记得他,因为两集《上帝发疯了》十年前曾在国内公映过,分别译作《逃脱死亡》和《绝境逢生》。译名尽管俗气,电影却着实精彩,讲述的是发生在非洲大草原上土著人(他们的语言总像抗战期间的更夫在敲梆子)和现代都市人之间的故事,各种笑料和包袱被抖得大巧不工,从容不迫,现代人像呆头鹅一样,总是被宠辱不惊的土著人搭救。两片中均有女主角适当裸露胴体的养眼镜头,《逃脱死亡》一片中还有精彩的动物演出。有许多电影,所谓的“好看”只是口口相传,往往让你一边夸一边心里还不服气,而这套片子,看过的人尽管不多,但都是发自内心地笑着说好。
《虎口脱险》
这是一部当年让全中国人笑翻的片子。你要让一个三十岁以上的中国人说出最逗乐的电影,相信大多数人都会说出这一部。又该念叨一下我的大学同学托托(这是他的笔名,来自《天堂电影院》中那个被电影滋养大的小孩)的事迹了:前两年电视台播出了《虎口脱险》,画面质量上乘,但新的配音让人无法卒听,他便想办法找来1982年由上影厂尚华、于鼎配音的那个电影版本,用新版本的图象和旧版本的声音,一句话一句话地重新制作在一起,加上与其中音乐、音响的天衣无缝的组合,个中辛苦不必细说,但他干得乐在其中。那一年,我得到了一份奇特的生日礼物——“托托版”《虎口脱险》的VCD——他用Bate带转成VCD,再刻录下来。
电影《不道德的交易》中,罗伯特·雷德福等一帮有钱人在参加慈善拍卖,当他们把价码加到五万元的时候,响起一个声音:“一百万元”,穷小子伍迪·哈里森从人群中走出来。全是掌声,包括罗伯特·雷德福。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也为鼓掌的罗伯特·雷德福鼓了掌。他可以随便拿出一百万,但这一百万是伍迪·哈里森的全部家当,而他是拿不出来的,但是他懂伍迪·哈里森。托托就是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来热爱电影,对于喜欢电影的人来说,即使不是像他这样,但至少也能懂得他。
《白头神探》
许多电影中,男主角抱得美人归,都让你替那美女叫屈,直呼鲜花插在牛粪上。但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白头翁莱斯利·尼尔森,尽管每次他赢得芳心的美女那么迷人,岁数又足以做他的孙女,但我都认为那是他理当得到的花红——他的《白头神探》系列以及《绝命错杀令》、《非常凸务》、《太空凸槌》等,都能让人笑得只恨自己肺活量太小。
据说这类片子专门有一种说法,叫“spoof comedy”,意即通过夸张的模仿来讽刺某些电影的喜剧片。这类片子也可视为影迷的段位测试题——看你博览群影的程度有多深,像最近比较著名的《恐怖电影》(4),据说总共spoof了二十六部电影和五部电视剧,乖乖龙的东。
《真实的谎言》
随着你对喜剧片的免疫力的提高,一部事先声明是一部搞笑片的电影很难让你发出笑声,而往往是那些不先入为主的其他类型的片子让你忍俊不禁,不如印第安纳·琼斯三部曲,尽管分类表上说这是探险动作片,但许多人从中得到的笑声,比挠你胳肢窝的喜剧片还多。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像我一样将《真实的谎言》当作搞笑片来看,反正我是结结实实被逗笑了,从庞大的施瓦辛格牵着一条娇小的宠物狗走在风雨中,到最后恐怖头子挂在炸弹上的死法,我的笑声一直就没有断过。当然最牛逼的还是那一幕:几头坏蛋坐在汽车里,经过不断的调整姿势,终于让搭在断桥上的汽车稳下来,几位大爷展颜一笑,这时,一只鹳鸟落在了车头……还有一部喜剧片叫《四仔旅行团》(Road trip)中也有这一幕:一辆汽车在一座破木桥上好不容易稳住,结果桥旁边一哥们准确地往上面吐了一口痰……
《办公室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所谓“英国式”幽默让我根本幽默不起来——如果英国式幽默指的是《憨豆先生》和《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的话。相反,我最认同的是伟大的俄罗斯民族的幽默,尤以梁赞诺夫同志的喜剧片为最,如《战地浪漫曲》、《办公室的故事》、《两个人的车站》、《命运的捉弄》等,其中的对白已经成为一些影迷炫耀记忆力的考题。在那个年代,有苏联的电影可看,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奇怪的是,写作此文时,我脑海中浮现的倒不是“你说我干巴巴的?”“不,您湿漉漉的。”这样的台词,而是另一部《意大利人在莫斯科的奇遇》中的那头狮子——它在深夜追赶几个偷走珠宝的人,那几头人慌不择路,而这位狮子,却乖乖地在红灯前面停下。
《顽主》
八十年代末期有四部根据王朔的小说拍摄的电影:《轮回》、《大喘气》、《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以及这部让电影院的笑声始终没有停息的《顽主》(许多人不得不为此多看好几遍以听清其中的台词),不过片中时装表演一段移植的是徐星小说《无主题变奏》中的情节。王朔的电影后来又有了《无人喝彩》、《永失我爱》等等,但我坚持认为《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姜文的而不是王朔的,有人同意我的说法吗?
许多人会因为《顽主》这部电影记住葛优、梁天、张国立,事实上真正牛逼的是导演米家山。该片惟一的遗憾也发生在他身上——起用了他当时妻子潘虹饰演丁小鲁,她的演技与这部片子是那么不搭调——使得该片只差一步成不朽。这部电影给我们带来的笑声犹在耳畔,我们却已身处在一个新的世纪,新的年龄,新的世道。
记忆中最酷的六句台词
“你会成功的,但你与谁分享呢?”
此语出自一部中法合拍影片《花轿泪》(国内公映时改名为《闺阁情怨》),讲述旅法女钢琴家周勤丽的生平。老年钢琴家由秦怡饰演,非常够老。演青年钢琴家的演员叫屠洁青,非常够好,在影坛惊鸿一现,然后再也没有踪影。年轻时的她自命不凡,天生反叛,与她认为庸俗软弱的父亲决裂。父亲(姜文饰演)就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惜她没听进去,一
走了之,相隔参商,几十年后才又捡起父女亲情。
之所以想起这句话,是因为俺刚与两个老哥们分享了许多心情,当年形影不离的哥仨,如今有人风尘困顿,有人无限风光,却都发现,哪怕不要成功没有荣耀,只要有人与你相互拍着对方的毛腿,絮叨着什么,就是好的。年轻的时候,往前奔得太急,忽略了许多东西,“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如今好了,老了。
“我爱你。”
“我知道。”
《星球大战:帝国反击战》中,哈里森·福特饰演的“千年隼号”宇宙飞船船长韩素罗被敌人抓住,要被做成碳化固体来把他囚禁。他与莉亚公主从第一集开始就一直脉脉含情间,却都盈盈不得语。如今生离死别,莉亚公主忍不住说出“我爱你”,老韩却极酷地扯了一下嘴唇,说“我知道”。据说乔治·卢卡斯原来的剧本中,他的答话是俗套的“我也爱你”,但被哈福灵机一动,改成了这个,顿时成为不朽。爱一个人是美好的,更美好的是爱他,并且他知道,就像《鼓手》中张国荣与周秀兰的顺势一吻,《暗战》中蒙嘉慧向刘德华肩头的轻轻一靠。
而《星球大战:克隆人的进攻》一片的一大主题是禁忌的爱情。阿米达拉一直对安纳金的爱意若即若离,直到两人在创世星被擒,要送到斗兽场送死,进场前阿米达拉突然说:“自从你回到我身边,我的心便一天天死去。”俺看到这里,心为之一颤。她一直说承认爱情就得生活在谎言中,其实不承认爱情又何尝不是在谎言中沉沦?好在生死关头她终于承认了,然后两人拥吻着进入斗兽场,阳光满眼,爱情与勇气如水般将死亡淹没。约翰·威廉姆斯为本片所做的音乐有一两段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柔美,以配合这段重压下更加凄美的爱情。
这个进场是俺见过的最荡气回肠的电影场景之一。极众与极寡、极强与极弱、极丑陋与极美丽、极暴力与极温情、极生与极死,我喜欢这种落差很大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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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爱我,只有这一条。”
“那未免太少了。”
“所以可贵。”
这是根据俄罗斯另一位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话剧《大雷雨》拍摄成的影片《没有嫁妆的新娘》中的几句对白。美丽的穷女孩拉丽萨嫁给一个小公务员,惹得对她垂涎的贵族老爷非常郁闷,贵族就跟她进行了这样几句对话。说得挺感人,也朗朗上口,话锋尖锐。但生活毕竟不是几句解气的话就能够应付的,最后的结局是这样的:拉丽萨成了一个商人的小妾,并惨死在争风吃醋的火并中。我忽然发现写这个帖子是如此虚妄,爱情居然敌不过日子。玫瑰需要金钱灌溉,并被金钱毁灭。
“是的,我‘一度’对她动了心。”
“‘一度’?”
“三十七亿分之一秒。”
“哦。”
“可您知道吗?三十七亿分之一秒,对一个电脑人而言,这已经是地久天长。”
这段对话出自《星际迷航》系列电影中的一集《First Contect》(有译作《星空第一击》),“企业号”的电脑人“数据”(这个一直梦想拥有人类感情的机器人也是该剧中家喻户晓的角色之一)在机器人女王死了之后,感到一丝难过,然后与船长进行了这样一番对话。如果爱因斯坦在世,会从中发现相对论的真谛;如果歌德还活着,也就不用为女人的欢聚和离弃而神伤。写到这里,俺的脸一下子僵住,心突然像被刺了一下,也就三十七分之一秒的时间,比地久天长差一亿倍。
“斯大林得知卓娅被残酷处死的消息后,对西方面军部队发出命令,遇到第332步兵团的德国官兵,就地枪毙,绝不接受他们的投降!”
苏联电影《莫斯科保卫战》长达五六个小时,重复的战争场面看得人昏昏欲睡,但每次演到这里,女英雄卓娅被处死在绞刑架上,苍茫落日中,激愤的旁白这样念道,然后便是全电影院的掌声雷鸣。
在苏联浩大的战争电影中,斯大林留下了许多掷地有声的语言,像他对苏联人民这样鼓劲:“好吧,既然德国人想得到歼灭战,那他们就一定能得到歼灭战。”他拒绝将被德军俘虏的儿子交换回来时这样说:“我不会用一个士兵来交换一个元帅。”但是,如果了解了历史的真相,你便会不喜欢他。
苏德战争前,在斯大林发起的肃反中(就是让保尔·柯察金无比兴奋又投入的那场运动),五个苏联元帅中有三个被诬陷为“人民的敌人”而遭处决,16位司令员中的14人、67位军团长中的60人、199位师长中的136人、全部副国防人民委员(11人)、最高军事委员会80人中的75位都被枪毙了。另外还有三万多名团级军官被处死。希特勒高兴地说:“他们没有好的统帅”,然后发动战争,然后是苏军卫国战争初期的大溃败。
但这些电影毕竟还是我们的童年烙印。那个年代,我们没有任何渠道知道上面这些信息,所以我们由衷地相信电影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并相信了那么多年。
如今重温这些电影,还能看到什么呢?看苏联人民吧。他们钢铁般的战斗意志、农民似的敦实和善良、博大的幽默感、忧伤的战地浪漫曲……脏屋子里住着的高贵用户。
“海明威说:‘这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们为之奋斗。’——我相信后半句。”
大卫·芬查的《七宗罪》是一部让人很绝望的影片。片子临了,摩根·弗里曼饰演的老警察看七宗罪一一兑现,不管好人还是坏人,都不可避免地堕入灵魂的深渊,于是老弗里曼冒出这么一句,影片到此,结束。
为龙套唱赞歌
所谓龙套,连配角也不是,有的连台词也没有,只在荧屏上一闪而过,来如流水兮去如风。他们的角色没有名字,他们自己在演职员名单上也没有名字(至多在群众演员的庞大名单中逗留一下)。但是,电影没了他们,也不行。比如,香港枪战片中那些被周润发刘德华李修贤等好汉如同割稻子一样击毙的黑社会马仔们,如果你看多了这类片子,便会发现有几个相貌俊秀、留着中分发型的人经常出现,其惟一的戏份就是四肢抽搐面孔扭曲地死去。正是他们,完成了你对周润发刘德华李修贤的赞美和崇拜。
龙套往往留不在我们的记忆中,但能在你观影时轻轻敲击一下你的心灵,并在别人谈及时让你张嘴轻轻一“喔”,瞬间闯入你的脑海。
俺试着提几个龙套,看看你是否记得。
很久以前,俺就萌生了为龙套做赞的念头,其由头就是《大话西游》。看片子时俺曾经感慨,绞刑架上那两个小妖是电影史上最节烈的龙套。一部《大话西游》三个多小时,角色不下几十个,全都在忍受着唐僧的叨逼叨,却只有这两个小妖,振臂高呼“我受不了啦”,然后慷慨就义,谱写了一曲用生命追求耳根清净的自由颂歌。特别是第二个小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一定要赶在唐僧的人生哲理出口前把自己搞死,端的令人敬佩。
陈寅恪先生说,这是有“自由之意志”的人,大写的人。
当然,最有名的龙套是“如花”,周星驰电影中那位满脸胡子茬爱挖鼻毛总是一脸憨厚媚笑的美女。在他之前,没有一个演员演的角色比其名字还让人熟知,而那些角色还仅仅是个龙套,于是他拥有了无数的fans,包括俺。
如花这个名字出现在《九品芝麻官》中,她承担向白面包青天借种的重任,此人还是《国产零零漆》中性价比严重不符的当地头牌妓女、《唐伯虎点秋香》中抗暴跳河不愧贞的烈女、《大内密探零零发》中令皇帝潸然泪下的后宫佳丽、《少林足球》中把赵薇收拾得乱七八糟的美容店女老板、《食神》中的学生妹、《算死草》中的阿仁、《行运一条龙》中的小丸子、《百变星君》中的王小虎……
他叫李健仁。
像李健仁这样靠演龙套而出名的演员少之又少,而出名演员演过龙套的却是多之又多,如周星弛饰演的《射雕英雄传》中的宋兵乙,这个角色已经成为人们的励志经典。成龙在李翰祥导演的《金瓶双艳》扮演卖梨的郓哥,不是龙套而是配角,但他对这一段经历却一直讳莫如深,想是怕这部被称为港台风月片鼻祖的《金瓶双艳》玷污了自己名声的缘故吧?
这方面俺知道的还有迪卡普里奥,当年看茱丽·巴瑞摩尔演的《欲海潮》(Poison Ivy),片尾出字幕时,俺在cast中蓦地看到了Leonardo DiCaprio的名字。
俺眼前一亮,迅速又暗淡下来,没记得片子中有迪卡呀。
当时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牛脾气一发作,就耐心寻找起来。终于,在一个镜头中找到了《泰坦尼克号》中的熟悉身影——镜头里是巴瑞摩尔和她的闺中密友从教室里走出来,这时有一个男生在镜头前从左闪入从右闪出。用慢进看看,就是他!
这个只在全片中出现了不到两秒钟的龙套,三年后主演了一部俺至今挚爱的电影《篮球日记》,至于其后的大红大紫,就非俺一枝秃笔所能尽述了。
成名后的周星弛拍了《喜剧之王》,讲述一个龙套演员的艺术生涯,他很庄重地对别人说:“请不要叫我跑龙套的,其实——我是一个演员。如果一定要叫的话,请不要在前面加个‘死’字。”
第一次产生“龙套”这种感触,是看《第一滴血》时。一群民兵将兰博围在了坑道里,其中一人劝兰博投降,就是他,头戴迷彩钢盔身披防雨斗篷,由童自荣配音,一声色厉内荏的“强(念jiang)——兰博!”,就让人忍不住要笑。
这个民兵好像是个小卖部的老板,农忙的时候还惦记着收麦子,让他们这样的业余选手来对付游击专家兰博,演员是龙套,角色也注定是龙套。看到这里,俺不禁想,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做得很专业很职业啊,要不,就只有做龙套的份儿了。
且慢,就是这个龙套,奋起一记榴弹炮,将兰博赶进了老鼠洞里。看他们兴冲冲地站在坑道的废墟前合影留念,看他们乐孜孜地回家种田,而另一边,发动了一场战争并所向披靡的强·兰博却哭得稀里哗啦的。
龙套也有龙套的尊严和快乐啊。
说说俺最尊敬的一个龙套。
《美国往事》(5),在这部不朽的生命史诗中,有一个司机,他为黑社会老大“面条”开车。
“面条”请他打小就深爱的女孩黛博拉度过了一个豪华的夜晚,第二天,她就要离开这个肮脏血腥的街区,去好莱坞寻找梦想。随着夜深及离别的临近,诗意逐渐演化成兽行,在车上,“面条”绝望地强奸了这个喜欢他却注定不属于他的女人。强奸正在进行时,车突然停下,司机下车,猛地拉开后排车门,站在门口。
“面条”狼狈地下车。司机递给黛博拉一件衣服,遮盖她裸露的身体,然后站在“面条”身边,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面条”终于对他说:“你送她回家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厚叠钞票,数出两张递向他。
这位司机,冷冷地看了一眼“面条”的脸,扭身上车,开车走人。那两张钱,他连看都没看。整个过程中,他的胳膊、肩和脖子耸成一个骄傲的弧度,让俺五体投地。
“面条”颓然地站在那里,黑社会老大的不可一世被身后的蓝天和稻田重重淹没。
注:
(1)Cinema Paradiso,又译《星光伴我心》,意大利导演朱赛佩·托纳多雷的代表作。
(2)摘自严锋《好音》一文。
(3)摘自程灵素《纯真年代的结语》一文。
(4)Scary Movie;其原来的片名叫“Scream if you know what I did last Halloween”,是用一些电影片名拼凑而成。
(5)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意大利导演塞尔乔·莱昂内的代表作。
关于买碟的记忆碎片
VCD情结
对于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上大学的这一代人,有一种说法叫“六八式”。那么,我们就顺延一下,将下一拨年轻人称为“七九式”。
在“七九式”的回忆文章中,他们的青春多献给了九十年代遍地开花的录象厅,而“六八式”看电影,多是在影院。录象带的效果当然比不过胶片,但影院里的青春并不值得庆幸,因为当时的片目实在是太过贫乏,于是内部影展的套票成为最抢手的货色,一部节奏缓慢
、气氛沉闷的《金色池塘》就能让一干热血青年惊为天人。
最近看到一份材料,说由于治疗爱滋病的“鸡尾酒疗法”的药太过昂贵,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的病人只能坐以待毙,于是,巴西政府置知识产权保护于不顾,决定不顾一切地仿制这些药给穷人用。你说,谁更道德呢》?所以,当那些在影院里看不到的电影开始以录象带的方式在中国大地上传播时,我认为其积极意义是很大的:电影不经某些人的筛选就还原给了大众,而不再是某些专业人士的文化特权。
从这一点上说,“七九式”要比“六八式”幸运,因为他们在最爱看电影的年龄,有那么多电影可供他们选择。而此时的“六八式”,尽管他们已经开始挣钱,家里有了录象机,不用像年轻人那样去挤录象厅,但他们的热情已经不再高昂,经常看着看着就犯困,或有了比电影更吸引他们的东西,看到半截就走人。
录象带没领几年风骚,一种中间有孔、名叫“VCD”的圆型塑料薄片,借助号称“超强纠错”的影碟机,开始进入我们的生活。又过了没几年,一种与VCD长相差不多的亮闪闪的塑料圆片开始取而代之,被称为“DVD”。他们与另一种体型格外庞大但同样中间带孔的名叫“LD”的塑料圆片片,统称为“影碟”。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观影生活进入了影碟时代。
关于影碟,我特看不上VCD,因为第一次看它,是所谓的枪版(1),画面是斜的,且画质宛如法国艺术片;音响中夹杂着影院观众的笑声与惊呼,宛如情景喜剧。好好一部片子,你也看不出好来,后来用DVD补课,才知道那是一部杰作。
与VCD相伴的是市场很小的LD。LD的效果不亚于如今的DVD,且没有DVD技术方面的刻意锐化,画面之柔和饱满,让人很是熨贴。我曾经在夹杂着汗味儿与脚臭的录象厅里将《终结者》续集痛看N遍(N≥6),但等看到LD版,对其音画质量目瞪口呆之余,又怒看M遍(M≥N)。
即使是品相不错的VCD,我也觉得跟LD没法比,所以宁缺毋滥地一直没在这方面投入太多资金,甚至别人白给我看甚至白送给我,我也不稀罕。不过现在回忆起来,VCD们的字幕真的是讲究(当然LD也是同样),像《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中葬礼上念的那首诗,相信如今的DVD是很难有这样考究的翻译了:
停掉时钟,拔掉电话,
勿让狗儿见骨而吠。
别弹钢琴,将鼓系起,
抬出棺材,让人悼念。
让天上的飞机也发出哀鸣,
在苍空中留下讯息—他走了。
给白鸽颈间系上丧纱,
给交通警察换上黑手套,
他是我的北、南、东、西,
是我的工作日,我的星期天,
我的中午,我的午夜,
我的话语,我的歌,
我总以为爱能不朽,
但我错了。
如今星辰已不需要,
让它们熄灭了吧,
收起月亮,拆除太阳,
漏尽海洋,拔光树林,
因为世间美好不再(2)。
VCD横行的时代,我看的是LD。LD纯靠走私,没有盗版,每张六百元左右,买是买不起的,好在有影碟店出租,办个会员卡即可。曾经有这么两年,俺每天背着一个大包(好能装下有一尺见方的光盘),骑自行车穿梭于城市的几家影碟店,用不同的会员卡借到各家收藏的好片子,回家看,再转录到录象带上。有的新片子格外走俏,就需要登记排队。我经常正上着班的时候,接到一个传呼(那会儿还买不起大哥大),说《勇敢的心》正好有人还回来,那座城市的马路上便迅速多了一个骑车狂奔的身影,汗滴车下路,粒粒皆幸福。
《纯真年代》的译名是《心外幽情》,LD的封面也是男女主人公的激情相拥场面,与片子蕴藉内敛的主题大相径庭,所以一直就不知道那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纯真年代》,尽管它已经静静地躺在不显眼的架子上蒙受灰尘。某一天夜里闲得蛋疼,我顺手打开了一张《文汇报》,“笔会”里有篇潘向黎的稿子,我一看才知道《心外幽情》就是《纯真年代》。惜乎当时影碟店已经关门,就一夜无眠。早晨伴随着初升的朝阳,在小店开门前就已经巴巴地等在那里,然后编织个理由上午不去上班,静静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马丁·史科西斯的玫瑰如昙花般怒放(3)。
关于LD,我听说的最让人受不了的消息是,《南方都市报》的总编辑程益中有近千张收藏。我产生的一个罪恶的念头是,先到广州住一段时间,跟他混熟,把他的碟都借到我手里,再去反贪局告他个巨额财产来历不明,让这小子蹲监狱,那堆碟就全归我了。
我买的第一张DVD是梅尔·吉布森与茱丽娅·罗伯茨的《阴谋论》,定价198元。尽管当时家里还没有DVD机,但在影碟店看了一下,我就断定它将是以后视听产品的主流,所以买了一张做为收藏。
半年后,我有了自己的DVD机,这是周围一群人中第一个拥有DVD机的,大伙都纷纷聚拢到我家来看,啧啧称奇,这时他们还并没有为自己买的那堆VCD感到懊悔。
我早先买的成批量DVD是一百元三张,间或有走私来的台湾正版,百元每张;后来出了玻璃盒的,改四十元每张了,照买不误。也曾在香港买过正版,约二百元每张。我买的是一些不太常见的影片,指望回京后图个稀罕向人炫耀。
开始确能得到别人的艳羡,但我马上就悲哀地发现,有两张影碟在我的影碟机上读到后半截就磕磕绊绊的。气闷之余,我想,哼,这四分之三也不是别人能看到的。半年过后,那两部片子出了盗版,花了不到原版十分之一的钱买了回去,结果发现,比正版读得还顺畅。我只好不怒反笑,作为盗版史上的标本予以收藏。
香港也有盗版,约百元每张。我最了不起的是在香港的几家店里凑出了几乎一整套希区柯克。那几家店相隔并不近,香港的路又是出入之迂也,但热爱是困难的天敌,我终于凑出了二十多张。有个朋友主编一本《为希区柯克尖叫》的书,来北京住在我家,看到过这些黑色封面的老胖子,不知道他是否产生过我对程益中产生的念头。
但是,他看到我那些碟后,神情突然变得比平时平静。我马上得出四个结论:一,这小子城府真深;二,他确定无疑地嫉妒了;三,不能再随便接受他为我提供的吃喝,并避免让他站在俺身后;四,他离开我家的时候,如果俺还没有被他毒死或砸昏过去,就一定要偷偷检查一下他的包。
关于DVD的糗事儿
我的处世原则是,针对自己的丑事或生理缺陷,在别人张嘴想嘲笑之前,咱来个先下嘴为强,自己把自己灭个体无完肤,让对方面对俺自揭的一身伤疤无从下嘴,只剩同情、安慰和有劲没处使的份儿。
本着这一原则,在别人提到俺的流汤DVD之前,我还是抢先把这一糗事儿抖露出来吧。
DVD碟片初出江湖的时候,DVD影碟机的品种并不是很丰富,除了奇贵的洋牌子,国产的只有两三个,所以许多人都是先买了碟片藏着,所谓“软件先行”。但我看着那些碟无用武之地心里就堵得慌,所以花了两千余元抱回家一台“宏图”DVD,引得满城艳羡。那是1999年的夏天。
真是好啊真是好,跟他们的VCD相比,简直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我有了足够的理由说服周围迷恋那些中间带眼的塑料圆片片的恋物癖们,快去买DVD吧,效果就是不一样。你一共还能活几年?晚看一年就少享受一年,损失掉的快乐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买什么牌子的机器呢?当然是宏图的了,你看我的宏图,多棒。看宏图的电视广告了吗?人家还在美国上市了呢……
就这样,我帮宏图又推销出两台机器,一台售予我的师弟,他家那条名叫“默多克”的小狗后来咬了我一口,不知道跟这次不良推销有没有关系;另一台售予一个名叫“铁嘴小喷壶”的朋友,这使得他在以后羞辱我的过程中嘴皮子更像喷壶在浇花。
但,天地良心,我没拿一分钱回扣,并且是真诚地希望能给他们带来快乐。
问题马上就来了,我再热情地拉客来家里欣赏DVD的奇妙效果,他们往往会小心地问一句:“你们家外面是不是一个工地?”我急忙摇头否定,他们就安慰我:“没事儿,我听这拖拉机的音儿也不是特吵人。”
影碟机发出拖拉机的声音也就罢了,反正分贝数还不致影响到影片本身的音响。更操蛋的是,它对碟片的识别能力实在是太低了。与宏图相伴的日子里,我经常要把一部片子找影碟店换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放弃,而那部片子以后再也没出过,这种损失简直是没法弥补。而如果换了一台识盘能力好的机器呢?我现在的藏碟量就是另外一个数字了。
它还经常爆发些莫名其妙的毛病,最要命的是会把影碟卡在里面死活不吐出来,并且卡的多是毛片。我一边怀疑宏图牌DVD的品德操行问题,一边抱着机器去府右街附近的维修处修理。那里离中南海很近,我好歹也算个知识分子,每当维修人员从里面取出被它私吞的毛片时,我的脸都羞红了,怕绿了。
一方面被机器拖累,一方面被被我拖累的朋友耻笑,我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由此恨上了中国一切的上市公司,诅咒他们股价惨跌,甚至被ST(4)。天人共愤,我的诅咒明显起了作用,那些丧尽天良的上市公司现在全部歇菜。
宏图也不是好惹的,我开始嫌弃它的时候,它也增添了新的毛病——只要PLAY一会儿,放碟的托盘上就会有一些白色的流质粘稠物体,甚至还会把碟片也给弄脏。我怀疑它是毛片看多了才变得这么汤汤水水的,后来朋友解释说这是将元件焊在一起的松蜡所致。
一年多之后,我的忍耐到达极点,就去买了一台索尼345回家,这时一台索尼都已经降到了一千六百元。太太看我将宏图搬到角落里弃之不用,就冲我瞪眼。我对她说:“您知足吧,就两千块钱,咱买了三台机器——影碟机、拖拉机,还有冰淇淋机。”
买碟
有足够的钱买碟,是我理想的幸福生活的一个重要指标,好在我很早就实现了这一点。
DVD初期兴起的时候这么贵,为什么我买起来还不眨眼呢?
我并不是个有钱人,并且根据我的观察,凡是那些恋物癖,基本上都不是有钱人,而有钱人则把挣钱攒钱本身变成了他恋物的行为艺术。但我能毫不眨眼地买碟,主要是基于以下
六点原因——
一,尽管我是个已婚男人,但手头还攥着很大一块花钱的自由,所以可以用钱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奉劝婚掉的男人一句:男儿当自强,经济须独立。
二,除了买碟和饭局,我在其他方面都不用花钱,诸如三四年才买一双鞋,这双鞋会被我从夏穿到冬直至鞋底露出脚底板,才会买双新的替换一下。
三,我可以靠这些影碟写些稿子挣点儿稿费,尽管杯水车薪,但多少算有点儿安慰,说明DVD并不仅仅是玩物丧志,而是一种劳动工具。DVD还可以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老婆对这一点也非常满意。
四,我看一些美国杂志上的DVD广告,一部DVD的价格多是29.99或19.99美元,相比之下,你会觉得自己沾了莫大的便宜。特别是当你买了一部梦寐以求的好片子时,惊喜莫名,恨不得贱嗖嗖地再给加点儿钱。
五,如果有一张碟摆在你面前,你因为心疼钱而不去买,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仍遍寻不得,你才知道那种失之交臂的感觉是多么痛苦。所以该出手时就出手,大男人家,一定要果断干脆。
六,最主要的,怀抱一堆碟时的那种快感,是没法用金钱衡量的。人挣钱就够辛苦的,花起钱来还那么辛苦,太不值了。
我的买碟生涯分为两个阶段,一是自采期,一是代理期。
2000年,我从事着一份薪水较高且不用坐班的工作,所以每礼拜至少有两天下午要泡在北京市影音市场最发达的新街口一带。从积水潭桥一带逛起,一直要走到西四附近的“高台阶”(我管那里叫“大通铺”),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每个店都要扫荡一遍。这一趟走下来,强度不亚于一次负重野外旅行,称之为“提篮采购”。
提篮采购的队伍经常包括四五头人,其中我和寂寞鬼的出勤率最高,偶尔也会有一些社会闲杂人员搭车。那真是快乐的一年,在我的记忆中,一年四季都是春天。你盼了多少年的好片子,就那么傲慢又沉静地摆在架子上等待你来抚摩相拥,她的身价却是没有一点架子。你就像蝗虫一样,从一片茂盛的庄稼地飞过,满足得直哼哼。
行至新街口商场一带,我会停下脚步,要一份陕西凉皮,蹲在路边吃掉。寂寞鬼等人并不赞成,但仍忠诚地陪吃一份。这种行为艺术的出发点有三,一是饿;二是省,多要一个菜,又一张碟没了;三是快,我希望能尽快填饱肚子,买完碟后就不用再吃饭,而可以直接飞奔回家中,打开影碟机,把买来的碟一张张审一遍,嘴里发出一声声幸福的呻吟。
有一天,只有我一个人提篮采购,淘了一大堆影碟,然后抱着回家。坐在出租车中,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望着外面的红尘如烟,看着怀中的佳片如梦,感觉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幸福。然后我给寂寞鬼打了一个电话,与他分享了这种心情。当时我们心中都充溢着一种欢歌。
人是一种很贱的动物,好事情往往没有坏事儿记得清。我也吃过很多顿豪华的腐败宴会,但不过是一片片浮云。酒席上大家右手拿筷运箸如飞,左手端杯觥筹交错,但在我的眼中看来,手里挥舞的全是小铁锹,他们在奋力挖坑,准备把别人埋掉。整个北京就是这么一个大工地,大家都在挥锹挖坑,埋掉人或被人埋掉。
在这样一个工地上,能偷出浮生半日闲去买碟,并且吃上一份陕西凉皮,吃的环境尽管不太好,特别是冬天的时候,呼啸寒风中蹲在路边,手冻得几乎伸不直,凉皮夹杂着冰碴,但我还是吃得无比香甜,因为不用惦记挖坑埋人。
所以吃陕西凉皮的情景成了我记忆中的珍藏。
琼瑶有一个小说,说是一对恋人患难时,共同分享了一杯甘蔗汁,后来恩情不再,那男人灵机一动,就找了一杯甘蔗汁挑逗那女人,换得鸳梦重温(5)。朋友,以后如果我不幸成了植物人,或天良泯灭变成个混蛋,就请你拿份陕西凉皮在我鼻子前扇扇味儿,我要再不清醒,就麻烦您放一张DVD,让杜比(6)的环绕音响飘进我的耳朵。
盗版影碟市场
“高台阶”位于西四北端,一楼卖工业品,牌子上书“蛇皮管”,进门后爬一个很高的楼梯上得二楼,是一溜排开的几十家摊位,宛如大通铺,所以这块地方有三个名字:蛇皮管、高台阶(在网上经常被缩写为GTJ)、大通铺。这里是北京市中间带眼的塑料圆片片爱好者的天堂。
我此时已经白领ed,对购物地点也讲究起来,如果选择余地多的话,更愿意去那种汗味
较轻不用蹲着挑碟的地方,所以对高台阶不是很有感情,这里只是个拾遗补缺的地方。但我每次走进里面,看着那么多年轻人热切地捧着一张张影碟或游戏软件光盘,心里依然很激动。中国的孩子终于可以跟别人在同一起跑线上享受同样的人类文明成果了,那一个个如饥似渴的少年,谁敢说他就不是以后的林纳斯·托瓦兹(7)或比尔·盖茨(8)?
但这块地方毕竟做的是违法侵权的勾当,在有关部门的追剿下,高台阶命运多舛,经常有某些小店被抄,甚至整个大通铺被端也是家常便饭。经历了几番风雨之后,高台阶终于盛景不再,先是转成网吧,又在网吧整顿运动中被毙。
闲言碎语不用说,
表一表好汉老六哥,
这天他去高台阶,
差点儿就被警察捉。
几句山东快书道罢,说说我的那次高台阶惊魂记。
那日跟寂寞鬼约好高台阶会合,我先到一步,就坐在一家小店最里面的沙发上等他,边欣赏搁在腿上的一堆碟。
突然,人声鼎沸的高台阶有一句低沉急促的声音破碎虚空,我一时没有听清喊的是什么。抬目望去,人群正仓皇四散。我把腿上的碟拿开,又站起身来,这时店里的十几人都已消失,门也已经被锁上,一只手在门外边拉上窗帘边对我说:“躲着别动!过一会儿来接你。”
古代汉语中有许多副词形容时间之迅忽,我也想不起来了。反正等我回过味儿来,知道那句话喊的是“收”时,摩肩接踵的高台阶已经变得一片沉寂,只有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弹,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又是一个突然,我的手机破碎虚空,刺耳的铃声在空气中激荡。我就想起了《枪火》中的那个镜头。
响了两声后,我战战兢兢地接起,压低声音说了声“喂”。
是寂寞鬼打来的,告诉我他正和小店老板站在马路边,风声马上就要过去,让我不要害怕。
警报解除,我走出高台阶,张眼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原来是电视台的一帮杂碎抗着摄象机来采风,才导致一片混乱。这帮傻蛋,买起碟来比谁都欢实,还惦记着来搞人家,良心死了死了的。
大学时我经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个情节:高中一对特好的兄弟,一个当了警察,一个当了贼,在某一年,一人把枪口对准了另一人……经过十几年的冲刷,这个情节已经淡忘了,我又开始编造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记者,一个碟贩,两人在买卖碟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碟贩在打击中身陷囹圄,而记者正在奋笔疾书,我国重拳打击盗版,擒获碟贩某某某云。
2001年元旦前夕,我来到广州,与南方报业的精英们迎接新世纪。程益中先写完《南方都市报》元旦社论(我看了初稿,最后一句是“不是我们太NB,而是他们太SB”,不知道见报后是否保留),赶到饭馆。我见到这个憔悴憨厚的江西汉子,第一声招呼就是:“狗蛋!”
他并不明白我为什么对他怀有这么大的仇恨,还以君子之心待小人之客,特意安排了一个小兄弟陪我逛广州的盗版影碟市场。我为牺牲了这哥们的休假时间而内疚,他倒很是乐滋滋地把我牵到一个类似北平大通铺的地方。
一进碟市,那股熟悉的汗味儿、烟味儿、塑料味儿、脚臭味儿,夹杂着动听的讨价还价的粤语扑鼻而来,我就再也忍不住了,像昆汀·塔伦蒂诺见到吴宇森(9)一样加快脚步,衔枚疾走。
那兄弟走得也不慢,还边走边对我说:“六哥,你知道吗?我一进这地方,一闻到这股味儿,就有一种陶醉的感觉。”
我此时已被熏晕,不及多说,只是动情地抱了抱他的肩头。
购得《小偷》、《赌神》等一堆好碟后,我心满意足地与那兄弟寒暄,才知道他叫吴强。
一年后,他被体坛大鳄瞿优远(10)招至麾下,来京主编《足球周刊》。某日下午相约三里屯某酒吧见面,我到了地方,愣没找到他。原来当年半日相伴,我的眼中只有碟片闪烁,根本来不及分心看一眼他的模样。
碰头后我最关心的当然就是:“你的那些碟带来了吗?”
后来吴强又随李承鹏入川操练《二十一世纪体育报》,那张报纸很快便无疾而终,不知道他又流落到何处。
江湖多险恶,人生几飘零,与我们忠贞相伴的,只有那些闪亮的小碟碟。
碟市
前两年我出差较多,每到一个地方,公家的事儿可以将就拖拉,名胜古迹可以拿文字介绍来想象一下,但当地的影碟市场是一定要去考察一番的。久而久之,弥漫在各地的朋友都知道了我的“三陪”标准——陪喝酒、陪打麻将、陪买盗版影碟。他们的三陪质量也决定了我好友簿上的排名顺序,其中对影碟市场的熟谙程度是最重要的一项指标。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务实又势利。
并且我还有一个本事:能够跟当地的盗版贩子在尽快短的时间里打得火热。某年,我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石家庄,老友带我来到华北地区的光盘集散地太和电子城,把我搁到一个盗版贩子那里,我与之暗通款曲。等下次再去,那厮已经琵琶另抱,见我们走来,先冲我打招呼,先递给我烟抽,惟一的一个小马扎也让给我坐,还“哥”啊“哥”的叫着,气得老友直骂婊子无情贩子无义。
可是我喜欢这种横爱夺刀的把戏。
出差到某地,没有不熟识的人是不可能的,但指望到处都有与你志同道合爱碟的人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经常是孤独的,或被二杆子选手乱指一顿进行无效奔波。长此以往,我也训练出了比猎犬还敏锐的嗅觉,到任何一个地方,那怕两眼一抹黑,也能找到锦衣夜行的DVD,无往而不利。
惟一的例外发生在常州,新千年的第三天我在那里逡巡,城市并不大,但我愣是没找到一家过得去的碟店,卖LD版的泳装卡拉OK倒是不少。
后来我见到了几个来自常州的美女作家,觉得她们在那片土地上是很容易成才的:没有视听产品的干扰可以让她们安心码字儿,泳装卡拉OK看多了自然身材魔鬼。
伍思凯曾经唱:“纽约达拉斯洛杉矶,寂寞公路每站都下雪”(11),而对于我来说,上海厦门和长沙,祖国无处不飞花。当然是影碟之花。
前两年各地的碟市发展很不平衡,也可以说是各有特色,经常能在此处买到在其他处买不到的好东西,所以必须要坚持贼不走空以及不怕贼偷也怕贼惦记的原则。上海的慈溪路、成都的电脑城、杭州的西湖酒吧区、长沙的凤凰台、无锡的劝业场、青岛的胶州路,到处都有我流连忘返的身影。
如今不行了,影碟市场全线飘红,全国一盘棋,各地的碟市也日趋大同,变得毫无个性。
抚摩着一些老碟,我都能回忆起采购它的那条街的迷人风景、与周围人肉体的亲密摩擦、老板谨慎而得意的笑,以及恨不得捶自己一顿的兴奋劲儿。这种幸福的感觉越来越少了。罗素说:“参差多态是世界之福。”如今全球首脑峰会正在南非搞来搞去,据说有许多人在会场外抗议全球一体化,我觉得该抗一下。
1999年底在武汉考察市场时,听到店里有两个客人在议论黄飞鸿,一个哥们说《男儿当自强》很好听,另一个哥们说第二集里盲琴师唱得那段曲子也很牛逼,可惜他没找到词。听得我心有戚戚焉,惜乎当时没时间搭讪几句。现将那段词贴在这里,但愿那两个哥们能看到——
飘零去 莫问前因
只见半山残照 照着一个愁人
去路茫茫 不禁悲来阵阵
前尘惘惘 惹我泪落纷纷
想学投笔从戎 图发奋
却被儒冠误了 有志难伸
想学一棹无潮 同循隐
却被妖气笼遍 远无垠
还说什么石烂海枯 情不泯
你看沉沉暮霭 西风紧
南飞北雁 怕向客中闻
平安未报 自问心何忍
空余泪眼 望断寒昏
想我深情博爱 两无能
今日依楼人远 天涯近
从此飘零和断梗
几许深盟密约 句句都无凭
说到武汉,不可不提一头叫Flyerzeng的武汉人。这人是一块版的斑竹,版名曰“DVD不完全手册”,我几乎每天都要去那里朝拜一下。
我一直没机会与Flyerzeng谋面,但刚踏入DVD世界时,经常与他通电话。说心里话,尽管他既懂行又勤奋,但我对他没什么好感。
事出有因。某次我与他通电话,他向我说起正在网上邮购的DeCSS版《黑客帝国》和《拯救大兵雷恩》。我说我已经有了啊。他说,你看了那个之后才知道什么叫DVD。
我当时就不服了,难道我攒了那么多的DVD不是DVD?
“那都是模拟版的DVD,都是垃圾。”伊用确定无疑的口吻说,“早晚你都得把他们重新淘汰一遍。”
这种白马非马论我是搞不清楚的,并且他又是那么权威,我只有心里嘀咕一下。都是这小子咒的,后来我果然被一次次洗牌,个中甘苦,想必许多老碟迷均有惨痛回忆。
对这样一个把我的一千多张DVD打入冷宫的刽子手,我怎能不怀恨在心?
频频洗牌之余,我的手头也积攒了一部片子的好多版本,像《拯救大兵雷恩》,从早期的枪版、模拟版,到ZDL版以及极易混淆的DLM版,以后后来的先锋版和全美缘版,我花的钱都够买个正版的了。
无奈之下只好安慰自己:俺手头收藏了中国DVD盗版史上的若干里程碑。
有一次跟学问家止庵(12)共同采购,伊包里先背了一堆不好读的盘准备拿过去换。我对他说,其实有些盘没必要换的,就当标本留着吧,正好可以见证历史。
止庵恍然大悟:“是该留着。以后我可以跟别人说,光这一部电影,我就有六个版本——读到四十五分钟读不下去版、五十二分钟停顿版、六十六分钟死机版、全片马赛克版[奇`书`网`整.理提.供]、根本读不出来版,还有一个勉强能读版。”
碟风浩荡
喝酒打麻将讲究酒风浩荡麻风浩荡,买碟当然也应碟风浩荡。
碟风如何不浩荡呢?我觉得其主要表现在,用非常不严肃的态度来对待影碟,特别是朋友的影碟。
我可以理解那些对电影不感兴趣的人,哪怕他不知道斯皮尔伯格是谁,也没什么不好意
思见人的。但我受不了那种人:听朋友说斯皮尔伯格牛逼,就借人家的斯皮尔伯格来看,迟迟不还,最后还给弄丢了。朋友心疼一下,还嬉皮笑脸地说不就是一张影碟吗,还不如一盘京酱肉丝贵呢。这样做的人还往往是你十几年的朋友,所以你只有恨自己当年误交损友,并且发誓宁肯陪老母猪睡觉也不再陪他探讨影碟问题。
如果出现了草原英雄小姐妹眼前那种暴风雪,你当然没必要为保护影碟的安全而冻断自己个儿的两条腿,但如果你拿着影碟行走在雨中,还是拜托你别让她淋着,哪怕你自己被搞湿。
原河南建业足球俱乐部的戴大洪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来我家看碟,都要给自己戴一个吃韩国烧烤用的那种塑料手套,怕把碟面弄脏。如果他想借我一张碟,会发至少六次毒誓,并且专门为我的影碟配备那种厚度只有0.000006mm的塑料袋,他说再厚些的塑料其硬度也会划伤碟面。
戴大洪是个雄辩的人,当年给中国足坛掀起一阵阵风浪,最终发现他的滔滔辩才没解决任何问题,一群傻得出奇的问题依然没有因为他的叨叨而变得正常些,就把力气用在了DVD上——他给自己做的DVD数据库是我见过的最专业的,光是片名,就包括外文原名、香港译名、台湾译名、大陆译名、其他译名,以及他认为应该如何翻译的名字。
他曾经在郑州某碟店跟一个小伙子展开过激烈辩论。那人喜欢把看过的碟借口碟机读不出来再退给碟贩,他就跟人家说,不是碟机问题,是人品问题。小伙子也急了,看盗版还追求人品,太夸张了吧?
老戴顿时兴奋起来,就像多年的宝剑出了匣,针对盗版现象的情理之争展开长篇论述,那个小伙子最后险些变成被唐僧说死的小妖。
在老戴眼中,坑朋友属碟风不浩荡,坑碟贩也属不浩荡系列。后者我只是部分同意。
关于盗版的义理问题,永远也说不清楚。我有一次跟朱德庸(13)逛街,看过几家书店,都有他的盗版漫画书在卖,一气之下,就跟我一起席卷新街口去了。
许多外国人一到中国就疯狂采购,我认为绝不仅仅是橘生淮北则为枳的道理,也实在是他们被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给剥削得太狠了。
写到这里,我发现已经自觉不自觉地炫耀了与许多名人的亲密关系。接下来,就吹嘘一下我认识的那些影视界名人吧。
说句实话,影视界的人是碟风最不浩荡的群落,说一下我的小小发现。
一,那些演员爱吹嘘自己看过多少多少影碟。某次提到安吉莉娜·朱丽,一位玉女影星说她觉得《枕边陷阱》特好看之类,我惊问怎么可能出DVD呢可是在美国刚刚上映啊。她很确定地点头。我同情地对她说不要看那种枪版特坏胃口,她却信誓旦旦地说不是枪版还是在法国看的云云。我只有更同情地看着她。
二,那些导演则爱表现自己不看那些影碟。参加一次审片会,会后导演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贱嗖嗖地说有点儿《生命因你而动听》(14)的味道。他就特傲慢地说,没看过那部电影,从来没有,绝对没有。我就同样同情地看着他。
反正,这些名人的看碟规律是:如果是你没看过的影碟,他肯定要说自己已经看过了;如果是老百姓都看过的影碟,他就一定要说自己不喜欢看或压根就没听说过。
我不明白这些吃电影饭的人为什么就不老老实实看几张影碟呢?哪怕是进行一下业务学习。
中国电影,真是没救了。《男儿当自强》中陆皓东看着那些不干正事的中国人,沉痛地对黄飞鸿说。
智取DVD
《偷天换日》(15)中,爱德华·诺顿饰演的坏蛋独吞了哥几个的一大笔钱,然后就在豪宅中置办了等离子电视、大屏幕彩电等物件。后来正面人物找上门来,却讥讽人家没品位,就是有了钱也就会买这种“缺乏想象力”的东西。
这真是混蛋话。还是看看另一部电影吧:《One Night at McCool's》。
这部片子我不知道该翻译成什么,台湾人译作《仲夏夜春梦》,香港人译作《放电冇罪》。放电美女由莉芙·泰勒饰演。
女孩有美丽的权利,也有做梦的权利。特别是一个做小梦的女孩,更是让人爱怜。王朔《过把瘾就死》中的杜梅,跟方言结婚时把自己的细软全扛来了,也不过是做姑娘时织的茶几罩、水杯套之类的手艺活儿,却最让人温暖。你能感觉到一个女孩子真的是把自己攒了多少年的生活拿来跟你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了。
莉芙·泰勒便是这样一个出身贫贱的小女孩,她把杂志上的家居图片做成剪报本,没事儿就翻出来憧憬自己能有一个如图所示的家。理想的家是最重要的,男人不过是拥有这个家的必由之路,于是色诱、抢劫、杀人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儿,也成了颇能让人原谅的事儿。
凭借对那些家居杂志的精细消化,泰勒姑娘知道一个理想的家必须要有一套家庭影院系统,而一个完备的家庭影院系统,怎么能没有DVD呢?
片子的后半部分就是泰勒姑娘如何智取DVD的故事。DVD马上就沾上了一条人命,同居男友实在受不了泰勒姑娘对DVD的疯狂追逐,就请了迈克尔·道格拉斯演的江湖老杀手将其干掉。在美丽面前,老迈也同样歇菜,反而不怀恶意地邀请美女去他家坐会儿。
“你家里有家庭影院吗?”泰勒姑娘问,口气娇嫩得像个孩子。
“当然。”老迈骄傲地点头。
“有DVD吗?”
“一个完备的家庭影院系统,怎么能没有DVD呢?”老迈显得对家庭影院的研究比杀人还在行。
泰勒姑娘哪儿能抵挡得住这个?马上跳上老迈的车去也。影片到这里也结束了。
在我的想象中,片尾字幕出现时的情节是这样的——一走进家门,老迈将泰勒姑娘拥入怀中急不可待地宽衣解带,而泰勒姑娘干的第一件事则是打开DVD放入碟片。杜比环绕音响的片头响起时,除了5.1个声道外,还多了一道男人的喘息声。老迈辛苦地趴在泰勒姑娘身上干活,而泰勒姑娘则腾出一只手拿着DVD遥控器,将画面切入活动菜单部分,眼中焕发出奇异的神采——人类的翻云覆雨活动就是这样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看到喜欢DVD的泰勒姑娘终于得到了自己梦想的DVD,我们这些同样喜欢DVD的人也可以含笑关掉DVD了。
别怪我这么饶舌,因为“DVD”是这部片子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儿,真让我们这些DVD狂迷听着受用。如果你的英文水准像我一样面,你就只能听懂这三个字母了。
该片可以让我们得出如下两条结论:一,DVD在美国这个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也属于高档货,另一方面也说明,我们的生活质量终于在某一方面跟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二,单纯拿DVD这一领域来说,我们非但不必在美国佬面前自卑羡慕,反而很可以自豪一把。不怕露富的话,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我家DVD碟片的藏量绝对不比比尔·盖茨寒酸。如果我有《开罗紫罗兰》(16)中进入电影世界的本事,就可以对泰勒姑娘说:“一个完备的家庭影院系统,怎么能没有3000张DVD呢?”相信最后抱得美人归的就是江湖人称见招拆招的洒家了。
但男人是没有做梦的权利的,一,我没有本事进入电影中去告诉泰勒姑娘一个完备的家庭影院系统应该是什么样子,二,人家迈克尔·道格拉斯是这部片子的投资人,这一点就注定泰勒姑娘最后要属于他。
唉,有江山的人才能有美人,没江山的人就只能拥有DVD了。
一位好友如今生活在加拿大,经过最近几次回国提篮采购,他也有了三四百张的藏碟量,结果在温哥华的某居民小区造成轰动,大家纷纷传诵:这里住着一个中国款哥,家里居然有那么那么多DVD,Oh My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