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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断翎雪——易钗》》 · 曲罢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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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丁捧着粥碗说不出话,她竟不知连这些事师父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一时间心头五味陈杂,悲有之喜有之,更多的却是惶然不安,私心里她是不希望师父对自己这么好的,她受不起,也还不起,原本欠师父的已经够多,眼下可拿什么来还他?

趁着她吃粥的功夫,李玄矶已架起瓦罐来熬药,油纸包中是一剂祛风表寒的药,是他从霍不修后药房中偷来的,昨晚他略心急了些,竟然毫不避讳地在霍先生面前配药,只怕霍不修已生疑窦,倘若再大模大样过去拿药,难保不惹火上身。想他堂堂浮云城城主,竟然也学徒弟跑去人家药房偷药,将身份体统全抛之于脑后而不顾,只怕当真是疯了。

他一边想一边摇头,转目看见洛小丁已吃完粥,正拿了碗出门去洗,忙起身拦住,道:“你这几日忌生冷,拿给我来洗吧!但有要洗的衣物,一起都抱来,趁着师父如今有空,帮你一并洗了!”

洛小丁面红过耳,心里大不自在,只推说没有。李玄矶见她如此,方觉此话说的唐突了,接了碗便往外走,一只碗竟足足洗了小半个时辰。等他回来,药已沸开,洛小丁正弯腰将火盆中的炭火压小,李玄矶望见,不觉欣慰一笑,催她去歇着。

当着李玄矶的面,洛小丁总觉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靠在床边看他熬药。李玄矶见她总也不说话,便道:“说起这药,师父倒想起一个笑话来,说是有家人的小儿生病,找了一个庸医来看,开药服用之后,小儿直嚷腹痛,其父跑去问,那庸医答曰:‘无妨,此病与药斗耳。’话未说完,家仆便跑来报,说小儿已死,庸医闻听,竟拊掌大笑:‘如何?毕竟我的药高,令郎斗他不过。’”

说完这话,他呵呵笑了两声,转头去看洛小丁,却见她半蹙着眉,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得出来,李玄矶不禁有些失落,叹道:“不好笑?唉……师父不会说笑话……”

说话的时间,药已煎好,李玄矶将药倒出,看着洛小丁服下,又将其余事情安排妥当,这才准备下山。洛小丁正求之不得,慌忙起身跟着走至门边,道:“弟子送师父……”

李玄矶回过头道:“不用送了,明后两日师父有事出门,怕不能上山来照顾你,药都收好给你留着,到时你自己煎服。”

洛小丁连连点头应是,心里只盼师父马上便走。

李玄矶忍不住笑,伸手抚上她头顶,叹道:“你啊,便连这点心思都瞒不住……是盼着师父走罢?”

洛小丁不敢躲开他,更不敢看他的眼睛,身子在他的手触上她头发的一瞬又变得僵硬,低声嘀咕道:“哪里有?”

李玄矶的手指顺着她的柔滑的头发慢慢滑下,落在她肩上,一点点朝自己怀中带,颇有几分小心地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喃:“小丁,什么时候你才能不怕师父?”

洛小丁静静埋首在他怀里不动,心头却突突跳个不停,师父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只是——师父毕竟是师父,在她心目中高洁如兰,不可亵渎的君子,他是师尊,授她武学精要、做人之道、处事之方;也是严父,可以责她罚她,只唯独不能爱她……更不可与她有男女情爱。

李玄矶拥着她,只是舍不得放开,过了良久,才放她离开自己的怀抱,双手扶住她双肩,低头凝望她道:“你放心……无论怎样,师父总要顾你周全。”

洛小丁霍然抬起头来,眸中有震惊之色,师父这话说得郑重其事,他答应顾她周全,这是对她的承诺?她一时间有点转不过神来,只怔怔望住李玄矶,也不知是不是出于感动,鼻子竟有些酸,眼中渐有雾气氤氲。

“师父……”她低声叫他,语声有些哽咽,含着感激之情,该怎样跟师父说?说谢?未免太轻。可是师父要如何顾她周全?他那毒誓,浮云城中人人尽知,岂容他反悔?她并不是无知之人,也明白师父如今有多艰难,外忧内患已够他烦心,还要时时担心着她,师父待她可算是恩重如山,却被她带累,如今同在炭火之上,自顾尚且不暇,又怎顾得上她?

师父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眼神复杂无边,隐有毅然之色,洛小丁忽然觉得羞愧,再不敢直视于他,是她对不住师父,撒下那弥天大谎,害师父如今进退两难,而今可有什么万全之策护得二人周全?除非她离开……离开……却只怕太晚,谷落虹于城外时时窥伺,只怕已布下天罗地网,单等她出城便好行事。她是死不足惜,可死后呢?死后尸身遭人凌辱不说,师父恐怕也难逃余劫,与其如此,倒不如她自行了断……可她不想死,也许,还有机会,活着便仍有机会。

晕黄的灯光在洛小丁清丽的脸颊上镀了淡淡一层金,她原本茫然无措的眼中渐有坚忍之色,一双眼眸愈见深幽,影沉沉望不到底。李玄矶望着那双眼,只觉心神俱被吸入,满怀情愫在胸中鼓荡,一霎时竟如脱缰而去的野马,再无法驾驭,本欲打算放开的手不但未松开,反而抓得更紧,将她重往怀中拉的瞬间,已然俯首吻了下去。

洛小丁蓦然醒过神来,眼望师父的脸忽然凑近,下意识便要别转脸去,却被李玄矶抢先一步攫住后脑,她避无可避,更不敢动手反抗,眼睁睁看他双唇落下来,贴上她的,四唇相贴的瞬间,神魂立时四散飘飞。

他的吻起初很小心,轻柔而缓慢,一步步浅尝轻啜,渐至深入,终于无法自拔,有一种置死地而不顾的决绝。洛小丁始终以手抵在他胸口,不容他的身躯贴近,可他嘴唇手臂胸膛上的温度仍然传递过来,灼烫炙烤着她,她却不觉热,只是冷……冷,彻骨的寒意一直冷到心里,冷得发抖。

洛小丁喘不过气来,一颗心忽悠悠上飘,脑中混乱一片,有万千念头转过,却什么也抓不住,恍惚中已无所适从,犹如溺水一般,人只是下沉,却完全无力自救,无法反抗,更不敢凭靠。他是师父……他……他说过要顾她周全……难道是要她以此为报?抵在他胸口的手颓然无力,竟已完全弃守。

李玄矶似察觉什么,忽然停下缓缓退后,眼光停驻于她面上,她虽微闭着眼,然脸色煞白表情苦楚,分明没有一丝意乱情迷的迹象。他倏然便放了手,背转身深深喘息,心口堵憋,一阵阵酸一阵阵疼一阵阵苦,只不觉甜蜜。

第一卷 48.死药

已近子夜,厢房内仍亮着灯,黯淡的烛光将李玄矶的身影投照在墙上,影子一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凝固。秦管家推门进来,他似乎也未察觉,仍静坐于椅中注目凝望对面墙上的黑影。

秦管家不禁有些担忧,打从城主从外面回来,便一直这么坐着,足足一个时辰,都维持这样的姿势不动。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今日城主进门时竟有些失魂落魄。

他犹豫了一下,正欲开口禀告,却听李玄矶问道:“都准备妥了?”

秦管家连忙道:“都妥了,只是不知城主要带谁去?”

李玄矶沉默不语,思索片刻方慢慢坐直身子,转过脸看向秦管家道:“找个武艺高强心眼实诚的……就后门上的文可吧!”

秦管家领命下去安排,李玄矶又坐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开门出去。

马车已等在后院里,那叫文可的少年护卫已经打扮成车夫的模样,手持马鞭候在车旁,见他前来,慌忙向他躬身行礼。

李玄矶冲他点头微笑:“这两日委屈你做我的马夫了。”

文可一脸紧张之色,语无伦次道:“不……不委屈,文可高……高兴得很……”

李玄矶望他一眼,心道:“倒真是个实诚的孩子。若是小丁……”若是小丁,这话只怕便要说的从容婉转,叫人听了通体舒泰,便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只笑一笑,他也是欢喜的。

他怔了怔,脸上笑容渐渐收敛,淡然别转脸去,对秦管家道:“我走这几日,院里的事劳你多费心了……”说罢踩着脚凳弯腰上了马车,吩咐文可赶车出门,马车辘辘驶出,于暗夜中悄然出城。

马车摇摇晃晃,车内车外俱是漆黑,李玄矶斜倚在软靠上,只觉疲倦,对外面赶车的文可道:“我睡上一阵,你小心赶车,有什么事便叫我一声。”说是要睡,却完全没有睡意,只要一闭上眼,便看见洛小丁的影子。

他忍不住叹气,翻个身阖目又睡,眼前心上只是放她不下,辗转不休,心里只是想:“小丁她不愿意……她不愿意……我那般对她,与禽兽又有何异?你生平最恨强人所难,为何今日竟做出如此唐突的事情来?李玄矶啊李玄矶,你如今是怎么了?哪里还有一点城主的样子?”

思来想去,心头越发不能安宁,他竟为了个女子糊涂至此,心心念念只想着她,一见她便情难自禁……当真是鬼迷了心窍?她也算是七巧玲珑之人,他的心意她不会不知,为何还要如此抗拒?是为了尚悲云?是,她一直都喜欢她的大师兄,喜欢到极致,竟连受伤昏迷都紧攥着那串铜钱不放。可他送去的东西,她不是拿来送人便是深压箱底,看都不愿意看上一眼。

他为了她,置城主身份师尊脸面而不顾,只为能看她欢颜一笑,她欢喜,他便欢喜,只可惜,纵使千金亦难买她开颜,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烽火戏诸侯,落得个国破人亡的结局,难道他也要做出这些荒唐的事情来讨她欢喜吗?

李玄矶抚额苦叹,他毕竟不是周幽王……她也不是褒姒,他们是师徒,性命堪忧的师徒,哪有如许精力来挥霍?

马车在第二日傍晚时分到达潞州,江蓠密报中说,请他务必在四月二十申时赶至潞州城外十里亭,他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个时辰。到那里时,江蓠门下从人已在那里候了多时,眼见他二人来,对了暗号口令,这才引他们去附近农家换装,步行自暗道入城,前往城中得月楼。

到得月楼时,差不多便是酉时,三人从暗门入内,行迹隐秘,为的便是不被人发觉。文可头一次随李玄矶出行,虽是好奇却也不敢多问,秦管家之前有交待,命他只准听令,不许多问,他一直谨记在心,自然惟命是从。

有人上前相迎,引李玄矶去前面楼中,又另派人送文可到后面厢房歇息。

李玄矶随从人自楼后小门入楼中,拾级上二楼,由暗门进去,到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之中。室中幽暗,仅有一星微弱烛光,隐约看见桌边立着一道瘦长的人影,正是江蓠,李玄矶径直走过去问道:“什么事这么急?非要我在这时赶到。”

“城主已经晚了一个时辰……好在那些人来得也晚,所以凑巧赶上了。”江蓠缓缓言道,黄铜面具下的一双眼显露一丝欣慰。

李玄矶微微一怔,心头约莫有数,一颗心由不住便往下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有话你直说便是。”

两人落座,江蓠道:“裴副城主已从百盛门回到潞州……”

李玄矶似不关情,漠然道:“哦,他回来了?”之前百盛门门主萧白楼六十大寿请他前去,无奈他那时脱不开身,便遣裴玄义前去,差不多也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合该此时回来。

江蓠道:“得城主密令,这一路我们一直派人盯着他,也并没发现什么不妥,只这两日才知他与人有约,要在得月楼中一聚,鉴于那人身份,这才请城主下来一看。”

李玄矶不禁动容,眸中锋芒闪动,转头看着江蓠,等他继续说下去。

尚未等江蓠开口,暗门那边忽然“喀”地一声响,一个从人走进来禀报:“阁主,他们来了。”

江蓠颔首,示意那从人下去,一边又吩咐着:“留意四处动静,但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他起身走至右面那堵墙边,伸手摁动机关,轧轧声中,又是一道暗门打开,江蓠回身对李玄矶道,“城主请!”

李玄矶随其入内,这却是一间雅室,内里帷幄低垂,幽晦不明。江蓠走至对面墙边,伸手一掀,那墙上便显露出一小小暗窗,李玄矶走近暗窗前往内看,却仅见一拇指大小的孔眼,自孔眼看去,隐约瞧见隔壁屋中的情形。

那边是得月楼最为豪华的雅座,内里已有人就座,正是裴玄义同他门下弟子段自华,又过片刻,门方打开,外面又有人来,当先那人李玄矶认得,乃是在云阳王手下做事的左金鹏。李玄矶心头咯噔一声,已猜出与裴玄义会晤之人的身份,左金鹏退至门边,侧身请身后一少年先行,那少年尚不及弱冠,虽穿的稀松平常,然通身的气派却非普通官宦子弟可比,持重端凝,气韵天成。

李玄矶抬头看一眼江蓠,江蓠却不说话,微微别转脸去,似不忍与他对视。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人,竟是左守成的大弟子江秋白。那边传来说话声,声音虽远,但李玄矶耳力惊人,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听得众人都称那少年“世子爷”,心里想:“这人便是那处心积虑要杀小丁的云阳王世子谷落虹?如今他与裴玄义勾结……必定还是为了小丁。此人年纪虽轻,却行事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实在不可小觑。”

那边言来语往,起先不过是些客套话,渐渐便归了正题,提到裴玄义的城主之位,颇有替其出头的意思。李玄矶望着江蓠似笑非笑,当初那城主之位师父即便不传给自己,却也不会传给裴玄义,便是范玄敬,也要比大师兄强上许多,哪一个人能服他?便是他勉强做了城主,又焉能做得安稳?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均不出声,只听隔壁说话,便听左金鹏笑道:“裴城主近日可曾听闻江湖上的一些传言?”

裴玄义道:“江湖上的传言多了,不知左都尉指的是哪一些?”

左金鹏道:“自然是关于浮云城的,如今江湖盛传李玄矶的三弟子洛小丁是女子……这么大的事情,裴城主居然就充耳不闻?”

裴玄义接口道:“江湖上的流言是真是假,如何分得清楚?当笑话听听便好,岂能当真?”

李玄矶斜靠在椅上,眉头半皱,看似漫不经心,心头却波澜起伏,一刻也不得消停,耳听得那边谷落虹朗朗言道:“裴城主错了,此次的传言绝非是假,洛小丁的的确确是个女子。”

裴玄义沉吟道:“世子此话当真?”

谷落虹毫不迟疑地道:“自然当真,裴城主阅人无数,不会连男女都分不清?”

裴玄义笑道:“世子这话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比洛小丁更为俊美的男子我也见过,若无十足把握,那些话还是只当笑话听听便罢。”

李玄矶握住扶手的手越攥越紧,手背上青筋鼓胀,一股无名怒火倏然从心头升起,谷落虹竟然一直知道洛小丁是女子,那天她私自行动跟踪至云阳王别院,到底探听到了什么?莫非她也早已知道身份被谷落虹查知?他逼问她那么久,她只是不肯说,凡事只一味地瞒着自己。

瞒来瞒去,到底是把两个人都瞒进去了,眼下这局面——可叫他如何是好?

那边已达成协议,似乎正在商议对策,李玄矶再听不下去,起身走到暗门那边闷声不响坐下,过了片刻江蓠也跟了过来,回手将暗门关好。

“城主打算怎么办?”江蓠在他对面坐下,注目望住他。

李玄矶静了半晌,才道:“想办法多留大师兄几日……我先赶回去行事。”

江蓠微笑:“城主放心,裴玄义好女色,我特意为他准备了几个绝色佳人,这一两日恐怕他还舍不得回去。只是……洛小丁,城主当真还要留着她么?”

李玄矶闭上眼睛,旋即又睁开来,道:“我准备送她去你那里……”语气淡淡,似乎毫不在意,实则艰难无比。

江蓠眸中有微光闪动,抬手上桌,将一只玉瓶缓缓推至他面前,道:“她若不肯就犯……便让她服下这个……会死得不那么痛苦。”

微弱的烛火下只见那玉瓶柔光四溢,隐约可见瓶上两个血红的篆字:极乐。笔意酣畅淋漓,枝枝蔓蔓,蜿蜒盘升,仿佛一把把利剑直刺心间。

李玄矶不作声,望着那玉瓶迟疑良久,终于还是伸出手去,将那玉瓶握住收入袖中。

第一卷 49.抉择

连日阴雨之后,天气终于转晴,阳光普照大地,小寒山上也在渐渐回暖。那晚之后,师父果然没有再来,洛小丁偶尔想起那一晚发生的事情,竟觉有些记不清楚,脑海里模模糊糊有些破碎的片断,怔忡之际,她会觉得心悸,甚至生出一丝迷惑,当真是发生过的事情么?这念头只微微一闪,她便立刻摇一摇头,硬生生逼自己将那些事情抛诸于脑后。

可是第二日小郭上来送饭,问及那只朱漆小提桶时,她才明白有些事无论再怎样刻意遗忘,总是有迹可寻的。她不动声色跟小郭打马虎眼,硬赖说那提桶是他带上山的。

小郭被她一番话说得糊涂起来,思来想去竟也觉有这么回事,将饭菜留下,便要将那提桶带下山去。洛小丁毕竟心虚,不敢当真让他带走,找了个借口将那提桶留下,犹豫了两日,还是将那只提桶连同师父前两日送上来的药一起,全部都抛入了危崖之下,这些东西留着始终是祸患,不如毁了干净。

崖边树木郁郁葱葱,深不见底,东西被扔下去许久都听不到回响,洛小丁不禁生出错觉来,似乎从来就没有掉下去任何东西,一切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她方才分明是扔了只桶下去的。她静静伫立于危崖边上,低头下看,许久都不曾动,山风吹来,她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舞,似乎欲乘风而去。

洛小丁望着望着,忽觉脚下虚空,竟仿佛自己也会随时从崖边坠落下去一般,心头悚然,由不住便往后一退,一颗心犹自怦怦直跳,良久才定住心神,深吸一口气,阖目喃喃自语:“到底要怎样?才能活下去……”活下去,只求平安无虞地活着,今时今地,如此卑微的一个愿望,竟也成了一种奢求,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总难免有行差步错的时候。

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可这局面难道不是她一手造成?最初时或许是无意的欺骗,可到后来,她又怎能说自己是无意?没有机会澄清,越来越不敢说出真相,藏着瞒着,终究变成了蓄意的蒙骗,害了自己不说,还连累了师父。她是对不起师父,穷其一生也难报他恩情。

倘若师父再来,她该如何是好?是顺从他的心意,还是守着那虚假的节操不肯就范?总要有个抉择。他是师父,她是弟子,违逆他已是不敬,又遑论指责?可是……为什么只是要活着,便已有这么难?看不到一点点希望,前路一片黑暗,没有灯光没有同伴,茫无际涯,她一直一个人,孤军奋战……

没有人帮得了她,便是大师兄也不行,若是大师兄知道她是女子,那会怎样?只怕——会比师父更恨她几分!胸中忽有悲意弥漫,这一瞬洛小丁只觉剜心掏肝般地痛楚,心头只想:“洛小丁你完了,你活不出来了!”

她在崖边坐了许久,心里又是空又是木又是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眼见日头西斜,慢慢沉入山坳之中,方站起身来,准备回屋烧火热些饭菜来吃,却听有人问道:“你想通了?”

洛小丁一惊,转头一看,只见风竹冷正坐于石桌边望着她笑,斜阳掠过他脸上,越发显得轮廓分明,浓眉俊目,倜傥无比。洛小丁心头跳了两下,好在是他,若换了什么心存不轨之人,只怕趁她不备,出手将她推下山崖也说不好,她竟变得如此迟钝,连有人来都不知道。

“在想什么事情?竟这么出神……我在这里足足有一刻,就看你发呆了。”

洛小丁定了定神,这才迈步走过去,问道:“王爷怎么来了?”

风竹冷略一迟疑,道:“找你师父有事,顺道上来看看你……”

洛小丁也不说话,低头走入石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桌上道:“这里没有好茶相奉,王爷将就着点儿。”

风竹冷笑道:“难得遇上你为我端茶递水,凭它是什么,我只当是琼浆玉液……”端起碗来,只听咕咚声响,不一会竟已饮尽。

洛小丁淡淡瞥他一眼,道:“我如今——是在面壁,王爷上来,是得我师父允准的么?”

风竹冷听她这样问,微有一丝不自在,转头四顾,只不看她,半晌才道:“我说你也够倒霉的,自回浮云城便厄运不断,不是被禁足,便是被罚面壁……你倒真受得了。”

洛小丁被他说中心事,甚为不喜,冷了脸在一边坐下,只不作声。

风竹冷见她闷声不吭,竟是不理会他了,无可奈何地笑道:“算我说错了话,我这里给你赔礼,还不成么?”

洛小丁也不好太过,顺着这话便下了台阶,微笑道:“是小丁不懂礼数……还请王爷海涵。”

“我几时怪过你来?不过是为你不值……”风竹冷顿了顿,身子微倾,凑过来细细端详她,“你如今过的可还好吧?”

洛小丁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别过脸道:“过得好与不好,王爷不是都看在眼里?”她低低垂下眼帘,将所有的心事都隐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

风竹冷脸上笑容渐渐敛去,正色道:“就我眼前所见,你过得并不好……”

洛小丁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并不答话。

风竹冷继续道:“这才几个月,好好一个人竟瘦成这样,若说你过得好,岂非便是睁眼说瞎话?”

洛小丁也不出言与他解释,唇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苦中带涩。

风竹冷叹一口气,徐徐道:“这里左右容不下你,我看,你不如去我那里,也好帮一帮我。”

洛小丁微微一怔,想了片刻,道:“小丁是个无用之人,只怕帮不上王爷什么……”言语间似是而非,却也并未拒绝,倒像是心不在焉的敷衍。

风竹冷道:“小丁,我以一片挚诚之心待你,你为何总也不肯信我?”

洛小丁听他说得恳切,不觉动容,面上微有惭色,垂首低声道:“我也知王爷是一片好心,可王爷你不知道,浮云城素有规矩,门下弟子等闲不准为他人效力,去王爷那里做事,怕不那么容易。”

风竹冷听她这话,颇有松动之意,不觉喜道:“这怕什么?只要你肯,我这便去跟你师父商量。”

洛小丁点头“嗯”了一声:“如此……也好。”虽是说好,眼中却殊无喜色,望着远处低低叹息,自语般地道:“浮云城中人才济济,能人多不胜数,别说师父、童师叔、韩堂主他们,便是我那两位师兄,已令小丁难望项背,凭我怎样努力,终究不过是水中望月、镜中看花,一场空而已,去外面闯一闯也好。”

风竹冷道:“当初在晋阳时我便跟你提过此事,你偏不肯,拼死拼活要回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洛小丁低头不语,当初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回来?她苦苦的想,只单单是为了不再让师父轻视她,厌弃她?她那么卖力令云宅做大,真的是想让师父对她刮目相看,好重回浮云城么?那时她被师父赶至晋阳,人生地不熟,余天又处处为难于她,她几乎就一蹶不振,若不是想着大师兄临别时叮嘱她的那番话,只怕当真便遂了师父的愿,她舍不下……舍不下在浮云城的一切,更舍不下……大师兄,一念及此,脑中顿如醍醐灌顶般清明起来,原来她回来,并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大师兄……

她心头蓦然一震,被自己这些想法吓了一跳,正兀自出神,却听风竹冷道:“好在如今你也想明白了,日后有你帮我,我便要省心多了……”

洛小丁微蹙着眉笑:“我又能帮上王爷什么?不过是去吃闲饭。何况……我师父也并不一定就能答应。”师父应该会放她走吧?当初赶她去晋阳,不就是想她无声无息地消失?是她自己愚钝,不能领会师父的心意,非要师父点拨才明白,眼下会不会为时过晚?

风竹冷伸手过来,握住她平搁在桌上的手腕,道:“你放心,我总有法子说服你师父。”

洛小丁愣了一愣,虽是隔着衣袖,但风竹冷手上的热力却仍旧传递了过来,她微有些不悦,但眼望他一脸关切之情,又觉感动,只好任他握着,道:“既如此,那小丁便先在这里谢过了,日后跟随王爷,必唯马首是瞻。”

风竹冷忍不住笑:“叫你说出这些话来,倒也不容易,我这就下去找你师父。”

第一卷 50.约谈

风竹冷沿着山路往下行去,走了一段又转回头去看,却见洛小丁仍站在山顶上,夜幕四合,她身后一片蒙蒙的黑红色,沉重而逼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风竹冷不禁迟疑起来,眼望她单薄颀长的身影,面上微露不忍之色,却还是冲她挥一挥手,毅然决然地掉头向山下行去。

他走到半山腰即转了方向,寻了小路自松林中另行,并不经山门下山,又走一程,忽听“呼”地一声,脑后有风声疾响。他心知不妙,慌忙展开身形往前疾纵,还未等他落地,已有一条黑影自他头顶上掠过去,如一头大鸟腾空而下,轻轻落于他面前。

树影憧憧,林中一片暗黑之色,风竹冷虽看不大清那人面容,却已猜出了他的身份,正欲开口,却听那人冷冷道:“九王爷难得来一次浮云城,怎能就这么走了?好歹也让鄙人尽一尽地主之谊!”

风竹冷哈哈笑道:“我这里正要去拜会城主,没想到李城主竟然亲自前来相迎,实在是太客气了!”

李玄矶道:“我也想不到,王爷竟会亲临浮云城禁地,难道是为了上山看日落?”

风竹冷脸上微有尴尬之色,随即笑道:“小寒山上的夕阳晚照着实与别处不同,连那山上的人都是都一道奇异美妙的风景,不知城主可有赏看过?”

李玄矶摇头道:“鄙人整日奔忙,哪及王爷这般有雅兴?让王爷在此处站这许久,多有不恭,还请见谅!不如下山一叙,王爷你看如何?”

“小王也正有此意,城主请!”

“王爷请!”

两人心头各有计较,却仍能言笑侃侃,一路走下山去。等到了取松院,李玄矶将风竹冷引进书阁,趁着他吩咐下人端茶递水的功夫,风竹冷已转目将阁内打量了一番,阁内敞阔,北面一溜全是书架,挨个数过来,竟有五六座,架上齐齐整整摆放着各色书籍。西壁两架十景厨,厨中列着许多古玩,东面墙上挂了一幅画,画中风雪正劲,却有一株青松傲立危崖之上,顶天立地,卓然不群。

其余无外书案桌椅榻几之类,布置得十足风雅。风竹冷目不转睛盯着那画半晌,等丫鬟奉上茶来,这才收回目光,接过茶慢慢啜饮。

李玄矶道:“粗茶淡水,王爷可饮得惯?”

风竹冷微笑,一语双关:“李城主太谦恭了,浮云城乃是仙境般的地方,一草一木皆是上品,何况是茶?只怕我这等凡夫俗子不配饮呢。”

李玄矶唇边微浮起一抹笑纹,道:“王爷缪赞。”

风竹冷又抬头去看墙上那画,看了半晌忽道:“这幅画是小丁的手笔吧?画功精细,笔力老练,实非凡品。”

李玄矶一愕,微微偏转脸去,不经意似地道:“画中风雪是她所画,崖上青松……乃是出自鄙人手笔……”

风竹冷良久没有作声,望着那幅画怔怔出神,好一阵才扬眉笑道:“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虽是易钗而弁,却不输男儿半分,想不到如今城主身边竟也有这样的女子,当真令人羡煞!”

李玄矶听他之言,如何悟不过来?面上却只不动声色,敛容道:“王爷此话何意?”

风竹冷但笑不语,长身而起,负手走至那幅《雪松图》前,仰头眯眼细看片刻,方道:“年节时我进京面见圣上,同圣上提及城主……”他缓缓转过头来,目中大有深意,“圣上对城主十分看重,有意封城主为侯,不知城主意下如何?”

李玄矶心头冷笑,这才是风竹冷此行的真正目的,拿洛小丁之事要挟自己就犯,为朝廷所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望着风竹冷微笑,似若有所思。

风竹冷一时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竟微有些不耐起来,他一向运筹帷幄,今日之事他是抱了决胜的把握而来,这时却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浮云城偏安一隅,无意陷入朝中政局纷争,王爷的美意鄙人心领了。”李玄矶脸上笑意更深,虽是拒绝,语声却不急不徐,似已稳操胜券。

风竹冷虽是大失所望,面上却不露分毫,笑道:“城主再考虑一下,不必急着答复。”他转头四看,似乎在找什么,“太冷清了,城主这里可有弹琴唱曲的巧婢?或许听听小曲,大家热闹热闹,城主会改变主意……”

李玄矶道:“取松院鄙陋,并未设置这些奢靡享乐所在,让王爷失望了,王爷要听什么曲子?我这里有琴,王爷若有兴致,可以自行弹奏一曲。”

风竹冷被反将一军,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可惜小王不会弹琴,若不然便可奏一曲《淮阳平楚》赠与城主。”

“淮阳平楚?”

“对!”风竹冷点头,容色间意兴飞扬,“城主难道不觉得你如今很像四面楚歌声中的项羽?”

李玄矶靠着椅子闲闲一笑:“王爷似乎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敢跟西楚霸王相比?便是能守住这浮云城,已很不容易……岂敢有坐拥天下之心?何况李玄矶不过一介凡夫,项羽刘邦却是王侯将相,怕只有王爷才有资格与之相比。”

风竹冷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道:“前次过来与他并没说几句话,只知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却不想竟有这么厉害,我与他说了这半天,没将他镇住,反被他绕到自己身上,此人智计百出,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为我所用,必如虎添翼,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是劲敌,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他在这世上。”一边想一边重回椅上坐下,低头品一口茶,望住李玄矶微微笑道:“李城主似乎扯远了……我说的是城主如今的处境,近来江湖上有许多不好的传言,不知城主可有耳闻?”

李玄矶端起茶碗,细细撇去茶水中的浮沫,呷了口茶道:“王爷心系国家天下事外,尚不忘体察民情,连江湖中这等小小传言都了如指掌,可见胸怀广大,实在是难能可贵。”言辞谦恭有礼,却是避重就轻,明是称颂,暗里分明有讥嘲之意。

风竹冷摸着额角只是笑,道:“李城主过奖了,国家天下事那都是圣上关心的,小王闲居京师之外,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吹到耳中来,何况这次的风声还这么大,想不听到也不成哪!说来还是该怪城主的名气大,不管是什么传言,但凡同城主你扯上关系,那便如风雷涌动,震天响地,动静着实大的不得了……”

李玄矶眉梢微微扬动,唇角一抹淡笑若有若无,并不接话。

风竹冷又道:“听说有人已找上了裴副城主,想必李城主也已有所耳闻,眼下城主外忧内患,只怕很不好过罢?”

李玄矶道:“有人对浮云城虎视眈眈,想方设法要寻浮云城的不是,日子自然是要难些,却也对付得过去,无非就是挑拨离间,炸炸祠堂,再来便是传些无中生有的谤言,左不过是些营苟之辈的跳梁小计,常言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无外如是,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风竹冷面色微沉,眸中掠过一星寒芒,一闪即逝。李玄矶话中有话,分明在向他暗示什么,他于官场中混迹多年,最是精明不过,立刻便明白过来,只觉那“营苟”二字分外刺耳,竟像是在骂他一般,心头由不住怒意暗生,值此时刻,他再无心思跟李玄矶兜圈子,索性便将话说得更明一些:“我倒是不用替浮云城费心,我只担心小丁……城主当年发毒誓时,恐怕再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收个女徒弟。”

李玄矶“唔”了一声,神色并无多变,笑道:“王爷多虑了,鄙人既立下了那样的誓言,又怎能违背?这等欺师灭祖的行径断不会做,若然收个女弟子在身边,岂非是自掘坟墓?”

风竹冷有些沉不住气,冷笑道:“城主何必要自欺欺人?大家都是男人,不妨说开了去,但凡是女扮男装,无论扮得再像,总还是有破绽可寻,倘若日后真被人验了出来,事情便难办了。城主不为小丁想,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若大家和和睦睦,齐心协力为圣上分忧,这些事情自然不在话下,世上事每时每日都在变,浮云城的规矩自然也变得,不过是一个誓言而已,可大可小,只看城主如何打算?”

李玄矶皱眉道:“鄙人愚钝,竟越来越听不明白九王爷的话了……天色已晚,王爷请容我再好好想一想,待我想明白王爷的话,再给王爷答复。”

这话却分明是有逐客的意思了,风竹冷知再谈不下去,只得站起身道:“既如此,那小王便告辞了。”他举步往门外走,走得两步却又立住,回头道:“洛小丁如今还在小寒山上,只要她在,便会有人盯着,城主千万小心才是。”

李玄矶冷冷道:“恕不远送!”

他冷眼看风竹冷走出门去,只是坐着不动,胸中却像有一团火在烧,几乎就按耐不住,要将手边的茶碗扬手掷出门去,却还是忍住了。他强压着怒气又坐了一阵,忽见门口现出一条黑影来,不觉微微皱眉,朝那黑影点了点头,示意那人进来。

黑影悄无声息走进来,回身将门关好,躬身垂手侍立。

李玄矶低声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黑影拱手道:“禀城主,人已经接上了船,只是闹着要见您,阁主遣我回来问,这人城主见还是不见?”

李玄矶闭上眼睛良久不作声,耳边恍惚有人轻言慢语。

她说:“凭我怎样努力,终究不过是水中望月、镜中看花,一场空而已……”六年,她在浮云城六年就只是一场空?

她说:“日后跟随王爷,必唯马首是瞻。”

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居然就比不上一个外人。他忽然想笑,唇角向上扬的一瞬,却只觉胸口处一阵阵刺痛,竟如万箭攒心一般。

那黑影见他半晌没有动静,也不敢贸然相问,几乎就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却忽然睁开眼来,眼光虚虚扫出去,倦怠无神:“不见……你即刻回去转告江阁主,让他马上动身离开。”

第一卷 51.下山

洛小丁眼望风竹冷越走越远,终于融入墨一般的夜色中不见,方转身往石屋那边走。此时天色已然全黑,四处蒙蒙一片,洛小丁满怀心事走到石桌前,隐隐总觉不对,猛然间抬头一看,却见青松之下赫然立着一道黑影,她微微一惊,不觉便往后退了一步,这人是何时到得山上?她竟然不知,方才她与风竹冷的那番谈话他可曾听到?

她越想越是心惊,虽是疑惑不安,却仍强自镇定下来,正要出声诘问,那黑影却已走上前来,微弯了腰向她抱拳道:“属下奉城主命,特来接三公子下山。”

那人穿一身黑衣,头上笼着风兜,一张脸大半被遮,分明离得很近,却始终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从身形声音知道他是男子而已。洛小丁只觉诡异,心头疑虑更甚,暗忖:“师父为何这么快便接我下山?派的人我也不曾见过……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她一边想一边上下打量那人,缓缓问道:“我好像……没见过你……你平日在哪里当差?”

那人立刻会意,道:“属下不在编制之内,只随时听城主号令行事。”自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拿给她看,就着些微的星光,洛小丁将那玉牌扫了一眼,已认出那便是浮云城调用人马时备来急用的令牌,素日都是保管在师父那里,这时既在此人手中,可见是得了师父之命而来的。

洛小丁了然于胸,便再不多问,一颗心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对那人道:“我先回屋收拾一下,劳兄台稍候片刻。”

那人摇头道:“三公子不必收拾了,屋里那些东西自有人上来替公子打点,事出紧急,还请三公子即刻随我下山。”

洛小丁听他如是说,便只好作罢,空着两手随那人往山下走,走不多时便入岔道,横穿一片松林,显然是不打算让人知晓,耳边闻得松涛阵阵,只觉心思烦乱,心头存着诸多疑虑,却又不好开口多问,心知问了也是白问,一路之上只是沉默不语。

等下了山,那人竟不带她回取松院,七转八绕专拣僻静巷道行走,不多时便将她带至了一所宅院的后门上,洛小丁大致看了下方位,心里约略有数,知这里是被师祖封了多年的“蕊香阁”,想起关于这处居所的种种传言,不由得畏惧起来,脑中只是胡思乱想,见那人进去,只好也跟着走入,一路曲曲折折,穿过几个门洞,方才到达目的地,却是一座两进两出的小院,再往内是一排厢房。

洛小丁随那人一起走入居中厢房之中,转左首内室,眼见那人找到机括开启一扇暗门,才知这房中另有乾坤,内里竟设密室,到这时候,多想再也无益,只好咬牙进去,待进入密室,听得暗门砰然合拢之声,便由不住有些心慌,总觉这事情处处透着古怪,隐隐竟觉不妙起来。

密室之中幽暗无光,那人晃亮火折,洛小丁方看清屋内情形,桌椅几凳床榻一应俱全,布置典雅,倒像是女子的闺房。只大略瞄了一眼,便听喀喀声作响,转头看时,却见那人在后壁上又打开一道暗门,她微微纳罕,见那人招手,当下不动声色随他走入,这次却是一条黑黢黢的秘道。

那人打着火把在前引路,洛小丁随后跟着,暗道中潮湿闷热,静得连丝风都没有,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觉出有风。洛小丁心知是到了出口,这一路恐怕走了有一里来地,蕊香阁紧靠城东,想来这一出去多半便出了城。

她心头一动,乍然想到:“师父这是送我出城?他做的这么隐秘,显然不想任何人知道我的行踪……难道,难道……是我那件事情发了?”一念及此,不禁脸色煞白,耳边嗡嗡鸣响,脚底下步子也虚浮起来,只觉头重脚轻,竟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是理不出头绪,思想间便已到了尽头,外面赫然是一个大湖,湖边空地上伫立茅舍竹篱,倒有几分乡间田园的野趣。qi书-奇书-齐书湖上却停着一艘画舫,桅杆之上挑着一盏薄纱灯笼,朦朦胧胧照在湖畔水上,缥缈迷离,不甚真切。

洛小丁再想不到外面竟是这样一幅天地,眼望湖上那艘画舫怔了半晌,听到那人催促,方才走上前去,踩着跳板上了船,惴惴不安往中舱走去。

中舱却也宽敞,烛焰微微跳跃,忽明忽暗的光照见舱中两排梨花木椅,洛小丁才往舱内走了一步,便看见正首椅上坐着一人,灯光斜映在那人脸上,照在他脸上戴着的兽纹面具上,光可鉴人的黄铜被烛火一映,微闪红光。

“江蓠!”洛小丁心头陡然急跳,一霎时什么都明白过来,脚下略略一顿,忽然回身往舱门处疾纵而出。

那人微微抬头,眼孔处有冷光一泄而出,手指微扬,两束白光自他指间弹射而出。

洛小丁只觉左膝窝一麻,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还要挣扎,另一束白光已然打中她右腿“足三里”,这下再跑不动,只能半跪在舱板上,正待低头自解穴道,忽觉腰上又是一麻,身上力气像是忽然被人抽空,她身子一软,整个人便已匍匐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只是动不了,想要提气运功冲破穴道,丹田之气一时间难以凝聚,只急得满头大汗。

脚步声缓缓响起,稳健有力,一步步踱到她身边,她转目去看,却只看到一角素袍下的一双皂靴。

“你还想逃到哪里去?”江蓠淡淡发问,语气中不无揶揄之意,“难得你师父替你想的这样周到,你竟然不承情。”

洛小丁垂目望着舱板,面上表情倒还算镇定,只不说话。

“如今你大师伯跟那谷落虹联手对付你师父,就怕你不露面……你当真想送上门去给人折辱,我也不拦你……这就解了你的穴道放你自由,如何?”江蓠在她身前蹲下,侧脸睇视于她,眼中颇有轻蔑之意。

洛小丁咬唇不语,先前的猜测这时被证实,藏了这么久,最终还是暴露了,唯一没想到的是谷落虹竟会这么卑鄙,找上了大师伯,到底她与他有何仇怨?他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她怔怔地想,一时间却又理不出头绪,只觉头皮一阵阵发紧,过了片刻才想到这以后她只怕是要呆在魅影阁了,那里虽不见天日,这条命总是保住了,师父曾说要顾她周全,却也不算食言,心里虽如此想,鼻中却觉酸涩,只道:“我要见我师父……”总该让她见一见师父,师父他,如今可还好吧?

江蓠冷哼一声:“你师父如今哪有空来见你?只你惹下这一摊子事便已够他忙了……你倒还有脸面见他?”

江蓠此话句句在理,委实令洛小丁无地自容,心里一瞬乱极,一时觉得羞愧,一时又觉委屈,只是不肯甘心,沉默片刻又道:“我要见我师父!”

竟还是方才那句话,江蓠眼中薄有怒意,却只是微微冷笑:“也好,便让你死了这条心。”对门口站着的那黑影道,“你去问问城主的意思,看他愿不愿意来见她?”

黑影拱手道:“是!”自舱门处一闪即没。

一时舱内只剩了江蓠、洛小丁二人,江蓠冷冷瞥她一眼,折身走回正首椅上坐下,低头把玩棋秤上的棋子。洛小丁半爬在地上,自知不雅,偏起不来,她又不肯出声哀求,一张脸涨的通红。

江蓠也不理会她,行了两步棋,这才唤内舱的仆人过来将洛小丁扶在椅上坐下,哼一声道:“我若是你师父……一早便杀了你,还容你活到今天,惹出这些麻烦来。”

洛小丁斜目瞟他一眼,忽道:“可惜……你这辈子也做不了我师父!”

江蓠似乎并未生气,淡淡扫她一眼,道:“日后你在我手底下办事,最好不要耍什么心眼,若有什么错处,我可不比你师父……没有用的东西到了我那里,便只有一个结局。”他笑的很阴鸷,拿起桌上细瓷茶碗,不经意似地松手,茶碗自他手中滑落,只听砰然一响,立时碎成齑粉。

洛小丁叵然心惊,心头猛跳两下,随即便觉难堪,江蓠的心狠手辣她早已见识过,倘若自己日后做错了事,只怕他也不会看师父的面子,对她手下留情。她不禁苦笑,低垂下眼帘,自语般地道:“我如今……还有用么?”

江蓠那边并没接话,只是唤门外仆人进来收拾碎瓷片。

没过多久,先前出去的那黑衣人便已回转,洛小丁睁大眼往他身后瞧,却是一个人也没有,这颗心忽地便沉了下去。她低下头,心头五味陈杂,一阵苦一阵涩一阵酸,更多的却是失落,倒好像是被人劈面打了一顿耳光一样。

江蓠朝她看了一眼,目中隐有不屑之色,朝那人问道:“如何?”

那人答道:“城主说人就不见了,只命阁主速速离开。”

江蓠微微颔首,对洛小丁道:“你都听到了?你师父不见你……”眼见洛小丁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便又问,“城主可还有其他事情交代?”

黑衣人道:“城主叫我给三公子带一句话……”

“什么话?”

“城主说,日后还请三公子仔细提防那姓风的,别连自己怎样死的都不知道。”

洛小丁蓦然一惊,心中最后一丝念想如琉璃般砰然破碎,她呆呆坐着,恍惚之中仿佛看见自己在野地里放风筝,风筝忽然间脱手飞去,她在后面追逐,却无论怎样也追不上,眼看着那一缕鸢线在纸鸢尾上飘曳,越飞越远,越飞越远……

第二卷 52.失踪

已将入伏,天气变得炎热,午后时,只站在门口便已感觉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门前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上不时传来蝉鸣之声,叫声不绝于耳,令人厌烦透顶。

秦管家背负着双手在廊下来回踱着步子,颇有些心神不宁地朝院门处张望,望了一阵始终不见人来,却听厢房内传来“啪”地一声轻响,他慌忙走至厢房门前,隔着低垂的水晶帘觑眼朝内看。

内里静寂无声,李玄矶正和衣侧身卧在矮榻上午睡,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手里的书跌落在地上也不自知,睡梦中仍是紧锁双眉,也不知在为什么事烦心?

秦管家轻手轻脚走进去,将地上的书捡起,合上书页轻掸了掸灰,看那书名时,却正是李玄矶常看的那本佛经,不禁叹了口气,正要放于榻前小几上,李玄矶却蓦然睁开眼来,眼中尽是戒意,森冷锐利,秦管家被吓了一跳,只觉背上一寒,到底见惯了他这样,忙低声问:“城主要人进来打扇么?”这一两日李玄矶心情总是不好,什么人伺候都不顺心,如今索性不要人进来,秦管家无奈,只好自己过来伺候。

李玄矶见是他,方轻吁一口气,似乎是放了心,眸中光芒渐渐敛去,恹恹地道:“不用。”面上大有慵倦之色,翻个身面朝内里继续又睡。

秦管家见他睡着不动,再不敢出声打搅,转身走出门去,在门口站了一阵,却见小郭急匆匆从院门口走进来,他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问道:“怎么样?三公子人找到没有?”

小郭脸上已吓变了色,满头大汗地摇头:“没有……山上山下已经找遍,就是不见人……秦爷,这事情……我看还是赶快禀告城主才成……”他早上送饭上去,没瞧见洛小丁的人影,便进屋去看,谁知屋内竟也不见她,屋中屋外找遍,只不见洛小丁,这一下惊得魂飞魄散,慌忙下山将此事告知于秦管家。

秦管家是个细心人,早起时见李玄矶一反常态地没有起来,便知他身体不适,于是将此事暂且压了下来,命小郭再上去找人,谁知找了这许久竟没找到,他这时才知事态严重,皱眉想了片刻,道:“你再带人去找,仔细一些,南边崖下面也去看看,我这就去跟城主说。”

小郭答应一声,匆匆忙忙地又去了。

秦管家在房门前站了一阵,迈步走入屋内,李玄矶还睡着,他犹豫片刻,走上前低声唤道:“城主……城主……”

李玄矶睡眠向来极轻,一听他叫,便即醒来,慢慢转过身来把他看着,问道:“什么事情?”

秦管家一时间又不好说出口,想了一想,还是道:“三公子他人……忽然不见了,派人在山上找了个遍,也没见人……”

李玄矶翻身坐起,眼前这些事虽早在预料之中,乍然闻听此话,脸色却还是白了一白,送洛小丁走是出于无奈,旁人不提便罢,一提,他便如受剜心之痛,只觉喉头腥甜,由不住便是一阵猛咳。他握拳捂在嘴边,咳了良久方才止住,等他将手拿开,秦管家方见他袖口上沾了些血渍,月白色的布料衬着殷红血渍,格外醒目。

秦管家由不住失色,脱口惊道:“城主,您这是……”

李玄矶抬眼看看他,神色并无多变,往袖口瞟了一眼,缓缓站起身将那件衣服脱了下来,另寻了一件干净的换上,一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秦管家道:“今早上小郭上去送饭,就没看见人……我看城主身体不适,便让小郭先带人上去找……”

李玄矶又问:“都找了哪些地方?”

“听小郭说,山上山下都已经找遍。”秦管家见他神色出奇地平和,心里反倒不安起来。

李玄矶沉默片刻,发话道:“去把二公子叫来。”

秦管家应声出去,遣了个小厮去请阙金寒,他在门外候着,等了不多时,阙金寒便同小厮一起过来,眼见他走入院中,秦管家慌忙迎上前去。

阙金寒见他脸色不好,便觉出不妙,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秦管家道:“三公子失踪了……”

阙金寒讶然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我师父呢?”

“城主在屋里,二公子快去……”秦管家催他进去,却又忍不住提醒,“城主气得不轻,二公子待会说话要小心着点儿。”

“我知道。”阙金寒说着话,见门边侍立的丫鬟打起水晶帘,便赶忙走了进去。

秦管家仍在外面候着,隐约听见李玄矶的吩咐之声,想来是要阙金寒去搜寻洛小丁的下落,不一会儿阙金寒便从里面出来,见了他,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便急匆匆地走了。

阙金寒记着师父吩咐之事,回去后立刻便命人四封城门,随后便调了一队人往小寒山而去。

骄阳似火,晒得人浑身像着了火般难受,阙金寒一边抹汗,一边带人往小寒山赶,走到城西黑状元粥铺时却见尚悲云带了个家人自里面出来,不觉中脸色便更阴沉了几分,自洛小丁受罚之后,二人便有了心结,平常见面也只打个招呼,至多敷衍几句便罢,但两人已经照面,他只得挤出笑脸向尚悲云问好。

尚悲云却不以为意,见他带了人行色匆匆的一副模样,不免留了心,拉住他问道:“二师弟这是要去做什么?”

阙金寒原本不打算理会他,转念一想,便顿住脚步,凑近他低声道:“老三不见了,师父叫我带人去找。”

尚悲云听得一楞,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小丁他不是在山上面壁么?”

阙金寒冷笑道:“我怎知道?如今他不在小寒山了,到处都找不到他……”他偏偏头,举步往前便走,一边道,“我这里急着去找人,就不陪大师兄说话了。”

尚悲云略怔了怔,回头对候在一旁的家人道:“你先把粥带回去给少夫人,我去办点事情。”大步追上前去,叫道,“金寒等等,我跟你一起去找。”

阙金寒见他跟来,也不好出言赶他走,只没奈何,却仍强笑着问:“怎么?元宵这阵连门都不出了?”

尚悲云脸上微微一晒,道:“元宵她……有了身孕。”

阙金寒“哦”了一声,道:“这是喜事,大师兄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大家聚聚,庆贺一下……”

尚悲云叹气道:“原是这么想的,可小丁一直在山上……便想着等他回来再说……谁知又出了这档子事,小丁他好好的怎么会不见?我前两日还问过小郭,说他在上面过的不错,怎么一转眼人倒没有了?”

阙金寒听他言辞间大有关切之意,心头大不受用,同是师兄弟,偏生大师兄就要对洛小丁更好一些,一听到那个人出了事,便急成这样,若是换了自己,只怕理都不会理,如此一想,便更觉不是滋味,也不答话,埋了头只顾往前走。

第二卷 53.疑云

两人到了小寒山下,把人分成三路,从山脚下撒网似地搜上山去,最后在山顶会合,均是一无所获。

尚悲云虽是焦忧,却还是沉住气与阙金寒将石屋内外看了一遍,凡是能够藏人的地方都细细搜索一番后,仍不死心,又同阙金寒一起下到南面崖下去看,不知不觉中日已西斜,众人勉强又寻找了半个时辰,天便完全黑下来,再看不见,这才作罢,动身返回城中。

阙金寒吩咐手下人各归各位,他自己也来不及回自己的住处,与尚悲云告别,急着赶往取松院复命。

尚悲云又累又饿,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逐云阁,才到门口,便见一个小丫头站在里面翘首翘脚地往外看,正要出声喝斥,那小丫头已看见他,脸上绽出喜色,却并不迎上前来,反而一溜烟地朝内院跑去了。尚悲云知这必定又是元宵遣来候他的人,原本焦躁不快的心倒平和下来,心头微生甜意,凉滋滋说不清的受用。

等到了东厢,霍元宵那边已命人准备好热水,亲手绞个帕子递上前来,见尚悲云一头的汗,身上衣衫尽都是灰,不由得吃了一惊,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蹙起秀眉问:“这是去做什么了,弄成这样?”回头冲门边的丫鬟道,“快去给大公子准备洗澡水……”

尚悲云也不吭声,只望着她笑,马马虎虎洗了手脸,将弄脏了的外袍卸下来往地上一丢,仰身躺在榻上对霍元宵道:“我饿死了……先弄点吃的给我。”

霍元宵跟过去歪身在榻边坐下,凑近他头发嗅了嗅,皱皱鼻子:“还是先去洗洗,你这头发上一股子馊味。”

尚悲云抬手捏捏她秀巧的鼻尖,道:“这就嫌我臭了?”

霍元宵咯咯笑着避闪,见他脸色微发着青,一脸倦容,不禁心疼起来,忙招呼人端来饭菜,笑道:“懒鬼,快起来吃罢!等吃完了,好好把你这身泥洗一洗。”

尚悲云闻见菜香,一骨碌爬起身来,走到桌前坐下吃饭。

霍元宵见他吃的狼吞虎咽,由不住笑道:“你慢着点儿,别噎着了……怎么倒像几辈子没吃饭似的?”

尚悲云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抬眼去看她,含含糊糊地道:“我饿了。”

霍元宵在旁替他往碗里挟菜,瞅着他脸小心翼翼地问:“云哥,我听阿昌回来说,你跟着二师弟去小寒山了,莫非是洛小丁那坏小子出了什么事?”她口中的阿昌便是先前替尚悲云送粥回来的那个家人,霍元宵见只他一人回来,免不了问上几句,这才知尚悲云同阙金寒一道去了小寒山。

尚悲云手中的筷子慢了下来,瞥眼看了看她,隔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碗筷,低声叹气:“小丁他不见了……”

“不见了?”霍元宵一时转不过神来,又跟着问,“这是什么意思?”

尚悲云心头烦乱,微有些不耐起来,拧眉道:“不见了就是不见了……问这么多做什么?”说完这话又觉过分,眼望霍元宵嘴巴瘪起,面露委屈之色,忙抚着她后背安慰,“你知道的多了,反而担心,累着肚里的孩子就不好了……”

“人家也是担心,这才问问……”霍元宵嘟起嘴道,“你既不让问,我不问便是……”

尚悲云见她生气,忙伸臂将她揽入怀中,旁边侍候的鬟仆看到二人如此,慌忙都避了出去。这时四下无人,尚悲云才道:“小丁他……似乎是跑了,如今不在小寒山上,到处都找不到。”

霍元宵听他此话,已完全明白过来,惊讶之下,再顾不上生气,推开他道:“小丁他跑了?这是怎么回事?”

尚悲云摇头道:“不知道……”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饭,二人均是沉默不语,房中一片寂静。

霍元宵想起近些日子,外面传进来的一些流言,忍不住道:“这阵子外面都在传……说小丁是个女……”她边说边看尚悲云脸色,待说到这里,尚悲云的脸蓦然便阴沉下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眸光往她脸上一扫,似刀剑般锋利,这一瞬,霍元宵竟觉她的云哥与那高高在上的城主师叔有几分神似,她不觉便住了嘴,心知他动了怒,便有些害怕,一时间自悔不已。

尚悲云再吃不下,“啪”地将手中竹筷撂到了桌上,寒了脸道:“外面那些混账话你也信,小丁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是男是女,不比外头人清楚?”

霍元宵虽是失悔,但被尚悲云这么一顿训斥,脸上下不去,她一向要强,如何肯服输?嘴上只不肯饶人,腾地站起身道:“总是你那个师弟最宝贝,半句都不能说他……他是男是女,我如何知道?我又不曾与他同吃同住……”

尚悲云见她一张俏脸气得通红,怕她气坏了身子,口气不觉放得缓了一些,却仍是板着脸:“往后这些话再不许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发的那个毒誓,这些话虽只是些闲话,传出去却是要害死人的。”

霍元宵眼圈微红,转过身拿脊梁对着他,低头不说话。尚悲云坐了一阵,起身走过去将她扳过来搂入怀中,霍元宵顺势偎入他怀中,手臂伸过去环住他的腰,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低语:“云哥,是我错了。”

尚悲云微微难过起来,回想起先前元宵之言,不禁心潮起伏,便是他,也不曾真正同小丁同吃同住过,那时虽在一个院子里住,但小丁总是早起晚睡,便连沐浴更衣都是背着人的,他心头一阵怅恍,忽然间竟生出许多疑惑来,诸多往事一霎那齐往脑海间涌集,盘旋缠绕,似有浓雾弥漫,包裹住洛小丁的身影,令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

因近端午,浮云城中家家户户都忙着驱邪辟祟,采杂药、沐兰汤、饮蒲酒。粽香飘飞的里巷之中间或有风言风语传出,内容大抵与那忽然间从小寒山消失不见的三公子有关。

洛小丁的去向身份性别,无一例外成为人们闲暇之时的谈资,诸多猜测不一种种。所有的一切都因洛小丁的失踪,变得神秘起来,仿似一个大大的谜团,逗引起人们的好奇之心,一时间满城风雨。

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取松院内却是波澜不兴,但有些闲言碎语,也都被秦管家及时喝止了。

阙金寒受师父之命四处派人搜寻洛小丁下落,只是没有消息,他一直不敢前去回禀,心里却是着急,整日只向底下人催问消息,可事与愿违,洛小丁这一去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他懊恼沮丧不已,由不住暗骂洛小丁害人,心内却忐忑不安,就怕师父唤他前去问话,好在那几日里李玄矶身体不虞,竟也没功夫问他。

第二卷 54.端午

端午节头晚,霍夫人托人送了一篮粽子到取松院,正赶上李玄矶吃晚饭的时间,秦管家便使人端了一盘过去,李玄矶看见盘子中结着五彩丝线的粽子才省起是过端午,得知这粽子是由霍夫人送来,便命秦管家记着回礼致谢,选了一个粽子剥开吃了,赞了两句,起身去漱口。

秦管家见他洗了手,便忙递给他一块帕子,李玄矶接过来一点点将手上水渍揩干,动作缓慢,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拧着眉头若有所思,过了良久才将帕子递还与秦管家,问道:“二公子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秦管家摇头,觑眼去看他脸色,却见李玄矶脸上并没什么变化,神情仍是淡淡的,一双眼眸却越发的深邃了。

沉了片刻,李玄矶才问:“他都怎么在查?查了这许久还没有消息。”

秦管家道:“二公子这几日都没歇过,城里面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城外也派了人去……恐怕这一两日就会过来向城主禀报。”

李玄矶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瞅秦管家一眼,道:“这么说他这几日倒是操劳了?有你这个和事佬替他们遮掩,倒替他们省了不少心……”

秦管家面上讪讪的,也不好辩解,见他并不予以责怪,便也松了一口气,唤了丫头进来收拾好碗筷,奉茶上去。

李玄矶端了茶碗啜了一口,吩咐道:“你差人去问问裴副城主、童副城主他们,明日可有什么事情没有?若没有,便带了家眷过来聚聚,顺便也将悲云、金寒他们一起叫来,霍先生一家也都请过来。”

“城主这是要……”秦管家一时间猜不透他的心思,眼盯着他,满脸困惑之色。

李玄矶道:“你先前不是问我生辰的事情么?又不是什么大生日,就不用摆那么大的排场了,正赶上端午,便当是庆生,一家人聚聚便算。”

秦管家这才明白过来,为难道:“大公子都来问过好几次了,城主的生辰是大事,这也未免太过……”

他还待说下去,却被李玄矶打断:“这有什么?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办……”他顿了顿,又道,“记得去玄天阁囚室里看看范玄敬,好歹也是过节,送些粽子过去给他。”

秦管家唯唯称是,退出去按李玄矶吩咐写了帖子,叫人一一送了过去,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派出去的人大都回来,秦管家听闻所请诸人都应了邀,便忙叫人准备明日的宴席,好在之前有所准备,倒也没怎么忙乱。

第二日正午时分,众人陆续来到,霍不修翁婿两家来的最早,接着到的便是童玄成夫妇,没多久,裴玄义也携了两个小妾过来,他妻子早逝,随后便一直未续弦,只是不停地纳小妾,如今身边带的这两个是他近来最为宠爱的,阙金寒也不知在干什么,磨蹭到将要开宴才忙忙地奔来。

李玄矶还没来得及说他什么,裴玄义便已开口,问道:“金寒在忙什么?怎么这时才来?”

阙金寒呐呐地道:“这两日手头事情多,一时间丢不了手,总也走不开。”

裴玄义顺着这话便问:“是在忙洛小丁的事情?我刚回城便听人说这孩子的事,如今可找到没有?”

阙金寒望一眼李玄矶,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李玄矶早知裴玄义会借机寻事,倒也不觉得意外,转目往阙金寒脸上一扫,道:“你大师伯问你话,怎么不答?”

阙金寒这才道:“还没有找到,正遣人四处打听,等上几日就有消息了。”

裴玄义摸摸颌下胡须,摇头冷笑:“我看这事情怕没那么容易,当真人家有心,不让你找到,别说一年半载,便有十年八年,也是找不到的。”一边说一边去看李玄矶脸色,却见他仍是云淡风轻的一副模样,眸中竟连一丝波澜都无,不禁大失所望。

宴席设在后花厅,男宾一桌,女宾一桌,统共只有十来个人。

一时就座,裴玄义四下看了一转,感概道:“这人真是越来越少……竟连一桌都凑不齐了。”众人心知他话中所指,都不好搭腔,只是嚷着喝酒,大家喧哗起来,李玄矶便只当没有听见。

女眷那边大都不吃酒,低声寒暄着只顾吃饭,不多时便散了宴,丫鬟们送上子茶、糯米角黍,又都吃了些,便拿了些花草到一边亭子里乘凉斗草玩。

男宾这边因要吃酒,迟迟都未撤席,杯箸往来间,酒兴酣畅。

不知不觉间已是酒过三巡,裴玄义似乎喝的有些高了,斜乜着醉眼笑道:“我这次出门听了不少笑话……你们可要听听?”

裴玄义与李玄矶不合,在座诸人大都知道,心知他必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来,均缄口不言,只拿眼把他看着。

李玄矶淡淡一笑,道:“既是笑话,那便说来听听。”

裴玄义慢慢转过脸来看向李玄矶,目光灼灼,竟再无半分醉意:“也不知是谁造的谣,竟有人说洛小丁是女子,城主你说,这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他面上微有笑意,却是恶意的,一双眼紧盯在李玄矶脸上,只盼从那张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李玄矶静静望住他,眸中微掠过一丝惊诧之色,唇角处却有笑意绽开:“果然是笑话,大师兄是从哪里听来的?”

裴玄义叹了一声:“眼下江湖上都已传得沸沸扬扬了,随便在哪里都可听到。唉,也不知那些人中了什么邪?传得是有鼻子有眼,连我都由不住要信了。”

尚悲云忍不住插口道:“不过是些无中生有的鬼话,大师伯你也信?”

他是小辈,当着这许多人的面顶撞裴玄义,已属不敬,李玄矶不由得皱眉,斥道:“悲云,不得无礼!”

裴玄义瞪他一眼,道:“我自然是不信,可大家都知道,当年城主为这事是发过誓的,若不澄清,这城里上上下下如何肯服?白白玷污了城主的清名不说,还累得浮云城遭人耻笑。原本想找几个江湖上德高望重的来城里,当着他们的面,验了洛小丁的真身,谁还再敢说那些鬼话……谁想这节骨眼上他竟然失踪了,实在也是太巧了。”

第二卷 55.争执

裴玄义言辞凿凿,句句在情理之中,可那话里暗藏的机锋,却是显而易见的。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置疑,众人平素虽看不惯他的为人,听闻此话后各自心头都是一跳,不免也生出些疑惑,只不好表露出来。

李玄矶敛容,徐徐言道:“大师兄思虑的详尽周到,原是最好不过。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总有许多事情想不到,如今人去楼空,倒辜负了大师兄这番好意。”

裴玄义道:“辜负了我倒没什么,怕的是有人当真妄顾师命,辜负了浮云城的列祖列宗、上下子民。”

这话分明已有指斥之意,童玄成见裴玄义越说越不像话,忙制止道:“大师兄——”

李玄矶表情依旧平和,抬眼看看尚悲云,微笑道:“悲云,你们去亭子那边看看,问问童夫人、霍夫人她们都吃好没有?”

霍不修闻言,立刻会意,站起身道:“酒也吃的差不多了,咱们也去那边斗草玩玩。”一边挥手招呼阙金寒,“走走,一起过去看看。”

眼望霍、尚、阙三人出了廊道,到了那亭子里,李玄矶这才转目看向裴玄义,面上虽带着笑,眼中却隐现犀利的锋芒,道:“大师兄还有什么话说?不妨说的明白一些。”

裴玄义鼻中轻哼一声:“城主干什么要支走他们?莫非是做贼心虚?”

李玄矶眼盯着他,一霎那间脸上再无笑意,冷冷道:“支他们走,无非是要给裴副城主留点颜面。”

“给我留点颜面?”裴玄义反唇相讥,“是给城主自己留面子吧?”

李玄矶将椅子往后拖开,直身坐正,肃然道:“当着晚辈的面,有些话我实难出口,毕竟你是我大师兄,又身居高位,我总要顾忌你的脸面。不错,洛小丁失踪一事我确有失察之罪,可大师兄你,竟将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拿来说笑,到底还有没有顾着为人长者的尊严?你便是要派我的不是,也该拿真凭实据来,如此信口开河,就不怕折杀了你的身份?”

裴玄义被他一通数落,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你要真凭实据是吗?只要洛小丁不死……我总有一天找得出证据。”

李玄矶颔首笑道:“好,我等你的真凭实据,只不知大师兄这证据是去哪里搜寻?是去潞州的得月楼找坊间的姑娘们来问,还是去云阳王世子那里寻来?”

裴玄义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望着李玄矶道:“你……你……”连说两个“你”字便再说不出话。

李玄矶继续道:“大师兄做了什么事,心里最是清楚,我也就不多说了。你身为浮云城副城主,总也该知道谨言慎行,别白白的被底下人看轻了。”

裴玄义此时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均在李玄矶眼皮子底下,多少有了几分忌惮,嘴上便不敢太过猖狂,黑着一张脸不作声。

李玄矶又道:“洛小丁在浮云城六年,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你们若不放心,便等金寒找回他来后验看,果真如外间所言,再来理论亦不为迟。”他站起身,对厅门口站着的秦管家道,“我去更衣,你过来招呼大师兄跟三师弟……”说着便已走出了花厅。

童玄成见他走远,提了酒壶帮裴玄义斟满,低声道:“幸而是在家宴上,倘是上了议事厅,大师兄这番话一旦出口,难保不引起轩然大波,到时若拿不出证据,这以下犯上,诋毁城主的罪名只怕便坐实了。”

裴玄义经他这一提醒,心头倒跳了两跳,同童玄成饮了两盅,略坐了一坐,也不待李玄矶回转,便带了两个小妾告辞走了。

这时已近黄昏,余人见他离去,也都纷纷向李玄矶辞别,李玄矶经裴玄义一闹,心情大是不畅,便也不再挽留,命秦管家将诸人一一送出门去,唯独将阙金寒留下,询问洛小丁之事。

阙金寒将这一两日搜查的结果细细向他说了一遍,李玄矶叮嘱几句,方放他回去。

出门之时天已落黑,阙金寒一路走去,待到路口时,却见那里停着一顶青呢小轿,等他走近,那轿帘便被旁边站着的轿夫掀开,阙金寒微微一愣,便见裴玄义自里面走了出来。

阙金寒只好走上前去给他行礼,问道:“大师伯在这里做什么?”

裴玄义冲他点头笑道:“我在等你,时候还早,到大师伯那边去坐坐吧!”

阙金寒连忙推辞:“不了,我还要赶回去带人巡夜,就不打扰大师伯了。”躬身行个礼,便要转身离开。

裴玄义在他身后道:“你是赶着回去找洛小丁吧!再找也是白费力气……倒是真正的徒劳无益呢。”

阙金寒脚下一顿,忽然想到开宴之时裴玄义的那番话,顿生满腹疑虑,忍不住回身走了回来,迟疑了一下才问:“大师伯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裴玄义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问:“我问你,你如今可有洛小丁的消息?”

阙金寒嘴角绷着,皱眉想了片刻,颇有些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开口说了:“有一点,听说洛小丁失踪的那晚,九王爷来过浮云城,他二人素来交好……没准是跟他走了。如今尚说不清楚,已派了人过去打听。”

这倒是裴玄义没有想到的,吃惊道:“九王爷来过?”

阙金寒道:“嗯,来过,大师伯还有什么话问?”

裴玄义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天,摇头道:“没什么了……不过,我看这人多半你是找不着了。”

阙金寒不解地问:“大师伯何出此言?”

裴玄义脸上扯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人家有意将这人藏起来,你又去哪里找?兴许早被杀了,毁尸灭迹也不一定,你那个师父什么事情做不出?冷心冷肺的一个人,当年他能眼睁睁看自己的心上人被人当着他的面杀掉而无动于衷,之后居然扛着那女子血淋淋的尸首上玄天阁……如今杀个弟子又算什么?倒是难为了你,傻乎乎在这里替他卖命……”

阙金寒早听得呆了,怔在那里一动不动,等醒过神时,裴玄义已乘了小轿走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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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56.青岚

船行了两日,终于靠岸。其时仍是黑夜,洛小丁下船的一刻,只觉迷离恍惚,时光仿佛凝固,天地万物尽皆静止,死寂无声。

埠头外停着两乘软轿,洛小丁在仆人的带领下上了其中一顶小轿,才刚刚坐稳,轿子便已腾云驾雾般地飞奔起来。隐约中那轿子里有暗香浮动,也不知是什么香,甜滋滋叫人骨酥眼饧,洛小丁只觉手足发软,心口腻的发慌,懒洋洋提不起一点精神来。她心知必是那香气作祟,又着了江蓠的道儿,想要掩住鼻口,竟也没有力气,心灰意冷下,也懒得用功抵抗,任由倦意袭来,不觉中已昏昏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人已在魅影阁。她躺在床上,玫红色的帐子低垂着,四处暗沉沉一片。迷香仍有余劲,浑身上下似散了架,酸软无力,她躺了好一阵,才强自支撑着坐起身来,伸手撩开床帏往外看。

似乎是间密室,只东墙上开着一方小窗,兽足刻花铜烛台上点着的蜡烛已燃了一半下去,烛泪满溢底座。屋内布置成女子闺房的式样,妆台上脂、粉、镜奁,梳篦之类一应俱全,洛小丁倒禁不住苦笑起来,低头看看身上,还好,没将她的衣裳也换成女装。

屋子里不透风,有些闷热,她穿了鞋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拉了拉那扇厚重的铜门,纹丝不动,多半是从外面锁上了。她只得退回去,在妆台前的锦凳上坐了下来,一转头,看见晕黄的铜镜中映着她的脸,朦朦胧胧看得不甚真切,像隔着两个世界,洛小丁一抬手便将那镜奁反扣下去。

外面传来开门锁的声音,房门在这时打开,一个穿湖绿衫子的年轻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妆台前坐着的洛小丁,细眉微微扬起,清秀的面容上微露一丝惊讶之色,道:“呀,姑娘这么快就醒了。”

洛小丁怔住,她叫自己姑娘,不是三公子,从此以后,再不是三公子。鼻中微有酸意,她吸一口气,审视这女子,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道:“我叫青岚。”

洛小丁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青岚,又是一个叫青岚的女子,江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便会有第二个青岚因她丧命?

青岚道:“江姑娘饿了吧?我这就去叫人送饭菜过来。”

“我不姓江……”竟然连她的姓都改了,居然还——姓江。

洛小丁微怒,蹙起眉尖,正想说自己姓洛,却忽然想起这女子的名字,青岚……她叫青岚!洛小丁闭上眼,到底没能说出口来,就当洛小丁这个人已经死了吧!她再见不了天日,叫什么都无所谓。

青岚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并没有追问,这里的姑娘们被训练的很懂分寸,连好奇心都被磨灭了。

不多时,有人送来饭菜,一荤两素,还有一盘粽子。

洛小丁心中动了一动,算日子今天合该是端午节。过了端午节,再过上七八天,应是师父的生日。往年这时候,她已开始同大师兄商量给师父送什么礼物,然后一起出去挑选,买来后再一起送到师父面前。今年似乎用不着了,往后也都不需要了。

她捡了一个粽子,剪开上面的丝线剥开,才吃两三口便觉得饱,胃里不知何时已经塞满,她心里闷闷地发烦,再没有胃口,喝了两口茶水,浑身开始冒汗,背上黏腻腻好不难受,她几乎是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终于忍不住问青岚道:“我可以去洗澡么?”

青岚道:“自然可以,我这就叫人烧好热水送来。”

“等等——”洛小丁叫住她,“我没有换洗的衣服,麻烦姑娘找两套能穿的衣服给我。”

“是。”

青岚应声而去,过了一个多时辰,指挥两个男仆从外面抬进一只装满热水的大木桶来。

洛小丁试了试水温,顺手去翻看青岚抱来的那一堆衣服,虽说都是旧衣服,倒也洗得干净,似乎还薰了香,偏就没有一件男装,全都是女子的襦衫罗裙,她翻了几下,将那些衣物撂在一边,抬头去看正往下放帷幄的青岚。

“青岚姑娘,还有没有其他的衣服……”洛小丁尴尬地问,她好像从来都未穿过女装,内心里竟有些排斥,“像我身上这种的?”

青岚顿时明白过来,面上有为难之色,迟疑了片刻,才道:“我去向阁主请示。”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青岚方才回来,对洛小丁歉然道:“阁主说江姑娘是女子,本就该穿女子的衣服,除非……”

洛小丁压着怒气问:“除非什么?”

“除非姑娘下辈子托生为男子,那时再去跟他讨要男装不迟。”

洛小丁怒极反笑,伸手将方才解了一半的衣带重又系好,又拢了拢头发,对青岚道:“你们江阁主在?带我去见见他……”说着话便已往门口走去。

青岚大惊失色,自后面追上去,拉住她不放,哀求道:“姑娘等等,容我去回禀了再说。”

洛小丁想起几个月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心里到底后怕,毕竟不想伤及无辜,只好点了点头,道:“那你去吧!”

青岚去了许久方才回来,江蓠答应了见她。

洛小丁反觉意外,跟着青岚出了门,到了门外的甬道中,甬道内光线微弱,逼仄而阴森,不知怎样,洛小丁背上竟微生出一丝凉意来。

两个人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入一扇雕花格子门内,转而向西,连过几道石门,方才走到尽头,出了最后一道门,洛小丁终于看见青天白日,四围环山,高耸入云。

她这才知这魅影阁竟建于山之腹地,凭依天险,叫人难寻踪迹。

江蓠起居之处她曾见过,富丽堂皇,应有尽有,他平生最爱古董珍玩,房内十景厨中摆放的尽是他精心寻觅而来的宝物。

洛小丁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拿了新近得来的一只玉壶把玩,脸上也没再戴那狰狞可怖的面具。洛小丁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容,不禁一愣,原本以为这人早已老的看不得了,谁知看着倒和师父差不多,还算英俊,只是面色苍白,像是久病之人,那眼神却是锋锐,抬眼一扫,竟如刀光一般。

第二卷57.抗争

洛小丁站在门边,斟酌着该怎么跟他开口,并没有立刻出声。。

江蓠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遂又垂目去研究他手里的宝贝,懒懒说了一句:“有什么话就快说……我没那么多功夫看人傻站在这里。”

洛小丁静了一静,问道:“江阁主,我师父他……如今还好吧?”

“你有师父?我怎么不知道……”江蓠依旧不看她,脸上微有不屑之色。

洛小丁被他一句话堵回来,只觉胸口发闷,气息也微有些不畅起来,她微闭了闭眼,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江蓠自顾自又道:“没有你在他身边绊手绊脚,他好歹还应付得过去……”

洛小丁听他这样说,才略略放了心,江蓠说的没错,没有她的牵绊,师父那边应该会少许多顾忌,大师伯没有证据,又岂能撼动师父半分?

“难得你有这番孝心,你师父总算没白教你……”江蓠面上稍露笑容,却转瞬即逝,“话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洛小丁一阵好气,却也无可奈何,耐着性子道,“我还没说完呢。”

江蓠看她一眼,不冷不热道:“既没有说完,那就赶快说。洛小丁沉住气好言说道:“麻烦江阁主给底下人打声招呼,帮忙找套男装来……我穿不惯那些里唆的衣服。”

江蓠放下手中玉壶,凝目盯住她,淡淡诘问:“我的话青岚没跟你说么?既然身为女子,便该守女子的本分……就算穿上男人的衣服又怎样?你不是还只是个女子?”

洛小丁听得火起,怒道:“随便江阁主说什么。我只穿男装……”

江蓠鼻中轻哼一声,嗤笑道:“我这里只有女装,你若不想穿。那也成……你可以选择不沐浴不更衣,也可以选择不穿……”

洛小丁登时涨红了脸。可恶!他竟然说出这种话来,还有没有一点身为长者地德行?她气得双手微微发抖,面上却有笑意绽出,走上前盯着小几上那把玉壶看,一边问道:“江阁主这把玉壶不错。好似是和阗极品白玉做成的。我可以瞧瞧么?”

江蓠诧异地看她一眼,眼见她伸手去拿面前那把白玉酒壶,竟也没有反对,由她捧着那玉壶翻来覆去地看,只听洛小丁道:“从玉壶上的渍迹来看,这玉壶存世地年代怕不短了,雕工精美细致,必也是出自名家之手,难道竟是传说中的那把“玉壶春”?”

江蓠也不说话。只微微颔首。他痴迷于古董珍玩,只要碰见稀罕地宝物,必定想法设法都要得来。平日也只是自赏自玩,难得遇到一个与他志同道合之人。这时听得洛小丁如此言说。说的虽是肤浅,毕竟合了他的心意。脸上不觉便浮出笑意来。

洛小丁又道:“据说以此壶盛酒,冬暖夏凉……是这样么?”

江蓠“嗯”了一声,正想要洛小丁将玉壶拿过来好好跟她说上一番,却见洛小丁单手拎着玉壶走到烛台边往灯下凑,似乎是想看得更仔细一些,看了一阵,大概是手酸了,便持了玉壶往另一只手上换,一个把持不住,玉壶便摔了下去。

江蓠一个箭步冲过去,右手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将那玉壶接在了手中,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损之处,这才站起身怒目看向洛小丁,质问:“你想干什么?”

还好他早做了防备,不然这件价值不菲的玉壶,便给她毁了。

洛小丁还算沉着,脸上并无十分惊慌之色,只往后退了退,道:“对不住,一个不小心,就失了手。”听这语气,倒好像她是无辜的,江蓠朝她跨出一步,眼中有阴寒之气:“要不要我也失一次手试试?锦衣玉食养着你,你倒是不耐烦了……”

洛小丁懒得跟他斗嘴,冷冷掉转头去,道:“我只穿男装……”

江蓠怒骂:“滚出去。”

洛小丁点点头,不慌不忙朝他施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她出了门,跟着青岚又回到那间密不透风地“囚室”里,不是囚室又是什么?江蓠不是说没有用的人都会跟被他摔碎的那只茶碗一样吗?她如今一无是处,还能有什么用?为什么他不动手杀了自己?

洛小丁心里突地跳了下,想起方才江蓠盛怒之容,他那时一定是想杀了她吧?她不禁后怕起来,手足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背上也是冰凉的一片。洛小丁有些站不住,只觉双膝发软,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来,心道:“我方才可是疯了?怎么就敢那么做?激怒了江蓠,便是自寻死路……我竟是想死了么?”

他用那样的言语辱没她,激得她昏了头,她到底还是有昏了头的时候。

大木桶中的水还温着,她犹豫着还洗不洗澡?好在没过多久青岚便拿了两套男装来,洛小丁松了口气,这是她抗争的结果,不顾一切之后竟有意外的获得,倒颇令她欣慰,心头竟隐隐升起胜利地喜悦来。

江蓠从那天之后,便再不曾理会她,将她丢在那间囚室后,像是忘了有她这么个人似的。洛小丁出不了那间屋子,便只有等,每天能见到的只是那个叫青岚地女子。

起初她还想着找机会见一见凌白,可那一段时间,凌白根本就没出现过,向青岚打听过几次,均是一问三不知。屋子里除了桌椅板凳跟床,还有那没有用的妆台外,什么都没有,连本书都没有,托青岚跟江蓠带过几次话,那边方拿过来一本书,却是本教人易容地书。

洛小丁霎时明白了江蓠地意思,直气得胸口发痛,倔脾气上来,干脆看也不看,扔在抽屉里等它发霉。

她此时方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仅仅只是几天,她已快要发疯,在小寒山上尚能看见蓝天白云、山峦奇峰、树木花草,可是这里,什么都看不到。

大师兄他们知道她不见了么?有没有在找她?有没有人在她不见了多年后,还想念着她?脑海里有纷乱无绪的景像闪过,重叠交错成一团,变成漆黑地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耳边有人声喧嚣,一句句清晰在耳。

“我带你出去走走……若有你喜欢的地方,便留下来,再不回来……”

“你放心,无论怎样……我总要顾你周全……”

可是大师兄说了些什么?她到这时竟然一句也想不起来,她对着那串铜钱冥思苦想,偶尔也会想起一两个字,然而一旦深入想下去,立刻便烟消云散。

她觉得迷惑,那么多年过去,为什么大师兄就没有一句话让她牢牢记在心中?

第二卷58.易容

时光荏苒,一晃三四个月过去,到了暮秋。。

这期间洛小丁的情绪渐渐平复,不再狂躁不安,她沉静了下来,开始静下心想一些问题,一直以来她回避着不敢想的那些事情,想到六年来她在浮云城的点点滴滴,想到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一切,想到她毫无希望的将来。

难道她还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藏着躲着一辈子?若真能藏一辈子还好,怕的是藏不了那么久……

她又托青岚给江蓠带了几次话,总算见了他一面。

江蓠仍是不大爱搭理她,似乎还在对上一次的事情耿耿于怀。洛小丁也不以为然,见了他后,自顾行礼问好。江蓠瞥她一眼,一脸无动于衷,淡淡道:“你不是说有事情要跟我商量,什么事情?”洛小丁站在一边道:“上一次是我不对,得罪之处,还望江阁主见谅!”

江蓠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你也知道自己不对?倒真是件稀罕事。”

洛小丁对他的冷嘲热讽只当充耳未闻,赔了小心问道:“外面的情形如今怎样了?”

“你管外面怎样?你这往后都在这里了,并不需要知道外面的事情。”洛小丁被他的话刺的心头一痛,也只好强忍着,将早已想好的话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虽是如此,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倘若有人找到这个地方,那又如何是好?倒不如早作打算,也好有个退路。”

江蓠“哈”地笑出声来:“那你说说,该如何打算?”说这话时他下颌微微扬起。眼中分明有藐视之色。

洛小丁只能视而不见,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字字道:“送我走吧!我可以离开大元,远赴塞外。从此再不回来。”

江蓠怔了怔,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面上神色微见和缓,过了良久才道:“现在不行,你知道外面有几拨人在找你?除了浮云城派出的人马外,谷落虹、风竹冷也都在找你……一时之间风头还过不去,恐怕要等上两三年才成。”

洛小丁吸了口气。别过脸道:“只盼这两三年他们找不到这里才好。”

江蓠冷冷道:“你当我没想过这些事吗?你若想早点出去,还是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我给你的那本书,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那本书的,这可是岭南司徒家不外传地绝学,别以为看看便能学会……”

他轻哼一声,接着又道:“自从岭南司徒家唯一的传人死后,天下便再没有什么易容高手,这一二十年来所谓的易容高手,不过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与司徒世家地易容术相比,真可谓是天壤之别。我好不容易才将这本书弄到手,若不是看在你师父面上。又岂会将它拿给你看?”

洛小丁不觉动容,却还是问道:“既然如此。那江阁主为什么不学呢?”

江蓠道:“我只看见那书上的字便已头痛。何况还需涂涂抹抹,写写画画?”这许多年他也曾在手下当中寻觅过这样地人选。可惜都是无果而终,有天分的人毕竟不多。

洛小丁再无话问,回去后果然将那本书搜出来细读,又跟江蓠去讨要易容所需的物品跟药品来,一边读一边照书上的法子一步步习练,先是绘脸谱,这倒不难,在浮云城时她跟着师父学过一阵画艺,对字画最感兴趣,虽说不是出神入化,总算有些底子在,接着便是照画制作药膜,这一步最是难学,她反反复复研究了一两个月,总不能做出成型的药膜,更不用说在人脸上动手。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过去,平淡无波。偶尔也会想起大师兄,却已不再那么浓烈了。时光在飞逝,她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遗忘,刻意地遗忘了很多事情。

她知道,自己在遗忘别人地同时,别人也在遗忘她。最好,让那些心怀恶意之辈,忘记这个世上曾有过她洛小丁的存在,如此,师父是不是就要离危险远一点?

初冬来临时,室内已有七八分寒意,青岚拿来了棉袍和夹袄给她,被褥也都换成了厚的。她的吃穿饮食,一直被照顾的很好,的确算是锦衣玉食,是托师父的福吧?

洛小丁一直在潜心学习易容术,这一段似乎有了些进展,已经可以用药膏做成人脸样的药膜了。

午后的密室中光线微弱,洛小丁将烛台挪到妆台旁,点了两支蜡烛,室内才亮堂起来。她捣鼓着手里地药膏,试图将其做成已画好的脸谱模样。

屋内还没有火盆,冷嗖嗖的,洛小丁地一双手冷的发木,好不容易做好一张脸谱,正对着镜子往脸上贴,却听房门轧轧地闷响,门被推开,有人进来,脚步声极轻,她几乎听不到。

洛小丁专心忙于手头地活计,以为是青岚,并没有立刻回头。

可是她面前地镜子却将那人的身影映照了出来,那是个身形颀长地男子,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正站在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洛小丁的手抖了一抖,便在这时,进来的那个人说话了,他轻轻唤:“小丁。”

“小丁……”这么久以来都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不会是凌白,凌白只会叫她“三公子”。

洛小丁手里的药膜无声滑落,她蓦然转过头去,眼望着那人将脸上的面具慢慢取下来,面具自下而上一点点掀开,随之现出刚毅的下巴,紧抿着的双唇,挺直的鼻梁,睿智冷静的黑眸,飞逸的黑眉,饱满的天庭。那是一张轮廓分明、英俊沉静的脸,眉间虽有些倦色,可那眸中却隐隐有欣慰的笑意浮现。

“师父!”洛小丁手忙脚乱地从椅上站起,简直不敢置信,怔了片刻才知这是真的,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便撩了袍子往地上跪下去。

“小丁,别跪!”李玄矶抢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扶了起来,定定望着她,摇头,“不要跪!”

他握住她的手臂,慢慢将她拉近身前,注目凝望于她,再移不开目光。

洛小丁仰头望着师父,脑中乱哄哄地,只觉师父眸中幽深,竟似有浓重的苦涩,她心头不觉便颤了一颤,鼻中酸意大盛,却还是强自忍住了。

李玄矶又将她往怀里拉了拉,手臂伸过去,待要搂住她时,却又想起在小寒山最后见她那次的情形,怕又引得她反感,手便缩了回来。她好像胖了一些,脸颊丰润起来,唇色也比往日里红上一些,玉颜朱唇,出脱的越发明丽动人了,想来调理的不错。

他不觉微笑,拉住她的手道:“这一阵倒比在山上时长好了,师父总算放心了。”

第二卷59.因由

洛小丁眼圈红了红,差点掉下泪来。。她忙低下头去,过了片刻,方抬头去看师父,问道:“大师伯他们……”

李玄矶柔声打断她道:“师父没有事,你不用担心……”他望着她,目中掠过一丝惆怅,“只是委屈了你……”

洛小丁复又低下头去,默然无语。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师父的手大而暖,将她的手整个儿包在手掌之中,暖意透入她肌肤之中,温暖了她冰冷的手指。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心潮起伏,百样情思纠结纷扰,一时间倒无所适从起来,虽知师父同她这样不妥,手指蜷了一蜷,却到底没能将手抽出,仍由他握着。

李玄矶缓缓又道:“那日事发突然,只好委屈你来这里暂且避上一阵,你心里怪我么?”洛小丁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师父也是没有办法……”

李玄矶面上微有释然之色,道:“你放心……师父既答应了你,就绝不会食言,如今你先安心在这里休养……等师父安排好城里的事情,便接你出去。”

“我……我还能出去么?”洛小丁睁大了眼,似乎不大敢相信,她心中仍有许多顾忌,“可是……大师伯跟谷落虹他们怎肯善罢甘休?”

李玄矶拉着她坐下来,道:“师父已将手头上的事情交给你童师叔和悲云在做,等风头过去,我便找个机会将这城主之位传下去,没了城主身份的羁绊,事情便要好办的多……”

洛小丁闻听此话。越发吃惊,师父为了她,竟要舍弃城主之位。这一番情意不可谓不深厚,她怔怔地。只觉一阵透骨心酸,摇头道:“这怎么成?城里若没有师父主持大局,只怕……只怕……”

李玄矶和颜悦色道:“这有什么不成?城里还有你童师叔和悲云他们……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洛小丁说不出话,头却慢慢垂了下去。久久不语。

李玄矶忍不住追问:“你不愿意?”

洛小丁连忙摇头:“不……不是这样……”她别过脸,声音低如蚊呐,“一切但凭师父安排,弟子听从便是。”

李玄矶听出她语中的敷衍之意,由不住一阵失望,两人说完这话,一时间竟再找不到话题,室内的气氛颇有些尴尬,李玄矶只得没话找话说。问她道:“听说你差一点就砸了江阁主地宝贝……我今日过来,他便不停在我耳边唠叨,当真有这回事?”

洛小丁没想师父竟问起此事。便有些讪讪地:“一时间不小心,失手就掉了下去……”

李玄矶含笑叹气:“你啊!越发孩子气了……”

洛小丁嘀咕道:“谁叫他说那样的话来气我?”

李玄矶奇道:“他都说什么了?告诉师父。师父替你出气。”

洛小丁被他说的一怔。有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摇头:“不要。师父如今给他气受,等师父一走,他便该找我出气了。”

李玄矶听得一笑,伸手过去想要在她脑袋上敲一敲,手贴上她秀发地一瞬却变成了轻柔的爱抚,他地手指慢慢滑落下去,落在洛小丁后颈上,触到那柔滑的肌肤,终于再克制不住,手一勾,已将她搂入了怀中洛小丁挣了一挣,却没能挣得开,脸贴上他的胸膛,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脑中不觉便是一恍,隐隐约约听见师父在喃喃低语:“小丁,安心等师父回来接你……”

他的声音微有些喑哑,听在耳中却觉郑重无比,竟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地力量,洛小丁不由自主便“嗯”了一声,鬼使神差地道:“我听师父的。李玄矶满意地合上双眼,天地万物俱已远去,只有她真真切切在他怀中,令他欢喜无比。

洛小丁在他怀里低低唤他:“师

“嗯?”

“当初师祖为什么要您发那样的毒誓?”那是很久以来存在洛小丁心里的疑问,却一直都不敢问出口来。

李玄矶搂住她的手臂僵了一僵,慢慢放开了她,沉默片刻才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心里虽极不情愿,却还是说了出来,“浮云城向来便有男子不收女徒、女子不收男徒的传统,大抵是男女有别,不便教习的缘故……”

最重要地原因,恐怕还是为了避免师徒逆伦之事的发生。

他顿了顿,并没将这句话说出口来,神色间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徐徐道:“只不过在我之前并没有如此严格,到了你师祖那时,他破例收了一个女徒,耗尽全部心血教授那女子武艺,可是后来……那女徒却忽然背叛了他,你师祖也被她暗算,浮云城几乎因她毁掉,你师祖这才命人将此条款列入成规之中,并要继任的城主以身作则,所以才有了那个毒誓。”

洛小丁听得出了神,直到李玄矶说完,好一阵都没有作声,良久才问:“那女子地住处就是那蕊香阁吧?到如今那里还被封着,就是因为此事?”

李玄矶颔首,眉头紧蹙,往事惨烈无比,令人痛心疾首。

洛小丁默然片刻,忽然道:“师父,我……对不起你。”她抬起头,眼中分明有泪,泫然欲滴。

李玄矶长长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你又何必自责?何况你当初并非是有意欺瞒于我……也怪师父,一开始便当你是男孩……你那时又黑又脏,确也不像个女孩。”他不禁微笑,想起当年洛小丁跪地哀求的情景,又觉苦涩,唇边那抹笑意便成了苦笑。

洛小丁脸上一红,由不住低声埋怨:“是大师兄,一见我便叫弟弟……”李玄矶强笑道:“你还记得?”

洛小丁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吞吞吐吐道:“大师兄……他……二师兄,还有元宵姐他们还好么?”

李玄矶道:“他们都很好,你元宵姐姐就快要做妈妈了。”

洛小丁张了张嘴,面色微有些发白,道:“做……做妈妈了?”

李玄矶眼盯着她,笑道:“是啊,元宵有了你大师兄地骨血,正月里孩子落地,可不是就做妈妈了?”

洛小丁道:“这……这是喜事啊,可惜我……”她嘴角向上弯了一弯,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得出来,她霍地别转脸去,又道,“可惜我……我……”

她双唇控制不住地颤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心里闷闷地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难过,难过……忽然就想大哭一场,当着师父地面却又不敢,鼻中酸意一阵阵呛上来,却也只得强忍着,只泪珠在眼中团团打转。

李玄矶眼望她如此,心头又觉不忍,伸手握住她发抖的双手,柔声道:“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吧!”

洛小丁摇头道:“大师兄就要做爹了,这是大喜事,可惜我……不能亲自去……向他贺喜……我……”话说到此处,已再说不下去,眼中泪水直滚下来,竟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李玄矶心头又痛又怜,伸出双手将她抱入怀中,洛小丁也不反抗,伏在他怀中无声落泪,等眼泪再流不出,心里便也像是倒空了一般,只剩下淡淡地惆怅。

第二卷60.下策

烛影摇红,映照出石壁上两条相偎的人影,洛小丁猛抬眼看见,不禁又羞又愧,大是不好意思,慌忙挣开师父的怀抱,坐直了身子,伸袖抹一抹泪,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李玄矶不觉好笑,掉头看看桌上的瓶瓶罐罐,剪刀针线,便问:“这易容术,你学的怎样了?”

洛小丁垂头丧气地道:“虽看得懂书,却摸不到窍门,学了这些日子,总也没什么长进。”

李玄矶拈起妆台上的那片人脸样药膜,看了一看,若有所思道:“岭南司徒家的绝学向来都是手把手单传的,只恐有什么这秘籍中没有的秘诀,一时之间参不透也是难免,你若学会,那自是最好,实在学不会却也没什么大不了。”

洛小丁也觉有道理,不由得点头。两人难得这样好好地说上一阵话,她不再是弟子,他也不再是师父,彼此间心无芥蒂。李玄矶只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回想以往,又颇失悔,他那时一直端着师父的架子对她,也难怪她那么怕他,有什么事情不瞒着他又瞒着谁?

转念想到如今困境,又觉烦恼,面上却并不显露出来,眼含柔情望着洛小丁微笑。洛小丁见他如此,心里不免又生出几分不安,想到自己对他隐瞒谷落虹之事,也因此令师父措手不及,弄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她一阵愧疚,低声道:“师父,谷落虹那件事……我并不是有意瞒着您……我是怕……”

李玄矶摇头道:“你有你的顾忌,师父知道。只是。你当真同这人只有一面之缘?”

洛小丁想了许久,才道:“我也觉得奇怪……想过是不是在更早的时候见过他?可是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浮云城,再早便是在洛家村。那里除了我……已经再无……”她低下头,语声微有一丝颤抖。

李玄矶不觉动容。轻声安抚她道:“我都知道……”她入城时,他特地命人查过她的背景,确定没有破绽,才准她留下,谁知百密一疏。唯独没想到她是女子。

只是,世上总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仇恨,谷落虹必定同小丁还有其他地过节,要不然也不会无所不用其极,定要置她于死地才肯甘休。他忽然想起江蓠早先提到过的事情,斟酌半晌才问:“那一年你的兄弟姊妹当真都不在了?”

洛小丁点一点头,脑中有什么一闪即逝,却抓不住两人又说了一阵话,李玄矶见她在自己面前仍十分拘束。不觉皱眉,略略迟疑了下,对她道:“小丁。年节前我会向外面发一道昭示,那时你便再不是浮云城地弟子了。”

洛小丁一愕。随即便明白了师父的意思。饶是如此,心头却仍是悸痛阵阵。面上微微发起白来,低头道:“弟子明白李玄矶将她鬓边碎发轻拢到耳后,幽幽叹气:“虽是下下之策,总不失为一条出路,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洛小丁不敢看他,只低垂了眼,点头表示赞同。

外面传来笃笃地敲门声,有人在门外叫道:“李先生,阁主请你过去吃酒。”

李玄矶心知是江蓠那边在催,只得站起,无可奈何道:“我走了……你好好的在这里,知道么?”

洛小丁跟着站起,听闻他如此交待,只是答应。

李玄矶拉着她的手又握了一握,郑重其事道:“一定等我回来接你。”

洛小丁道:“我记住了。”眼望着师父戴了面具开门出去,只觉一阵眼酸,心里面模模糊糊竟生出些恐惧来,仿佛他这一去便再回不来似的,她颓然坐下去,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李玄矶出得门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可惜的是入眼所及只是一扇厚重铜门,上面铜钉密布,倒像是丛丛棘刺,刺痛了他地眼,铜门那一边的人又不知几时才见?只盼他离去这段时间不要生什么变故……一切如他所愿。

江蓠那边似已等得不大耐烦,终于看见李玄矶过来,这才松了口气,忙邀他一起入座。

李玄矶看见满桌珍馐,不禁摇头,笑道:“我过一刻便走,你浪费这许多东西做什么?”

江蓠笑道:“城主既已来了,何必急着要走?方才已不知浪费几个一刻了。”

李玄矶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心头不觉便生出反感之意,脸上笑意慢慢敛去。虽是不悦,却并不着恼,只道:“你要说什么直说便好,不必拐弯抹角。”

江蓠笑了笑:“城主这次来,倒像是专程来看洛小丁的。师徒俩说了这许久的话,可开导通了不曾?”

李玄矶淡淡道:“她虽性子倔,却也并非是不明事理之人,以后她不会再与你为难了。”

江蓠含笑点头,提了酒壶将二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满了,各自饮了一杯后。他这才道:“我听说城主近来正将手头上的事情交与童玄成在做,城主是有什么打算么?”

李玄矶也知瞒他不过,两人相交多年,他的心思江蓠岂会不晓?便也不再回避,颔首道:“我是有打算,你都看出来了?”

江蓠微微变了色,问道:“你当真打算将城主之位传下去,是传给童玄成,还是尚悲

李玄矶稍有迟疑之色,道:“童师弟为人处事我信得过,悲云毕竟年纪还轻,在同辈弟子间虽是出色的,终究不及童师弟,还需再历炼些时候。”

江蓠面色越发难看,又问:“城主又是怎样替自己打算地?”

李玄矶缓缓转开了目光,自己斟了杯酒,一口口饮下去。

“是打算携洛小丁离开,从此远遁江湖之外……找一个世外桃源逍遥自在?”江蓠的话再不客气。

李玄矶满不在乎看了江蓠一眼,慢悠悠晃他杯子里的酒,隔了好半晌才笑了一声:“还是你最知我心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他竟然毫不避讳,那话虽说地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决然之气,分明是谁都动摇不了的。

第二卷61.天意

江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良久才道:“你……你当真是这般打算的?”

李玄矶敛容正色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江蓠未料他竟会如此坦率,不禁愕然。他此刻又惊又气又急,却又不知该如何规劝,一时之间倒没了注意,情急间只觉口渴,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摸索了几下竟没摸到,倒差点把酒壶打翻,亏得李玄矶眼明手快,一把将那酒壶扶住,方没砸了他那白玉酒壶。

李玄矶将那酒壶放好,看着江蓠微笑:“这可是你最珍爱的宝贝,千万小心着点儿,可不能砸坏了。”

江蓠终于摸到酒杯,端起来一口喝干,转头看住李玄矶,咬牙切齿:“你真是什么都不顾了?为了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竟连城主之位都要舍弃……你是疯了?”

两人虽是至交好友,但江蓠身为下属,这话显然欠妥,李玄矶听着心里虽不受用,面上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语声淡如止水:“当舍则舍……”

江蓠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你甩手一去倒是容易,浮云城可怎么办?”

李玄矶眉头微微攒起,思索片刻方缓缓道:“你放心,以童师弟的本事,应付区区一个浮云城,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江蓠着急道:“若只是城里的寻常事务,他自然应付得过来,可如今这情形,城主又不是不知道,朝廷那边还在对浮云城虎视眈眈。一个不小心,浮云城便会受人所制……”

李玄矶打断他道:“我正是因此才要离开浮云城……如今外面流言四起,别说是真。便是没有此事,已很难服众。童师弟清明正直。且没什么羁绊顾虑,只有他坐上城主之位,才能解浮云城眼前之危。”

江蓠冷笑道:“此人行事刻板,不知变通……能否制得住裴玄义尚未可知,又遑论外敌?”

李玄矶不禁叹气。负手而起,踱出两步才道:“你未免太小看了他……”他顿了顿,又道,“却又未免把我看得太高……”

江蓠似为此话触动,动容道:“我并没有将你看的太高,这许多年,你为浮云城鞠躬尽瘁,因怕令自己分心,竟连妻室都不肯置……单只这一点。又有几人做得到?”

他轻轻摇头,神情间颇有无奈之色:“如今你累了倦了,想要找个人陪着你。原也无可厚非,只是为何要是洛小丁?她是你的弟子。且不说师徒逆伦。便是那不能收女徒的毒誓便已能置你于死地,世间女子无数。为什么你竟偏偏选了这个人?”

这正是李玄矶最不愿提及之事,却被江蓠一语点破,他由不住心生恼意,面上便有了愠色,却还是极力克制着,道:“并不是你想地那样……我同小丁,只是师徒,并没有什么?”他虽心意已定,却还是要为洛小丁考虑,倘若直认下来,江蓠日后必定会对小丁心生不满,小丁的日子便不会好过。

何况两人确也没有什么,时至今日,小丁她还是不能接受他,他一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心头微生出一丝怅然,不过不要紧,只要她肯跟着自己,他便有机会,总有一天,她的心里会容下他,再没有别人。

江蓠摇头叹道:“城主何必自欺欺人?早从你带她来疗毒那时,我便觉得不对……那时便该打定主意不救她才是……倘若那时她死了,又何至有今日之祸?”

李玄矶闻言不语,心头却是大震,她那时若是死了,他会怎样?或许不会怎样,最多伤心难过一阵子,便也过了。可如今,他只是这样想一想,便已觉心肝俱裂。冥冥之中,竟有天意,一步步推着他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竟然铤而走险,不顾一切来这里看她。

是不是早在两人最初见面地一刻,孽缘便已注定?他背她来到浮云城,传授她武功刀法,教她识字读书、学习绘画书法,是不是这所有的一切,点点滴滴,便是最初地某种预示?

李玄矶怔了一怔,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淡淡道:“随便你怎样想。”

江蓠起身走至他身后,语声恳切:“还望城主三思而后行……如今浮云城正是风雨飘摇之际,万不能走错一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玄矶慢慢转回身看向他,半晌才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轻重,凡事我必会一一安排妥当……”

“城主!”李玄矶伸手摁住他肩膀,制止了他进一步的劝说,道:“江蓠……我会三思而后行,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走错了路。”

江蓠面上神色稍缓,吁一口气,道:“城主明白就好。”

李玄矶眸中滑掠过一抹异色,似乎有些莫可奈何,却仍笑着道:“总不能令你失望。”

江蓠得他这句话,方有些释然,心里到底还有几分疑惑,总觉不够稳妥。

两人又吃了两杯酒,说了阵话,李玄矶着急要走,江蓠便也不留,亲自将他送出魅影阁去。

外面已是漆黑一片,正在下小雪,飘着些零星的雪花。李玄矶是单身前来,一出得暗道,便大踏步而去,眼望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江蓠这才长出了口气,返身往回走了几步,忽又回过头来。

便在这时,自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来,一眼看见江蓠,慌忙躬身施礼,一边叫道:“义父!”却是凌白。

江蓠也不吃惊,对他颔首道:“几时回来地?”

凌白道:“才刚回来,这便来见义父。”

江蓠“嗯”了一声,径直往前走,凌白在后跟着,不多时便回了江蓠居处。凌白道:“方才我在外面,好像看见城主……”

江蓠没作声,面色却在此时渐渐阴沉下来,过了片刻方恨恨道:“果然是红颜祸水,什么事情都坏在她身上……早知如此,当日就该杀了她。”

凌白听江蓠如此说,不觉吓了一跳,却也不敢多说什么,隔了半晌才问:“义父说的是谁?”

他这样一问,江蓠倒不说了,神情微缓,知道他还没有吃晚饭,便叫人重新弄了些饭菜来,招呼他坐下一起用饭,问道:“你这次怎么回来的这样快?我似乎并没有带信让你回来。”

凌白正挟了片笋往嘴里送,听了江蓠问话,便只好将笋片丢回碗内,道:“谷落虹那边出了事,非要叫我回来,我怕义父不知道,特地过来向您禀报一声。”江蓠“哼”了一声道:“他这么着急让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凌白略一犹豫,还是答道:“我猜……多半是为了三公子那件事,义父,三公子如今……可是到了魅影阁?”

第二卷62.炭火

江蓠放下手中竹筷,定睛望着凌白,眼神渐渐凌厉起来,冷声道:“你如今的消息越发灵通了……”

凌白心知自己这话问错,颇为失悔,只小声辩道:“我是猜的。。”

江蓠寒着脸道:“这些事也是拿来猜的么?”

凌白张着嘴,“啊”了几声,竟想不出话来答他,干脆“嗬嗬”地傻笑两声,想要就此糊弄过去。

江蓠见他如此惫赖模样,不知怎样竟生不起气,只是骂:“混账东西,你说,你都在我身边布了多少眼线?”

凌白失色道:“哪里有什么眼线?阿白怎敢在义父眼皮子底下弄鬼?那……那……那岂不是班门弄斧?”

江蓠冷哼一声,沉下脸道:“你知道就好……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你要报仇,我也不拦你,只不要做的太过份,若是因此捅出了什么漏子,带累了浮云城,到时可别怪我六亲不认。”

凌白听他说的严肃,与平日里的告诫训导大不相同,言语间竟有威慑警示之意。他额上不觉便冒出了汗,再不敢与江蓠饶舌,低眉应道:“阿白谨遵义父教诲。”

江蓠脸色微缓,问道:“洛小丁那件事你是一早便知道的?”

凌白这下哪里还吃得下饭去,当下站起身来,垂手立于桌边,斟词酌句地答道:“在晋阳时谷落虹要我去刺杀洛小丁,我当时急着赶过来见义父,便没理会,他从那时起便再不肯待见我,还是左金鹏喝醉酒泄的底。”

江蓠面显怒容。质问道:“那你为何不把消息报回来?”

凌白煞白着脸道:“阿白不敢报。”

“为什么不敢报?”

“三公子忽然由男变女,这是天大的秘密,我若说了。只怕随时都会被灭口。”凌白说的很快,这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

江蓠神色阴晴不定。忍了半晌才把怒气压了下去,道:“你从六岁便在我身边,身份地位同那些婢女自然不同,这些事我若信不过你,又怎会差你去查?我看你是有别的什么顾虑吧?”

凌白被他问地张口结舌。作声不得。他六岁时,家中生了变故,多亏为江蓠所救,被带至魅影阁训练四年后,才去的千尺门,在江蓠的安排下成为左守成地大弟子,其后虽一直在千尺门学艺,却还是经常与江蓠见面,二人情同父子。江蓠一向待他不薄,他的确是有别地顾虑。

江蓠不想他太过难堪,缓下口气道:“这件事既已过去。我也就不再追究,日后若还有这样的事情。我可再不能饶你。”

凌白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多谢义父……以后阿白不会这样了。”说着话,已眯眼笑了起来。

江蓠最见不得他这样。横目把他瞪着。凌白心中一凛,慌忙绷起脸来,见江蓠面上仍罩着阴云,便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义父是在为什么事情烦心?”

江蓠眉峰微蹙,摆手道:“没什么事……你坐下说话,不用站着了。”

等凌白入座,他这才展开眉头,又问了一些千尺门那边的事情,凌白一一如实道来,生怕江蓠多心,事无巨细半点都不肯错漏说话间便已是人定时分,外面响起梆声,两人听见,这才知已到了二更天。江蓠见时候太晚,吩咐凌白照旧在魅影阁歇宿,其余事情明日再谈。

倏忽一夜,转瞬即逝。东墙上那扇小窗却总没光线透进,室内仍是昏黑的一片,洛小丁点起灯仔细看时,才知窗纸上已积满了雪,难怪透不进亮来。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将那高高在上的小窗推开,雪粒子立刻同冷冽地空气一起,簌簌地滚了进来。

外面在下雪,一晃又是一冬,等到了腊月里,她就该满十七岁了。她怔怔出了一会神,听见门响,青岚从外面进来,给她送来早饭。

洛小丁对她道:“外面下雪了?”

青岚道:“是下雪了。”

洛小丁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青岚凝神细看,看了许久才道:“我打算放弃了。”

“放弃什么?”青岚不解地问。

洛小丁没答话,走到妆台前,将桌上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随手一揉,捏成一团,丢进痰盂里。

青岚奇怪地看着她,听到她轻轻在说:“外面一定很美……”

“其实也没什么美的,就是白茫茫一片。”青岚随口应道。

洛小丁道:“我知道……”她坐下来吃饭,问青岚道,“青岚姑娘在这里多少年了?”

青岚抿嘴微笑:“不知道……没算过。”

洛小丁听了,倒觉无可奈何,这里的人一个个被江蓠调教的油盐不进,无论她问什么,都只会答三个字“不知道”,真是绝妙的回答。吃过饭后,青岚又送来火盆,屋里生了火,变得温暖。洛小丁和衣躺在床上继续看书,只觉暖意袭人,竟有些倦怠无力,渐渐便有些昏沉起来,她隐约觉得不对,却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来。

浑噩之中,听见门又被推开,冷风从外面吹进,她打个机灵,脑中乍然清明,一骨碌便爬了起来。

门开处,却见走进一人来,细看时,才认出来人竟是凌白。她正呆呆发愣,凌白却已走了过来,似乎闻到什么,连吸了两下鼻子,一抬脚便将床边的火盆踢到了门口,挥手往里面洒了些什么进去,盆中那蓝汪汪的炭火立刻便熄灭了。

洛小丁这时才反应过来,站起身踉踉跄跄走过去,叫道:“凌白。”

凌白转过头来,拿袖子半掩着鼻口,皱眉道:“以后别叫他们送火盆进来。”

洛小丁听他这话,半是明白半是糊涂,隐隐还有几分心悸,良久才缓过神来,冲凌白笑道:“你回来了?”

凌白“嗯”了一声道:“这里的屋子都不能点火盆……记住了?”

洛小丁只是微笑,道:“这么久都没见你,你到哪里去了?”

凌白讪讪地一笑,颇有些尴尬地道:“去成了个亲。”

洛小丁不禁错愕,成亲是人生大事,怎么到了他口中便如此轻飘?倒好像同吃饭睡觉一般简单随便,她困惑地看看凌白,竟口吃起来:“成……成了……个亲?”

第二卷63.预谋

凌白瞅她一眼,只笑了笑,答非所问:“你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洛小丁苦笑道:“有什么住不惯……哪里都是一样的。。”她见凌白有意回避,便知他并不想提及自己的婚事,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对?如此一想,便也不再追问。

凌白淡淡道:“虽说如此,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才好。”

因火盆熄灭,屋子里有了寒意,洛小丁混沌不堪的脑中反而渐渐明白起来,听见凌白这话,心便由不住下沉,方才若不是凌白,她是不是就死了?这事情自然不会是青岚擅做主张,只有江蓠示下,青岚才有胆量敢对她下手。

师父才刚刚一走,江蓠便迫不及待地下手杀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她原本已经决定放弃,只因与师父有约,然而约期漫长,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她到底可以撑得了多久?

洛小丁只觉毛骨悚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知不觉中已悠悠地出了一身汗,汗冷下去,背脊上一阵阵发冷,她不禁微微发起抖来,却还是强自镇定下来,不动声色道:“多谢凌兄提醒。”

凌白转头往妆台上看了一眼,道:“你如今也在学易容术?”洛小丁微微点头:“嗯,你也学过?”

凌白道:“学过,这门学问只怕另有秘诀,不大容易学,不过,临时拿来急用,却也还过得去。”

话中似有所指,洛小丁眼睛一亮。却又迅即黯淡了下去,皱眉不语。

凌白见她仍有些神思恍惚,心下不禁恻然。低声道:“我还有事,马上便要动身上路。你自己多保重。”说着往她手里塞进一样东西,洛小丁低头看时,却是一张叠成四方的纸。

她心头微动,一抬眼却见凌白冲她眯眼微笑,笑意温和。隐隐似有某种暗示。

洛小丁手往袖中一缩,那张纸便不着痕迹地藏入了宽大的袖子里,她冲凌白笑笑,轻声道:“你也保重。”

凌白“嗯”了一声,凑近她低声道:“义父对你,只怕动了杀机,你需早做打算才是。我方才好不容易才叫人把那青岚支开,这几日你多留神,最好见机行事。”说话间。便听外面响起叩门声,他再不多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又合上。外面甬道中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终于再听不见。洛小丁迅速从袖中将那张纸抽出。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弯弯曲曲画着若干线条。竟是一幅地图,她略看了看,心中已有了数,顺手将那张地图叠好,细细塞入腰带夹层之中。

青岚还未回来,她又踱到那熄了的火盆旁,弯腰蹲下去,低头嗅了一嗅,木炭上隐隐有股异香,香气虽极淡,只一闻见,便让人昏眩欲睡。洛小丁慌忙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后,却忽然又返身回来,将那火盆照旧移到屋中。

恍惚过了许久,外面忽又响起脚步声,离得尚远,是从另外一个方向而来。那脚步声快而细碎,洛小丁早听得熟了,知必是青岚回转,她再来不及多想,拿了火引又将火盆内地木炭点燃,掩了口鼻疾步走至床前躺上去,挥手将床帐放了下来。外面来人走得极快,不一会便到了门前,只听门锁“喀哒”作响,转眼那人已经进来,洛小丁透过床帐看去,看见那人纤细的身影,知是青岚,便躺着不动。

青岚在外面低低唤道:“江姑娘……江姑娘……”

洛小丁只是不应,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青岚略顿了顿,缓缓地走到了床前,侧耳凝神细听帐内动静,空寂中那边竟像是凝滞了,竟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她这才放了心,撩开床帐探头往里面去看,眼见洛小丁阖目睡着不动,便大了胆子去试她鼻息。

手刚刚触到洛小丁鼻边,却忽见洛小丁眼睫一闪,竟睁开眼来。青岚一惊怔住,还未转过神来,胸口“期门穴”便已被洛小丁一指点中,她几乎来不及喊,整个人便已倒进了床内。

洛小丁捂住鼻子跳下床去,先奔过去将那火盆中的火灭了,闭目略做调息,待气息稍稳,方又走到床前,也不说话,伸手便开始脱青岚身上衣服。

青岚骇住,睁大眼睛盯着洛小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眼看着她将自己身上地衣服一件件扒下来,然后替自己换上她素日所穿的男装。之后,洛小丁便抱了她地衣服撩开床帐走到了外面,青岚听到外面悉悉索索一阵响,似乎也是在换衣服。随后便听见妆台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先是拔开瓶塞声,继而便听剪刀剪铰声,又一阵揉搓拍打声后,那边便再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脚步声响起,洛小丁又走了回来。帐帘被挑起,青岚望着床前那人,喉咙里发出无声惊呼,她惊奇的发现,床前站着的那个人竟是她自己。

“对不住!”

对方开口说话时,她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青岚其实是洛小丁所扮。

洛小丁轻轻叹气:“我也是别无他法,你别怪我。”她拿了湿的面巾细细揩去青岚脸上地胭脂,将那张脸擦的干干净净后,才从药瓶里倒出些药水来,涂在青岚脸上。

青岚看她一步步有条不紊地行事,倒像是早已预谋好了的一般。眼看着洛小丁将一张薄如蝉翼脸皮样的东西贴在了自己脸上,不禁想起先前洛小丁抛在痰盂里那张脸皮,心里蓦然醒悟过来:“难怪她不肯穿女装……原来她一开始便有了谋算。”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洛小丁终于完工,她盯着眼前已被易容成她自己的青岚,脸上虽是一派漠然之色,眸中却隐有波澜,半晌她才低低叹道:“你是第二个为我牺牲的青岚……”

她跳下床,又看了青岚一眼,方将帐帷放下,走到妆台前收检她所需的物品,那本司徒家的易容绝学,刀剪银钩锉子都选最小巧地带在身上,此外又带了两瓶药水,还有两盒配好的药膏,以备急用。洛小丁将先前凌白给她的地图又拿出来细细揣摩,路线都被凌白用朱砂色标出,她在心头默记了几遍,确认记住后,才将地图好好收在了身上。

第二卷64.出逃

才刚收拾完毕,门上便又响起笃笃之声,洛小丁心头一紧,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将自己脸上头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这才低头理好衣裙,稳住心神走去开门。[更新最快]。

门口站着一个脸戴面具的男人,瞧见她出来,便道:“青岚姑娘,阁主让我过来看看,江姑娘睡着没有?”

洛小丁学着青岚的声音道:“才刚睡着。那男人点头道:“阁主说,等她睡熟,便请姑娘送她去升天池。”

洛小丁心道:“这升天池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他们处置尸体的地方?”一念及此,身上汗毛已经尽皆耸立起来,虽是恐惧疑惑,面上却并没有丝毫表露,只应声答是。

那男人交待完任务,转身离开。洛小丁松了口气,正欲关上那门,那男人却忽然掉头走了回来,一把将门撑住。

洛小丁心头咯噔一声,只道自己被那人看破,手上已将袖中一把小刀摸了出来。

好在那男人并没进一步的行动,只拿一双眼色迷迷地将她盯着,笑道:“到时青岚姑娘可别忘了叫我过来帮忙哪!我可是有求必应。”一边说一边竟伸手过来摸洛小丁的脸。洛小丁以往也曾见过青岚跟那些男人们调笑,知道这男人必定起了色心,虽知他如今想的人是青岚,她心里还是由不住厌恶,但这个节骨眼上,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跟他翻脸的,眼见他手伸过来,哪里又敢让他摸到?忙一把将他的手摁下去。反手握住,想学着青岚素日的样儿将那人敷衍过去,到底还是做不出青岚那副娇嗔的模样来。只笑了一笑,放柔了声道:“忘不了……你快去吧!”

那人握到洛小丁地纤纤玉指。只觉柔弱无骨,一时间骨头都酥了,睨着眼仍旧将她望着,只不肯走。

洛小丁只得道:“我晚上过来找你……”

那人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嘿嘿”地笑了两声,松开手转身去了。

洛小丁听着那笑,竟觉浑身簌簌地起满了鸡皮疙瘩,她强忍着恶心,耐住性子看他走远,这才关了门退回来。门一关,她便忙着找来澡豆,将方才被那人握过的手反复搓洗了两三遍,才止住心头呕意。

回头看看沙漏。见已是末时,当下再不犹豫,开门往外便走。她依着凌白给她的路线图。自此向西走了半盏茶地功夫,到了甬道关口。关口处有两个守卫。大约平日跟青岚很熟。只问了几句便罢,洛小丁斟酌用词。小心将那两人应付过去,正要举步往前,却又被其中一名守卫叫住。

洛小丁正在不安,那守卫却扔过来一张银色的面具给她,口里嘀咕道:“怎么出门都不带面具地?”洛小丁心头一惊,只得胡乱答道:“我竟把此事忘了,多谢提醒!”那守卫斜目瞟她一眼,竟也没说什么。

她再不敢停留,戴了面具继续往前又走。

如此一直往前,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要有叉路口,必定往左拐,一路上又遇到几个同她一样戴着面具的人,却也没问她什么,便由她去了。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方走到最后一个岔道处,洛小丁站住细想了片刻,即未向左,也未向右,径直往前走去,走不到一刻,眼前现出一扇铁门,门锁早被人打开。

洛小丁怔了一怔,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出去,门内往下是层层阶梯,一路往下,到了一条漆黑的暗道之中,又走了一阵,看到又有阶梯,前面隐隐约约透进光来,她沿着阶梯向上,走上去时才知那是一间破陋的茅屋。

身后的暗道蓦然之间合拢,只听轧轧声响,一张木板床移过来,瞬间便已将方才地一切痕迹掩在了床后。

洛小丁转目看时,方见凌白也在屋中,这才知他在等她,看来这一路上他都替她安排好了。她站着没动,只将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

凌白望着她微微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眼中颇有赞许之色,道:“手艺不错。”

洛小丁摇摇头,指指脸上道:“这个不经事的,一不小心便会露馅。”

凌白道:“先凑合着用。”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脸上贴胡须,顺手递给洛小丁一套粗布男式棉袍,道,“换上。”说着话便已走出门去。

洛小丁正嫌身上的女装麻烦,慌忙接过来,见凌白走出去关上了门,不多时便已将衣服换好,又将先前带出来的东西一样不少地揣在身上。将头发上的簪子发钗拆下,两个发髻也打散了,将一头浓密的黑发一起拢到头顶,重新绾成男子的发式,戴上粗布巾帻,打扮成一个农家儿郎的模样。

等出了门,才知外面在下雪,凌白在院子里站着等,手里拿了两个斗笠,看见她出来,便也给她一个。二人出了院门,在雪地里徒步行了一阵,走出村子,在一个山坳后坐上凌白早已准备好地马车,往西北方向疾驶。

一到车上,凌白便将脸上的胡须扯了下来,洛小丁也将脸上那层面皮撕下,两人恢复真容,不禁相视一笑。

车后挂了松枝,将车轮碾压留下的痕迹扫去。

洛小丁看着车行地方向,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凌白道:“先到前面的镇子上再说,若不然先去断雪崖避避?”

洛小丁摇头道:“不成,我不能同你在一处,如今外面风声很紧,我必须尽快离开大元。”不论她心里有多么不甘,当务之急,她必须消失,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师父。

凌白见她心意已定,便也不再劝她,只道:“那先去前面地镇子准备一下,那里有我地一处宅院,要出大元,总得备好银钱路引,马匹干粮也是少不了的。”

洛小丁听他说地在理,便没再说什么,她这时才来得及向凌白道谢,嗒嗒的马蹄声与车轮在雪地里碾转的声音此起彼伏,洛小丁坐在马车里,心思随着辘辘的车轮声转了又转,回想出逃的过程,竟觉出乎意料的容易,而凌白,他凭什么又一次帮她呢?

如此想着,便忍不住道:“凌兄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实在令小丁感激不尽……只是……”

凌白冲她竖起两根指头,笑道:“只有两次。”

洛小丁气道:“还嫌我不够倒霉么?”

凌白看她一眼,摇头道:“人这一生难免有个七灾八难的,倘若日后我也走了霉运,麻烦你顺手帮我一下。”

洛小丁由不住莞尔,到嘴边的话再也问不出,反觉自己的想法过分了,竟是拿小人之心在度君子之腹,一时汗颜不已。

凌白看了她一阵,忽然转过头去,轻轻叹息:“你知道么?你笑起来很像一个人。”

第二卷65.局势

洛小丁定睛看住凌白,眸中微有惊诧之色,迟疑片刻,方开口问道:“像谁?”

凌白含笑不答,眯眼凝望远处良久,不经意似地岔开了话题:“小丁,你记得你的生辰八字么?”

洛小丁愣了愣,奇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凌白叹气道:“你总不会连你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

洛小丁蹙眉想了片刻,语气不太确定:“好像是……丁寅年腊月初十未时二刻……”

凌白似笑非笑,顿了一会才道:“真是凑巧,你的生辰倒跟谷落虹一样。(更新最快)。”

洛小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眸中一瞬闪过悲凉之色,随即便低下了头,漠然道:“哦,是么?”

凌白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

“知道什么?”

“谷落虹为什么杀你?”

洛小丁没有作声,眉目间并不见有波澜起伏,放在膝上的双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攥得紧了,过了片刻,忽抬眼盯住他,问道:“你知道?”

凌白见她如此,倒觉得累起来,直了直腰,笑道:“我只是奇怪,你为何……对你的身世,会毫不在意?”

洛小丁目不转睛望了他一阵,眉间渐有疲累之色,摇头无奈一笑:“你知道许多事,却不肯告诉我……总是有许多顾虑,对么?我也有许多顾虑……眼下才刚逃出来,我便是在意,也没这许多功夫花在这里。”

凌白不想她竟会如此说,心头只是惊疑不定,挣扎良久还是将到嘴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当今天下局势如何?”

洛小丁被他问得糊涂起来,愣了一阵,反问他道:“依凌兄看。这天下局势当是如何呢?”

凌白抖抖手中缰绳,转头皱眉瞄她一眼。道:“别叫我凌兄,还是叫凌白吧!”他掉过头继续赶车,慢悠悠道,“大元自立国伊始,皇权便不甚稳固。其间政局动乱,外扰不断,到永嘉帝时,外患虽除,然大权却已被两位藩王借平定外乱之机逐渐瓜分,渐成定局,至此皇权旁落,云阳王、鄱阳王已成无冕之王,争夺瓜分国中势力。时日一久,皇帝便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洛小丁淡淡地道:“不是还有个九王爷么?”

凌白道:“永嘉帝自然是不甘心真做摆设的,所以才会想法子从中作梗。拉拢引诱、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最终的结果则是二王互斗。如此一来便消减了皇室地危机,趁此机会。他悉心培植亲族势力,这才出了一个九王爷。”

他冷笑了一声,接着又道:“九王爷渐成气候,这一两年朝中局势已然大变,鄱阳王毕竟老迈,底下的儿子孙子又没一个成器,只怕早被九王爷收服,如今已再不是鄱阳王、云阳王相持不下,而是云阳王跟九王爷在较量了。”

洛小丁似懂非懂,看着他的后脑勺若有所思,忽然问道:“那么,你打算跟着谁呢?云阳王、九王爷,还是浮云城?”

凌白道:“我自小跟随义父,不管天下局势如何,总是要跟着义父地。”

洛小丁没有作声,心里却隐隐生出些不安来,总觉他这话说得有几分刻意,倒像在掩饰什么似的。天很快黑下来,一路上都是荒原,道路并不平坦,摇摇晃晃颠簸不堪,洛小丁心弦一直绷着,也不敢睡,只迷迷糊糊打了两个盹,便又打起精神坐起,车顶上地风灯忽明忽暗,微弱的光线洒落道路两旁,照见斑驳的树影,风一吹,鬼影子般地晃个不休。

她看着那些影子,这一瞬只觉心里乱得极了,前路也许凶险异常,她需要应付的事情只怕远远比她想的要多。

第三日中午地时候,马车终于到了凌白所说的那个小镇子上,魅影阁那边还没有动静,迟迟未见追兵赶到。

洛小丁跟着凌白到了他私置的那处宅院中,宅院不大,前后两个院落,两进三出,养着三四个男仆。凌白一面吩咐家仆置办洛小丁出行所需的物品,一面将洛小丁引进内院厢房,又嘱咐人准备午饭。

等吃过午饭,前去置办行囊的人也赶了过来,将一个包袱交给凌白,内里放了一套换洗衣物、些许银钱,只没有路引,说是里正恰好出了门,还不曾回来,怕要等到晚上才成。

凌白见洛小丁满脸焦急之色,心里过意不去,隔了一阵又派人去看。

洛小丁虽是心急,却也没奈何,只好跟凌白前去马厩看马,却是一匹寻常的枣红马,倒也健壮,还算过得去。洛小丁点了点头,伸手拍拍马首,颇为满意,正想对凌白道谢,一转头却见凌白站在马厩外与一个家仆低声耳语。

她微微一怔,加之心里一直对凌白存疑,不免就留了意,眼光虽盯在马身上,注意力却完全到了凌白那边。凌白不多时便将那仆人差走,走过来对洛小丁道:“里正还没回来,只怕真要等到晚上。”

洛小丁也不多问,只是微笑,心头却冷了下去,她记得很清楚,方才凌白派去的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回到房里,家仆奉凌白之命送来热水,洛小丁关上门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原想躺着睡上一觉,等路引一到手便马上离开,可心里到底不安,总也睡不着,躺了一会,正想爬起身来开门出去,却听屋外传来敲门之声,凌白在外面叫道:“贤弟……贤弟……睡着了么?”

洛小丁张了张嘴,听到他后面那句话,就没应出声来,抬手将床帐放下,接着躺下。

凌白又叫了两声,见她不应,果然转身走了。

洛小丁听到脚步声去远,竟是往前院里去了。她坐起身想了片刻,总是不够放心,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推了条缝往外面看,却见对面天井里站着一个仆人,正往她这边厢房探头探脑地看。

洛小丁心头顿时起疑,将那窗子又轻轻拉了回来,返身将后窗打开,翻身上了屋脊,悄无声息绕到前院,才刚跃到堂屋檐后,便见凌白走出院门去了。

第二卷66.约定

院子外面有棵大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干上落满了雪,树下拴着一匹马,凌白走上前,解下缰绳翻身上马,策马往东疾驶。[更新最快]。

洛小丁听得嗒嗒的马蹄声响,眼看着凌白纵马离去,一瞬便去得远了。她这时心里越发奇怪,却也顾不得多想,足尖在檐头轻轻一蹬,借着反弹之力,直纵出去。

凌白冒雪在前匆匆而行,转瞬便已出了镇子,策转马首朝南而行,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林子,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出现一带村落,www奇Qisuu書com网村落西首赫然一座气势非凡的大宅,重门叠户,庭深院广,竟是一豪富之家。

洛小丁在后面紧追不舍,她轻功甚是了得,一路尾随在后,竟也没跟掉,只远远踔在后面,不使凌白发现。这时已到申时,冬日里日头短,天色已微见落黑,灰麻麻一片中,只见凌白驱马行至那大宅门前,下马去叩那紧闭着的朱漆大门。

洛小丁蹑足猫腰,借着路旁数株大树的遮掩,很快挨近了那座大宅,远远便听开门之声哑哑作响,随后大门歃出道缝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伸头往外一探,见是凌白,便半开了门让他进去。洛小丁隔着老远跟那人打个照面,竟觉有几分眼熟,眼见大门重重合拢,忙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去,跳上墙头,就见两人的后影朝着东边院子去了。

等跟过去,凌白已经进了正中那间大厅,方才引凌白进去的那人正从里面退出来,洛小丁隐身在墙角大树之后,借着廊下琉璃风灯的光一看。不觉便吸了口凉气,这才认出那人来,原来竟是她在晋阳风霆王府见过的那位严主事。

洛小丁又惊又疑。只想:“这是风竹冷地私宅?凌白要见的人竟是他?”心头虽是吃惊,这时却只能强捺下去。借着周围篱笆的遮掩,屏息缩于树下,耳听得严管事走远,这才绕至屋后,挨近亮着灯地那扇窗边倚墙而立。

那扇窗虚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隐约还夹杂有杯箸交错之声,想是设了酒宴。洛小丁凝神想了一阵,翻身倒挂于屋檐下,透过窗缝往内觑眼望去,毕竟离得太远,乍一看去竟有些飘渺朦胧,迷雾般地光晕之中,只见窗前有围屏遮挡。从围屏上头看进去,才见其内铺设着一张大大的暖榻,榻上矮几满满布着酒菜。风竹冷一身家常便装,正斜倚软靠而坐。与凌白举杯畅谈。

洛小丁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听到他含着笑意的语声:“你放心,我不会拿她怎样……最多不过拿她吓唬吓唬李玄矶。浮云城虽说偏安一隅,到底势力太大,几可媲国,实在太让人忧心。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的语声缓慢,但却沉着有力,一字字说来直如惊雷一般,在洛小丁耳畔轰鸣不休,她只觉眼前发黑,险些便从檐上跌下来,强撑着从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落下来,但手足酸软,人已是站立不住,只得紧贴墙壁坐下来,一边继续细听内里动静。

凌白问道:“倘若李城主不肯就范,王爷会如何?”

风竹冷沉了片刻,才道:“眼下还不到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慵懒似颇不耐烦,隐约含着些不悦之意,“没有试过,又怎知他不肯就范?”

凌白道:“却也难说,李城主那个人……心志颇坚,刀枪不入,倒像是铜墙铁壁铸成地……所谓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这话所说,多半是他这种人!”

风竹冷颇不以为然:“那不过是没拿住他的死穴而已,我就不信,他不怕死。即便他不怕死,洛小丁的生死,他总该会顾忌,他费尽心思替洛小丁遮掩,便是到了如今这地步,也不肯杀了洛小丁,谁说他刀枪不入?”

洛小丁越听越是心寒,又是惊怖,又是忧愤,只恨自己瞎眼认错了人,回想自己在小寒山同风竹冷说的那一席话,心头更是悔恨不已,师父他若是听到那些话,也不知会如何痛心?师父他一力回护自己,她竟……竟将师父的好心当作恶意,连外人都看得这么清楚,她却置若未见,不是蒙了心瞎了眼又是什么?

凌白默然无语。

风竹冷接着又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你依照约定将洛小丁交给我,你的事我必然倾力而为,势必帮你报仇雪恨。云阳王身边高手如云,想要刺杀他谈何容易,你苦心经营这些年,不是一点用都没有么?”

洛小丁听闻此话,手足已然冰冷,原来凌白是早跟风竹冷商量好了的,所以才会前来魅影阁救她出去,难怪会逃得这么顺利。这世上毕竟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得人桃李,又岂能无报?

只是,她竟被蒙在鼓中如此之久……可笑,他们原来都只是想利用她,她这样一个连真情假意也识不清的蠢材,却又有什么值得利用?

她只觉悲从中来,一时竟难以自己,缓缓站直了身子,模糊中听到风竹冷在说:“我不难为她,你只想法子将她带到这里来……”

凌白无可奈何地叹气:“她虽是那人地骨血……毕竟也是我的亲人,你不要伤了她。”

洛小丁怔了怔,苦思片刻,但头疼欲裂,竟再难以思索下去。她再不敢停留,纵身跃过墙头,昏乱中仍循着旧路,一路疾行,又回了凌白的宅第。

她这时神思恍惚,却还记得自己是从后墙翻出来地,趁着天黑又从原路回到厢房之中。厢房里没有点灯,黢黑一片,她失魂落魄地立在屋中,脑中木然的一片,竟是什么都不能思考。

过了一阵,听见外面有人拍门,她这才醒过神来,只听门外道:“公子,可醒了没有?”却是凌白地家仆。

洛小丁因这一声唤,神思忽然清明起来,定下心神想了片刻,从容走去开门,问那仆人道:“什么事情?是路引拿来了么?”

那家仆愣了一愣,摇头道:“还没有……只怕今晚里正大人回不来了。”见洛小丁面露失望之色,忙道,“公子请放心,最晚明日,定然拿得到路引。”

洛小丁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家仆又道:“该吃晚饭了,公子请随我来。”

第二卷67.兄妹

晚饭设在前面堂屋之中,桌上酒菜已然备好,凌白不在,想是还没回来。。洛小丁也就故作不知,顺口问了一句。

那家仆答道:“主人马上便过来,公子请先入座。”说着已将桌边椅子拉开,解释道,“公子一路劳顿,主人特地吩咐将晚饭开的晚些,好让公子多歇上一阵。”

洛小丁心下微微吃惊:“凌白这么快便回来了?”一边想着,一边应那家仆的话,口里说着客套话,却并不入座,在正中案旁的椅上坐了一阵,还不见凌白回来,这才确信那家仆是诳自己的。

她猜想凌白恐怕过得一刻才回得来,便寻了个借口将那家仆打发了出去,自腰间荷包内寻了枚银针出来,将桌上酒菜一一试过,知道无毒,这才放心。又等了阵,遥遥听得外面有马蹄声响,不一刻,院外响起脚步声,洛小丁心知凌白已经回来,便站起身走至门口去迎他。

凌白见她站于门口,也不吃惊,歉然道:“方才去外面溜了一圈马,让贤弟久候了。”

洛小丁道:“无妨,我还不饿。”嗅到凌白身上的酒味,不由得皱眉,盯住他问,“凌兄在外面喝过酒了?”凌白虽是面不改色,眼神却略有些躲闪,避开了她的眼光,笑道:“天气太冷,我出去的时候喝了两口御寒。”

家人端来热水,两人洗了手入座,洛小丁执起酒壶将二人面前酒盅都斟满了,含笑道:“再来喝两杯。”

凌白也不推拒,挥手将旁边侍立的家仆打发下去吃饭。转头望住她道:“去年在你大师伯的喜筵上,并不曾见你饮酒,还道你不喝酒。”

洛小丁微笑道:“你如今该知其中缘由了?身为女子。却作男装,每日都在提心吊胆。只怕被人瞧破了去,又怎敢饮酒误事?”说的虽是轻描淡写,听来却仍有几分伤感。

凌白没有作声,只是点头认同,唇角却慢慢地沉了下去。见洛小丁举杯致意,忙端了酒杯一饮而尽。

洛小丁又将两人的酒满上,低低叹气:“明日我便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报答凌兄地救命之恩,眼下只能多敬你两杯。”

凌白脸色越发难看,道:“我拿你当妹妹看,又谈什么报答?小丁,你也太见外了……”

洛小丁看他一眼,面上微有尴尬之色。呐呐不语。

凌白闷头又喝下一杯酒,低头吃了两口菜,接着又问:“你打算去哪里?”

洛小丁微有些犹豫。顿了一顿,才道:“我打算先去塞外避一阵子。”

凌白“嗯”了一声。一时想不出要说什么。过了片刻才道:“却也不错,需走河阳道。过土柳堡,最后出峪口关。塞外风沙虽大,却比中原安宁多了,你在那边过上几年,这边的人也就将此事忘了。”

两个人就着菜肴,不知不觉间已饮下三四杯酒去,洛小丁非但没有半分醉意,反而越见精神,面颊酡红,一双眼晶亮异常。

凌白微微纳罕,虽觉奇怪,脑中却已有些糊涂,昏昏然只是发晕,强笑道:“这酒劲倒大,才喝这两杯,便已经上头了。”

洛小丁也不言语,只是抿嘴微笑,不慌不忙地挟了口菜吃了,拿手边的帕子在嘴角擦了擦,慢声道:“凌兄似乎并不止喝了这两杯,先前不是在九王爷那里喝了不少么?早该醉了。”

凌白一个机灵,脑子立时清醒了几分,愕然看住洛小丁,问道:“你说什么?”

洛小丁撂下手中帕子,唇角翘起,似笑非笑:“我说你同九王爷商量了这许久,可有想好如何将我带到他那里去?”

“小丁……”凌白怔了怔,张口欲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来,只觉脑中一片混沌,一双眼便渐渐地看不清了。

他扶着桌子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这才知着了洛小丁的道儿,后悔已是不及,强自支撑着问道:“你……你……在酒里下了什么?”洛小丁道:“你放心,不是毒药,蒙汗药而已……”只不过,这蒙汗药是魅影阁中特制地,无色无嗅无味,而且还配有解药。她从青岚身上搜来,想不到第一个便用在了凌白身上。

凌白忽然笑了一笑,问道:“你都……知道了?”他从椅子上慢慢滑下去,声音虚弱而无力,几乎就听不清,“小丁……你……你是……我的……妹妹啊!”

洛小丁眼看着他倒在地上,眸中闪过一抹痛楚之色,站起身走到凌白身边,缓缓蹲下去,喃喃道:“你说的话,我到底还能信几分?”

凌白闭着眼一动不动,她又看了他一阵,只觉眼酸,不知不觉间竟流下泪来。等到心绪略略平静,方站起身走至门边对外面喊道:“快来……你们家主人喝醉了……快叫几个人抬他回房去。”

外面人听见,不一会便都跑了来,统共有三个人,看见凌白倒在地上,不禁面露惊慌之色,连忙赶上去扶。洛小丁见家仆过来,忙让在一边,眼见三人一起俯身去扶凌白起来,挥手便点了其中两人背上穴道。

两人不防有此变,立时咕咚倒地。另外一人大惊,跳起来欲待逃走,洛小丁哪容他走,斜跨一步,将他拦住,一掌斜劈在那人颈上,她出手奇快无比,那人几乎来不及反抗,只觉颈上剧痛,眼前一黑,只“哼”得一声,人已瘫倒在地。

洛小丁将四个人并排摆在一处,寻来绳索,挨个儿牢牢地捆住了,又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这才放心。坐在地上大喘了几口,起身去搜凌白身上,解下他腰间织锦袋子打开一看,却见内里盛着五六枚鸡蛋那么大的墨色弹丸。洛小丁略一思索,凑过去闻了一闻,嗅到火药味,才知那是火药弹,只怕是千尺门的流星霹雳弹,拿来防身却是最好不过。

又在他怀中搜了一搜,方找到路引,还有些碎银、铜钱,她又将几个家仆身上地东西也一并搜了出来,将那有用的东西一起带在身上,这才走出门去,将堂屋大门关好,回到内院厢房取了行囊,赶到后院牵出那匹枣红马来,从后门出去,策马扬鞭出了小镇,往北一路疾奔而去。

一夜马不停蹄,路上又过了几个村落,只是不敢停下来歇宿,直到天明时分,方在一个小镇子上打了尖,一边吃饭一边寻思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等饭吃完,她又在镇上逛了一阵,寻见马市,将那匹枣红马卖了,另外买了一匹黑马,上好鞍辔,驭马继续北行。

第二卷68.变故

北风呜呜刮过,冰刀子般地割在肌肤上,又冷又疼。。雪一直在下,纷纷扬扬,大片大片雪絮扯落,天地间被染成素白一片。路上积雪越来越厚,深可及膝,好在进入河阳道口之前的路途都在平原地带,还不算太过艰难。

唯一只怕追兵赶到,洛小丁只好连日不停地赶路,不分白天黑夜,直到人困马乏再无力行走,方找地方歇上一宿。歇宿的地方也都是鄙陋偏僻的所在,那都是有钱人不愿去的地方,一来是为节约银钱,二来是怕被人认出,她虽乔装改扮,到底还是有几分心虚,况那易容术尚未学到家,又值冬日,假面皮贴在脸上,总不能与肌肤紧密贴合,遇冷即刻变脆起壳,反而麻烦无比。洛小丁无奈,只好放弃此法,换以幕蓠遮面,以此掩人耳目。

如此停停走走,走了接近十日,终于到达河阳道前的一个名叫鸡鸣店的小镇。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洛小丁下马在镇内寻了个僻静的面铺打尖,面铺很小,内里只有两张桌子,却都空着,并无一人前来吃面。

她在靠门边的一张桌上坐了,跟那店家要了碗牛肉面,一边吃一边跟那店家打听前面道上的消息,那店家听闻她要趁夜赶路,不禁连连摇头,说道:“一入河阳道口,走不了多久便是贺连山,荒山野岭的,这雪又下得大,路难走的很,我看公子你还是在镇上歇上几天,等雪停了再走吧!”

洛小丁笑了一笑,向那店家道了谢,正要再问他些事情,那店外却又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五大三粗的虬髯汉子,另外一个年纪颇大,戴了顶狗皮帽子。面貌斯文,倒像是个教书的先生。二人各要了碗面。店家虽一人身兼厨子跑堂二职,手脚却快,不一会便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因没有别的客人,店家无聊,便跟那两人说些闲话。问那两人道:“二位爷是从关外来地吧?”

那先生道:“是啊,才方从河阳道口赶过来。洛小丁听闻二人是从河阳道口过来的,便忍不住问了一句:“请问先生,河阳道口那边的路还好走么?”

先生尚未答话,那虬髯汉子却已粗声粗气地接了话,气咻咻道:“好走个屁!爷们一路上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出了道口,却又碰上一群吃人不吐骨头地官兵,生生榨了爷几百钱去。”

洛小丁心头咚地一响。忙追问道:“河阳道口有官兵把守?”

“可不是么?”店家接口道,“今早上从五里坡那边来了一队官兵,紧赶慢赶去了那边。听说是缉拿逃犯,闹得鸡飞狗跳的。这一两日只怕不会太平。我看公子你还是不要赶去凑这个热闹了……”

话犹未完。旁边那虬髯汉子便抢着道:“什么缉拿逃犯?连张告示都没有,见着人便拦着。不给银子便不准走……简直跟强盗……”

“元谡----”先生忽然出声喝止,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闭了嘴吃你地面。”

这虬髯汉子虽是粗莽,对这先生却言听计从,听见喝声,虽是满脸不情愿,却还是收了声。

那先生转头瞄了洛小丁一眼,问道:“这位小哥要去关外?”见洛小丁点头,便道,“店家说的对,小哥这几日还是不要急着赶路了……那边查的很严,像你这般年轻俊朗的后生,都会被细细盘问,甚至连人家家里的女眷都不放过,但有年轻貌美地也都给扣下不准走,已经抓了好几个了。”

洛小丁闻言,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凉个透心,心道:“这难道是风竹冷派来的人马,怎会这么快?竟赶在了我前面。”她强笑着跟那先生道了谢,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面,到底心里有事,入口便如嚼蜡,竟再觉不出香甜。

那叫元谡的汉子还在嚷嚷:“幸亏咱两个不是小白脸,若不然也被扣在那里出不来了。”

洛小丁脑子里嗡嗡直叫,已再吃不下去,起身付了面钱,转身出去,去外面牵了马,一时却又不知往哪里走,心道:“这镇子上的客栈只怕也住不得了……风竹冷那么精明,岂能不在这里布上眼线?”一头走一头发愁,知道河阳道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可是,除了塞外她还能往哪里躲?想了一阵,心里只是不甘,催马出了镇子,还是打算到河阳道口附近探探风声。

一路快马赶过去,临到河阳道口时,却并不往前再行,而是策马上了附近的一带高坡,登高望远,果然见那一带城墙下有官兵把守,人数众多,起码有上百人之多。

寒风呼啸而过,洛小丁脸上的幕蓠被吹得高高扬起,她又望着道口看了许久,只觉身心俱寒,不自觉便咬紧了牙关,耳听得牙齿咯咯的打颤声,握住缰绳的双手便攥得更紧了,吆喝一声“驾”,纵马往来路驰回。走了一程,夜幕渐渐四合,路上树影憧憧,寂静地四野之中惟闻“嗒嗒”的马蹄之声,洛小丁忽然勒马停住,暗忖:“如今风竹冷知道我要去塞外,定不能放我出去,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比较安全,不如先去晋阳,他们都以为我必要去北边,我却偏偏往南边去。”这样想着,心里倒平静下来,心道:“从这里到晋阳,我从未走过,也不知有没有便捷地道路,可以快点赶过去。”

她沿着来时路线回到鸡鸣店,却还是不敢在镇内住宿,继续往南行了一段路途,看见向东的官道,便往那边行去。

风雪依旧不停,走了一个多时辰,身下坐骑已受不住,洛小丁只好下马来,牵着马摸黑往前艰难行走,靴底被雪水浸透,冰冷潮湿,洛小丁起初还能感觉出冷,后来便只是机械地走路,双足又僵又木,竟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又行数百米,出现一带高山,所幸山脚下有一破朽地山神庙,勉强遮风挡雪,洛小丁赶了马过去,寻了些松枝朽木点燃了,架了一堆火,将靴子脱下来烤干,只觉又倦又累,从行囊里拿出件棉袍裹在身上,靠住神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卷69.乞儿

朦朦胧胧中,似乎仍在艰难跋涉,翻越高山雪岭,终于到达一望无垠的大草原,洛小丁心头欢喜雀跃,催马往那一带绿野中奔跑,没跑几步,眼前忽然出现层层铁甲骑兵,她被包围,跑不出去,眼睁睁看风竹冷从那黑压压的人群中走出来,一把掀开她脸上幕蓠,冷笑:“洛小丁,不管你躲到哪里?无论你是男是女……我总能找得到你。。她仓惶四顾,一转眼看见师父,师父在玄天阁上,在他背后是耻辱柱,柱上挂着一具骷髅,鲜血尚未干涸,沿着森森白骨正往下流,洛小丁只觉全身血液倒流,想喊又喊不出,挣扎良久,反而觉得手足发软,竟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是你害死了我……”师父遥遥望着她,眸中黑沉沉一片,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渊,“小丁,是你害死了我----”

他的眼睛越变越深,眨眼间便成了两个巨大的黑洞。

洛小丁一惊而醒,这才知是在做梦。庙中的火堆已快燃尽,她只觉浑身冰冷,哆哆嗦嗦站起身往外面一看,大雪不知何时已停,雪霁云收,东边已露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她有些失神地望着白茫茫的雪野,心头仍在怦怦直跳,这一路之上她也曾想过换回女装,但女装实在麻烦,骑马大为不便,况且一个女子大雪天骑马外出,确也太引人注目,反而穿男装更为方便一些,想来风竹冷已然摸透了她如今的心思,就怕她换了女装逃走,索性男女都不肯放过。当真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想不到温和宽仁的九王爷一旦翻脸,也是如此狰狞。竟是对她毫不留情了。方才的梦境又在眼前闪过,好似真的发生过一般。她一阵心悸,由不住紧闭上眼,她不能害死师父,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风竹冷手中。

她定下心神,去行囊里翻找干粮。昨晚跑了半夜,腹中早已空空,她需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一翻才知道,所带地干粮已被吃完,只得喝了两口冰水,出来牵上黑马到附近看看,想找个有人烟的地方补充食水。

沿着一条往南的小路一直往前,走了有半个多时辰,看见有个镇子。洛小丁这才松了口气,催马驰入镇中,看见路边有个卖烧饼地摊子。便下马上前去买饼,她计算着天数。便买的有点多。正自怀里摸了铜子付钱,一低头却见一只黑乎乎地小手伸到摊档子上。正在偷拿她放在一边还未包好的煎饼,五根脏兮兮的手指,一触到热腾腾的面饼,便是五点黑手印。

洛小丁右手蓦然按下,将那只小黑手一把捉住,回头看时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乞儿,好似是从泥地里滚过一般,满头满脸都是黑污,脏得看不出长什么样子,只看到一双眼珠子在动。

摊档老板骂道:“杀千刀地,胆子竟越发大了,竟当着人都敢偷吃。”一边说一边执了擀面杖去敲那孩子的脑袋,“打死你这臭叫花子。”

洛小丁抬手将他打下来的擀面杖挡住,将饼钱点清了付给那老板,那老板忙着收钱,自顾不上再理会那小乞儿。

那小乞儿被洛小丁一手抓住,挣脱不开,许是饿得急了,另外一只手便不顾不管的抓了一张煎饼,也不怕烫,只顾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咬。

洛小丁眼看那孩子狼吞虎咽的一副模样,不禁想起自己幼年时挨饿的情形,心头有所触动,不由自主便生了同情之心,也不作声,让老板将余下的煎饼包好揣入怀中,一手牵马,一手拉了那孩子往前便走。那孩子大概猜到她不会对他怎样,便也不挣扎,跟着她乖乖地往前走。

待走到一处僻静地,洛小丁方放开了那孩子,那孩子得了自由,竟也顾不上逃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捧着煎饼大嚼起来。

洛小丁不觉有些心酸,撩了袍子缓缓蹲下身去,伸手抚了抚那孩子粘成一团的头发,柔声道:“慢点儿吃,别噎着。”一边说一边将水囊递给那孩子,“来,喝点水再吃,我这里还有许多饼,不够吃可以再去买。”

那孩子接过水囊,咕嘟喝了一口,这才抬眼来看洛小丁,一双墨玉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起初还有点怯意,渐渐便不再害怕,低了头只顾咬饼吃。

洛小丁叹了一声,想到自己地处境,便也不敢在此多逗留,略一思索,将怀中烧饼全部拿了出来,连水囊一起塞到那孩子怀中,又自袖中摸了些铜子放入他黑乎乎的手掌里。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困惑不解之色,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洛小丁轻声道:“这些都留给你,以后别再去偷了,被人抓到会被打死的。”她又抚一抚那孩子地脑袋,站起身牵马前行,想去方才那煎饼摊子上再买点干粮,又厌恶那老板为人,便又去寻别的摊档。

走没几步,忽听背后帖帖嗒塔一阵响,回头一看,那方才地乞儿竟追上前来,见洛小丁停住,二话不说便将怀里抱着地饼和水囊一起往洛小丁怀里塞。洛小丁又惊又疑,只得将东西一并接住,那孩子又将小黑手中攥着的十来枚铜子也都交还给她,不等洛小丁发问,便道:“大哥哥,我不要你地东西。洛小丁没想到这孩子竟这么硬气,忙劝道:“你不要?会挨饿的。”

那孩子只是摇头:“不……我不要……”虽说不要,眼光却仍盯着洛小丁手里那包饼,时不时地吞口水。

洛小丁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将那包饼还是塞回孩子手中,道:“大哥哥帮不了你什么,这些东西你还是拿着……”

那孩子往后退了两步,背着双手不肯接,过了片刻,才吞吞吐吐道:“大哥哥,你是好人……我……我想跟着你……”

洛小丁闻言一愣,原来这孩子不要她给的东西,是想要跟着她,却也聪明,知道跟着她比要东西实在。可是她如今这景况,又怎能在身边带个孩子?虽是犯难,却还是摇头道:“大哥哥还有急事,不方便带着你……”说完这话,硬下心肠将面饼、水囊、铜子一起放到那孩子面前的地上,翻身上马,掉头往镇子外面驰去。

第二卷70.羽毛

洛小丁虽策马出了镇子,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吊着,上不得亦下不去,总也放不下,脑中一直在想方才那孩子,总能看到孩子的那双眼,含着乞求、哀恳的一双眼,让人无法抗拒。。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有没有住处?可还有父母亲人?他小小年纪,便孤苦伶仃一个人,如此下去,早晚都会是饿死冻死的结局。

想到此处,一颗心立时紧紧缩住,不由自主便勒马停住,掉转马头又往回走,走了几步却又迟疑起来,考虑到她的处境,又觉为难,眼下她身处险境,亦是自身难保,那孩子跟着她,一个不小心,只怕也是死路一条,比之而今又能好到哪里去?

思来想去,总也拿不定主意,一时间矛盾不已。正踌躇不定,忽见那来路上正有一个小小人影往这边狂奔而来,洛小丁望见,不知怎样,竟松了口气,眼见那人越跑越近,却不是那孩子又是谁?她不觉动容,先前坚硬冰冷的心不自觉便软化了下来。

那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面前,将方才洛小丁给他的那一包东西举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哥哥……还……还给你。”

洛小丁眼望那孩子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心里倒微微发起酸来,叹道:“你这孩子……”她再说不下去,下马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望着孩子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问道,“为什么要跟着我?”

那孩子扬了扬下巴,道:“因为你是好人。”

倒是很直接的理由,洛小丁微微苦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愣了一下,很快地答道:“小羽毛,我叫小羽毛。”

洛小丁皱了皱眉。这名字并不像是普通农户家里孩子的小名,于是又问:“你爹爹妈妈呢?是跟他们走丢了么?”

小羽毛摇了摇头:“爹爹妈妈都死了……不在了。”他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到一丁点悲哀,乌黑的眸中却有迷茫之色,倒像是已经麻木了。

洛小丁伸手摸摸他脑袋,想要出言安慰他两句,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小羽毛道:“大哥哥……让我跟着你吧!”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洛小丁。理直气壮地问,“你如果不救我,我就会饿死冻死……你忍心么?”

洛小丁噎住,望着小羽毛一本正经地小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站起身道:“跟着我会被坏人杀死,你不怕么?”小羽毛盯着她看了良久,慢慢摇头:“不怕,我可以帮你打败他们。”

洛小丁无言以对。转身牵了马缓缓往前而行。

小羽毛忙跟上去,道:“大哥哥,你是好人。自从我爹爹妈妈死后,就再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大哥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洛小丁忍不住回头。见他已无方才的惫赖模样,眼中隐约含着泪光。可见是真急了。她不由得叹气,伸手接过他手里抱着地东西,塞入行囊之中,认蹬上马。

“大哥哥……”小羽毛大叫,叫声颇有些凄厉,“我可以帮你洗衣服、煮饭……做很多很多事情的。”

洛小丁微俯下身,朝他伸出一只手,无可奈何道:“上来吧!”

小羽毛眼中有惊喜之色,似乎不敢置信,伸了伸手又收了回来,在衣服上蹭蹭手背上地泥,有些害羞:“我的手脏。”

洛小丁一弯腰,已将他一把拽了上去,扔在背后,道:“脏怕什么?你不是会洗么?以后我的衣服都归你洗了。”这孩子为了跟着她,威逼利诱竟都用上了,小小年纪居然懂得这些鬼把戏,实在不简单。她心里想着,手下已扬鞭一甩,但听半空中一声脆响,那马撒开四蹄便往前奔。小羽毛吓了一跳,慌忙一把抱住洛小丁的后腰,总算没被甩下去。

虽是个孩子,毕竟是两人一马,路又难走,速度便慢了下来,到晌午时,马再走不动,洛小丁只好下马步行,因不熟悉周围地形,兜兜转转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寻到一处集市,二人停下来找了家客栈住下,吃过饭后,洛小丁在集上特意买了两套孩童穿的新衣新袄回来,请小二送了一大桶热水来,要小羽毛把那一身地脏泥洗刷干净。

天气太冷,小羽毛扭扭捏捏不情愿,洛小丁眼见水要凉下去,几步抢到近前,连拉带扯将孩子身上的脏衣服扒个精光,拎起来“咣”地扔进桶内。

小羽毛惊呼一声,人已整个儿到了桶里,腾地一下又自水里站起来,叫道:“好烫!”他直着身站在桶里,倒大不小的一个小子,洛小丁一时没防备,看见他光溜溜的身子,毕竟男女有别,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抓住他脑袋一把便将他摁进了水里,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到屏风外面,去弄盆里的炭火。

她在外面坐了好一阵,都未听到里面有撩水声,连叫几声那边都不答应,她心下不由得一沉,暗道:“我方才下手太狠,那孩子该不是溺水了吧?”如此一想不免心慌起来,忙丢了手中的东西走进去,走到桶前一看,哪里有人?她一惊,连声唤道:“小羽毛……小羽毛……”伸手去桶里捞人,手才伸入水中,只听“泼喇”一声响,水花四溅,一个湿漉漉的脑袋自桶里冒出来,一边吐舌冲她做鬼脸,一边如拨浪鼓般地晃他那脑袋,甩得洛小丁满头满脸都是水。

洛小丁心知被他捉弄,心头好不气恼,伸手抹一把脸上水珠,二话不说,“啪”地一巴掌拍下,小羽毛背上立刻便肿起五个红指印。

小羽毛“哎哟”呼痛,瘪嘴道:“大哥哥你好坏……”

洛小丁看着那五个指印,心知下手重了,不禁失悔,却还是板起脸道:“再不快洗,我还要打。”说着便又掉头走了出去,声音却软了下来,道,“你快点洗……别等水冷了弄伤了风。”若生了病,那可就更麻烦了。

小羽毛非常不满,在里面嘟嘟囔囔道:“人家又没犯错,这就动手打人?”

洛小丁忍不住接口质问道:“还没犯错?你装死诳人,还不该打?”

小羽毛没作声,过了片刻,忽然高声问:“大哥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经常挨爹娘的打啊?”

洛小丁被问得怔住,想起幼年之事,不禁感伤起来,阿爹人敦厚老实,对她一向都好,从未动手打过她,倒是养母凤娘一不如意便拿她出气,挨打自没少挨过,但死者已矣,又何必再提这些事?只苦笑了一声,淡淡道:“我爹娘都去了,我是跟着师父长大的。”

小羽毛道:“哦,我知道了,那你一定经常被你师父打屁股,对吧?”

洛小丁脸上忽红忽白,也不知是气还是羞,想了一阵,却并没有说他什么,回思在浮云城跟随师父地那些日子,一时百感交集,只觉心头又苦又涩,轻言道:“师父他,人很好的,从来都没有打过我

第二卷71.相惜

洗去一身尘垢后,小羽毛那张脸总算能看了,是个很可爱的孩子,虽不是特别白净,五官却极端正,一双乌黑有神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灵气十足。。只是那头发却仍旧粘腻成团,想来小家伙偷懒没洗。

洛小丁只好又将他抓去洗头发,小羽毛乖乖躺在她膝盖上,老老实实听凭洛小丁揉搓他那粘成一团的头发。洛小丁虽未照顾过小孩子,做起这些事来却是有条不紊,先拿澡豆将他湿漉漉的头发仔仔细细揉搓一遍,然后用清水又洗了两遍。

小羽毛闭着眼睛不动,口里却道:“大哥哥,我妈妈以前就是这样给我洗头发的。”

洛小丁手上顿了一顿,笑着问:“真的?”

小羽毛道:“大哥哥……你身上的味道跟我妈妈也很像洛小丁一怔,在他脑门上轻拍一下,斥道:“胡说八道……”

小羽毛伸手去护脑袋,嘴上却是不停,接着又道:“大哥哥,你该不会是女的吧?”

洛小丁脸上变色,见洗得差不多了,一把便将他从腿上拽起来,扒拉到一边,喝道:“不许乱说……”

小羽毛见她生气,忙笑嘻嘻道:“知道了,我在外面叫你大哥哥便是。”

洛小丁有点哭笑不得,毕竟童言无忌,只是这孩子的话……竟是一语中的,倒着实叫她心惊。她怔了片刻,不发一言地拿过毛巾替那孩子把头发擦干,又帮他把头发梳好,不经意似地问:“你一个人在外面有多久了?”

小羽毛摸着脑袋想了一阵。摇头:“记不得了……爹爹妈妈死了后我就一直在外面……”

洛小丁心头恻然,轻声问道:“你爹爹妈妈。是怎么死的?”

小羽毛嘴角瘪下去,眼中已有泪光盈然。低头道:“是给坏人害死的。”

洛小丁微微动容,见他可怜兮兮地站在面前。不由自主便想起了六年前的事,那时地她不也同这孩子一样,忽然间变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相较而言。她竟要比小羽毛要幸运多了,因为那么快便遇上了大师兄,遇上了师父……

她低低叹了一声,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再不忍心问下去,心里却想,也不知如今浮云城那边怎样了?师父说,元宵姐姐再过两个月就要做妈妈了,也就是说。大师兄快要做父亲了,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大家都已经长大。再回不到往日地青葱岁月。大师兄一定还认为她是男子,他对她有的。不过只是兄弟之情。如此而已。

一时间只觉满心酸楚,摸上铜钱地手指。如被火烫般,倏然便收了回去。她略站了站,唤了小二进来,将屋里收拾干净了,洗漱一番准备歇息。

小羽毛已经跑到床上躺下了,手底下却不安分,先是摸着洛小丁放在床边的那个袋子玩,摸着摸着手就伸了进去,掏出两个黑乎乎的圆球来,一手一个敲着玩儿。

洛小丁一转眼看见,不禁大惊,抢上前制止,大声道:“别动那个……”那可是千尺门的暗器,流星霹雳弹,一个不小心炸了,别说他那条小命,只怕这房子都要给掀了。

小羽毛一呆,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两个圆球已被洛小丁抢走,睁大眼睛瞪着洛小丁不知所以然,只是咧嘴嘿嘿地笑,笑完了,便拉住洛小丁问:“大哥哥……这是什么东西?真好玩……”

洛小丁将那两颗弹丸重又放回袋中,心头后怕,抹一把冷汗,沉下脸对小羽毛道:“这不是拿来玩地,这是火药弹,会炸死人的,以后别再拿出来玩了,记住了么?”小羽毛点头,眼中大有好奇之色,两个小小的圆球竟会炸死人,大哥哥该不是在吓唬人吧?他非常想再拿出来看一眼,却还是不敢,只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布袋子看。

洛小丁拍他一下,一把将他丢到床里面,道:“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小羽毛躺在床上,一会横一会竖,一会变成个“大”字型,一会又呈匍匐状,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看见洛小丁坐在床边拿了一张羊皮纸就着灯看,便蹭过去挨着她一起看。

洛小丁睨他一眼,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羽毛点头道:“是地图。”

这小家伙懂得倒多,洛小丁眸中微有惊诧之色,奇道:“你怎知道?谁告诉你的?”

小羽毛脸上神色微黯,半晌才道:“爹爹告诉我的。”

洛小丁凝目看他半晌,想要再问一些他家里的事情,又怕惹得他伤心痛哭,便只好不问,低头又去琢磨手里的地图。

他们如今是在河阳道东南的一处小镇,去晋阳那边的路有两条,一条继续往南一直到潞州,往东经蜢山到达,这条路她如今是万不能走地,那里有谷落虹的人马,去那里无疑自投罗网。另一条继续往东,要过秦屿山区,恰值大雪封山时节,只怕这路难走的紧,但眼下看来也只有往这条路上去,且走且看,实在不成,便在山里避上一阵,等过了风头,再伺机寻找出路。

她想得出神,小羽毛那边只看了一会,便没了兴趣,许是太累,打了几个呵欠,歪过身子,眨眼地功夫竟睡着了。洛小丁忍不住一笑,将他挪到床里,盖好被子。她心头已有计较,当下收好地图,起身收拾好行囊,小羽毛换下来的衣服已经破烂地不成样子,洛小丁捡起来看了一眼,泥垢之下隐约还能分辨得出袖口衣襟地刺绣,虽已磨损大半,又被泥污掩盖,却仍看得出那绣工精美,只怕可媲美江洲云绣坊的云绣,她暗想,寻常人家地孩子大约穿不起这样的衣服,这孩子的身世恐怕并不一般,也不知他父母是什么人?为何又会忽然遭难,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看来一切只有等到以后慢慢来问了,只是这衣服再穿不得,留着也无用,于是便裹成一团,丢在了门边。诸事准备妥当,她这才吹熄了灯,在小羽毛脚那一头躺下睡了。

睡到半夜时,她被小羽毛的哭声惊醒,睡在她脚下的那个孩子正抱着她的腿呜呜咽咽地哭,边哭边叫:“妈妈……妈妈……我怕……我好怕……”

她坐起身,忍不住轻抚那孩子头发,轻声安慰道:“别怕,大哥哥在这里。”那孩子哭了一阵,渐渐没了声音,只是,仍不时在梦中抽泣。洛小丁眼望着他,心头愈发怜惜,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觉黯然伤神,喃喃自语道:“你好歹同你妈妈在一起这么多年……可怜我,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感冒了一周,还没好,鼻子堵嗓子哑,咳嗽。。。5555,好可怜。

第二卷72.凭据

翌日清晨,天空中又满布阴云,外面零星飘着些细碎的雪花。[更新最快]。洛小丁同小羽毛用罢早饭,结算了房钱,便叫小羽毛在前厅等着,她自己则跟了小二到后面马厩中去牵马。

小二将她引到马厩,帮忙给马上好鞍辔,便去忙活别的事情了。洛小丁将行囊放于马鞍后绑好,又拿草料和水喂了马,这才将牵马往外走,方走至院门口,便听前厅中乱哄哄嘈杂一片,其间夹杂有小羽毛的呼救声:“大哥哥……大哥哥……救我。”

洛小丁一惊,忙将马拴在门边,几步便绕到了大堂门口,定睛看时,却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拎着小羽毛脖领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小兔崽子,这一次看你还往哪儿跑?”

小羽毛在他手下抬脚乱踢,却怎样都踢不中他,一张小脸憋的发紫。店主同小二在旁连连劝阻,那大汉只是不理。

洛小丁一时不及多想,走上前伸手将那汉子拦住,这才认出这人竟是那日在鸡鸣店面铺中遇见的食客,依稀记得这人是叫“元谡”。洛小丁又冲他身后扫了一眼,果见那日与元谡同行的教书先生尾随在后,她这时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道是小羽毛淘气得罪了这二人,便缓下脸色向二人抱了一拳,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小羽毛见了她,挣扎的更厉害,大叫道:“大哥哥,大哥哥,快救我……”

元谡望见洛小丁也是一呆,却仍是一脸煞气,凶巴巴地冲洛小丁道:“好狗不挡道。快给我让开。”说着话伸手便要将洛小丁推开。

洛小丁眼见他毛茸茸的大手伸过来,顿时怫然变色,往后微退。错身往旁让的一瞬,反手一掌便劈在了元谡抓住小羽毛后脖领的那只手腕上。那元谡只觉手腕一麻,手底下不由自主便松了开来,小羽毛惊叫着掉落地上,被洛小丁就手一捞,抢过去藏在背后。

那后面的教书先生这时已认出了洛小丁。眼见元谡大吼着朝洛小丁扑去,慌忙厉声喝止:“元谡,住手。”元谡听闻那先生喝声,只得生生收住拳头,怒气难遏,狠狠瞪住洛小丁不放。

那先生紧走两步,忙着向洛小丁回礼,笑道:“不想在这里又遇上小哥,这可真是巧啊!”

洛小丁点头:“果然是巧。却不知这孩子因何得罪了先生,二位要如此待他?”她一手护住小羽毛,只觉他浑身抖得厉害。心知这孩子受得惊吓必然不轻,心头越发着恼。碍于这先生地一张笑脸。只不好发作,何况她如今是在逃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能和和气气解决,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那先生和颜悦色道:“这孩子原是我家里买来的奴仆,两个月前偷跑了出来,方巧在此遇上,正要带他回去,烦请小哥将他交还于我。”

洛小丁心里暗暗吃惊,她实在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转头去看小羽毛,还不及问话,小羽毛已一迭声哭喊了起来:“不是……不是……他在说谎,我不认识他们……”

这事情竟然会变得如此复杂,洛小丁目不转睛盯着那先生,虽是疑惑,却还是不动声色道:“这孩子是你家的奴仆?”

那先生被她盯地浑身不自在,听见她这么一问,眼光不由自主便避开了去,只是点头。

洛小丁见他如此,心头顿时有数,冷冷道:“可有买身契?麻烦先生把买身契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先生一愣,忙道:“买身契自然是有地,只是拉在家里,小哥若是要看,只有跟我们回关外去看。”

洛小丁微微冷笑:“没有买身契,单凭你红口白牙地说话,岂能令人信服?实话跟你说了,这孩子是我家小弟,我原本敬你年长,想不到你竟然骗到我头上来了,当真叫人心寒。”

那先生愕然,与元谡相视一望,淡笑道:“小哥这谎未免撒得太大,我二人同你在鸡鸣店相遇那时,你可是单身一人,而且你那时打算去关外,听闻河阳道口有官兵这才折了回来,总不会你回来便是来接你弟弟?”

洛小丁道:“是又怎样?”她原本对二人存有的好感,至此时已全然消失,隐隐约约猜到这二人对小羽毛必是存着什么不良居心,眼见那先生目中隐现寒光,已知他动了杀机,当下全神戒备起来。

那先生道:“你说我们没有凭据,那你又有何凭据证明这孩子是你小弟?”洛小丁忍不住笑:“一家人还要什么凭据?他叫小羽毛,是我嫡亲地小弟……不信你问他,他必然也是这么答你。”小羽毛闻听此言,大为感动,也不说话,只是连连点头。

“你----”那先生气结,竟也无话反驳。

旁边店主看了这许久,终于明白了几分,只怕双方在自己这店中大打出手,损坏了器物,忙在旁劝道:“这两位客官怕是认错了人,再去别处寻一寻吧!”话才说完,忽见元谡朝他狠狠看过来,凶神恶煞一般,这话便不敢再说了。

“我们还有急事,恕不奉陪。”洛小丁也知那店家担忧什么,伸手揽住小羽毛转身往外便走,才走没两步,只听脑后风声乍响,瞥眼一看,便见元谡手里抡了一条长凳朝她砸来。洛小丁身形往外疾纵,与此同时,一把便将小羽毛甩到了门外,掉转身来,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竟已躲过长凳到了元谡身前,矮身往前一指点出,正中元谡胸口。那元谡原是个莽汉,平日只靠力大欺人,哪里想到这瘦弱少年竟有如此身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点中了穴道,只觉浑身一麻,就此僵住,手中的长凳轰然坠地。那先生脸上蓦然色变,疾步向前,手自腰间一抹,抽出一把软剑来,舞得虎虎生风,眨眼间已朝洛小丁连刺数剑。洛小丁眼见店主惊恐不已,只得不停后退,一直退到了店门外,那先生也跟着追了出来,刷刷两剑,逼得洛小丁连连后退。

小羽毛在旁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担心洛小丁,口里不住喊道:“大哥哥当洛小丁来不及招呼他,只拿眼角余光往他说话的方向溜了一眼,这才知他躲到了树上,当下放了心,全神贯注对付那先生。

她一瞧这人使剑的手法,便知这人武功远在元谡之上,她手上没有兵器,并不敢有丝毫大意,应付了几招后渐渐瞧出门道,知这人应师从百盛门学过剑法,只是学艺不精,远不及萧金何之流,对付此人应不在话下。

她一边寻思,一边引得那人退到一处雪堆旁,一脚踢在雪堆上,白雪立时飞溅,洒得漫天都是,那人未防此变,雪屑扑在脸上,迷住了眼,他伸手去揉眼睛,洛小丁趁此机会飞身而起,一掌击在那人胸口上。

那人避让不及,一跤倒跌出去,坐在雪地上,半晌爬不起身。旁边许多看热闹地镇民见这文弱少年竟如此厉害,都不禁啧啧称奇。

洛小丁眼见他口角流血,微有些不忍,抱拳道:“得罪了。”她走到树下,朝小羽毛招手,小羽毛刺溜滑下来,拉住她的手不放,眼中满是仰慕之色,只道:“大哥哥,你好厉害……好厉害。”

洛小丁苦笑摇头,却听那人喘着气在她身后道:“你是浮云城的弟子,对不对?”洛小丁心下一沉,也不答话,径直带着小羽毛拉马出来,二人一骑,冒雪绝尘而去。

这几章过渡,不是很好看,很快就会有好看的情节,^^,大家不要放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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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73.拜师

风雪渐大,浑浑噩噩的一片白,两人走了一程,便再辨不清方向,方巧到了一处村落,便下马到那村中找了一户人家暂避风雪。[更新最快]。主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儿女都不在身边,虽是清贫,却质朴热情,特意杀了只鸡来款待二人,给他们银钱也不肯要,推让许久只得作罢。洛小丁心内不安,遂拿了些碎银偷压在床铺下,以表谢意。等吃过晚饭,两位老人又为二人准备了客房,洗漱一番回屋睡觉,洛小丁正俯身铺床,忽听背后咕咚一声,回头一看,却是小羽毛跪倒在她面前,学着江湖人士的样子拱手朝她行礼,一边大声道:“师父在上,弟子有礼了。”

洛小丁望着他哑口无言,这一路之上,小羽毛不停讨好她,说她厉害,缠着要拜她为师。她因记着浮云城的规矩,便婉言拒绝了,原想这小家伙只不过说说便罢,谁知他竟作了真,也不知他从哪里得知拜师要下跪,竟有模有样地学人拜起了师。

她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得笑了一笑,对一本正经的小羽毛道:“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小羽毛看她笑,也跟着嘿嘿地笑,挠挠头发道:“爹爹妈妈说,拜师都要磕头的。”说着话真的便对洛小丁磕了一个响头。

洛小丁听得“咚”地一声,只怕他将脑袋磕破了,忙一把将他拽起来,道:“快起来,好好的磕什么头?”好在小羽毛的额头并没有磕破,只是沾了些灰,把才洗干净了的脸又弄脏了。她只好叫他自己拿帕子来把那块污迹擦了。

小羽毛一边擦脸一边欢天喜地,道:“大哥……不,师父。你这是答应收我为徒了?”还不待洛小丁答言,已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太好了,以后师父教会我武功,看谁还敢欺负我?”

洛小丁见他如此,倒不忍心向他泼凉水,摇头轻声道:“拜师不是这么简单的。还有许多规矩,得大哥哥地师父同意才成……”说到此处,忽然想起在魅影阁时师父对她说的那些话,心头不由一阵酸楚,怔怔地想:“师父何时会发昭示?等发了昭示,我便再不是他的弟子了……”

小羽毛顾着高兴,并没听清她说地话,擦了脸过来缠着要学武功。洛小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耐不过他纠缠。便教他在屋子里扎马步,扎了一阵,小家伙便开始东张西望。一双眼半睁半闭,显见是困了。

洛小丁这才道:“好了好了。功夫哪里是一朝就学成了的?过来睡吧。”小羽毛嘴上虽是不依。却还是抗不住倦意,强撑了片刻。一瘸一拐爬到床上,不一刻便睡沉了。

第二日清晨,大雪仍下个不停,两人无法赶路,只得滞留在老夫妇家中,闲来无事,便带着小羽毛帮两位老人将院中地积雪清扫了出去,小羽毛如今唯她命是从,又听洛小丁说,这也是学武的一部分,自然就更加勤快。

快晌午时,雪渐渐住了,洛小丁见天气放晴,便收拾包袱打算上路,两个老人挽留不住,只好帮她二人准备干粮。洛小丁心里过意不去,数数手头的铜钱,又在褥子下面放了一二十缗钱,这才安心了几分。

回过头来找小羽毛时,那孩子竟又跑得没了影,她四处看了一圈,闻到灶屋的饼香,立刻醒过神来,老大娘在那边做干粮,这孩子只怕是到灶屋去望嘴了,果然是小孩子,一听到有吃的,便什么都不顾了。她不禁摇头,去灶屋寻小羽毛出来。

才走到灶屋门口,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急骤如密雨敲窗,震得整个村落都摇晃起来,想来这过来地必是一支人数众多的马队。须臾后,马队驰进村子,只听外面一阵闹腾,嘈杂声、马蹄声、吼叫声响成一片。

洛小丁心头一惊,才想出来看看,外面的院门已被人捶得震天响,两位老人忙不迭地去开门,门一开,立刻便闯进来十来个人。洛小丁瞥眼往外一瞧,只见院中黑鸦鸦站了一片,皆着一色统一的兵勇制服,头戴红缨帽,腰间挂刀,这才知是官兵,心下便不由得一沉,暗忖:“这些官兵莫非是冲着我来的?”

一边想一边已躲入了灶屋内,却见小羽毛正蹲在灶前玩火,一张脸脏的活象花猫,见她进来,嘴巴张了一张,似要问她什么。洛小丁朝他“嘘”一声,做个噤声的动作,小羽毛在外面流浪数月,反应倒也快,立刻明白过来,慌忙闭上嘴巴不再出声。

便听官兵中有人大声问道:“这一两日,你们这一带可有单身的少年郎或是小娘子前来投宿?”

洛小丁的猜测被证实,心知这时要逃只会使事情适得其反,也顾不上听老人如何回答,稳住心神不动,从怀里掏出药膏来便往脸上涂,涂了两下听到外面脚步声响,这下再来不及,眼见灶坑中地灶灰,又瞟一眼小羽毛的花脸,心里再是不情愿,却也是无法,当下捡了块石子将灶坑内的火打灭,伸手抓了两把灶灰抹在脸上。

才刚刚抹了两下,官兵已走了进来,洛小丁蹲在灶前,背对门口,并没有立刻回头去看,只听见先前那问话地人道:“就他们两个?”老人夫妇尚不及答话,那人便冲着洛小丁喝道,“喂,你们两个,转过头来给爷瞧瞧。”

洛小丁只得站起身转过脸面朝门口,一边又将剩下的灶灰都抹在了衣服上。

门口站着一人,穿着与寻常兵勇略有不同,大概是那队兵勇地头子,那人往洛小丁脸上一看,面上微露嫌恶之色,问道:“你们是打哪儿来地?”

洛小丁道:“回官爷的话,我们是从关外来地。”她怕这人不信,便有意夹了关外的口音。

那兵勇头子又盯着她看了一眼,大概嫌她太脏,皱了下眉头,转身走了出去。随后便听外面鸡鸣狗叫,那群官兵不肯白来,竟将老人鸡窝里的两只鸡逮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