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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绝不低头》》 · 古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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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正在注意着她脸上有表情,终于慢慢的走过来:“你来迟了。”

“这里反正有人在陪你。”波波噘起了嘴:“我来迟了一点了。”

她不想掩饰她的醋意,也不想掩饰她跟黑豹的亲密关系。

黑豹笑了,微笑着搂住了她,嘴唇已吻在她小巧玲珑的脖子上,说:“我想不到你原来是个醋罐子。”

“正经点好不好,”波波虽然在推,但嘴角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觉得自己还是占上风的,所以就不如素性做得大方点。

“你还没有跟我介绍这位小姐是谁。”

“她姓沈。”黑豹淡淡的说,“是我的未婚妻。”

波波的脸色变了,就好像突然被人重重的掴了一耳光。

黑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接着道:“现在她是金二爷最得宠的姨太太。”

波波松了口气,却又不免觉得很惊讶,忍不住问道:“你的未婚妻,怎么会变成了金二爷的姨太太。”

“因为金二爷是个又有钱,又有势的男人,沈小姐却恰巧是个又喜欢钱,又喜欢势的女人。”黑豹的声音也像是刀锋,仿佛想将沈春雪的心割碎。

波波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叹息声中包括了她对这女人的轻蔑和对黑豹的同情。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以前是不是很爱她?”

黑豹点点头:“那时我还不了解她,那时我根本还不了解女人。”

“女人并不完全是这样子的。”波波立刻抗议。

“你当然不是。”黑豹又搂住了她。

这次波波已不再推,就像只驯良的小鸽子,依偎在他怀里,轻抚着他轮廓突出的脸:“告诉我,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金二爷要看看我的未婚妻,我就带她来了。”

“然后呢?”

“过了两天之后,金二爷就要我到外地去为他做一件事。”

“一个要你去拼命的事?”

黑豹又点点头,目中露出讥俏的冷笑:“只可惜那次我居然没有死。”

“你回来的时候,她已变成了金二爷的姨太太?”波波声音里充满同情。

黑豹握紧双拳,黯然道:“也许那次我根本就不该回来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四年,还差十三天就是整整四年。”黑豹慢慢的说:“自从那次我走了之后,再见到她时,她好像已完全不认得我。”

“你……你也就这样子忍受了下来?”

“我不能不忍受,我只不过是个穷小子,又没有钱,又没有势。”

沈春雪悄俏的流着泪,默默的听着,一直到现在才开口:“我知道你恨我,我看得出,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却恨不得跪到你面前去,向你仟悔,求你原谅我。”

波波忍不住冷冷的说道:“你大概并没有真的这样做吧。”

“我没有。”沈春雪的眼泪泉水般流下:“固为金二爷警告过我,我若再跟黑豹说一句话,他就要我死,也要黑豹死!”

“金二爷,这个金二爷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畜牲?”波波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你在为他去拼命的时候,他怎么忍心这么样对你?”

黑豹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残酷的讥消之意:“因为他的确不是个人。”

波波恨恨道:“我应该不惜一切手段来对他采取报复?”

黑豹看着她道:“我告诉你,我一定会不择一切手段来对他采取报复?”

“当然应该,”波波毫不考虑,“对这种不是人的人,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

“我若有机会报复时,你肯做我的帮手?”

“当然肯。”波波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机会?”

“你怎么知道?”

波波的眼睛更亮:“我听说他这地方已经变成了你的。”

黑豹突然笑了。

波波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杀了他?”

“现在还没有。”黑豹微笑着:“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想看看他的。”

波波也笑了:“我不但想看他,简直恨不得踢他两脚。”

金二爷的胃在收缩,就好像真的被人在肚子上重重的踢了两脚。

他亲眼看见他女儿走进来,亲眼看见他的女儿倒在仇人的怀里。

他亲耳听他自己亲生的女儿在他仇人面前辱骂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呕吐,嘴却已被塞住。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流泪,却已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在后悔。

并不是为了自己做错事而后悔,而是在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杀了黑豹。

只可惜现在无论为了什么后悔,都已太迟了。

他情愿永远不要再见自己的女儿,也不愿让波波知道那个“不是人的人”就是她自己的父亲。

可是黑豹却已在大声吩咐:“带金二爷出来。”

(五)

九点正。

楼下的自呜钟敲到第六响的时候,波波终于见到了她的父亲。

金二爷也终于已面对他的女儿。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父女在这一瞬间的感觉,也没有人能了解,没有人能体会。

因为一亿个人中,也没有一个人会真的经历到这种事。

波波整个人似已突然变成空的,仿佛一个人好不容易总算已爬上了万丈高楼,突然又一脚踏空。

现在她的人虽然能站着,但她的心却已沉落了下去,沉落到脚底。

她用力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已看见她父亲面上的泪痕。

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来也想不到她父亲也有流泪的时候。

他本是她心目中的偶像,她心目中的神。

黑豹就站在她身旁,冷冷的看着他们父女。

猎人们看着已落入自己陷饼的野兽时,脸上并不是这种表情。

野兽看着自己爪下的猎物时,也不是这种表情。

他的目光虽然残酷,却仿佛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惆怅。

金二爷忽然转过头,面对着他,冷冷道:“现在你已让她看见了我。”

黑豹点点头。

“这还不够?”金二爷脸上几乎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泪也干了。

无论谁能爬到他以前爬到过的地位,都一定得要有像牛筋般强韧的神经,还得有一颗像刚从冷冻房里拿出来的心。

黑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女儿,忽然问道:“你们没有话说?”

“无论什么话,现在都已不必再说。”金二爷嘴角露出一丝又苦又涩的笑容,“她本来虽然要踢我两脚,现在当然也无法踢了。”

“你呢?”黑豹忽然问波波,“你也没有话说?”

波波的嘴唇在发抖,却昂起了头,大声道:“我想说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黑豹冷笑:“你是想痛骂我一顿,还是想替你父亲求我?”

“求你有没有用?”波波终于忍不住问。

黑豹沉吟着:“我问过你,是不是应该不惜一切手段报复他的。”

“你的确问过。”

“现在我已照你说的话做了。”

“你也的确做得很彻底。”波波咬紧了牙。

“现在你是不是还认为我应该这么样做?”黑豹问出来的话就像是刀锋。

波波挨了这一刀,她现在已完全无法抵抗,更无法还手。

黑豹突然大笑,大笑着转过身,面对着沈春雪。

沈春雪面上的惊讶之色已胜过恐惧,她也从未想到过这少女竟是全二爷的女儿。

“你是不是说过一切事都是他逼你做的?”黑豹的笑声突然停顿。

沈春雪茫然点了点头。

“现在你为什么不报复?”黑豹的声音又冷得像刀锋。

“我……”

“你可以去撕他的皮,咬他的肉,甚至可以杀了他,你为什么不动手。”

沈春雪终于站起来,慢慢的走到金二爷面前,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又酸又苦:“我本来的确恨过你,我总是在想,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到那时我就算看到你的死尸被人丢在阴沟里,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金二爷静静的听着。

“可是现在我已发现我想错了。”沈春雪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已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我才知道,你虽然很可恨,但有些人做的事却比你更可恨,更残酷。”

她说的那些人,自然就是在说黑豹。

“他要报复你,无论谁都没有话说。”沈春雪慢慢的接下去,“可是你的女儿并没有错,他不该这样子伤她的心。”

金二爷看着她,目中突然露出了一丝安慰之色,自从他倒了下来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在为了他说话。

为他说话的这个人,却是他曾经伤害过的。

“我对不起你。”金二爷突然说道,“我也连累了你。”

“你没有。”沈春雪的声音更平静,“一开始虽然是你勉强我的,但后来你对我并不坏,何况,若不是我自己喜欢享受,我也不会依了你。”

金二爷苦笑。

“我本来可以死的,沈春雪又道,“黑豹恨我,就因为我没有为他死。”

黑豹握紧了双拳,脸色已苍自如纸。

沈春雪突然转身,看着他:“可是我现在已准备死了,随便你想要我怎么死都没关系。”

“我不想要你死。”黑豹忽然又露出他雪白的牙齿微笑,“我还要你们活下去,舒舒服服的活下去。”

沈春雪仿佛吃了一惊:“你……你还想怎么样折磨我们??

黑豹没有回答这句话,冷笑着道:“我要你们好好的活着,好好的去想以前的那些事,也许你们会越想越痛苦,但那却已和我无关了。”

沈春雪的身子突然发抖,金二爷也突然变得面如死灰。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活着有时远比死还要痛苦得多。

“你为什么不痛痛快快的杀了我?”金二爷突然大吼。

“我怎么能杀你?”黑豹笑得更残酷:“莫忘记有时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女婿。”

金二爷握紧双拳,身子也已突然开始发抖。

过了很久,他又转过头,凝视着他的女儿,目中充满了痛苦之色,忽然长长叹息。

“你不该来的!”

波波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发誓不哭,绝不在黑豹面前哭。

她昂起了头,告诉自己:“我已经来了,而且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绝不后悔。”

可是现在她终于已了解黑豹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也已了解这大都市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这里的确是个吃人的世界。”

“黑豹就是个吃人的人。”

现在她才明自,是不是太过迟了?

现在才九点十五分。

她到这里来,只不过才两天,整整两天。

这两天来她所遇到的事,却已比她这一生中加起来还多。

金二爷已被人夹着走了出去。

波波看着他的背影,若是换了别的女孩,一定会跑下来,跪在黑豹面前,流着泪求他饶了她的父亲。

可是波波没有这么样做。

她不是别的女孩子,波波就是波波。

她非但没有跪下来,没有流泪,反而昂起了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不管怎么样,你还活着,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九) 针 锋

(一)

波波已坐了下来,就坐在沈春雪刚才坐的地方。

但她绝不是沈春雪那样的女人,她坐的姿势也跟沈春雪完全不一样。

沈春雪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的。

波波绝不低头。

她好像永远都在准备着去抵抗各种压力和打击。

他们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一直都不了解她。

男人又几时真正了解过一个女人。

“你是不是在后悔?”黑豹忽然问。

“后悔?”波波居然笑了笑道,“我为了什么要后悔?”

“因为你本不该来的。”

“我已经来了。”波波道,“而且我想要做的事,现在也全部已做到。”

“哦?”

“我想要辆汽车,现在我已有了辆汽车,”波波居然还在微笑,“我本是来找我爸爸的,现在我已找到了他。”

“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看到了他那种样子,后悔知道了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黑豹冷冷的说。

“他是我的爸爸,他无论是个怎么样的人,我都应该知道。”波波的态度更坚强。

“你也不后悔遇见了我?”

波波突然冷笑:“你是不是认为我应该后悔。”

黑豹凝视着她,忽然也笑了笑,转头吩咐:“请我的弟兄进来。”

两分钟之后,门就开了。

几个人微笑着走进来。

波波并没有看清楚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只看清了其中两个人。

胡彪胡老四,和那个用小刀的“拼命七郎”。

这两个人她永远也忘不了。

“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

黑豹微笑着:“为了我,随便什么事他们也肯做的。”

波波忽然也笑了:“他们的戏也演得很好,为什么不改行去唱戏?”

胡彪看着她,目中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小丫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笑得出。

波波也在看着他,又笑了笑:“你们的伤好得倒真快。”

胡彪也笑了笑,道:“赵小姐虽道没有看过戏,唱戏的时候,连刚被打死的人也随时都会跳起来的。”

“现在你们的戏已唱完了?你们居然还敢留在这里,我真佩服得很。”

“我们为什么不敢留在这里?”

现在他已用不着你们再唱戏了,你们难道是猜不到他以后会怎样对付你们?”波波淡淡的微笑着:“你们难道还看不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是个怎么样的人?”黑豹忽然问。

“你是个不是人的人。”波波淡淡的接下去:“你若有老子,为了爬得更高些,你连老子都会杀了的,何况兄弟?”

黑豹大笑,大笑着走过来,突然一个耳光重重的打在波波脸上。

“你打我,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你打我,只不过因为我看穿了你。”

黑豹的脸色已铁青。

“女人是个天生的贱种,贱种都喜欢做婊子的。”那笑的时候表情也很残酷的人忽然道:“大哥为什么不让她做婊子去。”

黑豹又笑了:“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想用她一次。”

“我既然是个婊子,谁用我都没关系。”波波忽然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她丰满结实的乳房:“你这些兄弟既然对我有兴趣,我现在就可以免费招待他们一次。”

胡彪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睛盯着她的胸,脸上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

黑豹突然跳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抱到后面去。

波波已疼出了眼泪,却还是在大笑:“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来?你难道还在吃醋?……你这种畜牲难道也会吃醋?”

后面就是卧房。

柔和的灯光,照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黑豹用脚跟踢上门,将波波用力抛在这张床上,波波的人又弹起,又落下。

她还是疯狂般大笑着,笑得连乳房都已因兴奋而坚挺。

“你那个兄弟说得不错,我本来就是个天生的婊子,我喜欢做婊子,喜欢男人来用我。”

黑豹握紧双拳,站在床头,瞪着她,冷酷的眼睛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他突然扑过去,压在她身上。波波喘息着:“各种各样的男人我都喜欢,只有你让我恶心,恶心的要命。”

她突然用力挺起膝盖,重重的撞在他小腹下。

黑豹疼得整个人都弯了起来,然后他的手就又掴在波波的脸上。

波波的嘴角已被掴出了鲜血。

她想跳起来,冲出去。

黑豹却已抓住了她的衣服,从上面用力撕下去,她健康结实的胴体,立刻赤裸裸的暴露在灯光之下。

她已无法抵抗。

黑豹已野兽般占有了她。

她咬着牙,忍受着,既不再推拒,也不迎合。

但黑豹却是一个很强壮的人,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呻吟……

然后她的反应突然变为热烈,呻吟着轻轻呼唤:“罗烈……罗烈……”

黑豹突然冷了,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波波反应更热烈,但是他却已无能为力。

他突然用力推开她,站起来,就这样赤裸裸的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砰”的,门又关起。

波波看着他走出去,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

就在她开始笑的时候,她眼泪也慢慢的流下来……“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这是她自己说的话,她随时都在提醒自己。

她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就算是要死,也一定要看着黑豹先死在我的面前。”

活下去也得要有勇气。

有希望就有勇气。

波波心里还有希望,她相信罗烈一定会来找她,正如她相信这漫漫的长夜总有尽时,天一定会亮的。

她已擦干了脸上的血和泪,准备来迎接这光辉的一刻。

天当然会亮的。

但罗烈是不是会来?是不是能来呢?

(二)

无亮了。

夭地间一片宁静,没有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粪车的暄哗声,甚至连鸡啼声都听不见。

这里本是个高尚而幽静的住宅区。

黑豹坐在金二爷那张柔软的丝绒沙发里,面对着窗口,看着窗外的晨曦渐渐升起。

在乡下,这时他已起来很久了,已吃过了三大碗糙米饭,准备下田去。

他记得那时候总喜欢故意多绕一点路,去走那片柔软的青草地。

他总是喜欢赤着脚,让脚心去磨擦那些上面还沾着露水的柔草。

那时在他幻想中,这片柔软的草地,就是一张华贵的地毯,这一片青葱的田园,就是他豪华的大客厅。

他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真的坐在一个铺着地毯的豪华客厅里——什么事也不必做,只是动也不动的坐着,看着东方的第一线阳光照射大地。

现在他的幻想已完全实现。

这客厅里的布置豪华而富丽,地上铺着的地毯,也是从波斯来的。

他现在是不是已真的满足?是不是真的很快乐?

他赤裸裸的坐着,让自己的脚心去磨擦地上华贵的地毯。

他忽然希望:这张地毯是一片柔软的草地,忽然希望:“自己还是以前那个淳朴而又充满幻想的男孩子。

人心是多么不容易满足啊?

卧房的门是开着的,他已有很久没有听见波波的声音。

“她是不是已睡着了?”

在这种时候,她还能睡得着?”

她以前的确是个很贪睡的小姑娘,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倒下去,就立刻能呼呼大睡。

那时他和罗烈就总会笑她,是条小睡虫。

“小睡虫将来嫁了人后,若是还这么样贪睡,她丈夫一定会被她活活气死。”

那时波波就会红着脸,跳起来打他们。

“我这一辈子永远也不嫁人。”

往事就仿佛窗外的晨雾一样,那么缥缈,又那么真实。

黑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刺痛,他忽然想起了罗烈,想起了波波刚才在兴奋时呼唤的声音。

“罗烈……罗烈……”

黑豹双手突然握紧,像是恨不得一下子就能捏碎所有的回忆。

就在这时候,门外已有入通报:“大通银行的朱董事长来了。”

黑豹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迎接,只简短的吩咐:“叫他进来。”

朱大通夹着他那又厚又重的公事皮包,站在黑豹面前。

他显得有些不安。

面对着他的,是一个赤裸着的,年轻而强壮的男人嗣体。

这对他无疑是种威胁。

他忍不住俏俏的将腹部向后收缩,希望自己看起来能显得年轻强壮些。

黑豹突然笑了。

他微笑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刺和轻蔑,他忽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一条猪。

你只要能让他吃得饱,睡得足,他就永远不会想冲出他的猎栏来。

但是猪也有猪的好处,猪不咬人。

“今天你起得早。”黑豹的声音虽不客气,却已很柔和。

“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睡。”朱大通掏出块雪白的手帕,不停的擦着汗:“我通宵都在整理帐目。”

“什么帐目?”

“金老二他们三个人的存款帐目。”朱大通从公事皮包中拿出了一叠文件,双手送到黑豹面前:“现在我已将他们都转入到你的名下,只要你在这些文件上签个字就算过户了。”

黑豹目中露出满意的微笑:“为什么一定要我签字,你知道我是个粗人,一向懒得写字。”

“其实不签字也没关系。”朱大通陪着笑,尽力将自己的视线避过他身上突出的地方:“但他们存款的数目,还是要你看一看。”

“我不必看,我相信你,”黑豹的微笑更亲切:“我们本来就已经是老朋友。”

朱大通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可保住。

“只要我以后提款也像他们以前一样方便,我们的交情一定会更好。”黑豹淡淡的提醒他。

朱大通立刻保证:“只要你吩咐,无论多大的数目,十分钟之内我就可派人送到府上来。”

黑豹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喜欢听这种话,财富往往能使人有一种安全而温暖的感觉。

“现在我就要十五万,要现钞,你最好能在八点钟以前送来。”

七点四十分。

十五万现款已送到。

黑豹已冲了个冷水澡,穿起了衣裳,还是一套纯黑色的衣裳。

他希望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条剽悍残酷的黑豹,若有人惹了他,他随时都能连皮带骨将这人吞下去。

卧房的门还是关着的,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黑豹走过去,想推开门,突又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现在他已只剩下一件事还没有解决,他自信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处理得很好。

楼下的兄弟一个个全都显得活力充沛,精神饱满,困为昨天晚上虽然是大功告成的日子,但却并没有狂欢,也没有庆功宴。

那要等到端午节时再合并举行。

他相信到了那时候,这大都市里已不会再有一个敢跟他作对的人。

外面阳光灿烂,空气新鲜。

黑豹大步走了出去,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全身部充满了力量,足以对付任何人,任何事。

(三)

八点正。

黑豹已到了百乐门大饭店的四楼,正在敲高登的房门。

他右手提着个黑皮箱,里面装的是十五万现款,左手里的钥匙轻响如铃声。

听到了这种声音,高登就该知道黑豹来了。

但高登并没出来迎接,甚至没有来开门。

他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享受他欧洲大陆式的早餐。

他西装笔挺,头发和皮鞋同样亮,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见他,他看来都新鲜得像是个刚生下来的鸡蛋。

桌子上摆着煎蛋和果汁,他的枪并没有在桌上。

他吞下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刀叉,才说:“门是开着的。”

然后黑豹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黑豹跟他看来永远是不同的两种人,就好像豹子和兀鹰,飞刀和子弹,性质种类虽不同,却同样残酷,而且同样足以致命。

“你很守时,”高登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而且很守信。”

黑豹的眼睛也在微笑:“因为你是高登。”

“我没有等你一起吃早点,我知道你宁愿吃奎元饭馆的面。”

“虾爆缮面,”黑豹微笑着道:“我建议你临走之前,不妨去试一试。”

“这次恐怕来不及了,下午两点有班船,我已订好了舱位。”

高登用餐巾抹了抹嘴:“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是不是两个舱位?”黑豹忽然问。

“两个舱位?”

“你难道不带梅子夫人一起走?”

高登笑了:“我虽然常常做好事,却并不是个总管家,我并不想养她到老。”

黑豹也笑了:“难怪你今天早上看来精神很好,若是陪她那种狼虎之年的女人睡了一个晚上,精神绝不会这么好的。”

“你若也想试试,以后不妨到三号码头那一带的酒吧里去找她,”高登说谎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的:“我保证你一定可以找得到。”

“这辈子恐怕来不及了,”黑豹笑着说:“等她下辈子再投胎时,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高登大笑:“想不到你这种人也有幽默感,我喜欢有幽默感的人。”

“我也喜欢你,”黑豹放下手里的皮箱:“所以这里不是十万,是十五万。”

“十五万?”

“另外的五万,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车马费。”

高登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希望我也有一天能把五万块随随便便的送给别人。”

“你不是别人,你是高登。”黑豹又道:“何况我还要托你带个讯给罗烈。”

“我一定带到。”

“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到这里来,这里的饭足够我跟他两个人吃的。”

高登笑容中仿佛带着点讽刺:“我也会告诉他,他若在这里杀了人,一定不必去坐牢。”

“所以你也该回来。”

“这里的饭够不够我们三个人吃?”

黑豹又笑了:“你总该知道这里不但有虾爆鳝面,也有火腿蛋。”

“你的话我一定会记住。”高登站起来,好像已准备送客。

“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了。”黑豹笑得很真诚:“但你若再来,无论大风大雨,我也一定去接你。”

他微笑着伸出手:“我们就在这里握手再见。”

高登看着他的手,忽又笑道:“我总觉得跟你握手是件很危险的事。”

“为什么?”黑豹好像觉得很意外。

“固为你的手就是件武器。”高登微笑着:“跟你握手,就好像伸手去拿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手榴弹一样危险。“

黑豹大笑:“你的确不该冒险,你的手的确比钻石还值钱,一伸手就能赚十几万的人,在这世上的确不很多。”

他已准备缩回手。

“但我还是准备冒一次险,”高登看着他:“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能跟大人物握手的机会也并不多。”

他终于微笑着伸出手来。

他的手修饰整洁,手指细长而敏感。

黑豹的手却是粗糙的,就像是还未磨过的花岗石,又冷又硬。

他们的手终于互相握住;

黑豹的笑容忽然变得残忍而冷酷:“你是个聪明人,你的确不该和我握手的。”

“为什么?”高登好像还不懂。

“因为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你这只手上握着一把枪对着我。”

他的手突然用力。

他很了解自己这一握的力量,高登的手就算是花岗石,也会被他握碎。

高登却居然还是在微笑着,笑容中还是带着一种讽刺之意。

然后黑豹就突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痛,就好像有根针刺入他掌心。

他手上的力量立刻消失。

高登后退时,左手里已多了柄枪,漆黑的枪管冷冷的指着黑豹,就像是他的眼睛一样。

黑豹的掌心在流血,却还是在微笑:“想不到你的手还会咬人。”

高登淡淡道:“我的手不会咬人,但我手上的戒指却是个吸血鬼送给我的。”

他摊开了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戒指,已弹出了一根尖针。

针头上还带着血。

黑豹叹了口气:“你不该用这种东西来对付一个跟你握手送行的朋友的。”

“这个朋友若不想捏碎我的手,这根针也就不会弹出来。”

高登用手指轻轻一转戒指,尖针就又弹了口去。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小心的人。”黑豹又在叹息。

“所以你觉得很失望?”

“的确有一点。”

“你失望的,也许并不是因为我还活着。”高登在冷笑。

“你认为不是?”

高登摇摇头:“因为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死,你只不过不愿我去救罗烈出来。”

“你应该知道罗烈是我的好朋友。”

高登冷笑道:“以前的确是的,但是现在却已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高登冷冷道:“但罗烈若是回来了,你的地位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样稳固。”

“你以为我怕他?”

“你不怕?”

黑豹突又大笑:“看来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

“因为你自己也说过,我们本是同一类的人,是杀人的人,不是被杀的人。”

“现在我是哪种人呢?”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高登的声音更冷:“我只希望你不要逼我杀你。”

黑豹看着他:“你还希望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陪我,然后再陪我上船去,有你陪着,我才放心。”

“你也该知道我是个忙人。”

高登冷冷的看着他:“死人就不会再忙了。”

他们互相凝视着,就像是两根针,针锋相对。

过了很久,黑豹才慢慢的说:“你说的每句话好像都很有道理。”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高登道,“实话都是有道理的。”

“你难道从来没有说过谎?”

“你听见我说过谎。”

“只有一次。”

“哪一次?”

“你说你不杀我,是因为我是罗烈的朋友。”黑豹的声音也很冷。

“这是谎话?”

黑豹点点头:“你不杀我,只因为你根本没有把握能杀我。”

高登又笑了,“我的确没有把握,可是我手枪里的子弹却很有把握。”

“你知不知道以前中国有很多种可怕的暗器?”黑豹淡淡道:“在我这种人面前,所有的暗器都像是废铁。”

“手枪并不是暗器。”

“手枪当然不是暗器,但手枪的性质,却还是跟袖箭那一类的暗器是同样的。”黑豹说话的姿势就像是个大学教授:“手枪比神箭可怕,只因为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速度比神箭快得多。”

高登在听着,虽然并不十分同意他的话,又不能不承认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所以子弹也并不是完全不能闪避,问题只不过是你能不能有那么快的动作?”

“谁也不会有那么快的动作,谁也躲不开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高登的脸色已更为苍白。

黑豹冷笑:“你真的有把握?”

就在这一刹那问,他的人已突然豹子般跃起,向高登扑了过去。

高登的枪也已响起。

没有人能分辨是高登的枪先响?还是黑豹先开始动作。

黑豹的动作几乎也快得像是一颗从手枪里射出去子弹。

他的左腿上突然有鲜血飞溅,一颗予弹已射入他的腿。

但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问,他的右腿已重重的踢在高登手腕上。

高登手里的枪飞出,然后就听见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

黑豹的拳头已击上他胸膛。

这一拳的力量,远比子弹可怕得多。

高登整个人都被打得重重的靠在墙上,不停的咳嗽,嘴角不停的流血。

他想掏枪,但这时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平时快了。

黑豹已窜过来,握住了他的右腕,用另一只手替他掏出了枪。

高登身上永远带着四柄枪,最后的一柄枪是藏在裤子里的。

现在连这柄枪都被黑豹搜出来,抛出窗外。

然后黑豹就慢慢的后退,坐到后面的沙发上,冷冷的看着他。

高登倚在墙上,掏出口袋里插着的和领带同色的丝帕,擦干了嘴角的血迹。

黑豹突然笑了笑:“现在你能不能再从身上掏出一把枪来?”

高登居然也笑了笑:“我并不是个魔术家。”

“像你这种人,身上若是已没有手枪,会有什么感觉?”

“就好像没有穿衣服的感觉一样。”高登叹了口气,“我现在简直就觉得好像赤裸裸的站在一个陌生生的大姑娘面前。”

“这譬喻用得很好。”黑豹又开始微笑,“你本该写小说的。”

“我也希望我以前选的是笔,不是枪。”高登苦笑,“只可惜用笔远比用枪难得多。”

“也安全得多。”

“的确安全得多。”高登承认,“所以聪明人选择的都是笔,不是枪。”

黑豹冷冷的看着他:“我现在还可以让你有一次选择。”

“选择什么?”

“你可以转过头,从窗口跳出去。”黑豹的表情残酷得就像是一只食尸鹰,“你也可以用你的拳头扑过来跟我拼命。”

他拍了拍手,又道:“你看,我们的手都是空着的,我们身上都受了伤,所以这本是很公平的打斗,谁也没有占谁的便宜。”

高登又笑了:“只可惜我一向都是个君子。”

“君子?”黑豹不懂得他的意思。

“君子是动口不动手的。”

黑豹也笑了,“你只动口?”

“我只动口,枪口。”高登慢慢的将那块染了血的丝中插回衣袋里,“我不但是个君子,而且也是文明人。”

“文明人?”

高登淡淡的微笑着:“你几时看过一个文明人赤手空拳去跟野兽拼命的。”

“我的确没有看过,”黑豹冷笑,“我只看过文明人跳楼。”

高登叹了口气:“跳楼的文明人倒的确不少。”

他整了整领带和衣襟,苍白原脸上,居然带着那种充满讥刺的微笑。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只有一样事觉得很遗憾。”

“什么事?”

高登的声音仿佛忽然变得很优雅:“幕已落了,这里却没有掌声。”

他微微鞠躬,动作也优雅得像是位正在舞台前谢幕的伟大演员。

然后他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黑豹的掌声。

“不管是怎么样,这个人来得很漂亮,走得也很漂亮。”

幕既已落了,有没有掌声岂非都一样?

(四)

九点二十分。

黑豹回来的时候,发现波波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穿的是沈春雪的丝绒和旗袍,脸上擦着沈春雪留下的脂粉,甚至连头发都用夹子高高的挽了起来。

她跷着腿坐在那里,故意将修长的腿从旗袍开叉中露出来。

她已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黑豹冷冷的看着她,突然大吼:“快去洗干净。”

“洗什么?”波波眨着眼,尽量在模仿着沈春雪的表情。

“洗洗你这张猴子屁股一样的脸。”

“为什么要洗?”波波媚笑着:“婊子岂非都是这么样打扮的?”

黑豹握紧双拳,似已愤怒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从今天开始,我已准备开业了。”波波用眼角瞄着他:“听说你认得的有钱人很多,能不能替我介绍几个好户头?”

黑豹突然扑过去,拧住了她的手,怒吼道:“你这个婊子,你去不去洗?”

“不错,我是个婊子,而且是你要我做婊子的。”波波咬着牙,忍住疼还是在媚笑着:“你为什么还要发脾气?”

黑豹反手一个耳光掴在她脸上。

波波还是昂着头:“你可以打我,因为你的力气比我大,可是你最好不要打我的脸,我还要靠这张脸吃饭的。”

黑豹看着她的脸,厉声喝道:“你真的要想去做婊子?”

波波大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天生的贱种,天生就喜欢做婊子。”

黑豹突然放开手:“好,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不会滚,只会走。”

波波站起来,拉了拉旗袍,昂着头,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黑豹看着她扭动的腰肢,冷酷的眼睛里似已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咬了咬牙,突然冷笑:“我还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波波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是不是你现在就想照顾我一次。”

黑豹冷笑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你若想去找罗烈,你就错了。”

波波也在冷笑,可是她的笑声却已嘶哑:“你怕我去找他?”

“你永远再也找不到罗烈的,”黑豹的笑声仿佛也已嘶哑:“罗烈也永远不会再见到你。”

波波突然回头:“我不懂你说的话。”

黑豹慢慢的坐下来,神情又变得冷静残酷,他是看着敌人已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脸上才会有这种表情。

他显然已有把握。

波波眼睛忽然露出恐惧之色,忍不住又问:“你莫非已有了罗烈的消息!”

黑豹冷冷道:“你想听?”

波波又咬起嘴唇:“我当然想听,只要是有关他的消息,我都想听。”

黑豹脸上的肌肉似乎已扭曲,瞳孔也已收缩,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罗烈已没有消息了,从今天以后,谁也不会再听到他的消息。”

“为什么?”波波的声音更嘶哑,甚至已经有些发抖。

“世上只有一种人是永远不会有消息的,你应该知道是哪种人。”

波波用力摇头,似已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当然已明白黑豹的意思。

“死人!只有死人才永远没有消息。”

她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似已将倒下。

她忽然觉得倒下去。

她用力咬着嘴唇,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她的头还是拾着的。

走出门的时候,她已听到黑豹的大笑声。

“你放心,你没有生意的时候,我一定会要我的兄弟去照顾你。”

波波突然也大笑,用尽全身力气大笑:“你也只管放心,我绝不会没有生意的。”

(五)

黑豹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

他腿上的枪口已不再流血。

这个人全身的肌肉部结实得像铁打的——他的心也是铁打的?

他听见波波的脚步声,很快的奔下楼。

他听见波波在楼下吃吃的笑:“今天我已经开业了,还是住在老地方,欢迎各位随时去找我。”她的笑声真大:“只要是黑豹的朋友,我一律半价优待。”

黑豹握紧着双手,突然将手里的钥匙,用力往腿上的枪口里刺了下去。

然后他就看着鲜血流了出来……

这时正是阴历三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端午节还有三十七天。

(十) 怪 客

(一)

泪已干了,枕头却已湿透。

“一个人若已完全绝望了时,为什么还要活着?”

波波自己也无法解释。

这也许只因为她还不想死,也许因为她还没有真的完全绝望。

“罗烈绝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的,他就算要死,临死前也会来告诉我。。”

汽车还停在楼下的街道旁,银灰色的光泽看来还是那么灿烂华丽。

那条鲜艳的黄丝中,就在枕旁。

但现在波波却情愿将这所有的一切,去换取罗烈的一点点消息。

已经两天了。

她就这样躺在床上,几乎连动都没有动过,也没有吃一粒米。

她苹果般的面颊已陷落了下去,发亮的眼睛里也布满红丝。

“难道我就这样在这里等死?我这样死了又有谁会知道,又有谁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黑豹当然不会。

她不愿再想黑豹,却偏偏不能不想。

恨,岂非本来就是种和爱同样深这,同样强烈的感情!

爱和恨最大的不同,是爱能使人憧憬未来,能使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恨却只有使人想到过去那些痛苦的往事。

“以后怎么办呢?”

波波连想都没有去想。

她要活下去,却没有想到怎样才能活得下去,也没有想过用什么方式活下去。

难道真的去出卖自己?

波波又不是那种女人,绝不是!

她想黑豹,想罗烈,想到她第一次被黑豹占有时的痛苦与甜蜜,想到黑豹对她的欺骗和报复,她全身都像是在洪炉中受着煎熬。她想看着黑豹死在她面前,又希望以后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但就在这时,黑豹已出现在她面前——门虽然是锁着的,她却忘了黑豹有钥匙。

钥匙还是在他手里“叮叮当当”的响。

黑豹还是以前的黑豹,骄做、深沉、冷酷,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性。

波波的心跳忽然加快,却立刻昂起了头,冷笑着:“想下到黑大爷还会来照顾我,只可惜今天我已太累,已不接客了,抱歉得很。”

黑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我每天最多只接五个客人,你若真的要来,明天清早。”波波冷笑着,却也不知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黑豹冷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怜悯,又仿佛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情感。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走到床前。

“你快出去,我不许你碰我。”波波大叫,想抓起枕头来保护自己。

可是黑豹已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

他并没有用力。

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他的胸膛却又是那么强壮。

他是个男人,是波波第一次将自己完全付出去给他的男人。

波波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他肩头上,却又忍不住倒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

她自己也分不出,又有谁能分得出。

“你为什么要来?你难道还不肯放过我?”她痛哭着嘶喊。

黑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她光滑的肩和背脊……

她整个人都已软瘫,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再也没有力量反抗。

她实在已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奇$%^書*(网!&*$收集整理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鸽子,只要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能让她歇下来,别的事她已全部不管了。

黑豹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情意的微笑。

波波恰巧看到了他的笑,立刻忍住了哭声:“你是不是要我跟你回去?”

黑豹慢慢的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波波又昂起了头:“但我也要你明白一件事。”

黑豹在听着。

“我跟你回去,只为了要报复,固为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才有机会报复。”

黑豹看着她,突然大笑。

他大笑着高高举起她,又放下,放在床上,解开了她的衣襟:“你唯一能报复我的法子,就是用你的法子,就是用你的两条腿挤出我种子来。”

他大笑着占有了她。

波波闭上了眼,承受着。

她心里忽又充满了仇恨,她发誓一定要报复。

现在她要报复的,也许不是因为他以前对她做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他现在对她的讥嘲和轻蔑。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仇恨也许远比别的仇恨都要强烈得多。

(二)

端午。

这小客厅的隔音虽然很好,却还是可以隐隐听得到楼下的狂歌声。

真正能令男人们狂欢的事,只有两种。

酒和女人。

楼下有酒,也有女人,今天是黑豹为他的兄弟们庆功的日子。

在这大都市里,现在几乎已找不出一个敢来挡他们路的人。

最好的酒,最风骚的女人。

好酒总是能让人醉得快些,风骚的女人总是能让人多喝几杯。

波波就在楼上听着这些男人和女人的笑声。

她没有喝酒,也没有笑。

她就静静的坐在那张沙发上,等着黑豹上来,等着黑豹喝得大醉。

今天也许就是她报复的机会。

黑豹上来的时候,果然已醉了。

是两个人扶他上来的,搂下的狂欢却还在继续着。

“让我来照顾他,”波波从他们手里接过黑豹:“你们还是下去玩你们的,今天这个机会可很难得。”

今天这机会实在难得,何况扶黑豹上来的这两个人,本身也差不多快要人扶了。

世上最想喝酒的人,也正是已经快喝醉的人。

他们立刻笑嘻嘻的对波波一鞠躬,然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瓶子前面去。

波波将黑豹扶到床上,然后再回身关起了门,锁起来。

黑豹仰卧床上,嘴里还在不停的吵着要酒喝:“拿酒来,我还没醉……谁说我醉了,谁敢说我已醉了?”

一定不肯承认自己喝醉的人,就算还没有完全醉,至少也已醉了八成。

波波眼睛里发着光,柔声道:“谁也没有说你喝醉了,这里还有酒,我陪你喝。”

她果然在房里准备了一瓶陈年白兰地,送到黑豹面前。

酒瓶已开了,黑豹一把就抢了过去,打开瓶就往嘴里倒。

可是他的手已发软,似已连瓶子都拿不稳,酒倒得他一身一脸。

波波轻轻叹息,摇着头:“你看你,就像个孩子似的,让我来替你擦擦脸。”

她到浴室里拧了把手中出来,一只脚跪到床上,去擦黑豹脸上的酒。

可是她的眼睛却在盯着黑豹的眼睛。

黑豹已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波波的眼睛往下移,已盯在他咽喉上。

她拿着毛巾的手开始发抖,声音却更温柔:“乖乖的不要动,让我替你擦擦脸。”

黑豹没有动,他全身都已发软,根本没法子动。

波波咬着嘴唇,突然从毛巾里抽出一柄尖刀,一刀往黑豹的咽喉刺了下去。

她的手突然不抖了。

因为黑豹已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是在她手腕上加了道铁铐。

她的身子却开始抖了起来,全身都抖个不停。

黑豹已睁开眼睛,正冷冷的看着她,目光比她手里的刀锋还冷。

“你……你没有醉?”波波的声音也在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望。

黑豹眼睛的确连一点醉意都没有。

“我说过我跟你来,就是为了报复!”波波并没有低头,“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总有一天会等到机会的。”

黑豹冷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就怕你不敢!”波波的头抬得更高。

黑豹突然夺过她手里的刀,一刀刺向她胸瞠。

波波的胸膛挺起,可是这一刀并没刺下去。

黑豹握刀的手似也在发抖,突然咬了咬牙,跳起来,一脚踢开了门,冲出去大叫:“带三个女人上来,三个最骚的女人。”

他冷笑着转过身,瞪着波波,“我也说过,你要报复只有一种法子,所以你最好学学她们是怎么样对付男人的。”

“我用不着去学,”波波也昂起头冷笑道:“只要我高兴,我可以比她们三个人加起来骚十倍。”

带上楼的三个女人并不是最风骚的,最风骚的已经被胡彪带走了。

胡彪选择女人,远比拼命七郎还精明得多。

他选的这个女人叫红玉。

这女人一喝过酒,眼睛里就好像要滴出水来。

胡彪当然懂得,将这种女人留在一大堆男人中间,是件多么不智的事。

等到有了第一个机会,他就把她拉了出去。

“你要拉我到哪里去?”红玉吃吃的笑着:“现在就上床岂非太早,我还要喝酒。”

“别的地方也有酒,你随便喝多少都行。”胡彪搂住了她水蛇般的腰:‘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七十年的陈年法国香摈酒。”

他不但懂得女人,也懂得酒,所以他终年看来都是睡眼不足的样子。

“法国香摈,”红王不挣扎,开始咬他的耳朵,“只要你真的肯让我喝一整瓶法国香摈,我保证你明天早上一定下不了床。

胡彪的手从她腰上滑了下去:“只要有你陪着,我情愿三天不下床。”

这瓶香摈虽然没有七十年陈,但香摈总是香摈。

香摈总能令人有种奢华的优越感,尤其是开瓶时那“波”的一响,更往往令人党得自己是个大亨。

“我以前总认为你没出息的。”红玉用一双冰淋淋的眼睛瞟着胡彪。媚笑着,“想不到你现在真的变成个大亨了。”

胡彪大笑,道:“这次你总算没有看走眼,只要你真的能让我三天下不了床,我明天就送个钻戒给你,”

“多大的钻戒?”红玉笑得更媚。

“比你的……还大。”

他并没有说清楚中间那两个字,红玉却已听清楚了,整个人都笑倒在他怀里。

她笑的时候,身上很多地方都可以让男人看得连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但胡彪的笑声却突然停顿。

他突然看到一个人走过来,拿起了他面前的香摈,一口喝了下去。

这人的年纪并不大,风度很好,衣着也很考究,看样子就像是很有教养的年轻绅士。

但他做的事却绝不像是个绅士。

胡彪不认得这个人,已沉下了脸,冷冷道:“这是我的酒。”

“我知道。”这人的脸色看来也是苍白的,仿佛总是带着种很有教养的微笑。

“你在喝我的酒。”胡彪瞪着他。

“我不但要喝你的酒。”这人彬彬有礼的微笑着:“我还要你旁边这个女人。”

“你说什么?”胡彪跳了起来:“你是在找麻烦,还是在找死?”

他本人不是个容易被激怒的人,但现在酒已喝了不少,旁边又有个女人。

“我并不想要你死。”年轻的绅士还在微笑着:“我最多也只不过让你在床上躺三十天。”

红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很有趣。

胡彪却觉得无趣极了,他只希望能赶快解决这件无趣的事,去做些有趣的事。

他的手一挥,香摈酒的瓶子已向这年轻绅士的头上砸了过去。

洒瓶并没被砸破,甚至连瓶里的酒都没有溅出来。

年轻的绅士叹了口气,这瓶酒忽然就已被他平平稳稳的接在手里。

他轻轻的叹息着,摇着头,说道:“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女人,到了你这种人手里,实在都被糟塌了。”

胡彪的脸色已发青,再一挥手,手里已多了柄两尺长的短刀。。刀在他手里并没有被糟塌。

他用刀的手法,纯熟得就像是屠夫在杀牛一样,他要将这年轻的绅士当做牛。

刀光一闪,已刺向这年轻人的咽喉。

只可惜这年轻人并不是牛。

他身子一闪,刀锋就往他身旁擦过去,他的拳头却已迎面打在胡彪鼻梁上撞在后面的墙上。胡彪的人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

他并没有听见自己鼻梁碎裂的声音,他整个人都已晕眩,连站部已站不住。

“这一拳已足够让你躺三天,”年轻的绅士微笑着:“但我说过要让你躺三十天的。”

他慢慢的走过去,盯着胡彪:“我说过的话一向算数,除非你肯跪下来求我饶了你。”

胡彪怒吼如雷贯耳,双拳急打他左右两边太阳穴。

这一着正是大洪拳中最毒辣的一着杀手,胡彪的拳头好像比他的刀还可怕。

但他的双拳刚击出,别人的一双手掌已重重的切在他左右双肩上。

他腰下弯的时候,眼泪已随着鲜血、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现在你至少要躺十五天了。”年轻人微笑着,突又反手挥拳。

后面已有七八个人同时扑过来,这里现在也已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并不怕在这里杀人。

七八个人手里都已抄出了杀人的武器,有斧头,也有刀。

这年轻人的手就是武器。

他的手粗糙坚硬,令人很难相信这双手是属于这么样一位绅士的。

他反手挥拳时,整个人突然凭空跃起,他的脚已踢在一个人的下巴

下巴碎裂时发出的声音,远比鼻梁被打碎时清脆得多。

但这声音也被另一个人的惨呼声掩没了,他的手掌已切在这个人的锁子骨上。

胡彪已勉强拾起头,看着他举手投足间已击倒了三个人,突然大喝:“住手!”

他说的话在这些人间也已是命令。

除了已倒下去的三个人外,别的立刻退下去。

“朋友高姓大名,是哪条路上来的?”他已看出这年轻人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朋友你烧的是那一门的香?拜的是哪一门的佛?”

“我烧的是蚊香,”年轻人还在微笑,“但也只有在蚊子多的时候才烧。”

胡彪目光闪动:“朋友莫非和老八股的那三位当家的有什么渊源?”

“老八股我一个也不认得,洋博士倒认得几个。”

胡彪冷笑:“朋友若是想到这里来开码头的,就请留下个时候地方来,到时我们老大一定会亲自上门拜访讨教。”

“我就住在百乐门四楼的套房。”这次他好像听懂了,“这位姑娘今天晚上也会住在那里,”他在看着红玉微笑。

胡彪铁青的脸已扭曲——红玉已躲在墙角,居然也在笑。

“我本来应该让你躺三十天的。”年轻人拍了拍衣襟:“看在这位姑娘份上,对折优待,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忘了答应过送给她的钻戒。”

红玉扭动着腰肢走过来,媚笑着:“我的钻戒现在还要他送?”

年轻的绅士拉过了她:“钻戒归他送,人归我,旅馆帐恐怕就得归他们的老大去付的了。”

(三)

黑豹赤裸裸的坐在沙发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已崩紧。

胡彪就像是一滩泥般,软瘫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还在不停的流着冷汗。

他却连看都没有看胡彪一眼,胡彪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夜已很深,楼下的大自鸣钟刚敲过三响。

黑豹动也不动的坐着,凝视着左腿上已用纱布包扎起来的枪伤,冷酷的眼睛里,居然仿佛带着种前所未见的忧郁之色。

这枪伤虽然并不妨碍他的行动,但若在剧烈打斗时,总难免还是要受到影响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其实胡彪已将那个人的样子形容过一遍,但他却还是问得更详细些。

“是个年纪很轻的人,看来最多只有二十五六。”胡彪回答,“衣着穿得很考究、派头好像跟高登差不多,却比高登还绅士得多。”

黑豹突然握紧双拳,重重一拳打在沙发扶手上:“我问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的派头。”

胡彪的头垂得更低,迟疑着:“他长得并不难看,脸色发自,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但出手却又狠又快,而且显得经验很丰富,除了老大之外,这地方还很难见到那样的好手。”

黑豹的脸色更阴沉,更空疏,拳头握得更紧,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他?……他怎么能出来的?……”

胡彪不敢答腔,他根本不知道黑豹嘴里说的“他”,是个什么人。

“绝不会是他。”黑豹忽又用力摇头,“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人。”

“我以前也从没有见过这个人。”胡彪附和,“他说不定也跟高登一样,是从国外回来的。”

“你问过他住在哪里?”

“就住在百乐门四楼的套房。”胡彪忽然想到,“好像也正是高登以前住的那间房。”

黑豹看着自己的手,瞳孔似已突然收缩。

“你想他……他会不会是替高登来复仇的?”胡彪的脸色也有些变了。

黑豹突然冷笑:“不管他是为什么来的,他既然来了,我们总不能让他失望。”

他忽然大声吩咐,“秦三爷若还没有醉,就请他上来!”

秦三爷叫秦松,是“喜鹊”的老三,也就是那个笑起来很阴沉、很残酷的人。

他没有醉。

他常喝酒,却从来也没有醉过,这远比从不喝酒更困难得多。

黑豹找他,就因为黑豹知道这里没有人比他更能控制自己。

两分钟后他就已上来,他上来的时候,不但衣服穿得很整齐,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

黑豹目中露出满意之色:“你没有睡?”

“没有,”秦松摇摇头,好像随时都在准备应变,所以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他一向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以前张老三手下那批人,现在还找不找得到?”黑豹问。

“是不是他带到虹桥货仓去的那一批?”

黑豹道:“对。”

“假如是急事,我三十分钟之内就可找到他们.”

“这是急事,”黑豹断然地道:“你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带他们到百乐门的四楼查房去,找一个人。”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使人完全忘了他是赤裸着的。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秦松只听,不问。

他们以前本来虽然是很亲密的兄弟,但现在秦松已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

秦松知道能保持这个距离才是安全的——他一向是个最能控制自己的人。

“先问清他的姓名和来意。”黑豹的命令简短而有力,“然后就做了他。”

“是。”秦松连一句话都没有问,就立刻转过身。

黑豹目中又露出满意之色,他喜欢这种只知道执行他的命令,而从不多问的人。

“等一等,”黑豹忽然又道,“他若是姓罗,就留下他一条命,抬他回来。”

说到“抬他回来”这四个字时,他语气很重,这意思就是告诉秦松,他见到这个人时,这个人最好已站不起来。

他相信秦松明白他的意思。

秦松执行他命令时,从未令他失望过一次。

(四)

红玉躺在干净的白被单里,瞬也不瞬的看着她旁边的这个男人。

从屋顶照下来的灯光,使他的脸看来更苍白。

他现在仿佛已显得没有刚才那样年轻,苍白的脸上,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疲倦,眼角似已现出了一条条在痛苦的经验中留下的皱纹。

可是他眼睛里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他眼睛本来是明朗的,但白的,现在却充满了怒意和仇恨。

红玉忽然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她轻抚着他坚实的胸膛:“是绅士?是流氓?还是个被通缉的凶手?”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甚至好像连听都没有听见,但眼角的皱纹却更深了。

他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在悲痛?

是为了一个移情别恋的女人?还是为了一个将他出卖了的朋友?

“你到这里来,好像并不是为了找酒和女人的。”红玉轻轻的说:“是为了报复!”

“报复?”他忽然转过头,瞪着她,锐利的眼神好像一直要看到她心里去。

红玉忽然觉得一阵寒冷:“我并不知道你的事,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她已发现这个人心里一定隐藏着许多可怕的秘密,无论谁知道他的秘密,都是件很危险的事,所以在尽力解释。

“我只不过觉得你并不是来玩的,而且你看来好像有很多心事,很多烦恼。”

他忽然笑了:“我最大的烦恼,就是每个女人好像都有很多心病。”

他的手已滑入被单下,现在他的动作已不再像是个绅士。

红玉她忍不住吃吃的笑了,不停的妞动着腰肢,也不知是在闪避,还是在迎合?

“不管怎么样,你总个很可爱的男人,而且很够劲。”

她忽然用力紧搂住他,发出一连串呻吟般的低语:“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他也用力抱住了她,目中痛苦之色却更深了。

然后他忽又觉得自己抱住的是另一个人,他忽然开始兴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红玉的手脚立刻冰冷,全身都缩成了一团,道:“一定是胡老四的兄弟们来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用不着害怕,”他微笑着站起来,“他们并不是可怕的人。”

“他们也许并不可怕,但他们的老大黑豹……”提起这名字,红玉连嘴唇上都已失去血色,“那个人简直不是人,是个杀人的魔星,据说连他流出来的血都是冰冷的。”

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听她的话,正在穿他的裤子和鞋袜。

“假如来的真是黑豹,你一定要特别小心。”

红玉拉住了他的手,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年轻人竟有了一种真正的关心。

这年轻人微笑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我会小心的,现在我还不想死。”他的笑容中也露出种悲愤之色,“现在我还不想从楼上跳下去。”

敲门声已停了。

敲门的人显然很有耐性,并不在乎多等几分钟。

主人也并没问是谁,就把门开了,门开的时候,他的人已返到靠墙的沙发上,打量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

“我姓秦,叫秦松。”这人笑的时候,也会令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你就是胡彪的老大?”

秦松微笑着摇摇头,“你应该听说过我们的老大是谁,至少红玉姑娘应该已告诉你。”

他说话的态度客气而有礼,但说出来的话却直接而锋利。

无论谁都会感觉到他是个很不好对付的人。

他对这个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年轻人,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

“有很多人告诉我很多事。”这年轻人也和他一样,面上总是带着笑容,“我并不是一定要每句话都相信。”

秦松又微笑着点点头,忽然问:“朋友贵姓?”

“我们是朋友?”

“现在当然还不是。”秦松只有承认。

“以后恐怕也不会是。”年轻人淡淡道,“我喝了胡彪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他的兄弟当然不会把我当朋友。”

“那么你就不该冒险开门让我们进来的。”秦松笑得更阴沉。

“冒险?”

“在这里,一个人若不是朋友,就是仇敌,你开门让你的仇敌进来。岂非是件很危险的事。”

年轻人笑了:“是你们危险,还是我?”

秦松突然大笑:“胡老囚说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他笑声突又停顿,凝视着对面的这个人:“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想请教。”

“我在听。”

“你喝了胡老四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的酒和女人都是最好的。”年轻人笑着说,“我恰巧又是个酒色之徒。”

“只为了这一点?”秦松冷冷的问。

“这一点就已足够。”

秦松盯着他的脸:“你常常为了酒和女人打碎别人的鼻子?”

“有时我也打别的地方,只不过我总认为鼻子这目标不错,”

“你出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

年轻人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也很想打破我的头,要打入的人,通常就得准备挨揍。”

秦松冷笑:“你现在已准备好了么?”

他的人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忽然向后面退出了七八步,他退得很快。

就在他开始向后退的时候,门外就已有十来条大汉冲进来。这些人其中有南宗“六合八法”的门下,也有北派“谭腿”的高手。

年轻人仿佛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职业性的打手,远比刚才他打倒的那三个人要难对付得多。

但是他却还是在微笑着:“像你们这种人若是变成残废,说不定就会饿死的。”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并不想要你们饿死,可是我出手一向很重。”

他微笑着站起来,已有两只拳头到了他面前,一条腿横扫他足踝。

他轻轻一跃,就已到了沙发上,突又从沙发上弹起,凌空翻身。他拳头向前面一个人击出时,脚后跟也踢在后面一个的肋骨上。

然后他突又反手,一掌切中了旁边一个人在颈后的动脉。

他出手干净利落,迅速准确,一看明明已击出,招式却又会突然改变。

他明明想用拳头打碎你鼻梁,但等你倒下去时,却是被他一脚踢倒的。

他明明是想打第一个人,但倒下去的却往往是第二个人。

四个人倒下后,突然有人失声惊呼:“反手道!”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用“反手道”,一个是罗烈,一个是黑豹。

难道罗烈终于来了!

(十一) 突 变

(一)

东方刚刚现出鱼肚白色,乳白的晨雾已弥漫了大地。

五点三十五分。

黑豹还是坐在那张沙发上,一直没有动。

酒色之后,他突然觉得腿上的枪伤开始发疼,他毕竟是个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可是真正让他烦恼的,并不是这伤口,而是秦松带回来的消息。

“你带去了多少人?”黑豹问。

“十一个。”

“张三从南边请来的那批打手都去了?”

秦松点点头:“谭师傅兄弟两个人也在。”

“他们十一个人,对付他一个也对付不了?”黑豹的浓眉已皱起。

秦松叹了口气:“他们本来也许还不会那么快被打倒的,可是他们看出了他用的是‘反手道’之后,好像连斗志都没有了。”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反手道”是种多么可怕的武功,因为黑豹用的就是反手道。

黑豹眉皱得更紧:“是谁先看出来的?”

“是谭师傅,”秦松回答:“他看过你的功夫。”

“你看呢?”

秦松苦笑:“他击倒‘六合八法,门下那姓钱的时候,用的那一手儿乎就跟你击倒荒木时用的招式完全一样,我看到他使出这一着时,就立刻回来了。

黑豹没有再问下去。

他全身的肌肉已又绷紧,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怯?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说:“会使反手道,天下只有两个人!”

秦松点点头:“我知道。”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就是罗烈。”

秦松又点点头,罗烈这名字他也听说过。

黑豹握紧了双拳:“但罗烈以往并不是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臭婊子跟人打架的,除非他……”

秦松试探着:“除非他是故意想来找麻烦的。”

黑豹又一拳重重的打在沙发上:“除非他已知道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事,已知道胡彪的老大就是我。”

“你想他会不会知道?”“他本不该知道,”黑豹咬着牙:“他根本就不可能到这里来的。”

秦松并没有问他为什么?秦松一向不是个多嘴的人。

但黑豹自己却接了下去:“他现在本该还留在德国的监狱里。”

秦松终于忍不住道:“像他这种人,世上只怕很少有监狱能关得住他。”

“但他是自己愿意去坐牢的,他为什么要越狱?”黑豹沉吟着,“除非他已知道这里的事。”

可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几千里外发生的事呢?

“也许那小伙子并不是他,也许他已将反手道教给了那小伙子。”秦松这推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也许……”黑豹缓缓道:“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罗烈,只有一个法子。”

“你难道要亲自去见他?”

黑豹点点头。

秦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腿。

他当然明自秦松的意思,忽又笑了笑:“你放心,他若是罗烈,见到我绝不会动手的,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本是老朋友。”

“他若不是罗烈呢?”

“他若不是罗烈,我就要他的命!”黑豹的笑容看来远比秦松更残酷,“这世上我若还有一个对手,就是罗烈,绝没有别人!”  秦松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这时他已看见波波从后面冲出来,眼睛发亮,脸上也在发着光。

“罗烈。”她大声道,“我听说你们在说罗烈,他没有死,我就知道他绝不会死的。”

黑豹沉着脸,冷冷的看着她,突然点点头:“不错,他的确没有死。”

波波兴奋得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是不是已回来了?”

“是的,他已经回来了。”黑豹冷笑,“你是不是想见他?”

波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颗心突然沉了下去,突又大叫:“你若不让我见他,我就死,我死了也不会饶过你。”

“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他的,就好像我已让你见到金二爷一样。”黑豹的表情更冷酷:“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波波发亮的眼睛忽然充满了恐怯:“你难道也想对付他,像对我爸爸那样对付他,”

黑豹冷笑。

“你难道忘了他以前是怎么样对你的?难道忘了反手道是谁教给你。”波波大叫,“你若真的敢这么样做,你简直就不是人,是畜牲!”

黑豹却不理她,转过头问秦松,“下面还有没有空屋子?”

“有。”

“带她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她上来。”黑豹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有人想闯下去,就先杀了她!”

下面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地狱,人间的地狱。

妒忌有时甚至比仇恨还强烈,还可怕。

(二)

十一个人,并没有全都倒在地上。

这年轻人停住手的时候,剩下五个人也停住了手。

房间里就好像舞台上刚敲过最后一响铜锣,突然变得完全静寂。

然后这年轻人就慢慢的坐了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六个人。

他们脸上部带着很痛苦的表情,但却绝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他们曾经让很多人在他们拳头下倒下去,现在他们自己倒下去,也绝无怨言。

这本是他们的职业。

也许他们并不是懂得尊敬自己的职业,但是既然干了这一行,就得于得像个样子,纵然被打落了牙齿,也得和血吞下去。

这奇特的年轻人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他们,也不知是怜悯同情?还是一种出自善心的悲哀。

他忽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和他们倒在地上的同伴是完全一样的。

“我说过我出手一向很重。”他轻轻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现在就带他们去救治,他们也许还不会残废。”

他们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残废对他们做这种职业的人说来,就等于死。

没有人真的愿意死。

他们看着面前这既残酷,却又善良的年轻人,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激和尊敬。

然后还能站着的人,就俏悄的拾起了他们的伙伴,俏悄的退了出去,仿佛不敢再发了出一点声音来,惊动这年轻人。

他们只有用这种法子,来表示他们的感激和敬意,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他们当做“人”来看待,并没有将他们看做野兽,也没有将他们看做被别人在利用的工具。

他听见他们走出去,关上门,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几乎忍不住要放弃这所有的一切,放弃心里所有的爱情、仇恨和愤怒、远远的离开这人吃人的都市。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属于这种生活的,因为他既不愿吃人,也不愿被人吞下去。

他发现自己对以前那种平静生活怀念,竟远甚于一切。

那青山、那绿水、那柔软的草地甚至连那块笨拙丑陋的大石头,忽然间都已变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也许他根本就不该离开那地方的。

他紧紧闭着眼睛,已能感觉到眼皮下的泪水。

然后他才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在轻抚着他的脸,手上带着那种混合了脂粉、烟、酒和男人体臭的奇特味道。

只有一个出卖自己已久的女人,手上才会有这种味道。

但这双手的本身,却是宽大而有力的,掌心甚至还留着昔日因劳苦工作而生出来的老茧。

他忍不住轻轻握住这双手:“你以前常常做事?”

红玉点点头,对他问的这句话,显然觉得有点意外,过了很久,嘴角才露出一丝酸涩的微笑:“我不但做过事,还砍过柴,种过田。”

“你也是从乡下来的?”

“嗯。”

“你的家乡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红玉的目光也仿佛在盼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很穷,很偏僻,我直到十一岁的时候,还没有穿过一条为我自己做的裤子。”

她的笑容更酸楚凄凉:“但是那也比现在好,现在我总觉得自己就好像没有穿裤子一样,我身上就算穿着五十块一套的衣裳,别人看着我时,就像还是把我当做完全赤裸的。”

他忍不住张开眼睛,看着她,轻轻叹息:“也许你也跟我一样,根本就不该来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也充满感激,固为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将她当做一个“人”看待,而没有将她看做一种泄欲的工具。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红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的跪下来,跪在他肢下,抱住了他的腿,将面颊倚在他腿上。

他立刻可以感觉到她面颊上的泪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真正体味出这两句诗中的悲哀和酸楚。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冲动:“你肯不肯跟我走,再回到乡下去种田、砍柴?”

“真的?”红玉抬起脸,泪水满盈的眼睛里,又充满了希望,“你真的肯带我走?……你真的肯要我这个脏得快烂掉的女人?”

“只不过我们乡下可没有五十块一套的衣裳,也没有七十年陈的香摈酒。”

红玉凝视着他,眼泪又慢慢的流了下来,这却已是欢喜的泪:“我从来也不相信男人的,可是这次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相信你。”她紧握住他的手又道,“虽然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却还是相信你。”

“我叫罗烈。”

“罗烈?罗烈,罗烈……”红玉闭上了眼睛,反反复复的念着他的名字,似已下定决心,要将他的名字永远记在心里。

罗烈的眼睛里却又忽然露出一种沉痛的悲哀,他仿佛觉得这是另一个人在呼唤着他——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他。

他的心里忽然觉得一阵刺痛,全身都已抽紧。

红玉似已感觉到他的变化:“可是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在做梦而已。”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你当然绝不会真的带我走。”

罗烈勉强笑了笑:“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已有了别人,这次你说不定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女人好像全有种奇异的直觉,总会觉察到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罗烈没有回答她的活,他的心似已根本不在这里。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同样感激你。”红玉轻轻道:“因为你总算有过这种心意,我……”

她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匙锁的相击声,清悦得就仿佛铃声一样。

“黑豹。”她连声音都已嘶哑:“黑豹来了!”

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响,门已被踢开,一个满身黑衣的人冷冷的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还在不停的响,他的人却似石像般站在那里。

“听说这里有人要找我,是谁?”

“是我。”罗烈慢慢的站起来,凝祝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黑豹花岗石般的脸上,突然现出同样的奇怪的表情。

他忽然大叫:“法官!”

“傻小子!”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两个人面对面的互相凝视着,突然同声大笑,大笑着跳出去,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红玉怔住,几乎已忘了自己还是接近赤裸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的分开,又互相凝视着:“你就是那个黑豹?”

“我就是。”

我连做梦也想不到黑豹就是你。”黑豹以前的名字叫小黑,每个人都叫他小黑,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姓黑。

“我却已有点猜到那个来找麻烦的人就是你了。”黑豹微笑着。

除了罗烈以外,还有谁能把我那些兄弟打得狼狈而逃?除了罗烈以外,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胆子?”

罗烈大笑:“我若知道他们是你兄弟,我说不定也宁可挨揍了。”

黑豹微笑着看了红玉一眼,淡淡道:“为了这个女人挨揍也值得?”

“当然值得。”罗烈拉起红玉,搂在怀里:“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都很欣赏的那句话?”

“就算要喝牛奶,也不必养条牛在家里”黑豹微笑道。

“不错,你果然还记得,”罗烈将红玉搂得更紧:“但现在我已准备将这条牛养在家里。”

黑豹看着他们,仿佛觉得很惊异:“我好像听说你已跟波波……”

“不要再提她。”罗烈目中突又露出痛苦之色:“我已不想再见她。”

“为什么?”黑豹显得更吃惊。

“因为我知道她也绝不愿再看见我了,我也已配不上她。”罗烈笑了笑,笑得很苦:“从前的法官,现在早已变了,变成了犯人。”

“犯人?”

“我已杀过人,坐过牢,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个被通缉在案的杀人犯。”

黑豹仿佛怔住了,过了很久,才用力摇头:“我不信。”

“你应该相信的。”罗烈的神情已渐渐平静,淡淡的说道,“我以前会不会为了酒和女人跟别人打架。”

“绝不会。”

“但现在我已变了,现在我为了一个月的酒钱,就会去杀人。”

黑豹吃惊的看着他,显然还是不相信。

“每个人都是会变的。”罗烈又笑了笑,“其实你自己也变了,以前那个用脑袋去憧石头的傻小子,现在好像已变成了个大亨。”

黑豹突然大笑:“不错,在别人眼睛里,我的确已可算是个大亨。”他用力拍罗烈的肩,“但在你面前,我却还是以前那个傻小子。”

“我们还是以前那样的好朋友?”

“当然是。”黑豹毫不考虑:“你既然已来了,从今天开始,我有的一切就等于是你的。”

罗烈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用力握紧他的手。

“过两天我一切都会为你安排好的,你要在家里养牛,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栋足够养一百条牛的房子,你要喝酒,随便你喜欢喝什么都行,只要你不怕被淹死,甚至可以用酒来洗澡。”

黑豹并不是个喜欢吹嘘的人,但是他觉得在老朋友面前也不必故意作得太谦逊。

岁烈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并没有推掉他的好意:“你有什么,我就要什么,而且要最好的,我既已来了,就吃定了你。”

黑豹大笑,显然对他这种态度很满意:“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又看了红玉一眼:“你能不能暂时叫你的牛去睡一觉,让我们兄弟好好的聊聊。”

罗烈大笑着推开红玉,在她丰满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去养足精神,等着我再来修理你。”

黑豹看着他的动作和表情,心里觉得更满意。

这个人对他的威奇$%^書*(网!&*$收集整理胁和压力,已不如以前那么大了。

这个人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法官,仿佛已真的变成了个浪子。

最令黑豹满意的,当然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那些事。

“你几时来的?”黑豹看到红玉扭动着腰肢走进卧室,忽然又问。

“昨天。”罗烈回答:“昨天上午刚下船。”

“船上没有女人?”黑豹微笑着。

“就因为在船上做了二十天和尚,所以昨天晚上才会那么急着找女人。”

黑豹大笑:“胡老四就偏偏遇上了你,我早已发现他最近气色不好,一定要走霉运。”

他忽又改变话题,问道:“你一向都在那里?真的在监狱?”

罗烈点点头:“而且是在一个全世界最糟糕的监狱里,在德国人眼睛里,除了德国人外,别的人都是劣等民族,他们最看不起的就是黄种人和犹太人。”

“你怎么进去的?”

“因为我给过他们一个教训,我想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也和德国人同样优秀。”罗烈微笑着,“我在他们拳王的鼻子上揍了一拳,谁知德国人的拳王,竟被中国人一拳就打死了。”

黑豹又大笑道:“这种教训无论哪个人只怕很难忘记。”

所以他们虽然明知我是自卫,还是判了我十年徒刑。”

“十年?”黑豹扬起了眉:“现在好像还没有到十年,”

“连一年都没有到。”

“但你现在却已经出来了。”

“那只因为德国的监狱也和他们拳王的鼻子一样,并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么结实。”罗烈淡淡的说道,并没有显出丝毫不安,越狱在他看来,好像也变得是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你这位法官,现在已变成了个被通缉的杀人犯?”

“不错。”

“我希望他们派人到这里来抓你。”黑豹微笑着:“我也想试试德国人的鼻子够不够硬。”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达里来?为什么要住进这间房?”罗烈忽然问,问得很奇怪。

黑豹摇摇头,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之色。

“汉堡是个很复杂的地方,但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得到喝得烂醉的水手和婊子们成群结队的走来走去。”

罗烈慢慢的接着道:“那里的歹徒远比好人多得多,但我却碰巧遇见了个好人。”

黑豹在听着。

“他也杀过人,可是为了朋友,他甚至会割下自己一条腿来给朋友作拐杖。”罗烈叹了口气:“当他知道只要花十万块就可以保我出来的时候,就立刻准备不择一切手段来赚这十万块。”

“这种朋友我也愿意交的。”黑豹还是面不改色。

“只可惜他已死了,”罗烈叹息着:“就死在这间屋里。”

黑豹仿佛很吃惊:“他怎么死的?”

“我正是为了要查出他是怎么死的,所以才赶到这里来的。”罗烈目中露出悲愤之色道,“报上的消息,说他是跳楼自杀的,但我不相信他是个会自杀的人,他就算跳楼,也一定因为有人在逼着他。”

黑豹沉思着,忽然道:“他是不是叫高登?”

“你认得他?”罗烈的眸子在发光。

黑豹立刻摇了摇头:“我虽然没见过他,却也在报上看到过一个德国华侨跳楼的消息,”

他忽又拍了拍罗烈的肩:“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你查出来,可是现在我们却得好好的去吃一顿,我保证奎元馆的包子味道绝不比汉堡牛排差。”

现在才六点多,这里已经有馆子开门?”

“就算还没有开门,我也可以一脚踢开它。”黑豹做然而笑,“莫忘记在这里我已是个大亨,做大亨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现在才六点四十分。

天已经很亮了。

黑豹的心情很少像这么样愉快过,他觉得罗烈已完全落在他掌握里,也正像是那只壁虎一样,只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将手掌握紧。

这世上好像有很多人都像壁虎一样虽然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却连眼前的危险都看不见。

黑豹手搭着罗烈的肩,微笑着长长吸了口气:“今天真是好天气。”

(三)

天气的确不错,只可惜这地方却永远是阴森而潮湿的,永远也看不见天日。

这里并不是监狱,但却比世上所有的监狱都更接近地狱。

还不到四尺宽的牢房,充满了像马尿一样令人作呕的臭气。

每间房里都只有一个比豆腐干稍大一点的气窗,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了——甚至连床都没有。

石板地潮湿得就像是烂泥一样,但你若累了,还是只有躺下去,

波波发誓死也不肯躺下去。

她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简直不相信在那豪华富丽的大楼房下面,竟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这地方就连猪狗都待不下去。

“但姑娘你看来却只有在这里待几天了,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地方本就是令尊大人的杰作。”

秦松冷笑着说了这句话,就扬长而去,铁门立刻在外面锁上。

波波也曾用尽一切法子,想撞开这道门。

她撞不开。

然后她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放我出去,叫黑豹来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

连那些看守的人都去得远远的,既没有人理她,也没有人惹她。

每个人都知道她跟黑豹的关系,谁也不愿意麻烦上身。

现在波波不但已声嘶力竭,也已情疲力尽。

可是她仍然昂着头,站着。

她死也不肯躺下去。

气窗并不太高,因为这屋子本就不高。

不到一尺宽的窗口上,还有三根拇指般粗的铁栅,连乌都很难飞出去。

波波咬着牙,喘息着,忽然发觉有人在敲她后面窗上的铁栅。

一个人在轻轻呼唤:“赵姑娘是我。”

波波回过头,就看到一张仿佛很熟悉的脸。

但她却已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本来很年轻、很好看的一张脸,现在已被打得扭曲变形。本来很挺的鼻子,现在也已被打得歪斜碎裂。

“是我,小白,就是那天带你来的小白。”

波波终于认出了他。

她的胃立刻开始收缩,几乎忍不住要呕吐:“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是秦松。”小自的脸贴在铁栅上,目中充满了悲愤和仇恨,“他狠狠的揍了我一顿。”

“因为我本不该跟你说话的。”小白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我自己也明白,所以那天你上了楼之后,我就逃了,但秦松还是不肯放过我,三天前就已把我抓回来。”

“这个畜牲,”波波咬着牙,狠狠的骂,“这里的人全部跟黑豹一样,全部是畜牲。”

“其实他这顿揍也算不了什么?”小白反而安慰她:“若是换了他们的老七和老八出手,现在我身上恐怕已没有一块好肉。”

他忽然笑了笑,竟真的笑得出来,道:“何况我逃亡的这三十多天日子过得虽苦,却也并不是白苦的。”

波波咬着牙,勉强忍住眼泪:“你难道还有什么收获?”

小白点点头,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你是不是认得一个叫罗烈的人。”波波又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认得他?’

“因为我已见过他。”小白好像很得意:“而且还跟他谈了很久的活。”

波波更吃惊:“你怎么会见过他的?”

“我躲在一个洗衣服女人的小阁楼上。”小自的脸好像是红了红,用发涩的舌头舐舐受伤的嘴唇,才接着说下去,“我本来准备乘他们端午狂欢时逃到乡下去,但陈瞎子却带他来找我。”

“陈瞎子?”

“陈瞎子是我从小就认得的朋友,他对我比对他亲生的弟弟还好。”小白说,“他本来也是里面的人,后来被人用石灰弄瞎了眼睛,才改行到野鸡窝里面去替婊子算命。”

“罗烈又怎么会认得这个陈瞎子的?”波波还是不懂。

“他十几天之前就已到这里来了,已经在暗中打听出很多事,结交了很多里面的人。”

“里面”的意思,就是说“在组织里”的。

这意思波波倒懂得,她眼睛里立刻立刻发出了希望的光:“他知不知道我……我在这里?”

“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我又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

“你信任他?”

“陈瞎子也很信任他,每个人都信任他。”小白目中露出尊敬之色,接道,“我本来以为黑豹已经是最了不起的人,世上只怕已难找出第二个像他那么厉害的人来,现在我才知道,真正厉害的人是罗烈。”

波波的眼睛更亮了:“黑豹最畏怯的人,本来就是他。”

“他来了十几天,黑豹竟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小白的神情也很兴奋,“但他却已将黑豹所有的事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知道黑豹现在已经去找他了。”波波又显得很忧虑。

“那一定是他自己愿意的,黑豹一定还以为他刚到这里。”小白对罗烈似已充满信心,“世界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对付黑豹,这个人一定就是罗烈。”

“黑豹会不会看出罗烈是来对付他的?”波波还在担心。

“绝不会。”小白却显得很有把握,“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把黑豹握在手心里,只等着机会一到,他就会将手掌收紧。”

他破碎的脸上又露出微笑,“到那时黑豹想逃也逃不掉了。”

波波咬着嘴唇,沉思着,眼睛里的光采已突然消失,又变得说不出的悲痛。

小白立刻安慰好:“你放心,我相信罗先生一定会找到我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波波勉强笑了笑,她只能笑笑,因为她知道这少年永远也不会了解她的痛苦。

她想见罗烈,又怕见罗烈,她不知道自己见到罗烈时,应该怎么说才好。

“罗烈,我对不起你,我自己也知道,”她突又下了决心,“但只要能再见你一面,我还是不惜牺牲一切的。”

波波拾起头,抹干了眼角的泪痕:“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想法子让他见到我们,一定要想法子帮他打垮黑豹!”

小白握紧了双拳,眼睛里也发出了光:“我们一定有法子的。”

(四)

奎元谊是家很保守的老式店铺,里面一切布置和规矩,这三十年来几乎完全没有改变。

厨房里的大师傅是由以前的学徒升上去的,店里的掌柜以前本来是跑堂。

一碗面要用多少作料,多少浇头,大师傅随手一抓就绝不会错半点,就好像是用戥子称出来的那么准确。

对他们说来,这几乎已是不可改变的规律,但今天这规律却被破坏了一次。

规定每天早上七点半才开门的奎元馆,今天竟提早了四十分钟。

因为他们有个老主顾,今天要提早带他的老朋友来吃面。

这当然并不完全因为这个人是他们的老主顾,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无论谁对这个人的要求拒绝,都是件很危险的事。

现在黑豹已在他那张固定的桌子旁坐下,但却将对着门的位子让给了罗烈。

现在他已不怕背对着门,但一个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感觉就完全不同了——能在别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从门外进来的每一个人,总比较安全些。

桌上已摆好切得很细的姜丝和醋。

“这姜丝是大师傅亲手切的,醋也是特别好的镇江陈醋。”黑豹微笑着,并不想掩饰他的得意:“这馆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总是会对老主顾特别优待些,”

罗烈拈起根姜丝,沾了点醋,慢慢的咀嚼着,面上也露出满意之色。

他抬起头,好像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候,他脸上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看见一个卖报的男孩子,正踏着大步,从外面的阳光下走进来。

这男孩子本不应一眼就看见罗烈的,外面的阳光己很强烈,他的眼睛本不能立刻就适应店里的阴暗。

可是现在这里却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男孩子一走进来,就立刻向他们走过去:“先生要不要买份报,是好消息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看清了罗烈。

他那张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真诚而开心的笑容。

“罗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他叫了起来,道,“陈瞎子还在惦念着你。不知道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才两天不见,你怎么就好像突然发财了。”

罗烈也笑了,却是种无可奈何的笑。

他知道现在除了笑之外,已没有别的话好说,没什么别的事好做了。

(十二)) 杀 机

(一)

黑豹没有笑。

他的脸仿佛忽然又变成了一整块花岗石般,完全没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罗烈。

面已端上来了,面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散开。

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又变得非常遥远。

那卖报的男孩子已发现坐在罗烈对面的是黑豹,已看见了黑豹冷酷的脸。

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怯之色,一步步慢慢的向后退,绊倒了张椅子,跌下去又爬起,头也不回的冲了回去。

罗烈还在微笑着:“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能吃苦,就像我们小的时候一样。”他微笑中带着点感慨:“我想他总有一天会爬起来的。”

黑豹没有开口,甚至好像连听都没有听。

罗烈从面碗里挑出块鳝鱼,慢慢的嘴嚼着,忽又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到小河里去抓泥瞅和鳝鱼的时候,差点反而被鳝鱼抓了去?”

黑豹当然记得。

那天他们忽然遇见了雷雨,河水突然变急,若不是罗烈及时抓住一棵小树,他们很可能就已被急流冲走。

这种事无论谁都很难忘记的。

“我也记得那块糖。”黑豹忽然说。

“什么糖?”

“波波从家里偷出来的那块糖。”黑豹的声音冰冷:“谁赢了就归谁吃的那块糖。”

“你赢了。”罗烈笑道:“我记得后来是你吃了那块糖。”

“但波波却偷给了你块更大的。”

罗烈目中仿佛有些歉疚的表情,慢慢的点了头,这件事他也没有忘记。

“在那时候我就有种感觉,总觉得你们并没有将我当做朋友,总觉得你们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欺骗我。”黑豹的眼角已抽紧,凝视着罗烈,“直到现在,我还有这种感觉。”

罗烈叹了口气:“我并不怪你。”

“你当然不能怪我。”黑豹冷笑,“因为直到现在,你还是在欺骗我。”

罗烈苦笑。

黑豹连瞳孔都已收缩,看着他一字字的问:“你几时来的?”

“半个月之前。”

“不是昨天早上才下的船?”

“不是。”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我做的事,并不想让你完全知道。”罗烈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才接下去:“就正如你做的事,也并不想让我完全知道一样。”

黑豹慢慢的点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为别人保守秘密是一种义务,为自己保守秘密却是种权利,每个人都有权保护他自己私人的秘密,谁也不能勉强他说出来。”

他冷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丝嘲弄之色,接着又道,“只可惜无论谁想要在我面前保守秘密,都不是件容易事。”

“哦。”

“因为他无论在这里做了什么事,我迟早总会知道的。”

罗烈笑了:“所以他不如还是自己说出来的好。”

他笑容中也带着种同样的嘲弄之色,只不过他嘲弄的对象并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黑豹冷冷的看着他,在等着他说下去。

“我说过,高登是我的好朋友,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任何事?”

“现在我虽然已没法子救他,但至少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黑豹又问。

罗烈点头。

“你已调查出来?”

“他的确是从楼上跳下去摔死的,那个犹太法医已证实了这一点。”

“这一点还不够?”

“还不够。”罗烈看着黑豹:“因为他还没有死的时候,身上已受了伤。”

“伤在什么地方?”黑豹间。

“伤在手腕上。”罗烈道:“我认为这才是他真正致命的原因。”

黑豹冷冷道:“一个人就算两只手腕都断了,也死不了的。”

“但他这种人却是例外。”罗烈的声音也同样冷:“这种人只要手上还能握着枪,就绝对不会从楼上跳下去!”

“哦?”

“平时他身上总是带着四柄枪的。”罗烈又补充道:“但别人发现他尸体时,他身上却已连一柄枪都没有。”

“你调查得的确很清楚。”黑豹目中又露出那种嘲弄之色,忽然又问:“难道你认为他是被人逼着从楼上跳下去的?”

罗烈承认。

“我听说他是个很炔的枪手,非常快。”黑豹冷冷的道:“又有谁能击落他手里的枪,逼着他跳楼?”

“这种人的确不多。”罗烈凝视着他:“也许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我?”

“不是你?”

黑豹突然大笑,罗烈也笑了。

他们就好像忽然同时发现了一样非常有趣的事。

包子也已端上来,黑豹的笑声还没有停,忽然道:“蟹黄包子要趁热吃,凉了就有腥气。”

罗烈拿起筷子:“我吃一笼,你吃一笼。”

于是两个人又突然停住笑声,低着头,开始专心的吃他们的包子和面。

他们都吃得快,就好像都已饥得要命,对他们来说,这世上好像已没有比吃更重要的事。

黑豹微笑道:“这也是大师傅亲手做的,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吃到。”

“却不知高登吃过没有?”

“没有。”

“他当然没有吃过。”罗烈笑了笑,笑得仿佛有点悲哀:“他不是你的朋友。”

“我只有一个朋友。”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哦?”

黑豹也笑了笑,笑得也同样悲哀:“我没有家,没有父母旯弟,甚至连自己的姓都没有。”他凝视着罗烈,慢慢的接着道,“可是我从认得你那天开始,就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罗烈目中已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多年前的往事,忽然又一起涌上他心头。

他像又看见了一个孤独而倔强的男孩子,只穿着一件单衣服,在雪地上不停的奔跑。

那正是他第一次看见黑豹的时候。

他并没有问这孩子为什么要跑个不停,也知道一个只穿着件单衣的孩子,若不是这么样跑,就要被冻死。

他一句话都没有问,就脱掉身上的棉袄,陪着这孩子一起跑。

自从那一天,他们就变成了好朋友。

黑豹现在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件事。

他还在凝视着罗烈,忽然问:“假如真是我逼着高登跳楼的,你会不会杀了我替他报仇?”

罗烈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真的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的。”

黑豹忽然从桌上伸过手去,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但我还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你说。”

“这里本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像高登那种人到这里来,迟早总是要被人吞下去的。”

黑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为什么?”

“因为他也想吃人!”

罗烈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道:“你呢?”

“我也一样。”黑豹的回答很干脆:“所以我若死在别人手里,也绝不想要你替我报仇。”

罗烈没有开口。

在这片刻的短暂沉默中,他忽然做出件非常奇怪地事。

他忽然打了个呵欠。

在黑豹说出那种话之后,他本不该打呵欠的,他自己也很惊讶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如此疲倦。

“我看得出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罗烈微笑着:“我也知道红玉不是个会让男人好好睡觉的女人。”

他微笑着拍了拍罗烈放在桌上的手:“所以你现在应该好好回去睡一觉,睡上三四个钟头,十二点左右,我再去吵醒你,接你回家去吃饭。”

“回你的家?”

“我的家,也就是你的。”黑豹笑着说:“你去了之后,我也许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百乐门饭店的大门是旋转式的,罗烈站在大门后,看着拉他来的黄包车夫将车子停在对面的树荫下,掏出了一包烟,眼睛却还是在盯着这边的大门。

他显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并不准备再拉别的客人。

罗烈嘴角露出种很奇怪的微笑,他知道这地方还有个后门。

(二)

后门外的阳光也同样灿烂。

任何地方的阳光都是如此灿烂的,只可惜这世上却有些人偏偏终年见不到阳光。

生活在“野鸡窝”里的人,就是终年见不到阳光的,陈瞎子当然更见不到。

“野鸡”并不是真的野鸡,而是一些可怜的女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脸色苍白,发育不全的,她们的生活,甚至远比真正的野鸡还卑贱悲惨。

野鸡最大的不幸,就是挨了猎人的子弹,变成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却本就已生活在别人的刀俎上,本就已是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甚至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能让她们活下去的,也只不过剩下了一点点可笑而又可怜的梦想而已。

陈瞎子就是替她们编织这些梦想的人。

在他嘴里,她们的命运本来都很好,现在虽然在受着磨折,但总有一天会出头的。

就靠着这些可笑的流言,每天为陈瞎子换来三顿饭和两顿酒,也为她们换来了一点点希望,让她们还能有勇气继续活在这火坑里。

七点五十五分。

这正是火坑最冷地时候,这些出卖自己的女人们,吃得虽少,睡得却多。

她们并不在乎浪费这大好时光,她们根本不在乎浪费自己的生命。

陈瞎子那间破旧的小草屋,大门也还是紧紧地关着的。

罗烈正在敲门。

他并没有上楼,就直接从饭店的后门直到这里来。

那卖报的孩子说出“陈瞎子”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发现黑豹目中露出的怒意和杀机。

门敲得很响,但里面却没有回应。

“难道黑豹已经先来了一步?难道陈瞎子已遭了毒手?”

罗烈的心沉了下去,热血却冲了上来。

这使得他做了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撞开了别人家的门。

这并不需要很用力,甚至根本没有发生很大的声音来。

木屋本就已非常破旧,这扇薄木板钉成的门几乎已腐朽得像是张旧报纸。

屋子窄小而阴暗,一共只有两间。

前面的屋里,摆着张破旧的木桌,就是陈瞎子会客的地方,墙上还挂着些他自己看不见的粗劣字画。

后面的一间更小,就是陈瞎子的卧房,每隔五六天,他就会带一个“命最好”的女人到里面去,发泄他自己的欲望,同时也替这女人再制造一点希望。

他替她们摸骨时,总喜欢摸她们的大腿和胸脯,来决定谁才是“命最好”的。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却是个活瞎子,一个活的男瞎子。

罗烈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是活着,正坐在他的床边,不停的喘着气。显得出奇的紧张而不安。

“是什么人?”

“是我,罗烈。”罗烈已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事,你为什么不开门?”

陈瞎子笑了:“我怎么知道是你。”

他笑得实在大勉强,这里就算有个“命好”的女人,他也用不着如此紧张的。

罗烈忽然发现他的脚旁边,还有一双脚。

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从床下面伸出来,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这里的女人绝不会穿这种鞋子的,这里的女人根本很少走路。

一个总是躺在床上的人,鞋底是绝不会被磨穿的。

“我每天总要等到十点钟以后才开门的。”陈瞎子还在解释,一双眼睛看来就像是两个黑黝黝的洞。

“十点钟以前你从不见客?”罗烈问。

陈瞎子摇摇头:“但你当然是例外,你是我的朋友。”他笑得更勉强,“走,我们到外面去坐,我还有半瓶茅台酒。”

他想站起来,拉罗烈出去,但罗烈却突然弯腰,拉出了床下的那双脚。

脚已冰冷僵硬,人也已冰冷僵硬。

“小猴子。”

小孩子就是那个卖报的孩子,这个“又聪明,又能吃苦,将来总有一天会窜起来的孩子”,现在却已永远起不来了。

他一双眼睛已死鱼般凸出,咽喉上还有着紫黑色的指印,竟赫然是被人活生生扼死的。

陈瞎子也吓呆了,怔了半晌,才往外面冲了出去,但罗烈已一把揪住了他衣襟!

“你杀了小猴子!”

“我……我……”陈瞎子的脸已因紧张而扭曲,只有一个杀人的凶手,脸上寸会有这种紧张可怕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杀他?”罗烈厉声问。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的。

小猴子看到他跟黑豹之后,当然就立刻赶到这里来告诉陈瞎子,却又不敢告诉他,已在黑豹面前说出了他的名字。

“你生怕黑豹会从他身上追问出你来,所以就杀了他灭口?”

陈瞎子用力摇了摇头,喉咙里“格格”的发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没有杀他?”罗烈怒喝。

陈瞎子额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终于垂下了头,他知道现在说慌也已没有用了。

罗烈的手用力,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起来:“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对他下这种毒手?”

“我不想杀他的,真的不想,可是……”陈瞎子灰白的脸上,那一双黑洞般的瞎眼睛里,显得说不出的空虚、绝望和恐怯,“可是他若不死,我就得死,我……我还不想死。”

罗烈忍不住冷笑:“像你这么样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我过的日子比狗都不如,又是个瞎了眼的残废。”陈瞎子的脸上突然布满了泪水,“但我却还是想活下去……每个人都有权想法子让自己活下去的,是不是?”

罗烈看着他,看着清亮的泪珠,泉水般从他的瞎眼中流出来。

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瞎子流泪更悲惨的事?

罗烈的手软了。

陈瞎子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平原上的饿狼垂死的呼号……

“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

一个人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是不是就有权伤害别人呢?

罗烈无法回答。

“你若遇见像我这样的情况,你怎么办?”陈瞎子又在问,“你难道情愿自己死?”

罗烈终于长长叹息:“我只想让你明白两件事。”他沉声道,“第一,小猴子也是人,他也有权活下去,第二,你杀了他,根本就没有用的。”

“为什么?”

“因为他已在黑豹面前,提起过你的名字。”罗烈突然放下陈瞎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他不想再回头去看陈瞎于,也不愿再看陈瞎子脸上的表情,但他还是能想像得到。

窄巷里充满了一种混合着廉价脂粉,粗劣烟酒和人们呕吐的恶臭气。

一个衣衫不整,脸色苍自的女人,正用一双涂着鲜红寇丹的手,揉着她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在门口送客。

她看来最多只不过十三四岁,甚至还没有完全发育,她的客人却是个已有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老头子正扶着她的肩,在她耳旁低低的说着话,脸上带着种令人作呕的淫亵之色。

她居然还在吃吃的笑着,用手去捏这老头子的腿。

因为她也要活下去。罗烈不忍再看,他已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像她和陈瞎子这样的人,为了要活下去,还会不择一切手段,何况别人呢?”

何况黑豹!

罗烈忽然发现,这世界上的确有一些谁都无法解答的问题存在。

究竟要怎么做才是对的?究竟是谁对的?

他不能回答,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

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固为他根本没法子解决这些人的困难和问题。

但就在这时,他又听见陈瞎子发出了一声垂死野兽般的呼号。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小姑娘和老头子部回过头,脸上已露出吃惊的表情。

“砰”然的一声,那小木屋腐朽了的大门又被撞开了。

陈瞎子就像是一条负伤的野狗般冲了出来,踉跄狂奔。

“救命……”

罗烈不能不转回身,立刻就看见陈瞎子正向这边冲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身材瘦小,黝黑的尖脸上,带着种恶毒而危险的表情,手里紧握着尖刀。

甚至连罗烈都很少看见如此凶狠危险的人。

他也看见了罗烈,看见陈瞎子正奔向罗烈。

他的手突然一挥,刀光一闪,已刺人了陈瞎子的背脊。

陈瞎子只觉背上一阵刺痛,连惨呼声都未发出来,已倒了下去。

刀锋已从背脊后刺人他的心藏。

那尖脸锐眼的瘦小男人面上立刻露出满意之色,但一双眼睛却还是在盯着罗烈。

他本来好像已准备走了,但却又突然停下来,手里又抽出柄尖刀。

现在他的人看来正如他手里的刀一样,短小、锋利,充满了攻击性。

罗烈漫慢的走过去。

“你就是拼命七郎?”

这人点点头,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他显然知道罗烈,没有想到罗烈也能认得出他。

可是他并没有说话,更没有退缩。

罗烈还是在往前走:“你想跟我拼命?”

拼命七郎狞笑着,喉咙里忽然发出一种响尾蛇般的低嘶声。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已向罗烈冲了过来,刀光一闪,刺向罗烈的咽喉。

他的出手迅速、准确、致命!

罗烈仿佛想向后闪避,但突然间,他的掌缘已砍向对方握刀的子腕。

拼命七郎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的动作,还是连人带刀一齐向他扑过来。

只要能把自己手里的这柄刀刺人对方的咽喉,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至于他自己是死是活,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这才是拼命七郎真正最可怕的地方,甚至远比他的刀更可怕。

罗烈已不能不向后退,但突然间,他身子一转,右腿已从后面踢出去,踢在对方手腕上。

但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罗烈已反身挥拳,痛击他的鼻梁。

他一低头,竟向罗烈肋下直扑了过来。

他的刀已拔出,用尽全身力气,直刺罗烈的肋骨间。

这一击虽然狠毒,但却已无异将自己整个人都卖给了罗烈。

他的刀纵然能刺人罗烈的肋骨,他自己的头颅也难免要被击碎。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用这种不奇書網電子書要命的打法,也没有人肯用,但罗烈的身子突然一闪,已让过了这柄刀,夹住了他的右臂。

他的人几乎已完全在罗烈怀里,他的臂已几乎被活生生的夹断。

但他还是咬着牙,用膝盖撞罗烈的小腹。

罗烈的手已沉下,切在他膝盖上,那种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听得心都要碎了。

冷汗已黄豆般从他脸上滚下来,可是他左手却又抽出柄刀,咬着牙刺向罗烈胸膛。

他这只手立刻也被罗烈握注,手腕上就像是突然多了道铁箍,连刀都已握不住。

他全身上下已完全被制住。

可是他还有嘴。

他突然狂吼一声,野兽般来咬罗烈的咽喉。

罗烈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挥拳,迎面打在他鼻梁上。

他的人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的跌在两丈外,黑瘦的尖脸上已流满了血。

但他还是在挣扎着,想再扑过来。

罗烈看着他,轻轻叹息:“每个人都拼命想法子要活下去,你为什么偏偏不想?”

拼命七郎爬起来,又跌倒,用一双充满怨毒的黑眼,狠狠的瞪着他,喉咙里还在低嘶着,突然狂吼:“你有种就过来杀了我。”

罗烈没有过去,也不想杀他。

抽刀拼命,窄巷杀人,这并不是罗烈愿意做的事,无论为了什么原因他部不愿做。

他慢慢的转过身,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发现拼命七郎整个人都像是完全变了。

这个不要命的人,看见罗烈转过身时,好像立刻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眼睛里的凶狠恶毒之色,也变成种宽心的表情。

他知道罗烈已不会再杀他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活下去。

他那种不要命的样了,也只不过是为了生存而作出的一种姿态而已。

因为他知道自己若不这么样做,也许会死得更快。

他要别人怕他,只不过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也同样是对生命的恐惧。

“难道这里真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难道一个人必须要伤害别人,自己才能够生存下去?”

罗烈的心仿佛在刺痛,忽然间,他对生活在这种世界里的人,有了种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悯——这种感觉跟他的厌恶同样深。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拼命七郎一眼,像刀锋般冷的一眼,却又带着种残酷的讥俏和怜悯。

拼命七郎看到这种眼色,立刻发现这个人已完全看透了他。

这甚至远比刺他一刀更令他痛苦。

“姓罗的,你走不了的!”他突然又大吼:“你既然已来到这里,就已死定了!”

这句话他本不该说的。

但一个尊严受到伤害的人,岂非总是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这时罗烈却已走出了窄巷,又走到阳光下。

阳光更灿烂,现在本就已接近一天中阳光最辉煌灿烂的时候。

现在正八点半。

(十三) 血 腥

(一)

这里不是火坑,是地狱。

阳光也照不到这里,永远都照不到,这地方永远都是阴森、潮湿、黑暗的。

波波倚着墙,靠在角落里,也不知是睡是醒。

她发誓绝不倒下去,可是她却已无法支持,昏迷中,她梦见了黑豹,也梦见了罗烈。

她仿佛看见黑豹用一把刀刺入了罗烈的胸膛,但流着血倒下去的人,忽然又变成了黑豹。

“黑豹,你不能死!”

她惊呼着睁开眼,黑豹仿佛又站在她面前了,她的心还在跳,她的腿还庄发软。

她情不自禁仆倒在黑豹怀里。

黑豹的胸膛宽厚而坚实,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这不是梦。

黑豹真的已站在她面前。

“我没有死,也不会死的。”他冷酷的声音中好似带着种无法描叙的感情。

这种感情显然也是无法控制的。

他已忍不住紧紧拥抱住她。

在这一瞬间,波波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她忽然发觉黑豹的确是在爱着她的。

他抛弃了她,却又忍不住去找她回来,他折磨了她,却又忍不住要来看她。

这不是爱是什么?

只可惜他心里的仇恨远比爱更强烈,因为远在他懂得爱之前,已懂得了仇恨。

也许远在他穿着单衣在雪地上奔跑时,他已在痛恨着这世界的冷酷和无情。

“他究竟是个可怜的人?还是个可恨的人?”

波波分不清。

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已完全软化,她喃喃的低语着,声音遥远得竟仿佛不是她说出来的,带我定吧,你也走,我们一起离开这地方,离开这些人,我永远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黑豹冷酷的眼睛,仿佛也将要被融化,在这一瞬间,他也几乎要放弃一切,忘记一切。

但他却还是不能忘记一个人,这世上唯一能真正威胁到他的一个人。

他这一生,几乎一直都活在这个人的阴影里。

“你也不想再看见罗烈?”他忽然问。

“罗烈?”

波波的心冷了下去,她不知道黑豹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提起罗烈。

因为她还不了解男人,还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有时远比女人更强烈,更不可理喻。

“我已约了罗烈今天中午到这里来。”黑豹的声音也冷了下去“你真的不想看见他。”

波波突然用力推开了他,推到墙角,瞪着他。

她忽然又开始恨他,恨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又提起罗烈,恨他为什么还不了解她的感情。

“我当然想见他,只要能见到他叫我死都没有关系。”

黑豹的脸也冷了下去:“只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就在这里,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华丽的客厅下面还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他冷冷的接下去:“等你见到他时,他只怕也已永远休想活着离开这里了。”

“你约他来,为的就是要害他?”

黑豹冷笑,“你害别人,向别人报复,都没关系。”波波突又大叫,“可你为什么要害他?他又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随便怎么对他,都跟你完全没有关系!”黑豹冷笑着说。

“为什么跟我没有关系?他是我的未婚夫,也是我最爱的人,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黑豹的手已掴在她脸上。

他冷酷的眼睛里,似已有火焰在燃烧,烧得他已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事。

爱情本就是盲目的,嫉妒更能使一个最聪明的人变得又瞎又愚蠢。

他的手掌不停的掴下去。

“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了也还是爱他的。”波波大叫着,昂着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已充满了失望、愤怒和痛苦。

“我恨你,恨死了你,我死了也只爱他一个人!”

黑豹的手掌已握成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断她的鼻梁。

可是他并没有下手,他突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用力关起了门。

波波咬着嘴唇,全身不停的发抖,终于忍不住用手掩着脸,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忽然了解了真正的仇恨是什么滋味,她发誓要让黑豹死在她手上。

爱和恨之间的距离、分别又有多少呢?

(二)

百乐门饭店四楼套房的卧室里面,也同样看不到阳光。

紫色的丝绒窗帘低垂着,使得这屋子里永远都能保持着黄昏时那种低暗的和平与宁静。

红玉还在睡,睡得很甜。

她漆黑的头发乱云般堆在枕上,她的脸也埋在枕头里,像是想逃避什么。

罗烈不想惊动她。

看见她,他又不禁想起了那个在门口送客的、睡眼惺忪的小女人。

“为什么她们这种人总是睡得特别多些?’

“是不是因为她们只有在沉睡中,才能享受到真正宁静?”

罗烈轻轻叹息,他也决心要好好睡一下,即使睡两个小时也是好的。

他知道今天中午一定会有很多事要发生,他已渐渐开始了解黑豹。

被很薄、很轻。

他刚想躺下去,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了上来。

在雪白的枕头上,正有一片鲜红的血慢慢的渗了出来。

他掀开被,就看见了一,柄刀斜插在红玉光滑赤裸的背脊上。

刀锋已完全刺入她背脊,刀柄上缠着漆黑的胶布。

她温暖柔软的胴体,几乎已完全冰冷僵硬。

翻过她的身子,就可以看见她嘴角流出来的鲜血。

她那双迷人的眼睛里,还带着临死前的惊骇与恐惧,仿佛还在瞪着罗烈,问罗烈:“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这么样一个可怜的女子?”

罗烈也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黑豹下的毒手?黑豹本来没有理由要杀她的。

难道她也知道一些别人不愿让我知道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人杀了灭口?”

罗烈咬着牙,用他冰冷的手,轻轻的合上她的眼皮。

他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歉疚,也充满了怒意,若不是因为他,这可怜的女人本不会死,她不明不白做了为别人牺牲的工具——她活着的时候怎是这样死的。

罗烈握紧双拳,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是永远不能妥协的!在这种地方有些人根本就不给你妥协的余地。

你想活着,就只要挺起胸膛来跟他们拼命。

他忽然发现拼命七郎并没有错,陈瞎子也没有错。

那么难道是他错了?

罗烈慢慢的放下红玉,慢慢转过身,从底橱的夹缝里,抽出一只漆黑的小箱子。

他本来不想动这箱子的,但现在他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三)

九点十五分。

秦松走进三楼上的小客厅时黑豹正用手支持着身子,倒立在墙角。

他的眼睛出神的瞪着前面,黝里而废削的脸已似因痛苦而扭曲,从上面看下去更显得奇怪而可怕。

他动也不动的挺立在那里,仿佛正想用肉体的折磨,来减轻内心的痛苦。

秦松吃惊的停下脚步。

他从未看见黑豹有过如此痛昔的表情,也从未看见黑豹做过如此愚蠢的事。

他只希望黑豹不要发现他已走进来,有些人在痛苦时,是不愿被别人看见的。

但黑豹却已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还不去买双新鞋子?”

秦松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鞋子的确已很破旧,上面还带着前天雨后的泥泞,的确已经该换一双了。

但他却不懂得黑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种事。

黑豹已冷冷的接着道:“聪明人就绝不会穿你这种鞋子去杀人!”

秦松眼睛里不禁露出崇敬之色,他终于已明白黑豹的意思。

破旧而有泥的鞋子,说不定就会在地上留下足迹,他终于相信黑豹能爬到今天的地位,绝不是因为幸运和侥幸。

黑豹的细心和大胆,都同样令人崇敬。

“我进去的时候很小心。”秦松低着头,“那婊子睡得就像是死人一样,连裤子都没有穿,好像随时都在等着罗烈爬上去。”

他很巧妙的转过话题,只希望黑豹能忘记他的这双鞋子,道:“我一直等到她断气之后,才跑出来的。”

“你不该等那么久,罗烈随时都可能回去。”黑豹的声音仍然冰冷,“杀人的时候,要有把握一刀致命,然后就尽快地退出去,最好连看都不要再去看一眼,看多了死人的样子,以后手也许就会变软。”

他今天的情绪显然不好,仿佛对所有的事都很不满意。

秦松永远也猜不出是什么事令他情绪变坏的,甚至猜不出他为什么要去杀红玉。

那绝不仅是为了要给罗烈一个警告和威胁。

这原因只有黑豹自己知道。

红玉说不定曾在这里听过“波波”的名字,他不愿任何人在罗烈面前提起这两个字。

“守在后门外的印度人告诉我,罗烈是往野鸡窝那边去的。”秦松道,“我想他一定是去找陈瞎子。”

“只可惜他已迟了一步。”黑豹冷笑。

他显然低估了罗烈的速度。

罗烈坐上那辆黄包车,他就已叫人找拼命七郎去对付陈瞎子,他算准罗烈无论如何一定会先回百乐门的。

但拼命七郎赶到那里时,罗烈却先到了。

在两军交战时,“速度”本就是致胜的最大因素之一。

“去对付陈瞎子的是谁?”秦松忍不住问:

“老七。”黑豹回答:“那时他就在附近。”

秦松笑了笑:“我只担心他会带个死瞎子回来,老七好像已经有一个月没杀过人了。

他的笑容突然冻结在脸上,他正站在窗口,恰巧看见一辆黄包车载着满身鲜血淋漓的拼命七郎飞奔到大门外。

黑豹也已发现了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你看见了什么?”

秦松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从今以后,老七只怕永远也不能再杀人了。”

拼命七郎被抬上来后,只说了两个字:“罗烈!”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他伤得远比胡彪更重。

“罗烈。”倒立着的黑豹已翻身跃起,紧握起的双拳,突然大吼,“叫厨房里不要再准备中午的菜,到五福楼去叫一桌最好的燕翅席,今天我要好好的请他吃一顿。”

他想了想,又大声道:“再叫人到法国医院去把老二接出来,今天中午我要他作陪。”

老二正在养病,肺病。

他在法国医院养病已很久,远在金二爷还没有倒下去时就已去了,有人甚至在怀疑他不是真病只不过不愿参加那一场血战而已。

无论谁都知道,褚二爷一向是个很谨慎,很不愿冒险的人。

秦松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病得好像很重,只怕不会来的。”这次他非来不可。”黑豹很少这么样激动,“还有老么,今天他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

“昨天晚上他醉了。”秦松微笑着回答,“一定又溜去找他那个小情人去了。”

红旗老么的小情人是个女学生,胸脯几乎和她的脸同样平坦。

红旗老么看上了她,也许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看不起他。

她也同样看不起黑豹。

“那婊子对老么就好像奴才一样,好像老么要亲亲她的脸,都得跪下来求她老半天。”秦松叹息道,“我真不懂老么为什么偏偏要去找她。”

“因为男人都有点生得贱。”黑豹目中又露出痛苦愤怒之色,“老么若还不死心,说不定总有一天会死在那女人脚下的。”

(四)

九点三十二分。

这大都市中最有权力的帮派里的红旗老么,正捧着杯热茶,小心翼翼的送到书桌上。

外面的小院子里,蔷蔽开得正艳,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阵阵花香。

杜青文正伏在桌上看书似已看的入神。

这屋子是红旗老么花了很多心血才找来的,虽然不大,却很幽静。

因为杜小姐喜欢静。

她似已忘了她刚到这里来念书的时候,住的那女子宿舍,比十个大杂院加起来还吵十倍。

现在她正在看一本叫“人间地狱”的小说,里面描写的是一个洋场才子和妓女们的爱情。

她脸上的表情却比教士们在读圣经时还要严肃,就好像再也没有比看这本言情小说更重要、更伟大的事情了。

红旗老么却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显得又骄做、又崇拜、又得意。

“像我这样的人,想不到居然能找到这么样一个有学问的女才子。”

每当他这么样想的时候,心里就忍不住有一股火热的欲望冲上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他小肚子里点着一根火把似的。

“你太累了,应该休息了。”他忍不住道,“太用功也不好,何况,昨天晚上我喝得大醉,你一定被吵得没有睡好觉。”

“你既然知道自己吵得人家睡不着,现在就应该赶快回去。”杜小姐沉着脸,沉沉的说,却还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可是红旗老么最喜欢的,偏偏就正是她这种冷冰冰的样子。

他忍不住悄悄的伸出手,去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我是该走了,只不过我们还没有……”

“还没有怎么样?”杜青文突然回过头,瞪着他:“你还想干什么?”

她薄薄的嘴唇,好像已气得在发抖,红旗老么看着她的嘴,想到这张嘴因为别的缘故发抖时的样子,全身都热得冒了汗。

“知道我想要什么的却偏偏还是要故意逗我着急。”

“我逗你?我为什么要逗你?”杜青文冷笑:“我一想到那种肮脏事就恶心。”

“你这个小妖精,一天到晚假正经。”红旗老么喘息着,笑得就像只叫春的猫:“其实你对那种肮脏事比谁都有兴趣。”

杜青文跳起来,一个耳光向他掴了过去。

可是她的手已被捉住。

她用脚踢,腿也被夹住,阴丹士林布的裙子翻起来露出了一双苍白却有力的腿。

他的手已伸到她大腿的尽头,然后就将她整个人都压在地上。,

她用空着的一只手拼命捶他的胸膛:“你这只野狗、疯狗,你难道想在地上就……”

“地上有什么不好?”他的手更加用力:“在地上我才能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今天我非要让你叫救命不可了。”

她也喘息着,薄而冷的嘴唇突然变的灼热,紧紧夹住的腿也渐渐分开。

他已撕开她衣襟,伏在她胸膛上就像婴儿般吮吸着。

她的挣扎推拒已渐渐变为迎合承受,突然疯狂般抱住了他,指甲却已刺入他肉里,呻吟般喘息着低语:“你这条小野狗,你害死我了。”

“我就是要你死,让你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喘息的声音更粗。

她忍不住尖叫:“我也要你死……要你死。”

“你若是真的要他死,倒并不是大困难的事。”窗外突然有人淡淡道,“我随时都可以帮你这个忙的。”

红旗老么就像是只中了箭的兔子般跳起来,瞪着这个人。

“你是谁?想来干什么?”

他还没有见过罗烈,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罗烈微笑着,欣赏杜青文的腿:“你一定练过芭蕾舞,否则像你这么瘦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一双腿。”

杜青文的脸红了,身子往后缩了缩,好像并没有把裙子拉下去盖住腿的意思。

红旗老么一把揪住她头发:“你认得这小伙子?他是什么人?”

“我认得他又怎么样?”杜青文又尖叫起来:“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你都管不着,你算什么东西?”

她的裙子已褪到腰上,一双赤裸的腿已全露出来。

红旗老么怒吼:“你这婊子,你是不是喜欢他看你的腿。”

“我就是喜欢让他看,我不但要他看我的腿,还要他看我的……”

红旗老么突然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她尖叫着,抬高了腿,用力踢他的小腹,他的手不停的落在她脸上,她的尖叫声渐渐微弱。

罗烈突然冷笑:“打女人的不算好汉,你有本事为什么不出来找我?”

红旗老么狂吼一声,身子已跃起,跳在窗口的书桌上,一脚踢向罗烈的下巴。

他的动作矫健而勇猛,十三岁时,他就已是个出名可怕的打手,十二岁时就曾经徒手打倒过三个手里拿着杀猪刀的屠夫。

除了黑豹外,他从来也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

可是他一脚踢出后,就知道自己今天遇上了个可怕的对手。

这七八年来,他身经大小数百战,打架的经验当然很丰富,纵使在狂怒之下,还是能分得出对手的强弱。

他看见罗烈的人忽然间就已凭空弹起,落下去时已在两丈外。

红旗老么深深的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他已看出这个人绝不是为了杜青文而来的。

像这么样的高手,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找人打架,因为他自己也一样,只要一出手,就没有打算让对方活下去。

他开始仔细打量罗烈,最后终于确定他非但不认得这个人,而且从未见过。

“你刚到这里?”他忽然问。

“不错。“罗烈目中露出赞许之色,一个人在狂怒中还能突然镇定下来,并不是件容易事。

“我们之间有没有仇恨?”

“没有。”

“你要我的人真是我,”

“不错,是你。”罗烈笑了笑,“这半个月来,你至少有十天晚上在这里。”

红旗老么的心沉了下去:“你既然已注意了很久,今天想必不会放过我,是不是?”

罗烈叹了口气:“你在那女人面前就像是个呆子,我实在想不到你竟是这么聪明的人。”

“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死?”

“至少也得打断你的一条腿。”他问得干脆,罗烈的回答也同样干脆。

“你为了什么?为了我是黑豹的兄弟?”

罗烈笑了。

他开始笑的时候,红旗老么突然大喝一声,凌空飞扑了过去。

他并没有真的打算要问罗烈为什么。

他自己杀人时,也从不会回答这句话的,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杀人。

这次罗烈没有闪避,反而迎上去。

红旗老么的拳击出,但罗烈的人却已从他肋下滑过,反手一个肘拳,打在他脊骨上。

他倒下,再跃起,右拳怒击。

可是罗烈已挟住他的臂,反手一拧,他立刻听见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

一种令人只想呕吐的声音。

他没有吐出来。

罗烈的另一只手,已重重的打上了他的鼻梁。

他的脸立刻在罗烈的铁拳下扭曲变形,这次他倒下去时,也已不能再站起来。

现在正是午饭的时侯。

一只手伸进来,捧着个食盒,里面有一格装满了白米饭,其余的三个小格子,放的是油爆虾、熏鱼、油笋、小排骨和一只鸡腿,两只鸡翅膀。

这些都是波波平时最爱吃的菜。

只有黑豹知道波波最喜欢吃什么菜,这些菜难道都是黑豹特地叫人送来的。

不管怎么样,他心里至少还是没有忘记她。

波波的心却又在刺痛。

黑豹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恨?她对黑豹究竟是爱?还是恨?

这连她自己部分不清。

她并没有去接食盒,却将自己的身子,尽量紧贴在门后的角落里。

“饭来了,你不吃是你自己倒霉。”

门外有人在说,声音很年轻。

波波不响,也不动。

托着食盒的手缩了回去,却有双眼睛贴上了窗房他当然看不见角落里的波波,只看见空屋子“关在里面的人难道已逃走?”

波波若是真的溜走了,他只有死,是怎么样死法,他连想都不敢想。

门外立刻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波波连呼吸都已经停顿,但心跳却比平时加快了好几倍。

门已开了。

一个人手里握着根铁棍,试探着走了进来,还没有回头往后面看。

波波忽然从后面用力将他一推,人已靠在门上,“砰”的关住了门。

这人好容易才站稳,回过头,吃惊的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波波用自己的身子顶住了门,看着他。

他也跟小白一样,是个不难看的年轻人,看来并不太狡猾,也并不太凶狠。

也许正因为他是个老实人,所以才会被派到这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做这种无足轻重的人,若是凶狠狡猾的人,早已“窜上”了。

波波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的脸虽然已青肺,而且很脏,可是她笑起来,还是那么甜蜜,那么可爱。

波波本就是个甜蜜可爱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迟疑着,终于回答:“我叫蔡旺,别人都叫阿旺。”

“阿旺。”波波吃吃的笑了,又道,“以前我有一条小狗,也叫做阿旺,我总是喜欢抱着它替它洗澡。”

阿旺已涨红了脸:“你让开路,我出去端饭过来,饭还是热的。”

“你站在那里不准动。”波波忽然起了脸:“否则我就要叫了。”

“你要叫?叫什么?”阿旺不懂。

波波道:“我把别人都叫过来,说你闯迸这屋子里,关起门要强奸我。”

阿旺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波波和黑豹的关系,无论谁动了黑豹的女人,那种可怕的后果他也知道。

波波眼珠子转了转,忽又笑道:“可是你只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几句话,我就让你走。”

阿旺叹了口气。

他并不会对付女人,也不会打女人,尤其是波波这种人。

波波已开始问:“你当然不是一直都在这下面的,上面的事,你当然也知道一点。”阿旺只有承认。

波波咬着嘴唇,试探着问道:“你在上面的时候,有没有听人说起罗烈这名字?”

阿旺居然一点也没有迟疑,就立刻点点头:“我听过。”

他显然还弄不清黑豹、罗烈和波波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波波的眼睛立刻发出了光。

“你几时听见的?”

“今天早上。”

“你听见别人在说他什么?”波波的心跳得更快了。

阿旺道:“我听说今天中午有个很重要的客人要来,他好像就姓罗,叫罗烈。”

他显然也弄不清黑豹为什么要请这客人来的,红旗老么被抬回来的时候,他已下来了。

“今天罗烈要来?”波波的心却已沉了下去。

阿旺又点点头:“听说是来吃中饭的。”

波波握紧了手,指甲已刺入肉里:“是黑豹请他来的?”

“不错。”阿旺道,“听说他十二点来,现在已过了十二点,他想必已在楼上。”

波波的背脊在发冷,全身都在发冷。

难道罗烈还不知道黑豹在怎么样对待她?难道黑豹已使他相信他们是朋友。

他们本就是像兄弟一样的好朋友。

罗烈还没有看到真实的证据,当然不会相信黑豹要出卖他,更不会相信一个瞎子的话。

她知道罗烈对黑豹的感情,知道罗烈一向很重视这份感情。

可是她也知道,罗烈只要一定进这屋子,就休想再活着出去。

“你是不是知道他已经来了?”波波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声音发抖。

“好像是的。”阿旺道:“我刚才听见上面有人说“客人已到,要准备开饭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是件关系多么重大的事,所以又补充着道:“而且上面的人好像都很忙,本来应该下来换班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来。”

上面的人当然很忙,黑豹想必已集中了所有的人,准备对付罗烈。

波波咬了咬牙,忽然用力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结实的乳房。

阿旺又吃了一惊。

他从来也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乳房,可是他不敢多看。黑豹的女人,非但没有人敢动,连看都没有人敢多看一眼的。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阿旺扭过头,声音在发抖。

波波冷笑道:“我正想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撕开我的衣裳?”

“我?是我撕开了你的衣裳?”阿旺更吃惊。

“当然是你。”波波冷笑着:“难道我还会自己撕开自己的衣裳,让你看我?”

阿旺怔住。

这种事几乎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别人当然更不会相信他的话。

波波又道:“我现在若是将别人叫来,你想结果会怎么样?”

阿旺连想都不敢想:“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的脸上几乎已没有人色,声音抖得更厉害。

波波板着脸,冷冷道:“我不但要害你,而且要害死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也许只因为我喜欢害人。”波波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又变得很柔和:“可是你假如肯帮我一个忙,我就饶了你。”

“你问我的话,我已全告诉你。”阿旺苦着脸道,“你还想要我干什么?”“要你帮我逃出去。”阿旺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你要我帮你逃出去?你……你……你一定是疯了。”

“我没有疯,我清醒得很。”

阿旺道:“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的。”

“以前也许没有人能逃得出去,但今天却不同。”波波说。

“有什么不同?”

“今天上面的人都在忙着招呼客人,连应该来换班的人都没有来。”

阿旺已急得满头冷汗,“绝对不行。”

“绝对不行!”波波又在冷笑:“难道你想死?”

阿旺不想死,他还年轻。

波波冷笑道:“你也该知道,现在只要我一叫,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无论你怎么分辩,黑豹都不会饶了你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也应该知道。”

阿旺当然知道。

现在黑豹要杀一个人,就好像杀一条狗一样,根本用不着什么很好的理由。

阿旺用手背擦着汗:“就算我想要放你走,你也走不了。”

“是不是因为这里还有别人在看守?”

阿旺点点头。

“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波波又问。

平时看守的人并不多,因为这里根本用不着大多人看守。

“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阿旺道,“可是其中有一个叫老铁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我根本不是他对手。”

波波道:“假如我有法子对付他呢?”

阿旺还是在摇头:“就算你有法于对付他,就算你能走出这地方,也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这地窖的出口,就在客厅旁边,我们一走出去,立刻就有人发现的。”阿旺苦笑道,“所以就算我帮了你这个忙,我也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黑豹和那姓罗的客人,现在都在客厅里?”

“有客人来的时候,饭一向都是开在客厅里的。”阿旺老实回答,他也还没有真正摸清波波的意思。

波波忽然笑了笑,道:“难道你以为我是真的想逃出去?”

“你不是?”阿旺更不懂了。

波波说道:“我只不过想上去找黑豹,告诉他,我已经立下决心不跟他斗了,决心要好好的跟着他。”

“你为什么不等他下来呢?”

“他现在还在气头上,说不定不肯下来的,可是只要一看见我,我再跟他悦几句软语……”波波嫣然一笑:“你应该知道他还是喜欢我的,否则就不会特地要你送那几样我喜欢吃的菜来了。

这一注她没有押错。看阿旺的表情,波波就知道那些菜果然是黑豹特地关照人送来的。

她心里突然又涌起种说不出的滋味,可是她不愿再想下去。

“所以只要我能见到他,就没有事了,你非但不会死,而且一定还有好处。”

阿旺迟疑着,显然已有点动心。

他并不是个很有理智的人,也并不会作正确的判断,事实上,他根本就没什么头脑。

有头脑的人,又怎么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做送饭的工友。

波波一步也不肯放松:“你帮了我的忙,我当然也会帮你的忙,黑豹既然喜欢我,我在他面前说的话当然会有效。”

她微笑着,道:“所以只要我能上去,你也就有机会‘窜上’了,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当然想得到这道理。”

越笨的人,越喜欢别人说他聪明,这道理也是颠扑不破的。

阿旺眼睛里果然发出了光,却还在迟疑着:“可是老铁……”

波波突然大叫:“救命呀,救命……”

阿旺脸色又变了。

幸好波波又压低声音解释:“他们一来,我们两个人一起对付。”

这句话说完,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她的人一倒下,门就开了。

一阵脚步声响过,外面果然有两个人冲了进来,一个人身材又矮又壮,显然就是老铁。

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波波,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是问阿旺的,但他的眼睛,却还是盯在波波的乳房上。

很少有人看见过如此美丽的乳房。

阿旺的脸色发青,吃吃道:“她……她好像突然病了。”

老铁冷笑,道:“是她病了还是你病了?”

“我……我没有病?”

老铁道:“你若没有病,怎么敢打她的主意?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他果然以为阿旺对波波非礼。

站在门口的一个麻子,眼睛也盯着波波的胸膛,冷笑道:“看不出这小子长得虽老实,胆子却不小。”

老铁道:“你先带他出去看住他,我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麻子还在晕迷着,留在这里面的人,多少总有点便宜占的。

波波的胸膛,现在就像是个完全不设防的城市,要占领这城市并不困难。

麻子虽然不愿意,但老铁显然是他们的老大,他不愿意也不行。

他只有将一肚子气出在阿旺身上,走过去伸手就给了阿旺个大耳光。

“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跟我走?”

阿旺垂着头,走出去。

他也有一肚子气,可是他还不敢动手。

等他们走出去,老铁的眼睛里已像是要冒出火来,俯下身,伸出了手。

波波动也不动,就让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乳房。

无论谁都难免偶而被狗咬一口的。

老铁整个人都软了,但两腿间却有个地方起了种显明的变化。

波波突然用出全身力气飞起一脚向他这地方踢了过去。

老铁一声惨呼,整个人立刻虾米般弯了下去,用手捧住了那地方。

波波已跳起来,按住他的头,用膝盖撞去。

这次老铁连惨呼都没有发出来,他晕过去时,脸上就像是倒翻了瓶番茄酱。

第一声惨呼时,麻子刚押着阿旺走到通道尽头。

听见这声惨呼,他立刻转身奔回。

但这时阿旺已从靴筒里抽出柄匕首,一下子从他脊椎旁的后心上刺了进去。阿旺虽然并不是凶狠的人但毕竟已在这圈子里混了两年,要怎么样用刀,他早已学会。

何况他对这麻子怀恨已不止一天,有一天,他睡着的时候,忽然发现这麻子竟在解他的裤带。

他本就是个不难看的小伙子,男人本就不一定喜欢女人的。

麻子倒下去时,波波已奔出来。

阿旺拔出了刀,看见刀上的血,手才开始发抖。

波波知道现在他正是最需要鼓励的时候,立刻赶过去握住他的手:“想不到你是这么勇敢的人,我一定永远忘不了你的。”

阿旺果然笑了,笑得虽勉强,却总是在笑:“我也想不到你真能对付老铁。”

波波嫣然道:“你若以为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你就错了,我也有两下子的。”

她对自己的身手,忽然又有了信心,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总可以帮罗烈一臂之力。

她拉紧了阿旺的手:“我们快上去。”

阿旺点点头,眼睛忍不住往她胸膛上看了两眼:“你的衣服……”

波波嫣然道:“你替我拉起来好不好?”

阿旺的脸又红了,正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替她拉上衣服。

就在这时,突然有寒光一闪。

一柄斧头从后面飞过来,正好劈在阿旺的头顶上。

鲜血飞溅而出,红得可怕。

阿旺也连一声奇書網電子書惨呼都没有发出来,就已倒下,倒在波波脚下。

“波波的脸色也发青,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长着满脸大胡子的人,正慢慢的走过来,手里还握住柄斧头……

(十四) 扭 转

十二点四十五分。

一个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的侍役,用一双很漂亮的手,在替罗烈斟酒。

他的手已从罗烈肩后伸过来,是用两只手捧住酒壶的。

黑豹虽然没有看他,却知道只要这两只手一分开,就会有条钢丝绞索勒上罗烈的咽喉。

他看过秦松被绞杀时的样子。

他相信陈静绝不会失手。

谁知这时罗烈却突然站起来,从裤袋里拿出块手帕,擦了擦嘴。

然后他又坐下。

但这时机会已错过,酒已斟满,陈静的手只好收了回去。

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他知道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一杯酒很快就要喝完的。

黑豹也知道,他已准备只要酒一斟满,他就立刻要罗烈干杯。

这时陈静已走到他身后,在替他斟酒。

黑豹看到这双很漂亮的手从自己肩后伸出来,心里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

就在这时,陈静的手已分开,手里的酒壶“当”的掉在桌上。

他手里已赫然多了条钢丝绞索,用一种无法想像的速度,往黑豹的脖子上勒了过来。

无论谁也想不到这一个变化,但陈静自己却也没有想到这件事。

他想不到自己也有失手的时候。

黑豹的反应,更快得令人无法想像。

他突然低下头,张开口,用牙齿咬住了那条钢丝绞索。

他的手又向后撞去,一个时拳,打在陈静的小腹上。

陈静立刻疼得弯下了腰,“砰”的头撞着了桌子。

黑豹的另一只手,已闪电般劈下,劈在他左颈后的大动脉上。

陈静倒下去时,整个人都已软得像是个被倒空了的麻袋。

大藏静静的看着,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罗烈也在静静的看着,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变化他竞似并不觉得意外。

黑豹抬起了头,看着他们,脸上居然也完全没有表情。

三个就这样静静的对面坐着,对着看看,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开口。

客厅里忽然变得静寂如坟墓。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豹忽然自己倒了杯酒,向大藏举杯:“我敬你。”

大藏也举起了酒杯,道:“干杯?”

“当然干杯!”

“为什么干杯?”

“为你!”黑豹一饮而尽:“我佩服你。”

大藏笑了笑:“我也佩服你。”

“哦?”

“我想不到陈静会失手的。”大藏微笑着:“我对他一向很有信心。”

“我也想不到你敢冒这种险。”

“哦?”

“你自己也说过,无论谁要杀人,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藏承认:“我说过。”

“你敢冒这种险,当然有原因。”

大藏也承认。

黑豹突然转过头,盯着罗烈:“原因就是你?”

罗烈笑了笑。

黑豹冷冷道:“若不是有你在后面撑腰,他绝不敢冒这种险的,因为他知道。只要陈静一失手,他们两人都非死不可。”

罗烈并不想否认,也不想开口。

黑豹盯着他,忽然问:“他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认得的?”

“就在他回来的第二天。”回答的不是罗烈,是大藏。

“是他去我你的?”

大藏摇头:“他当然不会来找我,是我特地去拜访他的。”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怎么会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

“我们组织‘喜鹊’之前,我已到你的家乡去打听过你的底细。”大藏淡淡的笑着:“我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

石头乡里的人,当然都知道罗烈和黑豹的关系。

大藏又道:“所以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不过一直问不出他的行踪而已。”

“这次你怎么知道的?”

“陈瞎子。”大藏道:“你本不该忽视陈瞎子这个人的,你本不该忽视任何人的,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本身的价值。”

黑豹冷笑。

这是句很有哲学思想的话,这种思想他还不能完全接受。

对于人的价值,他也不能完全了解。

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受了金二爷的影响,他将大多数人都当做了他的工具。

罗烈道:“所以你也不该忽略梅子夫人的。”

黑豹终于动容:“你见过她?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罗烈道:“高登虽然是个杀人的枪手,但却绝不会杀一个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的女人。”

罗烈的眼睛,竟似带着种惋借之色,看着黑豹,又接着道:“你不该低估高登的,也不该低估了梅子夫人。”

黑豹咬着牙:“难道也是她去找你的?”

“是她去找我的,她告诉了我很多事。”罗烈叹息着:“因为她对高登很感激,却无法报答,所以才将这份感激报答在我身上。”

黑豹的脸已发青:“说下去。”

“我并不是个越狱的逃犯,是她保我出来的。”罗烈正在说下去“到了汉堡后,她很快就筹足了一笔钱,汉堡本就是个女人最容易赚钱的地方,尤其是懂得用手段的美丽女人,她的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却还是个很美的女人。”

黑豹冷笑:“她是个婊子,老婊子。”

“幸好这世界上偏偏有很多男人,都看不出女人的真实年纪,尤其是从异国来的女人。”

这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

就在这大都市里,也有很多外国小伙子,找的却偏偏是些年纪已可做他妈的女人。

何况梅子夫人一向很懂得修饰,风度也一向很高贵,汉堡又恰巧有很多腰缠万贯的暴发户。

暴发户最喜欢找的,就是高贵的女人,比他们自己高贵的女人。

固为高贵的女人,可以使他们觉得自己也高贵了些,就正如小姑娘可以使老头子觉得自己年轻一样。

“她保出了我,就叫我赶快到这里来,因为她已看出你是绝不会放高登回去的。”

女人总有种神秘的第六感,总可以看出很多男人看不出的事。

黑豹握紧双拳,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的确疏忽了很多事。

我本该亲手杀了那婊子的。

“我来的时候,高登已死了。”罗烈黯然道:“我知道他一定是死在你手里的,他绝不是个会跳楼自杀的人。”

“你很了解他?”

“我了解他,就好像了解你一样。”

罗烈看着黑豹:“可是,我想不到你竟变了,而且变得这么多、这么快、这么可怕”

大藏忽然也叹了口气,说道:“这大都市就像是个大染缸,无论谁跳进这大染缸里来,都会改变的。”

他凝视着黑豹,又道:“可是他说得不惜,你实在变得大多、太可怕了。”

黑豹冷笑,他只有冷笑。

“就固为我觉得金二爷的做法太可怕,所以才帮你除去了他。”大藏叹息着:“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你已经变成第二个金二爷了。”

“所以你就想帮他除去我?”

“这不能怪我。”大藏淡淡道:“你自己也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要除去我的,因为我知道的秘密太多。”

“就因为你已准备对我下手,所以才先想法子杀了秦松。”

大藏点点头,道:“因为我知道秦松一直对你很忠实,如果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自己一只左手一样。”

黑豹的额上,已凸出了青筋。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错误,只可惜已太迟了。

发现得大迟的错误往往就是致命的错误。

“你不该杀秦松的,却杀了他,你本该杀金二爷的,但你却让他活着。”大藏似在惋惜

“你总该知道,金二爷对人也有”很多好处的,等大家发现你并不比金二爷好时,就会有人渐渐开始怀念他了。”

这当然也是个致命的错误,但黑豹本来并不想犯这个错误的。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杀他。”大藏忽然道,“你是为了波波。”

波波!提起了这名字,罗烈和黑豹两个人的心都在刺痛。

“无论如何,她总是金二爷的女儿,你若在她面前杀了金二爷,她才会真正的恨你一辈子。”大藏悠然道,“看来你并不想要她恨你。”

黑豹额上的青筋在跳动,忽然大声道:“她也是个婊子,可是我喜欢这婊子,为了她,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不像你,你才真正是条冷血的秃狗!”

大藏静静的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黑豹骂的就好像根本不是他。

罗烈的脸却已铁青,额上也已因愤怒而暴出了青筋:“你喜欢她?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却是我的朋友!”

黑豹怒吼着道:“我就喜欢她,无论你是她的什么人,我还是喜欢她!你若真的对她好,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你以为那才是对她好?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什么味道?”

罗烈的声音已嘶哑:“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黑豹全身突然发抖,突然站起来,瞪着罗烈,眼睛里似已喷出了火。

野兽般的怒火。

罗烈也慢慢的站起来,瞪着他。他们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的楼梯下,已走出了两个人。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带着个农衫不整,苍白憔悴,却仍然美丽的女孩子

波波。

她全身也在不停的发着抖,抖得就像是片秋风中的叶子。

黑豹刚才说的话,她全部已听见。

“我喜欢她……而且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她去做……”

他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他从不肯在她面前说真话?

“你喜欢她?她是不是喜欢你?”

她知道黑豹无法回答这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无法回答。

看到他们站起来,像野兽互相对峙着,她的心已碎了。

这两个男人,都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男人,都是她永远也忘不了的男人。

他们本是朋友,但现在却仿佛恨不得能将对方一口吞下。

这是为了什么?

波波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她本想冲出去,可是她的脚已无法移动,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站在那里,无声的干流着泪水。

她本该冲过去,冲到罗烈怀里,向他诉说这些年的相思和痛苦。

但现在她心里却忽然起了种说不出的矛盾。

一种她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永远也无法解释的矛盾。

这是不是因为她已对黑豹有了种无法解释的感情?还是因为罗烈已变了?

罗烈也已不是她以前深爱着的那个淳朴忠厚正直的少年,也似已变成了个陌生人。

她本来以为黑豹才是强者,本来以为罗烈已被他踏在脚下。

情况若真是这么样的话,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罗烈——人,本来就是同情弱者的,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波波这种女人。

但现在她忽然发现,被踏在脚下的并不是罗烈,而是黑豹。

黑豹的眼睛像是一团火似的,罗烈的眼睛却冷酷如刀锋。

他盯着黑豹,忽然一伸手,手里已多了柄枪:“我本该一枪杀了你的,可是我不愿这样做。

黑豹冷笑。“这么样做太简单,太容易,我们的事,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罗烈也在冷笑,突然将手里的枪远远抛出去。

黑豹的瞳孔在收缩,整个人都似已收缩。

罗烈冷笑道:“你一直以为你可以打倒我,现在为什么不过来试试?”

他的冷静也正如刀锋。

他正在不断的给黑豹压力:“但你最好不要希望你的手下会来帮你,能帮你的人,都已死了,没有死的人,都已看出了你的真正价值。”

客厅外的一群人,果然全部静静的站着,就好像一群看戏的人,冷冷的看着戏台上的两个角色在厮杀,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漠不关心。

“你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跟你本就没有感情,你在利用他们,他们也一样在利用你。”罗烈的压力更加重,“你现在已完全没有一个亲人,一个朋友,你现在就像是被你打倒的金二爷一样,已变成了一条众叛亲离,无家可归的野狗。”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击倒黑豹的把握,可是他一定要击倒黑豹。

所以他必须不断的压榨,将黑豹所有的勇气和信心都榨出来。

他早已学会了这种法子。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真的变了。

每个人都会变的。

唯一永恒不变的,只有时间,因为时间最无情。

在无情的时候中,每个人都会不知不党的慢慢改变。

连树木山石,大地海洋都会因时间而改变,连沧海都会变成桑田,又何况人?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竟也变得和黑豹同样残酷,同样可怕。

他对黑豹用的这种法子,岂非也正是黑豹对别人用的法子。

但黑豹毕竟是坚强的,他并没有被榨干,并没有崩溃。

至少别人还看不出他已在渐渐的崩溃。

他不能等着自己崩溃,他此刻已必须出手。

但罗烈实在太冷静,就橡是一块岩石,一座山,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弱点。

大藏已悄俏的退开了。

他脸上还是带着微笑,眼睛里充满了信心。

难道他已算准了罗烈必胜?

黑豹突然觉得一般无法抑制的怒火冲上来,他的人已跃起,越过了桌面,扑过去,看来就像是一条愤怒的美洲豹。

他的脚飞起,踢向罗烈的咽喉。反手道!

这一脚本应该是虚招,他真正的杀着本该在手上。

但罗烈并不这么样想。

他知道黑豹绝不会用这种手法来对付他的,因为这种手法他远比黑豹更熟悉,他退后,翻身,挥手猛砍黑豹的足踝,罗烈再退,再挥手,但黑豹整个人已经凌空扑了下来。

他并没有用出奇诡的招式来,因为他也知道无论多奇诡的招式,都不能对付罗烈。

他用的是他那种野兽般的力量。

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思想,无法思议的力量。

罗烈忽然发现自己错了,他本不该让黑豹太愤怒的,他发觉这种愤怒的火焰,已将黑豹身上每一分潜力都燃烧了起来。

就像是大地中突然喷出了石油,石油突然被燃烧,这种力量,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

罗烈心里突然起了种恐惧。

恐惧有时虽然能令人变得更坚强敏锐,但无论谁在恐惧中,都难免会判断错误。

罗烈已判断错误。

黑豹的右手横扫,猛劈他的颈,他侧身闪避,出拳打向黑豹右肋下的空门。

谁知黑豹这一着根本没有发出,招式已改变,左拳已痛击在他小腹上。

反手道!

这本是罗烈自己创出的手法,但是他的判断却有了致命的错误。

他认为黑豹绝不会使出这一着,却忘了一个人在愤怒时,就会变得不顾一切的。

罗烈立刻疼得弯下腰,黑豹的右拳已跟着击出,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仰面跌倒。黑豹已冲上去,一脚踢出。

这已是致命的一脚。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一声惊呼:“你不能杀他!”

这是波波的声音。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听得出波波的声音。

他的动作突然僵硬,整个都似已僵硬。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他本不想听波波的话,可是他的感情却已无法被他自己控制。

那是种多么深遂多么可怕的情感。

就在这一瞬间,罗烈已有了反击的机会。他突然出手,托住黑豹的足踝一拧。

黑豹的人立刻跟着被拧转,就像是个布袋般,被重重的摔在地下。

波波已冲出来,无论如何罗烈毕竟是她思念已久的人,毕竟是他的未婚夫。

可是她冲出来时,黑豹已被击倒!已因她而被击倒!

她的人也立刻僵硬,僵硬得连动都不能动。

这时黑豹已挣扎着翻身,可是他的人还没有跃起罗烈的拳头已打在他鼻梁上。

他眼前一阵黑暗,接着就听见自己肋骨被打断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了波波一眼,就在他倒下之前,还看了波波一眼。

他的眼睛里竞没有仇恨,也没有怨尤。

他的眼睛只有一种任何人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情感。

也许别人看不出,但波波却看得出。

黑豹已软瘫在地上。他挣扎着,起来了五次。五次都又被击倒。

现在他的人也已像是个空麻袋。

大藏长长吐出口气,知道这一战已结束,这一战的胜利者是他。

他永远都不会失败的,因为他用的是思想,不是拳头。

罗烈已喘息着,奔向波波,搂住了波波的肩:“我知道你受了苦,可是现在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了……完全过去了。”

波波也知道,也相信,可是她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多。

这是不是欢喜的眼泪?他的仇人已被击倒,已永远无法站起来了。

但黑豹真的是她仇人?她是不是真的那么仇恨他?是不是真的要他死?

那满脸的胡子的大汉已走过去,手里还是紧握那柄斧头。大藏向他挥了挥手,指指地上的黑豹。他知道罗烈绝不会在波波面前杀黑豹的,他必须替罗烈来做这件事。这满脸胡子的大汉,本是金二爷的打手,却也早已被他收买了。

他不但善于利用思想,也同样善于利用金钱。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结合成一种谁也无法抗拒的力量。

满脸胡子的大汉点点头。他当然明白大藏的意思,他手里的斧头已扬起。

他没有看见波波突然冲了出去,谁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冲出去,扑在黑豹身上。

就在这同一秒钟之间,利斧已飞出!

寒光一闪!利斧深深的砍人了波波的后心——这当然也是致命的一斧。

波波竟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她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紧紧的抱住了黑豹,就像是已下定决心,永远再也不松手。

可是她的手已渐渐发冷。她努力想睁大眼晴,看着黑豹,想多看黑豹几眼。

可是她的眼睑已渐渐沉重,渐渐张不开来。“我害了你……可是我……”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可是也已用不着说完了。每个人都已明自她的意思!“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这句话也不需回答。

波波已用她自己的生命,回答了这句话。“我爱你!”

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说过,也不知说了多少次,但却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她用这种方式说得更真实。天上地下,千千万万年,都绝不会有人比她说得更真实。

黑豹紧紧的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波波抱了进来,挣扎着走出去,他已不愿再留在这里。

那满脸胡子的大汉,想过去拦住他。罗烈却突然道:“让他们走!”

他的脸也已因痛苦而扭曲,一种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了解的痛苦。

也许连他自己都无法了解,这究竟是伤心?是嫉妒?是失望?还是一种人类亘古以来,就永远也不能消除的空虚和寂寞?

胡子大汉看了大藏一眼,像是在问:“是不是让他们走?”大藏也点点头。

他知道现在已没有留住黑豹的必要,固为黑豹的心已死了。

一个心已死了的人,绝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威胁他的事。

这种人根本已不值得他重视。所以黑豹走了出去,抱着波波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灿烂,大地如此辉煌,生命也毕竟还是可爱的。可是他们的生命,却已结束。

大藏是不是会帮罗烈代替他的位置?大藏当然不会坐上第一把交椅的,因为他知道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他永远都在幕后,所以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罗烈将来是不是也会落得和黑豹、金二爷一样的结果?

这件事黑豹根本就没有去想,也不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他怀抱中的人。

波波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扶起我的头来,我不要低着头死!”

她活着不肯低头,死也不肯低头。

黑豹扶起了她的头,让她面向着阳光。阳光如此灿烂,大地如此辉煌,可是他们……

黑豹本也绝不肯低头,绝不肯低头,绝不肯流泪的,可是现在,他的眼泪已一滴滴落在波波苍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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