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借命》 · 因为星辰 · 2026-07-28
然而这只是霍冉的预想。
因着无法站直身子, 即便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也只够将剑身斜着插入许天明的腹部。且因着疼痛, 剑身没入小半之后, 他就再也无法支撑着继续往前了。
反倒是被背刺了的许天明,一巴掌将霍冉拍飞撞到背后的墙上,碎石不断下落, 为本就狼藉的书房又添了几分凌乱。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许天明有些癫狂地怒吼着,“你这个、这个卑贱的走狗, 竟敢伤我,你竟敢伤我!”
霍冉捂着伤口, 嗤笑出了声。
许天明暴怒而起,捏了个咒束缚住祈佑, 而后就朝着霍冉的方向猛踹。
“你以为你是在看不起谁呢?你不过是个偷蒙拐骗的小乞丐, 谁给你的、谁给你的资格让你来嘲笑我、谁给你的资格……”
他的言语混乱不堪, 像是被踩住了痛脚后的无能狂怒。
不过也是亏了他的这一通发泄,才让岁宴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她先是看了一眼快要陷入昏迷的祈佑,朝他使了个眼神, 让他打起精神来跟上自己的行动。
祈佑微弱地点着头示意, 而后匍匐爬行着往她的身边靠。
而后, 岁宴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挪动着握紧了纸伞, 手腕抖动着,面前出现了一道裂缝。透过微小的缝隙之间,隐约能窥见人间百态。
就在许天明还背对着岁宴在霍冉身上发泄自己的愤怒时, 岁宴倏地开了口。
“叶青涟、霍冉!”
蓦然出现的两个人名让许天明摸不着头脑, 直觉告诉他, 岁宴这么做是别有目的,立马转过身去看了一眼。
就在他揣摩着岁宴的打算时,响起了一男一女两个回应的声音。
紧接着,他就看见原本躺在地上的叶青涟和霍冉瞬间化作了两团雾气,顺着岁宴的伞尖飘去。
他眼疾手快地冲着霍冉的方向释放了一团火焰,很快反应过来,岁宴是典狱,她的那把伞,可做聚魂之用。
她这是……打算带着叶青涟她们逃跑?
一旦想清楚这一点后,许天明又加重了岁宴身上的束缚,推动着那个木几又往里嵌了三分。
“想逃?简直是不自量……”他自负地笑着,笑容却在下一刻凝固在嘴角。
岁宴一手攥着纸伞,另一手同祈佑十指相握,原本扩散到了圆盘大小的裂缝瞬间化作猛兽的血盆大口,将她们吞噬。
岁宴带着另外的一人两鬼,从许天明的眼前消失了。
*
像是在暴雨天气行驶在大海上的船只那般晃动了片刻后,岁宴跌落在了一片青草地上。
原本就混乱的脑袋因着这阵撞击愈发晕眩,她不得不甩了甩头,才能恢复眼前的清明。
意识到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之后,她“噌”的一声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身边那个依旧将她握得生疼的人。
“祈佑!祈佑!醒醒,你怎么样?你还好吗?”岁宴有些焦急,“你别吓唬我啊!”
她是典狱,有着在人鬼二界自由穿梭的本事,但即便是她,也得心无旁骛地画出阵法才能准确地使用这个本事。方才情况紧急,她来不及确认阵法是否有误,只得先逃了出去再说。
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让两界之间的乱流侵蚀了祈佑的神志。
看着他脸上凌乱的细小伤口,岁宴心如乱麻,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动作。
“祈佑,你醒醒啊!”
“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带到下面去的,否则也不会让你被牵扯进这件事……”
“你后悔了,我后悔了……我早该和你分道扬镳的……”
正在她感到追悔莫及的时候,另一只手忽然被攥住了,整个人没有了支撑的力量,跌跌撞撞地落入了祈佑的怀抱。
“我、我没事……”虚弱中带着些许的嘶哑,祈佑打起精神来宽慰她,“有些晕,歇会儿应该就好了。”
原本就在打着转的泪水瞬间控制不住,像是开了闸的水一般奔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祈佑的衣衫,顺着布料撞入了他的心口。
让他的心也跟着开始酸涩。
“我真的没事,岁宴,你不要怕。”
“再说了,那个许天明是冲着我来的,若是真的要怪,应该怪我把你牵扯进来才是。”
想到之前许天明利用他来牵制岁宴,他一时心疼,抚上了岁宴的额间轻柔着。
岁宴那颗焦躁不安的心才勉强得到了些许的安抚。
*
平复了心情后,她和祈佑互相搀扶着起了身,打量起了四周。
“这是……清风山?”祈佑迟疑地问了一句。
岁宴解释道:“是。”
“我想着既然那个许天明是清风山的人,兴许他会被埋在清风山上。”
“如今涟姨被反噬缠身,能够同许天明一战的就只剩下了我。而许天明又知晓你我之间的联系,只要你落入了他手中,也就相当于我被牵制住了。”
“所以我们不能跟他正面硬碰硬,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别的法子?”祈佑重复着她的话。
岁宴以纸伞做拐,蹒跚地往山顶走去。
“你知不知道,要想让一个鬼灰飞烟灭,有一个最简单快速的法子。”
“只要找到他的尸首,用鬼火烧了他的枯骨。”
祈佑顿悟:“那我们这是要去,去寻找许天明的尸首?”
岁宴点头:“慌乱之中我也没了任何的头绪,只得先往清风山走,再计划后面的事。”
毕竟,清风门是岁宴知道的,许天明活着的时候最后一个和他有联系的地方了。
最重要的是,她得找个地方把祈佑藏起来,这样自己才能够毫无顾忌地对付许天明。
*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清风门对许天明的憎恶。
祈佑的师父,那个唠唠叨叨的老头一听到岁宴的来意,立马板着个脸,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尸首?我怎么知道尸首在哪?兴许是被扔在山里,被蛇虫鼠蚁飞禽走兽咬得连全尸都没了吧。”
“师祖当初创立清风门的时候就说过,清风门迟早有一日会没落的,但那时候,一定就是天下太平的时候。没曾想,还未等到师祖的夙愿成真,清风门就先被这败类把名声搞臭了。”
“时至今日,都还有人在背后恶意揣测着,清风门祖上那些轰动世间的本领,兴许就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戏码,和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是一路人。”
他的语气太过愤慨,倒让岁宴一时间没了办法。
她为难的模样落在了祈佑师父眼中,看着岁宴和祈佑二人身上破破烂烂的模样,他还以为他们是在外头受了什么苦才面露难色。
“行了行了,你看看你们这样子,先下去梳洗梳洗吧。”
岁宴下意识想拒绝,时间根本不等她梳洗休息。却被祈佑拉了回来。
他低头轻声说着既然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不如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想办法。
“是,师父。”他恭敬地行着礼,“那我就先带岁宴姑娘下去了。”
岁宴正想着告退,却猛然觉察到手中的纸伞一沉,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发现纸伞上竟渐渐泛起了一层黑气,心中只觉不妙。
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
回想起上次来到祈佑的居所,竟是恍如隔世。
岁宴随手一扬,门板撞击后发出沉闷的响动。
执伞一挥,岁宴口中念着咒,紧接着就看见两团雾气溢出,慢慢凝聚成了霍冉和叶青涟的模样。
而此时的叶青涟,正以手抵在霍冉的胸口,嘴里念念有词。
但即便她强撑着身子施咒,也无法抑制住霍冉的黑气外溢。
“他要不行了,他的本源就要断了……”叶青涟喘着粗气,“霍冉他撑不住了。”
是许天明最后放出的那团火。
岁宴半跪在地上,学着叶青涟的模样,以掌心相抵。
“霍冉、霍冉,你还好吗?你感觉怎么样?”
霍冉缓缓睁开眼,看着岁宴,虚弱一笑,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祈佑,又转向了叶青涟。
“他们、他们两个……我帮你、帮你保护……”
像是再也无力支撑,他的右手只能缓缓垂下。
“我知道、我知道,”岁宴隐隐带着哭腔,“我知道是你帮我护住了他们。你撑住,我这就帮你聚魂。”
他摆了摆手,对此毫不在乎,反而说起了另外的话:“你知道,那时候我找鬼王大人说了什么吗?”
“我说,我想和你成亲,想要合你的八字,想要知道你父母在何处,所以她才告诉我,让我去清风山的……”
“你看啊,岁宴,我多么会撒谎啊。”
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岁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里念着术法,来不及给他任何回应。
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是不是一副很深情的样子,我差点都要把自己感动哭了。”
“是不是这样在你面前灰飞烟灭了,你就会永远记得……”
岁宴打断了他的话:“你撒谎,你又在撒谎。”
“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自己。你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你拿命去救回来的那个小姐最后却弃你于不顾,所以你才会对我好,只因为我也救过你……”
“你不知道,想要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真话很难,却也简单到只需要从人间带回一壶酒就够了。”
“霍冉,你根本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只是想在我身上找到她的影子,我全都知道,你骗不到我的,霍冉,你骗不到我的,我更不需你这样来偿还恩情。”
霍冉先是一愣,而后如释重负。
“原来你都知道啊……”
“可惜了,想来我是没有下辈子了,不然我一定要挟恩图报,一定要找你讨要一个良缘。”
“太可惜了,我没有下辈子了……”
他望着屋顶,明明是灰蒙蒙的一片,却像是被他看出了什么绚丽色彩一般,眼底闪烁着旁人看不清的光。
岁宴知道,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让你死,不能……”
岁宴慌乱地满地寻觅着,祈佑递上了她想要找的纸伞。
她吸了吸鼻子,“你等着,你等着,我现在就送你入轮回。”
霍冉咳嗽了两声,制止了她的动作:“不行,你若是在这里开了轮回的门,许天明说不定会顺着找到这里,不行……”
岁宴恍若未闻,只顾着埋头结阵。
见劝说不动她,霍冉又把目光放在了叶青涟身上:“鬼王大人,你、你快拦着她……”
叶青涟别过脸去,不置可否。
往返人鬼两界的阵法太过耗费心力,往日里轻而易举的送魂阵对于岁宴来说也变得有些吃力。
无视了霍冉的阻拦,岁宴确保了阵法的万无一失,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这个陪伴她一起度过了孤寂的地下生活的朋友,发自内心地祝福着。
“霍冉,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用再流浪了。”
金光乍现,霍冉重入轮回。
*
送走了霍冉之后,岁宴来不及休息,马不停蹄地在祈佑房间周围施了用来防御的结界,试图为自己多争取些时间。
她唤出了命簿,找到了属于许天明的那一页,眼看着命簿上浮现出金色的字迹,准备往前一探。
祈佑就是在这时候拉住了她的手。
“我们一起。”他笃定地说着。
然而岁宴早就做好了打算要将祈佑抽离出去,当即拒绝了:“不行,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
“说不定待会儿许天明就会找到这里,你还是尽快带着……躲起来吧。”岁宴通过短暂的接触揣摩着许天明的性子,“他既然想要在清风门面前证明自己,想必是不会对你师父他们下手的,你可以去寻求你师父的庇护。”
祈佑摇摇头,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和你一起。”
岁宴见劝说不动,看向了叶青涟。
这可是她心心念念护着的亲生儿子,她一定不会看着他去冒险的。
“我虽然被反噬禁锢了能力,但也不是废人,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你们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叶青涟冷静地说着,“至于清风门的那些凡人……若是许天明真的找来了,把他困在结界内反而更能护着那些人。”
“祈佑,你护好岁宴。”
“不行!”岁宴倏地提高了嗓音,“你在说什么,那是祈佑啊!”
那是她宁愿往后的千年万年都要受反噬之苦,也要护着的祈佑。
然而叶青涟只是轻笑了一声,带着淡淡的自嘲,道:“我没有护过你,这次,就让我的儿子来帮我一次吧。”
岁宴说不出任何话来,垂着头,吸了吸鼻子。
*
许天明是在天牢里出生的。
那牢房看起来像是关押重犯的,潮湿不说,还看不见一丝光亮,岁宴好似有些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叫做许天明。
许家三口在牢里的生活规律得厉害,每日两餐都有狱卒准时送上吃食,岁宴倾身看了一眼,是最简单的清粥配馒头。
饭后没多久,这二人又会被分别提到审讯室,没有任何的拷问,只有鞭打伺候,行刑的人就像是根本不在乎他们口中会说出什么话来,只一味地上刑,但又克制着不会将人毒打致死。
甚至有时候打得严重了,还会让大夫开些伤药来,只为了保证她们不会就这样在牢中死去。
牢里没有白天黑夜,只能通过狱卒送饭来分辨时辰。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日,狱卒神色慌张,言辞里隐约有肃王造反的字眼。
见着众人都乱作一团,许家表妹趁机拨开地上的稻草,墙上赫然露出了一个狗洞大小的残缺。
她叫醒了昏睡中的许天明,只对他说了一个字——跑。
自此,许天明就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活。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兜兜转转中,他竟流落到了清风山脚下。当时的清风山掌门见他可怜,把他带回了山上抚养,还亲自传授了他一身的本事。
自小便听着掌门诉说过祖上荣光的许天明渐渐地萌生出了想要成为清风门里最出息的弟子想法,一日捉得恶鬼之后并没当场诛灭,反倒是将其豢养起来,时不时放出去吓唬山脚下的百姓,而后又亲自现身捉鬼,来彰显他的本事。
后来,他发现鬼似乎会被同类身上的气息吸引,竟用恶鬼为引设下了陷阱,吸引了周围诸多魂灵前往,而后将其一一诛灭。
只是他毕竟是□□凡胎,本事再大,也没办法一一顾及到周围的百姓们,愤怒的恶鬼们只能想着食人来增长修为。
最终事情越闹越大,愤怒的人们冲上了清风门。
一方面为了平息众怒,一方面也是对许天明的所作所为失望至极,彼时的掌门持剑刺穿了他的胸膛,让他以死谢罪。
但到底是有着多年的养育情谊,他将许天明葬在了后山之中。
看到这里,岁宴着急忙慌地出了命簿,朝着后山奔去。
直到她找到命簿里看到过的那个地方掘地三尺后,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本该放着许天明尸骨的棺材,是个空棺。
作者有话说:
最近小区封控每晚都要做核酸,可能更新会不及时,大家见谅。
不过最近会尽量爆更~就当是补偿大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