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剑冷尘香》》 · 一然 · 2026-07-25
雷声从天际滚来,闪电火蛇般在云层里蜿蜒游动,霎时间暴雨倾盆,冷风夹着冷雨吹进来,他身上立刻湿了一大片。他关上窗子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他没有注意,点起一盏灯,拉开被子,准备睡了。就在这时,他心口忽然痉挛起来,耳中隐约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哭泣。他侧耳倾听,那声音就像游丝一样,若有若无,随即被风吹散了。隔了半晌毫无动静,他不禁以为是一种幻觉,哪知过了不久,那哀怨惨痛的哭声又远远飘来,他全身一震,拉开门,循声而去。
走出一箭之地,他就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一株合欢树下,他犹豫了一下,唤道:“姑娘,姑娘……”但那女子根本未曾听见,他走得更近了一些,只听她哭道:“为什么,到底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死?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下去的,为什么……”
杜鸣鹤惊愕不已,上前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那女子蓦然扭头,泪眼朦胧。杜鸣鹤看得真切,愕然道:“雪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急忙将她扶住,定睛一看,她浑身湿透,面如金纸,全身不停地发抖,抖得像院子里飘摇的树叶。他惊讶欲绝,失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手脚直抽搐,仿佛刚从冰水里爬出来似的,头冒冷汗,颤声道:“澹台公子死了,他死了……”她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眼圈发黑,双唇发白,视线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她想动弹,但四肢麻木僵硬,毫无活力。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失控了,只能这样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喉咙干渴嘶哑,眼皮沉重得直往下掉。
杜鸣鹤赶紧将她抱回屋里,为她脱掉湿衣,扶她躺下。她带着凄楚的表情睡着了,面色苍白,两颊消瘦,悒悒不乐。他心头感到一阵刺痛,一种苦闷和烦恼越来越强烈地啃食他的心。
桌上点着一支结了烛花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
杜鸣鹤温存地抚摸着她湿润的头发,眼神凄凉而又深情。她在睡梦中忽然痛苦地痉挛起来,两只手抖个不停。杜鸣鹤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地按摩着,她的手腕洁白柔软,右手腕上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这道疤痕像一道闪电似的,划破暗夜的天空,往事纷至沓来,一种深沉的哀痛袭上心头,让他心里颤悠悠、空荡荡的。
外面依旧雨横风狂,树枝疯狂地敲打纱窗,屋里冷飕飕的。
与此同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端木夫人也倒在澹台慕容怀里痛哭不止,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儿子流泪,也是她生平第一次流泪,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她大手大脚地挥霍掉了所有的亲情和爱情,她这一生没有交过一个知心朋友,在她走投无路、痛苦徘徊的时候,她从来找不到一个人听她倾诉、为她拿主意。
她突然明白自己什么都不是,她从来不曾好好扮演过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她不是一个好女儿,她不孝,忤逆,乖戾;她也不是一个好妹妹,她蛮横,恶毒,娇纵;她不是一个好妻子,刁钻,凶悍,为所欲为;她更不是一个好母亲,霸道,决断,冷酷无情……现在她失去了她唯一的儿子,在她决心要好好待他的时候。她没有机会再去弥补,对她而言,这是永远的失败。
这么骄傲的一个人,竟然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看着昏迷不醒的楚更苹,雪拂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怜惜之情——不管怎么样,这个男人一直都对她很好,尽管他在不停地伤害江逸云——这种伤害本来也就是源于对她的爱。
平心而论,这个男人比江逸云更俊秀,比江逸云更有力量,也比江逸云更有权势,最重要的是,他比江逸云在乎她。可她就是喜欢江逸云,无缘无故地喜欢他。
她对他的爱是归心抵首的。为了他,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尊严、性命,甚至美貌……楚更苹那天问她为什么还要继续假扮下去,她不知道。也许是对江逸云残存着太多的期许,她相信他并没有死,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容颜,也许是她在不自觉地重复冷雪雯的轨迹,因为江逸云太在乎冷雪雯,所以她对冷雪雯太好奇,她想知道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她会茫然失措,忘记自己到底是谁,尤其当那些男人在她脸上寻找冷雪雯痕迹的时候。
生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中是危险的。
她知道。但她无法摆脱探究那个女人的渴望。她想知道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她至今牢牢占据那些爱过她的男人的心。
杜鸣鹤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被褥中残留着她的体温和余香。
枕上有一根长长的头发。
杜鸣鹤慢慢拈起那根秀发,窗口吹来一阵冷风,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信息。他打了个寒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月光透过惨白的窗纱射进来,令人感到难以抑制的忧伤和恐惧。凄凉的灵堂被月光染成了灰蒙蒙的蓝色,让人本能地想起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恐怖之事。
雪拂兰伏在冰冷的地上,心里充满了悲痛。穆犹欢面罩寒霜,无声地走进灵堂。她蓦觉身后吹来一阵冷气,猝然扭头,惊讶道:“你……你来做什么?”
穆犹欢冷冷道:“当然是来拜祭死者!”说着在澹台西楼灵前上了一炷香。“江逸云死了,澹台西楼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雪拂兰脸颊火辣辣的,感到异常的愤怒,她勉强克制住自己,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穆犹欢慢慢道:“明天我就去向你娘求婚,我一定要得到你!”雪拂兰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你说什么?”穆犹欢看着她道:“你听见我说什么了,我说得很清楚。”
雪拂兰全身血液直往脸上涌去,她感到头晕目眩,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椅子,颤声道:“我娘不会答应的!”穆犹欢淡淡道:“那可不一定。”雪拂兰全身颤抖起来,脸色煞白,道:“我死也不嫁给你!”
穆犹欢看着她微笑道:“那可说不准。你娘现在正在焦头烂额呢,只有我能帮她渡过这个难关。”
雪拂兰跌坐在地上,全身僵硬冰冷,她死死地盯住对方笃定而冷酷的脸,眼神发直,眼睛则越睁越大,仿佛整个眼眶都要撕裂了一般。
穆犹欢静静地站着,倨傲而又优游,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
雪拂兰呆滞地动弹了一下,脑子里掠过无数个念头,终于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不会的,我娘她决不会答应的!”
穆犹欢微笑道:“咱们走着瞧。”说完径自走了出去。
雪拂兰感到一阵冰冷的痛苦,整个人像浸在冰窖中一般,她蜷缩在椅子后面,瑟瑟发抖,由于过度的专注和用力,她感到眼睛刺痛得厉害,好像就要瞎掉了一样。她闭上眼睛,但是眼睛合上之后,四周一片漆黑,加上那种绝对的死寂,又让她感到恐惧,她立即又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打量着四周,仿佛死神就在某个角落里站着。她忽然感到从未体验过的疲倦,全身无力,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腿上。
过了很久,她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后心缓缓注入,渐渐扩散到全身,周身血脉,无不熨贴舒泰。她睁开眼睛,看见杜鸣鹤正温柔地看着自己。她如同一个走失了好些天的孩子重新见到父母一样,又是兴奋,又是难过,开始支撑她的那些力量突然间全都消失了,她一下子变得格外虚弱,格外无助,她颤抖着扑进他怀里。他柔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我刚进来的时候,你身上冷得像冰……”
雪拂兰涩声道:“你不知道……我……我……”
杜鸣鹤轻轻道:“我知道你很难过……”雪拂兰眼眶一红,哽咽道:“他对我很好,我……早该来看他了……”杜鸣鹤柔声道,“这里太冷了,回房去吧……”
雪拂兰摇了摇头,喃喃道:“我想多陪他一会……”杜鸣鹤凝视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握住她的冰凉的手。杜鸣鹤轻轻抚摸她的手腕,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她的手腕纤细柔腻,光滑如凝脂,上面没有任何伤痕。他心头一震,抓住她另外一只手,捋起袖子一看,竟然也没有一点瑕疵。他正觉得诧异,突听一声又惊又怒的厉喝:“杜先生,你这是做什么?”雪拂兰惊跳起来,脱口道:“娘!”
郁姝曼全身僵硬冰冷,胸口沉闷得透不过气来,一种严峻、愁惨而又难以摆脱的忧郁气息,充斥了她的心。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沉声道:“你在做什么?”
雪拂兰手忙脚乱,满脸通红,慌乱地摇头道:“没……没有。”
郁姝曼转向杜鸣鹤,眼神就像受伤了的雌虎,咬牙道:“杜先生,我敬你是个有德的大夫,想不到你却趁机诱惑我的女儿!你不觉得很可耻么?”
杜鸣鹤静静道:“我没有诱惑她。”
郁姝曼感到难以遏制的愤怒,厉声道:“你……你不要忘了,你至少比她大二十岁!你以为我会把女儿嫁给你么?”
杜鸣鹤笑了笑,道:“我知道夫人不会,我也不敢有此非分之想。”郁姝曼怒道:“那你这是为什么?”杜鸣鹤道:“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受到任何伤害。”
郁姝曼道:“为什么?”杜鸣鹤慢慢道:“不为什么……”郁姝曼神情冷漠,缓缓道:“你爱她么?”杜鸣鹤怔了怔,道:“我……”
郁姝曼冷冷道:“跟我走,兰儿!”说着拽起雪拂兰往外走。雪拂兰匆匆望了杜鸣鹤一眼,神情凄然,眼里交织着柔情与痛楚,期待与渴望。
这眼神就像一把刀子一样剜着杜鸣鹤的心,他知道自己已经伤害了她——越是谨小慎微,越是担心,偏偏越是容易伤害她。但是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就想起了方才那个疑问,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所有的疑点蜂拥而来,让他浑身发抖,惊惧不已。
颛孙盈雪走出屋子,看见她孤独地站在亭子里,眺望着在林子上空盘旋的苍鹰。远远望去,她憔悴的身影伶仃而孤傲,如冰天雪地中最后一枝白梅。
空气异常干燥,吸进腹腔仿佛都是极大的负担。阳光照在粗糙的黑幽幽的树干上,隐约可以听见由于干冷而发出的轻微的毕剥声。
颛孙盈雪注视她良久,慢慢走到她身后。她猝然回头,笑了笑道:“姑姑!”她的笑容温柔而惨痛,颛孙盈雪宁可看见她哭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强颜欢笑,叹息一声,柔声道:“傻孩子,你又在想什么?”
她眼光转向远方,神色凄凉。
颛孙盈雪轻轻道:“前晚下那么大的雨,你到哪里去了?”她低头道:“我到寄畅园去了……澹台公子死了……”颛孙盈雪凝视着她的面庞,过了很久,慢慢道:“都是我害了你。”
她扭过头来,讶然道:“为什么这么说?”
颛孙盈雪眼里像蒙上了一层雾气,脸色也忽然变得异常忧伤,喃喃道:“难道不是么?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这么固执,这么死心塌地地耽溺于对龚霆松的感情,我这一辈子不会这么痛苦,而你之所以会这么痴情,这么痛苦,这么折磨自己,恰恰是因为我……”
她垂下眼皮,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幽幽道:“您别这么说,姑姑,这都是我自己愿意……”
颛孙盈雪轻轻道:“他醒了,你知道么?”她惊喜万分,失声道:“真的么?那太好了!姑姑,您终于盼到头了!”颛孙盈雪苦笑道:“盼到头了?真的盼到头了么?”
她茫然道:“难道不是么?”
颛孙盈雪淡淡一笑,慢慢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我想现在是时候了……三十年前,剑门第二十二代传人江君远神秘死亡这件事,你一定听说过不止一次吧?”
她点点头道:“我知道,我还知道这些年来逸……他一直在寻找他父亲的下落……”
颛孙盈雪幽幽道:“江湖中传说剑门是个被诅咒过的家族……江君远少年夭折,三十年来始终令人唏嘘不已……人们尤其为席玖樱悲伤,所有人都说她太不幸,因为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他们又是那么珠联璧合的一对……你不知道,当年江君远和席玖樱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无论是谁,都说他们是天底下最相配、最幸福、最完美的一对,谁都相信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他们拆散——除了死亡。江君远的死讯传出以后,大家都说连老天爷都妒忌了,妒忌他们夫唱妇随,琴瑟相和,只好用死亡来将他们拆散……可是你知道么,实际上江君远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伟大,也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爱席玖樱……他爱的是另一个女人,在和席玖樱结合之后他才遇上另外一个女人,那时候他才知道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应该那么早就成亲,但是神话已经造成,他只能延续这个神话……可他没有办法离开那个女人,无奈之下,只好分身为二,变成另外一个人,以延续自己见不得天日的孽缘……”
听到这里,她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眼里流露出惊惧之色,想喊,嘴唇哆嗦着,然后一点点张大,再张大,张大到涨红了脸,也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瞪大了双眼,用力得眼睛发痛,几乎要流泪。她惶恐不安地注视着颛孙盈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庞,心头狂跳。
“然而这种日子实在太累,太压抑,终于有一天他无法忍受,为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他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他决定让其中的一个他死去……他以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用另外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和那个女人长相厮守,不必再受良心的谴责。但是他没有想到,死讯传出之后,他就被另外一个男人劫持,从此受尽折磨,一关就是二十八年……”
一种令人难受的忧伤和可怕的不祥预感渗入她的心灵,豆大的冷汗从她额头滚落,她心中充满冰冷、恶心的感觉。颛孙盈雪的眼睛是那样幽深,根本无法揣测,无从捉摸。她打了个冷战,视线模糊了,只觉周围的一切突然倾斜,变得死气沉沉,从那些花木、泉流、飞瀑、悬崖发出一种令人厌恶的铅灰色雾气。她听见自己梦呓般道:“姑姑,您是说……您是说龚叔叔就是……就是……”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阵柔媚的幽香,一种魅惑人心、令人无法自持的幽香。但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颛孙盈雪嘴边泛起一丝苦痛的笑意,慢慢道:“是的,龚霆松和江君远其实就是同一个人,他既是我的情人,也是席玖樱的丈夫,江逸云的父亲。听起来不可思议是么?你刚刚说我盼到头了,我真的盼到头了么?这三十年来,我无时不刻不希望他重新回到我身边,即便是在他昏迷不醒,所有大夫都说他没有希望的时候,我仍然那么想,可现在他真的醒了,他真的在我身边了,我却感到心里空荡荡的,我害怕,我良心不安……他错就错在不该为了保住虚名而去伪装,而我错就错在不该纵容自己对他的情感,更不该纵容他对我的情感,我当初应该拒绝他的,如果我拒绝了,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席玖樱枉担了三十年的虚名,一旦她知道她丈夫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爱她,她该会多恨我?我已经被另外一个女人恨了,你知道么,被人恨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人恨我,我希望他回到他妻子身边……我希望他们一家尽享天伦之乐……这三十年的爱与恨,我已经受够了……仇恨令人发狂,爱其实也令人发狂……我这辈子其实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幸福,我爱上了一个人,又被另一个人爱上了,两种爱对我来说都是致命的,这样的爱只是把我们都推入绝境……雯儿,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我知道你爱江逸云,我也知道你的顾忌和苦衷,但我要告诉你,当初的事不能怪你们任何一个人,你们都没有错,如果你愿意和他一起分担,你就不要再犹豫。但是如果还有别的事情让你感到为难,你就不要再想他了,毕竟你已经离开他很久了,现在做出彻底离开他的决定,一点也不会伤害到他,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了雪拂兰,你再度出现只会增加他的痛苦,同时伤害另一个女人……”
这时突听一人慢慢道:“这话说得对极了!”
颛孙盈雪愕然回头,蓝光一闪,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绿地五色锦衣的年轻男人,柔长的手指捻着一枚蓝幽幽的火苗。他仿佛是灯火带来的一般,形如鬼魅,诡异飘忽。他手指轻弹,树梢的风灯倏然点亮,只见这男人身材修长,锦衣流光溢彩,一双深不可测的桃花眼显得诡诈邪魅。
颛孙盈雪盯着他看了一会,面容陡然罩上一层寒气,冷冷道:“原来是你!”于怜香微笑道:“原来夫人还记得在下,真是不胜荣幸。”颛孙盈雪道:“你来做什么?”
于怜香看着那白衣少女,缓缓道:“我是来看她的。”颛孙盈雪淡淡道:“你知道她是谁?”于怜香慢慢道:“我当然知道她是谁,除了夫人之外,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是谁了。”说着走到那白衣少女身后,柔声道:“雯儿,雯儿……”
颛孙盈雪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了。
那白衣少女疾走两步,在一株老梅下站定,冷冷道:“别这样叫我!”于怜香叹了口气,走近前去,道:“那你要我怎样叫你?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承认你就是冷雪雯?”
冷风吹过,梅花纷纷坠落。她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绯红的花瓣一片片落在她白皙的掌心,无声无息。于怜香凝视着她的掌心,喃喃道:“雯儿,雯儿,你瞒得过别人,难道能瞒得过我么……”怔怔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于怜香慢慢道:“还记得你的手腕是怎么受伤的么?如果没有你手上这条伤疤,我也不敢这么肯定……”
冷雪雯一言不发地想把手抽回来,但他却握得更紧了。她有些不安,低声道:“放手,快放手……”
于怜香置若罔闻,五指紧紧箍住她纤细的指头,梦呓般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他苍白的脸上,两只眼睛病态地闪着耀眼的光芒,接触到他的眼睛,冷雪雯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攫住了,动弹不得,慌乱而惊愕地注视着他。他目不转睛地逼视着她,一字字道:“你还惦记着江逸云么?你知不知道他已经有了雪拂兰?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既然你当初铁了心要离开他,为什么不索性忘记他?你知道我多喜欢你么,你知道我为了你可以放弃世间的一切么?江逸云也许爱你,但他不会像我这样爱你,他的爱是没办法和我相比的!他有太多顾虑,太多杂念,更重要的是,他的名气太大,大到他已经不能自控,很多他明明不愿做的事情他也必须勉为其难地去做,而这些事他常常会自欺欺人地说他必须去做,其实他很清楚,他可以拒绝去做。就比如当年水墨芳那件事,没有他水墨芳也还能找到别的男人送她,可他非得要去插这么一杠子,这不是自找罪受么?我可以为了你和所有人为敌,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从来就不在乎世人对我的看法,可他不一样,他很在乎,他的家世迫使他不得不在乎,否则他就会辱没祖宗的荣耀,而我很自由,空前绝后的自由,你再也找不到一个像我这么自由又像我这么爱你的男人,我打赌你再也找不到!穆犹欢也许同样可以做很多江逸云不能做不敢做不愿做的事情,他也许很多时候比我还威风,但你看着吧,他一点也不自由,他心里有仇恨,他有欲望,他挖空心思要实现他内心最隐秘的念头。可我没有仇恨,也没有需要花费毕生精力去实现的野心,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高兴。你好好想想,还有谁能活得像我这么简单?我会宠你的,比江逸云更宠你,你好好想想吧,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似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催眠的力量。冷雪雯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仿佛已迷失其中。但她突然感到一阵痛楚,她低头一看,发现血正从他们紧紧纠缠的手指缝里流淌下来,她惊叫一声。于怜香看了一眼,愕然松手,看见自己手心裂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他愣了一下,旋即掏出一方丝帕,紧紧按住伤口。
冷雪雯看着满手的鲜血发怔,半晌抬起头,发现于怜香炽热的眼睛正盯着她。她心跳了一下,情不自禁地退了两步。于怜香又逼近两步,把她堵在树干上,手臂像铁圈一样箍住她的身子。她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贴上来,仿佛一块黑幕从头顶罩下来,她又气又急,转头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于怜香咬牙道:“我想你,想得快疯了……”冷雪雯怒道:“谁让你想我了!”使劲推开他,从他面前一掠而过。于怜香看到她向外急奔,讶然道:“你去哪?”
冷雪雯飞身掠过篱笆,正想加快脚步,却被一个人抱住了。她吃了一惊,定睛一看,那人却是杜鸣鹤,夜色中只见他脸色惨白,眼里充满说不出的惨痛之色。看清是他,她顿时愣住了,呆呆望着他。
于怜香很快追了过来,喝道:“姓杜的,你是什么东西,快点放开她!”
杜鸣鹤没有理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冷雪雯,她感觉自己的脖颈像被什么固定死了似的僵直了,同时感到皮肤上有一股颤动不停的冰冷的寒气从脚底升起。她想转过身去,但肌肉不听使唤,她就这样停在他怀里,浑身发抖,一言不发,两只手僵直地垂着。
他面色越来越苍白,盯着她的脸庞,涩声道:“你是雯儿?”
于怜香惊讶莫名,怔怔地瞧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顿觉心口一阵灼痛。
冷雪雯沉默。
杜鸣鹤死死地盯着她,表情越来越凝重恐惧。而后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她在这片黑暗中模糊成一道白光,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光。他开始觉得眩晕,觉得全身乏力,甚至摇摇欲坠起来。她疑惑而又惊惧地望着他,只见他面如死灰,表情可怖,身体晃晃荡荡。她惊讶地叫了一声,起身扶住他。他勉强定了定神,身子仍在发抖。这时他听见她嘶哑而又缓慢的声音:“你怎么了?”他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她,哑声道:“你是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全身颤抖了一下,喃喃道:“我……我是雪拂兰……”
杜鸣鹤厉声道:“不,你不是!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他使劲摇晃她,晃得她几乎要晕厥。她痛苦地呻吟起来,手脚强烈地抽搐着,嘶声道:“我就是雪拂兰,你不认得我了么?”
杜鸣鹤痛苦地松了手,一拳擂在树上,猛地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道:“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声音无比哀痛,眼里流露出一种交织着痛楚和愤怒的神色。
她怔怔望着他年轻而俊逸的面容,心口一阵绞痛,眼泪夺眶而出。
江逸云紧紧揽住她,颤声道:“雯儿,雯儿,我知道你是雯儿……雯儿,你是我的雯儿……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雯儿,雯儿……”
她被他箍在怀中,动弹不得,听着他撕心裂肺的诉说,只觉肝肠寸断,忍不住伸手轻抚他,流泪道:“为什么你不忘记我,为什么?为什么有了雪拂兰,你还是不能忘记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
江逸云哑声道:“我怎么能忘记你……即便是有十个雪拂兰,我也不能忘记你——你难道不知道么,你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就像有人把你的名字烙在我心头一样,我片刻也忘不掉你……这些年来我总是会想起最后那一天,每想一次,就痛苦一次,折磨一次,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会想起来……你说你再也不爱我了,你说你要离开我,你说我们再也没有以后了……雯儿,雯儿,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的心都撕碎了……我不让你走,我想尽办法要把你留在身边,可你却那么倔强,那么决绝,你不停地流泪,我知道你伤透了心,但我还是竭力要留住你,我发誓一定要十倍百倍地偿还你,可你却对我说,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你拔下鬓角的簪子,对准自己的心口,你说,如果我再逼你,你就死在我面前……你还记得么,雯儿,这一切你还记得么?”
他的声音悠悠地颤,令人心头发酸,冷雪雯抬头,看见两行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无声地流淌下来。她心头一颤,低声道:“记得,我记得……”
江逸云道:“为什么你要那样说?当时你说的都是真的么?你真的不再爱我了么?”
冷雪雯哽咽道:“不是真的,那都不是真的,我怎么会不爱你?”江逸云又是欢喜,又是恐惧,嘴唇紧紧贴住她的耳根,道:“告诉我,你是雯儿,你没有死……快告诉我!”
于怜香心里嫉妒得发狂,重重咳嗽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你们可别忘了寄畅园那儿可还有一个对江兄你爱得死去活来的雪拂兰!”
这话显然是有效的。冷雪雯感觉江逸云全身震动了一下,脸颊突然变得冰凉。她心口挛缩起来,别过脸去。江逸云面色越来越苍白,盯着她的脸庞,两只手就像两块坚冰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热气。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打了个哆嗦,猛然抬头,看见他全身剧烈地打着冷战。她吃了一惊,失色道:“你怎么了?”江逸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表情越来越凝重。
冷雪雯颤抖着伸手想去扶他,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低声道:“你就当我真的死了,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没等江逸云反应过来,她已穿林度水,飘然离去。
江逸云吃了一惊,举步要追,眼前一花,于怜香拦住了去路。他又急又怒,厉声道:“闪开!”
于怜香冷笑道:“我偏不闪!”
江逸云大怒,信手挥出一掌。
于怜香侧身闪过,冷笑道:“你居然敢跟我动手?不过老实说,我很想领教一下你现在的本事,不过自从冷姑娘死后,你几乎就一直厄运缠身。在过去的这一年半内,你先是遭到死神练孤舟的重创,然后又被穆犹欢下了毒,我很怀疑,你现在还能有多大功力。我若是你,就会找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好好地养上一年半载……你怎么没死呢?想不到你这人的命真的硬到这份上。”一面说一面不假思索地击出一掌,他并不存心要对方的命,但这一掌足以让对方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讵知他手掌尚未递满,已被对方扣住脉门。
江逸云道:“就算我只剩下半口气,我也还能撑上一年半载,你难道不知道么?”
于怜香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道:“其实你还不如死了好呢。现在这局面看你怎么收拾。”说着又一掌击了出来。他全心全意想着一招“风起青萍之末”,但手掌拍出时又决不依照“风起青萍之末”的招式。武功拘泥于一招一式,即便招式本身有鬼神莫测之功,遇见高手,也难免束手缚脚,左支右绌。是以他这一招明明不是“风起青萍之末”,却精髓尽现,有意无形,看对方如何制胜,如何破解?
江逸云却闪也不闪,一出手又扣住他手腕,冷冷道:“不劳你操心,你先给我闪开!”
于怜香悠然道:“我不会闪的,你只管向我出手好了。”
江逸云怒不可遏,一掌击向于怜香肩头,这一掌声势凌厉,带着令人魂飞魄散的杀气与戾气。
于怜香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杀气这么重,不敢掉以轻心,脚步一滑,堪堪地从掌风边缘闪过。他身形未稳,便感觉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这杀气仿佛山间的雾岚,飘飘而起,霎时间便将四周的退路完全掩盖。于怜香吃了一惊,身形暴退,但那杀气如影随形,尾随而至,瞬间便将他逼到了死角。他暗暗叫苦,正愁无法化解,猛觉身后吹来一阵凉风。接着只听江逸云锐声道:“什么人?”满天杀气突然化为乌有,他松了口气,眼角瞥见篱笆内站着一条颀长的人影。
他怔了怔,扭过头去,看清那人一袭白袍,俊逸出尘,年纪显然不小了,仍然给人一种无限柔情、无比优雅的感觉。
江逸云怒气未消,道:“原来是龚先生!”
那人淡淡道:“我不是龚霆松,我是江君远,你的父亲。”
于怜香一愣,随即想起方才听到颛孙盈雪和冷雪雯的对话。
这句话却似炸雷一样在江逸云头顶炸响,他怔了半晌,突然仰头大笑道:“好啊,好啊,老天爷可真是宠爱我,我以为雯儿死了,没想到她仍然活着,我以为我父亲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哈哈哈哈……老天爷,老天爷,我该怎么感激你才好呢!”
于怜香皱了皱眉,怎么也没想到江逸云竟是这种反应。
江君远缓缓道:“你是不敢相信,还是不肯相信?”江逸云冷冷道:“不,我相信!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江君远道:“我会的,你随我来。”
于怜香忍不住也想跟过去,却被颛孙盈雪阻住了去路,她神色黯然,冷冷道:“你已经看了大半天热闹了,还没看够么?你要是真的在乎雯儿,就去把她找回来。”
于怜香如大梦初醒,跺脚道:“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多谢夫人提醒!”
杜鸣鹤不在房中。
雪拂兰在寄畅园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想到那天面对母亲质问时他保持沉默,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无精打采地走向后院,离小院还有一射之地时,她忽然打了个哆嗦,一种无名的恐惧猛地掠上心头。她心头震了一下,仿佛意识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失声喊道:“娘,娘!”
院落沉默在凄清的月光里,她的声音掠过轻轻摇曳的树梢,一下子就淹没在无比的岑寂之中。她心口狂跳,狂奔而去,奔到近前,发现四围的篱笆变得七零八落,房门歪在一边。
她全身顿时掠过一阵寒意,牙齿也丝丝吸着冷气。她撞进屋去,大声狂呼,仍然毫无回应,但是她已经嗅到了血腥味。她浑身发抖,鼓足了勇气,推开厢房门,看见两个侍女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早已死去多时。她又惊又骇,狂叫着到处找她母亲。然而除了几具仆役的尸体,她什么也没发现,她母亲失踪了,就像当初扶桑突然凭空消失一样——一同失踪的还有司虏尘,以及扶桑。
她呆望着满地的鲜血,神情呆滞,两眼红肿,终于意识到她的母亲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起灵鱼先生,就像从悬崖上跌落下去正好撞在一棵斜伸出来的松树上捡回来一条命似的,立即掠出小院,向他的屋子急奔而去。她顾不得礼节,奔进屋脱口道:“灵鱼先生,我娘失踪了!”
话音一落,她立即感觉到异样的气氛,眼睛一转,不觉呆住了。她这才发现满屋子都是些赫赫有名的人物,除了澹台慕容父子之外,还有凤阁舍人南宫迥秀、上清堂主房尘睿、赌棋山庄庄主容凤梧、寒水碧、穆犹欢——屋子的主人,灵鱼先生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木苍低着白发苍苍的头,老泪纵横。这一切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呆若木鸡地望着灵鱼先生,他的脸色很安详,毫无痛苦之色,和平日熟睡后并无区别,他的衣服也依旧干净平整,没有丝毫挣扎过的痕迹。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顿时晕厥过去。等到她苏醒过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穆犹欢怀里。他低着头望着她,轻轻道:“老爷子过世了……”
雪拂兰颤声道:“我……我看到了……这是怎么回事?”穆犹欢缓缓道:“有人杀了他。”雪拂兰震惊道:“怎么可能?居然会有人暗杀他么?”
穆犹欢表情沉痛而又冷峻,喃喃道:“你说得对极了,的确是暗杀!”雪拂兰心里充满了悲伤,凄然道:“为什么要杀他呢?他那么善良,又那么宽容,难道这样的人也会遭到别人的仇恨么?”
穆犹欢默然无语,半晌方道:“你刚才说你娘失踪了?”雪拂兰哑声道:“是,我娘失踪了,司叔叔也失踪了!丫头们都死了!”穆犹欢一怔道:“什么?你要去哪里?”
雪拂兰心乱如麻,道:“我要去找我娘……”穆犹欢道:“你知道去哪找么?”雪拂兰涩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我也不能在这里干坐着……”
穆犹欢略一沉思,道:“这样,我帮你去探听消息,你千万不要到处乱跑,免得有危险。”
雪拂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如此了。
第三十一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
第三十一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
二十八年来,父亲的影子始终是模糊的,江逸云只能从母亲的描述去揣想。尽管他一直在努力,但他对父亲的生还早已不抱有希望。可他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会在二十八年后以这样一种方式骤然出现。这本来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但是因为初见父亲的那一瞬间,他根本还没有从见到冷雪雯的震惊与痛苦中恢复过来,父亲的出现对他的心情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他不觉得高兴,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困惑。现在听完父亲的讲述,回想当初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父亲从南海珠玑岛救出来,他才相信冥冥中确实有种力量在导引他尽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
最后,江君远慢慢道:“你恨我么?”江逸云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不爱我娘么?”江君远望着摇曳的烛火,喃喃道:“应该是爱的,只是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深……”
江逸云沉默着,忽然淡淡一笑,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江君远道:“我不知道……”江逸云道:“可她从来不认为你死了。”
江君远淡淡一笑,道:“但她心里一定是这样以为的,你不了解你娘,她太好强,纵使她心里认定我死了,她仍然要去设法证明我没有死……”
江逸云道:“为什么?”
江君远缓缓道:“因为她不甘心。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你娘真的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么?女人都是敏感的,尤其是你娘,她很聪明……她见过盈雪,也见过变成龚霆松的我,她看盈雪的眼光是充满敌意的,看我的眼光则是怀疑的……盈雪告诉我,她不喜欢雯儿,我就知道了……”
江逸云截口道:“她怎么知道我娘不喜欢雯儿?”江君远看着他道:“当然是雯儿自己告诉她的。”江逸云喃喃道:“雯儿怎么知道?雯儿怎么知道?”
江君远叹息道:“任何一个女子在面对未来婆婆的时候,都会变得很敏锐。”
江逸云突然暴怒起来,道:“雯儿为什么不告诉我?”江君远道:“告诉了你又怎么样?”江逸云一拳擂在桌上,咬牙道:“是你们害了雯儿!”
江君远道:“是,是我们害了她。我害了她,因为我使得你娘不喜欢她,如果你娘喜欢她,她心里就不会有疙瘩,当初就不至于发生那么多事;至于盈雪,是因为她对感情的态度影响了她,如果盈雪不是那么执著,雯儿也不会对你这样痴情……她完全可以选择别的人,比如……”
江逸云冷笑道:“比如于怜香,对么?你也这么想?”
江君远平静地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真正的爱总是把人推入困境,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对谁都不好……”
江逸云冷冷道:“你这是教训我,还是拿过来人的经验提醒我?”江君远略带嘲讽地笑了笑,道:“你是不是希望我死了好?”江逸云霍然起身,道:“我没有那么大逆不道的念头,我倒是希望自己死了好!”江君远温柔地看着他,道:“你死了别人就不痛苦了么?”
江逸云盯着对方的眼睛,道:“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江君远慢慢道:“想好了,想清楚了,两个人你只能选一个,选定了就得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而且对方得和你一样有勇气。”
湖面铺满浮萍,织成一片绿锦,蔷薇满架,花枝披离。冷雪雯站在蔷薇架下,雨滴和着落花,簌簌地落了她一身,她却丝毫没有察觉。于怜香走近前去,柔声道:“我找了你好久了。”她扭过脸来,蔷薇翠绿的枝叶披拂下来,使她的脸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碧光,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感觉她笑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道:“我真怕再也找不到你。”
冷雪雯淡淡一笑,道:“你找我做什么?”于怜香道:“你知道为什么。”冷雪雯低下头,喃喃道:“你这又何苦?”于怜香道:“事到如今,你还这样说……”冷雪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哑声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于怜香道:“你还爱他么?”冷雪雯道:“十年的感情怎么能舍弃得了,我当然爱他。”于怜香道:“既然爱他,还有什么不能取舍的?”冷雪雯道:“那雪拂兰怎么办?”于怜香似笑非笑道:“你怎么不想想,我于怜香该怎么办?”
冷雪雯一怔,望着他不说话。于怜香喃喃道:“别人的感情都是真的,别人的痛苦都不得了,为什么只有我于怜香的感情和痛苦别人都看不见?”冷雪雯颤声道:“你……你别说了……”
于怜香自嘲地笑了笑,道:“这样吧,我替你去把雪拂兰杀了……”冷雪雯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锐声道:“不行,你不能那样做!”于怜香叹了口气,道:“为什么?”
寒冷、昏暗、潮湿的夜晚,淅淅沥沥下着雨。高高的天窗开着,偶尔潲进一两点雨滴,甚或一两片花瓣。“一片,两片,……七片,……”郁姝曼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地上的残瓣。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无以为乐,她只好每天不停地点数难得飘落进来的花瓣。她身上的白袍早已污秽不堪,她浑身伤痕累累,至今还疼痛难忍。她脸颊苍白发青,病容满面,嘴唇干裂出血。她抖抖索索地捧起花瓣,耳边忽然听见一阵低低的呻吟,她心口一阵痉挛,侧耳倾听着,嘶声道:“虏尘,虏尘,你怎么了?”
司虏尘就关在隔壁的石牢里,咫尺天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每天都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静,她祈求上苍让他活下去,可是活下去后会不会有奇迹发生,她不知道,甚至想都不敢想。她颤抖着又问了一声,才听见司虏尘喑哑的声音道:“没什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她一阵心酸,涩声道:“都是我害了你,我害了你二十年还不够,现在还要害你……”
司虏尘叹道:“你怎么又这么说,不是告诉过你别再说这种话了么?”
郁姝曼掩面哭泣,颤声道:“可是我心里难过……”司虏尘道:“你别哭……你看看窗子,外面是不是下雨了?你看见飞进来的花瓣了么?”郁姝曼道:“看见了,可是少得很……”
司虏尘道:“是很少,不过我手边已经有二十六枚了,你呢?”
郁姝曼这才知道他原来也和她一样点数花瓣打发时间,越发觉得痛楚不堪,低声道:“我的比你多,有三十四枚了……”
司虏尘笑道:“老天爷都知道偏爱你,知道你爱花……”
他的乐观让郁姝曼心痛不已,她捂着嘴低声哭泣。司虏尘等了很久,见她不言语,有些不安,轻声道:“姝曼,你怎么了?伤口又疼了是么?”郁姝曼极力控制自己,哑声道:“没……没有……”
石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她像被人抽了一鞭,全身抽搐了一下,愕然抬头,看到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人慢慢走下石牢。她暗暗咬牙,出于自尊,支起身子勉强坐起,眼色惨痛,愤怒而哀怨地盯着他。
这就是她的丈夫,狠心抛弃她和女儿,一去不回头,如今又帮助别人折磨她的好丈夫!她恨他,更恨自己看错了人。她眼里并没有泪,却仿佛要滴出血来。
雪栖鸿走到牢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两只手使劲抓着地上的干草,由于激动和怨恨,强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心口发疼。她真想把手中的草泥掷到他脸上,可她四肢无力,连坐直起来都很费劲。
司虏尘不知道雪栖鸿到来,关切而着急地询问她的伤势。她一手捂着胸口,喘息道:“我没事……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雪栖鸿盯着她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隐约记得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为这张脸神魂颠倒,夜不成眠;可是为什么那种爱消失得那么快,那么远,为什么现在他心中只剩下恨?他模模糊糊记得这个女人曾经对不起他,但具体的情形已完全记不得了。他甚至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妻子,他只认得为他一夜白头的素馨儿,并且对她言听计从。她说眼前这个女人恶毒,他就相信她是恶毒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还是那样亲切。
郁姝曼无力地扭转了头,不愿再和他面对。雪栖鸿皱眉道:“把脸转过来。”郁姝曼愤然转头,厉声道:“雪栖鸿,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这样折磨我,羞辱我?”她哀痛欲绝的神情让雪栖鸿微微一惊,他若有所思地端详她,淡淡道:“你不知道么?”
郁姝曼哑声道:“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这二十年来我无时不刻不在想这件事,想为什么!可我始终都无法明白为什么你会抛下我和兰儿,始终都不明白!我知道你喜欢素馨儿,我也知道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谁也替代不了,而我从来也没有想过,也不敢想要取代她……”
雪栖鸿道:“你还有个女儿?”郁姝曼悚然道:“难道你不知道?”雪栖鸿道:“听说你的女儿也不是善良之辈。”郁姝曼大惊失色,狂叫道:“谁说我的女儿不是好人,谁说的?”雪栖鸿道:“难道不是?”
郁姝曼简直要发疯了,打了个哆嗦,哀声道:“你不要伤害她,求求你不要伤害她……她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不能伤害她……你恨我也好,厌恶我也好,一切的过错都由我来承担,但请你不要伤害兰儿……”
雪栖鸿若有所思道:“她叫什么名字?”郁姝曼道:“雪拂兰,她叫拂兰,拂尘的拂,兰花的兰——这可是你给她取的名字……”雪栖鸿沉默良久,静静道:“我没有女儿。”说完便走出地牢。
郁姝曼惊愕地望着他的背影,毛骨悚然。有一阵子她真觉得自己快疯了,她的头昏昏沉沉,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过了很久,她听见司虏尘清晰的声音道:“姝曼,他什么都忘了,素馨儿是新月教徒,精通幻术,一定对他下过手了……你不要灰心,只要有解药,他会好起来的……”
雪拂兰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正是她的父亲,但她根本不能上前与他相认,更不要说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偎依在父亲怀里撒娇。
素馨儿站在雪栖鸿身边,眼光就像玻璃一样冰冷单调。
雪栖鸿盯着雪拂兰,他始终不相信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何况他既已不再承认郁姝曼是他的妻子,当然也不承认这是他的女儿。
雪拂兰的眼光既绝望又充满了痛苦和怨恨,这种眼神让雪栖鸿心里一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眼神,仿佛有一道电光在他眼前划过,让他恍惚记起几十年前发生过的旧事的痕迹。
雪拂兰突然开口问道:“我娘在什么地方?”雪栖鸿皱了皱眉,淡淡道:“谁告诉你在这里能找到你娘?”雪拂兰咬牙道:“除了你们还有谁会这么残忍!我娘呢?”
雪栖鸿冷冷道:“你能找上门来,并不代表你就能把你娘带走!”
雪拂兰浑身发颤,嘶声道:“这么说我娘真的在这里?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你要这样对她?就算你不再爱她,不再在乎她,你和素馨儿走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回头弄得我们家破人亡?这样做让你觉得很痛快是么?难道你就真的是铁石心肠么?纵使你不再爱她,她毕竟曾经是你的妻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雪栖鸿无动于衷,冷冷道:“你才多大,懂得什么?”
雪拂兰抗声道:“至少我懂得怎样去爱爱我的人!”雪栖鸿哼了一声,道:“你哪里就能知道哪些人是真爱你,哪些人是假装爱你。”雪拂兰瞪着他道:“至少我知道得比你清楚!”
雪栖鸿脸一沉,冷冷道:“你找死!”雪拂兰冷冷道:“你若永远不会后悔、不会内疚,你尽管杀死我好了!”雪栖鸿冷笑道:“你以为我不会么?”
雪拂兰带着愤怒与怨恨锐声道:“你会,你当然会!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下得了手,你还有什么不能做!”雪栖鸿冷冷地注视她,她使劲攥着拳头,咬牙道:“我娘呢?你到底把我娘怎么了?”
素馨儿忽然淡淡道:“你娘不在这儿,你一定是弄错了。”
雪拂兰大声道:“不,我不会弄错,我娘只可能在你们这儿!你们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找!”她突然从窗口掠了出去,脚下毫不停顿,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速度惊人。
雪栖鸿皱了皱眉,只见她已到了十丈开外,乍看之下,就像一片轻云在竹林之中袅袅飞动。他心里忽然一动,一种游丝般的情愫,飘飘漾漾地合拢过来,绾在一起。
掠出竹轩,雪拂兰立刻又拔起一丈多高,凌空虚踏,远远落在树梢上。由于她速度太快,难免有些眼花,等她定睛四望,一眼就瞧见雪栖鸿站在自己面前。她这一惊非同小可,没料到对方轻功如此高明。雪栖鸿背负双手,面色森然可怖,慢慢道:“你的轻功不错,难怪你敢到这里来撒野。”
雪拂兰冷冷道:“为了我娘,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她找到!”说着,突然向后射出七八尺远,再落下时耳畔听得衣袂曳风之声,眼角瞥见雪栖鸿冉冉破空而来,脚步飘忽,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她悚然心惊,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雪栖鸿双足虚踏,从她头顶飞过,她本来径直向前,待到雪栖鸿转身,她已斜飞出去,而速度丝毫未减。雪栖鸿微微一怔,腾空跃起,宛如紫色大鸿,向她当头扑下。哪知她方向又变,雪栖鸿便借这一扑之势陡然飞起两丈高,又平行飞出六七丈远,两袖一展,居高临下,掌力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所不至。
雪拂兰无暇细想,长袖舒卷而去。她这一袖挥出,对方的掌力便如轻烟遭遇狂风一般消散干净。这一拂之势,力道固然不及雪栖鸿,但如一江春水,柔和舒徐。
雪栖鸿被她这一拂消散力道,大为惊异,她这一袖法,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微一皱眉,漫天掌影扑击而下。雪拂兰只觉掌势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无懈可击。一见这架势,她自知万难抵挡,身形暴退,没等她站稳,对方又已攻到面前,出手恢宏,仿佛挫天地万物于掌端。她不敢硬接,连连后退。
转瞬间雪栖鸿已挥出五六掌,雪拂兰均未硬接,全仗着身法轻盈才得以全身而退。雪栖鸿冷哼一声,突然跨出一大步,到了雪拂兰跟前,左掌轻飘飘击出,这一掌看似平淡无奇,其中却变化迭出。
雪拂兰刚想后退,对方右掌划了个弧线,嗖地推出,掌心带着一种强劲的磁力,将她整个人完全吸附,她猝不及防,对方的手掌结结实实击中她左肩,她全身晃了一晃,就无法动弹了。一道炽热的火焰,穿透她的心底,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晕迷无力地任由这火焰燃烧着。须臾之后,火焰倏地熄灭,她顿觉心头一片清明,似乎有一道澄澈的溪流潺潺流过她的四肢百骸,所有被焚烧过的一切都在水中复苏,而后消融,随着溪水冉冉流走。她感到全身心从未有过的舒坦,懒洋洋的,不想动,不想反抗。
雪栖鸿原本可以把她体内的真气全部吸尽,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停了手。雪拂兰四肢绵软无力,伏在地上无法动弹,连眼中的怒火也显得黯淡无光,仿佛残夜里的水波。
雪栖鸿淡淡地看着她道:“现在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只听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冷冰冰地说道:“把她交给我吧。”雪拂兰哆嗦了一下,眼角瞥见银光闪动,穆犹欢走了过来,穿一袭镶花银袍,面色阴沉,眼中不露锋芒。
雪栖鸿默不做声地看了他半晌,缓缓道:“你把她带走吧。”
落红如雨,飞絮片片。
江逸云轻轻踏在厚厚的花瓣上,风一过,桃花纷纷坠落,落了他一身。他停下脚步,望着空际出神。即便如此,他仍然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一缕刀风,他背脊一寒,急忙就地滚出,躲过这致命一击。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已经站了起来。一转身,他就看见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蒙面人,两道阴森森的恶毒目光就像蚂蟥一样盯在他身上。他微微一怔,道:“你是谁?”
黑衣人一声不吭,手掌一扬,已向江逸云天灵盖击来。
江逸云只觉对方这掌风邪门得很,夹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风,他并没有硬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跟别人硬碰硬,何况他内伤尚未复原,也不能硬接。对方显然势在必得,这一掌出手就将他的退路都封死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往上退。
黑衣人眼前一花,江逸云突然飞了起来,贴着树干向上滑动,倏地就到了树梢。他冷叱一声,掌力回旋,砰地击在树上,但江逸云身形一晃,又到了另一株上。他紧追不舍,立即又出手击断了树干。江逸云身形不停闪动,霎时间到了林子外头。黑衣人穷追猛攻,丝毫讨不着便宜,大怒之下,突然双掌合十,缓缓推出一掌。
这一掌递出之后,江逸云就感到心头像压着什么东西似的,喘不过气来,好像有人按着他的脖子,拼命把他往水里摁,他竭力挣扎,却无法摆脱背后的那只手。他突然想到什么,失声道:“妖闭大法!”话音未了,他立即飞也似的向后急退,这一退就退了一箭之地。
黑衣人正想再度发起进攻,眼前绿光一闪,他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定睛一看,竟有一片绿叶深深地扎进他的脉门,他握着手腕负痛狂吼。
江逸云远远站在一边,慢慢道:“是你偷走了黑匣子?”黑衣人怨恨地瞪着他,一言不发。江逸云沉默半晌,慢慢道:“如果我没猜错,我和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当初假扮成于怜香的模样企图杀我的人,应该也是你。”
黑衣人依旧毫无反应。
江逸云道:“你之所以不开口,是不是因为害怕我听出你的声音?”
黑衣人的目光起了一丝变化,两只手也抖了一下,他竭力控制住自己,还是不吭声。
江逸云道:“你今天这样不顾一切地现身,是不是认定我必死不疑?你既然来了,又何必这样遮遮掩掩?难道你还想潜伏在我身边,继续骗我?你应该知道,自从你在我的药里下毒之后,我就不可能再信任你了。”
黑衣人发出低低的一声怒吼,似乎对过去的失败极为懊恼。
江逸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闪动着怨毒之色的眼睛,忽然皱了皱眉,淡淡道:“你不肯说么?但我要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语气确定而又从容,带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自信和威慑力,而他那冷漠而严峻的神情也越发让人感到莫可名状的恐惧。黑衣人咬牙切齿,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他一直想把自己放逐到荒野中去,与野兽为伴,变得像野兽一样凶残,但他太沉湎于红尘中的物欲,始终也无法使自己的生命达到他所想象的那种最旺盛的时期,他身上永远都缺乏野性和力量,他的躯体几乎已被酒色掏空。他一直想复仇,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缺乏勇气,也缺乏能力,他永远只能躲在暗处,发发冷箭,制造谣言。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到底是由于恐惧还是由于愤怒和仇恨。他咧着嘴喘气,白色的尖牙映着微弱的星光,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怒吼声。
江逸云冷冷道:“我知道你不敢承认,你真是个懦夫,永远只能躲在别人背后放冷箭的懦夫!”
他说话时那种沉着冷静和镇定轻蔑的神态,激起黑衣人满腔仇恨。黑衣人又恨又怕,狂吼道:“住口!住口!”
江逸云道:“难道不是么?你到底借助过多少人的力量来杀我?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敢自己来面对我?”黑衣人几乎要发狂,眼里的凶光更炽烈,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你怎么能知道我是谁?”江逸云道:“你忘了么,我们已相识十四年了,尽管你罩着面具,我还是认得你的眼睛——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眼睛很奇怪么?”
黑衣人咬牙道:“是么?”
江逸云淡淡道:“你有一双缺乏自信的眼睛,无论何时何地,你看我的时候,总是闪烁不定,充满胆怯之意,现在同样如此——欧阳梦天,你以为还能瞒我多久?”
黑衣人打了个寒噤,脑海里闪电般清晰而又迅疾地掠过各种各样的念头,这一切让他心里充满畏惧和恐怖。他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哆嗦道:“你……你说什么?”
江逸云道:“什么时候你才有胆量摘掉你的面具,难道仇恨也不能增加你的勇气么?”
黑衣人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以致手掌都被指甲抠破了,他竭力要使自己显得若无其事,可是毫不见效,他那天生的怯懦使他忍受不了这样的对峙。
江逸云道:“我不明白,我和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会这样恨我?”
黑衣人猛地扯下面具,江逸云惊异地发现他的面容因为仇恨扭曲走样,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欧阳梦天优游而荒诞的脸庞。欧阳梦天看出他的惊讶,冷笑两声道:“怎么,你噩梦中看见的脸一定不是这样吧?”
江逸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道:“你为什么想杀我?”欧阳梦天一字字道:“只有把你碎尸万段,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江逸云道:“为什么?”欧阳梦天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好,我告诉你!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么?”江逸云皱眉道:“我不知道。”
欧阳梦天冷笑道:“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有一个名叫花城的人?”江逸云微微一怔道:“难道你是花城的儿子?”欧阳梦天狠狠道:“不错!因为你那个该下地狱的父亲,我爹抑郁而终,撇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穷困潦倒,流落街头,成天被人呼来喝去地羞辱……”
江逸云皱眉道:“令尊之死与家父何干?”欧阳梦天发出狼一样的长嚎,厉声道:“谁说没有关系?当年若非你父亲从中作梗,我父亲怎会与他最心爱的女人生离死别?”江逸云道:“你指的是燃灯楼主之女楼心月?”欧阳梦天道:“不错!”江逸云道:“据我所知,楼心月从来不曾对令尊有意……”欧阳梦天大怒道:“放屁!”江逸云知他不信,说也白搭,笑了笑,道:“你是想让我替家父赎罪?”
欧阳梦天冷冷道:“还不仅如此。你曾经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女人,让我变得一无所有,我早就发过誓,一定要让你为此付出代价!”江逸云诧异道:“我什么时候这么做过?”
欧阳梦天盯着他的脸,声音出奇的缓慢、低沉和阴毒:“你还记得么,我曾经求你替我在舒意晴面前多加美言……可你没有,你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我!你甚至还诱惑她,让她为你神魂颠倒……”
江逸云突然暴怒起来,厉声道:“住口!是不是你?穿上我的衣服,假扮成我的模样,溜进地道偷窥她的人是不是你?假扮成我的样子侮辱她的人是不是你?”
欧阳梦天仰天大笑道:“不错,是我,就是我!”
江逸云怒不可遏,道:“可耻!你居然能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情!你这就是爱她么?我若非深知你的为人,冒冒失失地在她面前极力说你的好话,岂不是误了她的终身?你……你这样做,难道一点也不觉得羞愧么?你这样害她,你于心何忍!”
欧阳梦天哼道:“谁在害她?明明是你害了她!你当初若肯替我说句好话,我就能顺顺当当的娶她为妻,又怎么会发生这么些事!”
江逸云怒极反笑,道:“亏你说得出口,真是无耻之尤!”含怒出手,一掌击向欧阳梦天胸口。
两人相距二三十丈远,欧阳梦天根本不相信他这一掌能击中自己,微微冷笑,不躲不闪,哪知他才看见江逸云出手,江逸云忽然就到了跟前,手掌也同时到了跟前。他感到一阵剧痛,随后就失去了知觉。
江逸云木然而立,目中充满悲哀和愤怒。他怔怔地退了几步,忽然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厉声道:“天啊,我究竟做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为什么?”他两腿跪倒在地上,痛苦万分,“意晴,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
风中忽然传来飘飘渺渺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蓦地抬起头来,侧耳倾听,半晌,应声道:“小寒,是你么,小寒?”
寒水碧从林子深处疾掠而出,满脸焦急之色,道:“我总算找到你了!灵鱼先生被人暗杀了!冷香妃子和司虏尘突然失踪,拂兰姑娘被穆犹欢带走了!”
江逸云吃了一惊,失色道:“你说什么?”
穆犹欢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他皱了皱眉,眼光一转,看见雪拂兰站在窗前,沉声道:“你怎么不吃东西?”
雪拂兰淡淡道:“我不想吃。”穆犹欢冷笑一声,道:“你想绝食?”雪拂兰道:“我不会那么蠢的。”穆犹欢道:“那你又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雪拂兰道:“换成是你母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能吃得下么?”
穆犹欢道:“原来是担心令堂。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发愁下去?”雪拂兰冷冷道:“若不是你的缘故,我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发愁?”穆犹欢道:“你别忘了,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你父亲的手上了。”
雪拂兰胸口起伏,锐声道:“别跟我提起他!”穆犹欢道:“我并不想提,我只是要提醒你,我既然可以救你,就可以救你母亲。”
雪拂兰略带嘲讽地笑了笑,道:“我相信,但是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救我娘的,不是么?”
穆犹欢慢慢道:“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就把你娘救出来。”
雪拂兰怒道:“你真无耻!”穆犹欢眼里闪着怒火,道:“无耻也是因为你!”雪拂兰咬牙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缠着我?”穆犹欢道:“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就是要你!”雪拂兰心潮起伏,怒不可遏,厉声道:“我才不要嫁给你呢!”
穆犹欢冷冷道:“那么你娘呢?”雪拂兰撕心裂肺地叫道:“我恨死你了!穆犹欢!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混蛋!”穆犹欢无动于衷道:“回答我,到底答不答应?”
雪拂兰歇斯底里道:“答应,答应!”穆犹欢也并不开心,淡淡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明天我就把你娘带来见你!”雪拂兰厉声道:“还有扶桑和司叔叔!”穆犹欢冷冷道:“我并没有答应救他们出来。”雪拂兰怔了半晌,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穆犹欢淡淡道:“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说救你娘,什么时候答应也要救他们了?”雪拂兰有气无力道:“那你怎么才能救他们?”穆犹欢盯着她,一字字道:“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雪拂兰嘴唇发白,道:“你……你……我反正已经答应嫁给你了……”穆犹欢道:“既然你已经答应了,你还等什么呢?”雪拂兰绝望得几乎要崩溃,咬牙道:“你真是卑鄙!我没见过比你更卑鄙无耻下流的小人了……”
穆犹欢依旧面不改色,以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冷静慢慢道:“你答不答应?”雪拂兰嘶声道:“不答应,我死也不答应!”穆犹欢道:“你不想要他们活了是么?”
雪拂兰突然冷笑道:“你别装模作样了!真是天大的笑话,我怎么知道你能救他们出来?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穆犹欢颇为懊恼,冷冷道:“你怀疑我能做到?”雪拂兰道:“否则你为什么要这样步步进逼?恐怕你根本做不到,才想用这样霸王硬上弓的办法,想叫我上当,做梦吧你!”
穆犹欢怒不可遏,锐声道:“好,好,你等着瞧吧!”摔门而出。
雪拂兰背心一片冰凉,全身虚脱,软绵绵地滑到地上。忽有冷风吹进屋来,她心头一凛,只见一条窈窕的人影从后窗掠了进来。她站起身来,惊讶欲绝地望着闯进来的这个黑衣女子,道:“你……你是谁?”
黑衣女子轻声道:“你别害怕,我是华雨烟。”雪拂兰恍然,喜形于色,道:“你怎么来了?”华雨烟沉声道:“快随我来,我带你出去。”她伸手拉起雪拂兰,照样从后窗掠出。
雪拂兰跟着她拐来拐去,一路疾奔,忽然走到一个幽深黑暗的地道口。华雨烟拉着她钻进去,低声道:“这条地道通往后山,可以逃得出去。”
这条地道很长,走了一盏茶功夫,两人才奔到出口。
华雨烟松了口气,拨开洞口的杂草,道:“这下……”她这话并没说完,因为她发现洞口外火光通明,四下里黑压压站了数十人,个个高擎火把,另有二三十人,手执劲弩,箭在弦上,跃跃欲发。她心一沉,目光流转,看见站在火光中的穆犹欢,脸色顿时变了。
穆犹欢负手而立,意态悠闲,但神情却说不出的冷漠可怕。
雪拂兰钻出洞口,见状不由一惊,但随即又镇定下来,不动声色。
穆犹欢看着华雨烟道:“想不到你会来救她。我还以为你真对冷雪雯死心塌地呢,看来还真是人一走茶就凉……”
华雨烟冷冷道:“如果我家姑娘还活着,她也会来救雪拂兰的!”话声中绿芒闪动,长剑忽已在手。她说话极慢,出手却极快。长剑精光陡涨,盘空三匝,一式“青萍委地”,但见森森剑影,铺天盖地而来,一片绿影中宛然有数十点白光闪烁,恰如萍花飞舞。
穆犹欢等只顾听她说话,猛可间觉得冷气迫人,长剑已闪电般刺到——从长剑出鞘到举剑发招,几乎在同一瞬间,快得无以复加。穆犹欢身形微动,淡淡道:“任青岭、石一荻、朱仲与,你们过来领教领教江湖第一女杀手的剑法!”
他这一动,身后的石一荻就暴露在剑下了。他眼前一花,但见剑尖刺向咽喉而来,急忙闪开,双掌一分,右掌击向华雨烟左肋,右手骈指急点对方肘上“曲池”。
华雨烟不退反进,手腕微动,任青岭只觉精光暴射,一团虹光陡长,直奔胸口“风府穴”。他微微一闪,飞起一脚,径踢华雨烟手腕。朱仲与同样以为长剑攻向自己,身躯向后急缩。石一荻猛见任青岭一脚踢来,赶紧将发出的双掌硬生生改了个方向,身子亦向一旁跃开。任青岭脚踢出一半,才发现这一脚竟是奔石一荻而去。情急之中,双足顿地,双掌急挥,旨在防身。
华雨烟不过一记虚着,已叫三人忙得不亦乐乎,她微微冷笑,长剑抖动,碧光又起,一式“微云抹月”,剑化匹练,横扫三人腰际。
雪拂兰担心华雨烟有危险,抢步上前,厉声道:“穆犹欢,你别为难她,这不关她的事!”
穆犹欢冷笑一声,伸手搭上雪拂兰的肩头,华雨烟唯恐雪拂兰受伤,长剑一圈,扫向石一荻等人的剑光生生变了个方向,直奔穆犹欢胸口而去。穆犹欢侧身避过,怒气冲冲地挥出一掌。
华雨烟也不闪躲,将雪拂兰望外一推,低声道:“快走!”
雪拂兰咬了咬牙,心想自己一走就可以把穆犹欢引走,华雨烟就不会有危险了,心一横,凌空飞度,一转眼就掠出十丈开外。
穆犹欢又急又怒,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放箭!”
雪拂兰凌空飞掠,长袖飞舞,将逼近身去的几十枝箭卷落,趁势一掠而出。这一掠之势快得匪夷所思,一下子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穆犹欢喝道:“快追!”回头扫了石一荻三人一眼,冷冷道:“杀了华雨烟!”
任青岭一心要在穆犹欢面前邀功,抢前一步,左掌斜斫,所取部位正是华雨烟肘上曲池,右手由下而上撩起,抓向华雨烟腰眼。
华雨烟右手斜挽,剑光点点弹起,突的一剑刺出。任青岭先行出招,招式方递出一半,对方的长剑已挟着一缕寒气刺向心口而来。华雨烟手臂就像暴长三尺似的,石一荻朱仲与才看到她手腕振动,长剑已到了任青岭胸前一寸之处。她招式用老,长剑突然脱手掷出。
任青岭惨叫一声,长剑刺入他的胸口,没至剑柄。
石一荻朱仲与相顾失色。任青岭半空中的身体砰然坠地,剑尖在地上一磕,立即弹出。华雨烟微微探手,长剑已然在握。朱仲与不声不响,逼身攻出两掌。华雨烟长剑一卷而出,剑尖连闪,剑式似慢实快,飘忽不定。朱仲与侧身一闪,两人交换了个位置。
华雨烟转身扬剑,剑气嘶嘶破空。朱仲与双掌拍向剑身,掌势看似无力,实则刚猛。华雨烟手腕一挫,剑身一沉,一翻——朱仲与双掌本是拍向剑脊,现在长剑反转,剑锋便对准了他的掌心。他再自恃功力深厚,也不敢以一双肉掌迎击剑刃,暴退丈余,双手齐扬,骤然射出数十枚穿骨毒针。
华雨烟剑作龙吟,剑走偏锋,夹着团团片片的剑花,卷向满天毒针,将毒针绞成碎末。但有两枚毒针自她头顶飞过,掉过头来,射向她脑后“玉枕”“哑门”二穴。朱仲与右手一扬,又有两枚毒针从两侧射出。华雨烟头一低,两枚毒针激射而过,同时挥动长剑,剑风激荡,击飞了脑后飞来的两枚毒针。朱仲与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还没明白过来,眼前一花,剑尖已穿透咽喉,甚至连喊也来不及。
石一荻面色惊变。
华雨烟面无表情地拔出剑来,鲜血连成一串喷出,犹如一串鲜红的珊瑚珠。朱仲与喉间格格作响,瞠视华雨烟,突然一掌拍出。华雨烟飘然避开,他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去,冲出两丈多远才轰然倒地。
石一荻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十指箕张,朝华雨烟后心抓落。华雨烟听得脑后风声,反手刺出一剑,石一荻非但不躲闪,反倒加强了力道。华雨烟纤腰一折,拧过身来,剑尖挑破对方前襟,但面前指影纷乱,石一荻十根手指迅速触到她肩头的衣裳。
她急退数尺,举剑护体。石一荻如蛆附骨,右手五指点向她脸上的“四白”、“下关”、“睛明”、“太阳”、“迎香”五穴,右掌横切她右腕脉门。她连退两步,长剑斜挑,“秋水连天”,直刺对方掌心,左手连消带打,反扣对方右腕。
石一荻中途撤招,双手扬出,一蓬红雾喷出。华雨烟情知有毒,屏息闪过,剑挑光幕,带起一股劲风,将红雾逼回。石一荻呼呼两掌,红雾越发浓重起来。华雨烟不敢大意,连绵刺出十余剑,自左而右,由右至左,点向对方“将台”、“肩井”、“风府”、“玄机”四穴。
石一荻穴位上被剑风扫过,微觉酸麻,双足齐转,忽见剑气蒙蒙,顿失所在,沉喝一声,拼着性命不要,狠狠抓向华雨烟小腹,出手歹毒辛辣。华雨烟眉头微蹙,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长虹,自对方头顶飞过。翻身一招“秋水不波”,剑身携着一道耀眼的光华,如凝然不动一泓碧波。
石一荻不敢硬接,以指代剑,呜的一声戳向华雨烟腰眼。华雨烟剑身飞动,凝固的剑光突然向外暴射,撒出朵朵剑花,左冲右突,上下飞舞,一连四剑,交击而出,剑幕森寒,剑剑都是杀人妙着,变幻之多,威力之大,令人咋舌,更兼剑式中透出股不要命的狠劲,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在这一番疾攻之下,石一荻唯有满地游走,避其锋芒。华雨烟手上毫不松懈,刷的一剑刺向对方左肩,到了三寸之外,突然变招,剑尖挽起两朵剑花,分击对方脸上“迎香”、“地仓”两穴。石一荻身体向下一缩,左手抓向剑尖,右掌拍向华雨烟肩头伤口,掌风邪毒。华雨烟手腕抖动,剑穿对方掌心,
石一荻左掌被刺了个透明窟窿,痛得哇哇乱叫,但一招得手,欣喜若狂,抽身欲退,忽觉眼前一阵刺痛,似有阴影扫过眉心。一种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来得突兀,去得更突兀。他才有痛感,一切就在眼前失去了影像。他直勾勾地盯住华雨烟,满脸惊怖之色,直至倒地,眼睛犹未阖上。
华雨烟知道他死不瞑目,许多死在她手上的人都是这种表情,因为这些人太狂妄,太小瞧她,谁也不相信自己会被她打败。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华雨烟什么也不是。人们在品评武林十大剑术名家时,几乎没有人会想到她,只因她是个杀手,而且是个女人。
她一招得手,立即朝着雪拂兰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三十二章 情丝缭乱斩不断
雪拂兰疾步狂奔,一面要拨开荆棘芒刺,一面又要躲避身后呼啸而来的乱箭,身法自然大打折扣。她只顾往前冲,忽见前方有人包抄过来,倒抽一口冷气,纤腰一折,向左面掠出。
四周响起一片杂沓的呼声:“别让她跑了,快追!”
她慌不择路,足尖点地,正想纵身掠起,不料这一用力,地面顿时塌陷,整只脚立刻陷了下去。她情知不妙,赶紧抽身,但地底下突然产生一股巨大的引力,将她整个人往下拉。她这一惊非同小可,挣扎着想腾空跃起,但这软泥充满了诡异的魔力,将她牢牢吸附着,动弹不得。她额头满是冷汗,拼命挣扎,越挣扎越陷得深。
这时穆犹欢已经追了上来,远远站在十丈开外,身后立着数十名手执火把的侍卫。他冷冷地看着浑身被污泥包裹的雪拂兰,面无表情。雪拂兰竭力挣扎,嘶声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穆犹欢淡淡道:“这是个千年沼泽,充满瘴疠之气。”
雪拂兰尝试着奋力一跃,以跃出泥潭,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她浑身乏力,四肢开始发软。
穆犹欢道:“没有用的,这沼泽有蚀骨之毒,你不动还好,一动就会死得更快……”雪拂兰全身力气在飞快地散去,连说话也变得费劲,有气无力道:“你要看着我死才高兴是么?”穆犹欢冷冷道:“那只能怪你自己。”雪拂兰惨笑道:“你……你真是个卑鄙的东西!我真高兴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
穆犹欢怒道:“到现在你还说这种话!我本来还想救你一命,既然你这么执迷不悟,你就等着灭顶之灾吧!”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雪拂兰已经陷到胸口,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起来,神智开始模糊不清,视线也变得迷离。她努力想透透气,但是四周毫无着力之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她万念俱灰,眼皮重得直往下掉。在这一瞬间,空中突然曳过一道惊鸿般的白色光影,她只觉胸口骤然一阵轻松,有人从头顶将她拉了出来。她努力张开眼睛,看到一片迷蒙的白影,在她想看清他的脸时,她已经晕了过去。
穆犹欢走出几十步远,余怒未息,但想到也许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心口仍然感到隐隐作痛。他渐渐放慢了脚步,手掌微微发颤,猛一回头,不禁勃然大怒,咬牙切齿道:“江逸云!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江逸云!”一种极度的愤怒使他的脸扭曲变形,他全身每一根脉搏都在跳动,每根筋肉都完全绷紧,他觉得自己的每个部位似乎都在任人宰割。
江逸云抱着浑身泥泞、不省人事的雪拂兰,接连几个纵跃,奔下山去。寒水碧迎了上来,惊讶道:“她这是怎么了?”江逸云道:“陷入沼泽了。”寒水碧道:“快走,后山下有马车!”
他们匆匆下山,策马疾驰。
山路崎岖,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阴森可怖。约莫驰出三里地,两棵倾倒下来的白桦树挡住了去路。寒水碧急忙勒马,心里一动,看了江逸云一眼。
江逸云不动声色,举目四望,淡淡道:“穆犹欢,我知道是你。”他镇定自若,音量也不高,丝毫没有声嘶力竭的窘态,声音却传出很远,即便在一里之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子上空突然响起一阵令人心悸的笑声,高亢清越,上遏云霄,如同一种极纤细极尖锐的钢丝插入耳中,可以一直往里延伸,直到把耳鼓刺破,穿颈而出;又像某种无孔不入的吸血小虫,从全身任何一个毛孔钻进血液,直捣心房。这笑声尖锐而又绵长,余音袅袅,似有无数回音,满天而起,不绝于耳。
江逸云只听得神摇意夺,心头震动。寒水碧眉头紧皱,耳内轰鸣,血管在扑扑的跳,脸上已露出痛苦之色。江逸云忽然一声清啸,这啸声虽轻,却如一道清泉自寒水碧心头淌过,让他顿觉神智清明。
笑声戛然而止,四下里一片沉寂,寂静得令人心跳。
江逸云目光流转,忽听木叶沙沙,有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林子里飘了出来。他不觉吃了一惊,头一次发现穆犹欢的轻功竟高得如此可惊可骇。寒水碧也吓了一跳,和江逸云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想到,穆犹欢平时显然有意隐藏实力,单从他的笑声看来,他的功力显然在他们二人之上。
穆犹欢站在路中间,负手而立,神情兀傲。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声音,但他却比一万个全副武装的敌人还来得可怕,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妖异之色,就好像择人而食的妖魔的眼,令人心头发冷。没有风,地上的落叶却在翻转滚动,不停向前流动。
江逸云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踩着一片流动的冰川,现在这冰川正在向悬崖底下滑动。
寒水碧盯着地上流动的落叶,猛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感到头痛欲裂。他很想跃下车去,好好缓口气可是这流动的落叶让他不敢落脚,这就像流沙,更像火山喷发后泻下的岩浆,眨眼间又好像变成了蜿蜒游动的蛇群,他胸口一阵恶心,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江逸云一动不动地盯着穆犹欢,他知道落叶的确在流动,但这更多是一种幻觉,这种幻觉令人由衷感到恐惧。他不去看,也不去想,他的目光冷静而犀利,具有不可思议的穿透力。
穆犹欢仍旧一动不动。
江逸云盯着穆犹欢冷冰冰的眼睛,他手里还握着马鞭,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他的指节已经发白,他不自觉地使劲,全身的力量不知不觉地集中到手上,倘若对方攻其不备,袭击他身体的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他必将无法抵挡。他忽然发现,和穆犹欢相比,死神练孤舟实在不算什么。
没有风,满树的叶片却簌簌而落。霎时间满天落叶如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下子把视线完全挡住。江逸云面前骤失目标,眼花缭乱,顿觉不妙,大声道:“小心!”可惜终究还是慢了一拍,只听寒水碧一声闷哼,随即栽落车下。他惊动颜色,身形微动,穆犹欢已一掌击在他胸口,这一击俨然有千钧之重,他四肢百骸都要被震散了一般,喷出一口鲜血。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全身功力都集中在手上,猛地凌空掠起,一式“翻云覆雨手”,结结实实击中穆犹欢后心。
穆犹欢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抵挡得住江逸云的全力一击。他猝不及防,整个人立即飞了出去。他跌落在地,勉强提起一口真气,一跃而起,穿林而去。
江逸云一掌击出,功力顿散,栽倒在地,面如金纸。寒水碧脸色灰白,目光暗淡无神,挣扎着过来扶起他,道:“你怎么样?”江逸云苦笑了一下,道:“这下够我受的了。你伤势要不要紧?”寒水碧道:“还好,一时半会死不了——想不到穆犹欢武功这么可怕,看来以前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江逸云深深吸了口气,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道:“我得调息半个时辰才行。你去看看兰儿怎么样……”寒水碧去了半天,道:“她还昏迷不醒——她身上的污泥似乎有点古怪,我一接近就觉得头晕目眩……”江逸云失声道:“糟了!那个沼泽似乎充满瘴疠之气,得赶紧把她的衣服换下来才行!”
寒水碧脸色发黄,喃喃道:“真是要命!上哪去给她找衣服去呢?”目光闪动,忽然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他急掠而去,身法竟似丝毫不比平时慢。
雪拂兰的脸烧得通红。江逸云将手巾沾湿了,轻轻擦拭她的脸。
寒水碧望着他叹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江逸云淡淡一笑,道:“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办?”寒水碧喟然道:“我怎么知道,幸亏我不是你,要不早就愁死了!”
江逸云道:“那就是了,既然你不是我,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咦?”
寒水碧诧道:“怎么了?”江逸云道:“她的脸……”使劲用手巾擦了几下,不觉全身一震,手巾扑的掉到地上。寒水碧忍不住走上前去,道:“到底怎么了?咦,她的脸怎么回事?”
江逸云道:“你看不出她带着人皮面具么?”
寒水碧吃惊道:“这……这怎么可能?”
江逸云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揭下雪拂兰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他不知道他将会看到什么,但他有一种奇异的预感……
看到面具后那张美丽绝俗的脸庞,寒水碧愕然,失声道:“是她!”
江逸云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怎么会是她……”
寒水碧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现在这个雪拂兰是别人假扮的,还是……”
江逸云缓缓摇了摇头,喃喃道:“我们现在看到的才是雪拂兰的庐山真面……我以前只知道她叫兰儿,却从来没有把她和雪拂兰联系在一起……她……她是有意打扮成雯儿的模样……”
寒水碧道:“这是为什么?她本人长得这么漂亮……”他突然顿住语声,瞪大了眼睛,“难道……难道说……”
江逸云脸上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惨痛之色,木然道:“一个女人能爱你爱到连自己的容貌都可以舍弃的程度,你还想要什么?”
二十年过去了,这是郁姝曼和素馨儿第一次面对面。
二十年前,郁姝曼正当盛年,郁金世家也依旧如日中天,那时的她总是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但是二十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未曾炫耀她的地位和权势,也未曾显露她曾令雪栖鸿神魂颠倒的美貌。那时她正怀着她和雪栖鸿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起初的那几个月,雪栖鸿总是每天陪着她赏花观竹,月下抚琴,雨中听涛,那是她生命中最温馨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但是自从雪栖鸿救回大理国的妃子以后,一切都变了,他不再每天陪着她,那以后他天天陪伴的是素馨儿,他说素馨儿太娇弱,太不幸,需要有人呵护。她没有任何异议,当她听说素馨儿不幸的身世以后,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幸福是一种罪过。
但是幸福总是转瞬即逝,不幸才是永恒的,宿命一般如影随形。在她分娩的前一天,雪栖鸿和素馨儿去郊外踏青,一夜未归。令她感到有些欣慰的是,看到刚刚出生的女儿,雪栖鸿手舞足蹈,欣喜若狂。她躺在床上,微笑着看着他,她以为这又是幸福的开始。但她想错了。几天之后,雪栖鸿应邀远行,回来后莫名其妙地冲她大发脾气,她不明就里,但可以感觉是为了素馨儿。十天后,在女儿即将满月的前两天,雪栖鸿和素馨儿一去不返……
往事历历在目,在素馨儿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庞上一一显露出来。看着素馨儿仿佛不因岁月而转变的脸孔,郁姝曼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她淡淡一笑,道:“二十年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见我呢。”
素馨儿盯着她的目光显露出内心的冷漠和残酷,冷冷道:“我为什么不敢?在你最鼎盛的时候我都不怕你,何况你现在已经落魄到这份上了!”
郁姝曼道:“我从来不希望别人怕我,而我之所以会在这里,全都是拜你所赐。我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柔弱的女子会有这么狠毒的心肠。我知道你爱他,自从他把你从大理国君主的手里救下来以后,你的一颗心全溶在他身上了。你越爱他,就越害怕失去他,你觉得我是使你失去他的最大危险,所以你要对付我,你对他说我的坏话,你告诉他我虐待你,你让他恨我,但这还不够,只要他依然在我身边,你仍然会觉得不安全,所以你索性怂恿他带着你逃走。你本来以为远远逃走以后,他一定会永远属于你。但你发现他实在是一个太不羁的人,他有太多的激情,他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有浓厚的兴趣,但你没有,你只想在一个深山老林里,和他一个人终身相守。可惜用不了多久你就发现这根本不可能,所以最后你还是动用了你们新月教的幻术,让他永远处于你的控制,永远也不会变心,永远也不会移情别恋……”
她很平静地叙述着,仿佛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而素馨儿面无表情,也仿佛在听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郁姝曼垂着的头突然抬起来,眼里射出愤怒的火花,厉声道:“这一切我都能理解,但是既然你已经和他远走高飞,既然你已经把他控制在掌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为什么还要回过头来伤害我的族人?你可曾想过你到底杀死了多少人?你可曾想过二十年前,他们曾经对你多么友善?为什么你竟然能狠下心来杀死他们?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素馨儿平静得近乎呆滞的脸突然出现了一抹红晕,冷冷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要把他永远留在我身边……你不知道他对我有么重要……”
郁姝曼怒道:“可是你已经让他恨我了,你还要怎么样?难道非得我死去你才能安心?”素馨儿缓缓地看了她一眼,道:“不错,除非你死,否则我永远不能安心。”
郁姝曼道:“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经控制了他的心神,我是死是活还有什么要紧?”素馨儿额头上出现了一道很深的皱纹,一字字道:“他仍然会想起你,有时候他会漫不经心地在纸上画出你的样子,他不知道他画的是谁,我却知道!”郁姝曼呆住了,喃喃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素馨儿道:“这是真的,所以我一定要你死!”
郁姝曼呆呆站着出神,什么也没听懂,连素馨儿离去也不知道。素馨儿那句话始终经久不息,依然在她脑子里轰轰嗡嗡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变得微弱、模糊,渐渐消失,最后只听见满耳烦躁不安的喃喃呓语和弥漫天地的窃窃私语。冥冥中仿佛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她一时完全昏迷,一时又有点清醒,但仍然迷迷糊糊,头晕目眩。这的确不可思议,使她久受折磨、痛苦不堪的灵魂得到一种无上的安慰。
雪拂兰突然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睛她就看见了江逸云。她一颗心跳得越来越猛烈,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道:“你……你是……”忽然撕心裂肺地喊起来,“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她,柔声道:“你不认得我了么?”
雪拂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恐惧殊绝,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她根本无法分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明明记得,他已经死了——难道……她忽然感到一种灼热的痛苦,她还以为从此以后他将永远消失在她的生命之中,因而在每一个夜晚,她都会不知不觉融入对他的思念之中。
现在他终于再度出现,在她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他飘然而至。幽暗的夜色中,他的双眸熠熠发光。她又惊又喜,下意识地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口,脸色煞白,脑子里闪过千奇百怪的可怕念头,就像一个巨浪打来,她猝不及防,顿时晕厥过去。朦胧中她觉得自己的四肢受到了温柔的爱抚,他轻轻按摩着自己的手脚。她渐渐恢复了知觉,呆呆望着他,他就像秋季的行云,无止无息地四处飘荡,让她全无把握。她感到一阵晕眩,颤声道:“我……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好难过……”欢喜得心头漾酸,低声啜泣。
他温情脉脉地爱抚她,安慰她,眼里却掠过一丝痛楚,她越眷恋他,他就越觉得心情沉痛。她仰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仿佛看也看不够似的,目光迷离而忧伤,颤声道:“我……我……我想你想得好苦……”忽然将他一把推开,嘶声道,“杜鸣鹤到底是不是你?”
江逸云点点头。
雪拂兰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觉得这样很有趣是么?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假扮成杜鸣鹤来骗我?”
江逸云叹息道:“我易容改装,并不是为了骗你……我真的希望你能忘记我……而我根本没法忘记雯儿,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耽误你……”
雪拂兰嘶声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你是个坏东西……坏……坏死了……”
江逸云轻轻道:“是我不好,我不该伤你的心……”
雪拂兰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江逸云轻轻抚慰她,声音充满苦涩。雪拂兰忽然抬起头来,道:“是你救了我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我……”她突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顿时发出一声尖叫,眼前仿佛突然出现了一片云雾,周身血管都在剧烈地蹦跳,她浑身发抖,只觉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很久,她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他的臂弯。各种情愫蓦来心间,让她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哀痛,是欣慰还是苦闷,她极力控制自己以免哭出声来,但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江逸云温柔而凄怆地望着她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雪拂兰满脸泪痕,紧紧闭着眼睛。
江逸云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喃喃道:“你真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根本没必要这样做的……你真傻……”他声音里充满哀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她倾诉衷肠。
雪拂兰泣不成声,哑声道:“我没有办法,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以来我就喜欢你,可是你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心里只有冷姑娘一个人,为了接近你,我只能扮成她的模样……我以为那样就一定能让你也喜欢我……可即使我长得像她,你也还是不能像对待她那样对我……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江逸云柔声道:“傻孩子,我这是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我怎么会不喜欢你?从今往后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等找到你娘,我就去向她提亲……我明白你对我的心,不管你娘如何反对,我都不会放弃……”
颛孙盈雪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茫然凝视着被斜阳染成血红的湖水。
院里的红杉在晚霞的光照下,映出长长的森森的阴影,高低错落的花丛间好鸟相鸣,撩人意绪。
江君远走到她身后,她转头望着他,幽幽道:“你不去见你妻子么?”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苦笑道:“我怎么去见她?”
颛孙盈雪轻轻道:“你还是去吧……听说她困在凤岭关了……”
江君远动容道:“为什么?”
颛孙盈雪道:“为了你,她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你在凤岭关,结果遭到了一帮凶徒的围攻……那些人当初都吃过你的亏……”
话犹未了,江君远已到了门外,只听他的声音远远传来:“等着我,我为她解了围就回来!”
颛孙盈雪没有动弹,两行清泪缓缓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就像他当初离开席玖樱一样,一去不回。他没有理由再回到她身边。三十年来,她每天都生活在痛苦和愧疚之中。她已经毁掉了席玖樱三十年的生活,她不想再继续同样的不幸。
于怜香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微凉的风中,岩石映照着褐色的光芒,岩石、小径、风、树叶,竭力绽放着魔幻般的芬芳。林子间隙里,闪烁着红白蓝等或深或浅的光影。红色的岩石在晴空下闪闪发亮。
冷雪雯在草丛中睡着了,四周开满了明亮的花朵。
在色彩如此斑斓、野花如此绚丽、阳光如此灿烂的郊野,她还是那样引人注目,一点也没有被阳光稀释,被繁花掩盖,也一点没有被缤纷的光影淹没。
于怜香心情激荡,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和焦躁,情欲在他心头动荡,犹如被关进笼子的野兽,没有一刻儿安静。但他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静静坐着不动,凝神望着她苍白的脸庞。她在梦中流泪,看着她眼角的泪花,他只觉心口一阵阵灼痛。当她睁开眼睛时,他首先看见她那纯净美丽的眸子。他笑了笑,道:“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她坐起来,掠了掠头发,宽大的袖子滑落到肘部,露出手腕上长长的伤疤——这道伤疤是永远也不会消失了,而她心上的伤疤会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消退呢?
于怜香望着她,嘴里充满一种苦涩的滋味。
黄昏的彤彩染红了两边的山头,大地笼罩在黄昏金色的迷眩中。
冷雪雯仰头望着天边变幻无穷的晚霞,半晌无语。
于怜香忍了忍,忍不住道:“你不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冷雪雯淡淡一笑,道:“他现在一定去救雪拂兰了,然后他会帮她救出她母亲。”于怜香一怔,道:“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居然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来。
冷雪雯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十年了,我太了解他了……”于怜香道:“你不生气?”冷雪雯喃喃道:“我不生气,我只是为他难过……他心里一定很痛苦,一定比我更痛苦……”
于怜香笑了笑,道:“再痛苦也得解决问题。我们不能永远这样耗下去。”冷雪雯道:“你为什么非要把你自己也牵扯进来?”于怜香道:“因为我比他更在乎你!”
冷雪雯叹了口气,幽幽道:“感情是不能相比的,你怎么能确定你的感情就比他更深?我都不敢说我比雪拂兰更爱他……”
于怜香道:“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知道没有你我就觉得活不下去!”冷雪雯似笑非笑道:“我曾经也以为没有他我也活不下去,可我还是活了两年……”于怜香脸颊发烧,苦笑道:“我真弄不明白你。”
冷雪雯忽然站起身来。于怜香随之站起,道:“你去哪?”冷雪雯道:“我去看姑姑。”于怜香脱口道:“我陪你去。”冷雪雯道:“好。”
于怜香愣了一下,没想到冷雪雯会答应,正在发怔,她已走出老远。
庭院中开遍了红云一般的不知名的花。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园子,是楚更苹的禁地。
水晶沿着碎石路迤逦行来,走出老远她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她正想转身离开,猛地看见满园的鲜花。她浑身一震,吃惊地望着满园的花,一张脸惨无人色,眼里充满迷惘、困惑和痛苦,然后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打冷战。她哆嗦着想去摸摸那花到底是真是假,却如同被从花瓣里窜出的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立即缩了回来。她看见了一个人——楚更苹!她的嘴唇霎时间变白了,她听到自己激烈可怕的心跳。
楚更苹站在屋檐下,冷冷望着她。她犹如置身梦中,两只脚仿佛生了根,两只眼拼命睁大,瞪着面前这个人,这个在她梦中出现过千百回的恶魔。楚更苹面无表情,但那锐利而冷酷的眼神,足以令人心神涣散,呼吸停止。她心头乱跳,犹疑之下,颤声道:“你……你就是……”
楚更苹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这笑容在她看来简直比鬼魅还要可怕。她倏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非人的叫声,一面不停地后退,但她几乎立刻撞到了园门。
楚更苹重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地狱里脱逃的鬼魂。他缓缓走近水晶,慢慢道:“我就是什么?”
水晶勉强克制住自己,颤声道:“十五年前,毁掉晕眉山庄的人就是你?”楚更苹皱了皱眉,淡淡道:“是又怎么样?”水晶嘶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你要杀我父亲,杀我全家?”
楚更苹愕然道:“你是水无痕的女儿?”
水晶泪如雨下,双膝跪地,厉声道:“天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竟然委身给我的杀父仇人!老天,你到底有没有眼睛!”
楚更苹望着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父亲么?”
水晶伏地痛哭。
楚更苹慢慢走到她身后,喃喃道:“晕眉山庄的晕眉花是救命的良药,武林中人人尽皆知,但数十年来,几乎没有一个人能从水无痕那里讨到半片叶子。水无痕确实是江湖中罕见的风流名士,只可惜徒有风雅性情,却无大慈大悲之心。此花本应是救命的药材,他却用是用它来娱情养眼,宁可由它枯萎凋零,污于泥淖之中,也不肯送人治病。十余年前,为救师父,我不远千里,向他求取一株,被他一口回绝。时值隆冬,我年在雪地里一连跪了四天四夜,水米未进。水无痕毫无怜悯之心,甚至当着我的面把花瓣捻做香粉,赏给侍女擦脸……这些事情你知道么?”
水晶哑声道:“纵然我父亲有不是,你也不至于灭我全家!”
楚更苹道:“那时我还太小,我赖以依靠的师父不治而亡,一夜之间我重新变得一无所有,愤怒之下,我别无选择……”他俯下身来,轻抚水晶的头发,“我知道这给你带来了很大伤害,我知道……”
水晶猛地打开他的手,怒道:“你也杀了我吧!”
楚更苹轻轻道:“我怎么能杀死我孩子的母亲?”
水晶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刚刚止住的眼泪又纷纷落下,她抬起手来,指着楚更苹颤声道:“你……你……我恨你!”
楚更苹扶她起身,柔声道:“别管你怎么恨我,你也要保重身子,千万别动了胎气。”
水晶浑身颤抖,忽然笑起来,道:“你居然还知道叫我别动了胎气?你放心,我会好好保重的,我不会让孩子受一点伤害的……”话音未落,她突然举起手来,狠狠击向自己的小腹。
楚更苹大惊失色,怒道:“你疯了吗?”
一阵剧痛之后,水晶脸色煞白,嘴角渗出血丝,缓缓倒地。
凤岭关。
席玖樱被来自塞外的十大高手围困在一座小小的石屋之中,十余天过去,屋内已空空如也。连续四天水米未进,饥饿和干渴让她形销骨立。
阴阳仙翁和银蛇魔女在岭口把关,他们并不急着发起最后的攻势,席玖樱如今已是铩羽之鸟,强弩之末,成不了气候;他们现在只等着她慢慢饿死,或者孤注一掷,做困兽之斗——无论哪一种死法,于他们而言都是莫大的享受。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岩石下面,大眼瞪小眼,彼此瞠视了好一阵子,只觉无聊之至,昏昏欲睡,便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除了风声之外,四下里一片阒然,寂静而清冷的春夜,让人平添许多思绪,但这两个刀口饮血多年的魔头是不懂得伤春的。现在他们一心想的只是如何弄死席玖樱,然后要用什么法子好好犒劳自己。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很快就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阴阳仙翁忽然感到寒意刺骨——这种寒意和夜间的冷气全然不同。他心中一惊,猝然惊起——一阵凉飕飕的麻木感掠过全身,他胸脯起伏着,双腿发颤,整个身心被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惧感攫住。他喘息着,定了定神,但他并没有看错,地上的确映出了一条颀长的人影。
他头皮发紧,他记得自己身后分明是十余丈高的大岩石,可是现在……他脑子里转出许多不连贯的念头,蓦然扭头,背后却空无一人。他惊恐万状,不寒而栗,张口想叫醒银蛇魔女,眼角却瞥见她横陈地上,七窍流血,早已死去多时。他吓得魂飞魄散,拔腿想逃,冷不防一股强大的力道突然从半空中笼罩下来,他只觉自己的头颅被挤压得变了形,两只眼珠从眼眶里迸出,滚到地上,然后他的头也掉了下去。
飞虹童子高踞在山岩上擦拭他的子母双环,他成名很早,但二十年过去,童子已成了汉子,唯一不变的是疯狂而乖戾的眼光。他把子母双环擦得锃亮,心中甚为得意,顾盼鹰扬。但他忽然发觉地面多了一条人影,他正想呼叫,这人已一掌击在他的天灵盖上。
氓山二叟、断手折红、神力天尊、九指飞鹰、神游上人、铜头罗汉七人围坐在篝火旁默默调息,互不答理。月色匝地,断手折红陡生寒意,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月光下一条淡淡的白影。这影子若往若还,似有似无,朦胧莫辨。他张了张嘴,刚想出声,白光一闪,他眉心一阵刺痛,登即毙命。他这一倒地身亡,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众人大骇,翻身跃起,暴喝道:“什么人?”喝声中功力最弱的铜头罗汉又倒地毙命。众人相顾失色,但见月光下站着一个白衣人,秀眉凤眼,神态雍容,气度飘逸。
神力天尊目眦欲裂,厉声道:“你是什么人?”话犹未了,那白衣人已鬼魅般逼近,伸手击向他天灵盖。他大惊之下,急忙举手封挡,又恐对方武功太高,身子跟着向后急退。这一挡一退,看似平淡无奇,却是一掌挡尽天下诸般妙着,一退闪却世间一切追击;守势之严密,可说妙到毫巅,尽矣至矣。众人见他这两招,虽在非常时刻,仍为他暗喝一声彩。
岂料那白衣人一掌轻轻击落,波的一声响,正好击在神力天尊脑门正中。神力天尊一番动作,竟无半点功效,白衣人一击而中,他全身一震,登时气绝。众人见这白衣人举手之间连毙数命,个个面如土色,骇异欲绝。
神游上人突然发动,双掌齐出,向白衣人猛击过去。他浸淫掌法四十余年,威力无比,在塞外所向披靡,几十年来还没有一个人胆敢硬接他一招。但那白衣人恍如不闻不见,只顾朝九指飞鹰走去。神游上人双掌推到他身前两尺之处,突然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更像陷入一张坚韧的渔网,掌力虽猛,可惜无处着力,一下子被反弹回来,撞在自己胸口。只听咔嚓数声,也不知击碎几根肋骨。他暴吐鲜血,连连后退,终于立足不稳,砰然倒地,不停地摆动、喘气、挣扎。每一次挣扎都使他的身体痉挛起来,他眼里流露出一种毫无意义的绝望和渴望,这种挣扎和渴望在旁人心里引起毛骨悚然的感觉。
以神游上人数十年的修为,居然在这白衣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众人惊恐不安,冷汗浃背,尤其是九指飞鹰,眼睁睁看着白衣人一步步走近,居然连招架的勇气都没有了。白衣人手掌轻扬,从容不迫地朝他顶心击落,月光下只见他掌心微微透出淡紫色,掌气却青如柳烟。
氓山二叟脱口道:“太乙玄冰掌!”
听到这一声惊呼,众人顿时打了个寒颤。
神游上人颤声道:“你……你到底是谁?”
白衣人淡淡道:“你们不是想报仇么?那就冲着我来好了,当年我能制服你们,现在一样能。”
神游上人瞠目结舌道:“你……你是江君远?你没有死?”
江君远冷冷道:“我是没有死。”
氓山二叟自知难逃一死,犹作困兽之斗,四掌齐出,朝江君远当胸推去。江君远伸出左掌,挡住他们这一推之力,右掌仍是直奔九指飞鹰头顶而去,一掌击实,右掌立即圈转,反手朝氓山二叟挥了过去。
石屋中的席玖樱忽然听到一声凄惨的惊呼,她强打起精神,侧耳倾听。饥渴和困扰使她的身体极度虚弱,却让她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她全神贯注地谛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听见“太乙玄冰掌”五个字,她整个人顿时呆住,苍白的脸颊瞬时间变得几乎透明;前额上的青筋,随着她掀起轩然巨波的感情之潮而激烈地起伏;她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裳,低低呻吟了一声,眼里流露出焦灼不安的痛楚。
痛苦是多种多样的,人世间的不幸也是多种多样的。
她用尽三十年的光阴想忘记她的不幸,但那些不幸偏偏是根深蒂固的,不能忘却的,像影子一样,隐晦而凄厉。三十年的岁月就像一个看上去很虚无却很实在的长夜,做不完的噩梦,走不尽的夜路,彻夜不眠地凝视灯火或余烬中飘闪不定的火苗,百无聊赖地计算夏日斜射到门帘或地面上的斑驳离奇的光斑,枯燥单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沉重的压迫感紧紧罩在她的胸口,她的眼睛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成倍地显映出内心的悲哀。
在这个时候,门忽然开了。
她听到一阵似曾相识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的嘴唇颤抖起来,脸上掠过一阵红潮,她挣扎着坐起,呆若木鸡地望着那个出现在门口的男人。
江君远的脸也是苍白的,在他走进这扇门前,他心里充满苦涩和难以言喻的恐惧。他慢慢地穿过山谷,来到石屋前。在过去的三十年中,在他印象中,她始终是第一次相识时的模样——曳地的鹅黄轻袍,明媚晶莹的双眸,简直不是尘世中人,而是开满鲜花的夕阳下一条清亮小溪的点点光影,朦胧,但非常美丽。然而此刻他正在逐渐走近三十年后的她,他脸色发青,瑟瑟发抖。但他听到了她微弱的呻吟和悲哀的声调,他的心一下子就碎了。他匆忙地向她奔去,猛地推门,看见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头发凌乱地垂在肩上,一件雪白的长袍垂到脚跟,盖住她那纤细的身体。她的眼睛依旧明媚,只是饱含痛楚,令人心酸。他全身震动了一下,颤抖地向她伸出手去。她泪眼朦胧地抓住他的手,泪珠缓缓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算算时日,江君远应该已经见到席玖樱了。明知揣想他们见面的情形毫无意义,颛孙盈雪还是忍不住要想。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尽管多年以来她一直饱受良心的谴责,真的到了分别的时刻,她仍然觉得痛苦和忿怒。
三十年来,她一直在爱的困境中挣扎。
她看不到出路。
现在她找到自己的归途了,但她没有勇气去走。
没有江君远,她宁愿去死。
雨已经下了很久,她浑然未觉,顺着江边漫无目的走着,双眉蹙锁,忽忽如失。雨雾凄迷,满目凄凉,仿佛天地亦为她惆怅动容。她慢慢走上桥去,低头望着江上的点点渔火,泪水不知不觉中模糊了视线。
冷雪雯悄悄走到她身后,将油伞遮在她头顶,轻声唤道:“姑姑……”
颛孙盈雪举手拭泪,转过头来,莞尔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冷雪雯忧心忡忡地望着她,道:“姑姑,你没事吧?”颛孙盈雪嫣然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冷雪雯犹豫了一下,问道:“江叔叔呢?”颛孙盈雪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勉强笑道:“他去凤岭关了。”冷雪雯诧道:“他去那里做什么?”
颛孙盈雪幽幽道:“席玖樱在那里……”冷雪雯的心像被谁狠狠拉拽了一下,咬了咬唇,道:“他还会回来么?”颛孙盈雪沉默良久,慢慢道:“我想不会的……”
冷雪雯感到一种无可措手的悲哀,黯然道:“你们就这样分开了么?”颛孙盈雪喃喃道:“那还能怎么样呢?他已经把一生中最好的时光给了我,我还能要求什么呢?”冷雪雯道:“可是这三十年来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呀……”
颛孙盈雪淡淡一笑,柔声道:“傻孩子,非得两个人朝夕相处才算么?你别忘了,他是因为我才被关起来的……这笔帐不算在我头上,要算在谁头上?”
冷雪雯怔了半晌,道:“到底是谁要那样对他?”
颛孙盈雪慢慢道:“那个人么,也算是个英雄,是个大大的英雄,江湖中人都对他顶礼膜拜……但是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犯了不该犯的罪过……”
冷雪雯诧异道:“您说的到底是谁?”颛孙盈雪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不想提他的名字。”冷雪雯道:“那您告诉我,为什么端木夫人老要跟您过不去?”颛孙盈雪道:“那也是因为爱,她很爱那个人……”冷雪雯道:“她那样的人,也会爱么?”
颛孙盈雪幽幽道:“谁都会爱,只是并非所有的人爱都能给人带来幸福……江君远对我的爱,那个人对我的爱,都推我入绝境……我对江君远的爱,也将他推入绝境,同时还将另外那个人推入绝境……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犯那么多不该犯的罪过……雯儿啊,爱一个人就一定要让他幸福,不要让他痛苦……不要像我们一样,我们两个人的爱是罪不可恕的,因为这种爱,我们波及了我们之外的三个人,我们让他们陪着我们一起不幸……我不希望你也这样……你明白么?”
冷雪雯眼里涌起一泓泪水,黯然道:“姑姑,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的?”
颛孙盈雪叹息道:“也许在那种情况下,你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这不是对和错的问题……”
冷雪雯勉强控制住自己,道:“姑姑,您现在怎么打算呢?”
颛孙盈雪沉默半晌,缓缓道:“再过些日子,我就会离开中原……如果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已经死了……那样对谁都好……”
第三十三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
素馨儿披着一头如雪的长发,身段袅娜,看不透年龄的面孔有一种不受岁月影响的美。她盯着手里的一只药瓶,眼神空洞,神情却冷酷而残忍。
水墨芳看着她,忽然感到说不出的烦躁。道:“郁姝曼已经落到你手里了,你打算怎么办?”
素馨儿冷冷道:“我叫你去南海珠玑岛,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去?”水墨芳道:“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根本没法接近。”素馨儿道:“不是你没法接近,而是你不上心吧?”
水墨芳有点恼怒,锐声道:“是又怎么样?你难道还缺钱么?你出卖黑匣子的收入难道还不够你豢养杀手么?”
素馨儿沉下脸来,冷冷道:“别忘了是我让你成为玫瑰圣女的!”
水墨芳道:“我没有忘!”
素馨儿发出尖锐而短促的一声笑,锐声道:“你是没有忘,但你恨我,你恨我当初利用欧阳梦天在你和江逸云之间捣鬼,害得你们劳燕分飞……”
水墨芳咬了咬牙,道:“不错,我是恨你!你明知我跟他两情相悦,却偏偏要拆散我们。”
素馨儿脸上飘过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道:“你若是一点也不爱慕虚荣,我们也拆不散你们——你敢说你觉得当这个玫瑰圣女当得不舒服?”
水墨芳极力克制内心的愤怒,一声不吭。
素馨儿淡淡道:“若非你当了你这个圣女,你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对付冷雪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对付她的,说起来你可比我狠多了,找人假扮成她的模样,到处杀人——你可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水墨芳怒道:“不许你胡说!”
素馨儿悠然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水墨芳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你若敢说出去,我就把雪栖鸿杀了!”
素馨儿嘶声道:“你敢!”声音尖锐得能把人的耳鼓刺破。
水墨芳冷笑道:“你看我到时候敢不敢!”说完拂袖而去。
素馨儿全身神经质地抽搐起来,空洞的眼睛也在刹那间变得惊慌狂乱,她的手按住喉咙,喃喃道:“谁也不能杀死他,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谁也不能……”
看来素馨儿早有准备,园中空无一人。
雪拂兰在偌大的园子里来回奔走,始终一无所获。最后她在一座掩映在青翠欲滴的竹林之间的竹楼前站定,呆呆地望着江逸云,喃喃道:“他们走了……他们都走了……”
江逸云微微皱眉,凝神注视着那竹楼,忽然走了进去。
雪拂兰身不由己地跟了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她怔怔望着空荡荡的轩敞里那空荡荡的竹榻。竹榻上摆放着一套古朴的茶具,她慢慢走到竹榻前,一不小心,失手打翻了茶壶,壶里的水汩汩流出,溅湿了她的裙裾。
四面八方忽然响起无数尖锐的风声,向她站立之处射过来。这都是些小而毒、轻而狠的暗器,而且都是从墙缝里射出来的。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一花,江逸云伸手将她揽起,几乎在暗器发出之时,就已到了竹帘之外。轻功之高,简直不是人类所能达到的境地。
江逸云长袖一拂,震落追逐而来的满天暗器,一掠而出。
雪拂兰惊魂甫定,道:“好毒的暗器!”
江逸云身形向上拔起,掠上一株参天古木,站在树梢上,驰目远眺。园里林木森森,亭台轩榭错落有致,四下里听不见一丝人声,庭院寂寂,灿烂的阳光,洒满了每个角落,把翠竹俏丽的身姿映在长满茵茵绿草的地面。他正出神,忽听寒水碧的声音远远传来:“逸云,快过来看看!这有条地道!”
话犹未了,雪拂兰已循声而去,看见寒水碧站在一丛假山前,山顶上倒挂下来的藤萝已被拨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她毫不犹豫,立刻冲了进去。
寒水碧没拦住她,也随即飞身疾掠进去。
江逸云掠到假山跟前,环顾四周,也随即闪入洞中。借着洞口的微光,他看见一个嵌入壁中的荒废的神龛。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唯恐发生不测。洞中忽有光芒一闪,一束红光燃起。寒水碧晃亮了火折子,跟在雪拂兰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
这是一条曲折幽深的地道,墙上长满青苔,潮湿阴冷。
寒水碧举火凑近地面,照亮了一排细碎的脚印,在每一个脚印边上,都有一滴鲜血,血迹未干。雪拂兰颤抖起来,紧紧抓住江逸云的手臂。走了一阵,江逸云看到潮湿的墙面满是指痕,双眉紧锁,心里充满不祥的预感。
雪拂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哑声道:“娘,娘,你在哪里?娘……”她一面呼喊,一面加快了脚步。江逸云接过火折子,紧随其后,火光渐趋暗淡,最后完全消失了。
寒水碧摸黑奔走,隐约听见前方有金铁交鸣之声,他明明听到声音越来越近,但周围仍是一片漆黑。黑暗之中,微微听见衣袂飘举之声,杀机弥漫四周,震得四处尘末簌簌坠落。他骤然止步,朗声道:“逸云,你在这里么?”江逸云道:“我在这里,在你前面。”
寒水碧感觉有一只手伸过来,触到了他的手,这只手光滑、细致、柔腻——绝非澹台西楼的手,也不是雪拂兰的,雪拂兰的手纤细柔长,没有这么丰腴。他哼了一声,反手搭上这只手的手背,扣住脉门。但这只手就像游鱼一样滑脱了。他伸手摸索,面前竟空无一人。
隔了一会工夫,有一条人影飘然近前,他不假思索地击出一掌,讵知他手掌尚未递满,已被对方扣住脉门。他背脊生寒,只听面前这人道:“是我。”他虽知江逸云武功深不可测,却万万没想到在黑暗之中竟能轻而易举地制服自己。他有些泄气,怏怏不乐,没好气地问道:“火折子呢?”
江逸云道:“被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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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路走下去,这路却无穷无尽。
寒水碧被地道中无边的黑暗压得喘不过气来,长长地吁了口气,道:“你们不觉得这地道太长了么?”江逸云一怔,喃喃道:“难道是个环形地道?”寒水碧叹道:“八成是的。”
他们同时停住脚步,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彼此相互凝视,寒水碧道:“怎么办,还往前走么?”江逸云不答,但已继续向前。
寒水碧苦笑了一下,道:“明知没有路还要走,我们简直就是疯子!”突听咣的一声,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洞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吓了一跳,道:“什么声音?”雪拂兰轻声道:“我踢着了地上的火折子。”寒水碧心凉了半截,道:“这地道果然是圆环……”
江逸云正要说话,猛听风声呼啸,一股浓重的杀气从背后掩扑过来。他身形展动,右掌立即向那人击去,这一招连消带打,以攻为守。他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处于哪个位置,但他一掌击出,便封住对方所有退路。
寒水碧也感到了凛凛的杀机,忍不住道:“是方才和你交手的人么?”
江逸云道:“不是。”他并未还击,但因为他武功出神入化,纵使不还击,全身上下也是无懈可击。他看不见敌方的模样,但可以毫厘不爽地判断出对方出手的部位和时机。
十余招过后,对方招式的威力已显露无遗。这人招式中并没有什么奇诡的变化,但上一招与下一招却衔接得天衣无缝。数十招转眼攻出,一招跟着一招,连绵不绝,生生不息。
江逸云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对方掌力有一种古怪的粘力,就如同蛛丝一般,令人身不由己地往掌势最凶猛的地方靠去。若非他身法飘忽,早如落入蛛网的蝇虫一般被扣死了。就连旁边的雪拂兰和寒水碧也觉得粘乎乎的,全身腻得难受。
江逸云突然一掌击出——他从来不肯主动攻击别人,因为只要他一出手,天下绝没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寒水碧虽然看不见,却知道江逸云已经出手。他静静地站着,听到一声闷哼,慢慢道:“她死了?”
江逸云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他……他死了,但他好像不是刚才和我交手的人……”寒水碧诧道:“那他是谁?”江逸云道:“我不知道……”寒水碧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和你交手的人?”
江逸云道:“凭直觉,我方才明明已经算准了那人的位置,可是我的手掌还没递出去,这个人就迎了上来……好像,好像是被人推上来的……”
寒水碧纳闷道:“这是在搞什么花样?”
江逸云弯下腰抱起那个人,身体犹温,触手粘腻,仿佛到处是血,而他方才那一掌,是根本不可能让他流这么多血的。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似乎有一根冰锥,陡然刺入他的心房,又冰冷,又刺痛!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唤道:“兰儿……”
雪拂兰声音在发抖:“我……我在这里……什么事?”江逸云没说话,抱着这人,发疯地向洞口奔去。寒水碧讶然道:“这是怎么了?”
洞外的阳光如此明媚,明媚得如同少女的眼波。江逸云在阳光下看清了那人的脸,便宛如五雷轰顶,震散了他的七魂六魄,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在这一瞬间完全停顿,完全失去了色彩,他全身的力量也在刹那间飞快地散失。铁灰色的苍穹下,那一片清朗、凛冽的枯草地,令人不堪忍受。天气纵然晴朗,那温暖的阳光却像一辈子也照不到他身上似的。
雪拂兰飞奔过来,看见江逸云一动不动地站着,满脸惊惧和恐惧之色,她不明就里,目光缓缓移向他怀中抱着的那个人,顿时发出一声惨痛无比的尖叫。
寒水碧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郁姝曼浑身血迹斑斑,脸上同样血肉模糊。他只觉头皮发紧,失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逸云面如死灰,全身发冷,两眼灰暗无神,直直地盯视前方,对任何东西都视而不见。
寒水碧扶住雪拂兰,但她毫无反应,了无生气。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是那样冰冷,那样僵硬,简直就是一只死人的手了。他哆嗦了一下,哑声道:“雪姑娘,雪姑娘……”
江逸云忽然摇晃了一下,喷出一口鲜血,全身一软,向前栽倒。寒水碧愣了一下,急忙将他扶住。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疯狂刺耳的笑声,素馨儿拍着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大笑道:“精彩,精彩极了!我早料到这场戏一定好看得很,却没想到远比我想象中还热闹!”
寒水碧恶狠狠地瞠视着她,道:“你是什么人?”
素馨儿看着雪拂兰道:“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么?”雪拂兰颤声道:“我……我好像见过你……”素馨儿道:“不错,你是见过我,三年前你陪楚更苹到捻花坞赌钱,我就坐在你对面!”
雪拂兰哑声道:“你……你是素馨儿?”素馨儿疯狂地大笑起来,道:“看来郁姝曼跟你提起过我!”雪拂兰泪流满面,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素馨儿冷冷道:“因为我恨她。”
寒水碧厉声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太没人性了么?”
素馨儿淡淡道:“这样做不好么?若不是我刚刚得知江逸云没有死,而且有向郁姝曼提亲的念头,我也不会这样做。”
寒水碧道:“你是什么意思?”
素馨儿看着雪拂兰笑道:“江逸云亲手杀了你娘,你还能跟他在一起么?我本来一直想杀你,不过我现在发现人活着可能比死了更难受……”
寒水碧大怒道:“好恶毒的老虔婆!”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剑身挟带一泓寒光,笔直地指向素馨儿眉心。
这时突听一阵刷刷衣袂飘风的破空轻响,四条人影疾如飞鸟,泻落平台,把寒水碧围在中间。人影堪堪泻落,就响起四声锵锵剑鸣,四个绿衣人拔出长剑,同时刺向寒水碧,方圆一丈之内,上下左右尽是交织的耀目寒光,几乎没有一丝躲闪的余地。
寒水碧一声厉叱,衣袖一挥,但听一连四声锵锵剑鸣,四支长剑应声而断。
四人相视一怔,随即弃剑而逃。
寒水碧眼光一扫,早已不见了素馨儿踪影,他勃然大怒,正欲去追,只听江逸云涩声道:“不要追了。”他怔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去,看见形如槁木,骤然间老了十岁的江逸云,心里混乱不堪,各种各样的思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他替他感到揪心——一个人若犯了这样的错误,哪怕他是无心的,哪怕天底下的人都原谅了他,他也永远不能解脱,注定要在这自责的苦痛中永远沉沦。他很想开口说句话,但是仿佛有千钧重的磐石压住他的舌根,让他无法启齿。
空荡荡的屋里摆放着一张赌桌,几枚色子在幽暗中发出淡淡的冷光。
于怜香叹了口气,道:“那天晚上我在这里输了好几万两银子……”
冷雪雯环顾四周,道:“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话犹未了,只听哗啦一声巨响,西侧整堵墙突然移开,露出一条铺得十分齐整的青石地道。她怔了一下,道:“你这是……”
于怜香淡淡道:“权当帮雪拂兰一个忙吧,咱们去把司虏尘救出来。”
冷雪雯皱眉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地道?”
于怜香悠然道:“说实在的,天底下很少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深邃的地道,倒垂着缤纷的钟乳石,令人目眩。两侧的墙上都嵌着铜灯,灯光是紫色的,把整条地道笼罩在诡秘、幽晦、不祥的氛围之中。
约莫走了一盏茶时间,过道渐渐宽敞起来。拐了个弯,便走进一个气派恢宏的大厅,厅里布满大大小小的钟乳石,石柱、石笋、石幔、石花、石竹,星罗棋布,五彩纷呈,抬头可见顶上两条金银飞龙向外蜿蜒游动,身后波涛起伏,浪花飞溅。壁间一个钟乳石,俨然是一只巨大的鹦鹉,通体淡紫色,光彩流动,在紫光的照耀下,显得极其美丽,但这种美丽却是神秘骇人的,带着种不可捉摸的妖异之气。
这双眼睛集中了厅里所有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在这眼睛后面,仿佛藏着一丝诡笑,一丝洞悉一切、无所不知的诡笑。冷雪雯瞧着这双眼睛,这双眼睛似乎也在瞧着她,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她完全忘记这只是一双石鹦鹉的眼睛,完全把它当作一双男人的眼睛,一双确实应该属于一个极富魅力和侵略性的男人的眼睛。
她脸上不觉泛起了一丝微笑,渐渐迷失其中。而那双眼睛里的诡笑,也化作了一份柔情,一份摄人心魄、凡是女人都需要的无法抗拒的柔情。她正想走上前去,却被于怜香拉住了,只听他沉声道:“别看它!”
她登时警醒,顿住脚步,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了,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之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眼睛,眼光渐渐冷静下来。那双眼睛里的柔情慢慢消退了,最后,那一丝诡笑也不见了,终于连光芒也一并消失,恢复成一只冰冷的呆板的钟乳石,甚至连鹦鹉的样子也不具备了,只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石头。而她方才凝视的地方也根本不是什幺眼睛,只是一处凹痕。她不觉倒抽了一口冷气,道:“真可怕!”
于怜香道:“素馨儿是新月教徒,她的鹦鹉幻术很有火候了,小心着了她的道儿。”
由此往里走,过道时宽时窄,忽上忽下,曲曲折折,石竹林立,钟乳悬垂,壁上每隔七步就有一只紫铜鹦鹉,口中衔灯,冷漠而骄傲地睥睨着。
冷雪雯尽管心里好奇,却不敢再瞧那鹦鹉,她扶着石壁慢慢前行,忽然发现满墙的壁画,无一不与鹦鹉相关。走了一箭之地,壁画消失了,她看见一个个独立的石窟,每一个石窟里都有一只巨大的鹦鹉石雕,千姿百态,翎毛溢彩,斐然神秀。她越来越狐疑,也越来越感到可怕,咬着唇道:“为什么有这么多鹦鹉?”
于怜香道:“这都是用来对付雪栖鸿的。”冷雪雯不解道:“我不明白。”于怜香道:“素馨儿用这些鹦鹉来控制雪栖鸿的心神,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了。”冷雪雯看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于怜香笑了笑,道:“这很重要么?”
冷雪雯情知他不肯说,皱着眉往前走,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倒伏着一具尸体,紫光照着那死尸扭曲的面容,狰狞可怕。她吃了一惊,失声道:“这是谁?”俯下身去,发现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尸体被一个形状古拙的巨大铁矛钉在地上。
于怜香道:“看他的样子,应该就是雪拂兰的堂弟扶桑。”
冷雪雯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将铁矛拔出来,讵知这铁矛竟有千钧之力,如同千年古树,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无论她怎么努力,铁矛仍然纹丝不动。
于怜香道:“我来。”伸手握住矛头,尚未施力,就感觉这铁矛不是往上拔,而是在下坠。她微微皱眉,猛一用力,只听嘣的一声,铁矛应手而起,同时地面也裂开了一道缝,扶桑的尸体立刻掉了下去。
冷雪雯连忙去拉,这一拉就被尸体下坠的力道拽了下去。她身子才跃下,石缝立刻又合拢了,这一切几乎都是在瞬间发生的。这一瞬间里的变化实在太多,太急,等于怜香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时,冷雪雯已经不见了,再瞧地面,平整光滑,哪有一丝缝隙?
他抛开手中的铁矛,盯着两侧的墙面,寻思良久,忽又拾起那根长达七尺的铁矛,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这根铁矛粗如儿臂,精钢炼就,重逾百斤,方才有六尺余没入石板下,无怪冷雪雯无力拔出,他仰头看着壁间的铜鹦鹉,那鹦鹉口中原本应该衔着一盏灯的,现在灯却不见了,露出一个径达两寸的洞口。他心念一动,扬起手来,正想掷出铁矛,猛听身后有人道:“这不关你的事,你何苦蹚这滩浑水?”话音未了,便有五指如钩,扣向他的脉门。他手掌一翻,反向对方手腕划了过去,同时左手猛力一掷,将铁矛冲那洞口掷去。
身后那人微微一惊,右掌急拍。
于怜香随手一掌迎了上去,两人双掌击实之时,正是铁矛射入洞口之时,他这一掷之力巨大无比,竟使那七尺余长的铁矛没入洞中,只留下一尺多长露在洞外。
铁矛掷入之后,地面又裂开一条缝来。于怜香心中甚是喜悦,正想飞掠过去,突见数十点金光急射而来。他长袖舒卷,便将金光悉数击落。那人显然吃了一惊,但出手丝毫不慢,一眨眼间就攻出十余招,出手之快,掌力之强劲,招式之狠毒,皆是生平罕见。
于怜香身形飞动,连消带打,避过这暴风骤雨般的攻势,同时也看清这人的模样。
这人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只烂茄子,整张脸已被破坏得一塌糊涂,鼻子没了,嘴唇也不见了,只有一双眼睛非但没有丝毫缺损,反而充满摄人心神的魔力。这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乍一看像狼的眼睛,凶狠贪婪,仔细看久了,就会觉得这双眼睛其实柔和至极,就像羚羊的眼睛一样,含情脉脉。从这双眼睛里发出的光芒,绚烂之至,五彩缤纷,就像艳冶歌台上舞伎们的珠串光辉,又好似酒宴上混合着灯光和月光的酒液的光彩。
于怜香诧异万分,禁不住多看了这人两眼。每多瞧一眼,他就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人的脸英俊几分。这人又拍出六掌,变化瑰奇神秘,掌势轻灵,均为他生平未见,明明见到双拳交错而来,击向左胸,到了跟前却忽然改变方向,笔直地击向眉心。
他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出手相击,闪电般朝这直捣而来的双拳扫了过去。在他掌风扫过对方拳风时,蓦觉一股前所未见的骇人力道以排山倒海之势推过来,倘若闪躲不及,免不了要被这股力量击得粉碎。他双掌猛的缩了回来,整个身子被这股力道震得飞了出去。眼看就要狠狠地撞在墙上,所有的力道却突然一齐消散,他背脊紧贴着墙壁,缓缓下滑,脚尖尚未沾地,立刻又弹跳起来,一掌朝对方当胸击到。
于怜香应变之快,委实大出对方意料,他见这一掌看似缓慢凝重,如曳千钧,不敢硬接,一跃而退。就在于怜香准备乘势追击时,瞥见那裂开的石缝又缓缓合拢。他吃了一惊,情急之中,信手一挥,把露在洞外的铁矛生生折了下来。
那人身形一闪,掠到于怜香背后,双掌齐出,击向对方后心。于怜香手中握紧那一截铁杆,反手挥出一掌。铁杆圈起两个圆,正反相生,浑圆无极,也不知怎的,对方的双掌便落空了。一根光秃秃的铁杆,竟似凭空生出了一树铁花,那人不禁变了脸色。
于怜香又挥出一掌,将对方逼退,同时将这铁杆甩了出去,他手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那铁杆恰好嵌在缝隙之间,石板被紧紧卡住,再也无法合闭。
对方一只手掌突然击了过来,抽在人脸上,以他的眼光,居然没能看清这一掌是如何抽过来的,而他居然也被结结实实地抽得转了半个圈子。而那人斜斜飞起,眨眼间又攻出十余招。怎奈于怜香轻功之高妙,应变之灵敏,全在他估计之上,犹如神龙在天,变幻无方,一招还未发出,他身形就已变了四五种方位。这人神色微变,最后击出一掌后,就鬼魅般消失了。
于怜香无暇多虑,那人刚一消失,他立刻从石缝里跃下。
还停留在黑暗无边的半空中,他就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等到双足着地,他便瞧见了数以万计的冰柱。这是个无边无垠的冰天雪地,四面都是厚厚的冰层,将洞窟的原貌完全遮盖。石壁上嵌满了龙眼大小的明珠,每一粒明珠后面都有一面巨大的冰棱镜,将洞窟映照得宛如十个白昼一般,灿烂辉煌。
他环顾四周,一面往里走,一面扬声道:“雯儿,雯儿!”
冷雪雯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在这里。”
于怜香循声而去,走进一个幽深的地窖,四壁嵌着青铜灯,冷雪雯就站在一个铁栅栏前,手里拿着一盏灯。他快步走了过去,看见一个蜷缩在铁栅栏中间的灰影,一动不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那人浑身是血,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他蹙了蹙眉,不忍再看,轻声唤道:“诶……”
那人的脸原是紧贴地面的,这声呼唤虽轻,却像钢丝一样钻入他的耳鼓。他吃力地抬头,看到这张蜡黄委顿的脸,于怜香悚然一惊,脱口道:“司虏尘!”
司虏尘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头发粘满血团和冷汗,条条缕缕的贴在额头上,散发出一种刺鼻的血腥味和一种伤口溃烂的腐臭。他看着冷雪雯,哑声道:“是兰儿么?”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全身就要抽搐一下。
冷雪雯破门而入,冲过去扶住他,身上掠过一阵阵因为震惊和难受而引起的颤栗。司虏尘费力地露出一个凄苦的微笑,这个笑容更加扭曲了他的脸,他颤抖着握着冷雪雯的手,道:“你娘呢?你娘怎么样了?”冷雪雯打了个寒噤,轻轻道:“她很好,她让我来救你……”
楚更苹在书房里看《南华经》,他不停地翻页,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书案上燃着一炉香,当他走神时,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缭绕的青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内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愤怒还是应该悲伤——他杀死了水晶的父亲,水晶杀死了他未来的孩子——一连串宿命般的噩运如影随形,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渺小无比。冥冥之中有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力量在左右他的命运,而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有力量的人,他以为自己真的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
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他游离的目光立即又回到书本,他以为是水晶——在踏月山庄,只有水晶可能这样对他。他又翻过一页,淡淡道:“你好些了么?”
只听一个声音淡淡道:“如果你指的是水晶夫人,我可以告诉你,就在半个时辰以前,她就自己了断了。”
听到这个声音,楚更苹心里咯噔一下,霍然起身,动容道:“穆犹欢!”
穆犹欢负手而立,淡淡道:“很意外吧?”楚更苹道:“你刚才说水晶怎么了?”
穆犹欢悠然道:“委身给自己的杀父仇人,你说她还能有脸活下去么?怎么,你想去看她?恐怕今天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楚更苹冷笑道:“单凭你一个人,只怕挡不住我!”
穆犹欢道:“倘若不止我一个人呢?”
楚更苹皱眉道:“还有什么人?”
穆犹欢微微一侧身,缓缓道:“琢石山庄的澹台先生,控鹤坛的南宫先生,你应该都认得吧?”
楚更苹瞠视着坐在轮椅上缓缓行进的澹台慕容,眼里燃烧起愤怒的火花,紧紧攥住了拳头,锐声道:“我已经找了你二十年了!”
澹台慕容淡淡道:“这倒奇了,你找我做什么?”
楚更苹咬牙道:“当然是为了报仇!”
澹台慕容面无表情,道:“替谁报仇?”
楚更苹一字字道:“昔年晚玉山庄庄主颛孙我剑!”
澹台慕容依旧不动声色,南宫迥秀忍不住讶然道:“以你的年纪怎么会跟颛孙大先生有瓜葛?”
楚更苹目不转睛地瞪着澹台慕容,冷冷道:“颛孙先生是我师父,我是他一手带大的孤儿,我师父临终前吩咐我找出毁灭新月教的凶手,他说毁灭新月教的人正是害死他的人。十几年来,我一直在明察暗访,那个人就是你!”
澹台慕容毫不动容,淡淡道:“你有什么证据?”
楚更苹极力掩饰内心的激动,锐声道:“我知道是你就可以了,难道我杀你还需要经过谁的允许么?”
澹台慕容慢慢道:“你没有我杀人的证据,我却有你杀害灵鱼先生的证据。”
楚更苹吃了一惊,悚然道:“你说什么?”
南宫迥秀道:“我们查访很久了,暗杀灵鱼先生的人就是你。如果你想看证据,我们可以让你看,人证,物证都有。”
楚更苹狂笑道:“无稽之谈,简直荒谬!”
南宫迥秀慢慢道:“我们在你卧室中发现了灵鱼先生生前绾发的玉簪,想是先生罹难前趁你不备,放到你袖子里去的,而你一直没有发现。如果不是你杀了灵鱼先生,这玉簪怎么会在你这里?踏月山庄乃江湖禁地,别人要栽赃嫁祸也没有这么容易吧?再有,你手下的萧满楼、萧潇兄弟都可以作证,他们亲眼看见你在当日潜入灵鱼先生的屋子……”
楚更苹厉声道:“住口!根本不可能!”语声急促而尖锐,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虑。
南宫迥秀叹了口气,道:“莫非你要和他们当堂对质?除了他们俩,还有灵鱼先生府上的一个丫头,因为你曾经去过寄畅园,所以她认得你的模样。她与你素不相识,总不会也是在陷害你吧?再说最重要的证人,就是圣玫瑰金殿的玫瑰圣女水墨芳……她……”
楚更苹听得目眦欲裂,忍无可忍,哑声道:“好啊,看来你们都是串通好了!好,有本事就来杀我!难道我还怕了你们不成!”
南宫迥秀道:“按控鹤坛的规矩,你必须跟我们回去……”
楚更苹冷冷道:“要杀我可以,要我跟你们走,办不到!”
南宫迥秀道:“那我们只好不客气了!”
江逸云对着那片废墟怔怔出神。他时常路过这里,他听说此间的主人曾经荣极一时,而这昔日的一代名园,早已风流云散,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漆黑的断柱孤独而落拓,直刺高远的晴空;片片瓦砾散落在荒草之间,蓬蒿满径,枯树满园。倾圮的院门外,行人来来往往,早已熟视无睹。在这世上,人的痛苦就是一些残渣,经不起人们的反复咀嚼,终归要被唾弃。以往他就和其他人一样匆匆路过,根本不会去注意什么,而今日他却莫名其妙地伫立在没膝的荒草中,徒增伤感。
他心中忽然充满了寂灭感,一时只觉万念俱灰,长叹一声,缓步走出。忧愁风雨,人何以堪?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人生起起落落,还不如做一株路旁的小草,年年岁岁,郁郁葱葱。走到大街上,恍如隔世。
几个江湖人骑着驴子驰来,其中一人道:“你们听说了么,江逸云把冷香妃子给杀了……”另一人诧道:“江逸云不是早就死了么?”先前那人道:“大家都以为他死了,谁知道他的命那么硬。”
第三人道:“他为什么要杀冷香妃子?”先前那人“嗐”了一声,道:“还能为什么,听说冷香妃子反对他跟自己的女儿在一块……”第二人道:“不会吧,这江逸云啥时候变得这么龌龊起来?”
那几人渐渐走远,江逸云心里像压着块沉甸甸的烙铁,生命是如此匆遽无情,变幻莫测——他好容易让自己对雪拂兰产生了怜爱之意,本来以为经过自己的努力,已经离幸福不远了,谁知突然之间又发生这样残酷的事情!他和雪拂兰都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但他们也都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了。
他脸色苍白,脚步蹒跚,恍恍惚惚地走进一个院子,上前叩门。
屋门无声开启,雪拂兰幽灵般飘了出来。几日不见,她已瘦得不成样子。江逸云心口一阵绞痛,他觉察到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横亘在他和雪拂兰之间,他仿佛可以看见她那伤痕累累、难以愈合的心灵。他眼睁睁地望着她飘飘地走到跟前,抢上前去,轻轻扶住她。她笑了一下——这笑容比什么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他想不到她还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这么自然。他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雪拂兰目不转睛地凝视他,专注得叫人心碎。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表情越来越凝重恐惧。他勉强定了定神,身子仍在发抖。这时他听见雪拂兰嘶哑而又缓慢的声音:“你还好么?”他心烦意乱,摇了摇头。雪拂兰嘴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面容简直比身上的白衣还要白。她轻轻道:“你不要难过,我知道那不能怪你……”
江逸云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思绪混乱不堪。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可这其中包含着的那种既定的理所当然的现实,却是他的力量无法改变的。
雪拂兰呆呆望着他,忽然流下泪来,喃喃道:“这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害死了我娘……”
江逸云心头一震,失声道:“不!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错!”
雪拂兰嘶声道:“老天爷不愿意让我们在一起,所以要惩罚我,惩罚我逆天而行!我不应该假扮成冷雪雯的样子,我不应该接近你,我不应该不听我娘的话……这一切都是老天爷在惩罚我,都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她全身抽搐,手脚哆嗦,看上去疯狂而又惨痛。
“兰儿,”江逸云轻轻抱住她,抚慰着她,“兰儿,兰儿……”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温和地叫着她的名字,这越来越轻柔的语调对她那绝望的抽搐具有强烈的平息作用。他托住她不住颤栗的身子,把她抱进屋,让她躺在床上。但她的抽泣并没有停止,她边哭边抽搐,全身都在耸动。他极其不安地靠住她那筛糠般抖动的身体,握住她冰冷的手。但她那蜷缩的身体依然像被撕裂似的不停地颤抖,那抽泣像一泻千里的翻卷的波涛从她的内心滚滚地上升。他触到了她的脸,脸是凉的,而且还感到她太阳穴的血管嘭嘭的跳动,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向他袭来。
他说话的声音很近,但她听起来好像很远很远,模模糊糊地,没有听清。一种声音在她心中震荡,把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每个感觉都消失了,她感到有人触到她的肌肤,轻轻抚摸她,接着她便陷入了昏迷,在昏迷中她模模糊糊的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现出关切怜惜的神情。
第三十四章 山长水阔知何处
水墨芳凝望着窗外的碧湖,湖波荡漾,落红无数。江逸云的身影又在心头掠过。只要他稍作表示,她愿意义无反顾地抛掉一切,投入他的怀抱。但他的态度始终是拒绝的。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他的抚慰,她需要偎依在他怀中,喃喃诉说她的爱与恨,苦与乐。尽管他拒她于千里之外,对他的思慕和眷恋仍无时不刻不啃食她的心,每次见到他,就像有火球在灼烤她的全身。她是如此渴望他,渴望到夜夜梦见他,渴望到如痴如醉的捕捉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她总是梦见自己携着他的手游遍芳丛。梦醒之后,忽忽如失,举目四望,处处散发出无可排解的孤独的愁绪,犹如炉中的缕缕余香,捉摸不定,又排遣不去。而现实中一切如旧,她依然只是他生命中的局外人。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拒绝她,为什么他会那样宠爱冷雪雯。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看不出冷雪雯到底好在哪里:冷雪雯并不美丽,也未见得温柔,而且爱闯祸,爱得罪人——可她始终是江逸云心中最重要最珍贵的部分,她的地位摇撼不得。想到他对冷雪雯的温存体贴,想到他因为冷雪雯的安危而忧惧憔悴,她便妒火中烧。好容易熬到冷雪雯猝死,他却又去眷顾另外一个长得和冷雪雯一模一样的女人。如今雪拂兰的娘死了,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本以为早已化作飞灰的冷雪雯竟又死而复生,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
现在她有了更为恶毒的主意,既然她得不到江逸云,那么别人也不能。
澹台慕容的掌风袭上胸膛之前,楚更苹一直以为自己能凭着过人的轻功闪躲开去。但对方的手掌简直比意念还快,他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对方的掌心就已结结实实地击中自己的心口。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被震飞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澹台慕容本来没想杀他的,但是看到他跌落之后的脸色,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暗地里早已生了杀心,决意杀他灭口。
南宫迥秀挣扎着站起身来,道:“澹台先生,好快的掌法!他……他不会死吧?”
穆犹欢的眼睛发出奇特的光芒,慢慢道:“只怕活不过半个时辰了。”
澹台慕容淡淡道:“抱歉,我出手太重了。”
穆犹欢道:“他暗杀了灵鱼先生,而且刺伤了端木夫人,这么对他还算客气了。”
澹台慕容面无表情,拨转轮椅,正想离开,听见穆犹欢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高亢:“澹台先生,你不想知道楚更苹到底是谁么?”这个称呼让他心头一惊,这种声音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他慢慢转头,看见穆犹欢显得异常兴奋和冷酷的眼睛,心头一沉。他勉强控制住自己,淡淡道:“你知道么?”
穆犹欢笑道:“我当然知道,天底下再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了。”他慢慢伏下身去,撕开楚更苹的衣襟,扯下一块玉佩来,“澹台先生,你还认得这块玉佩么?”
楚更苹受了致命一击,动弹不得,怒道:“还给我!”
澹台慕容瞳孔骤然收缩,默然无语。
穆犹欢悠然道:“你当然认得。这块玉佩是你二十八年前送给一个村姑的,不是么?那个村姑在你身受重伤的时候救了你,委身于你,你很感激她,临走的时候就送了这块玉佩给她……但你不知道,在你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么?”
澹台慕容慢慢攥紧拳头,冷冷道:“十七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你说你就是那个孩子。”
穆犹欢笑道:“很奇怪当年你居然相信了。我当然不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这个刚刚受了你一掌、很快就要毙命的楚更苹!澹台慕容,应该恭喜你,你杀了自己的儿子!”
楚更苹震惊道:“你……你说什么?”
南宫迥秀不知所措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犹欢悠然道:“倘若楚更苹真是杀人凶手,倒也罢了,你至少能落下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可惜这一切都是你和我密谋的,真正杀死灵鱼先生的人是我,不过是你要我杀的!因为灵鱼先生一直在调查你,你害怕他发现你就是当年毁灭新月教、残害颛孙我剑的人。所以你要他死!为了瓦解控鹤坛,皇甫德仪也是你派我毒死的。南宫先生,你都听见了吧?”
南宫迥秀目瞪口呆,呐呐道:“这……这不可能!”
澹台慕容仍然不动声色。
穆犹欢看着他冷笑道:“这些天,你一定为找到楚更苹这个替罪羊而暗自高兴吧?但你怎么也不会料到,他就是你的亲儿子!”
澹台慕容慢慢道:“找他做替罪羊是你的主意,你一直就在设计这个圈套,好让我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
穆犹欢道:“不错!”
澹台慕容道:“你到底是谁?”
穆犹欢瞪着他沉静如水的脸,一字字道:“我姓莫!”
澹台慕容忽然打了个寒噤,一直平静的声音也起了一丝颤抖:“你是长白山莫家的后人?”
穆犹欢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
澹台慕容嘴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不愿告诉对方,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长白山莫家庄的那件事情。那件事情是他这辈子无法摆脱的噩梦。他更不愿意告诉对方,那件事情经常会让他深夜醒来,饱受良心的谴责。如果说毁灭新月教尚且情有可原的话——因为不管承不承认,许多人都对异族人满怀敌意,对新月教也同样缺乏真诚的同情——那件事就是罪无可恕的,他像一个有残疾的人,对自己的疾痛讳莫如深,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他把这一切都藏得严严实实,所以他总在帘子后面观察别人。现在,既然一切都藏不住了,那就去担待吧。
南宫迥秀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穆犹欢冷笑一声,道:“二十七年前,长白山莫家庄也算得上当地小有名气的大户,有一天他们盛情款待了一位被武林中人尊为英雄的大人物——山里人善良而又纯朴,他们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来招待这位贵客,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但他们没有想到,正是他们无意中显露的财物激起了这位大英雄的贪念,为了占有莫家的财物,这位大人物兽性大发,将莫家二十余口人悉数杀死,从白发苍苍的莫老妇人到咿呀学语的幼儿……”
澹台慕容脸色煞白,长长的胡须不住抖动。
南宫迥秀悚然失色,震惊地看了澹台慕容一眼。
穆犹欢道:“杀死莫家人之后,你仔仔细细地搜查了好几遍,生怕放过一个活口。但你没有想到,还有一个我呢!当时若非我家的驼背老奴带我出去,我也死在你的刀下了。驼背是莫家老夫人收留的一个恶名昭著的魔头,他对莫家感恩戴德。惨案发生之后,他一面抚养我,一面四处查访,终于得知是你做下的血案。然后他又得知你曾与一个村姑有染,留下一子。他本想杀死那个村姑和你的儿子,不料仇人来访,将他打成重伤,等到他再去,村姑已死,你儿子已经失踪。无计可施之下,他想出了一个主意,带着那个村姑的遗物去见你,你相信了我就是你的私生子,就把我们安排在莲花漏。驼背的想法很简单,他想等我长大以后亲手杀了你复仇。但我觉得那样太便宜你了,于是从他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寻访你儿子的下落,我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你亲手杀死你的儿子,让你尝尝这种切肤之痛……”他的声音渐渐变得高亢而又绝望,声音在林子里回响,越来越大,终于溢出幽林,在地面和空中振荡,声音越来越高扬,无比深沉,无比洪亮,惊心动魄,振聋发聩,仿佛要超越整个宇宙,那声音里还有一种深沉的痛苦,让听者不能自已。
楚更苹听得牙齿格格打架,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南宫迥秀神情惨然,心里也不知是震惊还是悲怆,抑或是惊悚。
澹台慕容目不转睛地盯着穆犹欢,缓缓道:“你告诉我,西楼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穆犹欢冷冷道:“不错。不过澹台西楼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
澹台慕容目眦欲裂,厉声道:“你说什么?”
穆犹欢震了一下,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方才他说出楚更苹就是澹台慕容的亲生儿子这个事实,澹台慕容竟然还能面不改色,他揭露澹台慕容授意杀死灵鱼先生、毁灭新月教、害死颛孙我剑的真相、澹台慕容尚能自控,甚至提及长白山莫家之事,也未能让对方如此震惊,但现在他竟然震怒如此。他心头一沉,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澹台慕容。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他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这让他感到一种很深的挫败感。他咬了咬牙,冷笑道:“江如练没告诉你吧,澹台西楼根本不是你的儿子,他是江如练和江叔夜乱伦生下的孽种!”
澹台慕容怒不可遏,突然凌空挥出一掌,厉喝道:“住口!不许你侮辱他!”
穆犹欢自从受了江逸云全力一击之后,伤势迟迟无法恢复,此刻猝不及防,又被澹台慕容一掌击中胸口。他连退数步,只觉腹内翻江倒海,他勉强控制住自己,咬牙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为所欲为么?告诉你,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
澹台慕容冷冷道:“十七年来,你一直都在明处,但你的心却比地狱还要黑暗——一个人心中若只有仇恨,活着其实已没有多大意义。不管你要怎么对付我,我都等着!”
碧纱窗下,炉香升腾。依依的青烟中,隐约可见锦衾绣被中的雪拂兰。她脸颊通红,一旦她在梦中咳嗽,红晕就越深。她烧得很厉害,满头大汗,被褥已经湿透。
看护的侍女趴在桌上睡得正熟。江逸云这时候正在给司虏尘换药,一时半会来不了。
一个淡淡的人影幽灵般飘进屋来,低头看着雪拂兰,良久良久,喃喃道:“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院子里飘满白幡,到处都弥漫着不祥的死亡气息。江逸云站在白幡底下,一身白衣,全身已被巨大的哀痛笼罩,漆黑的头发映着苍白的脸庞,越发令人心悸。
于怜香从马车里下来,久久地凝视着他。
他缓缓抽出袖里的洞箫,碧绿的箫,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晶莹夺目,分外刺眼。苍凉悲苦的箫声响起,于怜香心头狂跳一下,顿觉意志消沉。四下阒然,箫声回旋,浩然弥哀,人生的所有苦痛惨象随箫声缓缓流淌,将所有显示生命跳荡的万丈雄心和豪情消磨干净。
于怜香听得心摇意夺。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毫无心肝,追欢逐乐,偎红倚翠,那样的生活未必不开心;可当他对冷雪雯动了真情之后,一切都变了。他看着江逸云,心头漾酸,他万万没有料想到他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想起他曾经那样妒忌江逸云,妒忌得几乎要发狂,恍如前世之事一般。莫非江逸云这一生只是为冷雪雯而荣宠——否则为什么当她离去之后,他的境况便江河日下?
他默默冥想,猛地听见江逸云咳嗽起来。这咳嗽声让他不寒而栗。哀莫大于心死。他忽然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江逸云表面看起来并不痛苦,但于怜香知道,他的痛苦已达到了极致。
箫声戛然而止,最后裂帛般的一声令听者心惊胆战,魂飞魄散。
于怜香看着他把洞箫收起,犹豫了一下,唤道:“江兄。”江逸云没有回头,慢慢道:“你来做什么?”声音很平静,但是流露出极度的绝望和倦怠之意。于怜香道:“我来看看你……”
江逸云两眼发呆,双肩松垂,站在那里,面对着冷冰冰的白幡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道:“你费心了。”于怜香道:“我听说拂兰姑娘已经……”江逸云仿佛已魂飞天外,喃喃道:“她死了……她的身子那么娇弱,怎么承受得了这么大的苦难?死对她来说也算是解脱了……”
于怜香迟疑半晌,道:“冷姑娘她……她很挂念你……”江逸云就像没听见似的,仍然没有回头。于怜香沉默了一会,他不知道这时候提到冷雪雯到底应该不应该,但既然已经说了,索性说到底:“冷姑娘病了,病得很厉害。”
江逸云身子摇晃了一下,慢慢道:“她是不是开始觉得内疚了?”
于怜香怔住了,凝望着他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江逸云面无表情,冷冷道:“难道不是她杀了雪拂兰么?”于怜香悚然道:“你听谁说的?这不可能!”
江逸云道:“我亲眼看见的。”于怜香愣了一下,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江逸云道:“五天前,初七夜里。”
于怜香怔了半晌,他记得那天晚上冷雪雯的确出去过。
白烛昏昏,棺木凄凄。
穆犹欢击昏守灵的人,一掌震裂了棺木,看着雪拂兰烛火中苍白的面容,他突然感到一种遭人愚弄的痛苦。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雪拂兰,在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一个足以让他魂牵梦萦的雪拂兰。他怔怔地退了两步,喃喃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一阵冷风吹进来,吹起了长长的白色帷幕,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悚然一惊,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条淡淡的人影缓缓飘了进来。烛影摇曳,他瞪大眼睛,看清对方的面容,不觉打了个寒噤,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影慢慢道:“我是鬼。”穆犹欢勉强控制住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脑子里意念回旋,失声道:“你……你是冷雪雯?”冷雪雯面无表情,冷冷道:“我是。”
穆犹欢心潮起伏,道:“你没有死?”冷雪雯道:“没有。”穆犹欢呆了半晌,咬牙道:“你居然没有死!”冷雪雯淡淡道:“怎么,你很失望么?”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和失落感蓦然涌上心头,穆犹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冷雪雯苍白的脸庞,眼里渐渐燃起愤怒的火花。他迅速看了一眼雪拂兰的脸,锐声道:“她到底是谁?”
冷雪雯慢慢道:“她就是雪拂兰,冷香妃子郁姝曼的女儿。”
穆犹欢脸色惨白,哑声道:“她的脸……她的脸不是和你一模一样么?”
冷雪雯凝视着雪拂兰沉寂的面容,慢慢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另外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你现在看到的才是她的真正容颜。”
穆犹欢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呆了半晌,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雪雯喃喃道:“这都是因为爱……因为她对他的爱……”穆犹欢突然暴怒起来,锐声道:“难道说她是为了接近江逸云才假扮成你的模样?”冷雪雯神色凄楚,黯然道:“是的……”
穆犹欢如遭电击,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心头,他怒极反笑,厉声道:“好感人啊,好高尚啊!”话音未落,一掌向冷雪雯后心猛击过去。
冷雪雯呆呆望着雪拂兰的遗容,心事重重,满腹酸楚,浑然未觉。
穆犹欢这一掌正要得手,窗外突然射进一道红影,来势奇快,正好击中他脉门,整条手臂登时酸麻无力。他吃了一惊,猝然扭头,只见一个长长的人影在嵌着灯的粉墙上悠悠忽忽的飘动,说不出的诡秘可怖。他瞿然改容,厉声道:“什么人?”
帷幕飘动,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来者身材瘦长,锦袍玉带。月光在他身上镀了层奇妙的紫光,微风吹拂着他漆黑的头发,灯光映着他邪魅的笑脸。
穆犹欢冷笑道:“原来是你!”于怜香淡淡道:“没想到么?”穆犹欢冷哼一声,道:“你还挺痴情,到现在还跟着她!”于怜香道:“你对雪拂兰不也很痴情么?”
穆犹欢怒道:“不要跟我提起她!”于怜香似笑非笑道:“说到你痛处了么?这还没有说到点子上呢,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冷雪雯。”穆犹欢道:“是么?”
于怜香道:“你之所以爱雪拂兰根本就是因为她长得像冷雪雯,但她又不像冷雪雯那样桀骜不驯,芳心已托,你觉得自己有机会……但你没有想到世上居然会有一个女人能为了爱一个男人假扮成别人的模样,而这个男人恰恰又是你恨之入骨的敌人,你觉得受了侮辱,同时也觉得绝望,因为你知道,这辈子你永远得不到冷雪雯,所以还不如杀了她……”
穆犹欢恸怒不已,厉声道:“住口!”声情激越,如敲金击石。
于怜香心里微微一惊,脸上依然不动声色,道:“难道不是么?”
穆犹欢勃然大怒,突然一掌击向于怜香前胸,心中愁恨万端,如飞泉喷瀑,一时倾泻,这一掌竟有回天化物般的力量。于怜香腾空而起,两袖飞扬,掌风到处,帷幕纷飞,他沉着脸欺身逼近,骈指弹向对方双眼,攻到半途,指尖火星暴涨,朵朵如灼灼奇花,正是“琪花真经”中的“烈焰飞花”。
穆犹欢连退数尺,火花如影随形,飞焰腾空,煞是好看。他袍袖展动,化作一片白影罩落,将焰火扑灭。于怜香脚步微错,如惊弦脱兔,当胸一掌击来。穆犹欢反掌封挡。“砰”的一声两掌接实,于怜香被震得全身微晃,穆犹欢亦摇摇欲坠,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于怜香淡淡道:“看来你内伤未愈啊。”
穆犹欢猛提一口真气,疾步飞奔而去。
于怜香转身看着冷雪雯,道:“你不应该露面的。”冷雪雯道:“为什么?”于怜香拉起她手,沉声道:“你别问了,快跟我走!刚才弄出那么大动静,很快会有人来的。”
冷雪雯犹豫了一下,道:“我……我想……”于怜香道:“我知道你想见他,但你最好不要。”冷雪雯皱眉道:“为什么?”
于怜香沉默了一下,道:“这个月初七晚上,你去哪了?”冷雪雯怔了怔,道:“我不记得了。”于怜香道:“你最好记起来,上次我来的时候,江逸云说是你杀了雪拂兰,他亲眼看见的……”
冷雪雯浑身一震,道:“不可能!”于怜香道:“别说了,快走吧!”冷雪雯道:“我不能走,我得跟他解释……”于怜香焦躁万分,怒道:“你怎么这么傻,现在是解释的时候么!你快跟我走!”冷雪雯看了他一眼,闷闷不乐地说道:“那好吧。”
院门紧闭,院里凄凉冷落,梧桐已老,满地枯叶,不时被风吹起。
旧欢不可再遇,积思成梦,梦境如海市蜃楼,醒后愈觉凄清,怨怀无托,怎能不惆怅迷惘?
庭院中风铃叮当,颛孙盈雪漫无目的地沿着花径游荡。愁肠千回,须待酒舒,然而愁绪如烟如织,弥漫无穷,醉中的麻木,何其短也!无限凄清,无限苦闷,无处可销,无人可诉。
水池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她吃了一惊,霍然转身,看见端木夫人鬓角散乱,双眉蹙锁,看上去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她惊讶欲绝,二十多年来,这个女人一直是不可一世的,她何曾见过对方如此颓废绝望的模样。
端木夫人盯着她,她脸上是一种暗褐色,似已悲伤到极点,往日闪闪发光的眼睛如今也像蒙了一层烟雾似的,连瞳仁深处也充满哀痛。
颛孙盈雪微微蹙眉,道:“你这是怎么了?”端木夫人冷冷道:“澹台慕容死了,你知道么?”颛孙盈雪一怔,道:“他是怎么死的?”
端木夫人道:“他死了,你一定很高兴吧?”颛孙盈雪默默地望着她,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端木夫人锐声道:“难道你还会觉得难过?”
颛孙盈雪慢慢道:“三十年来,我一直都在替他难过……”端木夫人截口道:“住口!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颛孙盈雪淡淡一笑,幽幽道:“你来找我,是想杀我给他陪葬么?”
端木夫人怒道:“你以为我会让你给他陪葬么?我今天来,就是要把你碎尸万段!”
颛孙盈雪心平气和说道:“如果你觉得这样会好受一些,你就做吧。”
端木夫人怔了一下,冷冷道:“你今天怎么这么超脱?”
颛孙盈雪唇边掠过一丝痛苦的微笑,幽幽道:“江君远已经回到席玖樱身边了……三十年来,我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到头来却一无所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管怎样,你至少比我幸福,还能跟他朝夕厮守……”
端木夫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眼里的愤怒之意像落潮一样慢慢退去。
两人四目相交,颛孙盈雪眼里充满落寞与寂灭之意,她的目光迷惘而又痛楚;端木夫人眼里交织着痛苦、悲哀与孤独之意,愤怒与嫉妒变得毫无意义。
过了很久,端木夫人缓缓道:“如果我不杀你,你有什么打算?”颛孙盈雪微笑道:“我倒是很希望你杀了我。”端木夫人冷哼一声,道:“要是江君远知道是我杀了你,这辈子我还安生得了么?”
颛孙盈雪轻轻道:“你不是一直想致江家的人于死地么?”端木夫人沉默半晌,淡淡道:“现在不想了。”颛孙盈雪慢慢道:“几个月不见,你好像变了。”端木夫人道:“我儿子死了,你知道么?”颛孙盈雪怔了怔,道:“你是说澹台西楼?他是你的儿子?”
端木夫人轻轻道:“是的……我还曾经有过一个女儿……是和晕眉山庄的水依痕生的,她叫水晶……”
颛孙盈雪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端木夫人喃喃道:“她也死了……她恨我,她找了很多人来杀我……但她还是死在我前面了……我的儿子和女儿都死在我前面了……澹台慕容也死了……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么?”
颛孙盈雪心里涌起无限伤感与悲凉之意,轻轻道:“你……你有什么打算?”
端木夫人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空洞而单调地望向远方,喃喃道:“我不知道……”
酒肆里的客人渐渐走光了,堂倌儿开始打盹。
冷雪雯走进来时,江逸云仍以最初的姿势坐在那儿,月光透过窗子照在他的衣裳上,泛起一片冷光。他就坐在冷冷的光雾中,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他面前有酒,但他并没有喝。他本来是希望用酒来麻醉自己的,但是喝了两口之后,他忽然觉得想吐。
她悄悄走到他跟前,轻抚他的头发,他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但她听得到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轻轻叹息一声,手掌滑过他冰冷的脸庞,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抓得那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把她的手移开,然后缓缓松脱,任凭她的手悬在半空。冷雪雯怔住,呆呆地望着他。他摸出一锭碎银,径直走出酒肆。冷雪雯不知所措,茫然跟着他走出去。
夜已深,街头异常冷清。被风摇落的月光,片片如雪花,叫人遍体生凉。冷雪雯一路跟着他,走得浑身冰冷,直到他走进一处小小的院落。她犹豫了片刻,悄悄跟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其间掺杂着刺鼻的死亡气息——她可以猜到,这一定是雪拂兰重病时待过的地方。她的心痉挛起来,一种生怕惊扰死者亡灵、生怕招致死者怨恨的情绪油然而生,她突然有了一种转身逃跑的冲动。置身于此,一切仿佛忽然倒了个个,她成了后来者、闯入者、掠夺者。
江逸云点亮一枝蜡烛,慢慢在桌旁坐下。
风穿窗而入,吹入了冷雾,冷雾夹着料峭的春寒和夜间的木叶清香。
冷雪雯打了冷战,看着江逸云轻轻道:“你……你没事吧?”江逸云望着烛火出神,似乎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她呆呆望着他,哑声道:“雪拂兰……雪拂兰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她……”
江逸云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觉浑身发冷,喃喃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怨我当初离开你……那时我真的以为那样做会对你好一些……我不愿意你因为我受到一点伤害……可是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如真的死了算了?雪拂兰的事情我很难过,如果我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也不会再出现的……可是……可是好多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我并不想再在你面前出现……看到她那么喜欢你,我真的很替你高兴……对不起,逸云,对不起……”
看到江逸云始终毫无反应,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默然半晌,转身退了出来。一种无法形容的痛楚击垮了她,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小院,呆呆地站在树下,凝望着屋里的人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烛火熄灭了,她看不见他,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江逸云一天没有出门,她一天没有动弹过。
生者永远不能和死者抢夺什么。
冷雪雯站得越久,就越明白这一点。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在这里站着,她比谁都清楚,江逸云即便心没有死,他们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也许时间能够渐渐抹平江逸云心头的创痛,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却是世间任何一种力量都无法消弭的。
黄昏的时候,寒水碧来了。他在冷雪雯身后唤了半天,冷雪雯也没有反应。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他的手刚一触及她的身体,她便向前倒下,原来她已浑身僵直。寒水碧吃了一惊,连忙将她扶住,讶然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
冷雪雯喃喃道:“不知道。”寒水碧道:“逸云呢?你为什么不进屋去?”冷雪雯幽幽道:“那是雪拂兰待过的地方,我不能进去……”
寒水碧搀着她道:“那你也不能总在这里站着,来,我扶你进屋去!”冷雪雯挣脱了,道:“不,不要!”寒水碧茫然不解地望着她道:“你这是……”
冷雪雯眼神空洞,涩声道:“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人伤害他……”说着举步要走。
寒水碧一面拉住她,一面大声叫江逸云的名字,“你别走,我知道他心里有你,他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能离开他?”
冷雪雯苦笑了一下,道:“以前他心里确实有我,但现在他不能再有我了,他越是这个样子,我越不能见他……小寒,你不知道,我们是真的不可能了……”
寒水碧怔了半晌,道:“为什么?”
冷雪雯道:“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觉得我很坚强。如果是我死了,他会和雪拂兰在一起,但现在死的是雪拂兰,他觉得我一个人完全可以支撑下去,因为我曾经离开过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他觉得我还能再一次做到……”
寒水碧茫然望着她道:“你能么?”
冷雪雯惨笑道:“我能,我能!”说着掩面而去。站了一天一夜,她全身麻木,走得很慢,任何人都能赶上她,但江逸云没有出来追她。
寒水碧神色惨然,呆呆望着她慢慢远去。
第三十五章 古来万事东流水(结局)
看到江逸云的那一瞬间,南宫迥秀便感觉到一阵寒流从背脊滑过,他从来不知道悲痛可以把一个人摧残成这个样子。他呆呆地看着对方,心里开始打起退堂鼓。
江逸云眼睛望着面前的烛火,神情木然,道:“南宫先生,有什么话就说吧。”
南宫迥秀犹豫了一下,慢慢道:“灵鱼先生生前对公子深为器重,公子不会不知道吧?”
江逸云黯然道:“先生是说我应该查出杀害灵鱼先生的凶手?”
南宫迥秀正色道:“难道不是么?”
江逸云沉默良久,点头道:“是,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这么做。”
南宫迥秀道:“一个月前澹台先生就已查明凶手的真实身份,却在同凶手的交涉中遭遇不幸……”
江逸云吃了一惊,道:“天下竟然有人伤得了澹台先生?却不知这凶手到底是谁?”
突听一人接口道:“这个人花天酒地,左右逢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江湖中声名狼藉,却至今逍遥来去,不知坑害了多少人……”
江逸云蓦地一惊,道:“房先生!”
房尘睿面色铁青,容颜苍老,比前次见时竟老了二十岁。
江逸云道:“不知房先生所指何人?”
房尘睿冷冷道:“据老夫所知,公子对此人知之颇深,却也屡遭他暗算!”
江逸云犹豫了一下,道:“房先生指的莫非是于怜香?”
房尘睿咬牙切齿道:“正是!”
江逸云深感诧异,不知对方何以对于怜香恨之入骨。
南宫迥秀叹了口气,喟然道:“公子有所不知,三年前于怜香引诱房先生的小女儿,始乱终弃,致使她走上绝路,如今又……”
房尘睿悲愤交加,锐声道:“他垂涎我夫人的美色,竟将水晶掳走,水晶不从,他……他……”
南宫迥秀道:“房夫人已被于怜香所害……”
江逸云怔了一下,他记得水晶是和别的男人有染,难道于怜香果真……他不敢确定,于怜香是个不按常理行事的人,他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做了。
南宫迥秀道:“公子可知黑匣子的下落?”
江逸云一愣,道:“莫非……”
南宫迥秀点头道:“不错,黑匣子正是被于怜香所盗,并将匣中的秘籍悉数出售,其中的妖闭大法便高价卖给了一心要向公子复仇的欧阳梦天……若非如此,于怜香何以如此富贵,如此挥霍?于怜香正是因为担心偷盗黑匣子之事大白于天下,遭致天下人的仇恨,才对灵鱼先生下了毒手!而今于怜香身兼数家之长,武功之高,横绝天下,放眼江湖,能与之抗衡,为老爷子复仇者,唯有公子一人了!”
江逸云默然半晌,慢慢道:“先生过誉了。”
南宫迥秀神情激切,锐声道:“公子难道要拒绝么?”
江逸云道:“于怜香现在在什么地方?”
南宫迥秀道:“半个月来,他一直在杭州别邺,寸步未离。”
高墙内曲曲折折地传出一阵幽咽的琴声,哀怨低迷,令人黯然神伤。墙外花木扶疏,江逸云隐身暗处,悄然伫立。夜色渐深,沙沙的木叶声中忽然响起轻微的衣袂声。
于怜香疾掠而来,刚一露面,龙谷八音就迎了出来,倒头就拜。于怜香一挥手,道:“冷姑娘呢?”龙谷八音道:“冷姑娘正在弹琴。”于怜香驻足倾听半晌,叹息一声,道:“她怎么样?”
龙谷八音道:“看上去很平静,属下不知……”
于怜香淡淡笑了笑,道:“别说是你,连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江逸云看着于怜香走进门去,略一思忖,从墙头掠过。园内光雾凄迷,泉流万脉,绿荫遍地,四处流萤飞舞,风铃叮当。双足踏入柔软的草地,他顿失所在,唯见竹梢一钩新月,被风摇落的月光,片片如雪花,叫人遍体生凉。他微微蹙眉,沿着幽静的小径和凄清郁悒的树阴,无声向前行进。周围翠林掩映,云霞缭绕,绚丽的花朵,浓郁的香气,扰动春风。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条黄花照眼的小径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江逸云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跳。他退到路旁的浓阴下,凝视着忽明忽暗的小径。
冷雪雯穿着雪白的轻纱,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慢慢走来。江逸云屏息静气,生怕惊动了她。月光把她的倩影洒在他身上,令他心头狂跳。冷雪雯慢慢走到湖边,湖岸茂密的竹林郁郁葱葱,远处传来悠扬的乐声,林中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沙沙的应和。她伫立湖畔,凝视着因竹叶摇曳而令人眩晕的溶溶月色。这乐声宛如晨曦从寂静的群山升起时那无声的天籁,澄明的水面泛起涟漪,仿佛已被琴声揉皱。
江逸云凝神望着她,胸口一阵阵灼痛。明明在爱,却不能去爱,今生今世,她已经不属于他了。过去种种,忽然涌上心头。他定睛注视,全身心浸润在某种幻梦之中,只觉周围的一切都顿时凝滞,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切皆为她而生。过了很久,他忽然听到一阵凄凉至极的哭声,那样幽怨,那样低沉,他听得心惊,全身起了一片寒栗,抬头发现冷雪雯肩头耸动,哭得正伤心。她的哭声断断续续,撩人意绪,让人油然生出一种为之心碎的感觉。
江逸云只觉喉咙发干,心头像压着什么东西似的,憋闷得无法呼吸。十几年来,他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一种迷惘而又痛苦的感觉像冰水一样从他背脊滑过。他心绪大乱,一时间茫然无措,风中飘来一丝奇特的香气,眼角余光瞥见人影一闪。他知道这是于怜香来了,把自己隐藏得更加隐秘。
于怜香在冷雪雯身后站了很久,半天才柔声道:“你的病刚好些,又出来吹风……”
江逸云心头一颤:“她病了……她又病了,是因为我么?”
冷雪雯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两行泪珠,神色凄凉,眼神迷离而又无助。于怜香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道:“你怎么哭得这样伤心?”冷雪雯举袖拭泪,幽幽道:“没什么……”
于怜香道:“雪拂兰已经下葬了……”冷雪雯凄然一笑道:“是么?他好么?”这凄艳的笑容如昙花一现,叫人怦然心动。于怜香道:“不知道……既然你这么挂念他,为什么不去见见他?”
冷雪雯喃喃道:“他要是愿意见我,我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于怜香沉默半晌,说道:“前几天南宫迥秀去找过他……”
冷雪雯幽幽道:“是为了灵鱼先生吧?是不是找到杀害灵鱼先生的人了?”于怜香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怪异,悠悠道:“是。”冷雪雯道:“是谁?”
于怜香看着她慢慢道:“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冷雪雯打了个哆嗦,失声道:“你说什么?”于怜香似笑非笑地说道:“南宫迥秀告诉江逸云说我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凶手。”
冷雪雯震惊地退后了两步,颤声道:“你……你是么?”于怜香微笑道:“如果你承认是你杀死了雪拂兰,我也可以承认是我杀了灵鱼先生……”
冷雪雯怒道:“我没有!”
于怜香笑容不变,悠然道:“江逸云会相信么?”
冷雪雯怔了半晌,晶莹的泪珠,就像珍珠一般滚落。于怜香看得心疼,情不自禁伸手为她拭泪。她怔了怔,泪眼朦胧地凝望他,望得他肝肠寸断。他叹了口气,道:“不管别人信不信,我信,我知道你绝不会那么做……”冷雪雯道:“可是他不相信我……他根本不听我解释……就像……就像……”她突然打了个寒噤,“就像三年前那样……”
江逸云心头一震,当年在山谷中的那一幕猛然间从眼前掠过,他不禁也打了个冷战。
冷雪雯流着泪道:“我好害怕……我怕他真的误会我……我不希望他恨我……”
于怜香心绪大乱,黯然神伤,默默无言地将她拥入怀中。冷雪雯伏在他肩头,眼里流露出无法形容的悲哀之色。
江逸云的心悸动了一下,一种莫可名状的烦躁和恐慌,像水泡一样急剧膨胀,像火焰一样炙烤着他的骨骨节节。
过了很久,于怜香柔声道:“夜深了,回房去吧……来,听话,我送你回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江逸云温柔凄怆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无声的风灯悬垂在楼前,散发出幽幽的冷光,与水中的月色寂然相应。四顾茫茫,唯有风声。江逸云在楼前的花丛中伫立良久,夜深露重,他的鞋袜早已浸得冰冷。屋里的烛火熄灭了很久,于怜香还没有出来。先前那种莫名的烦躁感再度涌上心头,江逸云突然有一种想厉声大喝的冲动。
门口人影一闪,于怜香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来。
等到于怜香的身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又在门外站了一炷香工夫,屋里的冷雪雯没有丝毫动静。他走进屋去,看见冷雪雯躺在床上,睡梦中犹带着凄楚之色。他慢慢走近前去,她突然惊醒,失声道:“谁?”月光从他背后照进屋来,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但她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惊呼道:“逸云!”她翻身坐起,望着他的眼神迷惘而又痛苦,急切而又惶恐。
江逸云站住了,冷冷道:“于怜香在你屋里待了这么久,你们在做什么?”冷雪雯一愣,道:“我们什么也没做。”江逸云冷笑道:“是么?今天也许没做,往日呢?”
冷雪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望着江逸云冷酷的脸庞,喃喃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江逸云道:“看来我平日为你发愁倒是多余了,我根本不用担心你无处可去,根本不用担心你会过得不好……看来于怜香把你照顾得很好,你是不是已经打算将来有一天要嫁给他?”
冷雪雯哑声道:“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江逸云道:“那我应该怎么说话?”
冷雪雯胸口起伏,咬着唇道:“如果我现在流离失所,四处流浪,你是不是会觉得高兴一些?”江逸云道:“至少那样我会觉得内疚,觉得心痛,会想让你回到我身边!”冷雪雯勉强控制住内心的愤怒和悲哀,锐声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你想要我走我就走,你想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江逸云厉声道:“对,你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你比谁都坚强,比谁都有心计,比谁都残忍!你明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你明知道我当年已经懊悔无地,你偏偏还要离开我,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死了!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么?你知道这三年来我到底有多痛苦么?为什么你明知道我会痛苦,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忘记你,你还要那样做?你是不是存心报复我,报复我曾经和水墨芳在一起?”
冷雪雯身上掠过一阵寒气,颤声道:“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
江逸云锐声道:“那是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他眼里突然露出一种吓人的神情,疯狂而又执拗地盯视着她。
冷雪雯颤抖了一下,涩声道:“我……我……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伤害……”
江逸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脸色惨白,神情惨痛。冷雪雯打了个冷战,道:“你……你怎么了?”江逸云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声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冷雪雯恐惧地望着他,颤声道:“逸云,你没事吧?逸云,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江逸云缓缓闭上眼睛,慢慢道:“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疯了……这几年来我总想麻醉自己,可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哪怕喝得再烂醉,我的心都是清醒的,我时时刻刻都是醒着的,醒着受良心的谴责……”他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像利剑一样,几乎穿透了冷雪雯的心,“既然你离开了,你为什么还要再出现?你是不是觉得伤害我一次还不够?你是不是真的想把我逼疯?”
冷雪雯心乱如麻,哑声道:“不是,不是……逸云……”
江逸云断然截口道:“不要叫我!”
冷雪雯悚然一惊,这声音像闪电一样划破了她生命的暗夜,往事穿林度水而来,想起当年在山谷中他那样残酷地对待她,她不觉打了个寒噤——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种恐怖的感觉,仿佛一切又要重演了。抬头看着他狂怒的眼眸,回想当年他那种决绝强硬的眼神,她的心仿佛要被撕碎了,全身顿时冰冷。她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喃喃道:“你今天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么?”
江逸云没有看她,冷冷道:“我还要告诉你,我会杀了于怜香。”冷雪雯吃了一惊,失声道:“为什么?”江逸云看着她,冷笑道:“看来你真是爱上他了,哪怕他真是凶手,你也在所不惜。”
冷雪雯全身开始发抖,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一字字道:“我不爱他,我爱的人始终是你。”江逸云道:“是么?”冷雪雯无限悲哀地望着他,喃喃道:“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
江逸云厉声道:“是你让我没法相信你!”
冷雪雯颤声道:“你真的以为是我杀了雪拂兰?”江逸云锐声道:“难道不是么?”冷雪雯哑声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江逸云冷笑道:“我亲眼看见的,难道还会错么!”说着摔门而出。
冷雪雯怔了半晌,翻身下床,连鞋子也来不及穿,一路追了出去。
江逸云疾步狂奔,几个纵掠就在树影中消失了。
冷雪雯唯恐他盛怒之下去杀于怜香,无暇多虑,直奔于怜香的住所而去。远远就看见于怜香的屋子房门大开,她疾奔而去,冷不防和一个人影撞了个满怀。她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摔跤,耳边只听江逸云冷笑道:“你就是这样叫我相信你的吗?”她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去拉他的手,颤声道:“逸云,逸云……”
江逸云甩脱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于怜香从屋里出来,叹息道:“他恐怕真是误会了。”冷雪雯转过头去,急切地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于怜香笑了笑道:“他约我后天在青峰岭一决生死。”
冷雪雯脸色发白,喃喃道:“他……他……”
一个侍女跪在地上把炉子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些,天气并不冷,只是因为连着下过几天雨,屋内潮湿阴冷,水墨芳身子又单薄,不胜风吹。
水墨芳斜倚在象牙床上,用力绞着手里的丝巾,心绪焦躁纷乱。她刚刚得到消息,素馨儿死了,雪栖鸿失踪了。一种莫名的恐慌紧紧将她攫住,使她喘不过气来。她隐隐可以猜到母亲为什么会死,但她不敢仔细去想。她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她一直以为她母亲把雪栖鸿控制得很好,现在看来,这种自信太可笑了。
珠帘叮铃,被风吹乱了。窗儿忽然被吹开,大雨潲了进来,打湿了飘动的翠幕。一个侍女急忙去关窗,耳畔只听一声冷笑,一条人影幽灵般飘了进来,吓得她失声惊叫。
水墨芳浑身一震,转头看见穆犹欢,脸上旋即露出最艳丽最眩目的笑容。
穆犹欢慢慢踱到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水墨芳斥退侍女,微笑道:“江逸云已经跟于怜香下了战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看着穆犹欢,目光清朗,明净澄澈,但带着种隐隐约约的挑逗。穆犹欢一言不发地凝视她。她薄薄的春衫轻轻飘动,足以令每个男人心跳停止。她掠发微笑,笑容艳若朝霞,却又纯洁得像梅花上的一抹香雪,唤醒他心里一种最野蛮最原始的本能。她嫣然一笑道:“你杀了南宫迥秀?”
穆犹欢不动声色道:“当然。”水墨芳道:“人家好歹帮你设了这个局,你何苦赶尽杀绝?”穆犹欢冷冷道:“说起赶尽杀绝来,你可一点不比我差!”
水墨芳温柔地望着他,微微昂起头,那双大眼睛就像两潭幽深的绿水,极富魅力又叫人捉摸不透,轻声道:“瞧你说的,我可没有那么狠……”
她的目光让人发狂,穆犹欢生平见过那么多女人,此刻也不免觉得喉咙发干,淡淡道:“难道不是你假扮成冷雪雯的样子杀了雪拂兰?”
水墨芳嫣然道:“你看见了么?”穆犹欢道:“我当然看见了。”水墨芳眼光迷离,如光彩艳丽的湖波,悠悠道:“既然你看见了,就算是我吧,那又怎么样呢?”
穆犹欢咬牙道:“你明知道我喜欢雪拂兰,我要你赔我!”说着一把扯住她。
晚风刮得很疾,大朵大朵云絮向天际涌去,遮没了天上的弯月。冷雪雯策马疾驰,夜风吹动层层的枝叶,阴沉萧森。雨雾沾衣欲湿,竹露涓滴,流萤闪着星星点点微弱的光,云间雁影,哀鸣之声响彻四野。她四顾茫茫,百端交集,江湖险恶,顿生一种苍茫惆怅之感。幽深冷寂的林子深处忽然传来哗哗的声响,凝神沉思的她猛然惊醒,转向密林,只见寒光闪烁,人影幢幢,耳边嗖嗖声不绝于耳,霎时间乱箭如雨。她处变不惊,立即腾空飞起,宛如蝴蝶翩跹,穿空而过,长袖飘卷,刚柔相济,奇峭变幻,将乱箭卷落。箭如密林,险象丛生,但她飘转无定,宛如辗转于江心的落花,安然无恙。
寒云低垂,林子里充满浓重阴沉的肃杀之气。乱箭落定,密林中两条人影挟着剑光扑来,刷刷刷连刺三剑。冷雪雯步法神秘莫测,转变无穷,身形过处,千松万柏,枝枝叶叶都在飘拂摇荡。此时林中有不时有人发放暗器,一个接一个的火球从高空滚落,满地旋转,冷雪雯腾空飞翔,挥掌自救,打得风尘四起,天昏地暗,林木摧折,浩荡淋漓。她见林中危机四伏,凌空飞越,穿过幽林,掠至林外溪畔。溪水清幽冷寂,水面静如天幕,石生水中,倒影似凝云,萍藻浮动其中。
那两人穷追不舍,冷雪雯凌空飞动,长袖舒卷飘忽,当真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袖法空灵入妙,往往避重就轻,避实就虚,周旋于对方无懈可击的围攻中,兀自挥洒自如,游刃有余。但对方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她活活困死,始终不疾不徐,若即若离,出招平稳无声,内息绵绵不绝。
冷雪雯眉头微皱,怒道:“该死!”身形微动,也没见她手上有何动作,其中一人的长剑便到了她手里。她徐徐挥动长剑,在她剑尖挑起之时,那两人忽然感到天地间一阵死寂,一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像爬虫一样袭上心房。
剑尖挑起,左腾右绕,奇险万变,几乎同时又飞快落下,但在这一起一落之间,两人均被刺中眉心。冷雪雯随手将长剑掷出,飞身上马。
密密匝匝的树丛,埋伏着一动不动。前边道路上站着一个发光的人影,和月光融为一体,宛如鬼魅。冷雪雯心里一紧,正想掉转马头,马匹却已受惊,仰天长嘶,踔腾跳跃,几乎把她翻下去。
她定了定神,定睛望去,只见那人一身银白长袍,身材瘦长,两手背在身后,气定神闲,正是穆犹欢。她皱着眉道:“你想做什么?”
穆犹欢冷冷道:“阻止你去见江逸云。”冷雪雯道:“为什么?”穆犹欢慢慢道:“江逸云必须和于怜香决一生死,他必须死!”
冷雪雯厉声道:“他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那么希望他死?”穆犹欢冷冷道:“希望他死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冷雪雯道:“还有谁?还有谁这么处心积虑?”
穆犹欢道:“江逸云已经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这么关心他?”冷雪雯冷冷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操心!”穆犹欢慢慢道:“我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一切仿佛就要重演了……你不觉得这很不祥么?”
冷雪雯咬了咬牙,锐声道:“所以我一定要阻止他们!”
穆犹欢道:“你不能!”话音方落,整个人陡然飞起,掌击冷雪雯双肩,起势突兀而又飘忽,气魄辽阔雄浑。冷雪雯倏然滑动,避过这一掌。穆犹欢步步进逼,出招迭宕,步法连绵,与掌势融为一体,圆满透达,纵横恣肆,宛如脱缰野马,出入无人之境,出手开合雄浑,变幻莫测,招招信手拈来,豪宕不羁。
冷雪雯毫不畏惧,一一化解。几招下来,穆犹欢丝毫占不着便宜。
穆犹欢突然停手,道:“三年不见,你的武功倒是大有进展!”
冷雪雯淡淡道:“那是自然,你内伤未愈,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最好闪开!”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这么对他说话!穆犹欢按捺住满腔怒火,沉声道:“那可未必!”
冷雪雯不动声色道:“那你倒不妨试试。”
穆犹欢眼里露出一丝奇特的神色,点头道:“那就试试吧。”
两人对面而立,一言不发,纹丝不动。起初只觉周围树叶哗哗作响,十分嘈杂,继而可听见远处的虫鸣,渐而万籁俱寂。
穆犹欢忽然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他,让他紧张、窒息,除了站在眼前的冷雪雯,他什么也看不见,而对方的眼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锋利。不久前江逸云那一击对他来说几乎是致命的,若非功力深厚,他很可能当场毙命。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妄动真力,否则更难恢复。但他不相信冷雪雯杀得了他,他不相信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大能耐——放眼天下,除了江逸云和于怜香之外,还有谁能和他一较高下?
冷雪雯淡淡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跟我动手,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穆犹欢冷笑一声,道:“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身体滴溜溜一转,双手闪电般击出一掌。
冷雪雯长袖轻拂,飘飘忽忽拍出一掌,掌风轻柔,仿佛毫无力道。
穆犹欢不敢硬接,半途变招,纵身掠起。
两人一来一往,须臾之间已经拆了四五十招,穆犹欢暗暗心惊,委实想不到冷雪雯内力如此深厚,掌法如此飘忽。
冷雪雯左掌徐徐划动,她的动作并不激烈,仿佛只是一个纤纤少女点灯吹蜡,安详平和,但周围木叶立刻纷纷摇落。林中风声呼啸,穆犹欢衣袂飞扬,他心中大骇,并指向冷雪雯掌心刺去。
叮的一声,指尖刺在对方掌心,竟发出金属相击似的声响。他只觉一股奇大的力道从花枝上透过来,整个人被震得离地倒飞出一丈开外。他翻了个筋斗,才稳住身形,一张脸已变得惨白。
冷雪雯转守为攻,身形凌空飞舞,双手暴长,点向穆犹欢左右肩井穴。穆犹欢身形变幻,一连九个变化,才堪堪避开。冷雪雯面无表情,身形陡然降下,双手霎时间连发三掌。
穆犹欢虽惊不乱,身法施展到极限,闪转腾挪,在对方激烈的攻势之下,他已全无招架之力,只能一退再退。他的轻功固然妙到毫巅,但因为内力不济,在此刻却显得漂浮松散,不堪一击。他急遽倒飞,骤然撞在树干上,无路可退。眼看对方就要一掌击中胸口,他心头大惊,猛提一口真气,正想纵身掠起,对方的掌风已袭上胸膛。
他只觉眼前一黑,仿佛满天的乌云骤然之间掉落下来,对方的影子消失在漫天掌影之中。在对方掌风击中胸口之前,他已感到疼痛,等到这一掌完全击实,他全身的热血骤然冷却,只听冷雪雯淡淡道:“我警告过你,你太自负了!”他努力地转了转头,想看清冷雪雯的样子。但她已飞身上马,风驰电掣般奔出林子。他开始觉得眼皮沉重得往下耷拉,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身子不倒下,耳边只听见清脆的马蹄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已经一天一夜了,江逸云像中了邪似的,眼里布满血丝,神情疯狂而又亢奋,无论谁和他说话他都置若罔闻。
席玖樱忧心如焚,心里充满不祥的预感。这一天一夜,她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她不希望丈夫刚刚平安归来,儿子又出意外。
江君远站在妻子身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似的,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有用。江逸云的样子让他感到恐惧,他隐约觉得自己就要失去他了,尽管这三十年来他其实从来没有拥有过他。而当他想起颛孙盈雪时,他心里就充满了歉疚,他对自己说一旦儿子恢复正常,他就会马上回到颛孙盈雪身边。但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他很清楚,在他离开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她了。
一种深沉的苦痛骤然涌上心头,让他眼中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全身颤抖起来,目光投向窗外,忽然看见冷雪雯缓缓走来,她一身白衣,形容憔悴。他震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呆滞。在她身上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颛孙盈雪的影子,甚至那种痛苦的表情都是那么相似。就像有人在他心口刺了一刀似的,他痛得全身痉挛起来。颛孙盈雪现在一定也是这样的神情,他曾发誓永远不让她痛苦,但这三十年来,他却无时不刻不让她伤心。
席玖樱眼角瞥见冷雪雯的身影,顿时惊跳起来,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冷雪雯犹豫了一下,轻轻道:“我来看看他……”
席玖樱心里猛然涌起一股怨气,怒道:“你到底要把他害成什么样你才肯罢休!你……你还不如……”她还想再说,却被江君远拦住了。她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怒火,拂袖而去。
江君远凝神望着冷雪雯,道:“她太伤心了,你别见怪。”
冷雪雯喃喃道:“我明白……”
江君远叹了口气,朝门口走去。
冷雪雯低声道:“江叔叔,姑姑她……她走了。”
江君远全身一震,哑声道:“我知道了。”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冷雪雯迟疑半晌,慢慢走近江逸云,轻轻唤了他一声。江逸云猛地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双唇抿成一条线。冷雪雯怔怔地望着他,全身起了一片寒栗,他这种可怕的眼神让她心里发毛。她哆嗦了一下,颤声道:“为什么,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她的声音是这样嘶哑,这样哀痛。
江逸云冷冷道:“那得问你自己!”
冷雪雯心里充满绝望,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白得可以看见细细的血管。她紧紧咬住嘴唇,喃喃道:“你别这样,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江逸云锐声道:“这不关你的事!你今天来做什么?”
冷雪雯颤声道:“我担心你……我怕你会伤害自己……”
江逸云暴怒起来,厉声道:“说得好听!你是怕我杀死于怜香吧?你是不是来求我对他手下留情?”
冷雪雯道:“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江逸云冷笑道:“等我杀死了于怜香,我自然会好好地活下去,这个不用你操心!”
冷雪雯怔怔望着他,神情惨痛而又无奈,忧惧而又惊恐,喃喃道:“只要杀了他,你真的就会好好活下去吗?”
江逸云冷冷道:“不错!”
冷雪雯轻轻叹息一声,柔声道:“你为什么这么恨他呢?”
江逸云锐声道:“谁叫他是杀害灵鱼先生的凶手!你为什么摇头?你不信?你为什么不信?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他告诉你的?他说什么你都相信么?你就这么相信他?那为什么当初你不相信我?”
冷雪雯嘶声道:“我没有不相信你……我……”
江逸云整个人仿佛都要爆裂了,咬牙道:“那为什么当初你不肯原谅我?”
冷雪雯道:“我没有不原谅你……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因为我受到伤害……我那时已成了众矢之的,我怕你……”
江逸云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道:“说得真动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冷雪雯绝望地看着他,幽幽道:“逸云,不管你相不相信,这都是真的。我当初离开你并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不希望你为了我跟整个武林为敌,我不愿意你受到一点伤害……”
江逸云截口道:“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冷雪雯黯然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恨我?”
江逸云冷冷道:“是,我恨你!我恨你当初弃我而去,恨你在不该出现的时候突然出现,更恨你杀死雪拂兰,剥夺了我的最后一点希望……你毁了我的幸福,毁了我的一生,我当然恨你……”
冷雪雯温柔而绝望地望着他,轻轻道:“你是不是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雪拂兰?”
江逸云道:“不错!”
冷雪雯默默地背转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过了很久,江逸云才缓缓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地上的一小块水渍上,那是她的泪水留下的印迹?他慢慢想起他们刚才的对话,慢慢想起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身上忽然掠过一阵冷战。
与三年前那一战相比,江逸云和于怜香如今这一战更多了些正邪较量的意味,三年前,很多人希望江逸云死,三年后正好颠倒过来。
江逸云很早就来了,神情疲惫,满眼血丝,一个人站在远离人群的土坡上。他以前是不佩剑的,但今天他腰间却配着一柄长剑。这让围观者在兴奋的同时也感到恐惧。
江君远和席玖樱远远站在儿子背后,表情沉寂而忧虑。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儿子去和别人拼命,而且是在如此狂乱的情绪下,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席玖樱紧紧攥着丈夫的手,暗暗下定决心,一旦儿子有危险,她立刻出手,不管江湖中人怎么想怎么看,她豁出去了。
水墨芳面垂黑纱,穿着极为简朴的素色衣裳,藏在人群中悄悄注视着江逸云。江逸云是非死不可的,于怜香也一样,她等着看他们互相残杀,同归于尽。只要他们一死,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冷雪雯了,到时候她就得任人宰割。想到这一点,她就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于怜香迟迟没有露面。
江逸云显得焦躁而又亢奋,脸色苍白,两眼熬得通红,但明亮异常,令人不敢逼视。他不停地来回踱步,右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而突出。他不时朝山路上望望,于怜香的迟到让他心里的愤怒成倍增长,他整个人像要爆裂似的,身上不时掠过一阵寒颤。
于怜香比预定时间迟了小半个时辰。驾车的依旧是补天巨手许南华,马车依旧是错彩镂金,令人眼花缭乱。他慢慢地从车里下来,神色平静而坦然。
一看到他,蕴藏在江逸云心中的一切愤怒和冲动便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起来,怒道:“你来晚了。”
于怜香歉然道:“路上有事耽搁了……你眼里都是血丝,看上去很疲惫……你是不是一直没有睡过觉?”
江逸云截口道:“废话少说,出招吧!”
于怜香看着他腰间的剑,叹道:“你就这么急着要我的命!”
话犹未了,江逸云便左掌一圈,右掌一划,合击而下,只听风声呼啸,惊涛涌动,这一掌犹如奇峰突起,掌力万钧,气势雄浑,豪而不宕,刚而不厉。
于怜香亦是双掌齐出,左掌横劈,先发后至,右掌斜切,后发先至。
江逸云急于结束这场决斗,掌上又贯注两成功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击下。讵知对方风息全无的掌风突然呜呜作响,四丈方圆内,气流冲击成上升的旋风,内力激涌而出,将他的掌力硬封上去。
围观者见两人一照面就开始硬拼,不觉相顾失色。
江逸云面沉如水,掌上内力越来越强劲。于怜香似已使出全力,眉头紧锁,双足深陷。而江逸云体内似有无穷真力,猛可间运足十二成功力,骤然一击。于怜香顿觉逆血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子顿时被震飞出去,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江逸云一招得手,脸上却丝毫没有高兴之意,厉声道:“你为什么不使出全力?”
于怜香眼中隐藏着无声的哀愁与痛楚,微笑道:“我已经使出全力了。”
江逸云怒不可遏,身形飘动,连攻七掌,杀机重重,凌厉至极。他盛怒之下出手,武功路数与往日大相径庭,充满戾气,令人不寒而栗。于怜香眉头微蹙,整个人飞了出去。他真气耗损虽多,身法却依旧如行云流水一般,变化无方,在江逸云上空倏来忽往,捉摸不定。
江君远定睛注视于怜香变动不居的身影,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之色。
江逸云奋起直追,如兔起鹘落,始终如影随形,紧追不舍。但他身法虽快,却始终碰不到于怜香一片衣袂。于怜香身法之快,当真天下无双,而且急促跳荡,来去无迹,使人于浑然不觉中感到无法抵御的恐惧,若非江逸云经验老到,反应迅速,已几度遇险。此前江逸云从未意识到于怜香武功如此之高,最要命的是,对方对他的武功似乎十分熟悉,几乎招招都能轻易化解,在于怜香面前,他的进攻几乎是无效的。
连日的痛苦和愤怒消蚀了他的精力,也让他的体力完全透支,他其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只是凭着一股怨气拼命支撑。他知道这场决斗对他来说胜算很小,而他其实也并没有想过要取胜,他是为了尊严而战——为了这种尊严,他绝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但是于怜香的几番退让激怒了他,他不需要对方的怜悯,更不需要对方手下留情。他只求速战速决,只求速死。而此时于怜香的手指已逼近他的脉门。一种可以解脱的快感迅速涌上心头,他不退反进,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存心送死。于怜香面色微变,突然化实为虚,指尖在他手腕轻轻滑过。
江逸云承他让了一招,心中越发愤恨,就像一个在茫茫沙漠中孤独跋涉的人,饥渴交加,一次次看到海市蜃楼,一次次以为苦难即将结束,希望却又一次次落空。那种既愤怒又绝望的感觉将他的心封闭成阴暗的洞穴,太阳的光芒永远照不进来,清新的春风也永远吹拂不到他的心灵深处。他一咬牙,呼呼连发五掌,掌势飘忽,阴柔诡奇。
于怜香身形暴退,两手轻弹,飞焰横空,如彤云晚照,绚丽夺目。江逸云也不躲闪,火焰沾身,衣裳立刻燃烧起来,他却像没有感觉似的,不管不顾,又夹着风雷之势飞赶过去。
席玖樱惊呼一声,颤声道:“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他不要命了吗?”
江君远眼神越来越惊疑不定,喃喃道:“他真的是于怜香吗?”
于怜香脚跟微旋,连连闪过,双掌连环出击,掌势变化莫测,掌风到处,火焰应声而灭。江逸云腾挪跌宕,连避四掌,到了末一招,不退反进,斜切对方手腕,他料想对方必定撤招自救,掌到半途,变招击向对方胸口。
但他没有想到,于怜香根本没有变招,只听砰的一声,他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击中于怜香胸口,他明显感觉得到于怜香体内传来的震颤,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一波一波,一直摇荡到他的内心。他心头一震,厉声道:“你为什么不躲?”
于怜香心口剧痛,嘴角血流不止,连连后退,强笑道:“我躲不开……”
江逸云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挫败感,怒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于怜香勉强稳住身形,指了指江逸云的袖子,道:“那……那儿还有火……”
江逸云看了一眼燃烧的袖子,气冲冲地扯了下来,暴怒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是雯儿让你这么做的?”
于怜香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像闪电一样刺进江逸云的心灵深处,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盯视着对方。但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这仿佛是在看流水中的倒影,他渐渐觉得眼睛发痛,对方就像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颜色,在他眼前旋转起来,旋转得越来越快,直到旋转成一道飞虹般的涡流。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似乎随时可能随了那涡流旋转而去。他勉强定了定神,喃喃道:“我说过我要杀死你的,你不知道么?”
于怜香道:“我知道。”
江逸云两眼冒火,咬牙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怜香道:“我答应过她,让你三招……”
江逸云暴怒道:“是她求你的么?”
于怜香望着他,眼里隐藏着说不出的哀痛与柔情,慢慢道:“是的……为了你她什么都愿意做……包括付出她自己的生命……”
江逸云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怜香似笑非笑道:“我只是要告诉你,她很在乎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对另外一个男人动过心……”
江逸云猛然感到无法遏止的愤怒,这些话从于怜香嘴里说出来,他觉得是对他最大的侮辱。他信手挥出一掌,身旁的一块巨石顿时迸裂。他怒气冲冲地喝道:“这都是她亲口对你说的么?”
于怜香似乎有些无奈,喃喃道:“这还用得她对我说么?”
江逸云冷笑道:“那我怎么知道!你们孤男寡女天天厮守在一起,鬼知道都干了些什么!”
于怜香轻轻道:“原来你是因为她住在我那儿不高兴……那你希望她去哪呢?她去找你的时候,你看都不看她一眼,你到底想让她怎么做?”
江逸云大怒道:“原来她什么都对你说了!真是该死!”
于怜香咬了咬牙,突然冷冷道:“我答应过她让你三招,现在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说着突然一掌劈到,声势激越,足有开山裂石之功。
江逸云无暇多想,本能地劈出一掌。这时他突然听到父亲一声大喝:“住手,云儿!”这一声断喝让他吃了一惊,但他出掌实在太快,父亲声音方起,他的掌心已接触到对方手掌。双掌接实,他立刻感觉对方这一掌绵软无力,竟然没有灌注丝毫内力。而他一掌劈出,内力便穿过对方掌心,直逼心脉。他浑身打了个寒噤,急忙收掌。但已经晚了,这一掌震裂了对方的衣袖,也震断了对方的心脉。
江君远懊悔无地,连连顿足。
席玖樱茫然道:“你……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叫他住手?”
江君远眼色惨痛,绝望地说道:“那不是于怜香,是雯儿!”
江逸云呆了半晌,注意到对方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像蛇一样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非常刺眼。他望着这道伤疤,脑子里迅速掠过一些零碎的片断,喉咙发干,一种无可名状的空虚感像风暴一样袭来,嫉妒、厌恶、猜忌、悲痛、绝望、愤怒和遭到背叛的失落感云集而来,就像地狱里伸出来的魔爪一样,将他撕裂开来。他疯狂地冲过去,用力抱住对方慢慢倒下的身子,厉声道:“为什么?雯儿,你这是为什么?雯儿……”
人群骚动起来,惊呼声此起彼伏。
水墨芳心里一惊,旋即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冷雪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充满眷恋与哀痛。他颤抖着撕下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嘶声呼唤她的名字。冷雪雯颤抖着伸出手来,轻轻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柔声道:“好好活下去……你答应过我的……好好活下去……”
江逸云拼命扶起她的身子,试图用自己的内力挽救她的生命。冷雪雯唇边掠过一个温柔的微笑,眼神逐渐暗淡下去。江逸云心神大乱,呆呆望着她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有利剑穿透了他的心似的,他觉得全身的力气在飞快地散失。他徒劳地呼唤她,摇晃她的身子,但她已经没有丝毫反应,只有留在唇边的那一丝微笑还在告诉他,她始终爱他。
新月之夜,水墨芳斜倚在雕花椅中,紫绮裘,翠羽帔,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小的酒杯。月光交织着灯光,映照着她得意的笑脸。冷雪雯死了,而且是死在江逸云手里,想到江逸云一辈子都要生活在痛苦和负疚的阴影中,她就觉得兴奋。
她在等穆犹欢。
按照他们原来的计划,江逸云和于怜香应该是同归于尽的,但现在他们两人竟然谁都没有死,必须重新想个法子除掉他们。江逸云倒是可以暂时不去对付他,如果传闻没有错,他基本上是个废人了,不足挂虑。但于怜香必须得死,他竟然那么喜欢冷雪雯——凡是和冷雪雯有瓜葛的人,都必须得死。
外面的雾气一点点渗进来,灯光在冷雾中逐渐消蚀。她鼻子里忽然嗅到一阵奇特的香气,眼中忽然露出惧色,两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蓝光一闪,冷雾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浑身黑色的男人,仿佛是灯火带来的一般。他手指轻弹,火苗倏地射入灯盏之中,灯光复又燃起,屋里洒满金光。
水墨芳打了个冷战,颤声道:“是……是你?”
于怜香冷冷地望着她,一双深不可测的桃花眼冷酷如冰。
水墨芳勉强定了定神,冷冷道:“你……你来做什么?”
于怜香冷冷道:“你在等穆犹欢?”
水墨芳打了个哆嗦,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于怜香道:“我若想知道什么事,就一定能知道。他不会来了。”
水墨芳道:“为什么?”
于怜香慢慢道:“死人是不会走路的。”
水墨芳面无人色,厉声道:“不可能!我不相信!”
于怜香淡淡道:“不信也得信。你别忘了,两个月前穆犹欢曾经吃了江逸云全力一击,江逸云是何等功力,怎么说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完全恢复过来……现在杀他,实在容易得多……”
水墨芳瞪着他道:“是你杀了他?”
于怜香道:“不是我,是冷雪雯。”
水墨芳目中忽然露出恐惧之色,涩声道:“你来做什么?”
于怜香淡淡道:“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水墨芳悚然变色,脱口道:“你说什么?”
于怜香道:“你应该听见了,我是来杀你的。”
水墨芳浑身一震,锐声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于怜香缓缓道:“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水墨芳大怒道:“冷雪雯,又是那个该死的冷雪雯……”话犹未了,她脸上忽然挨了一记耳光,她吓得目瞪口呆,望着于怜香不敢吱声。
于怜香冷冷道:“你给她当丫头都不配!”
水墨芳咬了咬牙,嘶声道:“又不是我杀的她,你找我干什么?”
于怜香突然暴怒起来,厉声道:“当初若不是你派人假扮成她的模样到处杀人,她根本不会离开江逸云,后来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水墨芳愕然道:“你……你怎么知道?”她那双曾经蛊惑过无数男人、宛如两坛又粘又稠、浓得化不开的蜜汁的眼睛,此刻却像尘滓泛滥的一潭死水,周围长满遮天蔽日的杂草。
于怜香眼中充满嫌恶之色,冷冷道:“我方才说了,我若想知道一件事,就一定会查到底。”
水墨芳颤声道:“你真的要杀我?”
于怜香冷冷道:“我当然要杀你,像你这种女人,早就该杀!你不单害死了冷雪雯,还杀了雪拂兰,而且嫁祸于冷雪雯……黑匣子也是你偷走的,你以你玫瑰圣女的身份作为幌子,堂而皇之地盗走了黑匣子,并将妖闭大法给了欧阳梦天,想利用他来伤害冷雪雯,打击江逸云……这些事无论哪一件都足以让你死一百回了!“
水墨芳脸色发白,眼眸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恍惚中仿佛有人在笑,笑得嚣张,却又如此撩人。她凛然心惊,失声道:“冷雪雯!”她惊慌失措地举目四望,窗外新月如钩,流萤点点,天地间带着一种阴冷而清新的诡秘气氛。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眼前飘过,宛如流光中的一叶新苇,婀娜、轻盈、充满动荡之美。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于怜香冷冷道:“不杀死你,我拿什么去给她陪葬!”
城郊之外,一抹荒烟,绿草芊绵。风凄雨零中,有色无香的花朵,闪烁着暗淡的冷光。远处隐约传来悲怆的箫声,飘忽幽冷,绵延不绝,越发让人觉得心头漾酸,凄苦不堪。
冷雪雯坟上已长出零星的青草。
于怜香站在冷雪雯坟前,形容枯槁,神情委顿,眼神空洞而又寂寥,慢慢道:“三个月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寒水碧脸上依然残留着痛苦的痕迹,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局对他来说才更好……我只能告诉你,他还活着。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着他折磨自己,我知道他想把自己慢慢耗死。他选择了一种最残忍、最漫长的方法来折磨自己——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睡觉……你不知道,看到他的样子,我有时候真想用一种痛快的法子来帮他了结……可是我不能……也许对他来说,这种折磨就是一种赎罪……”
于怜香叹了口气,喃喃道:“冷姑娘本来是希望他好好活下去的……”
寒水碧沉默良久,说道:“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其实对他来说,死远比活着容易,活着就得饱受煎熬,可他还是选择了去面对……他说如果他也死了,雯姑娘的死就变得毫无意义,而且很快会被人忘记……他不能让她消失,尽管她的躯体已经消失,但他不能让她的气息完全消失……他要用他自己的生命和记忆来延长她的生命……我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真的很佩服他的勇气……不过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雯姑娘到底为什么要让他亲手杀死她?”
于怜香喃喃道:“也许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他的愤怒……其实她早就有了求死之心,在雪拂兰死后,她就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了……她知道他们已经没法在一起了……她只是不放心,她希望他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希望他还能找到幸福,但他已经濒临疯狂,她想以她的死来唤醒他的理智……”
寒水碧喟然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如此相爱,却落到如此地步……”
于怜香长叹道:“真正的爱,往往会把人推入困境……如果不是爱得这么深,他们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都太在乎对方,都太害怕伤害对方……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谨小慎微,越是如履薄冰,反而越有可能伤害对方……而且感情越深,责任越重,心也就越敏感……正因为太在乎彼此,越是容不得一点背叛,一点猜疑,一点嫉妒……”
寒水碧沉默了,良久,缓缓转身离去。
于怜香独自一人站在坟冢前,只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既痛苦又强烈,攫住了他。他抬头望向远方,满天的乌云似乎正在往下沉落,四周的树叶沙沙作响,发出深沉而哀痛的声响。他忽然感到无法抵御的空虚,觉得自己的心幽暗阴沉,仿佛从此之后,就要过一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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