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个地球的角斗》》 · [俄] 基尔·布雷切夫 · 2026-07-25
柯拉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一座小山坡上,也可能干脆就是一个坡地上。有点干枯的、褐色的小草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天空没有什么两样,正是夏天,天空的颜色也许比想象的要灰一些。空气热烘烘的……不对,这里的空气跟地球上的不一样,加注了某种不太好闻的添加剂,对此,必须习惯。而总的说来,世界没有任何特别的改变,也就是说,这个并行世界实际上真的是一个与地球并行的世界,既不是一个垂直的,也不是一个歪斜的世界,这与原来所担心的不一样。
后来,柯拉感到身体疼痛。她知道,自己是被碰伤了。毕竟这是从高处跌落下来,尽管摔得不重,但她还是擦伤了胳膊肘,手掌也蹭到了石头上。
柯拉坐起来,揉搓着手掌。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老鹰在山坡上方高高的空中盘旋着,这座山很像艾佩特里山。柯拉坐起来。太阳显得昏暗,就像什么地方有沙尘暴似的。
柯拉的脚下跑过一只蚂蚁,它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样,它搬运的针叶树叶跟地球上的也一样,这对柯拉多少是个安慰。
当然了,不能排除这里有奇怪的东西。
手掌的疼痛减轻后,柯拉站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她的恐惧感消失了。也许是因为她站在晴天白日下,夏风习习,烈日炎炎,蚂蚁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胳膊肘几乎不疼了,也不流血了,手掌有点疼,但还能忍受。
柯拉站在那里,端详着四周。周围的景色有点跟克里米亚的相似。在克里米亚东海岸,山不是太尖削、太陡峭,山坡缓缓向大海延伸,其形态就像洒下的一堆燕麦粥。并行世界里也有大海,在阳光的照耀下,涌起的浪尖上也有耀眼的光点在闪烁。
没有人赶来邀请柯拉欣赏这新世界的美丽和成就,但也没有人来攻击她。
柯拉别无选择,只能自己离开海边,向山上走去。
柯拉越往上走,天气变得越热,苍蝇和牛虹的嗡嗡声就越厉害。而柯拉也越来越觉得,她所遭遇的这一切,是一个最愚蠢的玩笑,一场恶作剧。只是还不知道,这是在警察内部产生的,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呢,还是她的那伙人中不知哪一位设想出来的。
柯拉在向山上走的时候,遇到的第一种较大的生物,就是从石头底下露出来的一只蝎子。柯拉有生以来,还从未在海边看见过蝎子。蝎子个头并不大,但却把柯拉吓了个半死。
还好,昨天晚上她领到了给她提供的衣服和鞋子。为了不被周围的人看出破绽,给柯拉提供的衣服跟她原来身穿的那件从外表上看一模一样,但要结实耐用得多了。并且,还能够应付紧急情况。鞋子的外表,跟柯拉昨天穿的那双也完全一致,而实际上,那粗糙的鞋底就像一条胶带一样,能使柯拉在垂直的岩壁或墙壁上行走自如。按照设计要求,这副鞋底能在最差的、没有路的地方步行一万公里而不损坏。
柯拉吓得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以躲过蝎子。她尽量避开可疑的石头,顺着山坡向上急急奔去。她希望尽快走到公路上去,或者是遇到什么人,这些人最终会把一切都告诉她。
柯拉走的这条路通往一大片乱石堆。光洁的乱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一些苍蝇在那里飞来飞去。柯拉决定绕过这片乱石堆,继续向前走。因为她觉得,如果蝎子、毒蜘蛛和蝮蛇之类生物想给自己选择住处的话,这片乱石就是最理想的地方。不过,她没有走多远,因为乱石堆中的石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些石头明显被加工过,并且,是那样的有吸引力,以至于柯拉不顾危险,小心翼翼地走近它们。
整个乱石堆长有200米,宽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尽是些用大理石、石膏和青铜雕塑而成的人头像和人体的不同部位。大部分人体部位应属于同一个人的,但还不能确定。柯拉想,这很像一位发疯的雕刻家的工作室里的废弃物。当这位雕刻家照着自己的模特儿完成了雕像的上半身后,无论如何也都不能满意自己的作品,于是,他疯狂了,抓起一把锤子,把作品击碎了,然后,扔出来了。
柯拉仔细地看了看保存得较完整的一个头像,发现只是在鼻子和头发部位有创伤。头像雕刻的是一个中年人,额头低平,头发很短,就像帖上的毡呢一样。一副宽厚的黑人的嘴唇,圆圆的鼻子下蓄着胡子。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小,深深地藏在浓密的眉毛下。接着,柯拉又发现了同一个男人的全身雕像。这个人身着某种制服,两手搂着肚子。由于他大腹便便,所以,两只手从下面搂住肚子,就像是要帮助身体撑起这个重物,使它不至于耷拉到膝盖上似的。在一大堆雕像中,直立着一只手臂,直指天空。很显然,在柯拉来到的这个国家里,发生了革命,从苛政下获得解放的人民,推翻了独裁者的纪念碑。这样的革命,在地球上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这些雕像使柯拉相信,她并不是什么玩笑的牺牲品,她确确实实来到了一个并行的世界。
柯拉顺着山坡来到高处,发现独裁者的雕像和塑像就是被倾倒在这里,然后滚落到下面的。在这里,她发现了一条路,是的,是一条路,一条废弃了的路。部分路段已乱石遍地,杂草丛生。但这却是一条真正的沥青路,不知通向哪里。柯拉沿着这条路向东走去。
几分钟过去了,柯拉没有遇到任何意外的事,可当她沿着这条路,绕过一座突出的悬崖绝壁时,她惊奇地发现,这里也有一大片石头人头像和半身雕像。
柯拉发现,这里的雕像雕刻的完全是另一个人——额头窄窄的,嘴唇很薄。这倒没什么,重要的是这一堆雕像形成的时间比刚才见过的那一堆要早得多。大多数人头像上荆棘缠绕,杂草丛生,沾满了尘土。这堆石像似乎在这里被风吹、日晒、雨淋、霜打了好多年后,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这个自然变化的过程,在柯拉五分钟后看到的第三堆雕像那里表现得尤其明显。这堆雕像是一个留着大胡子,长着满头卷发的老人的头像。数不清的头像像山丘一样堆在路旁,千万颗头像顺着山坡的坡势滚落到了下面,直抵海边。
显然,这堆头像已存在几十年了,为了看清这位从前的独裁者的面部轮廓,柯拉只好蹲下身子,刮掉上面的干土,揪下坚硬的草上块。这已经有点像是民族风俗了。柯拉心里指望着,再往前走几步,还能看到一堆雕像。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逐步深入到久远的年代,见识一下这个国家的所有统治者的面貌。然而,到第三个统治者的雕像堆时,一切都结束了。
道路转进了一条两山对峙的山谷。这时,柯拉的头顶上出现了一架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前面的道路上,一辆绿色吉普车挟着一股烟尘,迎着柯拉急驶而来。这辆车有点像嘎斯牌汽车,但绝对不是嘎斯车。并行世界准备迎接客人了。
柯拉只希望这次见面是友好的,但她并不相信见面的结果会是这样的。要说是会见,还缺少点什么,比如说,乐队和总是伴随着迎宾队伍的从容不迫。
遗憾的是,柯拉的怀疑是正确的——在这个并行世界里,存在着相当严厉的风俗:直升机落在了路旁的山坡上,螺旋桨搅起一阵尘土,一些身穿迷彩服的士兵从机舱里跳了出来。这时候,一些同样装束的士兵也从前面的吉普车上跳了下来。这些军人向柯拉快速围逼过来,但他们并没有奔跑。这些英雄们忽啦一下子趴到了尘土纷扬的地上,两腿岔开,把枪口对准了柯拉。
“举起手来!”不知是谁嘶哑着嗓子喊道,“把手举起来,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柯拉举起了双手。第一个大胆向她走过来的是一位军官。军帽上别着一枚华丽的军徽,肩扛金黄色的肩章,脚穿擦得雪亮的军靴。这位军官还长着一副翘天的小胡子和红红的鼻子,这显示出他的年纪和生活阅历,而这些,是那些士兵所没有的。
“把手伸出来!”军官命令。
柯拉顺从地把双手向前伸去,甚至连最起码的、合情合理的问题也没有问。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反抗,军官给柯拉戴上钢制的手铐,推着她的肩膀,向汽车走去。
上车后,柯拉坐后排,两个浑身散发着汗臭、衣裤长时间没洗的士兵,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军官坐到司机旁边。直升机飞走了。而吉普车随之而去……太阳火辣辣地照射着,尘土一个劲地往嗓子眼里灌。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道用铁丝网围成的围墙,围墙上开有一条通道,有拦路杆拦挡着。吉普车通过通道后,在一排水泥平房前减低了速度。平房的后面是一座色彩单调的四层楼,楼的窗户很小,一层的窗户上还安装了铁栅栏。吉普车正向这座楼奔来。
吉普车开到了四层楼与平房之间的沥青操场上,刚刚停住,从玻璃门里就跑出来一个奇怪的人。这个人穿着长大褂,顶着头巾,头巾上别着帽徽,腰上系着一条肉铺里卖肉的人常用的那种涂布围裙,围裙下面露出了军靴里的袜子。
“带来了?”这个人嚷道。
“抓来了。”军官说着,从车上跳了下来。
“这是谁?”柯拉问土兵。
“护士,”一个士兵回答,“可别靠近,她会把你吃了!”
其余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下车!”护士命令柯拉。她的嗓音有点粗。
“她是男人还是女人?”柯拉问。
“那要看对谁来说了,”士兵回答,“下车吧,叫你下来你就下来。”
柯拉顺从地下了车。护士用力推着柯拉向大门走去。
“轻一点,”柯拉提醒护士说,“我要摔倒了。”
“摔倒?那我就来帮你。”护士回答。
在护士从背后的有力推动下,柯拉飞快地向前走去。
门卫提前打开了玻璃门,柯拉跑进了空荡的前厅。前厅只用蓝色的波纹板对天花板进行了装修。墙上挂着一位额头扁平的、充满自信的人的画像。这个人的头发油光发亮,留着胡子,而这种胡子在一段时间里似乎被称作短尖胡子。
“嗨,又来了一个,收下吧!”护士大声喊道。
柯拉看到了一条宽宽的、从前厅延伸过去的走廊。走廊漆成了天蓝色。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白了,走廊的两侧摆着椅子,椅子上方的墙上挂着宣传画,上面写的是在发生火灾或出现原子弹攻击警报时的行为规范和注意事项。这些宣传画制作粗糙,但简单明了。
靠近右门的椅子上坐着几个人在排队,他们都穿着蓝色的病号服,像是要看牙科医生。
柯拉很想问一下谁是最后一位,尽管这个问题很没有道理。还是坐在最靠边一把椅子上的米沙·霍夫曼主动对她说:“我是队尾,公民,您在我后头。”
作曲家米沙·霍夫曼穿着蓝色的病号服,男式衬裤从下面显露出来,衬裤的两根白色系带解开了,像鲶鱼腮两边的两根须一样,耷拉在下面。
柯拉想,米沙·霍夫曼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因为他还留在我们的世界里,甚至他还曾帮助自已跌落进这个世界。
“米沙?”柯拉问,“这是您吗?”在这里玩保密游戏岂是咄咄怪事。
“是我,”霍夫曼答,他的眼睛瞅着地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是的,是见过,”柯拉说着,坐到了一把空椅子上。
她的对面是一位一看就很美丽的黑发女子。在她零乱的波浪型头发里,有一个小小的发卡在闪着光芒。她穿的厚绒病号服又长又肥,因此,她只得挽起袖子。病号服的下面,露出了她那双穿着绣珠小鞋的温柔的、窄窄的小脚。
“您好。”柯拉说。
姑娘闭上眼睛,用一种柯拉听不明白的语言回答了一句什么。说完,姑娘开始哭泣起来,但谁也没有理她。
柯拉发现,旁边一个人在仔细、小心地观察自己。这个人年纪不大,身体瘦削,头发理得很短,一道难看的红色伤疤横穿他的两腮,这使得他的嘴角向下耷拉着。这个人在穿着上的独特之处在于,病号服的下面露出了一双擦拭得不干净的马靴,这使得他跟那个护士有点相似。
“我们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柯拉问,也不管这些“病人们”有什么反应。
“看在上帝的面上,您闭嘴吧!”米沙·霍夫曼说,“可别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还有多少话要说!”一位中年男人生气地回了一句。
这人戴着一副已经过时了的深度眼镜,因此,他的眼睛就跟一池春水一样。“这不起作用。最主要的,是不把他们当一回事,不理睬他们!”
“不理睬他们,您倒是觉得不错!”一位身体瘦小、胯股宽大、双肩绵软、面无表情的公民激动起来,“您没同他们谈过话。”
“嗨,算了吧!”戴眼镜的男人一挥手说。
他是一个秃子,一个身体矮小但很健壮的人,长着一副漂亮的嘴唇,圆圆的下巴。
霍夫曼旁边的门打开了,一位无精打采、脸色红中透青、穿着工作服、系着白围裙的的男人从里面探出身子。
“霍夫曼!”他命令道,“进来。”说完,他用眼睛扫了一遍其余的人,说:“其他的人下午再来。”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柯拉的身上,这男人吃了一惊。
“您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是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柯拉说。
“他们是谁?”
“士兵,”柯拉努力装出天真幼稚的样子,“我在路上走着走着,被他们发现了,就用车带到这里了。”
“这么说,您是当地人了?”
“不是,我是从莫斯科来的,我正在休假。”
“我的上帝呀,哪来的什么莫斯科呀!这多么荒唐!告诉我,您算一个名额呢?还是算看管人员?”
柯拉一下子彻底慌了,她把目光转向了米沙·霍夫曼。
“就跟这里的人一样,”米沙说。他眼睛下面的青紫斑变得更黑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却老是在捉弄人。”
“您最好能闭上嘴,霍夫曼,您的命运令我感到不安。”脸色红中透青的大夫说,“为了您,我有两次牌都没去打了。”
“我闭嘴,但这也帮不了我,”霍夫曼说,“我掉进了一个普遍不信任和恐怖的氛围里了。”
“别的氛围我没法给您提供,”大夫说,“我们没有别的氛围。这样吧,除了霍夫曼和这位新来的,其余的解散。”
他不知为什么用手指吓唬着柯拉,补充说:“只是不要到对面去,明白吗?”
柯拉感到自己无依无靠,就像住院的病人一样,没有熟悉的医生,甚至连熟悉的护士也没有。在医院里,哪怕有一位能叫得出名字的护士也是很好的,也会把她当作战胜疾病的靠山。
“别着急,姑娘,”额头宽大、长着一副漂亮嘴唇的戴眼镜男人对柯拉说,“在这种时候,他们实际上不会为任何事情上心的,除非他们认识您。”
戴眼镜的男人微微一笑,他的笑是那样的温柔,甚至有点腼腆。这使柯拉受到感染,她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这个“门诊部”里的求诊者们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只有柯拉一人留在走廊里。
坐是坐不住了,柯拉站起来,向对面的那个门口走去。刚才那位脸色红中透青的医生专门吩咐过,不允许柯拉进这个门。
柯拉心想,既然那个医生不准她进那个门,也就意味着,在这个门里面隐藏着某种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也许,这种东西对于女侦察员来说还是重要的呢。
柯拉侧耳细听,但除了隐隐约约的隆隆声,什么也没有听到。于是,柯拉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道缝。桌子后边坐着一个大夫。这个大夫的身体胖大笨重,长长的灰色头发拢在耳后,年龄看不出来。他的鼻子是那样的肥大,那样的长,使得这位医生的模样跟海象很相似。
“进来吧,”医生嘟哝了一句,“把衣服脱了。”说着,他抬起头,一看到柯拉,感到奇怪。
“我怎么不认识您?”医生说。
“我也一样,”柯拉说,“可是,对面的那位医生不让我到您这里来,这是为什么?”
柯拉想,最主要的是要装成一个绝对的傻瓜。
“为什么?”海象一下子就火了,他站了起来,沉重肥胖的身躯倚在桌子上,“还不是因为这些为军队干事的虎狼医生不能明白,他们是为了什么呆在这里,可以对我指手划脚!瞧吧,加尔布依会好好收拾他们的!”说着,海象呼地一下子,推门就冲出去了,差一点没把柯拉撞死。
海象穿过走廊,一头闯进同事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米沙·霍夫曼一丝不挂地站立在屋于中央,两腿并拢,两手前伸,两眼闭合。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他浑身青紫。
医生正在向他下达指令,并不理会闯进来的人:“抬起右手,不要睁眼,把右手抬至鼻尖。完了,又失败了!多少次才能行!现在,抬起左手……只要你胆敢让我失败,我马上就把你打发到看管人员那里去,取消你的优待伙食……就这样,我不指望你能表现得再好一些,您的鼻子呢?不,这不是鼻子,这是耳朵!”
“克列里!”海象打断了那位医生的话,“您成功地医治好了这个神经衰弱患者。但我感兴趣的是,您有什么权利抓住外来人不放?他们还没有经过我的检查。您要明白,你们军队里的那一套阴谋诡计在这里行不通!”
“我所做的,是我认为需要做的。那个姑娘是我们的人找到的,您彻底错过机会了。您的加尔布依哪里去了?他又从政了吗?又跟总统说悄悄话去了吗?”
“您无权谈论这些!”
“不,我有权谈论。未来是属于我们的,而我们要把你们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在成功之前,你们早就进坟墓了!”海象说着,怒吼着向脸色红中透青者扑去。
不过,那一位对这种攻击早有准备。只见他一把把米沙·霍夫曼推到一边,顺手抓起一把金属椅子,向海象迎面冲去。
海象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镊子,上下左右狠劲地挥动着,要把对手的眼睛捅瞎。
柯拉和米沙从办公室跑到走廊里,他们的身后传来两位医生的怒吼声和嚎叫声。
柯拉与米沙没能跑远,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句话,因为冲着操场的楼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奇*书*电&子^书了,一群身着作战服和防弹背心,手持卡宾枪的士兵呼啦一下子冲了进来。门诊部的前厅里立即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
在士兵们的簇拥下,一个高个子军官挺胸腆肚地走在中央。他的脑袋奇小无比,并且,还使劲向后挺着,就好像这个脑袋的主人刚刚要躲开闻到的臭味或是看到的虫子似的。军官先生的两个肩膀很窄,从躯干到下半身的腹部和臀部之间的过渡很平缓,毫无体形可言。他的两条腿奇短无比,就像被锯掉一截似的。与那些士兵不同,军官没有带枪,身上只佩带着一把宝剑。一条金黄色的佩带从深黄色的的军服上斜肩而过,宝剑就挂在这条佩带上。军官的制服上绣着银色的橡树枝,红色的军帽歪戴在头上,上面插着用孔雀羽毛做成的羽饰,这些羽饰不是碰到门楣上,就是碰到吊灯上,再不就是碰到天花板上。
在门口,他们碰到了柯拉和霍夫曼,长着小胡子的军官稍一思索,说道:“我认识你。你叫霍夫曼,是地球情报机关的间谍,是个大坏蛋。我要亲手绞死你。而这位姑娘,我好像没见过……我有幸见过了还是没见过?”
“我们不认识。”柯拉说。
“就是这样。由此我可以得出结论,你就是我们新抓到的那位。加尔布依的那些蠢货把你给漏掉了,而我的雄鹰们把你给找到了。你是被士兵带来的吧?”
“是士兵。”
这个军官说话时嗓音嘶哑,有些歇斯底里。“我们会认识的,”军官说,“我是拉伊·赖伊上校,突然袭击级勋章获得者。”
“我叫柯拉,”姑娘说,“柯拉·奥尔瓦特,苏里科夫学院在校学生。”
“你有等级吗?”
“我没有等级,也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
“其实就是那个,比如说在你们大学里,有博士或是教授,听着都叫人烦。”他们似乎是在用俄语交谈,但谈话者彼此之间听不大明白。
“我不愿看到,”拉伊·赖伊上校继续说,“你一开始就落入加尔布依的喽啰兵手里,他们会从你这里掏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而对我们却隐瞒不报……你明白吗?”
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叫骂声和物品的破碎声不绝于耳——两位医生的打斗还在继续。
上校指了指门,说:“这些蠢货,连个间谍都盯不住,好在我们赶来了,真要是让这个人……”
上校用手指了指浑身哆嗦的米沙·霍夫曼,“让这个人跑掉了,我们到哪里去找他的同伙。”
“这是一场不幸的误会。”霍夫曼说。
“我一定要让你自愿地招供。”拉伊·赖伊上校威胁说。说着,他一脚把门踢开,走进了两个医生打架的办公室。
打架的人正满屋子乱跑,把带尖的和沉重的物品砸向对方。两位医生都已经血流满面,满头是包。
“都给我住手!”拉伊—赖伊上校大声喝道。
第一个住手的是那位脸色红中透青的医生。“阁下!”这位医生喊道,“我再也不同这伙人一起工作了。他们把科研的兴趣凌驾于国防利益之上,这是潜在的叛徒。”
“我执行的是政府的指示!”海象说,“这也是总统先生亲自下达的指示。”说着,海象伸展他的爪子,做了一个大范围的跳舞动作。
柯拉看到,在墙角立着一尊用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半身雕像。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雕像不太分明。雕像上的人是个秃子,鼻子扁平。右眼还包扎着绷带。
听到医生的这句话,在场的人,除柯拉与米沙外,脚跟“啪”地一碰,右拳“嘭”地击打到自己的左肩上。
“行了,够了!”上校喊道,“我们现在开始审讯,直到这个加尔布依赶来。”
“拉伊·赖伊上校,我认为我有义务向外来人事务高级委员会主席加尔布依先生报告,”海象威胁说,“告诉他,例行实验圆满结束,并告诉他,您手头拥有一个活的实验样品。”海象用手指了指柯拉。
“得了,把他推一边去!”上校喊到。
于是,士兵们把海象推到了玻璃药品柜的后面。在刚才的打斗中,柜子上的玻璃已被打碎。
“柯拉·奥尔瓦特,向前一步走!”上校命令。
突然,上校看到了霍夫曼,于是命令:“把这个光屁股的,送到号子里去。”
上校打量了一下柯拉,显然,他觉得自己的目光是敏锐的。
“喂,说吧,”上校说,“生活得怎么样,为什么潜到我们这里来了?是谁派你来的?”
“我不懂您说的是什么,”柯拉说,“我哪里也没潜入,我在散步,我想撒些花朵纪念工程师托伊,可当时没站稳,就掉下来了……”
“是这么回事吗?”上校突然转身问脸色红中透青的医生。
“我们就这起事件起草的报告也是这么说的,”医生说,“当时,他们所有的人都站在那个断层点上。离她最近的是霍夫曼,从录影带上可以看出,是霍夫曼把她推下去的。”
“这不可能!他是那么的可爱!”柯拉喊道,“此外,我请求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在那里的时候,而他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他在那里的时候,而我在这里,他也在这里呢?”
“啊,太巧了,”上校摸了摸胡子,“您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解释,可以用数学的方法,”海象说,“你们可以带着这个问题请教加尔布依教授。”
“嘿,你又在我面前放肆!”上校气急败坏地说,“尼古拉·加尔布依救不了你,就连总统也救不了你。在这里,我说了算!”
“算了,”上校又说,“也许,得让这位心地善良、充满同情心的姑娘光临我们这里了。这是一个光明的世界,一个欢乐的世界,一个公正的世界。你的美貌将使男人们对你兴趣倍增。”说完,上校又把脑袋向后挺了挺,并且,还露出一丝笑容。
“现在,我的小鸽子,坐到这张白桌子旁边来,拿上铅笔和纸,写出你的简历:出生地在哪儿、父母是谁,再把表格中的所有问题都回答出来。医生,你这里有表格吗?”
“有,阁下。”
“还要向医院方面说明:得过什么病,自身携带有什么病毒,对什么具有免疫力。我们真不希望由于肮脏的外来人的原因,发生流行病。你不要争论。我们不会白白地对您进行检疫的!”
柯拉没有争论。上校同克列里医生悄悄嘀咕了一会儿,很快就走了。
表格有10页之多,有一半愚蠢的问题,而另一半则是非常愚蠢的问题。并且,这个表格上还盖有保密印章“绝密。泄露者必加以惩处”。
在进入并行世界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柯拉到底了解到些什么呢?这里周期性地发生推翻神像的行动。对了,这里存在着内部矛盾,并且是相当尖锐的内部矛盾。矛盾的一方是一位叫加尔布依的人,此人得到总统的支持,那个长得像海象的医生听命于他;矛盾的另一方则是上校和军人们。这些情况太少了……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早一些来到这里的米沙·霍夫曼处于危险之中。他被当作地球上派来的间谍,将会受到镇压。
“外来人,”克列里医生说,“快点填写表格,我不能老是这么跟你坐这里乘凉。否则的话,食堂里什么都吃光了。”
“您没住在这里?”柯拉问。
“我住在北方,”医生不高兴地说,“我是因为你的事才来这里出差的,你都坠落到我们头上了!”
“我不是坠落。”柯拉反驳说。
“就是坠落,我们刚刚要对你进行研究,可那个加尔布依老拿他的鬼科学来捣乱。如果不是他消极怠工,我们早就采取措施了。”
“加尔布依是什么人物?”柯拉问。
“你去问卡尔宁,”医生神秘兮兮地回答,“爱德华·奥斯卡罗维奇·卡尔宁。”
第二部第一章
柯拉顺利地走出了这座四层楼。在这里,她认识了两位医生和拉伊·赖伊上校。她来到洒满阳光的操场上。
这座操场位于四层楼和那排长长的、白色的平房之间。在草地上,有一大群来自地球的外来人,他们顺着平房排成队,样子很随便。显然,他们是在等待吃晚饭。
“外来人”这个词,柯拉铭记在心。
在这群人中,有两位柯拉认识。
蹲在地上的那位是米沙·霍夫曼,他消瘦了许多,脸色发灰,柯拉就像一个月没看见过他似的。昨天的他,是那么的诙谐爱闹,是出了名的快乐家。
米沙旁边站着的那位,竟然是工程师托伊,他正站在草地上打盹呢。
后面还有几个人。都穿着蓝色的病员服,从病员服的下面,可以看到粗糙的衬衣。似乎,这些人都是古老的疯人院里的病人似的。柯拉停住脚,打量着这些病人,他们也盯着她看。
“他们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柯拉问。
由于柯拉没有问某个具体的人,所以,过了大约半分钟,一个中年女人才搭腔。
这个女人身材矮壮,胸部丰满,又粗又白的大腿从有点短的病员服下面露了出来。她的头发靠近头皮的是棕褐色,而头发梢是白色的。额前的刘海还有点波浪的形状,而两鬓的则像稻草一样散乱。
“他们什么都要研究,”这个女人说,“然后再决定,给你发居留证或者不发居留证。正在进行检验。”
“这故事很新鲜,尼涅利娅,”米沙·霍夫曼说,“可是,难以使人相信,他们需要我们,是出于某种罪恶的目的,不过,我却怎么也搞不明白。”
“是的,绝不能相信他们,”一个脸上带着难看伤疤的年轻人说,“可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些恶棍。”
“我曾经提醒过你了,你要把你说的这些咽到肚子里去,大尉先生。”一个中年男人威胁说。
这个男人上身肩膀阔,下身胯股宽。他的病员服老是在肚皮那个部位开线,使他陈旧的衬裤都露了出来。柯拉打量了一下他们,这些人都是骄傲的地球上的骄傲的居民!
“你们最多和屠宰场里等待屠杀的牛群一样。”柯拉说。
“牛可用不着回答问题,”工程师托依回答说,眼睛也没睁一下,“而我们却总被问一些什么问题。”
“可你们应该行动起来!”
“怎样行动?”米沙·霍夫曼一下子来了兴趣,“也许,你能提示一下?”
“首先我们应该建立一个组织,”柯拉说,“然后,我们就采取共同决定。”
“我们每个人都进行过这种尝试,”米沙·霍夫曼说,“但是,一切要复杂得多。”
“这是因为你们屈服了!”
“柯拉,”工程师懒洋洋地说,“不要对困难估计不足,也不要把事情简单化了。你到这里只不过才半小时,而我都快满一个月了。”
“胡说八道!”柯拉愤怒了,“你到这里只比我早一天。我只不过是重复了你那微不足道的英勇行为而已。”
“我没有任何英勇行为。当时突然刮来一阵狂风,这纯属偶然。谢天谢地,他们把我给接住了。这件事情的发生,可以是一个月前,也可以是一千年前。”
“工程师是对的,”带伤疤的人说。他的靴子从病员服的下面露了出来。“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月前落到这里的。我做过记号,过一天,就做一个记号。”
“这绝不可能,”柯拉肯定地说,“这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定律。”
“不,女公民,”那个矮壮的女人尼涅利娅回答说,“物理定律你一丁点也不懂。这些定律不是我们想出来的,也不是我们所能改变的。为了同国际反动派进行斗争,我们必须利用这些定律。你明白吗,女公民?”
“好,”柯拉在墙跟下坐着排队的人的面前走了一趟说,“那么,我想同各位认识一下。希望你们不要反对。正如你们所说的,你们早就到了这里,也都认识了。而我呢,却不是这样。”
“我们的情况也不都一样,”米沙·霍夫曼小声说。
“马上就会搞明白的。”柯拉说,她严厉得像一位20岁的仙女法官。
“太棒了,同志!”染过头发的尼涅利娅突然高兴起来。“我在克列里医生那里偷了一张纸,而铅笔是从茹尔巴那里偷的。这样吧,您来审问,我来做记录。我早就盼望着给我们派一位领导者来。”
“哎,这不能叫审问,”柯拉不好意思了,“我只是想谈谈话。”
“太好了,”脸上带伤疤的人说,“我们当然可以不把这叫审问,但不管怎么叫,反正得听人摆布吧,就像成语讲的:既是蘑菇,就得听人采食。这比喻准确吧?”
柯拉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正在休息的这一大队人的队尾。
那位上身肩膀阔、下身胯股宽、满脸横向、表情呆板的人在这里躺着……这是一位小官员。
不知为什么,柯拉觉得,这个人将拒绝回答她的问题。然而,这个人却很感激从他开始,甚至支着胳膊肘抬起了身子,这样一来,他的病员服可就全开线了。他说:“先生们,我感谢你们从我开始,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前后顺序。不拉个名单,我们就不能建立起一个团体,也就不能组织抵抗剥夺了我们自由的敌人。”
“那好,您来讲,那位……那位女公民记录。”
“我准备完毕。”尼涅利娅说。
柯拉转身面向表情呆板的胖子小官员。但实际上,这个人并不像感觉的那样呆板。“我想,”他那双小眼睛直盯着柯拉说,“我想首先搞清,这是谁在审问我。还有你,尼涅利娅,我们对你还是应该好好了解一下。否则的话,在实际中将会出现无序的现象。我并不反对调查登记,但一切好的开头都是有序的。”
“请原谅,”柯拉说,她明白,这位小官员说的是对的。如果你要求别人讲述他的故事,那么你就应该先讲自己,“我叫柯拉·奥尔瓦特,我是大学生……”
“等等!”胖子打断了她的话。“这叫什么姓啊?我们县曾有一个匈牙利人,他的名字叫霍尔瓦特。”
“据说,我的出身是波兰人,”柯拉温柔地说,“一般说来,我是俄罗斯人,我的奶奶住在农村,在沃洛格达。”
“这么说,你是农民出身?父亲是做什么的?”官员问。
“够了!”脸上带伤疤的人突然发火了,“我们不是在这里选举议员,你也不是警察局长。”
“需要秩序,”官员嗫嚅着说,但他没再坚持更详细盘问。
“我是大学生,”柯拉继续说,“在苏里科夫学院学习。”
“这是座什么学院?”
“艺术学院。”柯拉解释说。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官员问。
“我在这里度假,跟自己的一位女朋友一起在西梅伊兹休假,没有想到,从飞鸟堡上掉了下来。”
“没想到?”
“我可以证明,”米沙·霍夫曼说,“当时我在场。”
“这么说,跟大家一样。”脸上带伤疤的人强调。
“我记录下来吗?”女助手问。
“请等一等,”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插话说,他的眼镜片很厚,这使他的瞳孔显得特别大,“柯拉,您能否告诉我们,是什么时候发生这件……这件事情的?”
“昨天,”柯拉回答,“昨天,也就是公元209年7月27日。”
“谢谢。”戴眼镜的人说。
柯拉再次发现,对于自己来说,这个人的嘴唇那么好看,那么齐整。
“胡说,”官员说,“原来,我们是在同一个时间里掉到这里的,而当我们在各自的家里生活时,却是处在不同的时代。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谜,一个难以解开的谜。”
“那么,我们转入询问?”女助手尼涅利娅问。
“不——”官员拖腔拉调地说,“这样行不通,我很愿意听听你的情况,你是个让人猜不透的人。你现在急于把话题转向我,好让人们把你给忘记了。”
所有的人都开始打量起女助手来,就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她似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女助手一点也没有羞怯。甚至还挺直了胸膛,她这一挺不要紧,本来就很丰满的胸脯,一下子就把病员服给撑起来了。
“在久远的军事时代,我就来到了这里,”女助手说,“我身分证上的名字是:尼涅利娅·约瑟福夫娜·科斯佳尼金娜,朋友们都叫我尼涅利娅,我是俄罗斯人,1939年入党。”
“请原谅,”戴眼镜的男人又说话了,“您是在哪一年从地球上转移到这个世界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简单的问题一下子却把尼涅利娅给激怒了。她愤怒地一跺脚,双手攥成了拳头。“什么转移?”她问,“你指的是什么,啊?”
“没什么,除了日历上的日期没有什么。”
“这我可就不告诉你了!我不能违背自己的义务。假如不是现在这种发问,我就会跟你这样的人用另外一种方式说了。”
“说吧,说吧,”小官员突然插话说。“你的义务你尽管自己保留着。可我知道爱德华·奥斯卡罗维奇是想把问题搞准确,你可别妨碍他。”
“得了,得了,”尼涅利娅的黄眼珠子瞟了一眼天空,嘟哝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坦白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和在什么情况下离开地球的。“我是用降落伞空投到这里来帮助游击队的。可是,我被人出卖了,德国鬼子把我从断崖上推了下来。那是43年的事了。就这样我到了这里。”
“德国鬼子是什么人?”
“你应该学学历史!”
“可他怎么学呀,”柯拉说,“也许,他生活的年代比这段历史还早。”
“他们对我用刑拷打,”尼涅利娅说,“不过,日子我记不清了。”
“我就需要这些,”爱德华说,“1943年,从断崖上推下来。”
“就这些?”尼涅利娅严厉地问。
柯拉觉得,尼涅利娅的发型和精心描画的弯眉好像在哪部历史影片里见过。
“就这些,”小官员同意了,“这些就已经使人神经错乱了,莫非这是俄罗斯命中注定的?”
“这会儿该您了,”尼涅利娅说,“让我们来谈谈您吧,公民茹尔巴。”
“尼涅利娅,这个词我不喜欢,我告诉您为什么。”
“您喜欢什么词?”尼涅利娅问。“可以,大人,或者文官谋士。”
“我的天哪,”尼涅利娅说,转身向柯拉寻求支持,“他生活在革命前。”
“难道以前没有谈论过这些吗?”柯拉很惊讶,“你们可一起在这里呆了两个星期了。”
尼涅利娅一时难以回答。
这时,那位戴着厚眼镜的男人替他做了回答:“第一,我们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情况下,来到这里的。我敢说,一些人还处于不正常状态——他们所受到的伤害太严重了。”
“老头说得对,”脸上带着伤疤的人说,“我相信我是生活在阴间。这是心里话。”
“还能说什么呢?我当然认为,我到了地狱了。或者说,是到了天堂了,随您怎么认为。”小官员说,“再说了,整星期地呆在单独的房间里,或是号子里,那滋味,你就想象去吧。除了这些蹩脚的医生,整天一个人也见不到。”
柯拉明白了,他们说的是护士。
“我们只是在最近才凑到了一起。”工程师托伊解释说。
“为什么?”柯拉随口问道,并不期望得到回答。
而戴着厚眼镜的男人接过话柄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并不相信加尔布依,自始至终,他们都不相信与地球有过接触。现在他们还处于孩子状态,紧紧地咬住了一个特大的蛋糕。后退无路,前进又不能。他们暂时还没有理顺他们自己人之间的关系,而我们的命运也没有确定。”
柯拉心中充满怀疑,于是问:“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落到什么地方了吗?”
“我曾努力向所有的人解释过,但我不能确定大家都明白了没有。”尼涅利娅用手捅了捅柯拉的腰。“这样的话,我们可要一直磨蹭到吃晚饭了。请吧,少校。”
“什么少校?”
“算了,开个玩笑。不过,是自己人我总是能够猜到。”
“您有军衔吗?”柯拉问。
“国家安全中土,”尼涅利娅回答,“可别认为这是胡说。”
“我不会这么认为。”
“那咱们就开始审问吧,既然我给您提出了这个倡议。”柯拉把脸转向小官员。
小官员马上回答:“对于一切有关并行世界的无稽之谈,我一概不接受。不过。我感到困惑难解的是,我为什么要讲求顺序,现在,我确信,我在无意中闯进了我们地球的某一个邻居家。也许是闯进了德国人的家里,也许是闯进了土耳其人的家。我说不清楚。”
“您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柯拉问。
小官员把衣服拽了拽,遮盖了一下大肚子,继续说:“我有幸在农民解放的光辉日子里在俄罗斯出生,也就是在1861年2月19日,耶酥复活节那天。”
小官员抬头扫了大家一眼,柯拉从他的目光里突然发现了他的傲慢:小官吏一生都把自己视为命中注定的神。
“接着说。”
“我接受洗礼后,被命名为弗拉斯,弗拉斯·福季耶维奇·茹尔巴,在1907年6月23日发生不幸之前,我是在国家管理部门效力,在马吉列夫省巴比洛维奇市当警察局长,深得市民的爱戴和尊敬。”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柯拉发现小官员难过起来,于是,就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我们在雅尔塔疗养地休养,住在一家名字叫‘玛丽安’的供给膳食的旅馆里。一天,我们决定去参观拜达尔大门,在这个地方可以唱歌、饮酒,欢欢乐乐地看日出。我们带上太太,雇了马车……天哪,莫非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昨天刚刚发生?”
“到底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柯拉问。
尼涅利娅在做着记录。她写得很快,字写得很小。她从墙跟下一垛胶合板中,扯了一块垫在纸下面。很显然,在这些外来人到来之前,这里曾打算进行房屋维修。
“什么时候?”茹尔巴问尼涅利娅,他试图跟她套套近乎。
“我来了两天之后,茹尔巴,我同你一起算过,也就是两个星期之前。”
“这我可就不明白了,”茹尔巴固执地说,“我记得从拜达尔大门回来的时候,好像是谁说要领我们看看古堡垒。于是,我们就向堡垒爬去,我喝醉了酒,就在断崖边的栏杆上跳起舞来,你可知道我是怎么喝的——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不停地喝……我就像小鸟一样在晴朗的天空中飞翔……”茹尔巴哽咽着,眼泪流了出来。
当茹尔巴擦去了眼泪,柯拉问:“当你坐马车,包括四轮马车、轿式马车……的时候,您不是一个人吧?”
“绝对不是!”警察局长说,“当时的雅尔塔市参议会的因诺肯季·伊拉里奥诺维奇……”
他一下子中止了自己的话,目光里流露出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回答完了问题的中学生精疲力竭的样子。
“别费时间了,柯拉,”尼涅利娅说,“该下一个了,要不到晚饭的时候也弄不完。”
柯拉走到一位姑娘跟前。
这姑娘蹲在地上,这种姿势使得尼涅利娅认定这个姑娘是个东方女人。因为尼涅利娅充满信心地说:“该那个鞑靼女人了。不过,这些人……他们同她谈过,他们叫她帕拉。对了,她听不懂俄语。”
“你叫帕拉?”柯拉问。
姑娘轻盈地站起身来,来到柯拉跟前。她是个黑皮肤黑头发的姑娘。她的头发乌黑发亮,披散着没有梳理,一把骨头梳子别在头发中。黝黑的皮肤,细线条的面容,低垂的眼睛,不知怎的,使她的面色显得白一些,变得不惹人注意。浓密的黑发遮盖着她的面颊。姑娘十分年轻,她的双手纤细柔弱,不由自主地垂在大腿两侧。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细细的金戒指。
柯拉一下了明白了,这个姑娘和她并不是一个时代的人。这个姑娘来自久远的过去。也许,这个姑娘就是第一个化成鸟的那位古代公主。
“您听得懂我说的话了吗?”柯拉用希腊语问。柯拉因为迷恋古希腊神话,曾学习了一段时间的希腊语。这还是在孤儿岛时的事情。
帕拉抬起了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而她的面孔则在一瞬间闪现出一种真正的、含蓄的美。随即,姑娘的睫毛又垂下了。帕拉什么话也没有回答。
“她是哥特人的公主,”卡尔宁说。这个人不仅见多识广,而且,还知道一些似乎不该知道的东西,“哥特人,是个很少有人知道的民族,这里指的是克里米亚哥特人。俄罗斯古代名著《伊戈尔公军队的故事》的作者,在这本书里提到过哥特人。”
“她也是不久前才到这里的吗?”柯拉问。
“她不可能早就来到这里,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戴着厚厚的眼镜的人回答。“当加尔布依的装置开始积极运行时,所有的人就掉到这里了。而这个装置就开始把所有在两个世界接触点上死亡或失踪的人都弄到了这里。”
“那样的话,这姑娘多大岁数了?”
“大概五百多岁了。”当帕拉明白人们在谈论她时,她对柯拉说了一串话。她的语音很美,也很响亮。但柯拉没有全听明白。
“那你就记下来,”柯拉说,“是哥特人公主。”
“我已经写下来了,”尼涅利娅回答,“还应该说的是,这个女公民与波克列夫斯基有关系。”
“在这之前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柯拉问。
柯拉还不知道,在场的人中,谁是波克列夫斯基。现在,只剩下一个脸上带有可怕的伤疤的年轻人。
“我们应该掌握一切情况。”尼涅利娅说,“我和您就是国外同胞管理委员会。我们同志的道德水准应该保持在高层次上。要知道,我们不是呆在一个无人的地方,而是处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社会的眼皮底下。当我们返回家园后,人们会问我们:你们表现如何?有没有损害俄罗斯人的尊严?”
柯拉本想开口回答这个思想不变质的美人的问题,但她还是忍住了。她的职责是:观察、记住并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而至于谁同谁争论,谁关照过谁,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哪位是波克列夫斯基先生?”柯拉问,并且,还微微一笑,似乎她已经站在波克列夫斯基一边,认为波克列夫斯基完全有权力同任何一位哥特公主友好交往。
“我就是,”脸上带有可怕的伤疤的年轻人说。他依旧眯缝着眼睛,岔开穿着靴子的两脚,躺在地上未动弹。
“我不喜欢这个人,”尼涅利娅说,“欠揍的坏蛋。”
“我也不喜欢你,小姐,”年轻人回答,“因为你是一个肮脏女人。”
“听听,你听听!”
“请给我们讲讲你的情况吧,”柯拉请求说,“就讲你认为需要讲的。”
“我认为什么都不需要讲。”年轻人回答。
可当尼涅利娅大喊大叫起来时,年轻人显然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他睁开了右眼。
“只是你别碰我,”年轻人说,“否则的话,我会采取行动的。”
“我可以动他吗?”尼涅利娅问,她对自己缺乏信心,她已经承认柯拉的领导地位。当自己处于人们关注的中心时,尼涅利娅认为最好是扮演一个服从的角色。
“住手!”柯拉大喊一声。
“是,住手,”尼涅利娅马上服从。
“请讲讲你的情况。”柯拉请求说。
“我正在做梦,这个梦怎么也摆脱不掉,”波克列夫斯基说,“我不知道别人怎样看,对于我来说,发生的这一切,就是死亡和死亡后的事了。我甚至认为,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炼狱这个地方,混杂了各种不同的灵魂。比如说,我们聚集在这个地方的,既有牺牲品,也有刽子手。既有昨天的,也有明天的。假如我是一个信教的人,我就会躲到一个角落里祈祷,祈求宽恕自己的罪恶,并请求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恶魔的权力。”说着,波克列夫斯基用手比划了一下所有在场的人。
“好,”柯拉赞同地说。
“我们现在都别争论——我们要明白我们的处境……管它这是炼狱还是地狱。”卡尔宁插话说。
“我的履历,”波克列夫斯基说,“在人事档案里也就两行字全概括了:1915年,在梯弗里斯近卫军里服役,曾两次负伤,后以陆军中尉的军衔转入科尔尼洛夫将军的部队服役,跟随将军参加了冰上大行军。将军去世后,加入到德罗兹多夫的部队。没有得到升迁——又负伤了……”说到这里,波克列夫斯基用手摸了摸伤疤。一后来,我又患了斑疹伤寒……战争结束时,军衔升至骑兵大尉,指挥一个骑兵连。当布尔什维克进入克里米亚后,我们陷入埋伏,我逃走了,从断崖上跳了下去……就到了这里。很可惜我的那匹战马,这匹马多次救过我的命……而至于说到这位姑娘,她是很不幸、很孤独的,我请那些肮脏的手不要伸进她的心里。”
“我们会考虑你的意见,”尼涅利娅说,她的话音是那样的狠毒,以至于连空气都有苦味。
“这么说,这是1920年发生的事?是秋天的时候吧?”
“是11月。”骑兵大尉回答。
“你记下来了吗?柯拉问。
“记下来了。”
下一个轮到工程师托伊了,他正伸着长腿坐在地上。
“你什么都知道,”工程师对柯拉说。
“请讲吧,”柯拉要求说,“讲讲都知道什么,好让大家也都知道。”
“那好吧。我叫弗谢沃洛德·尼古拉耶维奇·托伊。是个工程师。2094年,在一次乘坐扑翼机飞行过程中,失事掉到这里。还没有全搞清楚……”
“请原谅,是哪一年?”听得出,这是卡尔宁的声音。“我们好像听说过这个日期。”
“他说得对,”柯拉说,“我是在他之后第二天来到这里的。”
“这是不可能的!”突然,富有战斗精神的尼涅利娅大声嚷起来,“你的工程师在这里已经是第二个星期了,他是紧随着我之后来的。”
“这没什么特别的,”戴着厚厚的眼镜的男人说,“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时空隧道里,起作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时空连续统定律。至于是谁、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这并不那么重要。当加尔布依的那个装且开始运行时,你们就开始往这里跌落了。这个装置是从空间点里往这里拉入,而不是从时间点里往这里拉入。为什么工程师早一天还是晚一天来到这里的问题让你们那么操心,而对帕拉公主显然是在五百多年前离开地球却和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的问题,你们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呢?而尊敬的弗拉斯·福季耶维奇从‘A’点飞到‘B’点可是在我之前半个世纪。”
柯拉耐心地等待卡尔宁一讲完,马上向他提出了一个标准的问题:“现在,请您讲讲自己的事情。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您是干什么的?”
“我叫爱德华·奥斯卡罗维奇,”他回答说,“我是物理学家,理论物理学家。1949年10月,我休假没有回去,就来到了这里。原因并不完全跟你们的一样,但很相似。”
“爱德华·奥斯卡罗维奇,您的姓!”突然,柯拉那位好战的女助手提出了要求,她似乎有点不爱听物理这个词。
“我的姓是卡尔宁,”这位戴眼镜的人平静地回答,“不过,这对您来说,一点也说明不了问题。”
“这会告诉我一切的,”好战的女助手说,“我还关心的是,您是不是那位卡尔宁·奥斯卡尔师长的亲戚?他因为国防工业军事破坏分子的案件,于1938年月10月受过56次审问。”
“您怎么知道的?”
“这些问题我知道。”好战的女助手说。
这时,柯拉忽然担心起来,她的女助手篡权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因此,柯拉决定打掉女助手的傲气。
“来,让我看看,你都记了些什么。”柯拉说。
“我的字写得不好。”
“快给她,快给她看吧,都跟你说了,”警察局长站出来支持柯拉,“应该核对一下。”
她写的几行字歪歪斜斜,并且,还有许多明显的错误。
“待会儿我重新抄一遍,”尼涅利娅说,她觉得,柯拉的沉默就是对她的责备,“请您不要着急,我会把一切都搞好的。”
“你看,”柯拉严厉地说,忽然,她发现卡尔宁在微笑。似乎他一切都明白了,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已经完全称得上是个老头儿了。
柯拉把名单还给她的女助手,尼涅利娅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不会有组织的处分结论和责骂了。
“请告诉我们,您是什么人?”柯拉转身问米沙·霍夫曼。
米沙一拨楞脑袋,就像是要把耳朵里灌进的水甩出来似的。
“他们惩罚了他,”尼涅利娅说,“他们怀疑他从事间谍活动,就把他给打伤了。”
柯拉感觉到,尼涅利娅最喜欢站在那些能够整顿秩序的人的一边。
“您不能讲话?”柯拉问,她想帮他摆脱窘境。
“够了!”尼涅利娅生气了。“别人都报告了,而这个人却游手好闲?不行,去他妈的!”
尼涅利娅高颧骨,眯缝眼,是乌果尔人的面型。这样的面型需要有小巧的翘鼻子相配,但尼涅利娅的鼻子不知为什么却长得很大,并紧紧地靠到了上嘴唇上。平缓的额头前卷曲的头发,没有好好地梳理,就像一串串冰溜儿一样挂在两耳边。
“我不反对谈谈,”米沙急忙回答,“我会回答问题的。连他们提出的问题,我都回答了。我是谱写歌曲的,你们明白吗,我只会写曲子,对你们所说的什么敌人不明白!’,”
“米沙,”柯拉向他跟前走去,“别着急,我是理解你的,谁也不会欺负你。”
“柯拉,亲爱的,”工程师说,“当地的当权者就在欺负他。按照我的理解,他们有能力对我们在两个世界接触点的行动进行观察,他们已经看到了米沙,也看到了你,还有我……但是,他们怀疑米沙并不是他自称的那种人……”
“我只是个写歌曲的!”米沙·霍夫曼喊道,“你们想让我给你们写首歌吗?我可以写一首欢乐的、生活快乐的歌……”
“不必了,”柯拉说,“得了,审问结束。当然了,这里也没有别的来自地球的人了。”
“这里没有了,”弗谢沃洛德说,“我们在这里呆两个星期了,要有的话早就认出来了。”
“下面,”柯拉说着,把手伸了过去,而善解人意的尼涅利娅马上把记录的纸片递到柯拉的手心里,“让我们来总结一下本来就很清楚的东西。噢,这里记下了这么多的名字。我们总共是8个人,我说的对吗?”
“是的,卡尔宁肯定地说,“我们这里就8个人。”
“我们都想回家。”柯拉说。
“我不知道。”波克列夫斯基回答。
“怎么会这样呢?”柯拉感到很吃惊。
“我怎么能回家呢,”骑兵大尉波克列夫斯基说,“红军正在追赶马赫诺匪徒,他们也会用马刀把我给劈了,就像两个星期以前那样。当时,我差一点儿就被刀劈了,而这一次我又没有了战马……”
“从大多数情况来看,他是对的,”尼涅利娅支持骑兵大尉的说法,“要知道,我也在被人追杀。要知道,宁愿死在这里,也比回去受拷打强。”
“可我想回家,”米沙·霍夫曼童声童气地说,“他们把我整得好痛啊……”
这一下,谁也不说话了,这是令人难堪的沉默。
柯拉觉得,正是想回家这个念头,像鸿沟一样把大家给隔开了。
“我最好留在这里,”波克列夫斯基说,“帕拉回去后也没有什么可做的。”
帕拉抬头循着喊出自己名字的方向望去,她羞怯地对着骑兵大尉笑了笑。于是,柯拉明白了,尼涅利娅刚才诽谤骑兵大尉的话,并非无中生有。
柯拉转身对卡尔宁说:“我一点也不明白,”柯拉说,“也许,你作为一位物理学家,能够给我们解释一下,我们还能不能返回家园?如果说,我们能够返回,那么,我们应该往哪里走?”
“还没有听说有谁回去了。”教授说,“我指的是人……”
“难道任何试验都没有做过?比如说,拿鸟儿和昆虫做个试验呢?”
“有这么一种设想,”卡尔宁小心谨慎地说。“为此,我们应该设想一下时间,时间也是一个物理现实……”
不过,教授还不能当场就展开自己的思路。一个女护士穿过洒满傍晚温暖阳光的草地,走了过来。
“这里谁是柯拉·奥尔瓦特?”护士问。
“我是。“到克列里医生那里去检查。”护士命令说。
柯拉不由自主地转向在场者,想寻求他们的支持。但是,谁也没有出来保护她。
“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工程师说,“大家都检查过了,就是这种规矩。”
“就是这种规矩……”尼涅利娅重复着弗谢沃洛德的话,“您能把那张纸给我留下吗?”
“不,我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