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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替身他上位了》 · 义楚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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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跪在门口,任凭说什么都不让开。嘴里只有一句, 世子爷说了不能出门。

沈清云这回不发火,也没有发脾气。自打摔了一跤之后人变得越发沉默,郁郁寡欢。

总是一个人双手抱着膝盖,也不说话。

这日,姜玉堂下值后早早的就回来,他应当是一早就知道沈清云白日里没出门的事, 瞧见她时却依旧还伪装的不漏声色。

“我给你带了个礼物。”姜玉堂走到她面前, 脸上一脸神秘的笑:“你猜猜是什么?”

沈清云坐在床榻上, 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里无波无澜, 没有一丝的情绪。

这不像是个年轻人露出来的眼神,她此时就像是个老者,眼神像是枯萎的古井。

姜玉堂盯着那双眼睛, 心口一痛。

连说话的声音都放的温和了许多,他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从斗篷里掏出个东西出来。

毛茸茸的一团, 开始像是睡着了, 半分精神都没有, 任由他拿在掌心里拿捏。等闻到熟悉的味道才一点点睁开眼睛, 直到看见床榻上的人, 那一团金黄色的猫才像是活了过来。

瘦弱的身子从姜玉堂怀中跳了出去, 一下子冲到沈清云的怀中。

“喵——”千金冲到她身边,殷勤的舔着她的手背。指尖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沈清云才颤抖着伸出手。

千金瘦了好多,整只猫就像是只剩下了骨头一般。往日里养的油光水滑的样子如今是半分都不见了。

沈清云受了刺激,一人一猫抱着睡着了。

姜玉堂一直在旁边守着,听着那一阵阵呼吸声,这才松了口气。

赵禄站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小声禀报了几句。借着门缝往里面瞧了瞧,叹了口气:“世子又何必要再惹了姑娘伤心一回?”

自打上次宋家遇袭,张婆子见死了人,吓破了胆半路逃走了。

好在她还顾念这之前的旧情,见沈清云对她不错,再苦再难也没把猫给扔了。

姜玉堂可是好找,为了这只猫就差儿把京都给翻一遍。好不容易前段时日才在乡下找到,可那猫已经瘦的脱了形。

如今养了小半个月还没养好就松了过来,姑娘瞧见这个样子,岂不是又要伤心一回。

“没办法了。” 姜玉堂抬起手死死的捏着眉心,七尺男儿在朝中运筹帷幄,在官场左右逢源。

面对刀尖袭来,尚且都不咋眼。

可如整个人浑身上下却是深深地无力。

“我若不这样做,我怕她坚持不下去。”他太害怕失去她了。每日看见她的眼睛,好像这个世间便没有什么课另她留恋的一样。

但凡他有任何的办法去留住她,别说是只猫,刀山火海他都愿意去闯。

“可这也终究不是个办法啊……”赵禄在一边小声着道。何况那只猫年岁可大了,如今又瘦的跟个皮包骨一样,又能陪着姑娘多长时间。

“她喜欢。”姜玉堂抬手捏了你眉心,再骄傲的人,如今也是低下了头:“我没有别的办法。”

赵禄一下子沉默了。

等过了片刻,姜玉堂又忽然问道:“你说再她心里是猫重要还是我重要?”

赵禄猛然抬起头:“世子爷,您身份尊贵,怎么拿自己跟只畜生比?”

那猫就算是再尊贵也不是人啊,哪里有人把自己比作猫的。平头百姓都不会有如此想法,况且世子如此身份。

“在她心里,我怕是一点都比不过那只猫吧。”姜玉堂垂下眼。清风刮在他身上,身形消瘦,整个人怅然失落。

赵禄瞧见这儿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们世子爷出身尊贵,是个用玉堆积起来的人物。家世、样貌、人品、样样都是头筹。

如今又中了新科状元,世人眼中的职场新贵。这样的人都饱受情爱之苦,可见这男女之事有多么的身不由己。

有了猫后,沈清云好生安分几日。

可还是想着要出门。姜玉堂拗不过她,只好哄她脚好了就放她出去。

她也不知听没听懂,总之不怎么闹了。

每日清早他起来的时候会问上一句:“今日可以出去吗?”得到他拒绝的回答后,今后一整日她就都不开口了。

饭也不愿意吃,水也不乐意喝,谁来劝都是无用,任凭对方是谁都不开口。

姜玉堂正好每日亲自喂,可是之前这招有用,如今就连他去劝也不听了。

她出去一趟后回来就如同中了魔,又把自己封闭起来。这番坚持了三日,关着她的大门就开了。

还是之前一样的规定,沈清云上车之前喝了碗补药。之后就坐着马车去了酒楼。

只不过这次后,马车边的婆子,看守她的护卫更多。走在大街上声势浩大,不知道的还当是哪个皇亲国戚出了门。

酒楼的伙计还记得她,上次的事吓得他现在还害怕。这回遇到她再也不敢伺候了。

沈清云也不管人家怠慢,依旧在窗户边坐了一下午。

翌日过去,那间酒楼便空了。楼上楼下都没了客人,显得格外安静。

婆子扶着她上去时,兴奋的告诉她:“这间酒楼已经被世子买了下来,说姑娘既然喜欢就送给姑娘。”

说罢她兴高采烈的看向沈清云。却从她表情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高兴。

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这位可是她见过最难琢磨的主儿了。豪门里的宠妾外室她不知见过多少,就这么上赶着打爷的脸的,这位可是头一个。

平日里从未给过爷好脸色,可她在一边看得真真儿的。爷可是一心一意都是她。

她心中嘀咕,可目光往上在看见她的那张脸后,又什么都了解了。

这张脸生的跟天上的仙子一样,此时一身白色的衣裙,整个人美的像是镀上了一层月光。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哪怕如今消瘦娇弱,可那张脸光是放在那儿,目光波转垂眸之间就能令无数人心怜心动。

沈清云每日都去朱雀街的酒楼。

日出就去,日落才归。无论是刮风下雨,没有哪一日缺席。姜玉堂明里暗里的问过那儿有什么稀奇的,可就是问不出来。

他甚至自己跟着去过两次,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便就由着她了。

于是,沈清云这一坐,便是半个月。

京都已入了深秋,这几日接连下雨。街上都是潮湿湿的,掌柜的怕这位主子磕了碰了,这几日酒楼门口上下都给铺上了绒毯。

沈清云又空坐了一日,外面天马上就要黑了。

婆子大着胆子站出来,第 三回 劝她:“姑娘回去吧。”

婆子小心翼翼道:“外头如今下了雨,雨天路滑马车难走。等到了家只怕天都要黑了。”

朱雀街口最是热闹,天还未黑四周就亮起了灯火。沈清云刚要上马车,身后忽然一阵巨响。

“怦——”的一声,一道烟火升入了天空。紧接着炸开万紫千红的璀璨出来。

沈清云的脚步停住,随着往身后看去。

那万千烟火之下,落英缤纷,璀璨的烟火如花瓣一样往下落。整个天空都亮了,光彩夺目般的绚烂。

而她等了大半个月的人,此时就站在那烟火之下。

目光对上,他们之间隔着人山人海。四周是越来越多的人,与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叹。

沈清云就盯着那双眼睛,动也不动。人群将她挤的越来越远,而她的眼睛眨也不敢眨。

唯恐这就是一场梦。

“姑娘,快上马车吧。”婆子们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朱雀门上有人方了烟火,人越来越多,再不走只怕马车待会儿出不去了。”

刚刚侍卫们还密不通风的围着她,此时好已经被人群挤走,走都走不过来。

婆子还在劝,扶着马车就要让她上去。

手还没碰到,沈清云就用力一甩,将她甩开了。

她一眼不眨的盯着前方,躲开身侧的婆子,颤抖着的步子朝着他走过来。

她先是用走的,一步一步放的很慢。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用跑的。

不顾身后的人,不管周围的人海,她什么都没想,只朝他奔来。

玄色的身影站在原地,下一刻竟转身就走。那背影对着她,决绝又狠心。

“沈……”

喉咙还是颤抖着,沙哑到发不出声儿来。她看着他的背影,努力呼吸的发出声音:“沈少卿!”

她朝他奔跑而去,可那背影越来越远。

她慌不择路,心口都缩紧了。她只看着眼前那越来越小的声影,只觉得天地之间唯独只有他一人。

她伸出手,如何抓也抓不住。

那背影就像是她做过的无数的梦一样,任凭她如何去喊,如何去求,永远都不会回头。

身后不知是哪个急着看烟火的男子,冲上来狠狠撞上她的后背。她几乎是来不及反应,就被撞的狠狠往前一倒。

她心如死灰的闭上眼睛,摔入人群中。

疼痛袭来,四周都是涌过来的人群,她觉得下一刻,自己就要被踩死,

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只手。

沈清云睁开眼——

那背影如今站在她面前,玄色的衣袍下身姿挺拔,可却依旧那张陌生又普通的脸。

“不是这样的。”

她不可能认错,沈清云摇着头,死死的盯着那张脸,像是笼中的困兽,崩溃又绝望。

“姑娘认错人了。”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

“不可能……”沈清云的脸色褪到惨白,浑身细微的颤抖着,脆弱到像是一碰就碎。

他往下腰,想将她抱起。还没碰到,一只手伸出来,掌心落在他的脸上,没入他的耳后。

颤抖着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摸索着,他弯下腰任由她动作。下一刻,她不知摸到什么,滚烫的眼泪从眼眶中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她哆嗦着,将那耳后的面具一点点撕开。

熟悉的脸庞浮现在她眼前,沈清云的眼前浮上了一层厚厚的雾:“你骗我……”

她看着眼前的人,努力的扯出一个笑来,可一颗又一颗的眼泪却接连砸在他掌心中。

下一刻,沈少卿听到了他这辈子最难忘的话。

他娇养了十年的小姑娘,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离死别。

如今总算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说:“沈少卿,你回家啦。”

第112章 宝剑

一个好端端的人忽然就不见了。姜玉堂得到消息后, 几乎翻遍了整个京都。

他当时正在与太子用膳,太子听后什么都没说,给他派了一队人马帮着寻。

可这么多人, 几乎将朱雀街包了个水泄不同, 却依旧是寻不到人。

烟火也停了,无数的官兵将出入口给堵的个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老百姓们还当时发生了何事,一个个吓得动都不敢动。

姜玉堂坐在马背上, 看着无数的人海,面色黑沉如水。

“世子。”赵禄撑着伞上前,他刚带着人挨个挨个的去找。绝无一个错漏,就是没有沈清云。

他冲着马背上的姜玉堂摇了摇头:“世子爷,只怕是人出城了。”

姑娘素来聪慧的厉害,到如今天都黑了, 整个京都就是寻不到人, 只怕是故意躲着, 或者此时人已经不在京都。

赵禄不敢再细想。若是当真出了城, 世子爷的脾气只怕是要毁天灭地。

姑娘都逃了那么多次了,又何必再逃,哪一次不是又被寻回来。然后受到更加严重的责罚。

想到那暗无天日的密室, 赵禄活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她跑不了。”姜玉堂坐在马背之上,咬牙切齿。那双漆黑的双眼之中是掩盖不住的寒气。

“回去!”他调转马头往回走, 沈清云把她那只猫看得比命还要重要, 只要那只猫还在他的手心里, 沈清云就不可能逃。

更深露重, 下起了小雨。

姜玉堂一个人骑在最方, 漆黑的眼神浓的像墨一般。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人不敢靠近。

赵禄都离得远远儿的, 生怕待会儿牵连了自己。

一群人往回走着,等到了小院已经是深夜。远远儿的就见前方灯火明亮,而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

姜玉堂的眼神一瞬间就亮了:“她没走!”他扭头,对着身后的赵禄道:“她回来了!”

他连片刻都等不及,立马架着马车就往那儿跑去。沈清云回来了,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

她没有跑,她只是不记得路。在人群中被挤到走散了而已。姜玉堂刚刚郁结的心如今满是畅快。

像是心爱的珍宝,如今失而复得。

“马车中的是何人。”姜玉堂连马都未曾停稳,就对着车厢中的人道:“在下永昌侯之子姜玉堂,车厢中的可是我走丢的妻子。”

话音刚落下,天青色的车帘子从里面掀开一条缝。

仅仅是露出半张脸,姜玉堂也足够愣在了原地。头顶的雨砸在他的披风上,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来。

天青色的帘子后,那人坐在马车之中。一袭玄色的长袍,半张脸都掩盖在阴影之中。

可仅仅只是这么一眼,他就认了出来。那端坐在车厢中的人身材高大,坚韧挺拔。岁月在那张脸上似是从未留下痕迹,依旧如十年前离开京都时一样。

只是浑身的气质变了一些,像是一把历经磨砺的宝剑。锋利藏在骨子里,温和儒雅在表面。

也难怪,当初京都人人都说,珠帘合璧。

一位是少年得志,芝兰玉树的前太子陈琅。另外一个,则就是眼前这位。

马蹄来回踏步,姜玉堂回过神。他立即从翻身从马背上下来,冲着马车中的人喊了一声:“舅舅。”

他欣喜又激动,太多的情绪压在一起,以至于话都不知如何说了。

从舅舅的死讯传到京都,到现在人好端端的在自己面前。中间隔了多长时间,磨砺了多少的心血,只怕不是几句话能解释的通的。

可唯一确定的是,沈少卿没死。

他好端端的出现在他眼前。

“舅舅,你……”姜玉堂走上前,刚要说话却见沈少卿抬起手,手掌往下压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姜玉堂已经靠近在马车旁,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沈少卿的怀中还有一个人。

他寻了一晚上的人,如今就在他舅舅的怀中。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沉。

这是他从未看过的沈清云,好像是稚鸟归了巢一样,哪怕仅仅只是露出半张睡颜也足以看清她有多安心。

那是在他身边,从未有过的沈清云。

姜玉堂呆呆地站在原地,说不出一点话儿来。他看着舅舅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在看着两人之间那熟悉的让任何人都打破不了的气氛。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戏本里唱的跳梁小丑。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舅舅……”他喃喃一声,不知此时自己应该在哪里。头顶的雨下的越发大了,几乎是瞬间就要将他给淋的湿透。

沈少卿声音放的低低的,像是怕吵到了身侧的睡着的人。他看着外面的人,淡淡道:“我们是来接猫的。”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音落下,身侧的侍卫立即就往屋子里走。

姜玉堂只觉得浑身都是冰冷的,站在那处儿连话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而他身后的众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人进屋去,随后拎着个篮子出来。

千金就在篮子里,一打开它就往马车里面跑。看见沈少卿后,猫先是停下来,一双大眼睛先是盯着他看了好久,随后喉咙里开始嘀嘀咕咕的叫唤。

沈少卿一抬手,它就冲了过去。舔了舔沈少卿的掌心。平日里碰都不让他碰的猫,此时倒在沈少卿的手掌心下,露出柔软的肚皮来任由他抚摸。

猫是如此,人也一样。都是没有心的东西,无论他用了多少心血,对他转眼就给忘了。

姜玉堂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离着自己越来越远。等马车消失后,赵禄才敢撑着伞过来。

“世子爷,您怎么不拦着。”就算是亲舅舅也没有夺□□的道理。姑娘早就是世子爷的人了,哪里能够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人带走。

姜玉堂闭上眼,脑子里想得却是刚刚看过的画面。

一男一女相互依偎在车厢之中,分明只是简单的靠近,甚至都算不上逾越。

可又像是任何人都融入不了他们之间。

而沈少卿……那一抬起手时的模样,体贴入微。他养了沈清云近十年,他是把她当做子侄,还是他与自己一样,有着别的心思。

马车在甜水巷中最深处的一间院口停了下来,这里是皇城脚下,再往前走便是紫荆城。

马车停靠在榕树下,漆黑的夜里,车厢中没有一丝声响。护卫们久久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守在一边将四周围成了个铁桶。

小小的车厢中极为的私密,连身侧人的呼吸声都十分的清楚。沈少卿坐在车厢中间,一人一猫都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黑暗中,瞧不出他眼中的情绪。

只是他却足足过了好久才开口:“相思。”

黑暗中,似是任何声音都显得柔和起来,沈少卿对着肩头的人道:“到了,回去再睡。”

身侧的人传来一声嘤咛,过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瞧见他之后,又重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

车厢中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连着暗沉的沙哑都显得温柔:“天都快要亮了。”

沈少卿拎起枕着他膝盖上睡着的猫,交给外面的侍卫。随后打横将她抱起,下了马车。

就像是小时候一样,他在书房议事而她非说要去陪着他。那些兵法之类她又哪里听得懂?时常是他还没结束,她就在他的书案上睡着了。

然后每次都要沈少卿抱着她回去。

下了马车,护卫们瞧着这一幕,也不敢多看。领头的闫准走上前:“将军,我来吧。”

他伸出手作势要去接人,沈少卿却是看了他一眼,偏头躲开了。

一路从门口抱进去,怀中的人都没醒。直到放到床榻上,他刚起身,沈清云就伸出了手。

柔弱无骨的手抓住他的袖口,不肯放开。而她本人还躺在床塌上,死死闭着眼睛。

“原来一直在装睡呢?”沈少卿笑了笑,瞧着自己被揉成一团的袖口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再不放手,我这袖子不能要了。”

沈清云这才睁开眼睛。

手抓着他的袖口还是不肯放开,一双含着水雾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沈少卿弯下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不会走,去去就回。”

沈清云静静地看了片刻,这才松了手。

他们之间无需言语,只用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沈少卿从房里出来,又去偏房更衣。刚洗漱完,闫准拿了跌打损伤的药来:“主子,药来了。”

“刚让个婆子去看过了,大小姐没事,除了脚腕上有些红肿。”

她跌了一跤,脚腕处是碰着了。沈少卿从屏风后走出来,帕子还在擦拭着掌心。

“交给婆子。”他往那药膏上撇了一眼:“让人仔细伺候着。”

闫准拿了药膏要出去,想到什么又回了头。

“主子,世子来了。”

姜玉堂昨夜一整晚都没睡,派人跟在后面知道了地点后,就跟过来在门口守着,天都快亮了才叫人去敲门。

闫准亲自来开的门,姜玉堂见门打开了从马车上下去。可还未进门,就被闫准挡住了:“主子说了,大小姐还在睡,让世子不要去叨扰她。”

姜玉堂捏紧手心:“我找舅舅。”

“若是找我们主子,那就更不必了。”闫准站在门口,板着脸一字一句道:“主子说了,他重回京都本就无人知晓,世子爷一个人知道便罢了。”

“往日如何现在便如何,不要过多的找他,以免被人怀疑。”

这些话就像是专门来堵他的嘴一样,让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里面的人是他的亲舅舅,从小到大最是疼他。

可如今他连门都进不去,这闭门羹不像别的,倒像是在给他一个教训。

第113章 战神

沈少卿正在书房写信,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闫准笑呵呵的走进来:“世子爷还在门口站着呢,说是要见大小姐。”

沈清云自幼跟在将军身侧,整个军营的人都叫她大小姐, 闫准跟着沈少卿的时日虽短, 但也跟着他们叫大小姐。

“奴才怕世子爷会打扰大小姐。”闫准问:“要不要奴才去打发了。”

“随他去吧。”沈少卿摇了摇头,放下笔。

“让守门的人看着,不准放人进来。”

回到内殿时,张婆子正在给沈清云涂药。她脚裸上之前受的伤本来都要好了, 偏生这回又扭了一次。

幸好不严重,只脚腕下青了一块。

婆子的手劲有些大,揉得她眉心轻皱:“姑娘细皮嫩肉的定然是有些疼,只是这淤血要是化不开,仔细晚上可得疼了。”

“奴才用力了,姑娘您忍忍。”

她说着指腹往下, 沈清云疼的眉毛下意识一拧, 却偏生一句话都不肯说。

沈少卿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脚步声引的两人抬起头, 他目光落在那双含着水雾的眼睛上,眼眸沉了沉,随即才偏头挪开。

婆子想起身行礼, 被他抬手阻止:“怎么样了?”

“幸好不算严重。”婆子回的战战兢兢:“只是姑娘这腿之前伤过,还没好利索就又扭了。可得好好护养, 免得日后磕磕碰碰一下就容易复发。”

婆子年岁大了, 手上起了老茧。放在那白玉莹莹似的脚腕上, 便显得伤口格外吓人。

她掌心用力, 大概是被沈少卿看着心中紧张, 有些不得章法, 揉的沈清云额间很快就溢出一层薄汗来。沈少卿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开口道:“我来吧。”

婆子听后愣了片刻,立即弯腰退了出去。沈少卿坐在她对面,双手抹了膏药。

他那只手修长圆润,手指刚落上去瞬间,她眼中含了那么久的水雾摇摇欲坠,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那滴泪砸在两人面前,他不知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只是手指停顿了一下,放的更加柔了一些,声音轻缓倒不像是责备:“市集危险,人来人往众多,那样的举动有多危险你应该知道。”

沈清云看着他,却是道:“我若不是摔倒,你还会回头吗?”

他什么时候来京都,到京都又有多久,来了为什么不找她 。甚至看到她之后又为何躲开,这些她通通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她心里太过清楚,若不是她那一摔。他走时背影那样决绝,定然不可能回头。

他沉默不语的模样像是默认。

过了会儿才道:“相思,永远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

她这伤瞒的住旁人,瞒不住他,这一摔,是她自己造成的。

沈清伸出手,那只手落在他的眉心上方,指腹放在他的眉骨上,将那皱起来的眉心一点一点抚平:“快两年了……”

这两年,几百个日夜,那他又是怎么熬下来的?战场上血流成河,白骨卧沙,他如今连面都不敢露,活的。又何其艰辛。

这些东西,她更加不敢去想。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眸中的情绪,目光落在他放在脚腕上的手,却只有一句:“沈少卿,我疼……”

“将军。”闫准闯进来的时候,屋内没人。等过了会儿沈少卿才从内殿中出来。

他摇了摇头,一直走到偏殿才道:“什么事?”

“太子殿下派人来说有急事相商。”闫准伺候着沈少卿换衣服,一切都安顿好后,才又从内屋碰了个锦盒出来。

锦盒一打开,里面是一张□□。

这东西薄如蝉翼,拿在手上甚至能透过光,戴在脸上后自然的瞧不出一点痕迹,千金也难买。

沈少卿低头看了一眼,才抬手接了过去。闫准在他身后,看着他将□□带上。

那张脸一遮盖起来,顿时显得平庸了许多,往日的痕迹半点都瞧不出,就像是变了个人。

“若不是奴才提前就知道,一准不会想到这就是将军。”闫准叹了口气:“也就是大小姐,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少卿低下头瞥一眼,后者立即不敢说话。

大门一打开,正前方马车里的人立即就跳了下来。沈少卿还没出门,就被迎面来的人挡住了去路。

姜玉堂在门口守了整整一日,如今面容憔悴,只唯独一双眼睛格外亮堂。

沈少卿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会在门口等着,只道:“先上马车吧吧,太子叫我过去。”

两人一同去了东宫,太子瞧见身后的姜玉堂也没半分诧异。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瞧见两人进来,太子只道:“沈家开始查我的身世了。”太子并非皇后娘娘亲生,而是她借宫女的肚子来做的一场好戏。

皇后自己不能生,便只能来了场瞒天过海。她让宫女生下孩子后便去母留子,自己则是扮演慈母,一演就是二十多年。

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沈少卿接过太子递过来的东西看了一眼,笑:“沈陆两家联姻多年,同气连枝,陆家居然没把这个秘密告诉沈家。”

当年陆家可没有如今的地位,若不是沈家把女儿嫁过去,又举力把陆家女送上皇后之位,哪里又有今日的荣光。

“陆家当然不会说。”太子摇头讽刺:“有哪个家族会捧一个没有皇子的女人当皇后,且一捧就是二十多年。”

只怕若不是这件事,皇后到死都不会露出破绽。

“沈家这是准备拼死一薄。”沈少卿身为沈家子,此时却像是个局外人一般:“让他去查。”

“查到之后,陆家就有了把柄。”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面上:“至于太子,也可在登基之前摆脱陆家。”

一句话说完,屋内的人都安静下来。陛下虽然常年吞服丹药,但身体还算是康健,如今就说登基,未免有些为时尚早。

就连太子都转过头,沈少卿这次回京助他良多。一来就拔掉了沈家的爪牙,如今还帮他摆脱陆家多年的控制。

这些都是他多年的夙愿,他自然高兴。可这高兴的同时却又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奇异。

似乎这次的计划都在他脑海中想过无数遍一样,沈少卿准备的如此充分,却又匆匆忙忙。

他要再说什么,门口却传来三道声响,太子的脸上一变:“陆家来人了。”

他扭头,示意他两从后门出去。

事情还没商议完,两人只好拐弯去湖心亭内等着。

顾名思义,这亭子建在湖内中央。红墙碧瓦,像是一条漂在湖面上的船。

偏头往外看去,便可看见一片枯荷。明黄色的锦鲤穿梭在莲叶之间游来游去。

姜玉堂他转过头,声音暗哑:“舅舅,你当年的事时不时沈家设计的?”

从今日舅舅对付沈家来看,必然是有沈家的手笔。

“当年假死逃生,又为何两年之后才回来。”姜玉堂说着红了眼:“如今却带着面具,连脸都不能露?”

“当年我中了埋伏,战败后被漠北军追杀。九死一生逃过一劫。”

“之后的事太过复杂。”沈少卿摇了摇头:“我不想说。”寥寥几句,仿若就是他的一生。

可是又为何会中埋伏,沈家人又为何说他死了。

十万的大军,南疆的战神。

十年之间,漠北在他手下不知战败多少回,早就俯首称臣,又怎么会如此轻易战败?

这一桩桩,一件件。

姜玉堂最后只道:“舅舅把我的人带走了,起码也要解释一声。”

“你的人?”沈少卿低头抿了口茶,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搅弄过一遍,便显得格外不同了。

哪怕他如今只是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可那浑身的气势,就是一眼便能瞧出他并不一般。

他往姜玉堂脸上看了一眼,瞧不出面上想的什么,但眼中却是带着笑意:“无媒无聘,无嫁无娶。”

“怎么就是你的人了?”

姜玉堂的脸上一下子变得五彩缤纷,难看的厉害。他不是不想娶,而是沈清云她不肯嫁。

然而这话让他如何说的出口?

唇瓣颤抖了几下,却只道:“舅舅……”他想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把人接回来,还想问,他对沈清云又是何种感情。

可又怕答案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他从来就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只是这个结果他赌不起。

到最后琢磨了许久,也只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她……可还好?”

沈少卿偏头看着湖面,拿了桌面上的果子扔下去,引得一群肥嘟嘟的鱼过来觅食。

他在这热闹中,随口道:“我走的时候小姑娘哭累了睡着了。”

第114章 污泥

等太子回来后, 湖心亭内就只剩下沈少卿一人。

他站在朱红色的雕栏旁,正低头看着下面的锦鲤。沈少卿身材高大,浑身透着肃杀之气。只不过如今年过三十了, 变得温和沉稳了些。

可到底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 哪怕穿着宽大的的玄衣,也难掩身上的戾气。

太子从他身侧坐下来,捧着茶盏喝了一口:“侍卫刚刚来报,说姜玉堂出宫后直奔闹市, 路上碰到沈家的小子,惊了沈家少爷的马。”

“沈琼那小子从马上摔下来,腿给瘸了。”太子说罢摇头笑道:“这下子怕是几个月都不得好了。”

此举虽是直接了些,却也足够大快人心。有些时候,阴谋阳谋设计一堆,都不如直接一下来的畅快。

太子笑道:“姜玉堂素来不是个莽撞的人, 这番是为了替你出口气?”

他话音刚落下, 靠在窗棂前的人就转过头。沈少卿将手中的绿豆糕扔进湖中, 目光看向太子:“陆家人来找殿下是为什么?”

这话题拐的够快, 从他嘴里当真儿是套不出一句话。

太子一脸无奈,却还是回了:“陆家来人来求情,说同气连枝, 让孤饶了沈家。”

“他们只怕更希望巡防营在沈家手里。”沈少卿摇了摇头。对于陆家而言,一个手中握有权势的太子自然不如一个无依无靠, 只能依付自己的太子来的好掌控。

“明日我就如了孤那母后的愿。”太子举着茶盏, 笑道:“亲自去求情。”

陛下防太子早就如同眼中钉, 太子不去求情还好, 越是去求情只怕越是适得其反。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屋内安静, 谁也没去说话, 拐角处放着一尊紫檀香炉中,散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太子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瓷盏,眼眸中的神色正色了几分:“人接回自己身边了?”

虽是没指名道姓,可两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殿下的消息灵通,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殿下。”沈少卿拎起一边的炭火,往小火炉里添了两块炭。

“倒也不是孤消息灵通。”太子闻着身侧淡淡的檀香,换了个坐姿:“而是之前姜世子与她的事实在是闹的沸沸扬扬。”

“天下众人的悠悠之口谈论的都是这些,就算你刚来京都应当听说过一些。”

“殿下今日非得说这个?”沈少卿抬起头,眼中神色晦暗。

他三番两次的错开话题,却依旧逃不掉。

“非说不可。”太子起身,亲自到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

沈少卿与姜玉堂于他而言都是左膀右臂,两人更是京都中数一数二的少年郎。若是因为一个女人最后弄的反目成仇,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那太子又想从哪里说起?”沈少卿对视着他,眼神中的情绪人叫人瞧不出来。

太子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就从前段时日京都闹的沸沸扬扬的状元郎闹街一事说起吧。”

他低头轻抿了一口茶,声音显出几分空荡:“新科状元当街求娶,带着婚书喜服外加上十里红妆。”

十里红妆,高抬大轿,心爱的男子骑着马来迎娶自己,这些大概是每个女子的梦想。

“可那被求娶的姑娘却看都没看一眼,越过状元郎当街去抱了另外一个男子。”

“你知道那男子是什么样的吗?”他直言对着沈少卿,一双眼睛牢牢的盯着面前的人,似是不想错过他眼中的一丝一毫。

“那陌生男子身披铠甲,手握长刀,本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特别的,大概是那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小炉子里茶水烧开了,在茶壶中咕噜噜的冒着泡。太子起身,将茶壶拿了下来,反手隔到了桌面上。

“那男子是替代品,姜玉堂也是一样。”

“她心中有的谁,你应当清楚。”太子道:“那你呢?她是你亲手养大的小姑娘,你对她又是何种感情?”

沈少卿走在官道上,前方是带路的小太监。秋日里的风一日比一日还要冷,刮在人身上像是刺骨的寒。

闫准在狭道上等着,瞧见他的声影立即拥了上去:“将军。”沈少卿面色惨白,唇瓣上早就没了血色。

前方的小太监转过头,也是吓一跳。这人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闫准来不及说旁的,扶着沈少卿就上了暗轿。随后里面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快!”

闫准指挥着抬轿的护卫们:“快些回去。”狂风刮的巨大,没一会儿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青石板上雨水打的滴滴作响。

轿子内咳嗽声越来越激烈。闫准站在轿子旁,眼神时不时往里面看着,雨水打在他那张脸上,都来不及去抹。

透过薄雾往里轿子那儿看去,里面传来了声响:“药——”

“不行。”

闫准往轿子里看了一眼,飞快道:“将军,马上就要到府里了,您再忍一忍。”

“药!”

里面又是一道声响,闫准这回不敢反抗了,咬着牙飞快的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出来往轿撵里送去。

雨下的越发大,轿子里却逐渐安静下来。咳嗽声也渐渐地平缓。

“今日的事不准跟任何人提起。”

闫准在外点着头:“奴才断然是不会说。”他顿了顿,又道:“将军,就算如今大小姐在府里,也不一定会知道的。”

里面的人没回他,沈少卿将帕子收回袖中:“宋行之可醒了?”

“前日就醒了,如今应该能下床。”闫准在外沉默了片刻,又道:“将军若是要见他,属下去叫人过来。”

下了轿,沈少卿又如往常一样,从面上瞧不出半分的的异常来。

玄色的长袍在冷风中,身姿却挺拔而又坚韧。

刚走到门口,两人却是一起停住了。前方,下着大雨,沈清云撑着伞站在雨帘中,正站在门口对着他笑着。

“怎么出来了?”沈少卿脚步停顿了片面立即走过去:“脚还没好,就出来做什么?”

“我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沈清云撑着伞,雨水打在她的裙摆上,脚下湿了一片。

她仰头看着对面的人,语气轻轻地:“我怕这一切是一场梦,就想过来在门口等着。”

她太懂得失而复得的来之不易,以至于开始患得患失。直到确定这个人在自己眼前,是在自己身侧。

一遍又一遍的去确认,她才肯相信。

“我就在这儿。”沈少卿笑了一声,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我不会消失。”

他低头看着她淋湿的衣裙,绣花鞋泡在雨水中不知等了多久。

沈少卿从怀中拿出帕子,弯下腰。

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她面前,抬起手给她擦拭着裙摆上的污泥。

就像是在南疆。

那时,天高气爽,他们策马奔腾在沙漠之上。她笑容永远是灿烂又明媚的,而他永远在她的身后。

兜兜转转,如今这个人总算是又出现在她面前。

“姑娘在这儿等了一个多时辰能。”婆子什么都不懂,这个时候走上前邀功:“奴才怎么劝都劝不听。”

“姑娘一醒来听说将军不在了,就非要闹着要出门找您。我是劝也劝了,拦也拦了,说将军马上就要回来了,姑娘才肯在门口等着。”

沈少卿起身,将脏了的帕子收回袖子里。他低头看着那裙摆,道:“这回成功弄干净了。”

“什么?”她开口,随后记起什么跟着愣住。

那是在他消失之前,那是还在南疆的时候。她偷偷去他的营帐,打翻了书桌上的砚台,墨汁溅在裙摆上,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她多爱美啊,整个人都是自信又张扬。

裙子弄脏了在军营里又没有的换,闹脾气不肯出去。沈少卿无奈,只好抱着她坐在书案上,低头给她擦拭着裙摆。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摇了摇腿:“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小姑娘爱臭美,哭红了鼻子。此时看着高大的男人弯着腰给自己擦裙摆,脸上又害羞的红了。

“不会。”沈少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将她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笑道:“我甘之如饴。”

没等她高兴,他却又举着染着墨汁的手道:“只是你下次不要染上墨汁了,我实在是擦不干净。”

她那件新做的百花裙,只穿了一次。裙摆上本来只是零星点了几滴墨汁,如今被他一擦,墨水糊了整整一大块。

好好一件新裙子,彻底毁了。

“你……”她往下一看,气的声音都哆嗦:“你赔我的新裙子。”

“好好好,我赔。”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此时也面对一件小小的衣裙,却也只有头疼的无奈的份:“我赔你十件。”

后来,那十件新裙子,他派人送来了。只是可惜,却没机会看到她穿上。

“新裙子好看吗?”扶着她的手往回走,雨水打在油纸伞上,沈少卿转过头,好像这两年间的时间弹指一挥,他们依旧还在南疆时那样。

“很好看。”她站在他身后,旁边婆子打着伞。他们分明隔得很近,可是一人头顶一把伞的距离,却又觉得很远。

“很漂亮的裙子,每一件都非常喜欢。”精致又独特,来送裙子的侍卫说过,这是他们将军特意请了裁缝去将军府里做的。

是最好的料子,也是京都女子最时新的样式。

她转头看向沈少卿:“但我一次都没穿过。”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主动穿过裙子。想让看的人不在身边,再漂亮的裙子都没有意义。

沈少卿陪着他用了点膳,两人心思都不在那,谁也没吃多少。 她脚腕上的伤幸好没有复发,沈少卿检查了一番,又给她涂了药。

裤脚撸起来,只露出脚腕,伤痕还是很深,沈少卿下手的时候动作放的格外缓和。

千金又凑过来,缩在他的膝下打盹。沈少卿走的时候摸了摸猫的脑袋,才出门。

闫准在门口候着,瞧见他出来道:“宋行之来了。”

宋行之比他想象中来的更早,或者说,他一知道沈清云在哪,立即就过来了。

夜色深深,晚间的雨才算是小了一些。宋行之没进屋,就站在影壁旁。

几个月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往日里的衣裳穿在身上,腰间一阵空荡荡的。右边的手臂还吊在脖子上,唇色一片惨白。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沈少卿时呆愣住,他并未认他出来。

沈少卿在他面前站定,整个人温和儒雅。可下一刻,却扬起手,冲着他的脸狠狠就是一个耳光。

这一下太狠,打得宋行之措手不及。他整个人发懵,脸上迅速的红肿。

他倒在雨中,却又被他抓住领口提了起来。

沈少卿冷冷道:“我不在时,就连你也欺负她!”

第115章 占有

“你是她的兄长, 是她的亲人!你看着她从小长大,你也知她在宋府过的有多艰难,背地里却觊觎她!”

这是沈少卿最不能忍受的。

他一死, 全世界的人都在欺负她。

一想到这个, 他浑身就像是充满了怒火,整个人犹如从地狱中出来的一样。往日里那股温润的气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满是戾气。

也是,他守了南疆是十年, 是战场上的雄鹰,外表再过于温和,也掩盖不住内里狠厉。只不过是看人罢了。

“你不也是一样?!”宋行之倒在泥地里,看着面前那张脸,总算是记起来眼前的人是谁。

他抬手抹着唇角溢出来的血迹,冲着面前的人吼道:“你以为你的心思就瞒得住吗?”

“你养她十一年啊, 沈少卿。”宋行之抬起脸, 对着他冷冷的笑:“你存的什么心思?做的什么打算?”

“要星星给星星, 要月亮给月亮似的宠。你看她的眼神你自己知道吗?!”

“你可比她足足大十四岁, 你又干净到哪里去!”

漆黑的夜里全是眼前人的低吼,宋行之从地上站起来。他看向对面的人,哪怕他如今改变了容貌, 可对上他时却依旧止不住的颤抖。

这是一种从心底里生出来的惧意,是多年来面对上位者的臣服。

“我看你是她兄长的份上, 今日不杀你。”沈少卿手中提着剑, 尖光对准他的颈脖:“滚!”

利剑削断了他侧边的长发, 差一点儿就划到他的脖子, 将他捅个对穿。宋行之被身后的护卫们扶着才算是没有倒下来, 冰冷的雨打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前方的身影却控制不住浑身的战栗。

沈少卿的这记耳光就是在告诉他,他没有死,他回来了。他在警告自己,他是沈清云的靠山。

哪怕时隔了那么久,这个男人还是一样。他永远站在沈清云的身后,为她遮挡住所有的风雨。

“可是凭什么?”宋行之站在雨地里,雨水打在他那张脸上,混着血水流下来:“凭什么你就能作为守护者站在她的身边。”

“凭什么她的眼里只看见你一个人?!”明明自己也是一样,他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沈少卿是在身后守了她十年,可他也是一样!

沈清云看着他在雨中狂怒,手中的利剑扔了出去。 他神色漠然,没一丝变化,看见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陌生人。

“真心喜爱就守在她身边,而不是像你千方百计,设计陷害,恨不得占为己有。”

爱是克制,而不是占有。

雨淋了一场,人又受了刺激。

宋行之被送回府的时候人已经发起了高热,被抬下马车时整个人已经说起了胡话。

“这是怎么了?”何氏听见风声连忙出来,瞧见宋行之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出去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几个月下来,何氏憔悴了许多。沈清云不见了,宋行之的胳膊又被砍了一刀,命都差点儿保不住。

何氏等了好几个月才等到人醒过来,早就心力交瘁。如今还指望着他去寻女儿呢,看见人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一丝希望:“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不是说有了相思的消息吗?”何氏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

宋行之睁开眼睛,便听见何氏的哭声。他烧的整个人头昏脑涨,却还是想起刚刚沈少卿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有他说过的话:

“你的女儿如今好好的。”如今沈少卿都回来了,她的眼里只怕再也不会有他了。

宋行之只觉得喉咙里涌来一股腥甜,他抹掉唇角溢出的血迹:“人我是带不回来了,你要是真的想救她,就自己去想办法吧。”

沈少卿说他千方百计,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再看腌臜之物。

是——他是千方百计,无所不用,若不是这样,他拍是连她的眼神都得不到。

“母亲——”

宋行之二话不说跪在了地上,他仰起头,喉咙沙哑:“母亲,我自幼爱慕相思,多年心意从不曾改变。”

“我想娶她为妻,求母亲帮我一次。”

太子为沈家求情,情没求到,反倒是惹怒了陛下。罚了太子在东宫禁足,接连好几日没去上朝。

沈少卿这几日便忙了起来。

他时常的不在府里,沈清云见他一面都困难。

她的腿还没好,不能轻易出去,便在府里看看医书。瞧着这几日天气好,想着给千金画了张画。

只是这几日它胃口不好,画像的时候越发察觉瘦了许多。沈清云为此很担忧。

“不会有事的。”沈少卿晚上回来听说了此时,见她情绪不好,特意来安慰她:“只是猫年纪大了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猫缩在床榻上,睡得正沉,听见声响只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丫鬟说你这几日也没怎么用膳。”沈少卿说着低头看了她一眼,满脸担忧:“叫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用。”沈清云摇了摇头,又继续去看千金了。

沈少卿还要再劝,这时闫准在外敲了敲门。

书房中

沈少卿刚进去,闫准就带了人走了进来,那人一袭道士装扮 ,瞧着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瞧见沈少卿后,吓得立即跪在地上。

他只看了一眼,便道:“送进宫吧。”

陛下常年沉迷炼丹之术,已经到了痴迷的境界。他这段时日送进宫里的道士没有十个也有六七个。

“将军就不仔细瞧瞧?”闫准道:“这道士是在江湖行骗的,偷奸耍滑,糊弄人可是一把好手。”

“哄的住陛下才是本事。”沈少卿坐在书案后,闭着眼睛脑子想的不知是什么。

他身子靠在椅子上,手指情不自禁的摩挲着右边的手腕。那处系着一根红绳,瞧那褪色的程度,已经年代久远了。

可将军却是形影不离,一直戴着。闫准认识他这么多年,却从未见他从手腕上去取下来过。

闫准大着胆子跟着看过去,刚瞟一眼却是被沈少卿察觉了。那双眼睛睁开,眼神里却满是锋利。

“还有什么事?”

他面上带着烦躁,闫准看到这儿,倒当真儿不知该不该说。

“说!”

“前几日宋家的奴才一直来说要接大小姐回去,属下见大小姐身子不好,就婉拒了。”闫准跪在地上磕了磕头:“今日宋家的夫人亲自来了,如今就在门口等着,奴才来不知将军见还是不见。”

沈少卿抬起头:“何氏?”

何氏是沈清云的母亲,按照礼仪来说算是他的长辈。

闫准点了点头。

“你去问大小姐吧。”沈少卿闭上眼睛:“是去是留,你让她自己决定。”

何氏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大门开了。她连忙走上去,闫准却是将她挡住了:“夫人对不住,大小姐说她不见您。”

“我……”何氏往门口张望着:“怎么会,我是她的母亲,她怎么会不出来见我。”

“你让她出来,我是她的母亲,我有话要说。”何氏穿着新衣,一改往日的憔悴。

她往屋子里张望着,面上还带着喜意。

“大小姐说她如今安好,让夫人不必挂念。”闫准把话带到,转身就走。

何氏吃了个闭门羹,面上难看的紧。

可她到底是当了几年的宋家夫人,做不出让人砸门的事。再不甘心也只能咬着牙让人回头。

见那马车消失后,门后才露出一张脸。

沈清云看着那辆马车,看着它越来越远,渐渐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去见她一面?”沈少卿站在她身侧:“到底是你的母亲。”

“她来找我,是逼我嫁给宋行之的。”沈清云仰起头,看向身侧的人:“沈少卿,你想让我嫁给别人吗?”

第116章 不悔

沈少卿没回答, 她也没再追问,似乎是不在乎他的答案。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一丁点儿都看不见了, 沈清云便往回走。转身的时候, 身侧的人才飞快道:“宋行之不行。”

“宋行之这人颇有城府,执念太深。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绝非良人。”

沈少卿飞快道,似乎是这些话在他的心中想了无数遍。

“他不行。”沈清云点了点头, 又仰起头问他:“那谁行。”她那双眼睛里似是含着水雾,一眼不眨的盯着他。

“沈少卿,那谁行呢?”她执拗的又问了一遍,固执的在等一个答案。

沈少卿躲开那双眼睛:“相思,总有一天你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他会珍惜你,尊重你, 在乎你的情绪, 懂得你的感受。”沈少卿的目光落在远方:“会对你从一而终的忠诚, 会永远站在你的前方, 挡住所有的风雨。”

“这样的人才会值得。”他说完抬起手,掌心落在她的头顶上宠溺的揉了几下。

就像是一个长辈对待疼爱的晚辈。

沈清云拧起眉心,飞快的将他的手给挥开。

清脆的一道声响, 沈少卿的手背上浮现出一道红痕。她目光落在那上面,轻咬着唇瓣像是后悔。

泛着水雾的双眼目光盈盈, 她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不需要。”

沈少卿等她走后才回的书房, 正巧这时太子送来了密信。

闫准见他过来, 立即将信封送过去。可是过了好久, 面前的人还没伸出手。

“将军?”闫准疑惑, 这种密信都是太子叫人送来的, 能送密信也都是紧急事件要处理。

往日里将军都是立即打开,今日却是不知出了何事。

沈少卿附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吸了几口气,等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

“给我。”

闫准立即将信送了过去,沈少卿打开看了一眼,片刻后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闫准看了眼沈少卿,又低头去看他手中的信封:“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沈少卿摆了摆手:“是太子身边那位玉良娣。”他将灯罩打开,信封放在烛火上,瞬间就烧成了灰烬。

那位玉良娣居然是洛家遗孤,是陈琅的表妹。皇后有多恨毒了洛家,如今这位玉良娣就有多凶险。

而太子为了救玉良娣,居然在皇后那儿自爆了身份。

他在皇后那儿韬光养晦,装了二十多年的天真无邪。眼看着就差这么临门一脚,整个皇位都在手里了,此时为了一个女人,满盘皆输。

沈少卿附在桌案上写信,同时脑子转动的飞快。

陛下身子如今身子抱恙,可京都却还有恒亲王在。太子虽入主东宫多年,可那皇位却不一定落在太子手中。

“沈陆两家支持太子多年,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再想回头另寻君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陆家既已经知道了太子的伪装,那如今便只有拼死一搏。”

“将军的意思是,陆家可能会反?”闫准接过沈少卿写好的信, 拧开的书案后的麒麟。

兽口打开,里面是一道机关,信封送入密道之中,很快的就消失不见。

沈少卿擦拭着掌心的墨渍,眸色却是一片昏暗:“如今就算陆家不反,也要逼着他反。”

逼陆家去起兵造反,然后太子渔翁得利。

“此事可是谋逆。”闫准听闻,立即跪在地上:“陆家这些年将养死太多,恒亲王手中又有实权,想助太子登基实在是难上加难。”

“将军,沈家于我们早就毫无关系,无论是谁登基,对您都有利,我们大可不必趟这趟浑水。”

屋外天黑了,风雪渐渐的大了。沈少卿披上斗篷冒着雨往外走去:

他想要的太多。

为好友谋反,夺从龙之功。

这些逼着他都必须要走这一步。

太子从正阳宫出来之后,皇后就病了。

宫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胶着,就连宫女们都闻到了不对劲的气息,步子轻到听都听不见。

夜晚的风雨飘摇,姜玉堂被叫到东宫之后,天快亮了才出来。修长的身影走在宫道上,等出了门,只见往日里听着马车的地方,此时停了一顶暗轿。

姜玉堂脚步站稳,等看清外面候着的闫准后,才往里面走去:“舅舅。”

车厢内,沈少卿端坐在其中。

这几日天冷,清早的露水有些重。他身上披着的那件斗篷上此时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看这样子,已经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见他进来,沈少卿将手中的书信放下:“太子叫你过去,是不是让你去赵家?”

“舅舅怎么知道?”姜玉堂闻言开口。

他与沈少卿那日之后就没再见面,沈府也不让他进去,每日只能在大理寺中,他已经好久没看见沈清云。

此时人在这儿,他又不敢问,只好将手中的东西举起来道:“太子给了我这个,让我出宫之后立即去找赵君山。”

姜玉堂手中拿着的是一卷画,借着烛火一点点打开。

画卷上的是位女子,从画卷上来看时间应该很久远了。

却依旧难掩那女子的容貌。光艳逼人,顾盼生辉,光是看画卷便可瞧出这画上之人的年轻时候的国色生香。

“这是谁?”姜玉堂看了一眼,只觉得有几分眼熟:“有些像是太子宫里的玉良娣。”

这位良娣他当初远远儿看过一眼,生的的确是美貌。除了美貌之外,身世也是众说纷纭。

入东宫那儿一日,她的轿子是从恒亲王府抬出去的。

如今整个朝中都知晓,陛下身子不适。皇位可是要从太子与恒亲王中挑选的,他们二人总有一个要坐上皇位。

这番水火不容的关系,这位却能从恒亲王府嫁入太子东宫,且十里红妆抬走了恒亲王府的大半辈子打下的江山。

那场婚礼,浩浩荡荡,百年都难得一遇。这无上尊荣,等于是向全京都的人宣布,从此往后任何的女子都越不过她去。

“这便是当年轰动京都的美人洛太妃。”沈少卿看着那画卷道。

陆家当年造孽太深,整个洛家都惨遭灭门,这位洛太妃年纪轻轻,却也跟着红颜薄命,而那位玉良娣则是洛家唯一的遗孤。

姜玉堂听到这儿不说话了。

沈少卿接过画卷,小心翼翼将画卷给收好。

轿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呼吸声,过了许久后,姜玉堂才问:“那太子要我拿着画去找赵家三老爷,是因为这画是他画的?”

“是。”沈少卿点了点头。

姜玉堂瞬间便明白了,当初赵家还没入京都的时候,太子便想让他与赵家联姻,只怕从一年前开始,太子就想到了这一步。

他要的根本不是赵家的兵权,而是赵军山的指正,

“赵家三老爷赵君山乃是当年给洛太妃画画之人,若是由他当面取证,搬倒陆家就多了一层胜算。”

这一层的胜算,便可抵挡千军万马。

“那为何如今还要我去?”姜玉堂理清其中的意思:“我如今不仅没娶赵明珠,分明还得罪了赵家,为何太子还是要我过去?”

赵君山将他那为女儿视若珍宝,他得罪了赵家,任何一个人去求都比他有胜算才是。

“因为我不会去。”沈少卿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不会去,就连宋行之也不会。在相思这件事上,他们谁也舍不得伤害她。

唯独只有姜玉堂什么都不懂,这才被太子摆了一道。

沈少卿将他手中的画收走:“你万万不可去赵家,今日之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太子那儿我去说。”

“为何?”姜玉堂却不是这番好糊弄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飞快的又像是抓不住。

可能让沈少卿如此费心费力的,这件事他只想到关乎一个人:“这件事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轿子外面就传来一道声响。隔着朦胧的雨声,闫准在外道:“将军,赵家三老爷来了。”

“该死!”那一瞬间沈少卿的脸上的神色就变了。刚刚还温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阴鸷起来。

赵君山的人马挡在轿子前,围了个严严实实。此时天才刚刚亮,天上带着朦胧细雨,他站在雨中不知等了多久,浑身淋的湿透。

沈少卿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帘子。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此时一片猩红,沈少卿揉着眼睛:“上当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太子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姜玉堂,而是他。

他知道,只要关于她的事,自己就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他所有的计谋,理智在碰到她的那一刻,统统都化为灰烬。

赵君山淋了不少雨,进屋之后身子还在不由自主的颤着。闫准送来茶水,他双手接过捂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茶盏放回桌面上,刚停稳,面前一只手伸出来又给他加满了。清淡的茶香散在空气中,在座的两人却都心思诡异。

沈少卿只顾着喝茶,半句话都不曾先开口。

等了片刻,到底还是赵君山忍不住,他抬起头来,面色犹豫不决:“沈将军……”

这位沈大人是跟在太子身后的,帮着太子立下不少功劳。虽长相平凡一些,浑身的气质却是不凡。

之前以为是谋士,哪里知晓这位居然就是那位战功赫赫的南疆之主。

一开了口,接下来的话就好张嘴了。

赵君山看着面前的人,万分踌躇:“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说了一些话,特意来向将军求证。”

他将怀中的信封送了上去,放下手的时候甚至还细微的打着颤。他在雨中淋了那么久,这封信却是完好无损。

发黄的信封放在桌面上,沈少卿放下手中的茶盏接了过去。修长的指尖夹着信封,他却不着急打开。

手指在上面摩挲着,他撩起眼睛看向赵君山:“是与不是,对于你而言可是有什么区别?”

他信封都没打开,却又像是知晓了里面写的东西。

赵君山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立即反驳:“自然是有区别,我,我之前不知我还有个孩子,要是知道……”

“你知道的话又如何?”沈少卿反问。

那一双眼睛看过去,清凌凌的目光立即冻得说不出话来。哪怕是赵君山这个长辈,依旧看的心口一惊。

“你如今已经有了妻子,也有了孩子。”沈少卿笑着道:“整个京都都知晓,赵老爷的有个掌上明珠,疼爱的如珠似玉。”

这话说的赵君山面色渐白,而沈少卿却是毫不留情:“你无法抛弃你的妻子,也无法弥补她这么多年缺失的父爱。你如今的不安与愧疚,对她而言无任何的用途。”

赵君山激动地站起来,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沈少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你,她也好好地长大了。既是如此,如今你知晓与不知晓又有何区别?”

他冷笑着道:“只是为了减少自己心中的愧疚感罢了。”

若是旁人在这儿,定然会惊讶沈少卿如此咄咄逼人。可他见过他的小姑娘吃过的太多苦。遇到这个人后,实在是无法保持风度。

“我……”赵君山唇瓣颤抖了几下:“我不……我不知道。”他不知道,当年自己还有一个孩子。

诚然,他是无辜的。

只是一个孩子童年期的悲哀,却并不是无辜两个字就能磨平。

“她……”赵君山低着头,整个人哆嗦着:“她,她过的好吗?”

他被这些话说的头都抬不起来,一双眼睛里却是满是乞求。

沈少卿对上那双眼睛,却是摇了摇头:“不好。”

“她是跟着母亲嫁过去的,被人叫拖油瓶的时候,小小的她瘦的跟只猫一样,只会哭。”

“因为她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自小就要看人的脸色。”

谨小慎微说话都不敢大声,哭就更加不不能了。

“我十九岁遇到的她,当时她才五岁,被扔在树林里。那是冬天,当时还下着雪,小小的人跟猫一样,浑身冻得青紫,奄奄一息还在求生。”

沈少卿想起当年,有时候甚至会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遇到她,不然他的小姑娘也不受那么多苦。

“她过的不好。”沈少卿又强调了一遍。

这是赵君山作下的孽。他本就不应该被原谅,他应该日后都活在后悔中。

“没有父亲的孩子,又怎么会过的好呢?她受苦的时候,你在疼爱自己的孩子。”

沈少卿起身,将手中的信封送到烛火旁,火舌一卷信封立即就燃了起来。

“不要!”赵君山大声阻止,作势要上前去抢。可沈少卿手一扬,信封还是被烧成了灰烬。

“她长得很好,读了书,识了字,走过千山万水。”沈少卿说到这里,缓缓地地闭上眼睛:“会骑马,善射箭,一手医术救了很多人。”

“她知善恶,明是非。没有你,依旧好好长大了。”

赵君山一双眼睛猩红一片,而沈少卿却转过身,背对着他:“需要你的时候你既不在,今后的日子,你也就别去打扰她。”

“我想见她一面……”赵君山往日里的风度此时早就不见了,如今只剩下了后悔,哽咽道:“我只求见她一面。”

沈少卿没说话,背后的门却是开了。闫准带着赵君山出去,到长廊的时候,一把油纸伞却是挡在他头顶。

赵君山抬起头,沈清云撑着一把油纸伞,淡青色的长袍在冷风之中:“我来送你出门。”

他瞬间红了眼。

赵君山想到自己与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他为了赵明珠,去找过她。让她拖延婚期,去吹枕头风,当时她在他心里只是个随便只求上位的女人。

他查过她的身世,知晓她无父无母,拿这个作为攻击点,去让她答应自己的请求。

当时,她的心中又是如何去想自己。

唇瓣颤抖着,赵君山道:“那次见面,我……”话未说完,沈清云便打断了:“我们之间只见过一次。”

她目光清凌凌的,似是将那次的不堪给忘记了:“赵老爷忘了,是在你生辰那日。”

赵君山白着脸,飞快道:“对!生辰,是生辰那日。”

他小心翼翼,唯恐惹了她不高兴:“你……你的生辰是在什么时候,下次我,我能不能来陪你一起过。”

“我从不过生辰。”身侧的人却飞快的摇了摇头,沈清云道:“我与生父的生辰是在同一日,母亲从不让我过。”

一道闪电劈下来,赵君山似是摇摇欲坠:“孩子,你的父亲,你想不想……”

“家母在生我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了,故而未能有幸在他身边长大。”

“不后悔,不遗憾,也不会去想。”两人一起走了一段长长的路,风雨之中,身形一左一右,走的缓慢。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却盖不住悲伤的哽咽声。

直到走到门口,沈清云才停住:“雨停了,便送赵老爷到这儿。”

她对着赵君山,冲他笑了笑。

像沈少卿对他说的一样,她长得很好,明眸皓齿,落落大方。

却对他说:“此后不必再见,愿您身体康健,事事顺遂。”

第117章 明灯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 雨滴声清脆又悦耳。

沈清云转过头,就看见前方站在影壁旁的人。姜玉堂不是何时跟上来的,也不知在那儿偷听了多久。

那双往日里平淡的双眼里, 此时一片猩红, 里面满是心疼。

沈清云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像是对待赵君山一样,毫无留念。任凭身后姜玉堂如何乞求,她都没有回头。

雨水下了整整一夜, 芭蕉叶子被水洗的透亮。那道身影立在影壁前,足足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翌日一早,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子在东宫遇刺,危在旦夕。

宫殿之中遇到刺客,且还行刺成功, 这可是件天大的事。若是固若金汤的皇宫都保不住的话, 那么又还有什么是安全的?

陛下下令立即派人去查凶手, 宫里宫外被翻了一遍,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沈少卿这个时候却在院子里教她下棋。

他自年少就风光无限,名满京都,不过是因为其一身才华。哪怕今后在南疆磨砺了十来年, 可浑身的气度却以及不减半分。

沈清云自幼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虽不敌他厉害, 却也尽得真传。

只是后来, 他假死之后, 她就不肯再碰棋子了。一盘棋局下完之后, 沈少卿看向她的眼神都凌厉了几分。

“懈怠了。”他直言道:“你这样子像是好长一段时日没碰过棋子的。”

“嗯。”棋局虽是输了, 她却也没多少不高兴。将手中的棋子懒洋洋的扔回棋盒里, 不咸不淡的道:“一年多了。”

一年多,正是他假死的那段时日。

他从未去说那段时日他发生了什么,沈清云也从未去问。可这两年的空隙却又存在俩人之间。

之前无话不谈的他们,也有了秘密。

沈少卿面上依旧还是那样温和的笑:“日后勤加练习。”他面色自然,游刃有余,在她面前扮演着好师父,好兄长。

这次回来之后,他一直这样。

沈清云看着他面带着轻笑,又低头去拿茶盏,绣满云纹的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

那上面系着红绳格外明显。

这根平安绳是她亲手给他编的。

她手笨,绣花做衣这些大家小姐会的她都不会。一拿起针线就恨不得晕过去,自小何氏就不知被她气了多少回。

可就算如此,她却也有这样耐心地时候。一根平安绳她反反复复编了三个多月,废了不知道多少条才勉强编出这一根来。

那时正是冬季,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万物都凝结成了冰。

沈少卿当时正带兵坚守凤凰城,北狄却突击月阳关。当时沈家军队来不及调派,沈少卿只得连夜带着两万骑兵,前去迎战。

两万骑兵对上当时势头正猛的北狄,整整五万的士兵以数量上就是一场碾压。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月阳关守不住。却没想到,在那样冷的冬日里,沈少卿足足坚守了三个月等到援兵,一举攻下了月阳关。

也就是那一战后,沈少卿被称北狄人称为活阎王,战神之名大显。

等他回来之后,已是开春。冰雪稍融,万物复苏。沈清云日日去城楼等军队归来,足足等到第七日。

她一袭红衣架马去迎,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冲入他的面前,将这份掩藏着小心思的红绳掏出来。

“这是平安绳。”她年纪小,胆子却大。可掏出那根歪歪曲曲,别扭的像蜈蚣一样的绳子后,却莫名羞红了脸。

她手上带着沈少卿亲手给她做的银镯子,一对比越发显得自己的东西拿不出手。

可她看着对方那包含笑意温和的双眼,还是鼓起勇气:“这是平安绳,我亲手给你编的,你!你还不伸出手来。”

沈少卿一身铠甲,庄严又严肃,却被她这一番模样,逗得直笑。他知道自己若是笑出来,面前这个炸毛的小丫鬟一定会恼。

只能努力憋了回去。

手指摩挲着下面坠着的红豆。看着那满脸烧红的小姑娘,存心问她:“相思,这上面的豆子是什么?”

“是红豆!”她脸红的好像是要烧起来:“还!还不快伸出手!”

她叫相思,沈少卿教过她王维的诗。

于是,整个军队的人便都看见,他们那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时坐在战马上,乖乖的伸出手,任由一个小姑娘给他系红绳。

平安绳系了上去,抬起头却瞧见温和的笑意。当时她还不懂这是什么,只觉得心都要烫化了。

一向口齿伶俐的她,如今却支支吾吾:“这是保你平安的,你……你千万不要取下来。”

“好。”面前的人允诺。

从此以后,这根红绳便再也没从他手腕上取下来过。

如今她目光落在那上面,沈少卿察觉到,手腕似是烫了一下。他不甚自然的垂下手,用袖子将手腕给遮住了。

“这几日见你精神不太好。”沈少卿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婆子们说你胃口也不好,每日的膳食都不怎么碰,瘦了许多。”

他之前就与她讲过,要请个大夫来给她看。只是沈清云自个儿不肯。

“没胃口。”如今再次提起,她依旧是这番应对:“不想吃而已。”

“相思。”沈少卿叹了口气,可看见那平淡的目光,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我带你出去散散心。”他满脸宠溺:“带你去看花灯。”

马车停在了朱雀街。

如今正是晚秋,马上就要入冬,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马车从朱雀街西门就停了下来,沈清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下了马车。

“下来。”沈少卿在马车旁朝她伸出手,笑着道:“我接着你。”

他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处处贴心。

下了马车后,沈清云只觉得眼前一亮,入目看过去,却只看见满目的灯火。

十里长街,灯火璀璨。整整一条道上,燃起了千万盏明灯。

漆黑的夜里像有无数颗繁星,灯火之下,这里美的不像是凡间,而是一条天街。

“走。”

沈少卿将斗篷系到她身上,带着她往前走:“我们一起去逛逛。”

在南疆的时候,他说了太多京都繁华,每一句的语言里都是思念与向往。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被硬生生的被困在南疆十余年。思乡之情当初分明无比的浓厚,如今回到京都反而平静了下来。

沈清云看着他走在自己身侧,又低下头看了看他的掌心。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是牵在一起的手,如今却是分开后,再也没握在一起过。

“相思。”身侧的人却不知从哪里拿来一盏兔子灯,笑盈盈的拎着朝她走了过来。

四周无数的花灯栩栩如生,造型别致,他却唯独只拿了这一只。

沈少卿领着灯朝她走来,他身姿修长挺拔,玄色的长袍外披着厚厚的鹤氅,灯火照耀下整个人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温柔到不可思议:“兔子灯。”

她从他手中接过,把灯拎回手里。兔子灯在她手中旋转,沈少卿摸了摸她的头:“盛京的兔子灯是不是很好看?”

她却摇头道:“没有我收到的第一只好看。”

她的第一只兔子灯是沈少卿亲手做的。

十三岁那年,她闹着要过七巧节,沈少卿熬了两个晚上给她做过一只兔子灯。

“那只兔子歪嘴獠牙的哪里好看?”

沈少卿在一侧摇着头,还笑话她:“当时你可是吓到许愿,来盛京之后不要碰见兔子,你忘了?”

“可是愿望没有灵验。”沈清云偏头看他:“来京都的路上我就碰到了。”

沈少卿做的不对,那兔子自然没那么可怕。

她记得自己刚看见兔子时笑了许久,随后便是一股无尽的空洞。

她一路走到盛京,却发现没有沈少卿说的那样好。

不如他口中繁华,更加没有他说的那样令人向往。她在南疆期待了那么多年,到了京都之后却只剩下失望。

后来,她来了朱雀街,吃了他想念的糕点,去了他常去的铺子,走了他走过的路。

这才发现,没有他,哪里都是一样。

“我们还会一起回南疆吗?”她仰起头问他:“和以前一样。”

身侧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灯火之下,那双眼睛漆黑一片,犹如一团浓墨,里面的情绪深到化不开:“相思,回不去了。”

他道:“你要试着往前看。”

沈清云收回眼神,点了点头。想念过去的从来只是她一个人,留恋之前的也只有她。

她之前就知道这个结果,听到后也没想象中那样难过。

灯火璀璨,街道上人越来越多。沈少卿说想带她去买糕点,可惜去晚了,薛家的铺子前站满了人。

“晚了一步。”他摇头有些失落。

四周人来人往,人群开始拥挤起来,沈清云听到了惊呼声,十传十,百传百,人声鼎沸。

这样多的灯火百年都难得一遇。

“人太多了。”闫准走上前,劝道:“护卫们已经拦不住了,要不主子们先回去……”

如今朝中动荡不安,沈少卿这样的身份,更是要格外当心。沈清云转头甚至能看见四周乔装打扮过的护卫们拥了上来。

将两人围的严严实实。

“要回去吗?”她问。

沈少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没等她反应过来,带着她往人海中跑去。

护卫们以为出了什么事,吓得立即追了上来。沈少卿却用力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拼命的朝前跑。

“沈少卿!”

她喊了一声前方的人,而沈少卿也恰好回头看她。沈清云朝着他笑了笑,寒风刮在两人脸上,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人太多,两人跑了没一会儿就将身后的闫准他们甩开了。沈少卿停下来,放开她的手。

“追不上来了”他说:“当年我在京都跑马的时候,可没人追的上来。”

沈清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眉眼透着笑。似是透过这一刻,从上面寻出当年那个十几岁便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来。

“前方有个豆花铺子。”他朝着前方看了眼,思索着道:“不知道在不在。”

沈清云跟在他身后,笑了。

两人一走进老街,档口的卖炊饼的瞧见两人喊了一声:“沈大夫。”

拐角做糖人的伙计听到后立即抬起头,瞧见沈清云后跟着道:“沈大夫好久没来了。”

“沈大夫,来尝尝我新作的糖包。”

“沈大夫……”

沈少卿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面带着笑。两人一同走到最里面,张记豆花的铺子上的灯笼还在亮着。

“虽然那对老夫妻不在了,但是他们的儿子媳妇把铺子重新做了下来。”

“枣树还开的好好的,树下的石桌石凳也还在。”沈清云在他身侧道:”一切都没变。“

张娘子的低着头正忙活,瞧见来人立即问:“两位,要什么?”

“两碗豆花。”听见声响张娘子抬起头,见着是沈清云后,眼睛都红了。

“许久没见您了,可算是来了。”张娘子擦了擦眼泪:“快坐,快坐。”

两人坐在了石凳上,沈清云见他看着树,便道:“夏日里枣子又多又甜。只是可惜如今快入冬了,等明年,明年重新结了果,你来尝尝。”

明年……沈少卿没回答,冲着她笑了笑。

这时张娘子端了三碗豆花儿上来。

“我们只要了两碗。”沈少卿道。

张娘子看着沈少卿这样气度非凡的样子,有些说不出话儿来。只好去看沈清云:“还……还有一碗是沈大夫的。”

“沈大夫之前每次来,都是要两碗。”张娘子指着沈清云道:“一碗喝,另外一碗说是要等人。”

“这次不用了。”沈清云拿了两碗下来。

就像是之前无数次那样,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对面再也不是空荡荡的。

沈少卿如今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等了无数次的人,终于等到了。

“以后都不用了。”

第118章 谋反

豆花铺的生意忙的很, 沈清云走的时候便没去打招呼,只悄悄留了银子在她的摊上。

桥上人越来越多,沈少卿便带着她了桥。江水波光淋漓, 江面上映着头顶的灯火, 光明又璀璨。

慢慢的开始有人放起了天灯许愿。

薄如蝉翼的灯盏下绑上蜡油,点燃之后渐渐地往天上升高。

四周灯火明亮,十里明灯。

头顶的天灯灿若星河。

“老爷夫人。” 一阵声音响起,沈少卿往下看, 就见一个小孩不知何时走到的他面前。

小女孩瞧着才四五岁,还不到他腰长,手里扯着他的衣摆,仰起头嘴里脆生生的喊道:“老爷给夫人买一盏灯吧。”

“放天灯许个愿,马上就能实现了。”

沈少卿顺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去,小孩子的目光看的是他身后的沈清云。

他们穿着同色的衣裳, 外面罩着一样的斗篷。此时站在一起, 就像是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老爷。”小女孩的声音甜的像是掺了蜜:“夫人那样好看, 就给她买一个吧。”

沈少卿还没说话, 一个妇女忽然跑上来:“贵人恕罪……”妇女急慌慌的上前,紧紧握住小女该的手。

她看了一眼还梳着少女发髻的沈清云,赶忙道:“小孩子胡言乱语, 惊扰姑娘了。”

这未婚的女子怎可说已经嫁了人,妇女急急看向自己的孩子:“还不快点向贵人赔罪?”

小姑娘被这一吓, 都不敢说话。

“无事。”沈少卿摇了摇头。

他看了小姑娘一眼, 忽然往下腰。小姑娘怯生生的, 沈少卿温和从她手里接过那盏天灯:“我买你的灯。”

妇女拿着银子千恩万谢的走了。

沈少卿举着手里的天灯, 无奈道:“相思, 我们也许个愿吧。”

江河边站着许多人正在放天灯, 沈少卿问人借了火折子。

蜡油点燃,天灯渐渐地鼓起,小小一件事沈少卿却是做的极为认真。

等到手里的灯缓缓升起来,慢慢的飘到半空。与四周那位天灯融合在一起,渐渐地消失不见后。

他才转过头问:“有没有愿望?”

“不告诉你。”她冲他眨了眨眼,往日里总是闷闷不乐的脸,如今总算是显现出几分活泼来:“那你许的什么愿?”

“我许了太多。”沈少卿道。

他太贪心,愿她所想皆所愿,所愿皆所得。她所有想要的,他希望自己都能替她实现。

沈少卿看着她,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温和的像是身后江河里的水:“相思,接下来一段时日朝中会有动荡。”

这话他本不该跟她说,可是自己不在府里,她定会担忧。

太子中刀,如今危在旦夕。这皇城之中,即将要迎来一场浩劫。是生是死,前程如何都不知道。

“可有危险。”沈清云问:“非去不可吗?”

夺权之路哪不危险的,何况还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利:“非去不可。”

这一条路再难,披荆斩棘他都要去。未来路上的所有的危险,他都要负责一一斩断。

“那我呢?”她问。

沈少卿上前一步,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之中是抑制不住的疼爱与怜惜:“你负责幸福。”

闫准几人找上来时,天色已经黑了。零星的几颗星子挂在天穹之上,漆黑的夜里透着朦胧的月光。

他带着一群侍卫们跪在地上:“人越来越多了,怕是等会回去不安全,主子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如今城中早就不安全了,四周不少陌生的护卫。只怕这场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沈少卿站在冷风之中,却道:“先护送大小姐回去。”

“主子。”闫准听闻立即要反驳,沈少卿却是下垂着眼神瞥了他一眼。

闫准顿时后退一步,不敢在开口了。

“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处理。”沈少卿看着身侧的人,目光柔和,说话都似带着轻轻的哄。

“那你何时回来?”沈清云看向身侧的人,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心中有些忐忑,从心底里伸出一股慌张来。

“不用担心,我没事。”似是察觉到她的担忧,沈少卿安抚的开口:“只是有些小事处理,等你回府之后我马上也就回去了。”

许是那目光太过于令人相信,沈清云盯着他的眼睛,渐渐地放下心来。

“好!我先回去。”沈清云听话的上了马车。

这些年,她太懂他的脾气。

沈少卿再宠爱她,也不会任由她随意出入军营。而她自己也懂,此时最他最好的帮助,并不是留在这,而是让他放心。

可心中到底还是不安,上了马车之后,立即又将帘子给掀开。

她那张脸上写着千万的不舍,可开口却只是:“你记得要早点回来。”

沈清云站在马车旁,温和的冲着她挥了挥手:“放心,我马上就回。”

马车渐渐地消失,那掀开的帘子也缓缓地放下。沈少卿面上的笑意这才停了下来,他放下挥起来的手:“什么事?”

“前方传来消息,说是沈家与陆家开始动了。”闫准飞快的道:“如今城门口开始有兵动,密信中传来消息,说是陆家开始去调兵了。”

“陆家这么些年……”沈少卿刚开口,却是猛然咳嗽了一声。没等闫准反应,他忽然偏过头,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主子!!”惊呼声响起,闫准立即过去扶。

沈少卿那张脸上惨白成一片,口中大口大口的溢出鲜血。他整个人像是被打倒了一般,高高挺立的身姿一下子就变得蜷缩起来。

好像是一瞬间就老了。

鲜血不停地从他口中大口大口的往外涌,唇角溢出的全是血迹。

他身上那股矜贵的气质,高傲的姿态如今都消失不见。前一刻还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这一刻却是变了成了个苟延残喘,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

他连站都站不稳,蜷缩在地上,肉眼可见的狼狈。

隔着茫茫人海,沈清云手里的兔子灯掉在了地上。明亮的烛光碰到地面,瞬间就熄灭了。

就像是她眼里的那一簇光,也跟着熄灭了。

太子妃有孕,而太子殿下如今生死不明。沈陆两家打着拥护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做上皇位的心思,谋反篡位。

沈少卿拿着巡防营的令牌,一举掌握了整个京都的防卫。这个时候,沈家才知道原来巡防营从头到尾都被他握在掌心里。

而沈少卿没死,也一度成为整个沈家的恐慌。

宫中,沈少卿带着巡防营将东宫围绕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而那外界传闻昏迷不醒的太子殿下,如今正坐在太师椅上,跟沈少卿下棋。

“陆家这些年养了不少的死士,这个时候已经全部调回京都了。”陆家女为当今皇后,又是太子母族,权倾朝野三十多年,赚的银钱比国库还要多。

而陆家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培养自己的势力。京都城外有个地下场,里面都是这些年陆家养的战马与死士。

其中粮草、兵器、战马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建立一个军队。

“这么多年,陆家一直在坐着两手准备。”太子摇头。

对于这些,他倒是半点都不惊讶。

他到底不是陆家亲生的,而他的生母只是个卑贱的婢女。皇后去母留子,做的万无一失,可从心底里依旧是不相信他。

不然,也不会这么些年催着他与太子妃生一个陆家的血脉出来。

“此次若是顺利,即刻拔所有阻挡太子成功之路的刺。”沈陆两家此刻不除,日后早晚会酿成大祸。

若是太子继位之后再除陆家,世人只看见太子被皇后抚育二十多年,继位后反而刀子对向自己的母族,对名声有损。

可若是此时除去,情况可就大大不一样了。

世人都是如此,仰望强者,同情弱者。此时爆出,只会同情太子,对日后继位大大有利。

“一切多亏你的筹划。”太子轻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他在皇后身侧韬光养晦,光是应付皇后已经算是精疲力尽。

若不是面前的人忽然回京,举力帮他。到今日的程度他靠自己自然也是能走,但这一路只怕会更加困难重重。

“答应臣的事,殿下只需做到便是。”

沈少卿说罢手中的棋子也跟着落下来。只见那棋盘之上,刚刚还平平无奇的棋局,因为一子而扭转了乾坤。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笑道:“孤认输。”他将手里剩余的棋子扔回棋盒中,头疼道:“谁也下不过你。”

沈少卿这个人,迂腐至极,跟谁下棋都是半子都不肯退让。

“殿下承让。”沈少卿笑了笑,随即往门外看了一样,没一会儿王全推门进来。

他站在两人面前,弯下腰:“赵大人今日带着画去了乾清宫,到如今都没出来。”

顿了顿,王全又憋着笑道:“皇后娘娘消息灵通,听闻赵大人入宫之后,立即传了人入宫。”

“此时身边的嬷嬷正带着人往宫外走。”

“上勾了。”沈少卿笑了一声,随即立即起身:“臣去帮陛下把这只在背后故弄玄虚的鬼给抓回来。”

赵君山此时便是第一把刀,为的便是让皇后那儿收到消息。

只要皇后一露出马脚,她当年做的事便再也瞒不住。她当年亲自设计,陷害前太子陈琅,又借刀杀人灭了整个洛家。

太子陈琅,芝兰玉树,白璧无瑕。洛家上下,忠君爱国。

这些却全死在了皇后的手里,每一件单独领出来都是灭九族的大罪,陆家这回不想反,也得反了。

这天下之主,已经换人了。

第119章 生离

午时三刻后, 皇后传了各府中大臣的女眷入宫,囚禁于自己的正阳宫中,作为人质。

紧接着, 陆家与沈家带领死士开始攻打皇城。先是城门的守卫发现不对劲, 消息传到紫荆城中,几万大军已经进入了皇城。

陆家谋逆,剑指皇城。白玉长阶上全是血迹,紫荆城中尸骨如山。

七年前, 前太子被诬陷谋逆的消息总算是得以谋反。

沈少卿被关在皇城中三日。

等他出来的时候,天光炸晓,暮色渐渐地褪去。他走在官道之上,头顶下着朦胧的细雨。

前方有个小太监正给他撑着伞,冰冷的寒风席卷着身子,衣摆飘荡在寒风之中, 整个身姿挺拔却又消瘦。

“沈将军。”快到宫门口时小太监才停下, 他转身往身后看去, 弯着腰满是恭敬:“前方就到了, 沈将军慢走。”

这皇城里如今已是人间地狱,能走出来一个便算是幸运。

小太监对着身后恭敬的行了个礼:“殿下让奴才送将军到门口,将军慢走。”

沈少卿往身后看了一眼, 整个皇城笼罩在晨光之中,碧瓦红墙之上凝结成了寒冰, 几只鸟蹲在兽脚之上。

一股国泰民安的景象。

“这天下, 如今是太子的殿下了。”身侧传来脚步声, 沈少卿转过头, 便见一袭铠甲的恒亲王朝他这人走来。

这场谋反之案, 最终以恒亲王回京得以结束。陆家与沈家的死士再多, 终究也不敌恒亲王在西北的十万大军。

他驾着战马而来,十万大军包围了整个紫荆城。陆家与沈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轻轻松松就被拿下。

而此时,恒亲王却是道,这天下是太子的。

沈少卿轻笑了一声,转身往前方看去:“这四周都是恒亲王的人,这天下应该也是恒亲王的天下才是。”

“本王可不要。”陈珩摇头,爽朗一笑。

少年一身铠甲,英姿飒爽。烈日的光晖洒在他身上,夺目而又耀眼。

就像是沈少卿第一次见他之时那样,他半分都没有变,依旧是那个在西北铁骨铮铮,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沈少卿阂下眼帘,看向自己。他如今的双手已经握不住刀,双腿已经骑不上马。

他从上阵杀敌的将军,成了背后搅弄风云的谋士。

“殿下大爱。”他收回眼神,眸色淡淡地。

陈珩看着身侧的人,多年未见,这人再也不似当年那番,像是活生生变了一个模样。

沈少卿这样的人本如天穹上的繁星,在南疆之时沈将军的名号就连他都要望其项背。

当年,他刚到西北,沈少卿的名声就传遍边疆。

边境苦寒,吃苦受难之时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可当听见南疆平定,沈少卿又打胜战之后却又是咬牙坚持下来。

在他心中,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相似的背景。就连世人也常常拿他与沈少卿比较。

能一步一步坚持到今日,无非就是他不想认输。

在那边疆寂寞难挨的时日里,他们都是不得归京的游子。

虽没见面,却是盟友。

可如今面前的人却是变了太多,不复以往在战马之上的模样。陈珩一脸正色:“当年的事是沈家所为?”

他看着沈少卿微微变色的脸,心中笃定:“沈琼倒是有位好父亲,值得他牺牲自己的兄长来为他筹划。”

“殿下也有一位好父亲。”沈少卿对上他的眼睛,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陈珩本还是笑意的眼神一点点就变了。

这事是沈家所为,可若不是上头那位点头,沈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联合漠北,将刀口对准于南疆。

无非就是他的存在,挡了恒亲王的路。

陛下想把皇位传给恒亲王。却不能允许南疆有他这么一位的存在。

恒亲王若一直在西北,他们便能相互制衡。可若是恒亲王回了京都,南疆就是他一家独大。

自古帝王都不会留这么一个威胁自己皇位的存在。陛下只是过于疼爱恒亲王,提前替他除去羽翼罢了。

沈少卿阖上眼帘往外走去。

陈珩想明白之后,脸色煞白,朝旁边退了两步往一旁走开。

他不杀伯仁,可伯仁却因他而死。

他仰头往前方看去,太阳彻底高高升起,整座皇城笼罩在光辉之中。

表面看似平静,可这座皇城却是血流成河,尸骨如山,无数的人死在这场谋逆之中,血水洗刷了一遍又一遍,却依旧掩盖不住那那股浓厚的血腥味 。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利,牺牲了太多,死了太多。

他们这些战士在边疆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就是保护我朝百姓的安危。

可最后杀自己人最多的,却也是自己人。

“值吗?” 他喃喃一笑,眼中似是带着泪。

少年摇头转过身去,银白色的铠甲照耀在阳光之下,张扬而又耀眼。

无论旁人如何,唯独他依旧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

朱红色的宫门一推开,金光炸现。沈少卿走到门口,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宫门外寂静一片,往日里威严的宫门前,如今安静的连一丝声响都听不见。

满地的尸体,烧焦后的宫墙。连那道门都炸毁的只剩一半。四周连一只鸟都看不见,可墙角的角落那儿却还停着一辆马车。

它就停在宫墙之间,旁边甚至还有烧焦的尸体。可那辆马车却依旧静静地停在那儿,像是在等一个未归的人。

瞧见他出来,站在马车旁的人立即上前几步。竹青色的长裙穿在身上,她朝他笑了笑,将手中的雨伞遮住他的头顶。

她说:“沈少卿,我来接你回家。”

朝中那场风雨终究是停了下来。

当年谋逆之事终得平反,昭告天下还了太子陈琅与洛家一个清白。

陛下退位,将皇位传于太子陈琢,择日继承大统。

沈少卿回府后,连着病了三日。他在床榻之上昏迷不醒,今日一早才有了意识。

陈琢听闻立即赶了过来,他改日就要继承帝位,朝中上下忙成了一团散沙,可如今却是站在沈少卿床榻前,手里剥着一颗橘子。

“新上供的蜜桔,孤让人给你带了一筐来。”太子将剥好的蜜桔放在他的手边:“你尝尝。”

沈少卿艰难的伸出手,尝了一颗。

他躺了三日,面色苍白如纸,唇瓣上也干枯的没有一点血色,此时轻轻抿了一片后又放了下来:“多谢殿下。”

改日之后,眼前这人就是一国之主了。

“你好好养身子,有什么事日后再说。”陈琢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雪白的寝衣裹在身上,满是消瘦:“玉苼有了身孕,孤还等着你日后做太子太傅。”

玉良娣是洛家遗孤,却也是太子的心头肉。如今看太子这个样子,孩子还未生出来就已经允诺了太子之位,可见有多期待这个孩子。

“玉良娣好福气。”沈少卿扭头咳嗽了一声,唇瓣上溢出血来。他面无表情的擦过,无奈道:“殿下,我活不成了。”

他此时坐在太师椅上,像是垂垂老矣的老者,整个人没有半分生气,奄奄一息。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是平静的,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死亡。

“就……没有办法?”太子面上的那一点笑意也逐渐的淡去。说完这话之后,体验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谁也不想死,若是有一点办法,沈少卿也不会如此说。

“今日叫殿下来,是想让殿下答应我一件事。”沈少卿双手撑着身子,艰难的起身。

“你说。”他的皇位,有一半是沈少卿耗费心思夺来的,他答应过沈少卿,他能提任何的要求。

“只要孤能做到,孤都答应你。”

沈少卿的目光看向窗外,寒风吹打着窗子,入目一片萧条。他眸色淡淡地,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我希望殿下帮我照看一个人,护她一生。”

他从边疆赶到京都,耗尽了心血助他上位。权势、地位、甚至是查清但年那场战争的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太子能想到的,他都没提。

守护南疆十余年,一路披荆斩棘。这个人像是一团烛火,燃烧之后亮了那么久,如今最后一丝光,他都要留给自己最爱的人:

“我要她无灾无难,一生顺遂。”

他知道面前的人会做到,这也是他拼劲最后一口气来京都的理由。

太子知道他说的是谁,点了点头。目光从远处落到他脸上,到底还是问:“你这么费劲心思为她铺路,对她到底是哪种感情?”

他们之间相识的太早,认识的又太久。陪伴越是深刻,遗憾便就越痛。

太子之前问过他同样的话题,当时沈少卿只是笑笑不说话,如如今又问了一遍,他低头思索许久,随后才回。

“我遇到她的时候十九岁,可现在我三十了。”

沈少卿低头看向自己,自嘲一笑:“十九岁的沈少卿意气风发,视这世间的万物都于眼底。可三十岁的沈少卿,却是双腿残疾,命不久矣。”

可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如今尘埃落定的时候,他才肯透露自己的心思。

一层一层打开心扉,透露出里面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本来也打算,那场战胜之后跟她求婚的。”

他与她的那十余年,每一次挂帅出征她都不送,但每一次奏凯而归,她都来迎。

每一次都没有落下。

除了他最后那一场战争。

她没有等到他凯旋归来的消息,而他也没能看见那道盼他归京的身影。

他们只是错过了那一次。

却生离死别两年,错过了彼此的一辈子。

第120章 前兆

太子何时走的, 他不知道。只是紫檀黑木的长桌上,他留下的茶盏渐渐没了余温。

沈少卿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痛着,从心口一直传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头仰躺在身后, 闭上眼睛面前一片漆黑。直到身后脚步声响起, 闫准推门走了进来。

“药。”他艰难的伸出手,连指尖都透着无力。

闫准看到这儿,眼前一片湿润,但是又飞快的低下头, 掩盖住了。他狼狈的在怀中摸索着掏出药瓶出来:“将军,只……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这续命的药丸一共就三颗,之前从太子宫中出来后就吃了一颗。

再有一颗便是放花灯的那日。他为她点了千万盏的明灯,却是一句逾越的话都没说。

剩下这最后一颗吃完后,便只能无力回天。

“给我吧。”沈少卿伸出手。

他本就是将死之人,能活到现在已是奢望。如今他既见了想见的人, 做了想见的事, 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闫准含着泪, 将手中最后哪一颗药送了过去。

沈少卿含在喉咙里缓缓咽了。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身体里那股不适渐渐的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开眼睛。沈少卿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腿,双手撑着桌沿渐渐地站了起来。

他这双腿在漠北的时候便就已经成了残废。冰天雪地, 他双腿都陷入寒冰之中,早就冻坏了。

“这几日她可察觉出什么?”

闫准知道他问的是谁, 立即摇了摇头:“将军吩咐过千万不能让大小姐知道, 府里上上下下瞒的死死的, 绝绝无透露出一点风声。”

“昏迷的这三日, 只说身子不适不宜探望, 大小姐便也没有强留。”

顿了顿, 闫准又道:“猫不见了,如今大小姐正在四处找猫。”

“千金不见了?”沈少卿的眉心飞速的拧了一下:“我去看看。”

闫准跟在身后立即追了上去。

千金是清早就开始不见的,前段时日它总是蔫巴巴的,伺候的婆子也常说它没什么精神。

哪里知道,晚上猫还好好的,一大早起来它翻出窗子跑了出去。这个府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可就是看不见猫的半点影子。

沈清云已经带着人往外寻了。

如今已经入了冬,街道上人极少,她手里拎着灯笼一路寻到了小院后的山上。

呼啸的冷风冰冷又刺骨,刮在身上像是刀锋。天色已经快黑了,她走在半山腰时不时的在发抖。

天色越黑,越是让她想起那些不好的事。像是又回到了记忆中的那间小黑屋里,入目的一切都是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她害怕的整个人都在颤抖,那是一种从心底里传出来的恐惧。浑身战栗的却依旧往前走。

她要找到千金,外面这么冷,像是要下雨。若是真的在山上,肯定是会冻死的。

冬日的山上很冷,那种未知的恐惧令人绝望。她体验过,所以越发担心,她舍不得让千金留在山上。

沈清云拎着灯笼往前走,却没注意脚下的树枝,脚踝一扭差点儿摔倒地上。

身后一只手伸出来,立马拉着了她。姜玉堂的脸上满是担心:“别去了。”

“我已经派了侍卫们去山上寻了,一定会把猫找到的。”他从一开始就跟在她身后,跟了多久,就胆战心惊了多久。

刚刚她那一踩空,身子一歪,吓得他差点儿神魂俱裂。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他吓飞了。

沈清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她没说话,缓缓地挣脱开他的手继续往前方走去。

“我让你别去了!”姜玉堂上前两步死死的拉住她。

“你看看你自己这番样子,整个人失魂落魄。现在天都黑了,山上的路都看不清,你要是一个不小心跌了摔了如何是好?”

他双目赤红一片,明明大声吼人的是他,到最后满脸委屈的却也是他。

“我要去找。”她整个人眸色淡淡的,轻飘飘的挥手将他给推开。毫不犹豫的转头继续往前走去:“我不可能让它一个人在黑夜里等。”

那种滋味她尝过,无人比她知道有多苦。她至今在黑夜里都害怕,就更加不可能让千金一直在黑夜里等着。

沈少卿到的时候,他们几个已经爬上了半山腰。沈清云拎着灯笼走在前方,姜玉堂则跟她身后。

她走一步,姜玉堂就跟在她身后走一步。就像是影子,无时无刻的在后面保护着。

沈少卿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许久。

他们两个生得太像,这一幕看过去,那一刹那就连他也开始怀疑,跟在身后的人究竟是旁人还是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又挪开。

他朝她招了招手,柔和道:“相思。”

沈少卿站在背光处,身后的侍卫们举着手把,火光打在他那张脸上,满是柔和:“千金找到了。”

“找到了?”沈清云立即就要过去:“在哪里?”

“你先别激动,我先与你说清楚。”沈少卿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伸手将袖口中的手炉塞到她手中。

“它情况很不好,却一直强撑着在等你。”

他脱下身上的鹤氅披在她身上,温声细语道:“我带你去见它,可它是不愿意看见你难受才走的,所以你好好地,我们一起去送它最后一程?”

沈少卿站在她面前,身姿挺立,像是能挡住头顶的一切风雨。她点了点头,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去。

千金是在山上找到的,这样冷的天它差点儿冻得僵硬。闫准将它抱在怀里暖着,可再如何也温暖不了那一点一点快要僵硬的身子。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它挣扎的抬起头。

它老了,没了往日的敏捷与灵动。就连身上的毛发都干枯了许。看见沈清云后,它想如以往一样想跳到她怀中。

可明明是这么短的距离,可这一次,它却跳不过去。千金狠狠地砸在地上,四肢站都站不稳,踉踉跄跄的爬到她的脚下。

它躺在地上,一点点翻过身子,似是往常一样冲她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歪着头冲她叫了一身。

“千金。”沈清云如以往一样把手放在它的肚子上,抱入自己的怀中:“我带你回家。”

金黄色的尾巴颤了颤,猫尾端无力的摇了两下,随后在她的怀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沈清云抱着猫跪在原地,一直等到怀里没有了温度。眼泪才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

“相思,不要哭。”沈少卿抱着她,双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不要哭,它也不希望你哭。”

猫是有灵性的动物,它是察觉到自己要死了才离开自己的主人。

它不愿意死在她面前,它太乖了,从来都舍不得她伤心。

沈清云哭到颤抖。

姜玉堂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伤心过,她素来坚强,从来没有哭的这样伤心。眼泪大颗大颗的从她眼睛里掉出来,好像是怎么流都流不干尽。

浑身都是掩盖不住的悲伤。

她死死的抱着怀中的猫,满是无助与委屈:“明明刚刚它还好好地,明明它还会叫,还会冲我露出肚皮,明明我以为它不会死……”

“十年了……”她绝望又无助的求他:“沈少卿,我好疼……”

沈少卿别开眼神,不忍再看。

深夜里,那双漆黑的眼里似是带着一丝泪光,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你还会有很多十年。”

沈少卿走上前,轻轻地将她与千金都抱在怀中:“相思,我知道你难过,我也知道你很痛。”

“但是它老了,终有一日会离你而去的。”沈少卿道:“可是你还小,你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以后,今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十年。”

沈清云直接哭晕了才被带回去。在路上的时候就发起了高热,浑身烧的滚烫。

她怀里抱着千金死死的不肯放开,沈少卿废了好一番的力气才从她手里夺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说梦话。

嘴里时不时地喊着:“好黑……”不一会儿又喊着:“疼……”

她一直喊着沈少卿的名字,姜玉堂骑着马跟在马车外面,只觉得她喊得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

刀刀都刺入他的心中,没有哪一刀例外。

下了马车后,沈少卿亲自抱着她下去。府里早就派人去请了大夫,人放回床榻上后大夫们就立即上去。

沈少卿身子不好,一路陪着到深夜,面色已经苍白。闫准怎么劝说都不走,只是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前方,满是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才有了动静。大夫出来后面上却是带着喜意。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大夫跪在地上,冲着沈少卿贺着喜:“夫人已经有孕三个月了。”

闫准听闻,几乎是立即扭头看向身侧。

沈少卿站在屋内中央。

他身上只穿着一身单衣,浑身都被染湿了,入目可见的满是狼狈。

此时听见大夫的话,只是愣神了片刻。随即才扯了扯唇角:“人如何?”

“夫人无事,只是伤心过度,休息个两日就好了。”大夫还在贺喜:“恭贺老爷喜得麟儿。”

沈少卿僵硬的挥了挥手,又说了一个赏字,这才转身离开。

闫准不放心赶忙跟了上去,刚出门,却见沈少卿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出门的时候差点儿一头撞到柱子上。

“主子。”闫准立即上前去扶。

沈少卿的手搭在他手腕,指腹用力到没有一丝血色:“很好。”

他眼里一片空洞,却还是为她打算:“我还怕我死之后……”

这样也很好,这样他死了也可以放心了。

第121章 白头

姜玉堂一进来的时候便被迎面而来的一巴掌打蒙了。

那一耳光打的极重, 似是用尽了全力。他被打的僵在原地,随后跪了下来:“舅舅。”

脸颊处瞬间就开始红肿,渐渐地浮现出一个巴掌印。

这是沈少卿第二次打人耳光。

第一次是打宋行之。打他作为兄长, 却生出觊觎之心。非但不保护自己的妹妹, 反而成了背后逼迫她的凶手。

这一次,打的是自己的亲外甥。他依旧用尽了全力,并无半分的柔情。

“你可知我为何要打你。”

姜玉堂跪在地上,清隽的面庞看向地面, 态度倒是十足的诚恳:“看舅舅这样子,定然是与她有关。”

他心中知晓应当是他发现了什么,只是此刻不敢轻易泄露。他太明白这个孩子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他不愿意有片刻闪失。

“你还知道。”沈少卿一声冷笑,一张脸上满是严厉:“既喜爱她就要理解,给她尊重。”

“而不是像你这样, 孩子都三个月了, 却未付出半点责任。”

姜玉堂抬起头, 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庞, 满脸的苦笑。

心爱的女子只是把自己当做替代品,对他怕是半分真爱也无,可他却是偏偏不肯反手。

只能说这些苦与痛, 都是他活该。

“舅舅当真以为是我不想娶她吗?”他想娶,可是她愿意嫁吗?

沈清云心中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自己, 便半点机会都没留给他。

可他还是想为自己争取。

姜玉堂跪在地上, 身姿挺立的笔直:“我想娶她, 该付的责任, 该履行的义务我都愿意去做。”

“我姜玉堂在此立誓, 此生只要她一人。不纳妾室, 不养外室,敬她,爱她,用尽我自己保护她。这辈子只守着她一人足以。”

少年清爽的嗓音在屋内掷地有声,丝毫都不用掩饰自己的爱意。

“你先回去。”沈少卿转过身,面上情绪复杂。

“我……”姜玉堂还想在说什么,门口却是传来脚步声。侍从敲门走了进来,说:“大小姐醒了。”

沈少卿立即就往外走,快出门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他侧身往上身后的人脸上看了一眼:“你今日立下的誓言自己记住,若是哪一日违背此誓,无论人间地狱,我都让你后悔。”

姜玉堂出神的看着前方的那道背影,抬起手掩盖住自己的脸,满是苦涩。

他的舅舅啊,你说让我后悔,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沈清云醒来的时候倒是不哭了,只是眼里却还是掩盖不住的悲伤。

沈少卿站在她身侧,手中捧着药碗给她喂药。他动作细致又温和,半点儿都不像刚刚一巴掌就将人脸颊打出血的狠厉模样。

“我已经让人将千金带回来了,你喝了药身子好些,还可以去看看它,跟它告个别。”

天气虽冷,可死掉之后的尸体根本不能久留。沈少卿这话说的委婉,却是要告诉她要埋了。

“我知道了。”沈清云低头喝了一口药。入口之后动作却是一下子停顿下来。

她抬头,目光看向他,分明没说什么可沈少卿就是懂。

“大夫开的安胎药。”沈少卿面不改色,低头又给她舀了一勺:“相思,你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沈清云看着他平淡的双眼,不知为何眼中的泪就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泪水从脸颊一直蜿蜒往下,滴在他的手背上。

沈少卿的手仿佛被烫到往后缩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碗,宠溺的将她脸颊上的泪抹去:“不哭了,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如今也要成为别人的妻子,成为肚子里孩子的母亲。

可沈清云的眼泪却是如何止都止不住,泪水啪啪的往下掉着,落在他手上砸的他措手不及。

“相思,不要哭了。”沈少卿无奈:“你肚子已经有三个月了,哭多了的话对孩子不好。”

“一定。”沈清云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一定要这个孩子吗?”

她看着他,眼中带着自己都察觉不了的期待。好像如今那肚子里的并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道困住她的枷锁。

他整个人显出诡异的平静,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已经跟姜玉堂说清楚了,他想娶你,发誓会护着你,照顾你。”

“你要我嫁给别人?”

他躲开沈清云的目光,看向别处:“相思,我不能护住你一辈子,何况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没有父亲。

她仰起头,看着他冷漠的身影站在自己的床榻边。没有看见的是他紧握的拳头,还有眼中像墨一样浓厚的痛色:“你早日成婚的话,我也可以早点放心。”

“好。”

许久之后,身后才传来她沙哑的声响。她坐在床榻之间,目光看向前方的光。

空洞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再等等吧。”

她说:“等第一场雪。”

他曾说过,回京后的第一场雪,我们一起看。

自打怀孕的事情爆出后,沈清云总是闷闷不乐。沈少卿怕她伤心,便将千金的尸体埋在了院子里。

他让人在上面立了个小木牌,在那木牌上亲自画上千金的画像。沈清云不用出门,透过窗子便能看见,她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除此之外,府里正在悄悄的给她操办婚礼。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沈少卿就像是赶时间一样,准备的匆匆忙忙,想将她给嫁出去。

沈清云身子好了一些,便下床出去走走。刚到院子里便瞧见四处都是张灯结彩,整个府里洋溢的都是喜意。

她站在原地,脚步停了下来。身侧的婆子瞧出她不对劲,立即道:“这些都是将军给大小姐准备的。”

“每一样东西将军都是亲自看过,半点儿都不假借他人之手。”婆子的语气里面满是笑意。

“这些算是什么,可都是些表面玩意儿。还有那些聘礼之类的姑娘是没有看见,可当真儿是一应俱全恨不得把姑娘一辈子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也是稍稍看了一眼,到现在都在咋舌。这样的盛大风光,跟嫁公主也差不了哪里去。

“只怕是世间的任何女子都羡慕姑娘。”

沈清云却是面色自然,好似这婚礼准备的人的不是她一般,从那张脸上看不到她半点的喜意。

她站在回廊上,眼神一片空灵:“是不是快下雪了。”

这几日她每天都会问一遍,从没有一次落下,好像这等的不是雪,而是一场重要的赴约。

婆子也随口敷衍着:“快了快了。”哪一年冬天都下雪,对她而言自然是半点都不稀奇。

“就算这几日不下,再过一段时日要新年了,总都会下的。”婆子道:“哪年除夕夜都有雪,冷死个人。”

“过年?”沈清云笼了笼身上的斗篷,身姿立在寒风之中。

“来不及。”

这三个字就像是从心中吐出来的一样,无半分的特别,也无半分的别意。

好像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她自打怀孕之后就容易嗜睡,刚眯了没一会儿婆子就将她叫醒了:“下雪了。”

婆子的语气里都是笑意:“大小姐,快去外面瞧瞧,雪下的可大了。”

沈清云穿着斗篷奔跑而出,院子里,许久不见的沈少卿正等着她。

他立在大雪之下,朝她招了招手。

眉目之间一如往常带着温和。

他比以往消瘦了许久,这段时日称说自己忙,极少见她。她便也不吵不闹,装作不知。

此时沈少卿朝着她招手,语气宠溺:“相思,下雪了。”

雪下的有一会儿了,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呼啸的狂风刮在两人脸上,头顶是漫天的飞雪。

沈清云走了过去,靠近在他身侧:“下雪了,沈少卿。”

南疆从不下雪,于是沈少卿许下诺言说回京都后的第一场雪,他们一起去看。

只是后来,她在京都看的第一场雪身侧却没有她。她一个人走他走过的长街,去他想去的路,看他想看的雪

如今他回来了。

朱雀街他陪她走过,千万盏的明灯他也替她放过。他们一起实现了当初许下的承诺,如今也一起漫步在雪地里,看着在南疆从未见过的雪。

他们没撑伞,就怎么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响。

漫天的雪花落在两人的身上,头上。沈少卿转过头,看向她头顶上的那一瞬白。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伸出来的手又不舍得放了下来,只轻轻地拂去了她鬓角边雪:“你头都白了。”

沈清云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我们一起都白了头。”

第122章 出嫁

成婚的日子定了, 就在三日后。

那日淋了一场雪,沈少卿的身子非但没病,反而如枯木逢春一般渐渐地好了。

这几日接连下雪, 难得的遇到一个好晴天。婚礼的前一天, 姜玉堂派人送来了聘礼。

沈少卿瞧了一眼,便让人尽数加到嫁妆单子里。闫准在一边笑:“大小姐的嫁妆现如今可是多到数都数不尽。”

“这些东西加起来,怕是够大小姐十几辈子的吃穿用度了。”

“姑娘家就是要多些嫁妆。”沈少卿面上却满笑意:“嫁妆多,底气也就足, 嫁过去光是看这些嫁妆的份上便谁也不敢欺负。”

更别说,她如今肚子里还有了孩子。

那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虽然还未出生,也不知男女。可那因为是她的孩子,他依旧爱他。

他连孩子出生后的礼物都准备好了,他希望自己能参加到她的未来里。

沈少卿低头, 手中又继续写后面写的字。

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 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 尔昌尔炽。1

他手里写着的正是婚书,她不是宋家老爷所亲生, 赵君山那个只生不养的更是不配。

沈少卿自小就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如今要送她出嫁, 便亲手替她写下这份婚书。

他自幼写的一手好字, 十七岁时便与前太子陈琅名满京都, 可这段时日几百字的婚书写了无数遍, 却每一遍都不满意。

闫准在一旁瞧着许久,目光落在将军的腿上却又默默地挪开。这几日将军瞧着是身子一日一比一日好了,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可是那双腿却是越发站不直,多数的时候都是坐着的,夜晚膝盖那儿更是疼痛难忍。

他知道,将军到如今都是一直在强撑着。

想撑到大小姐嫁人,这样他才能放心离开。

深深吸了一口气,闫准将眼里的泪给憋了回去。这边,沈少卿又写完一遍。

他收笔起身时,手中的红绳却忽然断了,掉在了婚书上。

这根红绳他戴了许多年,从未离身。此时忽然落在纸上,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只觉得心中一阵慌张,立即就捡了起来。顶端儿坠着的红豆在手中微微晃荡,沈少卿拿在手中的一瞬间,却是一双手都在颤抖发麻。

这根他带了许多年的红绳,里面并非是绳子。而是一根根的青丝。

一缕青丝系君腕。她将自己的发丝剪下来,编入了送给他的红绳里。

“将军。”闫准瞧出不对劲,立即凑上前。待看清那红绳里的发丝后,也跟着停在原地。

“大小姐……”他喃喃一句,随即想到什么,眼睛彻底湿润了。

南疆有个习俗,人人皆知。

女子的青丝是一缕魂魄,若是让男子戴在身上,便可替他挡灾保佑他的平安。2

从此以后,你所有的灾难我都替你挡,所有的苦痛我都替你来扛。

结发夫妻。

故而女子的青丝都是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的。

沈少卿想到那一日,正是初春,烈阳打在戈壁滩上,小姑娘气一袭红衣骑在马背,摇晃着手中的皮鞭满是娇俏。

她雀跃的像是一只鸟儿:“沈少卿!”她就这么喊他:“沈少卿,你要戴好了,一辈子都不可以取下来。”

少女脸上的薄云满是羞涩。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满满的都是自己。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把自己的心交给了他。

沈少卿双手捧着红绳,忽然扭过头猛烈的咳嗽起来。消瘦的身子如同窗外的落叶,整个人都在战栗。

“我该死!”

他心口一阵抽搐,喉咙里大口大口溢出血来。那么温润儒雅的一个人,此时却是匍匐在地上,狼狈不堪。

“我去的可是战场……”沈少卿抬手捂着脸,满是热泪:“傻姑娘……”

这种灾你都敢替我挡。

“将军……”闫准要去扶人,却被一把推开。

“我十九岁那年遇到她,那时我母亲的死训刚传到南疆。奄奄一息的她还在求生,立马打消了我求死的念头。”

沈少卿的手扶着桌角,十根手指都泛着白:“后来我看她长大,等她成人。十年时光,宛若眨眼。我心中有她却不敢开口。如今我三十岁,却在为她写婚书。我要祝她与别人白头到老,琴瑟和鸣。”

分明是那么喜欢的人,可如今却要亲自看着她嫁给旁人。

他转过头,唇角边的鲜血都来不及擦拭,顺着一滴泪又没入了领口里:“可是闫准……”

“我与她本是两情相悦。”

他将那缕青丝按在自己的的心口之上:“我想的每一个以后,未来都有她。”

成婚那日,天气出奇的好。

时间虽有些匆忙,可沈少卿却准备的盛大又隆重。

沈清云穿着嫁衣被牵着出去,四周热热闹闹的,面前却始终有一只手在前方护着她。

她被牵着出了门,喜婆在前方扶着她上轿:“大小姐放心,抬脚就是。”

上轿的前一刻,她忽然掀开了自己头上的喜帕,转身往身后看去。

今日成婚来了太多的人,一眼看过去,何氏与宋行之站在一起,此时何氏眼中满是热泪。

再往后看便看见躲在人群角落里的赵君山,说好的此生不在相见,他又偷偷的来了。见她看过来,赵君山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她看见。

沈清云还看见了不少熟悉的身影,太医院里熟悉的太医,还有恒亲王,甚至连陛下与玉笙都来了。

她目光一一看过去,最后落在人群的最中间。

沈少卿就站在最前方,目光柔和的看向她。

他穿着一袭崭新的长袍,竹青色。身姿挺拔而立。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阳光下,似是回到十年前那个在京都里芝兰玉树的翩翩少年郎。

可再掩饰却都掩盖不住身上的死气,他强撑着,目光沉沉,却依旧带着笑意。

见她看过来,沈少卿抬起手,温和的朝着她往外挥了挥,无声道:“去吧。”

沈清云看懂他的意思,闭上眼睛。任由身侧的喜婆替她盖上喜帕,带着她上了轿。

敲锣打鼓的声响起,沈清云坐在轿中。她闭上眼睛只觉得越来越慌张,一颗心高高悬挂起怎么落也落不下来。

迎亲队伍绕着长安城走一遭,喜乐声一直断断续续,不知何时外面响起声音:“下雪了。”

刚刚还是艳阳天,怎么就下起了雪。四周百姓们开始发出啧啧出奇声,沈清云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却见外面当真儿下了雪。

透明的雪花迎面朝她扑来,她高高悬起的心口一阵紧缩。于是,整颗心都开始泛痛,像是被一只手握住,又狠狠搅碎。

她趴在轿子里大口大口的喘气,却是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拼命的拍打着,让人停下。

“停……”她白着脸:“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敲打的声响引起外面的注意,轿子这才停了下来。

她附身趴在轿子中,只觉得手脚发软。过了许久,等心口那股剧痛渐渐地平息,这才跌跌撞撞下了轿子。

喜婆要去扶她,却被她一手推开。

沈清云走到姜玉堂面前,看着他骑在马背之上,以同样的眼神哀求的看着自己。

“我要回去。”她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神色,过去哀求他:“放我回去,我要回去。”

姜玉堂深吸一口气,眼圈却是通红:“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如今马上就要入府了。”

“来……来不及。”心口那股痛越来越深,沈清云痛到战栗,声音沙哑着,站都站不住。

她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正在失去着什么,脸色煞白。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只知道再晚一些真的就来不及。

眼看着她这样,姜玉堂握紧了缰绳到底还是道:“伸手,我带你去。”

他坐在马背之上,弯腰朝着她伸出手。

沈清云看了他一眼,却是摇了摇头:“不用。”她走在他身侧,夺走他手中的鞭子。

她握紧缰绳,一个翻身便利索的就跨上了马背,沈清云坐在马上,扭头往身后看去。

“多谢。”她道:“这段路我要自己去。”

她冲他笑了笑,漫天的雪花落在她的头顶。

她扬起手一抽马鞭,马蹄高高的飞起,额间的珠玉微微晃荡,如一道闪电策马在长街之上。

姜玉堂一袭红色的喜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坚韧又决绝,

大红色的嫁衣在空中飞扬而起。

他好像透过这一幕,看见了另外一道身影。

那个自幼长在南疆的小姑娘,骑着烈马奔腾在烈日之下。一袭大红色的衣裙张扬又绚丽,夺目而耀眼。

她从始至终都不是沈清云。

她生在南疆,长在烈日之下,见识过雄鹰,也驯服过烈马。

她如同风一样的来,又像一阵风一样消失。

只是可惜,差一点……他只是差那么一点就娶到她了。

第123章 相思子

宋相思策马奔跑而回, 漫天的雪花飘在身侧,大红色的嫁衣随着风飘扬。

她一路往回,像是一只归巢的鸟儿。

哪怕是顶着大风, 迎着雪, 她都片刻不停。她想自己很快就能回到她身边了。

直到跑到门口才勒住缰绳。四周安安静静的,刚刚还热闹的府邸,此时却连一个人都没有。

她立即从马背上下来,跌跌撞撞的往跑下去, 用力推开门。厚重的大门一推开,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当场僵硬住。

院子里半分喜气都没有,红绸,喜字全都消失不见。就连丫鬟婆子都消失了。

这才不过半日……

想到那个不好的后果,一双腿像是泄了力,身体晃荡了几下, 差点儿倒下去。

宋相思死死咬着牙, 开始往院子里跑:“沈……”

她心口剧痛着, 透不过气来, 像是有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压在心中。

除了开口吐出一个字,余下来的话都是气音。

她一路扶着栏杆往前,鞋子掉了都来不及捡, 跌跌撞撞的却撞上正过来的闫准。

“他在哪里?”

话音刚落下,她心就沉了下去, 目光不眨的盯着闫准的手看。

面色惨白的像是见到了什么怪物。

闫准的手中拿着的是一块白绸, 上面的白花上写着祭字, 那……那是给死人用的。

“他呢?”宋相思直直的抬起头, 漆黑的双眼里一阵空洞, 牢牢的盯着闫准的眼睛:“在哪里?”

“大小姐。”闫准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手中的白绸高高举起,七尺男儿如今也满是热泪:“将军……将军走了。”

“你胡说……”

她大喊一声,脚步连连后退着,一袭红色嫁衣站在他面前,那样凄然,又那样的无助:“他到底在哪里。”

闫准带她去了后院。

大雪落了一地,铺满了整个院子。沈少卿身上还穿着那件竹青色的长袍,此时正躺在太师椅上。

他肩头的鹤氅上已经落满了积雪,一双眼帘半睁半阖着看前方。直到她走过去,沈少卿都没有反应。

他就这么坐在雪地中,静静地坐着,直到浑身僵硬,半阖着的眼睛依旧盯着前方看。她扭头跟着看过去,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他正对面堆着个两个雪人。

脸是雕刻的,惟妙惟俏。一个像他,一个像极了自己。

沈少卿的眼神此时就盯着那个雪人看,白雪落在他的脸上,冰霜在他眼睫上凝结成了冰,他却一眼不眨。

像是在等着什么,又或者是盼望着某个人快些回来。以至于到生命的尽头,他连最后一丝目光都不舍得错过。

她跪在他面前,抬手抚摸他的脸。掌心下没有半点温度,将那半睁着的眼睛一点点阖上:“别等了……”

“沈少卿,我回来了。”

寒风大雪,簇簇而下。

雪花落在两人的身上,肩头。他们如同那一对雪人,手牵着手,永不分开。

沈少卿走了,府中的人也都全部解散,独留下闫准为他准备丧礼。

“这些都是将军之前就准备好的。”灵堂布置的很是妥当,杜绝了任何人前来祭奠,沈少卿走的很是安详。

长夜寂静,四周无声。

闫准看着身侧的人,劝道:“你都在这守了一整日了,您如今的身子,还是下去歇歇。”

这两日闫准根本不敢离开她半步,就怕她有个好歹。可是大小姐不哭不闹,只是跪在这儿,安静的看着。

“你先下去吧。”她好几日没开口,一说话声音沙哑的厉害:“他从来都是孤独一个人,最后一段路,我想陪他走。”

闫准不敢忤逆她,只好出去。只是他留了个心眼,出门前危险的东西都带走了。

门口也安排了侍卫,让人看着。

宋相思就这么跪在原地,任由他动作。对这些好像都半点不在意,闫准这才放下心。

等人走后,她才起身。

她身上依旧是那件大红色的嫁衣,没有换。而沈少卿躺在棺椁之中,也是一袭大红色的喜服。

棺椁之中只有孤零零的一本画册。

她伸出手,将那画册掀开。只看了一眼,就笑了出来。安静的灵堂里响起她沙哑的笑声。

画册的第一页,画的是她。

大概是五六岁,那个时候掉了一颗牙,沈少卿随手一画,将她这一幕给保留了下来。

第二页掀开,也是她。

忘了是多大,反正也很小。沈少卿教她画画呢,她嫌累,趴在长桌上哭。

那个时候腿还短,两条腿和萝卜似的,坐在椅子上都够不着地面。

她就边哭边摇晃着小短腿,撒泼算赖不愿意学。沈少卿便专门画下她哭的画像,长大后时常拿这件事来嘲笑她。

第三页也是她,她第一次学会了骑马。

刚学的时候用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沈少卿亲自挑的,在生成那日送给她。后来,这匹马陪她长大,直到老了跑不动了,埋在了南疆。

后面的,有她射箭的,也有她放鹰的。

每一张,每一页,上面的人都是她。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成长,也是属于他们的那十年。

他从这世间来,戎马半生,死后什么都没带走,只要了这本画册。

宋相思笑了笑,将画册放回了回去。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脸上画着娇艳美丽的妆容,额间贴着一朵半开的花钿,比以往的每一日都要美丽。

随后她穿着嫁衣,躺在了他身边。

“好黑啊。”棺椁关上后,宋相思握住身侧冰冷的手。他的身子早就僵硬了:“你的手怎么捂都捂不暖。”

他手腕上的链子已经不见了。

宋相思从他怀中找到了,红绳里的青丝已经被他一根一根解了下来,又加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绑在了一起。

“沈少卿,夫妻才能结发的。”

好像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满是得意:“你既收了我的青丝,那我来找你,你可不能骂我。”

她咬碎红绳下的相思子,一点点嚼碎了咽了下去。

闭上眼睛,像是回到了南疆。她骑着马在烈阳之下,前方的背影转过头,他们身后的影子一前一后。

唇角溢出血迹,她却笑了,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是:“沈少卿,我做梦了,我做梦回到了南疆,你来娶我了。”

这一次你要走慢一些,下辈子我们还要一起长大。

第124章 he番外一

大雪而下, 万物结冰。

灵若寺的山路上早就被大雪覆盖住,长长的阶梯上雪厚的足足有一尺宽,人走上去, 小腿都被淹没在雪地中。

周遭寂静无声, 唯有雪花落在地上的声响。从长长的台阶往下望去,独有一雪人跪在地上。

他身上穿着蓑衣,却早就被大雪给覆盖。整个人立在大雪之中,虔诚的跪地磕头。

三步一跪, 九步一叩首。从山底到顶峰,台阶足足有三千多条。

姜玉堂整个人都陷入了雪地里,浑身早就被冻的没有了知觉,唯独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远远到不了的山顶,往前走了三步后,又一次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

额头触在冰冻的雪, 他才知道, 在生死面前他有多么渺小。这是他跪下的第三百五十六次。

于是, 他又念下第三百五十六次的誓言:“恳求佛祖能保佑我的妻子平安无事。”

“我愿散尽家财, 以的一命换她一命。”

他说:“她生,我活。她亡,我死。”

好在, 他佛祖听见了他的乞求。他膝盖都跪破了,额头上磕的都是血。

浑身都凝结成了冰, 就连眼睫上都带着了寒霜。姜玉堂从深夜跪到了日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 他会死在那个雪地时。

她活了。

他是在棺椁里找到宋相思的。

闫准带人找遍了整个府中都没发现人, 说最后她消失的地方就在灵堂。

姜玉堂几乎是飞一般的跑过去, 亲自将棺椁给打开了。入目的一切让他几乎疯狂。

她就躺在棺椁之中。

两人都穿着的大红色的喜服, 手牵着手并排而卧, 像是一睹对恩爱的夫妻。

沈少卿的面上是安详的,她的嘴角溢出血迹,可脸上却带着笑意。

她在奔赴一场殉情。

心甘情愿,无论生死。

屋内的所有人看见这一幕都哭了,哭沈少卿,哭宋相思,更哭这一场悲剧。分明是两个这么相爱的人,上天为何不能让两个人在一起。

“世子。”

闫准甚至上前,要将棺椁给盖上:“世子,就让他们安息吧。”

姜玉堂怎么认命。

他颤抖着的手伸到鼻下,触碰到那一丝微弱的几乎没有的呼吸。

直到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几乎没有的变化,他才颤抖着的收了回来。

姜玉堂硬生生的将人从棺椁里抱了出来。哪怕是在地狱,阎罗手中他都要将人抢回来。

她中的毒很深,但幸好的是发现的早。

相思子长得似如红豆,但一颗就有剧毒。少年时情窦初开,她亲手挂了两颗在给沈少卿的红绳上。

走的时候便是用的这两颗。

后来,太医告诉他:“相思子与红豆旁人分不清楚,但是学过医的一定会知道,学医者入门的第一堂课便教过这些。”

太医还告诉他:“相思子嚼碎之后才有剧毒,她是真的想死。”

姜玉堂当时已经无力,笑着送走了太医。他推着轮椅返回床榻,她在上面睡得正香。

她虽是救活了,却依旧昏迷不醒。

除了微弱的呼吸之外,她整个人日渐消瘦着。就这么躺了一个月,她瘦到只剩下皮包骨。

除了,肚子一天天比一天天起来。

看着她躺在床榻之上,浑身只剩下一个大肚子高高耸起。好像这个孩子正在吸取她的养分在长大。

姜玉堂开始恨这个孩子。

之前他有多期待这个孩子,如今他就有多恨。宋相思一日比一日消瘦,而它却在肚子里长得好好的。

于是,等太医来的时候,他就问:“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打掉。”

他实在是害怕,至今宋相思都还没醒,他害怕因为这个孩子她彻底醒不过来了。

孟云祈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许久,摇头拒绝了他。他之前跟宋相思共事过,但是医术很精,已经接连跳了三级。

如今他每次都会过来,给宋相思把脉。

哪怕她一直不醒:“孩子如今已经五个月了,强行打掉会损伤母体。”

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姜玉堂,眼里有同情。

姜玉堂便不敢打了。

外面风雪凌厉,孟云祈的身影踩在雪地之中。姜玉堂又回头继续给床榻上人擦拭着手腕。

这个冬天太冷了,雪一直下个不停。姜玉堂有一日在她手指上发现了个冻疮。

小小的,还没指甲盖大,但他还是难受了一整日。从此以后,每日都给她擦拭身子,上膏药,从未落下过一次。

屋内温暖如春,他拿着湿帕子给她擦肚子的时候,手掌下忽然传来一阵跳动。

肚子里的孩子正在踢他。

这是姜玉堂第一次哭的这样伤心,泪水顺着脸颊一直往下,身高八尺的男儿缩在床榻上哭的撕心裂肺。

他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但是他在梦里却听见了小女孩的哭声,娇娇软软,很甜,却哭的很是伤心。

他听后莫名慌张,梦中寻了许久,才在一片桃花林里发现她。

小女孩瞧着才三四岁,怀里抱着一只黑猫。见他来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他看后莫名觉得揪心,只觉得难受的要命:“怎么了?”

小女孩生的极为好看,一双眼睛大大的像是水晶葡萄,只是哭了许久眼都红了。

她坐在地上边揉眼睛边哭:“我爹爹不要我了。”

“他想把我丢了。”

这么可爱的小女孩怎么会有人舍得丢了她?姜玉堂只觉得心慌的很,将小女孩抱在怀里一个劲儿的哄。

“那爹爹又想要我了吗?”

没等姜玉堂回答,她又踮起脚,在他脸上落下甜甜的一个吻:“我不怪你了,我最最喜欢爹爹。”

她说完抱着猫又飞快的跑了,脸上满是笑容。姜玉堂站在原地许久。

直到梦醒来。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宋相思还在床榻上。他伸出手落在她的肚子上,里面的小脚又朝他轻轻踢了一下。

像是欢快的给他回应,姜玉堂轻笑。

今年这场雪下的很是古怪,整整一个多月没停。

在沈少卿死后的第四十九天,漫天大雪之下飞进来一只小黄莺。

雪下了太久,周遭的万物都冰冻了,这又是哪里来的鸟?

所有人都觉得稀奇,唯独姜玉堂看见那只鸟在屋子里飞旋了一周,随后落在了床榻上。

它正对着床塌上的人,而宋相思正好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