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零陵飘香》》 · 灯火阑珊 · 2026-07-25
身体似乎轻飘飘的,像是要在空气里浮动起来。四周一片黑暗,眼前迷迷糊糊出现了一个人影,容貌模糊难辨。
叶薰正在疑惑着,场景忽然飞快地转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是一棵开得荼灿烂的桃花树,那人影就站在树下,花瓣纷飞、芬蕊飘香之间笑着对她喊道:“姐。”
是小宸,叶薰终于看清楚了他的相貌,太好了,他平安无事!叶薰兴奋地向着萧若宸跑过去,跑到近前,却觉得有些不对,小宸不是已经长大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十二三岁的样子?
正疑惑着,萧若宸的容颜却渐渐湮没在黑暗之中,不可分辨了。叶竭力睁大了眼睛,定神看去,却发现眼前的人竟然不再是萧若宸,而不知何时换成了小仲的面容,鲜血正沿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他张开口,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可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叶薰被那鬼气森森的面容吓得后退了一步,再定神看去,那张脸迅速变幻,又成了沈归曦俊美傲气的容颜,丹凤明眸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着她。
忽然他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摔倒。叶薰猛地记起,他受伤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叶薰快步走上前扶住他.
沈归曦刚刚张开口,还没有说出一个字,就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来,将叶衣服前襟染地通红通红……
“你怎么了?!醒一醒啊!”叶薰心急火燎地呼唤道,却又觉得不像是自己在呼唤。而是别的人在冲着自己呼唤。这些声音仿佛是回荡在耳边,与自己的声音重合起来。
声音回荡不止,叶薰的意识逐渐清晰。竭力睁开眼睛,明晃晃地光线刹那之间占据了视线地全部。
眼睛被刺地发痛,叶薰微微合拢眼睑,光线减弱。伴着久违的光明一同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陌生的容颜,是个农家打扮的布裙妇人,年纪大约三十许,面目慈和,她正准备伸手探向叶薰的额头。见到叶薰睁开眼睛,她脸上顿时现出喜色。
“老天保佑,可算是醒过来了。”她祈祷着叹息了一句,又问道:“姑娘,你觉得怎么样了?”
“还好。”叶薰低声回答道,这才发觉自己嗓子干涩嘶哑地厉害。
布裙妇人连忙端了一碗水给她。叶薰抿了一口,温暖的水顺着喉咙滑落进体内。仿佛生命力也伴随着流遍了四肢百骸,通体舒畅起来。
叶薰缓过一口气转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只能用简陋来形容的土房,低矮的四壁以泥巴糊成,土墙上悬着一把长弓。一壶箭。墙角堆放着一些锄头扁担等农具。其中一面垒砌出尺余见方的洞,算是窗户了。外面地阳光透过草编的帘子投射进屋里,泛起金色的暖意。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一边喝着水。叶薰暗暗想着。
转而回想起那个末路狂奔的夜晚,她至今仍心有余悸。
面对彻底陷入疯狂状态的老马,围拢上前的荒人也不敢轻易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马车撞破营寨地围栏,一路狂奔而去。
叶薰根本无力控制发疯的马匹,缩在左摇右晃地马车里的她只能够竭力缩成一团,不让自己和沈归曦摔出去,其余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万幸的是许衷的那一箭虽然没有了箭头,但杀伤力依然不能小觑。可怜的老马一路奔跑鲜血之流,在狂奔了数个时辰之后,终于一头撞到树上,血尽力竭而死了。
这场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地惊心动魄地旅程终于停歇下来,马车里已经被颠簸地头晕眼花的叶薰连看一眼车外的力气也没有,就再也支撑不住,当场晕了过去。
而等她一觉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这
么地方?自己已经醒了过来,沈归曦怎么样了?想到里一阵抽紧,连忙问道:“大嫂,与我一同在车上地……”
“姑娘是说那位……”说着,布裙妇人的脸上神情古怪起来,一副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的模样。
叶薰一见之下便明白对方已经知道沈归曦是男子的秘密了。她心里紧张沈归曦的安危,也没有心情解释,连忙追问道:“我弟弟怎么样了?”
布裙妇人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位公子就躺在隔壁。只是大夫说了,他的伤势比你重,如今还一直昏迷着。”
他没有死!叶薰首先觉得一阵欢欣庆幸,她虽然不懂武功,但许衷的那一掌的威力她也清楚的很。那满车的鲜血还历历在目,红的触目惊心。躺在马车里的沈归曦一度连呼吸都几乎消失了,如今能够活下来已经足够让叶薰感恩上苍了。
转而想到他依然昏迷着,叶薰一颗心又被高高悬了起来,问道:“敢问大娘,我们二人昏迷了几天了?”
“已经一天一夜了,”布裙妇人说道,“是昨天清晨时候,我家那口子发现了你们姐弟二人晕倒在村子北头的那辆马车里……”
将救回叶薰二人的详情交待了几句,说完她忍不住好奇地询问起来,“姑娘是哪里人?怎么会来到我们郭家村呢?”
这里是郭家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叶薰搜索自己脑海中的地名,显然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抬头对上布裙妇人疑惑的目光,叶薰脑中一转,立刻说道:“我们姐弟是凉川人氏,本来……”
眼中含着泪水,一个悲惨崎岖的故事立刻从叶薰的口中侃侃而出。凉川行商人家的一对姐弟,闲暇时候,两人欲趁着秋日前往大周名胜的武陵山祭拜游玩。两人在畅游了一天之后,下山时凑巧遇上大雨。因为没有干衣服,弟弟只好换上了姐姐的备用衣装。本来一路顺利,就要赶回家了,却不料下路上竟然遇见了乱军,姐弟二人慌忙逃亡,可驾车的马匹却被那些乱军的流矢击中,结果马匹受惊而逃窜,两人根本无法控制,就这样被一路拖着也不知道奔向哪里了……
“幸亏有大娘这样的好心人相救,不然我们姐弟性命堪危啊。”半真半假的一番话说完,叶薰不胜唏嘘地感叹道。
布裙妇人心下大为同情,连忙安慰叶薰。
叶薰趁机打听这里的详情,终于明白,这里是凉川西北边山地里的一个小村庄,全村人都姓郭,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都是以打猎为生。救了自己的这对夫妇居住在村北头,那天晚上拉车的马匹正好奔跑到村子口就力竭而死。
根据她的描述,叶薰推测郭家村距离荒人宿营的地点至少已经百里远了。那一夜的慌不择路的狂奔,竟然奔跑逾百里!只怕是那匹老马穷尽一生能够达到的速度极限了。
跑了这么远,应该不会有荒人追来了吧。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和沈归曦不过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丫环。而郭家村距离凉川城已经不远,只等沈归曦平安,两人就能够回城里去了。
终于放下了心头的一个包袱,叶薰长吁了一口气。还没有放松下来,却又马上惦记起另一个。
如今荒人营地里的形势如何?在陆谨遇刺之后,那些假扮成荒人士兵的突厥人怎么样了?武陵山道上的袭击展开了吗?小宸会不会有危险呢?
主帅遇刺,士兵应该不会有机会继续突袭的计划了吧。这么想着,叶心下稍安,勉强爬起身来,笑道:“不知舍弟在哪儿?劳烦嫂子带我去看看。”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二章 失明
二章
郭嫂领着叶薰快步走过篱笆门前。叶薰趁机放眼望向四周,她所立足的房屋处于北边的小山坡上,整个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零散在田野之间,深秋初冬的季节,田里的庄稼都收割完了,[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余下一些光秃秃的堆放在地里,被夕阳的余辉晒着,反射出淡金色的光芒,给这个清冷的初冬黄昏带来些许温暖的感觉。
两人进了另一间土房,沈归曦正安静的躺在床上。
他依然在昏迷之中,身上搭着一层薄被。沾血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折叠放在床头,胸口那里还缠着一层布条,看来是看过医生了。
“也不知道这位小哥儿是撞到了什么上,竟然撞得这么厉害。大夫说,右胸口一片都撞得青紫发黑了。”郭嫂叹息道,转头看到叶薰面有愁色,连忙改口安慰道:“不过大夫也说过了,那伤势看着是挺吓人的,其实没有伤到骨头,休养一段时间等淤青散下去就好了,也开了活血化瘀的草药,只是……不知道为何一直没有醒过来。”
叶薰暗暗叹了一口气,山野乡村的大夫眼力有限,怎么可能知道沈归曦的伤势其实是武功高手所致呢。那一掌表面上看起来当然没有什么皮外伤,但内伤就不一定了。
要治疗这种严重的伤势,这个小山村不可能有足够的珍贵药材和高明的大夫。只能依靠沈归曦醒过来之后自己调息恢复了。只要能够暂时恢复体力,支撑他们回到凉川城就一切都好办了。
郭嫂又交待了几句大夫吩咐过的话语,了摸头上。原本她就嫌麻烦不喜欢佩戴首饰。仅有的几朵珠花经过了这些天的风波奔逃,也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忍不住有些后悔自己平时地习惯,否则也不会这样捉襟见肘。
又挽起袖子,幸好手镯还在。她脱下那只碧玉手镯,塞到郭嫂手上,笑道:“这两天多亏了嫂子照顾我们兄妹二人,小妹身无长物,暂且以这个聊表谢意,烦请大嫂不要嫌弃。”
郭嫂推脱了一阵子,叶薰坚持要送。她也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安慰了叶薰几句,就出去替她们姐弟二人熬药去了。
房内只剩下叶薰和沈归曦二人,叶薰坐到床边,低头看着沈归曦昏迷中地容颜。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颤动。额头隐隐有冷汗渗出,像是不堪忍受身上的苦痛。
叶薰心中一阵不忍。抬手擦去了他额头上的汗滴,又替他掖好被角。禁不住暗叹了一口气,回想起来,他挨地这一掌,至少有一半是替自己挨上的。
危机时刻。不仅没有抛下自己先跑。还能让自己先走……这小子还算讲义气,不枉费了自己一路拖着他逃跑。叶薰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安慰地想着。不过这一路上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坏了。等回了凉川,是不是应该去拜拜佛呢。
天色渐晚,黄昏的余光逐渐褪去,苍茫的夜幕笼罩下来。
叶薰起身翻找了一通,在缺了一脚的墙边柜子上寻到一盏简陋地油灯,浸油的灯芯还剩下短短的小半截。叶薰摸了摸怀里,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幸好还在身上。
点亮了油灯,黄豆大小的火光莹莹发亮,单薄的光华立刻驱散了夜幕地笼罩。
空气里静谧沉寂,叶薰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心底忽然生出些微触动。
仔细回想起来,这一路走来,虽然两人都足够倒霉了,但却总是能够在生死一线地关头上化险为夷。记得在马车上时候,只觉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她真地以为他已经被许衷的那一掌给打死了,而自己也逃不过这一关了。想不到是和他死在一起了,那时候心里头忽然涌起的感觉,还有那些眼泪……唉,幸亏他当时是昏迷着的,不然实在是
了。
低头看着昏迷中的沈归曦,她轻笑一声,算了,不和你计较以前你对我地不好了,我们两个就算是勉强扯平吧。
抛开那些让她心烦意乱摸不着头脑地杂乱思绪,叶薰念头又转到当前的局势上来。
按照时间,小宸率领回援的兵马应该与荒人交战完毕了吧?陆谨若是死了,那些突厥人群龙无首,应该不是他地对手,是不是又打了一个打胜仗呢?唉,无论是胜是败,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念头一转,又想到那个许衷,到底他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那里?
正在沉思着,“吱呀”一声,木板门被推开,是郭嫂端着熬好的药汁走了进来。
叶薰连忙迎上去,接过来药碗,连声称谢。
打发走了郭嫂,关上门,叶薰将药汁端到床前。如今沈归曦正昏迷着,自然不可能喝药,这碗药汁都是外用活血化瘀的。
掀开被子,将缠绕在他胸口的布条解开,叶薰端详着伤处。相比起上次在山洞里所见到的大面积青紫的摔伤,这次的伤势从外部看起来似乎还要轻微一些。
其实经过在荒人队伍里那些日子的休养,沈归曦早先所受的摔伤早已痊愈了大半,青紫的於痕也逐渐消褪。至少现在伤痕的面积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但叶薰知道,这只是表面上而已。她的视线投向他的右锁骨下方,那里一团近乎发黑的於痕凝结不散,只有巴掌大小,却黑沉沉看地人心惊胆颤。
许衷的那一掌所含的精纯内力,绝对不是普通的摔伤所能够比拟的,单凭自己手里的这些乡间草药,不知能够有多少效果?
一边忧心忡忡地想着,手中却没有闲着。叶薰用干净的软布蘸取药汁,涂抹在受伤的地方。
饶是她动作竭力放的轻柔,手下的沈归曦还是不自觉地因为感受到痛疼而抽搐。叶薰只能够尽快地完成擦药工作,然后替他缠上绷带,盖好被子。
正要端着碗转身离开,忽然发现沈归曦长长的眼睫毛竟不自觉地颤了颤。
难道说他要醒过来了?叶薰惊喜地停住了步子。
不一会儿,沈归曦真的不负期待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叶薰大喜过望地快步抢到床前问道。
沈归曦的意识似乎还完全处于混沌状态,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就要挣扎着爬起来。
“你的伤势太重了,先不要急着起来。”叶薰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说道。
“叶薰,是你?!”沈归曦低低地问道,嗓子沙哑干涩。
“当然是我。”叶薰从桌上端了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沈归曦却恍如未睹,径自将目光投向四周:“我们这是在哪里?”
“是在郭家村……”看到沈归曦迷惑的眼神,叶薰就明白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小山村,当即笑道:“是凉川城外不远的一处小山村,等你伤势好一些,我们就能够启程回凉川去了。至于那些荒人,已经被我们甩倒后面了,暂时不用担心……”
“已经晚上了吗?怎么这么黑。”沈归曦蹙起眉头,有几分忐忑地打断了叶薰兴奋的话语。
“是啊。”叶薰笑道。
“怎么没有点灯?”
“啊?!”叶薰愣住了,她的视线投向旁边桌上那盏黝黑的煤油灯上,豆大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不止,那光芒虽然微弱,但也足够充满整个狭小的房间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闪电般窜过叶薰的脑海,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归曦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下丹凤明眸依旧眸光流转,只是那明朗的视线却明显地没有了任何的焦点,只是茫然的投向虚空。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三章 兵燹
三章
迟迟没有听到叶薰的回答,沈归曦的表情上浮现出不安,他继续问道,“怎么这么黑啊,连月亮也没有吗?”语气中已经隐约带上了焦躁和恐惧。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他的伤势太重?还是许衷那一掌是特殊的武功?或者是……叶薰禁不住联想到沈归暮,他也有这样的症状。和沈归暮相处的久了,她已经明白,沈归暮的病情并不是简单的维生素缺乏导致的夜盲症。至于自己建议的那些胡萝卜什么,压根儿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的病情一直是戚江远在诊治照料,疗效还颇为显着,至少没有恶化的痕迹。难道沈归曦的病情也是同样?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必须尽快回凉川去,只有那里才有医治的方法。
可是不知道他的身体能不能支撑地住?看着沈归曦苍白的脸色,叶只觉得手脚无措。
在长久的沉默之中,沈归曦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出乎叶薰预料之外,沈归曦并没有大喊大叫,也许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变故,他也成长了不少,至少在控制自我情绪方面是进步了不少。
见到他神色阴沉却并没有失控,叶薰稍微松了一口气,轻声安慰道:“你先不用着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晕过去这么久,自然有些后遗症。等回了凉川,有戚大夫那些神医在,眼睛很快就能够恢复的。”
沈归曦没有回答,只是睫毛低垂,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叶薰心里一阵难过。就在她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的时候。反而是沈归曦冷不丁开了口,问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啊……”叶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沈归曦是问她地伤势。她肩头也中了许衷地一掌。应该是许衷手下留情了,那一掌挨中的时候虽然痛疼地厉害,但并没有影响行动,而醒过来之后发现痛疼也消失的差不多了。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叶薰笑了笑,轻声道:“等你的伤势有起色,我们就回凉川医治。”
话音还未落,忽然沈归曦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叶薰的胳膊。叶薰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刚想要挣脱,却见他只是紧紧握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说话。他嘴唇微微抿着,神情固执而又坚定。
想不到这个傲气又任性的家伙也有孩子气的一面。知道他只是心里彷徨不安,却又习惯性地不想示弱。叶薰暗叹了一口气。坐到床边,任他紧紧地握住她地手。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心里忽然之间就映入了另一个身影,也曾经这样的彷徨无助,这样的坚定自持。
现在他的境遇和当初的萧若宸何其相似啊!风和日丽一帆风顺地时候突遭变故,家人渺无音讯,自身颠沛流离……
回想起沈家的人。照从陆谨那里听来地消息。至少沈夫人应该还安全无恙。至于沈归暮,不知道他和雁秋现在怎么样了。记得自己跌落悬崖之前,那辆马车就已经在冲突中左支右绌。不堪重负了。想起那一幕,叶薰心里又忍不住担忧,转而想到,既然以荒人的缜密搜查,也没有寻到人的话,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叶薰心里暗暗翻涌着愁绪,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思绪,紧握住手腕的力道又加强了。感受到那紧密固执地力道,叶薰回过神来。而沈归曦却只是沉默地握住她地手,像是要从那仅有的接触中汲取短暂的温度和力量,不肯有丝毫地放松。
两人之间陷入空灵的静谧,安宁的气氛如同着满室的火光,淡如烟华,波澜不生。
不知道过了过久。正在叶薰想要委婉地劝他先好好休息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是有人进了院子。
紧接着郭嫂的声音响起来:“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话说了一半,声音却忽然拔高尖锐:“啊!你这满身……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屋里的叶薰一惊。沈归曦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将手松开,说道:“你先出去看看吧。”
叶薰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走到门前,正看到郭嫂扶着一个个子细瘦,略有驼背的中年汉子快步走进院里。
那汉子脸上泥水和汗滴融合在一起,更有鲜红的颜色从额头上滑下,灰扑扑的衣装也满是尘土,竟像是从泥土堆里滚出来一般,满身狼狈。这应该就是郭嫂的夫君,这户人家的家主郭胜了吧。只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去集市卖东西吗?怎么弄成这样?!”郭嫂也忙不迭地惊声问道。
中年汉子紧握住郭嫂的胳膊,喘着气,急促变形的音调说出了
天动地的消息,“不好了,突厥蛮子……那些突厥蛮了!”
叶薰只觉得一声晴天霹雳,视线似乎也要颤抖起来。一扶窗户,“哐啷”一声,窗台上的水杯应声跌落到地上。
屋里沈归曦也愣住了,脑海中几乎无法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
郭嫂顿时被这个消息给吓住了。而郭胜犹自胆颤心惊地描述道:“……我正在集市上叫卖那些五张兽皮,刚卖出去一张,就听见一阵哭爹喊娘的叫声,说什么突厥人来了!我当时就想,雁门关那么高,怎么可能,这是谁在那儿造谣胡诌啊。哪知道……我的妈呀,真是突厥蛮子打进了了!那些大块头的人,还有那些马……手起刀落,跟我一起过去的老王就挨了一刀!要不是我见机得快,立刻躺下装死,又趁着兵荒马乱的时候偷偷爬沿着集市后面爬出去,哪里还有活路啊……”
叶薰只觉得头晕眼花,简直难以置信,她不是已经杀了陆谨吗?或者说,那一剑其实没有杀掉他?突厥人入关,那小宸现在怎么样了?
随着郭胜的归来,突厥人杀过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小山村。大周北方常年受突厥人压迫抢掠,又曾经常年被突厥人统治过,民众对突厥人存着发自心底的恐惧,全村子人都陷入了慌乱之中。
从郭胜那里也寻不出更多的消息了。小山村原本就消息闭塞,只有集市时候才会下山交流,买卖猎物以换取柴米油盐。得知了突厥人入关的消息之后,第二天村里就派出了几个大胆的壮丁出山去打听消息。可一整天下来,得来的无非是突厥人如何神勇,突厥人如何凶残等夸夸其谈,毫无边际的谣言怪谈,有用的情报少的可怜。全村上下惶惶不可终日,日夜恐惧于突厥人会来村里抢掠。
叶薰和沈归曦对此不以为然,依照突厥人的习惯,是不可能来这种贫苦穷苦、山路崎岖的小山村里抢掠的,根本得不偿失,南下必然是向着各个大城市而去。
他们两个迫切想要知道的是如今凉川城的形势如何了,是不是已经被围城,甚至破城了。沈归曦的眼睛一直无法恢复,如今又被断了出路,叶薰愁得自觉头发都要变白了。
这天晚上,郭胜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终于得知,突厥人已经攻陷了莱兹城,如今正围困凉川的消息。
莱兹城虽然及不上凉川,也北方有数的大城市之一了。短短两天之内竟然就被兵贵神速的突厥人给攻克了,得知了这个消息,北方又是一阵惶恐,甚至连突厥人阵中有神仙相助的谣言也出来了。据说,突厥人一到,整个莱兹城的城墙自动崩塌,致使突厥人几乎畅通无阻。叶薰却知道,前不久莱兹城的城墙破损,正是调配了不少荒人前去修缮,陆谨的部族也在其中。以他的心怀鬼胎,深谋远虑,岂能不在修复城墙的时候动手脚?再加上突厥人南下的速度太快,有这样的结果也是预料之中。至于凉川城就不可能被他们这么简单攻克了。
凉川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有了防备,短时间内不可能破城。到时候各方兵马回援,突厥人未必能够占到多少便宜。
如今叶薰最关心的雁门关守军的去向,却一直没有切实的消息,有说在突厥人兵力之下全军覆没的,又说后撤至北方的,还又说……不过短短数日,形形色色虚虚实实的消息纷迭传来,每一种都只是让叶薰更添一层愁绪。
这天深夜,叶薰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干脆起床出了门。
外间一片静谧,漆黑的夜空中圆月如银盘般大小,森冷的月光清凉如冰,无形的寒气弥漫在四周。叶薰呼出的气息刚刚凝结成白雾,立刻被山间呼啸的风吹散了。
漫无目的地绕过一丛篱笆,叶薰意外见到正房竟然隐约透漏出灯光来,更传来说话的声音。
叶薰有些疑惑,都这个时辰了,郭胜夫妇还没有入睡吗?
她不喜听别人夫妻的私房话语,正要转身离开,猛地听到一个声音道:“你能够肯定就是他们两个吗?”是郭嫂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叶薰禁不住缓了缓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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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四章 密道
四章
“当然了,一男一女,就是这般出众的相貌,那画像画地一清二楚,我肯定不会看错。”郭胜的声音传来,“当时那些个突厥兵正拿着画像挨个询问山盛村子里头的长老们呢。”
“唉,没想到会这么巧合地来到咱们家里。”郭嫂的声音传来,“话说这对姐弟可是干了什么得罪了突厥人,竟然会这么仔细地通缉?他们不是凉川普通行商家的儿女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只知道这两人是大把大把的银子,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富贵机会啊!”
“作死啊,这样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呸,那可是白花花的纹银五千两啊,有了这些,一辈子吃喝不愁了,说不定能够讨上个小官职,比在山里掏窝一辈子都强,到时候你也是官太太了。”
“这……可是我看这姐弟二人都是性情良善的好人,若是落到了突厥人手里,那他们下场岂不……”郭嫂似乎动摇了,却依然心有不忍。
“嘿嘿,说不定是看着这对姐弟生的美貌,哪个将军想收入房内呢。反正如今突厥人势大,他们若真是依靠了突厥人,也是一条出路。”
叶薰在窗下听得暗暗心惊,听这话里的意思,竟然有突厥人在搜查自己和沈归曦。为什么会搜查他们,在突厥人眼里,他们应该只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丫环吧。难道说陆谨真的没有死,自己刺杀他的事情曝光了?糟了,早知道应该再给他补上一刀才好,免得他如今还要找自己寻仇。叶薰追悔不及地想着。全然忘了自己那个时候地慌乱和恐惧。
“要行动就要赶快。按照那些突厥兵地路程,只怕不到两天就要搜查到我们村子里来了,到时候捞不着功劳不说,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姐弟连累,说我们包庇罪人呢。”
“啊!这……”
“事不宜迟,我明天就去莱兹城那边密报,你在家里好好稳住这两人……”郭胜紧接着谈论起自己的计划细节,声音渐渐低落了下去。
唯恐被他们夫妇察觉,叶薰也不敢再偷听下去,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窗边。走着走着却忽然想到。若真是突厥人搜查,应该以为自己和沈归曦是两个女子才对啊,怎么知道他是男子的?
唉,事情管不了这么多了,还是先离开这里要紧。如果被突厥人找到,自己可惨了。
叶薰连自己的房间也没回。径直来到沈归曦房中。
沈归曦正合衣躺在床上,接受了失明的现实之后。他五官越发敏锐地出奇。叶薰刚刚接近门边,他就察觉到动静,警惕地转过头来。
虽然知道他眼睛看不见,但那眼神却依然明亮的让人胆颤,仿佛周围的行动尽皆映入其中。
“是我。”叶薰轻声说道。
沈归曦的神情放松下来。
叶薰快速掩上房门。然后走近床边。将刚刚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沈归曦猛地坐直身子,气愤地“哼”了一声,然后忽然出手揽住叶的腰身。
“你干吗?”叶薰差点控制不住地喊出声来。随即发现腰间一空。是沈归曦把她藏在腰上地弯刀摸走了。染尘虽然失落了,但在荒人营地里和许衷交战的时候,却意外将这把小仲视若珍宝的弯刀带上了马车,便随身佩戴着以防万一。
“我去杀了他们。”沈归曦弯刀到手,立刻满是戾气地宣告道。眼睛看不见,脾气却是一样的死硬。
“你……”这小子还是满脑子的暴力思想,一点也没有长进。叶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杀?”
“你领着我去杀啊。”沈归曦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领着你去杀?!哼。”叶薰冷哼了一声,明知道他现在是病号,还是忍不住阴沉下脸色,质问道,“人家救了我们两个地性命,替你延医请药,又收留我们这些时日,你就这么报答他们?”
虽然看不看叶薰的脸色,但仅从声音上,沈归曦也察觉到了她地不悦。停住了行动,反问道,“可是他们现在要出卖我们……”
“那又怎么样?难道说以前他们救我们的恩情就可以一笔抹消不用理会
叶薰义正严词地批评道,“而且你这样的行为根本是尾,一旦他们喊叫出声,惊动了村子里的人,到时候你能杀掉人家全村的人吗?”看到沈归曦似乎有所醒悟,叶薰继续从可行性角度来分析他地计划。
沈归曦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叶薰不耐烦地敲了他脑袋一下,“不许抗议,先听我地。”时间有限,再给这小子拖延下去就要天亮了。
沈归曦只好无可奈何地偏了偏头,问道:“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赶紧走啊,反正这里也留不住了。”叶薰当机立断地宣告道。
于是,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人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停留不过数日的郭家村,还顺手牵羊摸走了郭胜家刚刚出炉地馒头数只。
弯弯的月亮如奶白色的麦芽糖,幽幽的光华洒下,给天地间镀上一层浅银。
叶薰引领着沈归曦攀爬上一片高地,转身看去,两人已经出了村庄的范围。
站在高地上,低头俯视着村庄,那些土屋茅舍都变成火柴盒一般大小,静谧的夜空之下,整个村庄沉浸在安宁寂静的气氛中。
希望这个平和的村子不要受战火的波及,叶薰暗暗叹了一口气。至于郭胜夫妻,唉,我的那只手镯怎么说也是值几十两银子了,人太贪心也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沈归曦看不见叶薰的感慨,却察觉到她步子的缓慢,问道,“要不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没有。”叶薰摇摇头,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现在可不是发感慨的时候。
这样想着,她振作起精神,转身拉住沈归曦的手,沈归曦亦紧紧握住她。温暖的感觉从两人握手的地方传来,她扬眉笑说:“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相携,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坡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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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是这条路没有错吧?”叶薰看着眼前的道路,禁不住问道。
“这个……可能是吧,我又看不见。”沈归曦犹豫着说道。
“你就是看见了恐怕也认不出来。”叶薰无限怨念地白了他一眼,“这样重要的事情,难道不会记清楚。”
“谁知道会有用到这条路的那一天呢,怎么可能记得清楚?”沈归曦无奈地说道。
山间的风吹佛过发丝,叶薰撩起头发,长呼了一口气。她真有些庆幸因为这几年的奔波,她已经不再是当初娇滴滴的相府小姐体质了,否则还真是支撑不住这段山路。两人因为担心会遇见突厥散兵,所以一路走的很急。
转头看到沈归曦的脸色又有些苍白,她活动一下筋骨,提议道:“走的累了,肚子也有些饿,先到那边石头上休息一下吧。”说完拉着沈归曦来到了一处干净清爽的岩石上。
坐在石头上,将一只馒头递给沈归曦,叶薰一边啃着另一只,一边无聊的打量着四周。长久无人的山道带着雨后的湿滑,飘零的落叶无人打扫,积了厚厚一层。已经是初冬的时刻,山间顽强的植物依然有着点点的绿意。嶙峋崎岖的怪石阻隔了呼啸的寒风,回响在耳边的风声虽然凛冽,但吹到身上的感觉却并不刺骨。
两人此时正走在回凉川城的路上,离开了郭家村之后,两人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前途,既然突厥人在搜查他们,连郭家村这样偏僻的小山村都逃不出他们的眼线,附近的村庄应该都不能停留了。
北上有突厥人封关,贸然闯关与送死无异,南下之路太过遥远,叶还没有挑战万里长征的勇气和自信。就只能够先回凉川城了,何况沈归曦的眼睛也不能再拖延下去,必须尽快寻到戚大夫医治。
只是目前凉川有突厥人围城,当然不可能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进入了。于是就走了这条据沈归曦所说的只有沈家直系继承人才有可能知道的山间密道。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五章 返回
五章
据沈归曦所说这条密道是凉川建城时候,沈家的祖先为了以防万一预先留下的退路。那个年代正是中原群雄争霸,战乱不止的时代,破城和围城几乎是家常便饭,贵族府邸和庄园预先留下逃生的密道,几乎成为建筑的通例。不过沈家在乱世中一直左右逢源,又极具战略眼光地投靠了周太宗,这条密道也就一直也没有得到使用的机会。在大周一统天下之后,沈家也成为位高权重的豪门贵阀,密道就作为家族的秘密,世代在沈家的直系子弟里面口耳相传下来。
山间路径崎岖难辨,叶薰完全是依赖着沈归曦似是而非的描述和自己的眼力来辨别道路,寻找那传说中的暗道标志。好在古代的工程质量还是比较有保障的,百年前留下的暗记竟然没有消失,叶薰抚摸着枝丫掩映之下的那处雕刻,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沿着道路一直向前,走到后半部分,叶薰也忍不住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当初设计这条密道的人的心思巧妙了。
沈家的府邸原本依山而建,后府就是山壁,算是一段天然的壁垒,与高高的人工城墙结合,形成凉川城的护城。
当初在城内看到这样的设计,还以为仅仅是从安全节约的角度考虑,谁能够料得到看似坚硬不可催的后山内部竟然有这样的机关呢。恐怕就是京畿重地,皇宫内院,所能够建筑的密道也不过如此了。
叶薰望着四面陡峭嶙峋的山壁,这条山道应该是天然形成。人工想要开挖这样坚硬的石壁。而且要挖这么长地距离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地。应该是当初的建城者发现了这座山间有这么一条裂缝,善加利用改造完成了这项工程。
潮湿的气味直扑鼻端,因为前些日子的暴雨,两侧的岩石还透漏出湿气。
叶薰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拉着沈归曦。两人摸索着前行了一阵子,终于发现密道不见了,前方赫然是一排石阶。叶薰兴奋地喊了一声,“我们到头了。”
也不知从这里上去是通往沈家的哪一个角落。叶薰兴冲冲地拉着沈归曦上了石阶,推开面前尘封多年的石门。
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前面好像还是一道门。只是这扇门却是木头的了。继续推开木门,叶薰终于见到光芒透射进来。
一步踏出,她发现自己已经处身在一间布置静雅的房间里了。原来密道的出口正在这间房子角落地壁橱里。
拉着沈归曦钻出壁橱,叶薰四下里望去,屋里空无一人,家具器皿陈设简单。却并不令人感觉乏味,只是略有陈旧。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灰蒙蒙的光,像是长久没有人动用过了。素雅的白色轻纱幔帐将房间分隔成前后两部分,前方正中间是一张黑色檀木制成的圆桌。冰玉般清亮剔透的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洒下满地银霜,并透过洁白地幔帐。投入里屋。而那里则是一张被褥整齐精致的床。
扶着沈归曦到床边坐下,叶薰终于放下心来,一种经历了长途跋涉地旅人终于回到家中的喜悦感涌上心头。长途奔波的劳累和劫后逢生的喜悦让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地直接仰面躺倒在床上。
躺在锦绣堆积的柔软被褥里打了个滚儿。想想这一路地辛苦,叶薰真想就这么赖在床上睡过去算了。
视线一转,落到坐在旁边地沈归曦身上,发现他正低头望着自己,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那眼神仍然让叶薰有点稍稍的脸红。
对了,现在还不能松懈,离开了这么久,不知道沈家府邸里是什么情形,他们清楚山庄里发生的变故吗?同时还要尽快联系戚大夫,医治他地眼睛才好。想到这里,叶薰立刻伸了伸腰,从床上爬起来。
“这里?”沈归曦察觉到她起床的动作,问道。终于回到了家中,他的语调亦扬起淡淡的笑意。虽然伤势迟迟未愈,再加上奔波劳苦,他脸色出奇的苍白憔悴,但此时也浮现欣喜的光彩。
“这里是……”刚刚被万里长征大功告成的喜悦冲昏了头,竟然忽略了这个问题,叶薰重新打量着四周。
房间有点眼熟,却又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沈家的房屋实在太多。反正不可能是兰蔷园里的房子。而且这间房子像是荒废了不少日子了。
“你等我看看。”叶薰掀开幔帐,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窗户前,院子里的情景立刻映入眼中。
不看还好,这一眼之下,叶薰当即心头剧震,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沿着她的后背蜿蜒着飞窜上来,透心发凉的感觉直冲头皮,让她忍不住战栗惊悚。
清冷的月光之下,那些浓密芬芳的枯草,那些高大盘曲的树木,还有那扇在记忆中恨不得彻底尘封的厚重深青色漆门……都再也明确不过地昭显着一个事实。
这是那间鬼屋!
打了个哆嗦,她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这么说来……那张床,刚刚她还撒欢一样躺在上面打滚儿,而现在沈归曦正平和地坐在上面休息。
那就是上次自己亲眼见鬼的那张床……毛骨悚然的感觉立刻窜过叶的后脑勺,她只觉得全身都不自在起来。床榻被褥的柔软感觉还停留在肌肤上,此时瞬间都变成了寒气直冒的鸡皮疙瘩。
“怎么了?”沈归曦敏锐的察觉到叶薰的呼吸速度加快了,疑惑的问道。
“你先赶快……”叶薰正要提醒沈归曦赶紧离开那张该死的床,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是的,一定是她眼花了,否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呢?
细风吹拂,轻纱飞扬,她竟然又看到那个女鬼,凭空出现在床上,叶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上一秒种沈归曦旁边明明还空无一人的!
那张脸依然沟壑纵横,干枯褶皱,就像是一只完全失了水分的橘子皮。而她抱在怀里的,依然是那具婴儿骷髅。
她低着头,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婴儿,仿佛完全没有察觉这个房间里多出了两个大活人。
那是一副何其诡异的画面啊!枯槁如幽灵的女鬼坐在床上,而就在她的旁边,是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沈归曦。
印着洁白梨花的幔帐被寒风吹起,将两人并列而坐的身影遮掩地影影绰绰。
静谧的气氛蔓延在三人,或者说两个人加一只半人半鬼之间,叶薰强忍着尖叫出声的冲动。
迟迟察觉不到叶薰的回答,沈归曦开始不安起来,出声打破寂静,“叶,怎么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你先……”叶薰结结巴巴地说道,此时她也不知道是应该喊沈归曦赶紧跑,还是应该叮嘱他小声一点,免得惊动了旁边的女鬼。
沈归曦心下不耐,终于准备站起身来。
他刚刚动了动,身边的女鬼却也动了,她抬起手里状似随意地弹了弹。
明明只是无声无息的隔空一指,沈归曦起身的动作却瞬间一顿,像是录像被定格了一样,然后就直挺挺向后倒在了床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你……你把他怎么样了?!”叶薰又惊又怒,高声喝问道。刹那之间涌起的愤怒和担忧将占据心头的恐惧瞬间湮没了。
女鬼转过头来,幽幽的视线投向叶薰,忽然那暗紫色的嘴唇一张,弥漫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竟然很关心他啊,哼哼,明明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之子吧?萧若岚。”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六章 真相
六章
萧若岚!
这个名字传入耳中,竟然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叶薰迟疑了瞬间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疑惑震惊的话语随即脱口而出。这几年来,她几乎忘记了它所代表的意义。毕竟顶着这个名字渡过的日子只有短短的几个月而已。
可就是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此刻却出乎预料的被人翻检出来,在一个如此不合时宜的地点,在一片诡异莫测的气氛之中。
“我当然知道。”眼前的女鬼森森地盯着叶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幽幽地说道,“萧仁那个蠢才死的那么容易,想不到他的儿子女儿倒是命硬地很,竟然能够一路逃过追杀,还跑到杀父仇人家里来躲藏。最妙的是又偏偏被我发现,真是天意啊,天意!”说道后来,她的声音逐渐拔高,简直像是凄厉的狂笑。
“你认识萧国……家父?”叶薰迟疑着问道,一边不易察觉地向后挪了挪身子。
可惜她刚迈出了一步,立刻被那个女鬼发觉了。
叶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袭惨淡的白衣就瞬间移动般出现在她的身旁,轻飘飘的贴近她,像个影子。
叶薰吓得后退了一步,白衣女鬼也如附骨之一样如影随形。连接几步,叶薰就已经被逼退到墙角边上了。
“看不出你一个娇滴滴的贵小姐,竟然能够忍受千里之遥的奔波劳苦,忍辱负重来到杀父灭族的仇人家里当奴才,而且,还当的这么轻松惬意。呵呵。萧家地女儿,资质果然不同寻常。”女子忽然伸出手去,摸着叶薰的脸颊缓缓说道。
实在是不想看那张脸,叶薰转移视线。无意间落到她的手上,立刻发现,她的脸干枯衰老地像是坟墓里爬出来的木乃伊,但这双手却娇嫩的让人惊奇,细腻柔和的肌肤完全像是二十岁的妙龄女子,玉石般的指甲透着珍珠色的光泽。总觉得这双手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而且还有一种熟悉地香气,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仔细闻起来竟然是零陵香的气味。
“……如果不是早已知道你的身份。恐怕我也要以为你只是个平凡丫头而已。”女子的手顺着叶薰的脸向下滑,继续说道:“应该说你是太善于掩饰了,还是说你是狼心狗肺,竟然把家仇都抛之脑后了。”
她轻缓的声音悠然飘荡。叶薰被她摸得毛骨悚然,似乎有一种阴寒地气息顺着她的手传开。
白衣女子的手下滑到叶薰喉咙上的时候,却猛地发力,一把勒住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就是你这个小丫头,竟然也敢伤我,坏了我大好的报仇机会!”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和婉,手上的力气却大的吓死人。
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地袭击,叶薰被她掐地差点晕过去。
“你为什么不肯回答我?!”白衣女子继续冲着她质问道,声音逐渐拔尖。
“﹩OA﹠……”叶忍不住要爆粗口了,你掐着我的脖子都快把我掐死了,我怎么说话啊?!
该不会自己真的要被这个诡异疯狂、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疯子给弄死了吧?这种死法也太莫名其妙了。叶薰被掐地喘不过气来。头脑越来越模糊,这个念头忍不住窜入脑中。
就在叶薰觉得自己气息越来越弱地时候,听到耳边那个白衣女人自言自语道:“……对了,我不能杀你。你还有用处呢。……”说着,白衣女人手一松,把她扔在了一边。
叶薰死里逃生地向后依靠着墙壁,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身边白衣女人犹在喋喋不休:“若没有了你,你那位好弟弟怎么肯乖乖的听我的话呢?只要你在我手里,他还不是任我摆布?哈哈,还有我要炼的丹药……”
好弟弟?叶薰心里一震。她是说小宸。对了,她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肯定也知道小宸无疑了。
叶薰暗暗心惊,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怎么识破他们姐弟的身份的?她是沈家的人吗。如果是,为什么不揭发他们呢?听她地意
是要留着自己要挟小宸。还有她刚刚为什么出手暗算
—
叶薰正在惊疑不定,白衣女人已经缓缓靠近她。轻声问道:“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进来这件屋子的?”
不能让她得逞,叶薰瞬间计上心头。她维持着弯腰靠在墙壁处的姿势,低声回答道:“我们……咳咳……我们是从……”话说了一半,力气不支,声音逐渐低下去。
白衣女人忍不住微微低下头,侧耳倾听叶薰地话语。
却不料叶薰一句话没有说完,一道闪电般的历芒忽然从她的腰间窜出,直扑白衣女子的喉咙而去。
两人已经贴的极近,而叶薰的态度一直是惶恐失措,白衣女子哪里料得到她会忽然袭击。猝不及防之下,刀光瞬息已逼近眼前。
知道对方是绝顶的高手,这一刀叶薰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就算她没有武功根基,速度也快地惊人。
刀光流星般一闪即逝,重重地挫进了眼前白衣女子的脸上。
砍中了?!叶薰顾不得双手的痛疼,心下惊异。她怎么完全没有躲闪啊,这一刀在叶薰的估计中顶多只能够伤得到她而已。
待定神看清楚了眼前的光景,刚刚升腾上来的惊异顿时转变为恐惧。
锋锐如蝉翼般的利刃竟然被眼前的女子紧紧的咬在了口里!
一滴血顺着她苍老惨白的下巴弧线流淌下来,像是一笔鲜红抹在了白腻的纸上,格外刺眼醒目。
鬼是不会有血流出来的,此时叶薰已经彻底肯定,眼前的人并不是什么虚幻的女鬼,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只是这个女人武功高的出奇而已。
刚刚叶薰的那一刀,白衣女子发现时候已经避之不及,但她反应敏捷机警,既然避无可避,干脆身形微挫,使刀势砍向自己的下巴,然后瞬间张开嘴,用牙齿接住了那迅猛的一刀。
叶薰感觉自己像是砍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握刀的手被反弹的力道震得酸麻不堪,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没等她再有动作,眼前的女子手一挥,叶薰腰间一麻,双腿立刻酸软无力,连站都站不稳了。紧接着那女子的牙齿一松,失去了力气支撑的叶立刻跌倒在地上。
这个疯女人怎么这么厉害,实力差距也太大了吧。叶薰暗暗骂着。
“小丫头真是心狠手辣。”眼前女子诡异地一笑,“我可是你们姐弟的救命恩人啊,竟然要杀我。”
叶薰脱口问道,“什么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当初我出手杀了珠漪,你们姐弟二人的身世岂能够隐瞒地过去。”白衣女人得意的说道。
叶薰心神俱震,珠漪是她杀的?!“为什么你要杀她?”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误入这个院子,把染尘失落在这里的事情。第二天自己跑来寻找,凑巧遇见了珠漪,那时候她的话里确实有试探自己的意思,而当天晚上,她就死了。这样说来……她惊疑地看着白衣女子,“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当然你的好弟弟拜托我的。”白衣女子悠然一笑,“谁让你这个粗心大意的姐姐露出破绽,被那个精明的丫头盯上了呢?”
是小宸拜托她的?!叶薰觉得自己震惊到不能思考了。
联想了染尘,叶薰忽然又想到,恐怕就是那天晚上,被这个女人发现了自己不慎落在这里的剑,才会知晓他们姐弟二人的来历的吧。她脱口问道:“你是看见了染尘,所以……”话说了一半,她立刻想起之后趁着白天来寻找时,染尘依然好好地放在草丛里。
“自然是你那个好弟弟不想让你担忧,又把那把短剑放回去了。”像是知道叶薰在想些什么,白衣女子轻笑着回答。
还是小宸?!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叶薰觉得自己心脏一下子抽紧了,心中只反复盘旋着一个疑惑,为什么小宸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这些事情?!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七章 柳拂虹
七章
记得就在染尘失落不久的那个晚上,她凑巧见到了小宸独自一个人趁夜悄悄外出。
那时候叶薰问起过他去了哪里?当时小宸回答她说是去了那个院子查看消息。叶薰丝毫没有怀疑,可是如今看来,那个时候他是去见了这个白衣女子了?
白衣女子却并不理会叶薰惶惑,伸手拽住叶薰的胳膊,拉起她,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先告诉我,你们从哪儿进来的?沈家的那条暗道在哪里?”
“我们是从门口……啊……”叶薰正想糊弄过去,白衣女子却忽然握紧了她的肩膀,轻轻一折,似乎有细微的咔嚓声传来,叶薰只觉得钻心裂肺一样的剧痛,忍不住痛叫出声。
“说谎话可不是好孩子,密道在哪里呢?”白衣女子幽幽的声音继续在她的耳边响起。
这个疯子!叶薰几乎痛的说不出话来了。白衣女子却把她的沉默继续当作抗拒,继续伸手卡住她的脖子。
性命危机,叶薰总算及时喘过气来,说道:“在墙角……衣柜里……”当不了威武不屈的英雄好汉了。
白衣女子手一挥,白玉般的指端射出一道劲气,壁橱的木门应声而碎。白衣女子拖拽着叶薰走到壁橱前。
她伸手在壁橱内四面的石墙上仔细地抚摸了一遍,神色却疑惑起来,显然是没有寻到任何机关。
看来这条密道从内部是可以自由开启的,但如果想从外部进入的话,必须通过一定的方法才行了。叶薰暗暗庆幸。这下子知道了你也进不去。
却不料,白衣女子眼见寻不到机关,连续数掌拍出,立刻劲气四射,飞石乱窜,壁橱内大理石砌成地四壁竟被她硬生生全部拍碎了。下方空荡荡的石洞立刻毫无遮掩地显示出来。
“果然是密道,”白衣女子喃喃说道,“我在这个屋里住了几十年,竟然想不到它就在我的屋里。”随即她转过身去,轻声吩咐道:“你下去看看。”
她在对谁说话?不会是吩咐我吧。叶薰正疑惑着。从她的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回答,“是。”
叶薰疑惑地转过头,立刻发现了一个弓腰驼背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屋子角落里,如同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竟然是许衷!叶薰立刻认出他来,他怎么会在这里?听白衣女子的口气,吩咐他就像是在吩咐自己的亲信奴仆一般。难道真是她的手下?
许衷对叶薰探究疑惑地视线恍若无睹。径直下了台阶。
不对!那背影,总让叶薰觉得有什么地方点不对劲儿。她紧盯着许衷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密道深处不见踪迹。忽然她灵机一动,视线转而落到钳制自己的那双手上。白衣女子的那双手……越看越像是那天深夜,在荒人营地里拎着自己飘上房顶的那双手……
“他不是许衷,你才是许衷!”叶薰顿时脱口而出。
这句话若是落到别人的耳中必定听得莫名其妙,但白衣女子听了,眼中却忍不住锐芒一闪,她自然明白叶薰话中的意思。
“想不到。奸诈谨慎如沈涯、万瑞之辈,几年以来都没有发现过这个秘密,如今竟然被你一个小丫头看出了破绽?”白衣女子肆意地咯咯笑出声来。
真地是她?第一次所见到的与万总管交手的那个许衷她无法肯定,但那天晚上在荒人营地里见过的那个许衷。叶薰确信无疑就是眼前的白衣女子。
“你为什么要假扮成自己的仆人?”叶薰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为了保命。”白衣女子
道,“若是知道我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怕沈涯那个奸我动手了。只有让他以为这个院子里居住的依然是一个痴呆无知的老女人和一个老实无谋的老奴,他才能放下戒心。自然也就让我有机会对付他。”说到后来,她地神色渐渐冷酷。
—
“你要杀沈涯?”叶薰惊问道。
“我不要杀他。”白衣女子神情飘荡地摇摇头,然后冲着叶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要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我要让他的儿子,他的亲人,全部一个个死在他地面前,不然怎么能够抵偿这些年来我受的苦痛。”一边说着。她放声狂笑起来。
她的笑声中隐含着内力,震得旁边的窗户簌簌作响,距离她最近的叶更是被震得耳膜剧痛。苦不堪言。这个老妖婆!叶薰心里头把眼前的女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在她怀疑自己会被这个疯子的噪音生生震晕过去的时候,笑声却突然然而止,她的脸上转而露出飘渺惋惜的神情,“可惜啊可惜,都是因为萧仁那个蠢货太大意,不然,凭我给他地那样东西,早已经把沈家满门灭绝了。害得我又多等待了这几年。不过……”她的视线落到叶身上,又喜悦起来:“幸好上天又给我了另一个机会。不仅将你们姐弟送到了我身边,哈哈。”
叶薰简直受不了这个情绪起伏不定的疯子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发起疯来,把自己给一刀宰了。她忍不住转头望向门口,刚刚她笑得那么大声,整个沈府后花园地人恐怕都要听见动静了,怎么不见有人来这边探究呢?只要能够见到别人……
“你在等谁?”白衣女子忽的凑到叶薰眼前,幽幽地问道,随即轻轻一笑,“你在等着别人发现这里吗?你放心,这个府邸里已经没有别人了。谁也不会来这里打扰我们。”
“你说什么?”叶薰惊疑不定地望着她,“难道说她……”
“我是说,这个府邸里面,除了这座院子以外没有人会过来了,”女子得意的一笑,苍白的脸上那一条血线格外凄厉,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他们都是死人了。”
“你……你杀了他们?!”叶薰又惊又怒,沈家出门祭祖,所带的侍从并不多,绝大多数丫环仆人都是留守在家中的。难道说他们竟然都被这个疯女人给杀了?!那可是几百条人命啊!
“他们不过是早走一步。”白衣女子幽然笑道:“总有一天,不仅他们,所有沈家的人,全部都要死。”
“你……你究竟是谁?”叶薰忍不住问道。
“我是谁?”女子的脸上现出飘忽不定的神情,像是哀怨,又像是怀念,“我只是一个鬼而已。我就是一个鬼,一个多活了三十年的鬼,哈哈,qisuu奇书com原来我已经当了三十多年的鬼了……”
“三十多年?”叶薰喃喃重复道。
“不错。”水袖流云般舒展开来,女子轻声度低吟道:“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逝。青丝凝冰雪,孤影悲鸣泣……”她的声音清淡缓慢,带着淡淡的忧伤,语调之中婉转悱恻,像是个悲春伤秋的诗人在浅唱低吟,
清冷的月光之下,白纱被她长袖卷起的细风掀动,如雾气般开合弥散,映地她背影绰约,直如仙子。
叶薰发现,如果忽略那张苍老的脸,仅看身姿风度的话,还真要误以为她是个风华绝代的佳人呢。
突如其来地想法倏然钻入脑海,叶薰心中灵机一闪,“难道……你是柳拂虹!?”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八章 旧怨
八章
一句话宛如定身的咒语,白衣女子飘忽不定的身影刹那间定住了。
她转过身来盯着叶薰。那眼神像是幽暗闪烁的鬼火。叶薰被她看地从心里发毛。
片刻,她的神情浮现出类似癫狂的笑意:“竟然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已经有多少年了?已经有多少年我再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了。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它了……”入骨,说到后来,却逐渐减弱低沉。
竟然被自己猜对了,她真的是柳拂虹。叶薰暗暗心惊,如果真是她,为什么要仇视沈涯。“你为什么要杀他,他不是你的儿子吗?”她忍不住问道。
“谁说他是我的儿子?他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叶薰话音尚未落定,正在低头沉吟的柳拂虹就猛地抬起头冲着叶薰吼叫道,那架势像是受伤的母兽。叶薰真害怕下一秒钟她就会冲着自己扑过来。
可紧接着她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一样,惊叫一声:“儿子……我的涯儿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惊恐地发现,本来抱在怀里的孩子不见了,立刻惊慌失措地左右寻找起来。
终于发现了被她搁置在一旁的那个婴儿枯骨,她大喜过望地扑上去抱起来,轻声安慰道:“涯儿,刚刚娘亲没有理你,你生气了吗?”
涯儿?这个骸骨?!
叶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这个疯子简直不可理喻。如果是她的儿子,那么沈涯是谁?
刚才她和自己地对话。明明神智清醒。残忍狡黠。可是一提及她地孩子,就又变得这么疯疯癫癫。这应该是受过极大的刺激的精神病人地症状,叶薰暗暗想着。联想到三十多年前的那段旧事,难道说,沈涯是……
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映入脑海,叶薰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子。抬头看到柳拂虹痴痴的表情,她咬着下唇,轻声问道:“沈涯与……与沈绯染是什么关系?”沈绯染是沈家上一代家主沈筠的同胞妹妹。也就是昭太子妃。
“沈绯染……”柳拂虹一脸恍如梦游的神情,幽幽地回答道,“他就是那个沈家贱人地儿子。”
沈涯真的是昭珉太子的遗孤!震惊之中,叶薰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所有的线头纠结成一团乱麻,却又逐渐清晰。
仔细推测,想必是当年情势危急,来不及寻找别的婴儿。为了保住昭太子的最后一点血脉,沈家只好以自己的儿子替代了。
这算什么?赵氏孤儿在这个世界的真实版?叶薰感慨地想着。
“等我杀了沈归曦,杀了沈归暮,杀了沈家全部地人。那时候,你一定会开心了吧。”柳拂虹旁若无人对着怀里的婴儿低声安慰道。
“杀沈家全家?”叶薰的眼神禁不住投向依然昏迷在另一边的沈归曦。然后转回到柳拂虹身上。
就算您老人家很不幸地承受了丧子之痛。也不应该牵连地这么广泛吧?沈涯当时只是个什么事都不知道地婴儿而已,沈筠他们的布局他怎么可能清楚?更不用说沈归暮他们了。就算是真地要报仇,首先应该找你那位忠义双全的丈夫,或者是那位斩草除根逼杀昭珉太子的周威帝才对。不过好像他们早都已经死了。
“……筠郎,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新婚的时候,你在紫藤花之下对我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永远不会让我伤心失望……”柳拂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眸中流露着深重的痛苦与哀怨,缓缓倾诉起来,先是轻声细语当年两人新婚燕尔恩爱甜蜜的和睦情景,说到一半,却又忽然高声尖叫起来:“可是你一直在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全部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但看着她癫狂哀恸的表情,叶薰心下稍有不忍,她也不过是个痛失孩子的母亲而已。回想起来,赵氏孤儿的故事流传后世,无数的文人墨客赞颂那位献出儿子的父亲,赞颂他忠义双全的牺牲精神,可是谁又在意过孩子母亲所受到的伤害呢?孩子的父亲虽然失去了孩子,但总算得到了忠义的名声和
忠诚感的满足,可是孩子的母亲呢?一个平凡弱小女漫长残酷的史册上是留不下丝毫痕迹的。
这样想着,叶薰看她的眼神缓和了不少。
柳拂虹依然在旁若无人地讲述着:“……你怕我宣扬出你的秘密,特意找来了这种零陵香,限制我的武功和神智,……你这样对我,我只好下手杀你了,筠郎,你可怪我?”柳拂虹继续柔声倾诉道。
她的声音细腻轻缓,可最后一句话流露出来的现实却听得叶薰心惊胆寒。
沈家上一代家主沈筠是被她给杀了。她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
叶薰忍不住插嘴道:“你既然这么爱他,为何要杀了他?”说出,立刻想到,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其行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合理性可言,只怕那时候柳拂虹就已经半疯癫了。而且此时也不是替沈家那个死了十几年的老头子喊冤的时候,她连忙改口说道:“你既然已经杀了他,仇怨就已经消止……
话还没有说完,本来趴在床边抱着孩子的柳拂虹却忽然动了。叶薰只觉得眼前一花,立刻有一只冰冷阴寒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而比那只手更阴寒的声音却在她耳边森然响起,“谁说我爱他。那个负心人,我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
你当我是属鸡的啊,动不动就冲上来掐我的脖子!被她掐地喘不过气来,叶薰浮起的些许同情顿时烟消云散。你要是不爱他,刚刚唠叨那么多你们的新婚甜蜜干吗?你当你是琼瑶剧女主角啊?她暗暗骂道,一边拼命的想要掰开她的手指,但那几根指头却像是钢铁铸成,纹丝不动。
“那个骗子,他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我。”柳拂虹喃喃说着,一边随意地松开了钳制叶薰的手。
叶薰赶紧后退了两步。虽然知道逃不过她的轻功,但距离这个喜怒不定的疯子远一点,总是让她安心一些。
想想当年这两人之间也算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谈。可叹世事无常,竟然最终是这样的结局。
“……他若真的爱我,怎么会把我关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十几年,用迷香限制我的武功心智,怎么会这样伤害我……”柳拂虹讽刺地笑道。
“如果他只是为了让你保密的话,又何必千辛万苦寻来这异种零陵香呢。”叶薰见她神色越来越阴毒,忍不住反问道。自从上次在这个院子里无意间采集了一些零陵香的草叶回去之后,叶薰专门翻阅过典籍。这种香料闻多了,确实会让人思绪空白呆滞,体虚发软,但是对人体并无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而且只要脱离了这种香气的范围,很快就能够恢复神智力量。沈筠真的要保守秘密,与其费心寻找这种罕见的香料,种满一个院子,还不如直接杀了她干脆呢,也省的留下这些后患了。
“哼,你以为他会这么好心?若不是当时我正怀着他的第二个孩子,他岂肯让我活命?他关了我十几年,我也浑浑噩噩地活了十几年……他却料想不到。在忍受了十几年的无知无觉之后,苍天有眼,我竟然开始慢慢恢复神智,即使日夜生活在这种香料中,神智也不再受限制了。”
就算一只菜青虫,吃了十几年的农药,也要慢慢生出抗药性了。叶摇摇头,却没有说话,扪心自问,如果她被人关在这个小院子里头关了这么多年,只怕什么海枯石烂的爱情也要被生生消磨成恨意了。更别说柳拂虹之前还受了失去孩子的刺激。
人已经被她杀了,柳拂虹随便怎么想沈筠是她的自由,反正沈家老头子死的骨头都能够打鼓了,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
叶薰正琢磨着应该怎样才能够让一个心智痴狂手段残虐的高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个高难度问题还没有琢磨出点线索来,柳拂虹话语一转,“……终于杀了沈筠那个负心人,可我没有想到,沈涯那个奸贼,竟然比他更狠毒,更阴险。”她眼中闪烁着刻骨的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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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九章 文诏
九章
“趁着我不备,他带着万瑞等几个手下围攻我,当时我武功未及全复,竟然败在他们手上。”提起沈涯,柳拂虹咬牙切齿,“之后沈涯那个狗贼又寻来剧毒离心散,废去了我的武功,然后将我囚禁在院中,对外称病。”
“受制于他,天长日久下来,连沈家的下人也只知道沈家老夫人因年老体弱,早已病入膏肓,痴傻愚顽,从来见不得外人。”
原来如此,难怪自己进了沈家这么久,对于传说中的老夫人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是看着柳拂虹恨意满满,叶薰心中却不以为然,好歹你杀了人家老爹,就算不是亲生父亲,沈筠对沈涯来说,总算也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如今被这个女人害死,以沈涯赶尽杀绝的性格,竟然没有杀了她,这已经足够手下留情了。
只是当时的沈涯应该只有十几岁吧,竟然就有了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叶薰暗叹一声。
“……我知道他留着我性命是为了那封文诏的下落。”柳拂虹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文诏?!叶薰一愣,“什么文诏?”
“自然是当年太宗皇帝遗留下来的那封传位于昭珉太子的文诏了。”柳拂虹讽刺地一笑。
回忆曾经看过的史料,叶薰立刻想起,当年太宗皇帝驾崩之时,考虑到昭珉太子年龄太小,若是把皇位传给他。难免将来有武将拥兵自重,权臣擅权之忧。于是无奈之下,太宗将皇位传给了成年的养子威帝。
据说,太宗临终前,召集文武百官,当众立下一封文诏,内中不仅有传位昭珉太子。令百官辅佐地旨意,更有即将即位的威帝立下地誓言,发誓将来昭珉太子成年,必定将皇位归还于昭珉太子,否则必定子孙灭绝,死无葬身之地云云。百官同鉴,记载史册。
迫于压力,威帝在刚刚即位的时候也不得不将昭珉太子立为皇太弟,昭告天下。
只是用膝盖想也知道,当了皇帝的人怎么肯把那个位子乖乖让出去呢?昭珉太子刚刚成年就遭逢了暗算也是预料之中。虽然当时朝中也响起过诸多议论。但在威帝铁腕手段的镇压下,这些声音都慢慢平息了下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陈年的旧事,竟然会被柳拂虹再一次提起。
叶薰转念想到,沈涯既然是这样隐秘的身世,他地志向多半是要谋朝篡位当皇帝。而在这个时代,叛乱者一向千夫所指,就算是得到了皇位。也脱不了一世骂名。但如果有了昭珉太子遗孤的身份就不同了,他再也不是乱臣贼子,而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
威帝本来就是太宗夫妇收养的孤儿,无兄弟亲戚,后嗣血脉也单薄,以至于如今大周的朝中,皇亲国戚多是当年太宗一系的血脉。这些亲王侯爵虽然手中没有了实际的权势,但依然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如果威帝一脉的血统灭绝,沈涯的身世公开,到时候继承皇位也是顺理成章。
到时候。这个文诏将是他身份地最佳证明,也是扭转他立场的契机。只是这么重要地东西为何会落在这个女人手里呢?
想必是当年昭珉太子将文诏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一起托付给了沈筠。这个女人杀了沈筠,自然文诏就落在了他的手中。
叶薰暗暗想着,可是等等……她转念又想到,现在距离那封文诏被立下已经有多少年了啊?就算皇家诏书是用丝绸所写,经历了这么多岁月,也要腐败灰化了吧?
而且……“以沈涯的精明,就算没有了文诏,随便伪造一份不就行了吗?”叶薰忍不住问道。
柳拂虹冷笑一声,“那封文诏写在以天君丝织造而成的冰绫上。展开时大如桌面,但折叠卷起,还不足一只簪子的宽度,更兼水火不侵,岂是随便能够仿制地?沈筠死后,任他把整个沈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那封文诏。他虽然猜测文诏是落在了我的手里,可也一直没有证据,逼问不得,便日夜派人监视我的动静。”
“除了一直跟随
仆许衷,身边都是他的眼线,武功全失的我也只能够才避过他的毒手。”柳拂虹恨恨地说道,“幸好他不知道零陵香对我的效力早已经微乎其微,以为我的心智依然受到限制,才让我有机可乘,能够慢慢运功驱毒,恢复武功。”
“每天在监视中度日,十几年下来,连我自己也快要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痴呆傻愣,神志不清的老妪废人了。却终于被我等到了机会。”柳拂虹笑得阴冷莫测,“因为局势所需,他带着我和那个贱人地儿子去了京城,于是我趁机暗中将文诏交给了萧仁……”
叶薰怔住了,她说的应该是两年前秋天沈老夫人和沈家少爷一起入京城地事情吧?那时候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是即将入宫为后的萧家小姐。在经历了诸多波折变故之后,也正是遇见了他们返回凉川的车驾,自己和小宸才会机缘巧合地来到沈家当丫环。
记得那时候自己和萧国丈交谈过几次,萧仁言谈之中自信满满,显然是掌握了灭掉沈家的什么绝对证据。现在看来,原来就是这个文诏。世事莫测,竟然在今天无意间知道真想!
确实,文诏如果落到了当今的这位皇帝陛下手中,无论他如何宠爱沈贵妃,也要立刻把沈家斩草除根了。
“可是你这样,岂不是将你的女儿一起害了。”想到这个,叶薰忍不住脱口而出。就算是为了你那个刚刚出世的儿子报仇,何必连累自己的女儿呢。
“呵,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早已经死了。”柳拂虹眼中闪烁着凄婉的色调,缓缓说道,“零陵香虽然对母体无害,但我的女儿生下来却就是个无脑的白痴了。我只在怀里抱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死掉了。后来为了安慰当时疯疯癫癫的我,他便寻来了一个女婴,对我说这是我的女儿。哈哈,他只以为,反正那时候的我已经傻了,一个傻子自然什么也不会知道……”说到后来,柳拂虹竟然放声痛哭起来,声声哀鸣凄恻。
叶薰心下一阵恻隐,她也足够不幸了,难怪变得这么偏激疯癫。
“我的儿子,我的女儿,都被他亲手杀了,你说,我该不该杀他。”哭了一阵子,柳拂虹又狂笑起来,眼角还挂着闪亮的泪光,“他把我关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十几年,为了他所谓的主君,甚至连我的儿女也可以杀掉,既然这样,我偏偏要让他的主君为我儿子偿命,让他在地底下也不得安稳。他既然要成全他的忠义,我就偏偏要让他当不成忠臣。我儿子的性命为他们元氏的江山而死,那么我也要他们全部陪葬……”说到后来,柳拂虹的语气越加阴狠歹毒,
“你想要干什么?”叶薰打了个寒颤,这么想要杀沈涯,你干脆直接杀到京城里去,手起刀落,把他一刀宰了岂不容易。
柳拂虹苍白的长袖一卷,立刻灵蛇一般缠上叶薰的脖子。将叶薰拖到近前,阴恻恻地放声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虽然你们那个老爹不中用,你那个好弟弟对我可是有大用处,将来你的死活,就要看他的表现了。”
叶薰正在惊悚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机关响动声,转头一看,是许衷沿着密道返回了。
“小姐,密道是直通后山,出口在环陵壁一带。”许衷低哑着嗓子躬身禀报探查结果。
“好。”柳拂虹嘴角绽出一丝笑意,然后手一挥,叶薰立刻感觉一道巨大的力道把她甩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四肢百骸都要痛的要散架了。
然后“咕咚”一声,又一个身影摔到她的身边。定睛一看,是躺在床上的沈归曦,也被柳拂虹的长袖卷起扔到了地上。
叶薰连忙扶住他,昏迷中的沈归曦只是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头顶上传来一声吩咐:“把这个小丫头,还有那个小杂种都关起来。派人好好看着,可别让他们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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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章 反击
十章
叶薰踩着墙角的木柴登高,爬到窗子前,用力掰了掰中间的栏杆,纹丝不动。转头看看前面,那一排林立的铁栏杆井然有序,坚固程度直逼自己曾经呆过的奉贤县大牢了。
唉,就是一间关押犯错下人的府内柴房而已,干嘛建的这么牢固。
说起这间柴房,她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了,记得上次金菱被打发出去之前,就是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的。
寒风从窗子缝隙透进来,叶薰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时候来送饭,还没有感觉这间屋子这么阴冷来着。
随着寒风吹过,躺在草堆上的沈归曦无意识地动了动。叶薰连忙跳下柴堆,走近了查看。
睫毛轻颤,沈归曦清醒了过来。“怎么回事?”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疑问道。柳拂虹只是封住了他的穴道,时间一长,血脉流通,穴道就自动解开了。
他无意识地摇头转向四周,视线所及依然是一片黑暗,但身边触手之处都是粗糙而柔软的细条,摸起来像是干草。
干草?难道说……这里是牢狱?
“是突厥人破城了?”沈归曦惊声问道,原本苍白的脸色越发难看。
“不是。”叶赶紧否认道。如今突厥人还在城外围着呢,应该……还围着吧?他们被关在这里,突厥人来了也不知道。
“那怎么回事,这里是什么地方?”沈归曦皱眉问道。
“这个……”略一犹豫。叶终于硬着头皮将事情的大概讲述了一遍,其中关于她萧若岚地身份等应该隐瞒的细节自然略过不提。
听完叶薰地简述。沈归曦脸上的表情几乎彻底凝固了,完全是一副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情的表情。过了好半响,也只是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这怎么可能?!”沈涯这般玄奇的身世秘密,在叶薰听来只是震撼的闻故事,终究不是攸关自身;而落到了沈归曦身上,却是能够将他整个身世血脉彻底颠覆的重磅炸弹。
“这个……那个女人是个疯子。说不定只是她编造臆想出来地幻觉而已。”看着他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模样,叶薰心下忍不住后悔,他身体连续受伤,此时实在不应该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可若不说真话,这些变故又说不清楚。
沈归曦没有回答,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神情惶惑中却又带着几分醒悟。
叶薰无奈的坐在一旁,想要安慰,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些事情他迟早要知道,而知道了真相之后的心理建设。就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了。
天气冷的厉害,好在大半个房间堆满了厚厚的干草。两人直接缩进干草里,倒也算舒适。
不出片刻,叶薰觉得肚子开始“咕咕”叫唤了。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柳拂虹不会忘了给他们两个送饭吧。沈家的下人如果都被那个疯女人杀了地话,谁来给他们做饭吃?
转头看旁边的沈归曦,依然眉头深锁。神情戒备地陷入沉默之中,仿佛外界地一切都全无察觉。
叶薰叹了一口气,好在经历了这些变故,他自制镇静的功夫已经长进了不少。
思量了片刻,她正想着应该如何开口提醒他眼下两人的困境,告诉他对于这些隐秘的陈年旧事,以后有机会再行探究,如今两人连性命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哪里有机会去纠结这些东西。
正想开口,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响动。月光顺着门缝洒进屋里,随即又被一个纤细的身影阻断。
叶薰抬头望去。是一个身形俏丽、绿裙碧钗地年轻女孩。月光掠过她精巧的五官,叶薰立刻认出,来人竟然是陈卉儿?!
“卉儿?”叶薰惊叫一声。她还活着。柳拂虹不是说已经把沈家的人都杀光了吗?她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卉儿,你怎么过来了?如今府里怎么样了?大家都还活着吗?”叶连忙从草堆上跳下来,快步走近铁栅栏,连珠炮一样问道,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可对她的重重疑问,陈卉儿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一般,只是低着头走近铁栅栏,然后弯腰将手里的物件放在地上。
叶薰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托着一个青花缠枝银托盘,里面摆了两碗白米,两碗热汤,一概用细纹瓷碗盛着,盘边还放着两幅碗筷。
她是过来给两人送饭的?!
陈卉儿手脚麻利地将饭菜碗筷隔着栏杆递了进去,整个过程中
异地沉默着,任叶薰如何询问都不发一语。
叶薰忍不住心急起来,一把拽住卉儿的一只袖子,问道:“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陈卉儿猝不及防之下,被叶薰一把抓住,她眉头一皱,连忙后扯,想要挣脱出去,不料天水碧地罗裙过于轻薄,两相用力之下,衣袖“嘶”地一声裂开了个口子。
叶薰一惊,手上松了力气。陈卉儿趁机挣脱了她的拉扯,退到门边,眼看她就要关门出去了。叶赶紧一步跨出,隔着栏杆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问个明白。却忽然从门外飞来一只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她地手腕上。
手腕一阵酸麻,叶薰抬头看去,是许衷佝偻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站在远处廊下,混浊的眼睛望向这边。
叶薰又看了陈卉儿一眼,难道她是知道身后有人看着,所以才不敢和自己说话的?想到这个可能,心中禁不住暗自后悔刚才自己太过于冲动大意了。也不先观察一下环境,就冒冒失失地大喊大叫,应该谨慎一些,暗度陈仓才对。
只是卉儿活着就好。转而想到这个,叶薰心中升起一丝欣慰,在沈家这几年来,除了沈归暮以及雁秋等少数几个人之外,卉儿是与她最为交好的朋友了。见到她平安,总算了却了一桩担忧。
陈卉儿低眉顺目地跟随在许衷身后,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刚才的是你的朋友?”一直静坐在草堆上沉默不作声的沈归曦忽然出言问道。
“是啊。”叶端起脚下的饭菜,坐到他的身边,打起精神笑道:“先吃点东西吧。”
既然知道这个院子里不止是柳拂虹主仆二人,以后就有逃跑的机会,先吃饱了肚子再说。
沈归曦默默地扒着饭粒,而叶薰心神不定地想着刚刚卉儿的表现,以及她为什么会和许衷走在一起呢?还有如今府邸里的形势,下次再见到的话,一定要寻找时机问一问。
可叶薰的打算又一次落空了。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被关在这里整整四天了。也许是察觉到了叶薰与陈卉儿的关系,这四天里,前来送饭的都换成了许衷本人,让叶薰越发懊恼当日的冲动。
每天除了攀上窗户隔着栏杆向外看之外,没有任何建设性的行动,而通过这扇狭小的窗户,入目所及的景色,不过是萧条的落叶,凛冽的枯枝,日复一日,叶薰越来越按耐不住,心急如焚。
沈家整个府邸里是怎样的情形?这些天以来,除了前来送饭的许衷,连一个下人的身影都看不到,看来柳拂虹所说的杀光了沈家留守人员的话语并非恐吓。
而整个凉川城又是怎样的情形?突厥兵依然围困在外面吗?兵临城下,城内应该是一片恐慌吧。
最让她忧心的是小宸如今的生死,那天和柳拂虹的谈论中,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萧若宸依然好好的活着,否则,柳拂虹也没有让自己活下去的必要了。可是他如今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
相比较于叶薰每日的坐卧不宁,身边的沈归曦却是平静地出奇,每日里都是沉默,要不就是调息静坐,知道他是在运功疗伤,叶薰也不敢打扰他。没有了医生,一切的伤势都要靠他自己了。
这样的日子就一直持续着,直到今天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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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晚上,许衷弯腰驼背的身影接近房门,月影之下,他佝偻的背影也被拉的很长很长。推开门,他如往常一般将饭菜隔着栏杆送进屋内,叶薰从草堆上起身,正是要拿饭菜的样子。
就在这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叶薰转头一看,不知为何,本来静坐在角落调息的沈归曦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鲜红的血沿着他的唇角流了出来。
叶薰顿时惊叫一声,也顾不得接饭菜,连忙回身扑到他身边。
“不要动他!”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喝止。
叶薰的动作一顿。
是许衷,他打量着沈归曦,眉头一皱。看这幅模样,像是走火入魔的样子,想必是这小子急着恢复功力,铤而走险了。
沈归曦留着尚有用处,当然不能轻易让他死了,这样想着,许衷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一章 险招
十一章
叶薰正束手无策,许衷已经影子一般飘进屋内,无声无息地接近她的身后,低喝道:“闪开!”
叶薰连忙让开。
许衷低头看了看沈归曦的模样,从脸色上他早已知道沈归曦内伤严重,此时看上去,沈归曦的脸色更加惨淡憔悴。
许衷拾起他的手腕,将细微的内劲送入他的体内,想要查看一下他的内息运转情况。不料内力刚入体,沈归曦剧烈地一颤,唇边的血液流地更快了。看上去仿佛虚不受补一般,许衷便不敢再送。
眼下沈归曦的情形看着像是走火入魔,但许衷不懂医术,病症详情也无从判断。当即眉头一皱,站起身来,道:“你先扶着他休息一会儿,我等会儿再来。”说罢转过身就要去向柳拂虹禀报。
叶薰慌乱的点头称是。
许衷刚转过身,叶薰随后站起身来,似乎是被这些变故给吓得不轻,脚步踉跄,刚走了一步,脚下一个趔趄,正好扶到堆积在门侧的木料上。
那些木料堆积地极高,被她这么用力一推,中间的数根圆木滚出来,顿时整个木堆都失去平衡,散落下来,响声在狭小的房间内几乎惊天动地。
许衷忍不住皱起来眉头,向后退了一步。旁边的叶薰也似乎被吓得不轻,赶紧向一旁跳开。
房内一片尘土飞扬,许衷抬手挥开尘土,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细微几不可辨的破风声。
以他的武功,本来房内两人只要稍有动作便逃不开他的耳目,可木料跌落地杂音太大。掩盖之下。破风声竟然直到逼近了后脑才勉强听见。
偷袭?!是沈归曦吗?!
他心神巨震,就要向前顺势窜出,躲开袭击。可前方迎面而来都是不断滚落地木料,而右侧又是土墙,根本无路可去。这一迟疑之间,利器已逼近肌肤。后颈传来一线剧痛。
大惊之下,他变应也是极快,迫不得已,顺着刀势弯腰低头向左侧叶站立的方向冲去。同时暗凝掌力,想要一掌击毙这个丫头。再转过身去收拾后面的人。情势所迫,也顾不得考虑两人日后的用处了。
可守在一旁的叶薰早有准备,知道四面被困之下,许衷必定选择自己这个最弱的方向突破。就在沈归曦一刀砍出的同时,她也拼尽全力挑起身前的巨木,向许衷推去。
许衷又惊又怒。他自诩武功过人,想不到竟然会中了这两个小辈的埋伏。
眼见圆木飞至眼前。他掌力挥出,一掌击在木材正中,圆木顿时四分五裂,变成了飞散的碎木渣。叶强忍着木渣打在身上地痛疼,用脚踢起第二根圆木。
眼前又飞来第二根。许衷飞速地化掌为刀。横切在木身上,圆木立时断为两截,跌落在地上。
后面就是力气用尽的叶薰。眼看着许衷狰狞的面容杀到眼前,她再也没有时间去捡第三根圆木了,慌乱地向后退去,跌坐在地上。
两根圆木仅仅缓冲了刹那的时间,而就是这仅够眨眼的一瞬间,也足以彻底扭转局势了——后方的沈归曦已经杀到。
许衷对着叶薰一掌击出,势如惊涛骇浪,却只到了半空,就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动作诡异地定格了。
随后从他地颈部出现了一条红线,无数血珠沿着红线渗出,像是佩戴了一条殷红的项链。红线越来越粗重,终于,许衷地头颅沿着他的颈部缓缓滑落,如同被丢弃的重物般跌倒在地上,血珠伴着尘埃溅起。
直到此时,那高高的木料堆方才堪堪倾泻完毕,圆圆的木头滚了一地,伴着“骨碌碌”地轻响,许衷地身躯也缓缓倒下。
一堆木料跌落的时间不过是短暂的片刻,但在
上却感觉像是经历了数年之久。看着许衷缓缓倒下:未定的叶薰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地几乎要冲出喉咙。
终于完结了,他们已经成功地解决了敌人。意识到这一点,叶薰心里一阵松懈。长吸了一口气,她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还在颤抖不停,全身都已经精疲力竭,竟然使不出丝毫力气。
她的视线落到地上,许衷的头颅在地上翻了个滚儿,睁大的双眼中依然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愤怒。仿佛在无声的质问:“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叶薰心里一颤,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随即后面高挑的身影上前,迎上叶薰的视线,挡住了许衷的尸首。是沈归曦,他向叶薰伸出一只手,一边沉声问道:“怎么样了?”
“还好。”叶心情慢慢平息,拉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对了,你怎么样了?”定了定神,她连忙问道。虽然不懂武功,但她也知道沈归曦的伤势距离痊愈还有很大的距离。
“我没事……咳……咳咳……”沈归曦刚刚开口,忽然一阵距离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他连忙用手捂住嘴,但鲜红的血还是沿着手指缝隙流淌出来。
叶薰顿时变了脸色,她立刻看出这些鲜血不同于沈归曦刚刚为了引许衷上钩,而故意咬破舌头流出的鲜血。
是他内伤又复发了!
叶薰连忙上前扶住他坐下。
“不行……”沈归曦挣扎着摆摆手,勉强开口,“不能在这……咳咳……”话没有说完,血却流的更快了。同时他身躯无力地晃了晃,若不是叶薰扶持着,险些要跌倒。
自从跌落悬崖之后,他的伤势经过数次反复,已经深入肺腑,仅仅经过这几天的调息,本来就不可能痊愈。此番动手,更是伤上加伤。
他们两个敢兵行险招,定下这种搏命的计策,一方面是沈归曦经过这几天的休整,暂且压下了内伤,可以勉励出招了。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沈归曦的眼睛竟然无药自愈,能够看得见了。虽然以他如今的功力也只能够运用内力片刻而已,但对付许衷这种高手,他就算是完好状态也未必能够打赢,关键还是要出其不意。时间拖延的越久,他眼睛痊愈的事情被发觉的可能性越大,反而越加不利。更何况如今突厥兵临城下,局势变幻莫测,两人更不能被困在这里任人鱼肉。
权衡之下干脆借助牢内的布置,行险搏命了。
许衷不知道沈归曦眼睛恢复的事,纵然对他的“走火入魔”还存有疑心,但一个受伤的瞎子,他这样的高手怎么可能放在眼里。首先他的行动气息,失明的沈归曦就根本无法察觉扑捉。所以转身背对着两人的时候,他几乎全无防备。
这才让沈归曦有机可乘。但饶是如此,第一招也未尽全功,只是伤了他而已。随后眼看着许衷攻向叶,沈归曦情急之下,第二刀不顾内伤爆发,依然全力以赴,终于成功地击杀了他,却也随即压不住自己的伤势了。
叶薰扶着他坐倒在草堆上,沈归曦只觉得胸口之间剧痛窒息,几乎无法说话。他长吸一口气,握住叶的手,示意门口,就是这样细微的动作,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叶薰心急如焚,她岂不知道他的意思,刚刚推倒圆木堆的声音惊天动地。这间牢房距离柳拂虹的居处虽然尚有一段距离,但以她的功力之高卓,岂会听不见。
而且许衷长时间不回去,她势必要来查看。两人每多留一分钟,就多了一分危险!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二章 俱焚
十二章
迫不得已,叶薰扶着沈归曦站了起来。绕过许衷死不瞑目的尸首,叶用脚踢开挡路的木料,扶持着他慢慢向门边走去。
外间早已经是暮色沉沉,月上枝头了。清冷的光辉洒落在林间,凄冷的寒风中,光秃秃的枝丫勾勒出狰狞的阴影。遥遥向前院望去,本应该灯火绰约、流光浮动的亭台楼阁此时都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中,再也见不到丝毫往昔的光华。
站在门边,叶薰警惕地左右查看。
没有人!很好,趁机走。
可是应该往哪里走呢?想到这个问题,叶薰脚下一滞,她本想扶着沈归曦直奔大门,离开这里。可转念又想到,一旦柳拂虹发现两人走脱,必然判定他们是向外逃跑了。以眼下沈归曦的伤势之重,两人根本走不了多远,势必逃不开她的追踪。
两相比较之下,叶薰一咬牙,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扶着沈归曦向柳拂虹所在的那所鬼院走去。
沈家的府邸她算是轻车熟路,沿着花园中隐蔽的小径,两人绕过一丛矮树,就已经远远能够看到那座院子了。
到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吧。叶暗暗想着。寻了一处隐秘的树丛,扶着沈归曦坐下。两人便静候周围的动静。
沈归曦坐定之后便抓紧时间调息内功,叶薰警惕地透过树丛间隙看向那座院子。无论柳拂虹多么迟钝,亲信的老仆去了这么久不见动静也要前去查看了。
四周一片静谧,月上中天,夜色越发深沉。叶薰静候在树丛里。思绪飞扬。禁不住又想到陈卉儿。她现在在哪里?那天匆匆会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出现。究竟是碍于柳拂虹他们的威势不能前来,还是说……叶薰摇摇头,抛开不详的预感。
“啊!!!”正想地出神,忽然前方一声异常尖锐刺耳地呼啸声打破了叶薰地沉思。那声音凄厉异常,如百兽齐鸣,更如惊雷怒吼般直冲人的耳膜,即便相隔遥远,依然振聋发聩,叶薰只觉得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一阵头晕眼花。便双腿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却依然挡不住这钻心入骨的声音。不出片刻,就觉得精神恍惚,眼花缭乱,耳膜痛疼欲裂。时间一长她甚至有一种自己和整个沈家府邸都要在这狂风暴雨般的呼啸中化为齑粉的错觉。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承受力要达到极限的时候,啸声却又诡异地噶然而止。
发生了什么?叶薰惊魂未定地长吸了数口气。胸口烦闷欲裂的感觉才稍稍缓解。来不及探究事情的真相,她连忙转身看旁边的沈归曦。
沈归曦正满脸隐忍地痛苦。似乎是在竭力抗争着什么,忍了片刻,终于抵抗不住,一口鲜血吐出来。
眼看着鲜红的血线又一次顺着他秀气的下巴流淌下来,覆盖了刚刚未曾擦拭的暗红血迹。叶又是一阵心惊胆颤。
但是他依然保持着静坐调息的姿势一动不动。叶薰知道他在继续运功调整。心急如焚却也不敢打扰。
而继续细看之下。叶发现沈归曦吐出这一口血,竟然像是吐出了久缠体内的毒药,脸色反而好了一些。眉间也舒展了不少。
虽然不明内情,叶薰心绪稍安,却又禁不住疑惑,分辨声音地来源,分明是柳拂虹的居所。而且呼啸声隐含着高到骇人地内力,此时的沈家府邸里也只有可能是柳拂虹一人了。
可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这样呼啸尖叫。
这么尖锐的叫声,传开的距离极远。沈家的府邸虽然广阔,但府邸之外
民百姓居住,难道不怕惊动了他们,暴露自己?
而且叶薰仔细回想起刚刚地呼啸声,其中隐含着凄厉地韵味,更像是垂死的鸟兽在挣扎悲鸣。难道说……
正想着,那边又传来一声伤痛的尖叫,这一声倒是无丝毫内力蕴含,可入了叶薰耳中却比上一声更加振聋发聩。
竟然是陈卉儿地声音!
叶薰脸色一变,哪里还能够按耐地住,连忙站起身来,跳出树丛。顺手将枝丫拨乱,掩去沈归曦的身形,然后就转身向着鬼屋那边奔去。
进了门叶薰不敢大意,沿着墙角来到窗子前。花窗依然是开启着的,叶薰沿着缝隙向屋里望去。
屋内的景象猛地映入眼底,叶薰大吃一惊。
原本整齐的屋里此时一片凌乱,正中间的黑檀木圆桌被推倒在地上,四面的壁橱器皿尽皆倾覆跌落,碎片散落一地。原本垂在中间的白色幔帐一边溅满了鲜血,另一边则被生生扯下,铺展在地上,一个白色的身影躺在上面,像是一只垂死的老迈天鹅,一动也不动,雅淡的背影中透漏着腐朽的气息,正是柳拂虹。
叶薰仔细查看,她双眼依然睁得大大的,虽然只能看见半边,叶薰也看出她的眸中再也没有了任何光彩,汨汨的鲜血正沿着她的腰间伤口流淌出来,将她素白的衣服染红了大半。
她死了?!
谁杀了她?
叶薰眼神一转,随即发现帷幕后的墙角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依稀是一个碧裙玉钗的身影。
是陈卉儿?
叶薰连忙推开房门跑了进去,不敢细看柳拂虹的尸首,她径直跑到陈卉儿身边低头查看她的情形。
陈卉儿的伤势更加触目惊心,腹部的数道伤口几乎要让她全身的血液都流干了,满地都是触目惊心的红,叶薰想抱起她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她的一只手臂软软地垂下在腰间,像是里面的骨头完全被抽走了一样,应该是强力的掌劲造成。
可就是这样严重的伤势,她依然还活着,依然在呼吸,微弱的像是寒风中的烛火一样的呼吸,让人不知道下一秒钟,这呼吸是不是就要停止了。
怎么会这样?是她杀了柳拂虹?那样的高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简单女孩,怎么可能做到,又是什么逼迫她这么做?
她的伤势几乎是不可能挽救了。叶薰强忍住眼泪掉下来的冲动,轻轻伏在她耳边呼唤道:“卉儿,卉儿?”
陈卉儿的眼神几乎涣散开来,她嘴唇动了动,叶薰连忙低头伏在她的耳边,聚集了全部精神才听清楚她说的是:“……叶宸哥哥……”
萧若宸?!
叶薰心里一颤。毫无任何预兆的,她的脑中映出那个记忆深刻的画面,那个明月清风的夜晚,萧若宸和陈卉儿两人相拥在树丛间的身影。难道说是小宸暗中指使她……
“……我……办好了他的……,他会……高兴吗……”一边断断续续精神恍惚地呻吟着,陈卉儿眼珠转了转,视线却逐渐聚焦起来。像是牵线木偶一般迟缓,好大一会儿,她的眼神才终于落到了近在咫尺的叶身上。
“叶薰姐姐……”她像是认出了叶薰,急急喘了一口气,声音逐渐提高起来。
“卉儿你先别急着说话……”叶薰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内心翻涌而上的酸涩几乎无法压抑,她知道,眼前的陈卉儿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三章 同归
十三章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叶薰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此时此刻,她所能够做到的,也仅仅只有这一点了。
“叶薰姐……”凝视着叶薰,陈卉儿的神智似乎也跟随着清醒过来,她的嘴角动了动,轻轻问道:“爹爹他们在哪里?我好想回家。院子里头的那棵桂花树应该开花了吧,娘亲说要给我做桂花糕吃的……”
叶薰鼻子一酸,她这才注意到,陈卉儿的双耳都流淌出鲜血,她应该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刚刚柳拂虹临死前的呼啸声那么尖锐,相隔遥远的自己都抵受不住,更何况与她同在一间屋子里的陈卉儿,她的耳膜应该已经完全被震碎了。
叶薰知道,陈卉儿也是当年被萧家下台时候那场大清洗牵连到的官家子女,虽然她的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末品县丞,但也是家中珍爱怜惜、呵护万分的千金小姐。却因为那些遥远的朝政变动,在这样小的年龄就被卖到人贩子手里。此时此刻,她是在怀念自己的家人吧,可如今她的家人又在哪里?被流放到何处颠沛流离去了呢?
眼看着陈卉儿无知无觉地喃喃低语,叶薰眼中酸涩难言,终于忍耐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出来,落在陈卉儿苍白的脸颊上。就在上一次见到她,这张脸颊还粉嫩地像是含苞欲放的花瓣,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可转瞬之间就枯萎凋谢至此。
“……叶薰姐姐……我对不……对不起……大少爷……对不起……”卉儿的眼神已经逐渐涣散开来,最后迷蒙中缓缓说道。
“什么?”叶薰略有吃惊,仔细分辨她最后的话语。可那声音却太低太弱。入耳就模糊了一半,再侧耳细听,又是那一声喃喃的呼唤:“叶宸哥哥……”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
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这个单纯地女孩终于还是离去了。
叶薰伸出颤抖地手,帮她把额头上一抹碎发掠开,露出秀美依旧的容颜。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响动从身边传来,打断了她的动作。沉浸在悲怮中的叶薰猛地被惊醒,抬起头,是前面白色幔帐上躺着的柳拂虹在动!
她还没死?!
叶薰吓得险些跳起来。随即又想到,她即便没死。也是重伤了,这才稍微放下心。
柳拂虹真的没有死,但也只是凭借着高深的内功修为,勉强支撑着一口气而已。躺着地上的她挣扎着翻过身子,死鱼一样混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陈卉儿地尸首。
“呵呵……”她盯了片刻,竟然开始发笑了:“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小鬼。好手段啊,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还找来了这种毒药……”
毒药?叶薰一惊。她这才注意到柳拂虹嘴角流下的鲜血颜色泛着诡异的绿光。
“哈哈……若不是这个小丫头沉不住气,操之过急,我只怕真要死的……咳咳……不明不白了。”柳拂虹狂笑着,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她地嘴角咳出。
“你……”对着这样的她,叶薰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就在她毫无防备地时候。蓦然柳拂虹手上勉力一挥。长长的水袖如同有了生命般,灵蛇一样缠上来,叶薰躲避不及。立时被缠了个正着。
被那道几乎已经染成血红色的水袖牢牢困系住,叶薰大惊失色。明明已经重伤垂危了,她竟然还有这样的余力!
她连忙后退想要挣脱,那水袖却像是黏在了身上,挣脱不得。
柳拂虹拼尽最后的内力牢牢困束住她,诡异地笑道:“他既然那么重视你,我杀了你也一样,哈哈……”
叶薰拼命地向后
是力气不如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扯着一步步向她
眼看着就要被拉到她面前,到时候只要手起掌落,自己岂不要一命呜呼了!叶薰四下想寻个借力地地方,周围却一片空旷。她目光无意间落到地上,那团锦绣包裹的婴儿骸骨不知道何时被抛在了那里。
急中生智,叶薰连忙弯腰捡起骸骨,高声喊道:“你再不放开我,我摔死你的孩子!”说完就将那团包裹向着墙壁狠狠摔去。
骸骨飞过眼前,柳拂虹一声凄厉地尖叫,顿时顾不得拉扯叶薰,飞身向墙壁扑去。终于及时将骸骨一把抱住,随即无力地跌落到地上。
柳拂虹刚刚的举动全凭着一口残余的真气支撑,她此番一挪动身体,真气立时泄尽,倒在地上,血珠飞溅,便是连再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叶薰也趁机甩脱了她的束缚,犹自不放心,一直后退脱开了她水袖所及范围才敢定下心神。
“你们……你们姐弟一样心狠手毒……”柳拂虹满是怨毒的眼睛抬头瞪着叶薰。
叶薰摇摇头,“如果不是你先下手,一心想着算计我们姐弟的话,我们又岂会……”抬眼看到柳拂虹脸上尽是歹毒的恨意,叶薰说了一半的话语止住了。
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何必再争执这些,沈家也罢,萧家也罢,想恨就恨吧。叶暗叹了一口气。
“你也别想好过,你和那个小杂种……总有一天……呵呵……”她两眼无神地喃喃诅咒着叶薰,诅咒着沈涯等人,正说着,她却忽然怔住了,侧耳像是听到了什么,她愣了瞬间,然后轻轻自言自语道,“怎么来得这么快?……果然都是一群伪君子,都是一群背信弃义的家伙……呵呵……这样也好。马上,你们全部都要死了,他们就要进来了,就要来了……”说到后来,她抬眼看着叶薰,脸上的怨毒逐渐消散,莫名地洋溢起得意的笑容,那表情竟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他们?”她在说谁?叶薰听得莫名其妙。
“……只有我,只有我和我的涯儿,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没有理会叶薰的疑惑,柳拂虹的声音逐渐转向低柔,她珍惜万分地低头看向她怀里的那团骸骨,像是最慈爱的母亲在看着心爱的孩子,“别怕,娘亲谁也不让伤害你……谁也不能……”仿佛独在一个人的梦境中,她轻轻摇动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逐渐低落下去。不久便毫无声息了。
又等了片刻,叶薰才敢上前。
她已经死去了。
这个一生悲剧的女子,终于在这里落下了帷幕,叶薰心下恻然,转头看着倒在另一边的陈卉儿,只觉得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心脏如同被生生挖去一块一般,酸涩的感觉填满整个胸膛。
直到“噼啪”的声音传入耳中,叶薰才回过神来,是跌倒的烛火不知何时烧着了垂下的帷幕,整间房子都开始燃起浓浓的火光。
着火了!
不能在这里久留,先把卉儿和柳拂虹埋葬了再说。
当机立断,叶薰就要俯身去抱起陈卉儿的尸首。
然而,就在俯身贴近地面的一瞬间,叶薰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在接近,偏偏那些脚步声听起来整齐有序。而最诡异的还是声音的来源,竟然像是从地底下发出的一般。
叶薰的动作一僵,是自己错觉吗?可那沉闷的声音敲打在耳膜之上的回音越来越清晰,她连忙将耳朵贴近地面。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四章 火势
十四章
正要低头倾听,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叶薰?叶?”
是沈归曦。
“在这里。”顾不上再去分辨声音,叶薰连忙抬头呼唤道。
沈归曦快步跃入屋内,一边警惕戒备地扫视四周,直到视线落到叶身上,他才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到叶薰腰间的血迹,他脸色又是一紧,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这是刚刚她的血迹。”叶薰朝柳拂虹倒卧的地方示意道。
“她就是柳拂虹……”视线接触到那具倒卧在血泊中的尸首,沈归曦神色默然恍惚地轻声道。随即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有继续。
片刻的出神之后,他转身拉住叶薰,迅速说道:“现在先别管这些了,城外传来的喊杀声很大,好像是突厥人在攻城了,我们先去……”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噶然而止,疑惑地转头看向四周:“这是什么声音?”
那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的传入两人耳中。叶薰已经彻底肯定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了。就在两人说话间的功夫,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几乎就在两人的脚下了。
沈归曦视线扫过房内,随即警惕震惊地看向一角。那里正是沈家密道的出口处。上面掩饰的衣柜被柳拂虹砸碎之后,又被放上了一个箱子掩盖。
难道说来人是通过密道……难怪感觉这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
可来的是什么人?
叶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屋里火势越来越大,冷不丁一股浓烟迎面扑来,她被烟火呛得连声咳嗽。
“这里不能久留。先出去再说。”眼看火舌迅猛。沈归曦拉住叶就要向外走。
“等等,卉儿她们的……”
“没有时间了,先出去再说。”
密道中地声音越来越近,来人敌友难辨,两人不能贸然显露形迹,只有暂且退出房子了。
叶薰无奈地跟着她一起跑出房门。两人刚刚离开,墙角处一声巨响,是掩盖在密道上方地箱子被猛地砸开。
叶薰和沈归曦连忙伏在窗外角落放低身形,警惕的注目房内,静候来人的形迹。
“有火!”
“着火了。后退!快后退!”
“后退!前面有火!”
……
一连串嘈杂的惊叫声响起,此起彼伏的混乱惊呼中夹杂着两人熟悉而又陌生的语言。
是突厥语?!
叶薰和沈归曦相顾无言,双双变了脸色。
突厥人怎么从密道进来了!难道说是……叶薰立刻想起柳拂虹最后的诅咒,难道说……是她暗中与突厥人勾结,泄露了秘密?
糟了,如今城外突厥大军攻势正猛。一旦被这些密道的突厥士兵突入成功,两边里应外合。到时候凉川城哪里还能够保得住?!
屋里火势虽大,烟雾虽浓,但也只是狭小的一间屋子而已。就在叶惊疑不定的片刻功夫,已经有悍不畏死地几个突厥士兵当先冒着火势,窜过房间。寻到门口了。
浓烟中。两个高头威猛的突厥士兵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的衣服上还沾染着腾起的小火苗,一边手忙脚乱地扑打着身上的火焰。一边口里惊喜地喊道:“院子里没有火,过了房子就好……”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噶然而止了。
是沈归曦当机立断飞扑上去,迅捷的身影如投林地鹰隼,趁着两人分神扑火的功夫手起刀落。
耀光闪过,血花飞溅,全然无知地两个马前卒立时命丧黄泉了。
决不能让突厥人就这么出来!叶薰也反应过来,否则不仅两人性命难保,整个凉川城都要沦陷到突厥人手里……就算最终徒劳无功,但此时,能够阻止一刻,就是多一份机会。
她连忙捡起路边的枯枝,隔着窗户伸进房内点燃,然后迅速扔到草。
寒冬的季节,院内遍地枯草,一点即燃,更兼风助火势,很快就火苗四窜,浓烟滚滚了。
整个院子闪耀起火光,轮回生长了不知多少个季节的零陵香在这灼热的火焰中迅速焚化飘散,化为浓烈地香气伴着火苗升腾飞逸,直扑鼻端。
就在叶薰四处放火地同时,又有一个突厥士兵寻到了门口,刚刚露出头来,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被沈归曦快如闪电的刀光解决掉了。
这种守株待兔的杀法固然简单,但敌人也不是傻子,火势加浓烟对他们地行动固然阻碍很大,但也终于有人察觉到情况不对劲了。
“前面有人守着!当心!”一个伶俐的士兵一声提醒,后方众人立刻警惕起来。
冒着火势冲到门口的突厥兵便不再忙不迭地扑打火苗,而是首先挥舞着武器,形成护身刀网。
刀兵交错的响声急促传来,是沈归曦硬生生破开刀势,将新冲出门口的两人斩杀,但也同时被对方的刀锋错过肩膀,趔趄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在地上。
浓烟滚滚,呛人的烟火气息中夹杂着浓重沉滞的香气,这气味闻得一久,叶薰便感觉头晕眼花,脚底发软,她知道这时因为这香气有影响人心神的功效。身边的沈归曦身影也有些恍惚,也不知是因为力战疲惫,还是因为香气的干扰,亦或者两者皆有。
房中的火势越来越大,已经将整个屋子笼罩,浓烟沿着窗户滚滚而出,夹杂着新出士兵的惨叫声。院中的火势在叶薰的努力下也逐渐扩散了起来,滚滚的浓烟隔断了近在咫尺的视线。此时,就算是有人寻到了门口,也冲不出来了。
眼看那些突厥人应该暂时无法突破这道火墙了,情知不能在火场久留,叶薰和沈归曦两人迅速跑出了这座燃烧的园子。
终于暂时脱离了火灾现场,两人向前院快步走去,可走了没有几步,沈归曦就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依靠着旁边的树木,这才稳住了身形。
叶薰立刻注意到,在身后的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苍白地吓人。
对了,他的伤势本来就没有痊愈,此时又遭逢这般恶战……刚才她心绪紊乱,竟然把这个给忘了。
眼见叶薰一脸担忧,沈归曦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不碍事。我的伤势好多了……咳咳……”话没有说完,一阵连声咳嗽,立刻又有暗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什么好多了?只是在树丛里调息了那片刻就好多了?”心急的叶自然不肯相信,重伤的人刚才还敢那么拼命!
“真的好多了。是刚刚的呼啸声。”沈归曦安慰地笑道,“那啸声虽然震得我内功险些走岔,但也算走运,机缘巧合助我打通了因伤闭塞已久的经脉,让我运功顺畅了不少,日后调息也可事半功倍……否则,刚才我哪里还能有余力和那些突厥蛮子动手啊?”
叶薰听他说的在理,也无法可想,只好相信似地点点头。
就在两人身后,整个庭院已经笼罩着火舌中了。金红色的火光在漆黑的夜空中璀璨如金珠圣光,带着惊心动魄的浓烈,将积累厚重的夜幕生生破开,冲天而起,连高悬在天际的那一弯弦月似乎也要融化在这天地一片的灼热中了。
即使相隔遥远,叶薰也感受到那浓烈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柳拂虹,那个一生悲苦的女子,她的所有隐忍与仇恨,所有阴谋与算计,都伴着这火光和这座她长年困居的院子一起消散无形了。
还有卉儿,这个单纯的女孩……想到自己的朋友,叶薰一阵黯淡……她连替她收敛遗体都做不到,只能够眼睁睁看着她与这座庄园一并化为灰烬……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五章 破城
十五章
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夜晚,从冒险设计出逃,到转眼之间的生离死别,然后又是惊心动魄的敌军杀伐……人生之充实,恐怕莫过于此。只是……叶薰注目眼前的火势,暗中摇摇头,这样充实的日子还是少过一些为好。
身边沈归曦也静立在树下,凝神望向那片耀眼的火光,沉默无语。
火势逐渐蔓延,已经烧到柳拂虹居住的院子外面了。
这里是沈家的后花园,遍地都是树木花卉,严冬的季节,草木纷纷干枯凋零,原本院中枯枝败叶都有专门的下人在收拾打扫,但这些人如今多半都遭了柳拂虹的毒手,所以此时遍地都是燃火的好材料。
继续烧下去,只怕整个沈家府邸都要化为灰烬了。
叶薰视线投向东边,那里是兰蔷园的所在,应该早已经人去楼空了吧。终究是居住了两年多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堪称之为家的地方,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其实也不必想这么多,只要人还活着,相信总归有相见的一天。
压下心中的感慨,叶薰转头看向旁边的沈归曦。
他正凝神看着那苍茫的火光,神色之间一片肃穆萧瑟,嘴唇微动,也不知道在轻声说些什么,只是配合着唇边的血迹,竟莫名地有种悲恸的韵味。
“在想什么?”叶薰走近他,轻声问道。
沈归曦回过神来,掩饰地笑了笑,道:“只是在想那个柳拂虹而已。在想她的武功。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厉害的功夫。”
“你若什么时候能够这么厉害,我们也用不着整天逃命了。”感觉气氛压抑,叶薰开解地笑道。
“总是有一天的。”沈归曦神情逐渐松懈下来,转头注目叶薰,郑重地说道:“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变强,让你不用再跟着我这么整天狼狈地……”
他地视线执着明亮,丹凤明眸中纯黑如玉地瞳仁深地见不着底,但其中浮动流转的光彩却灼热逼人,更胜身后璀璨的火焰。
叶薰忽然觉得心跳的速度有点加快。也许是两人离得太近了,他说话间呼出的热度都能够清晰的感受到。
“好了,突厥人暂时是进不来了,我们先离开府邸再说吧。”叶薰脸上有点发烧,匆忙错开视线,掩饰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也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语。
“也好。”话被打断,沈归曦倒也没有再坚持。转而从善如流地颔首道。
因他伤势不轻,叶薰上前扶着他,两人并肩向前院走去。
沈家府邸占地广阔,这个时代贵族府邸的主体材料都是木材,这场大火。至少要烧个一天一夜吧。叶边走边思量着。密道里的突厥人暂时是别想出来了,如果他们聪明,自然会老老实实退回去。不退地话,就等着烧个焦头烂额吧。
不过也不能放松警惕,趁着这段时间,他们必须尽快赶去城守戌所,告知守城的军队这里密道的事情。然后或者将密道封死,或者布兵守护,以防止突厥人再利用密道偷袭。
两人相携而行,眼看沈家的大门就在眼前。
忽然,叶薰感觉到一丝凉意贴近脸颊,像是细微的冰粒,激起皮肤一层小小的战栗。叶摸了摸自己脸上,是一滴清澈地水滴,水滴之中还隐含着细微的冰霜,
看着在自己指间逐渐消融地那点冰霜,感受着它残留在自己脸颊上的寒意,叶薰生生打了个冷颤,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窜上心头。
怎么可能?
叶薰猛地抬起头来,在她无限广阔的视野里,无数洁白的雪花不知从
始出现,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天空地全部
它们像是蝴蝶地精灵,摇曳着翩然的翅膀,以凛冽决绝的身姿,从漆黑一片地夜幕中徐徐落下。
它们落在高耸的朱红色府门上,落在浓翠依旧的松柏上,落在遍地的枯枝败叶上,也落在远处耀眼的火光之上……
那刚刚还嚣张霸道的火光瞬间变得苍白虚弱起来,也许是因为它的底幕不再是纯黑一片,而是越来越细密,越来越弥漫的银白色……
叶薰觉得自己心脏猛地抽紧了,仿佛是被这冰冷的色彩侵入,凉意缓缓沁透整个心田。
下雪了!
凉川竟然下雪了?
偏偏在这个兵火交集的夜晚,在这场火刚刚开始燃烧的时机,在这个最不应该下雪的时间点上……
天地间似乎凝结成一片虚无的寂静,城门处传来的震天喊杀声都飘渺虚幻起来,叶薰耳边只余下沈归曦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天要亡我凉川……”
那声音是毫不掩饰的苦涩难耐……
永巍四年冬天,凉川城的第一场雪,来的如此措手不及。
……
周史载:永巍四年冬,塞外突厥叩关南下,连破莱州、邑等数城,兵围凉川,久不能下,十二月二日,突厥引精骑三千越山间,循城后密道夜袭,城外趁势起兵入侵,里应外合,守军鏖战整日终不能敌,凉川遂破。
时天降大雪,晦星蒙尘,又有文信侯府无端起火……诸般预兆不能尽述也。此后蛮贼势胜,以凉川为根基,连下桑木、河渡诸城池隘口,锐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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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薰对着双手轻轻呵了一口气,可那热雾还没有到达手上,就被凛冽的寒风吹散了。
她跺了跺麻木的双脚,向墙角缩了缩身子。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她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的久了,手脚都快要冻僵了。
如今叶薰正站在靠近城门的一处街市上,说是街市,那也是以前了,如今整条大街清冷的别说人,连一只猫的影子也见不到。放眼望去,只是一片苍茫的白色,覆盖了视线所及的一切地方。无论店铺住宅,各家的大门都关的紧紧的,已经是黄昏的时辰了,连胆敢点灯的人家都很少。
叶薰的视线落到街道墙角点点的暗红色上,就在那一天,这里也发生了激烈的巷战吧。至今残存的血迹都鲜活刺眼,但她知道,不仅仅是眼前的这些,还有更多,更深的血迹,被掩埋在了这场深深的大雪之下。
转眼离突厥人破城已经过去五天了。这次突厥人入了城,倒是没有像预料之中的杀伐抢掠,反而一反常态地出榜安民。并且士兵也得到严格约束,破户抢掠的事情发生的不多。除了守军和城内的官员以及一些门庭富丽的富户横遭毒手之外,平民百姓倒是还算安稳。
这样的情形落到叶薰和沈归曦眼中更多了一层忧虑,看来突厥人这次所谋的不仅仅是北方的这几所富庶城池,更不是丰收储存粮草金银,而是整个中原天下了。这般井然有序的行军布局,必然是谋划良久,一旦被他们站稳了脚跟,日后势必更难以驱除。
叶薰正想的出神,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是巡逻的突厥士兵!
叶薰连忙向后缩进小巷的阴影里,在一堆石料之后掩去身形。(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六章 留痕
十六章
一队巡逻的士兵从街市上走过。
整个市面上寂静地出奇,只余巡逻者脚下积雪与鞋底挤压的“咯吱”声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
虽然突厥的军略内政迅速有条不紊的展开,但民众之间的惶恐是不可能短时间消除的。这些巡逻的士兵一过,听闻到声响,四周民居里的灯火立刻熄灭了不少。
这些天来,凉川的天气一直阴沉晦暗,雪花不时飘落,像是整个凉川城民众的心情。破城那天的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那场惨烈的战争就是在这样冰火极端的环境中开始,然后结束。雪却没有结束,洋洋洒洒直至整个城市的血与火都被洁白覆盖。
街市越发阴暗,左右看了一圈,眼见空无一人,巡逻士兵也并未细看便走远了。入城这几天,凉川也曾经出现了数次暴动,但很快就被雷厉风行地镇压了下去,根本掀不起丝毫水花。这次城破地太快,太出乎预料,城中官员以及有威信的头面人物几乎被突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网打尽了,城中可能崛起的反抗势力都被扼杀在摇篮里,因此入城没几天,城中秩序就在突厥人手中统合起来。
当然,这一切成就也与领兵之人勇毅果断的手段分不开。
想不到陆谨这家伙看着年纪也不大,心机手腕这么深沉老道。叶薰暗暗想着。
入城之后突厥的各项指令诏书,都是以四皇子的名义颁布的。让叶知道陆谨他确实是逃过了一劫。也让她忍不住后悔,如果当时自己再大胆地补上一刀,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次地刀兵之祸了。
念头转到陆谨身上。她禁不住担忧。如果迟迟逃不出去,被那个狡猾又记仇地陆谨发现了自己在这个城里,到时候会怎么处置自己?她可是实打实地捅了人家一刀子啊!
那个爱记仇的家伙在没有进凉川的时候就派人到各个村落搜索自己,被他站稳了脚跟,岂不更要掘地三尺把自己逮出来报复?叶薰越想越觉得前途叵测。
巷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巷子里叶薰正想得入神,冷不丁却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像是一股凉意顺着肩膀窜上来,叶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猛地从地上跳起来。
转头一看,却是沈归曦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你吓死我了!”叶薰放下心来。禁不住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不声不响地就靠过来,背后灵一样。”
“那些士兵还没有走远,我怎么敢大声说话。”沈归曦冤枉地摇摇头,无奈地接受了批评。
“情况怎么样了?”叶薰安定下心神,直奔主题。刚才沈归曦是去探查城门那边的情况。看是否能寻到机会溜出城去。
“没有用,戒备比上一次更加森严了。”沈归曦叹了口气。沉声道。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答案,叶薰还是一阵失望,“竟然又加强了,这么广阔的城墙,难不成他们还能够全部守地一丝不漏吗?”她不甘心地问道。
“今日的戒备更加森严。不仅城门处和各处城楼。连间隔的城墙上巡逻地士兵都增加了不少。”沈归曦皱了皱眉头,缓声道。突厥士兵的行动效率实在是高的出乎他预料之外。这样下去,不用多久。整个凉川城就要被他们彻底掌控,到时候想走更不容易了。
转头看到叶薰失望的表情,沈归曦连忙抛开担忧,改口安慰道:“先不用心急,突厥人此次南下,目标是我中原的整个江山,大军不可能长留城中。等他们整备完毕,迟早要挥兵南下,一旦城内的士兵减少,自然会有机可循。”
叶薰点点头,虽然眼下看来,这也只是个虚幻地希望,但此时也别无它法了。
“今晚我们去哪里过夜?”暂时抛开烦恼,叶薰提起眼前最实际的问题。
“从这里往南不远是外
宋大人地居所,刚才我顺道去探看了一遍,已经无人就先去暂住一晚吧。”沈归曦建议道。这两天都他们都是暗中潜入这些被抄家灭族的凉川官员家中度日。这些人大都已经被突厥人收缴关押,即使是没有遇害的家人,也都逃得一干二净。财物被突厥士兵搜刮一空后,府邸大多被封住。两人潜入里屋过夜,倒也一切顺利,只是生怕被突厥人察觉了有人居住的痕迹,每家都不敢久住。
眼见夜色渐深,事不宜迟,叶薰便跟着沈归曦动身。
刚转入街市,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叶薰一惊,沈归曦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缩回了阴暗地巷子里。
入了街市,马蹄声渐渐放缓,叶薰听出,来地不止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她禁不住好奇,这个时候敢在凉川的大街上纵马飞驰,只可能是突厥人了,
叶薰借着石料间的缝隙向外偷看,来人很快进入视线,是十几匹骏马,马上地骑兵都是突厥精兵装束,即使相隔遥远也能够感受到那份精干的气势。
十几个人隐约围成一圈,似乎是在掩护着中间的那两匹马。
看这个架势,应该是突厥将领一级的人物入城了。可说是突厥将领,又不像,那两个被围守在中间的人似乎不是突厥人打扮。
视线被阻挡,叶薰偏了偏头,却不料就是这一个轻微的动作,异变横生,她的发髻擦过石料顶部,上面的积雪被不经意地扫下来,恰好落进了她的脖子里。
沈归曦只听到身边叶薰一声轻微的惊呼“啊……”他立刻心神一颤,暗叫不好。
果然,就是这细微的动静,外间的十几个突厥兵竟然不约而同地向这边看过来。
被发现了?!
两人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夜色已深,乌云聚集,连一丝星光都看不见,巷子里黑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突厥兵虽然带着灯笼,但也照不透深深的小巷。
离得近的几个士兵,调转马头,就要入巷子探查。
怎么办?!
叶薰觉得自己心脏要跳出喉咙了。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手横过她的腰间,是沈归曦当机立断地揽住她,然后提气屏息,向上一跃,
叶薰惊得险些叫出声来,拼命的捂住嘴,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藏身的位置本来就是巷子末尾,巷子后方就是一座两层高小楼后墙,上面还有一扇窗户,窗户万幸竟然是开着的。两人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墙,随即沈归曦撑住窗户,拥着叶薰翻身滚落进房里。
两人举动轻微,更有落雪簌簌的掩护,几个突厥士兵并未听到。举着灯笼走的近了,他们向各处映照搜索起来。
各个角落都寻了一遍,并无丝毫痕迹,几个士兵便料想只是四周房子里的居民无意发出的声响。几人举着灯笼转过身去。
伏在屋里的叶薰和沈归曦松了一口气。
然而一颗心还没有彻底落下去。忽然一个士兵惊叫一声,“这是什么?”
叶薰的视线立刻隔着窗子落到地上,
遭了!是一只耳坠,叶薰连忙摸了摸耳垂,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一个突厥士兵弯腰将耳坠捡起,在耳坠旁边,是两个人的脚印。
如今大雪积地甚厚,巷内又几乎无人走过,两人的脚印清晰宛然。
而沿着脚印的方向,叶薰视线一转,禁不住暗暗叫苦起来。沈归曦的轻功距离踏雪无痕恐怕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两人跃上小楼的痕迹清晰深刻,只要这些士兵一抬头就可以看见。
感觉身后沈归曦环在自己腰身上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起来。他也意识到了。怎么办?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七章 故人
十七章
巷外的街市一片黑暗,十几个骑兵伫立在巷子口望向里面。
被护送的两人静立在中间,都披着厚厚的斗篷,连面容也掩去大半。
看到突厥士兵入内探查,左边的一个低低笑了一声:“行事倒也谨慎,”他一边说着,转头看向另一人,“这一趟少主长途跋涉也辛苦了……”
那个被唤作少主的男子斗篷掩地更低,便是从下面仰望,也只能看到一抹秀丽的下巴线条。此时他似乎正在出神,左边中年人的话入了耳,却是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左边那人心下疑惑,他掀高了斗篷,是一个面容古旧的中年男子,眉宇间透着精干强干。他凑近了低声呼唤道:“少主?少主?”
被唤作少主的人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低低答了一声:“嗯……无事。”
“这一路少主辛苦……”中年人叹道,他们一路赶得甚急,几乎数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也难怪自家主人分神。
“不碍事。”那个少主随意地摆了摆手,阻住了中年人的话,然后转向身边的突厥士兵,用突厥语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领头的突厥士兵神色微有惊讶,他虽奉命接应护送这两位入城,但对两人的来历也不甚清楚,一路之上,两人神神秘秘,连脸都不愿意露出来,更别提谈话交流了。此时竟然开口吩咐,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但上面已经说了这两位是贵客,自然不能怠慢,突厥领队随即向着巷子里的几个士兵道:“不用继续搜索了。抓紧时间赶路。贵客急着入府休息。”
几个突厥士兵正欲重新查看。听见前方传来的呼喊。他们纵然心中还有疑惑,但上司有令,不得不从,立刻掉头走了。
那声呼唤是突厥话语,趴在上面的叶薰也听不明白,但看到下方士兵地行动,料想是他们地长官等得不耐烦,催促他们起行上路吧。
真是万幸……
叶薰这才感觉自己的心脏恢复了活力,重新跳动起起来。
身后沈归曦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也禁不住生疑,那十几个突厥兵竟然都能够听得到这细微的一声惊呼。可见都是不错的好手,必是突厥军中的精锐了,他们这趟护送的人是谁?
松懈下来,叶薰感觉自己后颈一阵发冷,是刚才落进里面的冰雪还没有取出。她伸手挠了挠后领子。
沈归曦轻笑一声,道:“先别动。我来就好。”说着指间轻挑,帮她把细碎的冰粒扫去。顺口笑道:“就是因为这点子雪,竟然险些断送了我们两个的性命。”
听了这话,叶薰心里一沉,自己刚刚在巷子里惊呼出声,真是因为被这些冰雪意外淋到吗?还是……
她回想起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那个背影。被围守在中间披着斗篷地人影。虽然那斗篷厚重地几乎掩去了全部身形,但是那背影却让她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怎么了?”察觉到她神情有异,沈归曦问道。
“没什么。”叶抬头笑了笑。不过是惊鸿一瞥。几乎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这样想着,叶薰抛开了这些不着边际的疑惑。
“对了,这里是哪里?”叶薰猛地想起这个问题,连忙看向四面。
两人刚被逃过一劫的兴奋占据心神,差点儿忘了此时他们的举动完全是私闯民宅。
而且刚才迫不得已之下,沿着窗户就直接翻了进来,对巷子末尾究竟是什么人家根本一无所知。
放眼望去,这间屋子不大,但布置也算精巧,正中是一扇楠木框架地苏竹折叠屏风,左侧是一面梳妆台,散放着几支钗环玉饰。再往后,垂下的鹅黄色幔帐掩映之下,是一张绣榻,幔帐上垂下地几根流苏随风轻动。
看来这应该是一间女子的闺房了。
幸好刚才没有人!转而想到这个,叶薰忍不住要擦冷汗了,两人慌不择路之下翻进了房子,万一要是房里有人,惊恐之下喊叫出声,那两人……
今次纯属走运!
叶薰暗暗想着。一边走到屋子
的窗户上,向外瞧了一眼。
外面是合围的走廊。沿着走廊看去,可见不少屋子,规模建筑式样大概相同,偶尔两三间里透漏出烛光。高挑的正堂大梁上悬着花灯,虽然没有点亮,但那花灯式样精巧华美,让叶薰看着有点奇怪,这建筑规模,怎么看也不是普通地民居。更像是客栈,或者……
沈归曦依然伏在那边地窗户上查看街市的动静,过了片刻,转头低声道:“那些突厥兵已经走远了。我们离开吧。”
“也好。”不能在人家的房里久留。尽快照着原路翻下去,然后去计划中地宋大人家借宿才对。
叶薰转身向沈归曦走去,刚迈开没几步,耳边竟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来不及翻窗下去,叶薰连忙跃到屏风后面,沈归曦也及时隐入暗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她手中持着一盏烛台,橘黄色的小火苗在半截蜡烛上跃动不止。昏黄的光线弥散开合,映照在她秀丽的面容上。
那熟悉的容貌映进了叶薰的视线,叶薰大吃一惊,连隐藏形迹也忘得一干二净了,脱口惊呼道:“金菱?!”
走入门内的年轻女子正是金菱,与叶薰一起被卖进沈家的金菱。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猛地听到本该空无一人的房中发出动静,她也吓了一跳,险些连手里的烛台都扔了,待她定神看清楚来人,神色同样震惊,不敢置信地呼道:“叶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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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乌云浓聚,整个凉川城都透着一股子清冷凄凉。绝大多数民众都隐藏在黑暗里,恐惧着未知的命运。本是日常各家灯火闪耀的时间,如今却只余下几点细碎的灯光,浮在着茫茫深沉的夜色间。
城内如果说有什么地方灯火最闪亮的话,就是原本的沈家府邸,也就是现在的四皇子殿下的行辕了。
因为那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整个沈家府邸只是后花园的相关院落被焚烧殆尽,前院主要的楼阁屋舍一应完好。破城之后理所当然地成了突厥军的大本营。
此时沈家气派的大门前守卫更加森严谨慎。雪地严寒,依然有数队突厥巡逻兵交叉不停的巡视府邸四周,没有遗漏任何死角。
一行十几个骑兵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目的地,马上有巡逻的士兵凑上前去想要盘问。当先的突厥士兵提高了灯笼,将手里的通关文碟与腰牌一亮,士兵立刻知机地退下,打开了府门。
十几个人拥着中间两人径直进了府邸。
主屋暖阁里,炉火烧得通红透旺,侍从林立,只是四面的陈设简单了不少。沉吟不语。
直到一个亲信侍从匆匆走近,在他耳边低语数声。他才放下手里的信笺,抬起头来。四面通透的灯光之下,深刻俊朗的面容一览无遗,正是化名陆谨的突厥四皇子诃鲁。
“请他进来。”陆谨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但神色间却不自觉地闪现一丝苦恼。
不一会儿,侍从领着一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士走了进来。
陆谨起身相迎,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茶水。
来人信手抬起一盏茶,微微抿了一口。
陆谨眼见他的举动,嘴角一挑,随意地笑道:“屋内炉火正盛,叶将军难道还怕冷不成?”
来人冷冷地回道:“干的既然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是小心一些的好。”
陆谨轻笑一声,随即抬手微一示意,四面侍立着的随从纷纷躬身告退。屋内转眼之间就只剩下在座的两人了。
来人这才从容脱下斗篷,斗篷下的面容秀丽俊美,温润如玉,眉宇间却带着逼人的凌厉,正是行踪成谜的萧若宸。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八章 密谈
十八章
“日前分别,甚为挂念。今日一见,殿下病情似乎已有起色,可喜可贺。”萧若宸一脸关切地首先慰问起陆谨的伤势。
“多谢叶将军挂怀。偶尔染疾罢了,我等武人身在战场,受过比这重的伤病多了,区区小疾,何足挂齿。”陆谨不在乎地摆摆手笑道。仿佛他只是被划破了胳膊,而不是生死一线地挣扎了十几天。
叶薰的那一剑险些生生要了他的性命,但对外生怕动摇军心,不敢外传,先是说操劳过度,感染风寒。虽然他贵为主帅,所能够得到的治疗看护都是最好的,但身为主帅,军务繁忙也是第一,尤其是在突厥刚刚占据了凉川这样的北方重镇的当下。这些日子他伤势又有复发的迹象,却只得硬撑。眼前的叶宸敌友未明,自然不能在他面前漏了破绽。
萧若宸也不再试探,只是诚恳地叮嘱:“我见殿下脸色依然有些不好,只怕是军务太过操劳。突厥万千子民都在期待着殿下的功业,殿下千万保证身体啊。”
“军务操劳倒说不上,在下脸色不好,其实是……”陆谨轻叹一声,四两拨千斤地挑开话头,“实在是因为面对将军时,心有惭愧啊。”
萧若宸惊奇起来,“在下与殿下精诚合作,何来惭愧之说?”
“叶将军对我突厥大军网开一面,又指点凉川各项要务细节,助我大军甚多,我岂能不谢?可我与将军约定的条件却迟迟未能完成,所以心中有愧。”陆谨沉声道。语气颇为无奈。
萧若宸挑了挑眉。问道:“日前将军传来信息,不是说已经成功击杀柳拂虹这个心腹大患吗?可是又被她逃了?”
“那柳拂虹确实已经被我突厥高手击毙……”陆谨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在火场之中化为焦炭……尸首难以辨认……”
“无妨,突厥军中高手无数,殿下出手安排,岂会有漏网之鱼。”萧若宸信心满满地说道,似乎比陆谨这个主帅更信任他的手下。
陆谨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叶将军放心就好。在下惭愧的是,叶将军终究与柳夫人故人一场,本来想为其保存尸身,厚加安葬。不料当时火势太大……”
陆谨嘴上说地不紧不慢,心下却隐隐开始疑惑。
他这次能够突入凉川,甚至之前借助挑拨荒人成事,其中得柳拂虹助力甚多,甚至连与眼前这个叶宸合作,也是由柳拂虹指点地。
但柳拂虹此人行事诡异。喜怒无测,他迟迟摸不清她所要的究竟是什么。这份怀疑和顾忌很快被叶宸发觉了。或者是他也存着相同的顾忌。总之,在叶宸向他提议卸对柳拂虹反戈一击,一起收拾掉的时候,他只感觉松了一口气。两人一拍即合,共谋了这番卸磨杀驴的阴谋。
实际上。他压根儿不相信火场里面搜索出来的尸首是柳拂虹。柳拂虹的武功他清楚的很。只能够用惊世骇俗来形容。这样的绝顶高手会莫名其妙得丧命在火场里面吗?
突厥破关的消息一旦传开,天下震撼,大周势必要派出援军收复失地。如果不出意外。这支援军该是由沈涯领兵无疑。他与柳拂虹原本约定等沈涯被诱到凉川城,再趁机借助密道,将沈涯和他带领地援军一网打尽。但在和叶宸接触之后,叶宸提出了另一条路,更加符合陆谨的利益。所以,他选择改和叶宸合作。一方面是为大局考虑,另一方面,就是他对柳拂虹始终抱着一种潜意识的恐惧。这个女人的武功实在太高,而且几番接触下来,她的精神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要知道,疯子的逻辑你无法揣测,而当这个疯子还是个绝顶高手地时候,就更加危险了。
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提前自密道入城,先将柳拂虹击杀,攻陷凉川,再安排接下来对付沈涯的事宜。
这次他潜行密道地队伍里尽起突厥所部中最精锐的高手,自信便是靠车轮战,也能生生把柳拂虹累死了。
可抵达密道出口,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场大火。
他本以为那火是柳拂虹为了阻止他们的来势所放的,禁不住惊心柳拂虹竟然如此刚毅果断,判断及时。
正
次地行动要功亏一篑了,但一场突如其来地大雪,却扭转。只能说天意如此。
火场中发现的两具尸首已经被烧成焦炭了,根本无法辨认。而在相隔不远的另一边,还发现了一具面目模糊地尸首,勉强可以分辨是一具男尸,更加不可能是柳拂虹了。
柳拂虹到底死了没有?这成了陆谨如今心头的一根刺,须知,像她这样的绝顶高手,万一不顾身份充当刺客,那简直是防不胜防。这种可能陆谨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头发凉。
他们两人既然合谋算计柳拂虹,自然都有可能被她报复。而眼前萧若宸却如此淡然地接受了他的解释,连验看尸首的兴趣似乎都没有。
以他的精明,不可能这样大意,如果不是他自己有办法确定柳拂虹确实已死的话,就是……他心里怀疑,不动声色而已。陆谨暗暗想着,或者说,他是觉得柳拂虹真要动手的话也是先拿他陆谨来开刀?
陆谨轻笑一声,在生死线上挣扎一圈之后,似乎自己也变得想东想西,怕死起来了。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重新瞩目眼前的萧若宸,陆谨客气地笑道:“叶将军果然海量,其实本帅说是惭愧,却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唉……”他神色惋惜地摇了摇头:“我也知道叶将军手足情深,前次叶将军想要接回令姐,可惜机缘巧合,迟了一步,叶小姐已经离开了我们军中。本帅愧疚之下代为寻找,广派探子打听,只是叶小姐至今未有消息,实在是惭愧啊。”谨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萧若宸的神情。萧若宸脸上一片宁静,仿佛这个消息完全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又像是对这个消息完全不关心。
“无妨。”一脸云淡风轻的笑意,萧若宸道,“各人自有天命,在下相信家姐必然能够逃脱大难。再说,如今殿下威势遍布北方,相信不久就会有好消息的。”
“正是如此,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本帅既然已经答应过了,定会竭尽所能,助将军骨肉团圆。”陆谨也应和着点了点头,顿了顿,继续诚恳地道:“虽然叶将军体谅,但在下依然觉得惭愧不已。所以本帅决定为将军布功行册,聊表歉意。”陆谨一瞬不瞬地盯着萧若宸,缓缓说道:“由我们大突厥册封将军为镇南侯,以表将军功劳,而将军既然暂时领兵退至平鄂,那么再加封平鄂太守一职,将军以为如何?”
萧若宸眨了眨眼睛,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暗骂陆谨这一招阴损歹毒。布功册封,说的好听,实际上是要断他的退路了。一旦被人知道他与突厥人合谋的事情,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无论其间他是否捞到了好处,他都免不了千夫所指的骂名,之后也只能够死心塌地地依赖突厥了。
而且如今他率领关内兵马退至西部的平鄂城,失关败退,本就军心不稳,再爆出自己暗中和突厥勾结的事实,只怕自己也要压不住兵士了。
心中的不快萧若宸脸上没有显露分毫,只是朗声笑道:“立尺寸之功,微末不堪提,岂敢居功自傲,受公侯之封?请恕叶某不敢承担。”
“既然如此,那就等日后再说吧。”陆谨点了点头。
这倒让萧若宸有些吃惊了,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和布局,来免除这项“荣耀”,谁知陆谨竟然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
他抬头打量着对方,陆谨端坐座上,神态坦然自若,没有丝毫的不快。
难道陆谨是抓住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关键吗?萧若宸暗暗心惊。当下也不敢深思,继续转过话题,畅谈起来。
这两人年纪不大,但心机之深沉,阅历之精锐,行事只果决,却是连六七十岁的老头子都远远不及的。
一番交谈下来,两人说的看似都是不着边际的客气话,但其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要细细揣摩,恨不得在肚子里拐上十七八个弯儿才好。
晚上还有一章,^_^今天一定努力把这一卷结束掉,下一卷转回京城去。
第六卷 日暮乡关何处寻 第十九章 晨昏
十九章
萧若宸出了府邸,已经是凌晨时分,天际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只是在阴沉的乌云笼罩之下,这晨光也晦暗老朽如同暮色般。
他骑上马匹,却没有急着策马,而是转身遥遥望向府内一侧。
天色黑得如泼墨浓描,除了一片黯淡,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有一分温馨涌上心头。
那个地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个与她朝夕相伴的地方……看到那里,就像是看到了橘黄色的火光,暖洋洋的温和涌上心头……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雪来,银白色的雪花点点飘散,如同那些细腻的记忆,带着纯净的色彩,朦胧浮动在身边。
“只是现在……”他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
“少主?少主?”直到身边传来的呼唤打断了惆怅的思绪,萧若宸才回过神来,转头安慰地笑了笑,道:“无事,让贺先生忧心了,我们尽快启程回去吧。”
被称作贺先生的正是那个中年人,萧若宸入府密谈,他一直在偏房等候。当下低声问道:“少主行事一切可顺利?”他们此番入城,主要是为了平鄂驻军的未来走向。
“还好,已经议定了之后两军的进展。”萧若宸淡淡地说道,一边策马向前。他现在势力太弱,根本不能和如日中天的突厥大军抗衡。而突厥人马上要应付即将北上增援的朝廷大军,也不想在他这只小杂鱼身上多花功夫,所以商谈起来一切顺利。
朝中领军的将领虽然还没有消息,但是有九成九是沈涯无无疑了。他原本就是总领凉川及北方事务的靖北将军。更兼数次击败突厥。此番突厥入关,不过数月,就攻城略地站稳了脚跟。朝政震动,派出来收复失地地,必是他这种有分量,又实力地将领无疑。
沈涯和陆谨……
“这就是我的机会了。”萧若宸轻声笑道。
争吧,争吧……就让这个天下看看,真正笑到最后的人究竟是谁!
“可属下见少主面有忧色,可是有什么担忧的事情?”中年人继续低声问道。
萧若宸瞥了他一眼,他察言观色的本身倒是不错。此人名叫贺骏万。本是萧国丈原本安排在军中的内线。萧家这种屹立百年,又随同帝国兴起的世家,其实力盘根错节,就算是沈涯下手狠辣,这几年来又反复清理,也不可能把萧家数百年的积累彻底清除。尤其是底层的势力,更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入了军中。便暗中以这些人为基础,逐渐积累起自己的班底。
当即萧若宸点点头,将与陆谨之间地对谈娓娓道来,只是省去了一些需要保密的细节。讲完之后,他沉声断言道:“若我所料无错。他必定掌握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否则不会这么轻易放我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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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很快空无一人,陆谨坐在座上,隐隐松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回身后的软垫,放松下身体。
这时候,陆谨身后转出一个长须细眉,书生打扮的人,他低声问道:“殿下何不令侍卫击杀此人?以属下所观,此子年纪尚轻,却进退有度,谈吐缜密,心机过人,此时不除,日后恐怕要成大患啊。”
“他背后尚掌握有雁门关败退守军地势力,那些兵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不可小瞧了去。”陆谨淡淡地说道,“沈涯地援军不日即到。怎么能够有时间再去另启战端?”
“殿下明鉴,正因沈涯的援军不日即指,属下才建议杀他啊。”那谋士躬身语重心长地说道。“否则,一旦趁着我军与沈涯交战的时候,奇 -書∧ 網被他们回师援助沈涯,岂不大事不妙?所以属下认为不如趁此时机先击杀主将,拾掉这股群龙无首的雁门残兵之后,再回头迎击沈涯的大军。”
陆谨却摇着头笑了笑,道,“先生只怕有所不知,若是杀了他,那些残兵才真正没有了束缚。”
“啊?”谋士愣住了,“殿下地意思是说此人保证不会支援沈涯吗?可属下方才见他地
只怕并无归顺我们的意思啊。纵然此时他惧我突厥抗,但一旦我军与沈涯交战时候处于下风,只怕他会落井下石……”
“先生放心,到时候我自有方法应对。”陆谨没有多说,挥手阻住了谋士的说辞。一边随手拿起桌面上地一物把玩。
那物件在陆谨手中摇摆不定,如同一道交错闪烁的光影。
身后的谋士定神看去,才发现那是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刃,凝亮如一泓秋水。
那不是行刺殿下的凶徒所使用的短剑吗?殿下竟然一直留着。虽然对陆谨为何忽然拿起这把短剑莫名其妙,但是谋士也不再出言反对了。他知道自家的主人精明隐忍,尤善布局,如果他说能够保证那个叶宸不会反咬一口,那么就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转念想到另一件事,他又禀报道:“属下再加派人手搜索那个叫叶的女子,此女行刺殿下,罪不可赦,而且日后也可为筹码来牵制这个叶宸。”
“不必找了,如果不出所料,他的姐姐应该已经找到。”陆谨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但应该是如此了。”
“啊?”
看到手下疑惑的眼神,陆谨淡淡地解释道:“以前我们需借助他的帮忙,他向我们要人,我们自然要好好地送还给他。但此时我军大局已定,用得着他的地方不多,继续合作,那就是谈条件,看局势了。这种情况下,我军若真是寻到了人,绝对不会白白交给他。”陆谨笑了笑,“以他的精明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还说拜托我军继续寻找,只是客套话而已。我刚才看他神态自若,多半是已经寻到了人。”
陆谨说着,嘴角浮起一线笑意,“真是料不到,会有这样……奇异的姐弟。”似乎找不到确切的词汇来形容,陆谨迟缓了瞬间方才说道。
“是啊。”谋士叹了一口气,道,“此子年纪尚幼就如此胆魄,敢只身前来我突厥大营,未来必是心腹大患啊……”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依然有劝说主君杀掉萧若宸的意思。
陆谨对他的话却恍如未闻,径自把玩着手中的短剑,轻声道:“明明是贵侯千金,竟然……咳咳……”
话说到一半,陆谨猛地咳嗽起来,同时腰间猛地传来一阵锐痛。
谋士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怎么样了?”
“无妨,只是坐了一夜,气血不顺而已。”陆谨苦笑一下,低声道,“去寻医官过来吧,不要惊动太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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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小姐如今还不知何处?”.声问道。
“不必担忧,陆谨应该暂时不会再搜索她了。”萧若宸皱了皱眉头,强自压抑下心头的阴影,沉声道。
贺骏万应了一声,心下还有疑惑,但见萧若宸神色冷峻,又生怕被身边的突厥护卫偷听到,也不敢细问。
队伍如来时一般沉默着前行。
雪粒纷飞,飘逸纷乱,凛冽的寒风吹打在脸上,带着细微的疼痛,这冰凉的疼痛却像是纠集不散的怨灵,慢慢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和她究竟相隔多么遥远?而现在陪伴在她身边的又是谁?每每想到这一点,萧若宸便觉得一阵心痛。
……
“少主?”转眼见到身边的萧若宸似乎越走越慢了,贺骏万忍不住低声呼唤。他左右看了一眼,众人已经行到来时的那道小巷子了。距离城门已经不远。为防备突厥人反悔,两人应该尽快出城为妙。
“知道了。”萧若宸淡淡地扫了身边的突厥护卫一眼,又向那幽深的小巷回望瞬间,随即策马加快步伐。
晨光自天际洒落,融入这天地一片的混沌,高挑坚毅的身影很快消逝在苍茫无边的大雪中。
呼啸的狂风翻卷而过,雪越下越大,很快地上的马蹄印和巷子中的脚印都被掩去了,平整的雪面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一章 芳月阁
一章
清冷的初春早晨,天色依然晦暗难辨,太阳刚刚从天边露出头来,寂静的街道上已经传来马车轮子挤压在残雪上的“咯吱”声。是一架彩绘雕花的富丽马车,被当先两匹高头大马拉着驶过街市,街角出来扫雪的杂役们匆匆地闪向路边。
马车一直驶到一座装饰华美精致的高楼前方缓缓停下。
明明是凌晨时分,楼门前依然高高挂着灯笼,暧昧的灯光从大红灯笼里透出,洒在楼门匾额“芳月阁”三个朱红大字上,洋溢着与这个冬天不相宜的喧嚣。隔着敝开的大门向里望去,院内一派流光溢彩,更隐约传来清幽的歌声:“叹红尘,落朱颜,天上人间。情如风,情如烟,一曲已千年。今生缘,来生缘,沧海桑田成流年……”伴着着这飘渺如云的曲调,入目处只一派天上人间、富贵繁华的胜景。
这便是北方无人不知的凉川城第一号销金窟——芳月阁。
马车稳稳停在芳月阁的大门口,楼内小厮赶紧迎上来,手脚麻利地帮着放下脚凳,一边向车内的人恭谨地问道:“韩大人您今个儿怎么这么早来了?”
小厮面上彬彬有礼,心里却在纳闷,这个姓韩的老色鬼,上次因为被金菱姑娘拒绝了而勃然大怒,要不是上面还有齐大人,史大人他们为金菱姑娘撑腰,指不定要怎么恼羞成怒呢,只是以后一直也没有再上门,怎么又来了?而且还一大清早,最诡异的是……小厮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他。逛妓院竟然穿着官服?这是什么道理。
那韩大人似乎察觉到了小厮的眼光。感觉有几分拉不下面子,虎着脸摆摆手道:“今日是来见金菱姑娘的,不知道姑娘可是有空闲?有没有做什么新曲子?”
“有、有、有,我们金菱姑娘刚刚作了一首新词,填了一首新曲……”不过就是不知道肯不肯赏脸见你了,小厮暗暗腹诽着。六十多地老头子还想纳我们阁里地花魁当小妾,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
“嗯。那就先叫燕姨过来吧。”那韩大人吩咐了一声,抬脚步入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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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突厥大军急风暴雨般的破关南下,凉川城民日夜期盼的王师援军却并没有如预料之中的立即北上。毕竟北方严寒,而今年的冬天又是格外的森冷。据城中的谣传说。白汶城周边,连河流都结了厚厚的冰层,又覆了雪,便是土生土长的居民都认不出路来。
凉川城内地积雪也一直没有融化,或者刚刚融化就又被冻上,结成又滑又硬的冰层。整个城市像是被冻成了一块冰疙瘩。
眼看着就是开春三月份了,天气依然迟迟没有暖和过来。再不回暖。只怕春耕也要被耽误了。一些有年头的老人开始纷纷哀叹,苍天不佑啊!这样的严冬,自大周立国以来就没有见过,只怕是天意了,天意亡我啊!……种种纷杂的谣言给整个被阴云所笼罩的凉川更添了一层愁绪。
在叶薰看来。这样地谣言甚嚣尘上。未必没有突厥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功劳。封建时代地民众本来就倾向于相信天命、运势这些说法。如果人人都认为大周亡于突厥是势不可挡的天命,那么将来的抵抗也会减弱吧。毕竟,突厥南下建国在历史上也不止一次了。
至于突厥在凉川城中的统治。平心而论,也算严整有序。破城不久,各个府司衙门就有条不紊的运作起来。陆谨对凉川城内地官员,可算将一手大棒一手糖果地政策贯彻到底了,抗命的被满门屠戮,而有心投靠的给予赦免和优待,竭尽全力招揽士大夫为其效力。
蝼蚁尚且贪生,在真正地生死考验面前,尤其是全家人的生死考验面前,选择退缩和放弃的人还是很多的。
凭着这些对凉州政务熟悉的投降派,同时不断安插自己的人手,新的行政体系很快建立起来。
开春之后,至少在表面上,凉川已经恢复了日常的运作,只是商旅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胜景是远远不能和昔日相比了。尤其是整个城池一直处在禁严的状态,与外界的接触少的可怜,有关外界的消息,只有一些似是而非,自相矛盾的谣言。
突厥在攻陷凉川之后不到十天就立刻挥兵南下,占据了扼守南北河道的白汶城。在攻占了白汶之后,突厥暂时停止了攻势,同时彻底封闭了南下的通道。
大批的难民本来在听说突厥入关的消息之后,想要南下逃跑,但因为突厥封路的行动过于迅速,几乎都无法逃出。只有少数动身早的人有幸
去,流落到京畿一带宣扬着突厥大军的威势。
因为实行戒严,凉川城内萧条了不少,高层人士的娱乐活动大幅度缩水,而唯一不变的娱乐业——青楼在这种情形下反而越发着兴盛起来。
凉川城最有名的青楼首推芳月阁,而在这新的一年里,芳月阁更是声名鹊起。
青楼扬名,不外乎缘于其中的女子。芳月阁的扬名,正因为这里来了一位才貌兼备的绝代佳人。
在凉川上层的士大夫之中,这位金菱姑娘的芳名几乎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人人都以能够结识她,听她清唱一曲为荣。
这位名叫金菱的女子,据说出身大周书香门第,只因昏君当道,不得已零落红尘。她不仅生的美貌娴静,雅擅诗词歌赋,而填词作曲的功夫更是当世一绝。连新任的凉川太守等城内名流在听了她谱出的歌曲之后都赞不绝口,连称词曲之妙,天下无双。
这样绝色的花魁,自然是卖艺不卖身地。
“萧师傅。萧师傅。可见到金菱姑娘了?”一个身材肥胖涂脂抹粉地老鸨摇晃着肥肥的身子一边呼唤着,一边上了楼。
屋内一个娇柔的声音传出,“什么事儿?鬼叫什么?”
“女儿啊,你果然在萧师傅这里。”听到这个声音,就像是闻到了蜂蜜香气的蜜蜂,老鸨忙不迭地扑到门上嚷着。
大门一开,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一个身穿百合暗纹曵地长裙的女子,腰间系着青色的波纹宽绶带,几根系着如意结的流苏沿腰垂下,衬得她身材修长、纤宜合度。她正娉婷立于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此时闻声转过头来,花玉般的容颜配合着飞扬娇艳的气质,让人禁不住眼前一亮。
而坐在她身边地是一个青衣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相比起身边绝色的女子,他风姿气度竟也毫不逊色,清秀如玉。直如同画上走出来的一般。
这个男子便是是女扮男装的叶薰了。
那一晚,两人走投无路之下。翻身上墙,闯进了房内,谁料竟然在屋里意外遇到了久别的金菱。
“这里是哪里?你怎么在这里?”诧异地盯着持灯地金菱,那时的叶不敢置信地问道。
金菱嘴角一挑,嘲讽地一笑。缓缓说道。“这里是芳月阁。”
芳月阁!
叶薰心里一沉,她刚才从窗户上看到楼内花灯时就觉得这里不像是寻常人家,更不像是普通地客栈。果然所料无错。芳月阁是凉川最有名的妓院。
可是金菱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被下放贬到乡下的庄子里头了吗?
对她的询问,金菱只是不耐烦地解释道:“那些个庄子里,尽是一些欺软怕硬的势利小人,哪里会容得下我?辗转几次就被卖到这里面了。”
叶薰心下微颤,金菱说地轻松,只怕其中也吃了不少苦头,仔细看金菱地面容,本来秀美的容貌憔悴了不少,白皙的肌肤也变得粗糙了些。尤其是她不经意地发现,在金菱的脖子上还隐约有一道红痕,像是受过伤……
后来叶薰才慢慢知道,金菱因为容貌出色,一到了庄子里便遭人觊,她只是一个犯错被贬的奴婢,又没有家人后台可以帮忙,到了庄子不到几天便有庄头要强行将她收为小妾。心高气傲的她自然抵死不从,被逼得急了干脆自缢,只想着一死以保清白。却在险些送掉了一条性命之后,还是被救了回来。之后又几经纠纷,弄得九死一生,总算始终没有让人得逞。那庄头恼羞成怒之下干脆以病弱不详为名,把她低价卖进了青楼里。
金菱在入青楼的时候已经病地快死了,若不是看她容貌生得美,买入的时候又便宜,老鸨都不愿意给她费银子请医生。
也算她命大,在辗转反侧了几个月之后,竟然硬生生挺了过来。
“在鬼门关走过两遭,却都没死成,只怕是老天爷也不想收我这个命硬的。”金菱冷冷的说道,仿佛所讲述的不是她自己的遭遇,“本来老鸨见我身体恢复了不少,便想要趁着过年的时候替我开宴招恩客,倒是多亏了这起子突厥人,反而救了我。”金菱冷笑了一声,嘲讽地说道。经过了这些波折,她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傲气,死抱着贵小姐尊严不放的金菱了。她变得更加尖锐,也更加实际了。
问起叶薰这些日子的遭遇,两人只说是从荒人包围里面逃了出来,然后偷偷潜回城里的,金菱也并未起疑。
之后,叶薰与沈归曦就一直留在了芳月阁。金菱表面上冷淡尖刻,却依然帮助两人隐瞒了身份。她嘴上没说,但叶薰知道她对自己当年送别她时候的
为心存感激。
和金菱最初结交的时候,谁能够想到自视甚高的她会有沦落风尘的一天。只是这样直爽明快不做作的金菱,反而更让叶薰感觉可爱。
身在妓院,叶薰便干脆改扮男装,既是为了安全考虑,也能够少些麻烦。
凉川城破了,但芳月阁却没有破,甚至还有越来越兴盛的趋势。
本来金菱的卖身势在必行,她也差不多认命了。但叶薰帮了她一把。在妓院这种地方。想要逃过这一劫,不外乎两条路:要么你在最低端,丑的没有人看得上眼,说地直接一点就是干脆毁容;而另一条路就是站在最顶端,变成人人追捧地名妓,没人出得起你的价钱。这个时代戏子妓女的价值虽然远远不能够和后世的明星相比,但是还是有一定共通性的,至少你达到了名妓这个级别之后,就不再是客人挑你,而是你挑客人了。
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行歌曲还记得不少。叶薰逐一写出来,挑选其中古风味道比较重的,又和阁里的乐器师傅商量一通改进了几种乐器,忙碌了个把月竟然真有了成果。
金菱的嗓子比起现代的明星来说也毫不逊色,几首歌一唱之下立刻名动全城。
于是叶薰和沈归曦就名正言顺地留在了芳月阁。她不想出风头引起别人地注意,那些曲子。都让金菱说是她自己谱曲填词所作,越发让金菱的声名水涨船高起来。文人墨客纷纷赞誉,达官贵人争先捧场。
至于叶薰和沈归曦留在阁里的名目是乐器师傅。本职工作就是保修金菱那好几箱子琴筝笛箫。
“女儿啊,是在和萧师傅商议新曲子吗?”进了屋内,胖胖的老鸨擦擦汗,瞅着金菱手里的那张纸。笑道。
“是啊。燕姨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金菱不紧不慢地问道,“这几日我不是早就说了,留在阁里谱新曲子。不见客人吗?”
“乖女儿啊。我岂不知道你是个大忙人,只是这次韩大人亲自过来说有要紧的事情要请你帮忙,我也不好拂他地面子啊。”
“哪个韩大人?”金菱问道。
“呵呵,就是那个……就是那个新任凉川按察使的韩大人呗。”
“是他?!”听到这个名字,金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这个韩鸣本来只是个小小的末品县丞,几年前还因为贪污行贿被罢了官。这次突厥入城,他是头一个前去投靠奉承、巴结献媚的,所以很快就捞到了按察使的官位。
那个老色狼对金菱一见之下就垂涎三尺,竟然想要强纳她为小妾。可惜他没有意识到金菱如今名声太大,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青楼名妓了。最终这件事在其余几位官员豪绅地介入下摆平。只是金菱一听到这个人地名字便没有好脸色,就如同现在。
燕姨眼瞅着金菱要发脾气了,连忙说道:“女儿啊,你可别误会,今日韩大人可是有礼来访,说是专门过来给姑娘赔罪的,还要请你过府去唱首曲子……”
金菱脸色一沉,冷然道:“燕姨就不要说了,我一个青楼女子,怎承受的了他韩大人地赔罪,岂不是要折寿了。至于他的府邸,我更是不敢去了。”
“你可别不相信啊,这次他可真是来赔罪的,还带来了厚厚的礼金来。只因为今晚有个大人物去韩大人的府邸赏光赴宴,所以特意来请姑娘过府唱上一曲。”老鸨心急火燎地规劝道,“这凉川城里谁不知道,论嗓子,论曲调,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我们金菱姑娘呢。”
又是吹捧,又是规劝,眼见金菱依然不为所动,燕姨只好拉住金菱的衣袖,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哎呀,我的女儿啊,我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了。可是我们开门做生意的,韩大人的面子岂能不给,而且听说这位韩大人不久又要升官……”
“任他是谁?升什么官,我今日不想见人就是不想见。”金菱不冷不淡地说道,一句话将燕姨堵死了。
那叫做燕姨的老鸨只好转头看向叶薰,道:“萧公子,萧师傅,你也帮我劝一劝,她素日里你的话还能够听得一二。”
“是谁要去韩大人家里赴宴?”叶薰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古筝,一边好奇地随口问道。这个韩大人脸皮虽厚,但也很清楚自己不受金菱待见吧,怎么忽然跑来触这个霉头呢。
“这次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啊。”老鸨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就是那位突厥的四皇子殿下呢。”“叮咚……”叶薰手一颤,筝音悠扬地传开。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二章 情生
二章
满意的看着两人脸上的惊异之色,老鸨笑道:“所以说啊,这次女儿你亲自登台绝不辱没了名声,只管放心去就成了。”眼光落到了叶薰身上,老鸨又劝道,“你若还是担心,我让萧师傅陪你一起去。”
“不行!”叶薰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这不是让她去送死嘛?
“怎么不行?”老鸨奇怪的瞥了她一眼。这种豪门府邸的宴席,就连跟去伺候马匹的下人小厮,也少不了一份丰厚的打赏银子,素来是青楼里面人人抢破头的活计。
叶薰干笑了两声,正想说话。金菱已经翩然道:“萧师傅还要替我把乐器赶紧调好,准备下个月的登台,这次就不必跟去了。”
“哎呀,我的好女儿啊,你可算点头了!”听到金菱的语气松动,燕姨大喜过望,早把叶薰的疑问抛到一边,上前就拉住金菱的袖子,像是生怕她反悔一般。
金菱将捏在手里的纸张随手抛下,问道,“韩大人在哪里?我赏他这个脸面就是了。”一边说着,径自向门口走去。
“就在楼下,就在楼下……”老鸨连忙跟上,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一些见了韩大人要如何如何,去了韩府要如何如何之类的话语。
眼看两人走远,小小逃过一劫的叶薰松了一口气。金菱这一去的安危她倒并未担忧,陆谨这个人虽然危险,但也算是个君子,那个韩大人想必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什么手脚。
手里的工作差不多完成之后,略作收拾。叶薰也下了楼。向后院走去。
转入后院,正要向两人落脚的小院子走去,路边走上来一个眉目忠厚,小厮打扮的年轻人。
“萧师傅。”小厮躬身唤道。他叫吴纹,本是进城投亲地,可亲戚没寻到却先遇见了突厥破城,战乱之中无奈流落到街角当了乞丐。年前地时候被金菱路过遇见,眼看他就要冻死在路边了,于心不忍,就将他救回了楼里。恢复之后。燕姨看他人还算勤快,就留在楼里充作小厮了。
叶薰停住步子,目光落到他手里的那一包药材上,问道:“今天的药这么早就抓回来了?”
稳定下来,沈归曦长久压抑的伤势不可避免地彻底爆发出来。内力散,吐血不止。同时又一次出现了眼睛失明的症状,把叶薰吓得胆战心惊。幸好两人暂时算是安稳下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调养。金菱从阁外请了大夫回来,开了药材,两人都不敢露面,就让这个吴纹的小厮负责帮忙出去抓药。
“今日药店开的也早。”吴纹憨厚地笑了笑,说道。“而且大夫说了。公子的病情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只要再喝几次药略作调理就无事了。小的这就去熬药去了。”叶和沈归曦两人日常对外自称兄弟,分别化名萧岚和萧曦。
“多谢你了。”叶笑道。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吴纹就告辞去厨房帮忙熬药去了。
叶薰推门步入院子里,随即见到正临窗凭栏地沈归曦。他似乎又长高了,只是因为大病了一场,显得清瘦了不少。
在院子里一丛丛枯枝的映衬下,那背影也显得黯淡萧条起来。回忆自己起在沈家府邸无数次见到的那个飞扬跳脱的身影,明明只是不久之前,却仿佛已经相隔遥远了。她暗暗轻叹了一声,她知道沈归曦心情沉滞难言,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解。
一路惊险跌宕的逃亡,使得两人甚至找不到一个喘息的机会,自然也没有时间多想,或者说,即使是想到了,也没有时间去忧心、去深思。现在终于暂时安全了,也开始关注更多地消息。
得知沈夫人已经死亡是在两人来到芳月阁的第三天。
突厥将需要搜索地重要人物的画像都贴到了城门处,随同写上的自然是高额的赏银,作为沈家残党的沈归暮和沈归曦都名列其上,却没有了沈夫人地踪影。
原来她已经在突厥入关地当天遇难了。据突厥士兵间透漏出来的消息说,沈夫人是在雁门关被突厥人所破的时候,驾车向外逃亡,结果慌不择路,马车翻到而不幸摔死地。
突厥人对于没有能够生擒这样有力的筹码也极为遗憾。奈何人已经死了,只好继续加大了对沈家两位不知所踪的公子的搜索。
得知了这个消息,沈归曦陷入了彻底的沉寂之中。也许在发现这次荒人作乱的背后是突厥人捣鬼之后,便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对他来说,这个残酷的消息依然过于突如其来了。之后沈归曦积压已久的伤势突然爆发,大夫也说过,其中未必没有心绪紊乱,走火入魔的缘故。
从荒人作乱到突厥叩关南下,这一连串措手不及的变故让沈家在凉州的根基几乎凋零殆尽。宗族支系在荒人的动乱中死伤无数,而丫环仆役也多半遭了柳拂虹的毒手,甚至连沈归暮,也许也已经……叶薰只能够祈祷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和雁秋能够与自己同样幸运,逃过这一劫。
听闻她的脚步声,沈归曦回过头来。
叶薰轻声问道:“伤势好些了没有?可还有不适的感觉?”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查看他的眼睛。虽然这一次失明只是持续了两天就自动恢复过来,还是让叶薰忧心忡忡。请来的大夫也算是附近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了,对于这种突发性的失明却完全束手无策,连病因也寻找不出,更勿论下手医治了。
“还好。”沈归曦点头道,注意到叶薰的目光,他安慰地一笑,伸手帮她把肩头的一片碎纸屑拿下。
他的视线确实是彻底恢复了,叶薰松了一口气,内伤总有养好的一天,而这种莫名其妙地失明却让她最为担忧。
沈归曦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她也不愿去多想那些烦
“对了。我买了这个东西。”猛地想起了自己准备的新道具,叶兴奋起来。
“什么?”沈归曦疑惑地问道。
叶薰在口袋里掏摸了片刻,掏出两片黑黑的毛茸茸的东西,抬手就要往沈归曦脸上按下去。
“喂,这是什么啊?”沈归曦想要躲闪,可惜行动地太晚了,没有躲避开叶薰的魔爪。被一下子实实地按到了脸上。
“哎呀,可惜了,粘偏了。”待看清楚自己的成果,叶薰忍不住爆笑出声。
她弄来的是两撇伪装用的胡子。沈归曦日常就呆在这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养伤。除了见大夫的时候改装一下之外,几乎见不到什么人,所以一直未露形迹。但现在他地伤势痊愈了,自然不能每天都呆在这里。两人不是易容术的专家,仅凭着涂黑肤色这种简单的易容改装是远远不成的。所以叶专门去街上偷偷买来了这两撇小胡子。
刚刚她想要把胡子按到沈归曦唇上,可惜被他一躲闪。不慎按在在两边,那两道黑黑的装饰黏在腮边。意外的对称滑稽,猛地看上去还真像是一只黑猫。
叶薰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沈归曦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想要伸手揭下那两块膏药。叶赶紧一步冲上去打掉他的手,连声道,“小心。小心。不要弄坏了,这是从路过地戏班子里面买来的,人家早就走远了。若是坏了可没处买去。”
一边说着说着,叶薰贴近他亲自伸手去揭那两撇珍贵的道具。
那戏班子的道具质量意外的精良,两撇胡子竟如原本就长在腮上地一样,黏合地天衣无缝。
生怕弄坏了,叶薰地指甲盖在沈归曦的腮上轻轻挠了挠。沈归曦不自觉地微微向后仰去,那感觉又痒又麻,像是有细微却连绵不绝的电流正随着她那珍珠色地指甲盖传递到自己脸颊上,又传递进心里去。
“别动,你的脸一动,我更不好揭了。”叶薰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警告道。
沈归曦应了一声,不敢再动弹。他低头望去,叶薰正聚精会神地对付着那两撇顽固的胡子,她的嘴唇微微撅着,乌云墨缎般的刘海儿散在额头上,衬得她认真的表情格外可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煽动起暧昧的细风,扫到他的脸颊上……
等沈归曦清醒过来,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环在了她的腰上。这……似乎是登徒子的行为一样吧,意识到这一点,他自觉有点脸红,也有点冷汗……应该赶紧放下来,趁着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可心里明明这么想着,那手却像是不听指挥一样死死不肯移开……
与胡子奋斗了半天,叶薰终于把宝贵的道具完好无损地回收成功,刚刚松了一口气,立刻察觉到两人的姿势有些暧昧。
这家伙的手什么时候这么不规矩地放到自己腰上了?“喂,你……”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叶薰立刻提出抗议,不客气地冲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识相一点。
“怎么了?”明明知道叶薰未说出口的意思,沈归曦依然装作不知,厚颜无耻地问道。那架势就像是再说:你不说明白,我就不放开;甚至是:你就是说明白了,本少爷也不想放开。
叶薰微微一挣,竟然没有挣开。看来他的武功真是恢复了,只是最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竟然敢跟我耍起无赖来了。叶薰挑了挑眉,思考着是应该立刻狠狠拧他一把,踹他一脚,还是看在病人和医药费的份上先放过他,等他彻底恢复了再一起算总账?
可是当抬头对上他含笑而专注的视线时,叶薰却莫名的意识到有发烫的感觉涌上脸颊。自己该不会脸红了吧!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想要赶紧脱离这尴尬的处境,可忽然又觉得这样也不错,似乎有些顺理成章的东西萌生出来,心里又觉得有点丢面子。
当叶薰的意识还在挣扎在面子问题上的时候,她和沈归曦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目测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叶薰有点无意识地躲避着他灼热的眼神。不是吧?这么快,接下来是不是应该闭上眼睛啊?
感觉冲至胸口的呼吸紊乱到几乎要梗住喉咙,叶薰蓦然有种又经历了深夜逃亡般的窒息感……
就在叶薰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时候,院门外意外地传来一声呼唤:“萧师傅在吗?药已经煎好了。”
这平常的喊声此时传入了耳内效果不下于石破惊天。叶薰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猛地向后一跳,挣脱出去。
赶紧做贼心虚似的转头看向门口,发现吴纹只是隔着院门呼唤,并没有走进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一会儿,我这就开门。”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叶薰摸摸自己脸颊,火烫火烫的,肯定很红。
一边拍着脸颊降温,抬头看去,立刻发现沈归曦的脸色也不是一般的红。
叶薰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好事被打断,沈归曦也只好无奈恼火地瞪了门外那位不合时宜的电灯泡一眼。
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叶薰笑道:“先进屋里去吧,我给你端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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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z…纯感情戏真的是我的弱项啊,
就这么一小节,卡了我足足半天,差一点噎住了,终于勉强弄好,擦擦冷汗去……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三章 意动
三章
因为金菱已经决定参加晚上的宴席,叶薰忙碌了整整一天,帮她整理乐器,参考衣着。忙到最后,真有一种穿回古代当经纪人的错觉。
金菱虽是应允了参加晚宴,不过对前来催促的韩府家仆依然没有好脸色。
直到傍晚时分,韩府的车驾三催四请,甚至连燕姨也开始着急了,金菱才不耐烦地施施然上车去了。
因为不必跟去赴宴,叶薰便独自在偏房整理了一下新写的歌词。眼看华灯初上,暮色已深,叶薰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休息了。
夜晚正是芳月阁最繁华的时刻,无数富丽精巧的灯笼烛台将整个厅堂映照的恍如白昼,环肥燕瘦的各色佳丽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在衣着光鲜的客人之间迎来送往。纤腰如束,长袖轻舒,整个大厅一派春意盈盈,软玉温香的妙景。更有无数隔间里传来划拳喝彩的叫嚷声,伴着吴侬轻软的莺声燕语和娇柔婉转的歌曲琴音传递开来,汇集成风月场所特有的喧嚣曲调。
后院则安静了不少,只偶尔有几个小厮仆妇端着酒菜,匆匆奔走在厨房与正厅之间。花园的林木上悬挂着通明的花灯,将路径照地明亮清晰。
叶薰快步穿过花园中的小径,两人落脚的院子极为偏僻,越往前走人越发少了,灯火也晦暗稀疏起来,只余下犹带寒意的夜风吹过枝头,柔软的枝丫随风摆动,树丛间回荡着飒飒的细响。
推开院门,叶薰就看到沈归曦正坐在台阶上仰望着天空。他手里拿着一根折下的细枝。无意识地转动着。似乎正在想什么想地出神。
夜色深沉,月亮自天际浮起,如同一弯银白地细钩,划破深沉地夜幕。
从叶薰的角度,只看到他的侧面脸颊,清淡的月色如细碎的银片,洒落在他的五官上,给他深刻俊美的容颜蒙上一层清辉。
叶薰的眼神不自觉地下移,他的唇上,似乎也浮动着一层清冷的光辉……
在看什么呢?叶薰做贼心虚地赶紧移开目光。明明没有碰触过。可嘴唇还是不可抑制地感觉有点发烫。
回想起白天地事情,她还是觉得一阵脸红心跳。
这时候沈归曦转过头来,正与她视线相对。仿佛透过夜色看到了叶脸上的红晕,他轻笑着问道:“在看什么?”
“没什么……”叶薰掩饰地轻咳了一声,补充道:“在看你出神呢。”说着走近他的身边,问道。“在想什么?看着天空也能发呆。”
“只是在看天上的星星而已。”沈归曦仰望着天空,缓声叹道。
叶薰抬头望去。相比起后世被重重烟尘蒙蔽污染的天空,此时的天幕明净地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墨玉,闪烁着温润而细腻地光华。
难怪古人将赏月观星当作一件风雅的消遣。看得入神,叶薰也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暗夜之下,天与地仿佛融为一体。视线所及。尽是无穷无尽的虚空,其间点缀着无数棋子般的星辰。整个世界都变得宁静而富有诗意起来。而在这无穷无尽地广阔空间里,自身地存在仿佛变得格外虚幻。
“这样看着天空。真觉得人的渺小……”叶薰不禁抱住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轻声嘟囓道。
“记得古老的传说里说,死去地人会变成天空中的星星,你觉得可信吗?”沈归曦缓缓问道,声音轻缓飘渺,一如这洒了满地的月色。
“也许吧。”叶轻声道,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她觉得心情有点莫名地童话起来,“如果真的变成了星星,他们一定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吧。”
“嗯。”沈归曦嗓音低低地应着,入神地说道,“说不定等我们死去了,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供后人瞻仰……”
“那可不一定。”叶脱口而出。
“怎么不一定?”沈归曦有几分奇怪叶薰的态度,转头问道。
“因为……”那不过是一些化合物组成的恒星行星而已,而且……说不定死后还会穿越到别的世界上呢,叶薰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是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来。
不知道应该如何说明,她索性抛开这个烦恼的话题,“哎,想那么多干什么?那一天还远得很呢。”一边说着,她伸手拍了拍他
,爽朗地安慰道,“别忘了,这么多困难我们都经历人和突厥大军都拦不住我们,还有什么能让我们栽跟头的?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的也是。”沈归曦轻笑了一声,双手支撑着地面向后仰倒。这样看着天空,心情也逐渐开朗起来。
“那个是织女星吧?!”又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叶薰发现了宝贝一样惊喜地叫出声来,指着天空喊道,“对了,还有那个,那个就是牛郎星!”以前在地理课的时候,曾有老师详细指点过这几颗星辰的位置,好奇宝宝的叶薰特意趁着晚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可惜没有现在所见的这么清晰明亮。
“牛郎星?织女星?那两颗星星,名字好像是叫做,斗星和……和……”在这方面明显不是好学生的沈归曦挠着额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另一颗星星的名字了。
但经他一提醒,叶薰倒是立刻想起来,这个世界是没有牛郎织女的故事的。
对上沈归曦疑惑的眼神,叶薰干笑两声,连忙补充道:“是以前在书里看过一个故事……”说着,将牛郎织女的典故娓娓道来。
万籁寂静的夜空下,只余叶薰清亮的声音缓缓回荡。沈归曦入神地看着她的侧面,一边倾听着故事。
时间仿佛流淌地格外缓慢,月亮将院中的一切都镀上淡淡的银光。
说到后来,夜色渐深,点点寒露在脚下的草丛里凝结。叶薰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紧了紧衣服领子。却有一层温暖适时地从天而降,将她牢牢包裹。是沈归曦的外衣,尚且带着和煦的余温,将初生的寒意驱除。
叶薰抬头望向他。他的目光如这天幕墨玉一般深邃,浮动着星子的微光。在那异样的光彩中,叶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然后,她听见他轻声说道,“要是真的有哪一天,我可不会和心爱的人相隔这么远,至少也要在一起。”
“那……如果王母娘娘不允许呢?”叶薰偏着头含笑问道。
“管他是什么王母王八,我凭什么听她的?”沈归曦挑挑眉,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若是不想干的事,谁也不能勉强。”
这倒像是他会说的话。叶冲着他翻了个不服气的白眼,“大少爷,人要量力而为,不能要求太多……”
“那如果你是那个织女,甘心和心爱的人一年见上一次面吗?”沈归曦直视着她,毫不示弱的问道。
“当然不能!”叶薰脱口而出。
“那就是了。”沈归曦逮住狐狸尾巴一样,冲着她得意的一笑。
难得会有自己落下风的时候,叶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甘心地挣扎道:“你知道什么?”
含笑望着叶薰,沈归曦轻声说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们有一天也死了,那也一定是距离很近很近的星星……”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低沉,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轻缓的声音传入耳中,叶薰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如同擂鼓。这算是什么?告白吗?
她抬头望去,他正专注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色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多久?是短短的十几秒钟,还是漫长的十几分钟……叶薰已经无从判断。
望着俯身接近的俊美面容,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背后的天幕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要把整个灵魂都吸收进去。一切都化为飘渺的虚像,天地间只余下那火热的眼神……
感受到粗糙的触感接触到面颊上,颤栗的激动传递到心间。叶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缓缓闭上眼睛。
灼热的温度印上唇瓣的那一刻,叶薰忽然觉得瞬间万籁俱寂,耳边仿佛响起嫩草破土而出的声音,那小绿芽儿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
万象更新,点点的绿意已经无需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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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把这一段感情戏折腾完了,
半死不活地爬下去。下一章开始恢复剧情进展。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一章 险招
十一章
叶薰正束手无策,许衷已经影子一般飘进屋内,无声无息地接近她的身后,低喝道:“闪开!”
叶薰连忙让开。
许衷低头看了看沈归曦的模样,从脸色上他早已知道沈归曦内伤严重,此时看上去,沈归曦的脸色更加惨淡憔悴。
许衷拾起他的手腕,将细微的内劲送入他的体内,想要查看一下他的内息运转情况。不料内力刚入体,沈归曦剧烈地一颤,唇边的血液流地更快了。看上去仿佛虚不受补一般,许衷便不敢再送。
眼下沈归曦的情形看着像是走火入魔,但许衷不懂医术,病症详情也无从判断。当即眉头一皱,站起身来,道:“你先扶着他休息一会儿,我等会儿再来。”说罢转过身就要去向柳拂虹禀报。
叶薰慌乱的点头称是。
许衷刚转过身,叶薰随后站起身来,似乎是被这些变故给吓得不轻,脚步踉跄,刚走了一步,脚下一个趔趄,正好扶到堆积在门侧的木料上。
那些木料堆积地极高,被她这么用力一推,中间的数根圆木滚出来,顿时整个木堆都失去平衡,散落下来,响声在狭小的房间内几乎惊天动地。
许衷忍不住皱起来眉头,向后退了一步。旁边的叶薰也似乎被吓得不轻,赶紧向一旁跳开。
房内一片尘土飞扬,许衷抬手挥开尘土,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细微几不可辨的破风声。
以他的武功,本来房内两人只要稍有动作便逃不开他的耳目,可木料跌落地杂音太大。掩盖之下。破风声竟然直到逼近了后脑才勉强听见。
偷袭?!是沈归曦吗?!
他心神巨震,就要向前顺势窜出,躲开袭击。可前方迎面而来都是不断滚落地木料,而右侧又是土墙,根本无路可去。这一迟疑之间,利器已逼近肌肤。后颈传来一线剧痛。
大惊之下,他变应也是极快,迫不得已,顺着刀势弯腰低头向左侧叶站立的方向冲去。同时暗凝掌力,想要一掌击毙这个丫头。再转过身去收拾后面的人。情势所迫,也顾不得考虑两人日后的用处了。
可守在一旁的叶薰早有准备,知道四面被困之下,许衷必定选择自己这个最弱的方向突破。就在沈归曦一刀砍出的同时,她也拼尽全力挑起身前的巨木,向许衷推去。
许衷又惊又怒。他自诩武功过人,想不到竟然会中了这两个小辈的埋伏。
眼见圆木飞至眼前。他掌力挥出,一掌击在木材正中,圆木顿时四分五裂,变成了飞散的碎木渣。叶强忍着木渣打在身上地痛疼,用脚踢起第二根圆木。
眼前又飞来第二根。许衷飞速地化掌为刀。横切在木身上,圆木立时断为两截,跌落在地上。
后面就是力气用尽的叶薰。眼看着许衷狰狞的面容杀到眼前,她再也没有时间去捡第三根圆木了,慌乱地向后退去,跌坐在地上。
两根圆木仅仅缓冲了刹那的时间,而就是这仅够眨眼的一瞬间,也足以彻底扭转局势了——后方的沈归曦已经杀到。
许衷对着叶薰一掌击出,势如惊涛骇浪,却只到了半空,就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动作诡异地定格了。
随后从他地颈部出现了一条红线,无数血珠沿着红线渗出,像是佩戴了一条殷红的项链。红线越来越粗重,终于,许衷地头颅沿着他的颈部缓缓滑落,如同被丢弃的重物般跌倒在地上,血珠伴着尘埃溅起。
直到此时,那高高的木料堆方才堪堪倾泻完毕,圆圆的木头滚了一地,伴着“骨碌碌”地轻响,许衷地身躯也缓缓倒下。
一堆木料跌落的时间不过是短暂的片刻,但在
上却感觉像是经历了数年之久。看着许衷缓缓倒下:未定的叶薰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地几乎要冲出喉咙。
终于完结了,他们已经成功地解决了敌人。意识到这一点,叶薰心里一阵松懈。长吸了一口气,她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还在颤抖不停,全身都已经精疲力竭,竟然使不出丝毫力气。
她的视线落到地上,许衷的头颅在地上翻了个滚儿,睁大的双眼中依然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愤怒。仿佛在无声的质问:“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叶薰心里一颤,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随即后面高挑的身影上前,迎上叶薰的视线,挡住了许衷的尸首。是沈归曦,他向叶薰伸出一只手,一边沉声问道:“怎么样了?”
“还好。”叶心情慢慢平息,拉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对了,你怎么样了?”定了定神,她连忙问道。虽然不懂武功,但她也知道沈归曦的伤势距离痊愈还有很大的距离。
“我没事……咳……咳咳……”沈归曦刚刚开口,忽然一阵距离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他连忙用手捂住嘴,但鲜红的血还是沿着手指缝隙流淌出来。
叶薰顿时变了脸色,她立刻看出这些鲜血不同于沈归曦刚刚为了引许衷上钩,而故意咬破舌头流出的鲜血。
是他内伤又复发了!
叶薰连忙上前扶住他坐下。
“不行……”沈归曦挣扎着摆摆手,勉强开口,“不能在这……咳咳……”话没有说完,血却流的更快了。同时他身躯无力地晃了晃,若不是叶薰扶持着,险些要跌倒。
自从跌落悬崖之后,他的伤势经过数次反复,已经深入肺腑,仅仅经过这几天的调息,本来就不可能痊愈。此番动手,更是伤上加伤。
他们两个敢兵行险招,定下这种搏命的计策,一方面是沈归曦经过这几天的休整,暂且压下了内伤,可以勉励出招了。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沈归曦的眼睛竟然无药自愈,能够看得见了。虽然以他如今的功力也只能够运用内力片刻而已,但对付许衷这种高手,他就算是完好状态也未必能够打赢,关键还是要出其不意。时间拖延的越久,他眼睛痊愈的事情被发觉的可能性越大,反而越加不利。更何况如今突厥兵临城下,局势变幻莫测,两人更不能被困在这里任人鱼肉。
权衡之下干脆借助牢内的布置,行险搏命了。
许衷不知道沈归曦眼睛恢复的事,纵然对他的“走火入魔”还存有疑心,但一个受伤的瞎子,他这样的高手怎么可能放在眼里。首先他的行动气息,失明的沈归曦就根本无法察觉扑捉。所以转身背对着两人的时候,他几乎全无防备。
这才让沈归曦有机可乘。但饶是如此,第一招也未尽全功,只是伤了他而已。随后眼看着许衷攻向叶,沈归曦情急之下,第二刀不顾内伤爆发,依然全力以赴,终于成功地击杀了他,却也随即压不住自己的伤势了。
叶薰扶着他坐倒在草堆上,沈归曦只觉得胸口之间剧痛窒息,几乎无法说话。他长吸一口气,握住叶的手,示意门口,就是这样细微的动作,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叶薰心急如焚,她岂不知道他的意思,刚刚推倒圆木堆的声音惊天动地。这间牢房距离柳拂虹的居处虽然尚有一段距离,但以她的功力之高卓,岂会听不见。
而且许衷长时间不回去,她势必要来查看。两人每多留一分钟,就多了一分危险!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二章 俱焚
十二章
迫不得已,叶薰扶着沈归曦站了起来。绕过许衷死不瞑目的尸首,叶用脚踢开挡路的木料,扶持着他慢慢向门边走去。
外间早已经是暮色沉沉,月上枝头了。清冷的光辉洒落在林间,凄冷的寒风中,光秃秃的枝丫勾勒出狰狞的阴影。遥遥向前院望去,本应该灯火绰约、流光浮动的亭台楼阁此时都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中,再也见不到丝毫往昔的光华。
站在门边,叶薰警惕地左右查看。
没有人!很好,趁机走。
可是应该往哪里走呢?想到这个问题,叶薰脚下一滞,她本想扶着沈归曦直奔大门,离开这里。可转念又想到,一旦柳拂虹发现两人走脱,必然判定他们是向外逃跑了。以眼下沈归曦的伤势之重,两人根本走不了多远,势必逃不开她的追踪。
两相比较之下,叶薰一咬牙,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扶着沈归曦向柳拂虹所在的那所鬼院走去。
沈家的府邸她算是轻车熟路,沿着花园中隐蔽的小径,两人绕过一丛矮树,就已经远远能够看到那座院子了。
到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吧。叶暗暗想着。寻了一处隐秘的树丛,扶着沈归曦坐下。两人便静候周围的动静。
沈归曦坐定之后便抓紧时间调息内功,叶薰警惕地透过树丛间隙看向那座院子。无论柳拂虹多么迟钝,亲信的老仆去了这么久不见动静也要前去查看了。
四周一片静谧,月上中天,夜色越发深沉。叶薰静候在树丛里。思绪飞扬。禁不住又想到陈卉儿。她现在在哪里?那天匆匆会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出现。究竟是碍于柳拂虹他们的威势不能前来,还是说……叶薰摇摇头,抛开不详的预感。
“啊!!!”正想地出神,忽然前方一声异常尖锐刺耳地呼啸声打破了叶薰地沉思。那声音凄厉异常,如百兽齐鸣,更如惊雷怒吼般直冲人的耳膜,即便相隔遥远,依然振聋发聩,叶薰只觉得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一阵头晕眼花。便双腿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却依然挡不住这钻心入骨的声音。不出片刻,就觉得精神恍惚,眼花缭乱,耳膜痛疼欲裂。时间一长她甚至有一种自己和整个沈家府邸都要在这狂风暴雨般的呼啸中化为齑粉的错觉。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承受力要达到极限的时候,啸声却又诡异地噶然而止。
发生了什么?叶薰惊魂未定地长吸了数口气。胸口烦闷欲裂的感觉才稍稍缓解。来不及探究事情的真相,她连忙转身看旁边的沈归曦。
沈归曦正满脸隐忍地痛苦。似乎是在竭力抗争着什么,忍了片刻,终于抵抗不住,一口鲜血吐出来。
眼看着鲜红的血线又一次顺着他秀气的下巴流淌下来,覆盖了刚刚未曾擦拭的暗红血迹。叶又是一阵心惊胆颤。
但是他依然保持着静坐调息的姿势一动不动。叶薰知道他在继续运功调整。心急如焚却也不敢打扰。
而继续细看之下。叶发现沈归曦吐出这一口血,竟然像是吐出了久缠体内的毒药,脸色反而好了一些。眉间也舒展了不少。
虽然不明内情,叶薰心绪稍安,却又禁不住疑惑,分辨声音地来源,分明是柳拂虹的居所。而且呼啸声隐含着高到骇人地内力,此时的沈家府邸里也只有可能是柳拂虹一人了。
可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这样呼啸尖叫。
这么尖锐的叫声,传开的距离极远。沈家的府邸虽然广阔,但府邸之外
民百姓居住,难道不怕惊动了他们,暴露自己?
而且叶薰仔细回想起刚刚地呼啸声,其中隐含着凄厉地韵味,更像是垂死的鸟兽在挣扎悲鸣。难道说……
正想着,那边又传来一声伤痛的尖叫,这一声倒是无丝毫内力蕴含,可入了叶薰耳中却比上一声更加振聋发聩。
竟然是陈卉儿地声音!
叶薰脸色一变,哪里还能够按耐地住,连忙站起身来,跳出树丛。顺手将枝丫拨乱,掩去沈归曦的身形,然后就转身向着鬼屋那边奔去。
进了门叶薰不敢大意,沿着墙角来到窗子前。花窗依然是开启着的,叶薰沿着缝隙向屋里望去。
屋内的景象猛地映入眼底,叶薰大吃一惊。
原本整齐的屋里此时一片凌乱,正中间的黑檀木圆桌被推倒在地上,四面的壁橱器皿尽皆倾覆跌落,碎片散落一地。原本垂在中间的白色幔帐一边溅满了鲜血,另一边则被生生扯下,铺展在地上,一个白色的身影躺在上面,像是一只垂死的老迈天鹅,一动也不动,雅淡的背影中透漏着腐朽的气息,正是柳拂虹。
叶薰仔细查看,她双眼依然睁得大大的,虽然只能看见半边,叶薰也看出她的眸中再也没有了任何光彩,汨汨的鲜血正沿着她的腰间伤口流淌出来,将她素白的衣服染红了大半。
她死了?!
谁杀了她?
叶薰眼神一转,随即发现帷幕后的墙角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依稀是一个碧裙玉钗的身影。
是陈卉儿?
叶薰连忙推开房门跑了进去,不敢细看柳拂虹的尸首,她径直跑到陈卉儿身边低头查看她的情形。
陈卉儿的伤势更加触目惊心,腹部的数道伤口几乎要让她全身的血液都流干了,满地都是触目惊心的红,叶薰想抱起她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她的一只手臂软软地垂下在腰间,像是里面的骨头完全被抽走了一样,应该是强力的掌劲造成。
可就是这样严重的伤势,她依然还活着,依然在呼吸,微弱的像是寒风中的烛火一样的呼吸,让人不知道下一秒钟,这呼吸是不是就要停止了。
怎么会这样?是她杀了柳拂虹?那样的高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简单女孩,怎么可能做到,又是什么逼迫她这么做?
她的伤势几乎是不可能挽救了。叶薰强忍住眼泪掉下来的冲动,轻轻伏在她耳边呼唤道:“卉儿,卉儿?”
陈卉儿的眼神几乎涣散开来,她嘴唇动了动,叶薰连忙低头伏在她的耳边,聚集了全部精神才听清楚她说的是:“……叶宸哥哥……”
萧若宸?!
叶薰心里一颤。毫无任何预兆的,她的脑中映出那个记忆深刻的画面,那个明月清风的夜晚,萧若宸和陈卉儿两人相拥在树丛间的身影。难道说是小宸暗中指使她……
“……我……办好了他的……,他会……高兴吗……”一边断断续续精神恍惚地呻吟着,陈卉儿眼珠转了转,视线却逐渐聚焦起来。像是牵线木偶一般迟缓,好大一会儿,她的眼神才终于落到了近在咫尺的叶身上。
“叶薰姐姐……”她像是认出了叶薰,急急喘了一口气,声音逐渐提高起来。
“卉儿你先别急着说话……”叶薰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内心翻涌而上的酸涩几乎无法压抑,她知道,眼前的陈卉儿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三章 同归
十三章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叶薰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此时此刻,她所能够做到的,也仅仅只有这一点了。
“叶薰姐……”凝视着叶薰,陈卉儿的神智似乎也跟随着清醒过来,她的嘴角动了动,轻轻问道:“爹爹他们在哪里?我好想回家。院子里头的那棵桂花树应该开花了吧,娘亲说要给我做桂花糕吃的……”
叶薰鼻子一酸,她这才注意到,陈卉儿的双耳都流淌出鲜血,她应该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刚刚柳拂虹临死前的呼啸声那么尖锐,相隔遥远的自己都抵受不住,更何况与她同在一间屋子里的陈卉儿,她的耳膜应该已经完全被震碎了。
叶薰知道,陈卉儿也是当年被萧家下台时候那场大清洗牵连到的官家子女,虽然她的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末品县丞,但也是家中珍爱怜惜、呵护万分的千金小姐。却因为那些遥远的朝政变动,在这样小的年龄就被卖到人贩子手里。此时此刻,她是在怀念自己的家人吧,可如今她的家人又在哪里?被流放到何处颠沛流离去了呢?
眼看着陈卉儿无知无觉地喃喃低语,叶薰眼中酸涩难言,终于忍耐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出来,落在陈卉儿苍白的脸颊上。就在上一次见到她,这张脸颊还粉嫩地像是含苞欲放的花瓣,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可转瞬之间就枯萎凋谢至此。
“……叶薰姐姐……我对不……对不起……大少爷……对不起……”卉儿的眼神已经逐渐涣散开来,最后迷蒙中缓缓说道。
“什么?”叶薰略有吃惊,仔细分辨她最后的话语。可那声音却太低太弱。入耳就模糊了一半,再侧耳细听,又是那一声喃喃的呼唤:“叶宸哥哥……”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
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这个单纯地女孩终于还是离去了。
叶薰伸出颤抖地手,帮她把额头上一抹碎发掠开,露出秀美依旧的容颜。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响动从身边传来,打断了她的动作。沉浸在悲怮中的叶薰猛地被惊醒,抬起头,是前面白色幔帐上躺着的柳拂虹在动!
她还没死?!
叶薰吓得险些跳起来。随即又想到,她即便没死。也是重伤了,这才稍微放下心。
柳拂虹真的没有死,但也只是凭借着高深的内功修为,勉强支撑着一口气而已。躺着地上的她挣扎着翻过身子,死鱼一样混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陈卉儿地尸首。
“呵呵……”她盯了片刻,竟然开始发笑了:“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小鬼。好手段啊,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还找来了这种毒药……”
毒药?叶薰一惊。她这才注意到柳拂虹嘴角流下的鲜血颜色泛着诡异的绿光。
“哈哈……若不是这个小丫头沉不住气,操之过急,我只怕真要死的……咳咳……不明不白了。”柳拂虹狂笑着,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她地嘴角咳出。
“你……”对着这样的她,叶薰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就在她毫无防备地时候。蓦然柳拂虹手上勉力一挥。长长的水袖如同有了生命般,灵蛇一样缠上来,叶薰躲避不及。立时被缠了个正着。
被那道几乎已经染成血红色的水袖牢牢困系住,叶薰大惊失色。明明已经重伤垂危了,她竟然还有这样的余力!
她连忙后退想要挣脱,那水袖却像是黏在了身上,挣脱不得。
柳拂虹拼尽最后的内力牢牢困束住她,诡异地笑道:“他既然那么重视你,我杀了你也一样,哈哈……”
叶薰拼命地向后
是力气不如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扯着一步步向她
眼看着就要被拉到她面前,到时候只要手起掌落,自己岂不要一命呜呼了!叶薰四下想寻个借力地地方,周围却一片空旷。她目光无意间落到地上,那团锦绣包裹的婴儿骸骨不知道何时被抛在了那里。
急中生智,叶薰连忙弯腰捡起骸骨,高声喊道:“你再不放开我,我摔死你的孩子!”说完就将那团包裹向着墙壁狠狠摔去。
骸骨飞过眼前,柳拂虹一声凄厉地尖叫,顿时顾不得拉扯叶薰,飞身向墙壁扑去。终于及时将骸骨一把抱住,随即无力地跌落到地上。
柳拂虹刚刚的举动全凭着一口残余的真气支撑,她此番一挪动身体,真气立时泄尽,倒在地上,血珠飞溅,便是连再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叶薰也趁机甩脱了她的束缚,犹自不放心,一直后退脱开了她水袖所及范围才敢定下心神。
“你们……你们姐弟一样心狠手毒……”柳拂虹满是怨毒的眼睛抬头瞪着叶薰。
叶薰摇摇头,“如果不是你先下手,一心想着算计我们姐弟的话,我们又岂会……”抬眼看到柳拂虹脸上尽是歹毒的恨意,叶薰说了一半的话语止住了。
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何必再争执这些,沈家也罢,萧家也罢,想恨就恨吧。叶暗叹了一口气。
“你也别想好过,你和那个小杂种……总有一天……呵呵……”她两眼无神地喃喃诅咒着叶薰,诅咒着沈涯等人,正说着,她却忽然怔住了,侧耳像是听到了什么,她愣了瞬间,然后轻轻自言自语道,“怎么来得这么快?……果然都是一群伪君子,都是一群背信弃义的家伙……呵呵……这样也好。马上,你们全部都要死了,他们就要进来了,就要来了……”说到后来,她抬眼看着叶薰,脸上的怨毒逐渐消散,莫名地洋溢起得意的笑容,那表情竟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他们?”她在说谁?叶薰听得莫名其妙。
“……只有我,只有我和我的涯儿,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没有理会叶薰的疑惑,柳拂虹的声音逐渐转向低柔,她珍惜万分地低头看向她怀里的那团骸骨,像是最慈爱的母亲在看着心爱的孩子,“别怕,娘亲谁也不让伤害你……谁也不能……”仿佛独在一个人的梦境中,她轻轻摇动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逐渐低落下去。不久便毫无声息了。
又等了片刻,叶薰才敢上前。
她已经死去了。
这个一生悲剧的女子,终于在这里落下了帷幕,叶薰心下恻然,转头看着倒在另一边的陈卉儿,只觉得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心脏如同被生生挖去一块一般,酸涩的感觉填满整个胸膛。
直到“噼啪”的声音传入耳中,叶薰才回过神来,是跌倒的烛火不知何时烧着了垂下的帷幕,整间房子都开始燃起浓浓的火光。
着火了!
不能在这里久留,先把卉儿和柳拂虹埋葬了再说。
当机立断,叶薰就要俯身去抱起陈卉儿的尸首。
然而,就在俯身贴近地面的一瞬间,叶薰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在接近,偏偏那些脚步声听起来整齐有序。而最诡异的还是声音的来源,竟然像是从地底下发出的一般。
叶薰的动作一僵,是自己错觉吗?可那沉闷的声音敲打在耳膜之上的回音越来越清晰,她连忙将耳朵贴近地面。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四章 火势
十四章
正要低头倾听,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叶薰?叶?”
是沈归曦。
“在这里。”顾不上再去分辨声音,叶薰连忙抬头呼唤道。
沈归曦快步跃入屋内,一边警惕戒备地扫视四周,直到视线落到叶身上,他才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到叶薰腰间的血迹,他脸色又是一紧,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这是刚刚她的血迹。”叶薰朝柳拂虹倒卧的地方示意道。
“她就是柳拂虹……”视线接触到那具倒卧在血泊中的尸首,沈归曦神色默然恍惚地轻声道。随即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有继续。
片刻的出神之后,他转身拉住叶薰,迅速说道:“现在先别管这些了,城外传来的喊杀声很大,好像是突厥人在攻城了,我们先去……”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噶然而止,疑惑地转头看向四周:“这是什么声音?”
那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的传入两人耳中。叶薰已经彻底肯定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了。就在两人说话间的功夫,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几乎就在两人的脚下了。
沈归曦视线扫过房内,随即警惕震惊地看向一角。那里正是沈家密道的出口处。上面掩饰的衣柜被柳拂虹砸碎之后,又被放上了一个箱子掩盖。
难道说来人是通过密道……难怪感觉这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
可来的是什么人?
叶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屋里火势越来越大,冷不丁一股浓烟迎面扑来,她被烟火呛得连声咳嗽。
“这里不能久留。先出去再说。”眼看火舌迅猛。沈归曦拉住叶就要向外走。
“等等,卉儿她们的……”
“没有时间了,先出去再说。”
密道中地声音越来越近,来人敌友难辨,两人不能贸然显露形迹,只有暂且退出房子了。
叶薰无奈地跟着她一起跑出房门。两人刚刚离开,墙角处一声巨响,是掩盖在密道上方地箱子被猛地砸开。
叶薰和沈归曦连忙伏在窗外角落放低身形,警惕的注目房内,静候来人的形迹。
“有火!”
“着火了。后退!快后退!”
“后退!前面有火!”
……
一连串嘈杂的惊叫声响起,此起彼伏的混乱惊呼中夹杂着两人熟悉而又陌生的语言。
是突厥语?!
叶薰和沈归曦相顾无言,双双变了脸色。
突厥人怎么从密道进来了!难道说是……叶薰立刻想起柳拂虹最后的诅咒,难道说……是她暗中与突厥人勾结,泄露了秘密?
糟了,如今城外突厥大军攻势正猛。一旦被这些密道的突厥士兵突入成功,两边里应外合。到时候凉川城哪里还能够保得住?!
屋里火势虽大,烟雾虽浓,但也只是狭小的一间屋子而已。就在叶惊疑不定的片刻功夫,已经有悍不畏死地几个突厥士兵当先冒着火势,窜过房间。寻到门口了。
浓烟中。两个高头威猛的突厥士兵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的衣服上还沾染着腾起的小火苗,一边手忙脚乱地扑打着身上的火焰。一边口里惊喜地喊道:“院子里没有火,过了房子就好……”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噶然而止了。
是沈归曦当机立断飞扑上去,迅捷的身影如投林地鹰隼,趁着两人分神扑火的功夫手起刀落。
耀光闪过,血花飞溅,全然无知地两个马前卒立时命丧黄泉了。
决不能让突厥人就这么出来!叶薰也反应过来,否则不仅两人性命难保,整个凉川城都要沦陷到突厥人手里……就算最终徒劳无功,但此时,能够阻止一刻,就是多一份机会。
她连忙捡起路边的枯枝,隔着窗户伸进房内点燃,然后迅速扔到草。
寒冬的季节,院内遍地枯草,一点即燃,更兼风助火势,很快就火苗四窜,浓烟滚滚了。
整个院子闪耀起火光,轮回生长了不知多少个季节的零陵香在这灼热的火焰中迅速焚化飘散,化为浓烈地香气伴着火苗升腾飞逸,直扑鼻端。
就在叶薰四处放火地同时,又有一个突厥士兵寻到了门口,刚刚露出头来,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被沈归曦快如闪电的刀光解决掉了。
这种守株待兔的杀法固然简单,但敌人也不是傻子,火势加浓烟对他们地行动固然阻碍很大,但也终于有人察觉到情况不对劲了。
“前面有人守着!当心!”一个伶俐的士兵一声提醒,后方众人立刻警惕起来。
冒着火势冲到门口的突厥兵便不再忙不迭地扑打火苗,而是首先挥舞着武器,形成护身刀网。
刀兵交错的响声急促传来,是沈归曦硬生生破开刀势,将新冲出门口的两人斩杀,但也同时被对方的刀锋错过肩膀,趔趄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在地上。
浓烟滚滚,呛人的烟火气息中夹杂着浓重沉滞的香气,这气味闻得一久,叶薰便感觉头晕眼花,脚底发软,她知道这时因为这香气有影响人心神的功效。身边的沈归曦身影也有些恍惚,也不知是因为力战疲惫,还是因为香气的干扰,亦或者两者皆有。
房中的火势越来越大,已经将整个屋子笼罩,浓烟沿着窗户滚滚而出,夹杂着新出士兵的惨叫声。院中的火势在叶薰的努力下也逐渐扩散了起来,滚滚的浓烟隔断了近在咫尺的视线。此时,就算是有人寻到了门口,也冲不出来了。
眼看那些突厥人应该暂时无法突破这道火墙了,情知不能在火场久留,叶薰和沈归曦两人迅速跑出了这座燃烧的园子。
终于暂时脱离了火灾现场,两人向前院快步走去,可走了没有几步,沈归曦就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依靠着旁边的树木,这才稳住了身形。
叶薰立刻注意到,在身后的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苍白地吓人。
对了,他的伤势本来就没有痊愈,此时又遭逢这般恶战……刚才她心绪紊乱,竟然把这个给忘了。
眼见叶薰一脸担忧,沈归曦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不碍事。我的伤势好多了……咳咳……”话没有说完,一阵连声咳嗽,立刻又有暗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什么好多了?只是在树丛里调息了那片刻就好多了?”心急的叶自然不肯相信,重伤的人刚才还敢那么拼命!
“真的好多了。是刚刚的呼啸声。”沈归曦安慰地笑道,“那啸声虽然震得我内功险些走岔,但也算走运,机缘巧合助我打通了因伤闭塞已久的经脉,让我运功顺畅了不少,日后调息也可事半功倍……否则,刚才我哪里还能有余力和那些突厥蛮子动手啊?”
叶薰听他说的在理,也无法可想,只好相信似地点点头。
就在两人身后,整个庭院已经笼罩着火舌中了。金红色的火光在漆黑的夜空中璀璨如金珠圣光,带着惊心动魄的浓烈,将积累厚重的夜幕生生破开,冲天而起,连高悬在天际的那一弯弦月似乎也要融化在这天地一片的灼热中了。
即使相隔遥远,叶薰也感受到那浓烈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柳拂虹,那个一生悲苦的女子,她的所有隐忍与仇恨,所有阴谋与算计,都伴着这火光和这座她长年困居的院子一起消散无形了。
还有卉儿,这个单纯的女孩……想到自己的朋友,叶薰一阵黯淡……她连替她收敛遗体都做不到,只能够眼睁睁看着她与这座庄园一并化为灰烬……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五章 破城
十五章
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夜晚,从冒险设计出逃,到转眼之间的生离死别,然后又是惊心动魄的敌军杀伐……人生之充实,恐怕莫过于此。只是……叶薰注目眼前的火势,暗中摇摇头,这样充实的日子还是少过一些为好。
身边沈归曦也静立在树下,凝神望向那片耀眼的火光,沉默无语。
火势逐渐蔓延,已经烧到柳拂虹居住的院子外面了。
这里是沈家的后花园,遍地都是树木花卉,严冬的季节,草木纷纷干枯凋零,原本院中枯枝败叶都有专门的下人在收拾打扫,但这些人如今多半都遭了柳拂虹的毒手,所以此时遍地都是燃火的好材料。
继续烧下去,只怕整个沈家府邸都要化为灰烬了。
叶薰视线投向东边,那里是兰蔷园的所在,应该早已经人去楼空了吧。终究是居住了两年多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堪称之为家的地方,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其实也不必想这么多,只要人还活着,相信总归有相见的一天。
压下心中的感慨,叶薰转头看向旁边的沈归曦。
他正凝神看着那苍茫的火光,神色之间一片肃穆萧瑟,嘴唇微动,也不知道在轻声说些什么,只是配合着唇边的血迹,竟莫名地有种悲恸的韵味。
“在想什么?”叶薰走近他,轻声问道。
沈归曦回过神来,掩饰地笑了笑,道:“只是在想那个柳拂虹而已。在想她的武功。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厉害的功夫。”
“你若什么时候能够这么厉害,我们也用不着整天逃命了。”感觉气氛压抑,叶薰开解地笑道。
“总是有一天的。”沈归曦神情逐渐松懈下来,转头注目叶薰,郑重地说道:“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变强,让你不用再跟着我这么整天狼狈地……”
他地视线执着明亮,丹凤明眸中纯黑如玉地瞳仁深地见不着底,但其中浮动流转的光彩却灼热逼人,更胜身后璀璨的火焰。
叶薰忽然觉得心跳的速度有点加快。也许是两人离得太近了,他说话间呼出的热度都能够清晰的感受到。
“好了,突厥人暂时是进不来了,我们先离开府邸再说吧。”叶薰脸上有点发烧,匆忙错开视线,掩饰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也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语。
“也好。”话被打断,沈归曦倒也没有再坚持。转而从善如流地颔首道。
因他伤势不轻,叶薰上前扶着他,两人并肩向前院走去。
沈家府邸占地广阔,这个时代贵族府邸的主体材料都是木材,这场大火。至少要烧个一天一夜吧。叶边走边思量着。密道里的突厥人暂时是别想出来了,如果他们聪明,自然会老老实实退回去。不退地话,就等着烧个焦头烂额吧。
不过也不能放松警惕,趁着这段时间,他们必须尽快赶去城守戌所,告知守城的军队这里密道的事情。然后或者将密道封死,或者布兵守护,以防止突厥人再利用密道偷袭。
两人相携而行,眼看沈家的大门就在眼前。
忽然,叶薰感觉到一丝凉意贴近脸颊,像是细微的冰粒,激起皮肤一层小小的战栗。叶摸了摸自己脸上,是一滴清澈地水滴,水滴之中还隐含着细微的冰霜,
看着在自己指间逐渐消融地那点冰霜,感受着它残留在自己脸颊上的寒意,叶薰生生打了个冷颤,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窜上心头。
怎么可能?
叶薰猛地抬起头来,在她无限广阔的视野里,无数洁白的雪花不知从
始出现,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天空地全部
它们像是蝴蝶地精灵,摇曳着翩然的翅膀,以凛冽决绝的身姿,从漆黑一片地夜幕中徐徐落下。
它们落在高耸的朱红色府门上,落在浓翠依旧的松柏上,落在遍地的枯枝败叶上,也落在远处耀眼的火光之上……
那刚刚还嚣张霸道的火光瞬间变得苍白虚弱起来,也许是因为它的底幕不再是纯黑一片,而是越来越细密,越来越弥漫的银白色……
叶薰觉得自己心脏猛地抽紧了,仿佛是被这冰冷的色彩侵入,凉意缓缓沁透整个心田。
下雪了!
凉川竟然下雪了?
偏偏在这个兵火交集的夜晚,在这场火刚刚开始燃烧的时机,在这个最不应该下雪的时间点上……
天地间似乎凝结成一片虚无的寂静,城门处传来的震天喊杀声都飘渺虚幻起来,叶薰耳边只余下沈归曦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天要亡我凉川……”
那声音是毫不掩饰的苦涩难耐……
永巍四年冬天,凉川城的第一场雪,来的如此措手不及。
……
周史载:永巍四年冬,塞外突厥叩关南下,连破莱州、邑等数城,兵围凉川,久不能下,十二月二日,突厥引精骑三千越山间,循城后密道夜袭,城外趁势起兵入侵,里应外合,守军鏖战整日终不能敌,凉川遂破。
时天降大雪,晦星蒙尘,又有文信侯府无端起火……诸般预兆不能尽述也。此后蛮贼势胜,以凉川为根基,连下桑木、河渡诸城池隘口,锐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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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薰对着双手轻轻呵了一口气,可那热雾还没有到达手上,就被凛冽的寒风吹散了。
她跺了跺麻木的双脚,向墙角缩了缩身子。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她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的久了,手脚都快要冻僵了。
如今叶薰正站在靠近城门的一处街市上,说是街市,那也是以前了,如今整条大街清冷的别说人,连一只猫的影子也见不到。放眼望去,只是一片苍茫的白色,覆盖了视线所及的一切地方。无论店铺住宅,各家的大门都关的紧紧的,已经是黄昏的时辰了,连胆敢点灯的人家都很少。
叶薰的视线落到街道墙角点点的暗红色上,就在那一天,这里也发生了激烈的巷战吧。至今残存的血迹都鲜活刺眼,但她知道,不仅仅是眼前的这些,还有更多,更深的血迹,被掩埋在了这场深深的大雪之下。
转眼离突厥人破城已经过去五天了。这次突厥人入了城,倒是没有像预料之中的杀伐抢掠,反而一反常态地出榜安民。并且士兵也得到严格约束,破户抢掠的事情发生的不多。除了守军和城内的官员以及一些门庭富丽的富户横遭毒手之外,平民百姓倒是还算安稳。
这样的情形落到叶薰和沈归曦眼中更多了一层忧虑,看来突厥人这次所谋的不仅仅是北方的这几所富庶城池,更不是丰收储存粮草金银,而是整个中原天下了。这般井然有序的行军布局,必然是谋划良久,一旦被他们站稳了脚跟,日后势必更难以驱除。
叶薰正想的出神,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是巡逻的突厥士兵!
叶薰连忙向后缩进小巷的阴影里,在一堆石料之后掩去身形。(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六章 留痕
十六章
一队巡逻的士兵从街市上走过。
整个市面上寂静地出奇,只余巡逻者脚下积雪与鞋底挤压的“咯吱”声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
虽然突厥的军略内政迅速有条不紊的展开,但民众之间的惶恐是不可能短时间消除的。这些巡逻的士兵一过,听闻到声响,四周民居里的灯火立刻熄灭了不少。
这些天来,凉川的天气一直阴沉晦暗,雪花不时飘落,像是整个凉川城民众的心情。破城那天的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那场惨烈的战争就是在这样冰火极端的环境中开始,然后结束。雪却没有结束,洋洋洒洒直至整个城市的血与火都被洁白覆盖。
街市越发阴暗,左右看了一圈,眼见空无一人,巡逻士兵也并未细看便走远了。入城这几天,凉川也曾经出现了数次暴动,但很快就被雷厉风行地镇压了下去,根本掀不起丝毫水花。这次城破地太快,太出乎预料,城中官员以及有威信的头面人物几乎被突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网打尽了,城中可能崛起的反抗势力都被扼杀在摇篮里,因此入城没几天,城中秩序就在突厥人手中统合起来。
当然,这一切成就也与领兵之人勇毅果断的手段分不开。
想不到陆谨这家伙看着年纪也不大,心机手腕这么深沉老道。叶薰暗暗想着。
入城之后突厥的各项指令诏书,都是以四皇子的名义颁布的。让叶知道陆谨他确实是逃过了一劫。也让她忍不住后悔,如果当时自己再大胆地补上一刀,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次地刀兵之祸了。
念头转到陆谨身上。她禁不住担忧。如果迟迟逃不出去,被那个狡猾又记仇地陆谨发现了自己在这个城里,到时候会怎么处置自己?她可是实打实地捅了人家一刀子啊!
那个爱记仇的家伙在没有进凉川的时候就派人到各个村落搜索自己,被他站稳了脚跟,岂不更要掘地三尺把自己逮出来报复?叶薰越想越觉得前途叵测。
巷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巷子里叶薰正想得入神,冷不丁却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像是一股凉意顺着肩膀窜上来,叶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猛地从地上跳起来。
转头一看,却是沈归曦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你吓死我了!”叶薰放下心来。禁不住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不声不响地就靠过来,背后灵一样。”
“那些士兵还没有走远,我怎么敢大声说话。”沈归曦冤枉地摇摇头,无奈地接受了批评。
“情况怎么样了?”叶薰安定下心神,直奔主题。刚才沈归曦是去探查城门那边的情况。看是否能寻到机会溜出城去。
“没有用,戒备比上一次更加森严了。”沈归曦叹了口气。沉声道。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答案,叶薰还是一阵失望,“竟然又加强了,这么广阔的城墙,难不成他们还能够全部守地一丝不漏吗?”她不甘心地问道。
“今日的戒备更加森严。不仅城门处和各处城楼。连间隔的城墙上巡逻地士兵都增加了不少。”沈归曦皱了皱眉头,缓声道。突厥士兵的行动效率实在是高的出乎他预料之外。这样下去,不用多久。整个凉川城就要被他们彻底掌控,到时候想走更不容易了。
转头看到叶薰失望的表情,沈归曦连忙抛开担忧,改口安慰道:“先不用心急,突厥人此次南下,目标是我中原的整个江山,大军不可能长留城中。等他们整备完毕,迟早要挥兵南下,一旦城内的士兵减少,自然会有机可循。”
叶薰点点头,虽然眼下看来,这也只是个虚幻地希望,但此时也别无它法了。
“今晚我们去哪里过夜?”暂时抛开烦恼,叶薰提起眼前最实际的问题。
“从这里往南不远是外
宋大人地居所,刚才我顺道去探看了一遍,已经无人就先去暂住一晚吧。”沈归曦建议道。这两天都他们都是暗中潜入这些被抄家灭族的凉川官员家中度日。这些人大都已经被突厥人收缴关押,即使是没有遇害的家人,也都逃得一干二净。财物被突厥士兵搜刮一空后,府邸大多被封住。两人潜入里屋过夜,倒也一切顺利,只是生怕被突厥人察觉了有人居住的痕迹,每家都不敢久住。
眼见夜色渐深,事不宜迟,叶薰便跟着沈归曦动身。
刚转入街市,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叶薰一惊,沈归曦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缩回了阴暗地巷子里。
入了街市,马蹄声渐渐放缓,叶薰听出,来地不止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她禁不住好奇,这个时候敢在凉川的大街上纵马飞驰,只可能是突厥人了,
叶薰借着石料间的缝隙向外偷看,来人很快进入视线,是十几匹骏马,马上地骑兵都是突厥精兵装束,即使相隔遥远也能够感受到那份精干的气势。
十几个人隐约围成一圈,似乎是在掩护着中间的那两匹马。
看这个架势,应该是突厥将领一级的人物入城了。可说是突厥将领,又不像,那两个被围守在中间的人似乎不是突厥人打扮。
视线被阻挡,叶薰偏了偏头,却不料就是这一个轻微的动作,异变横生,她的发髻擦过石料顶部,上面的积雪被不经意地扫下来,恰好落进了她的脖子里。
沈归曦只听到身边叶薰一声轻微的惊呼“啊……”他立刻心神一颤,暗叫不好。
果然,就是这细微的动静,外间的十几个突厥兵竟然不约而同地向这边看过来。
被发现了?!
两人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夜色已深,乌云聚集,连一丝星光都看不见,巷子里黑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突厥兵虽然带着灯笼,但也照不透深深的小巷。
离得近的几个士兵,调转马头,就要入巷子探查。
怎么办?!
叶薰觉得自己心脏要跳出喉咙了。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手横过她的腰间,是沈归曦当机立断地揽住她,然后提气屏息,向上一跃,
叶薰惊得险些叫出声来,拼命的捂住嘴,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藏身的位置本来就是巷子末尾,巷子后方就是一座两层高小楼后墙,上面还有一扇窗户,窗户万幸竟然是开着的。两人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墙,随即沈归曦撑住窗户,拥着叶薰翻身滚落进房里。
两人举动轻微,更有落雪簌簌的掩护,几个突厥士兵并未听到。举着灯笼走的近了,他们向各处映照搜索起来。
各个角落都寻了一遍,并无丝毫痕迹,几个士兵便料想只是四周房子里的居民无意发出的声响。几人举着灯笼转过身去。
伏在屋里的叶薰和沈归曦松了一口气。
然而一颗心还没有彻底落下去。忽然一个士兵惊叫一声,“这是什么?”
叶薰的视线立刻隔着窗子落到地上,
遭了!是一只耳坠,叶薰连忙摸了摸耳垂,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一个突厥士兵弯腰将耳坠捡起,在耳坠旁边,是两个人的脚印。
如今大雪积地甚厚,巷内又几乎无人走过,两人的脚印清晰宛然。
而沿着脚印的方向,叶薰视线一转,禁不住暗暗叫苦起来。沈归曦的轻功距离踏雪无痕恐怕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两人跃上小楼的痕迹清晰深刻,只要这些士兵一抬头就可以看见。
感觉身后沈归曦环在自己腰身上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起来。他也意识到了。怎么办?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七章 故人
十七章
巷外的街市一片黑暗,十几个骑兵伫立在巷子口望向里面。
被护送的两人静立在中间,都披着厚厚的斗篷,连面容也掩去大半。
看到突厥士兵入内探查,左边的一个低低笑了一声:“行事倒也谨慎,”他一边说着,转头看向另一人,“这一趟少主长途跋涉也辛苦了……”
那个被唤作少主的男子斗篷掩地更低,便是从下面仰望,也只能看到一抹秀丽的下巴线条。此时他似乎正在出神,左边中年人的话入了耳,却是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左边那人心下疑惑,他掀高了斗篷,是一个面容古旧的中年男子,眉宇间透着精干强干。他凑近了低声呼唤道:“少主?少主?”
被唤作少主的人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低低答了一声:“嗯……无事。”
“这一路少主辛苦……”中年人叹道,他们一路赶得甚急,几乎数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也难怪自家主人分神。
“不碍事。”那个少主随意地摆了摆手,阻住了中年人的话,然后转向身边的突厥士兵,用突厥语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领头的突厥士兵神色微有惊讶,他虽奉命接应护送这两位入城,但对两人的来历也不甚清楚,一路之上,两人神神秘秘,连脸都不愿意露出来,更别提谈话交流了。此时竟然开口吩咐,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但上面已经说了这两位是贵客,自然不能怠慢,突厥领队随即向着巷子里的几个士兵道:“不用继续搜索了。抓紧时间赶路。贵客急着入府休息。”
几个突厥士兵正欲重新查看。听见前方传来的呼喊。他们纵然心中还有疑惑,但上司有令,不得不从,立刻掉头走了。
那声呼唤是突厥话语,趴在上面的叶薰也听不明白,但看到下方士兵地行动,料想是他们地长官等得不耐烦,催促他们起行上路吧。
真是万幸……
叶薰这才感觉自己的心脏恢复了活力,重新跳动起起来。
身后沈归曦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也禁不住生疑,那十几个突厥兵竟然都能够听得到这细微的一声惊呼。可见都是不错的好手,必是突厥军中的精锐了,他们这趟护送的人是谁?
松懈下来,叶薰感觉自己后颈一阵发冷,是刚才落进里面的冰雪还没有取出。她伸手挠了挠后领子。
沈归曦轻笑一声,道:“先别动。我来就好。”说着指间轻挑,帮她把细碎的冰粒扫去。顺口笑道:“就是因为这点子雪,竟然险些断送了我们两个的性命。”
听了这话,叶薰心里一沉,自己刚刚在巷子里惊呼出声,真是因为被这些冰雪意外淋到吗?还是……
她回想起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那个背影。被围守在中间披着斗篷地人影。虽然那斗篷厚重地几乎掩去了全部身形,但是那背影却让她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怎么了?”察觉到她神情有异,沈归曦问道。
“没什么。”叶抬头笑了笑。不过是惊鸿一瞥。几乎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这样想着,叶薰抛开了这些不着边际的疑惑。
“对了,这里是哪里?”叶薰猛地想起这个问题,连忙看向四面。
两人刚被逃过一劫的兴奋占据心神,差点儿忘了此时他们的举动完全是私闯民宅。
而且刚才迫不得已之下,沿着窗户就直接翻了进来,对巷子末尾究竟是什么人家根本一无所知。
放眼望去,这间屋子不大,但布置也算精巧,正中是一扇楠木框架地苏竹折叠屏风,左侧是一面梳妆台,散放着几支钗环玉饰。再往后,垂下的鹅黄色幔帐掩映之下,是一张绣榻,幔帐上垂下地几根流苏随风轻动。
看来这应该是一间女子的闺房了。
幸好刚才没有人!转而想到这个,叶薰忍不住要擦冷汗了,两人慌不择路之下翻进了房子,万一要是房里有人,惊恐之下喊叫出声,那两人……
今次纯属走运!
叶薰暗暗想着。一边走到屋子
的窗户上,向外瞧了一眼。
外面是合围的走廊。沿着走廊看去,可见不少屋子,规模建筑式样大概相同,偶尔两三间里透漏出烛光。高挑的正堂大梁上悬着花灯,虽然没有点亮,但那花灯式样精巧华美,让叶薰看着有点奇怪,这建筑规模,怎么看也不是普通地民居。更像是客栈,或者……
沈归曦依然伏在那边地窗户上查看街市的动静,过了片刻,转头低声道:“那些突厥兵已经走远了。我们离开吧。”
“也好。”不能在人家的房里久留。尽快照着原路翻下去,然后去计划中地宋大人家借宿才对。
叶薰转身向沈归曦走去,刚迈开没几步,耳边竟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来不及翻窗下去,叶薰连忙跃到屏风后面,沈归曦也及时隐入暗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她手中持着一盏烛台,橘黄色的小火苗在半截蜡烛上跃动不止。昏黄的光线弥散开合,映照在她秀丽的面容上。
那熟悉的容貌映进了叶薰的视线,叶薰大吃一惊,连隐藏形迹也忘得一干二净了,脱口惊呼道:“金菱?!”
走入门内的年轻女子正是金菱,与叶薰一起被卖进沈家的金菱。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猛地听到本该空无一人的房中发出动静,她也吓了一跳,险些连手里的烛台都扔了,待她定神看清楚来人,神色同样震惊,不敢置信地呼道:“叶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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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乌云浓聚,整个凉川城都透着一股子清冷凄凉。绝大多数民众都隐藏在黑暗里,恐惧着未知的命运。本是日常各家灯火闪耀的时间,如今却只余下几点细碎的灯光,浮在着茫茫深沉的夜色间。
城内如果说有什么地方灯火最闪亮的话,就是原本的沈家府邸,也就是现在的四皇子殿下的行辕了。
因为那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整个沈家府邸只是后花园的相关院落被焚烧殆尽,前院主要的楼阁屋舍一应完好。破城之后理所当然地成了突厥军的大本营。
此时沈家气派的大门前守卫更加森严谨慎。雪地严寒,依然有数队突厥巡逻兵交叉不停的巡视府邸四周,没有遗漏任何死角。
一行十几个骑兵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目的地,马上有巡逻的士兵凑上前去想要盘问。当先的突厥士兵提高了灯笼,将手里的通关文碟与腰牌一亮,士兵立刻知机地退下,打开了府门。
十几个人拥着中间两人径直进了府邸。
主屋暖阁里,炉火烧得通红透旺,侍从林立,只是四面的陈设简单了不少。沉吟不语。
直到一个亲信侍从匆匆走近,在他耳边低语数声。他才放下手里的信笺,抬起头来。四面通透的灯光之下,深刻俊朗的面容一览无遗,正是化名陆谨的突厥四皇子诃鲁。
“请他进来。”陆谨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但神色间却不自觉地闪现一丝苦恼。
不一会儿,侍从领着一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士走了进来。
陆谨起身相迎,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茶水。
来人信手抬起一盏茶,微微抿了一口。
陆谨眼见他的举动,嘴角一挑,随意地笑道:“屋内炉火正盛,叶将军难道还怕冷不成?”
来人冷冷地回道:“干的既然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是小心一些的好。”
陆谨轻笑一声,随即抬手微一示意,四面侍立着的随从纷纷躬身告退。屋内转眼之间就只剩下在座的两人了。
来人这才从容脱下斗篷,斗篷下的面容秀丽俊美,温润如玉,眉宇间却带着逼人的凌厉,正是行踪成谜的萧若宸。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八章 密谈
十八章
“日前分别,甚为挂念。今日一见,殿下病情似乎已有起色,可喜可贺。”萧若宸一脸关切地首先慰问起陆谨的伤势。
“多谢叶将军挂怀。偶尔染疾罢了,我等武人身在战场,受过比这重的伤病多了,区区小疾,何足挂齿。”陆谨不在乎地摆摆手笑道。仿佛他只是被划破了胳膊,而不是生死一线地挣扎了十几天。
叶薰的那一剑险些生生要了他的性命,但对外生怕动摇军心,不敢外传,先是说操劳过度,感染风寒。虽然他贵为主帅,所能够得到的治疗看护都是最好的,但身为主帅,军务繁忙也是第一,尤其是在突厥刚刚占据了凉川这样的北方重镇的当下。这些日子他伤势又有复发的迹象,却只得硬撑。眼前的叶宸敌友未明,自然不能在他面前漏了破绽。
萧若宸也不再试探,只是诚恳地叮嘱:“我见殿下脸色依然有些不好,只怕是军务太过操劳。突厥万千子民都在期待着殿下的功业,殿下千万保证身体啊。”
“军务操劳倒说不上,在下脸色不好,其实是……”陆谨轻叹一声,四两拨千斤地挑开话头,“实在是因为面对将军时,心有惭愧啊。”
萧若宸惊奇起来,“在下与殿下精诚合作,何来惭愧之说?”
“叶将军对我突厥大军网开一面,又指点凉川各项要务细节,助我大军甚多,我岂能不谢?可我与将军约定的条件却迟迟未能完成,所以心中有愧。”陆谨沉声道。语气颇为无奈。
萧若宸挑了挑眉。问道:“日前将军传来信息,不是说已经成功击杀柳拂虹这个心腹大患吗?可是又被她逃了?”
“那柳拂虹确实已经被我突厥高手击毙……”陆谨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在火场之中化为焦炭……尸首难以辨认……”
“无妨,突厥军中高手无数,殿下出手安排,岂会有漏网之鱼。”萧若宸信心满满地说道,似乎比陆谨这个主帅更信任他的手下。
陆谨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叶将军放心就好。在下惭愧的是,叶将军终究与柳夫人故人一场,本来想为其保存尸身,厚加安葬。不料当时火势太大……”
陆谨嘴上说地不紧不慢,心下却隐隐开始疑惑。
他这次能够突入凉川,甚至之前借助挑拨荒人成事,其中得柳拂虹助力甚多,甚至连与眼前这个叶宸合作,也是由柳拂虹指点地。
但柳拂虹此人行事诡异。喜怒无测,他迟迟摸不清她所要的究竟是什么。这份怀疑和顾忌很快被叶宸发觉了。或者是他也存着相同的顾忌。总之,在叶宸向他提议卸对柳拂虹反戈一击,一起收拾掉的时候,他只感觉松了一口气。两人一拍即合,共谋了这番卸磨杀驴的阴谋。
实际上。他压根儿不相信火场里面搜索出来的尸首是柳拂虹。柳拂虹的武功他清楚的很。只能够用惊世骇俗来形容。这样的绝顶高手会莫名其妙得丧命在火场里面吗?
突厥破关的消息一旦传开,天下震撼,大周势必要派出援军收复失地。如果不出意外。这支援军该是由沈涯领兵无疑。他与柳拂虹原本约定等沈涯被诱到凉川城,再趁机借助密道,将沈涯和他带领地援军一网打尽。但在和叶宸接触之后,叶宸提出了另一条路,更加符合陆谨的利益。所以,他选择改和叶宸合作。一方面是为大局考虑,另一方面,就是他对柳拂虹始终抱着一种潜意识的恐惧。这个女人的武功实在太高,而且几番接触下来,她的精神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要知道,疯子的逻辑你无法揣测,而当这个疯子还是个绝顶高手地时候,就更加危险了。
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提前自密道入城,先将柳拂虹击杀,攻陷凉川,再安排接下来对付沈涯的事宜。
这次他潜行密道地队伍里尽起突厥所部中最精锐的高手,自信便是靠车轮战,也能生生把柳拂虹累死了。
可抵达密道出口,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场大火。
他本以为那火是柳拂虹为了阻止他们的来势所放的,禁不住惊心柳拂虹竟然如此刚毅果断,判断及时。
正
次地行动要功亏一篑了,但一场突如其来地大雪,却扭转。只能说天意如此。
火场中发现的两具尸首已经被烧成焦炭了,根本无法辨认。而在相隔不远的另一边,还发现了一具面目模糊地尸首,勉强可以分辨是一具男尸,更加不可能是柳拂虹了。
柳拂虹到底死了没有?这成了陆谨如今心头的一根刺,须知,像她这样的绝顶高手,万一不顾身份充当刺客,那简直是防不胜防。这种可能陆谨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头发凉。
他们两人既然合谋算计柳拂虹,自然都有可能被她报复。而眼前萧若宸却如此淡然地接受了他的解释,连验看尸首的兴趣似乎都没有。
以他的精明,不可能这样大意,如果不是他自己有办法确定柳拂虹确实已死的话,就是……他心里怀疑,不动声色而已。陆谨暗暗想着,或者说,他是觉得柳拂虹真要动手的话也是先拿他陆谨来开刀?
陆谨轻笑一声,在生死线上挣扎一圈之后,似乎自己也变得想东想西,怕死起来了。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重新瞩目眼前的萧若宸,陆谨客气地笑道:“叶将军果然海量,其实本帅说是惭愧,却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唉……”他神色惋惜地摇了摇头:“我也知道叶将军手足情深,前次叶将军想要接回令姐,可惜机缘巧合,迟了一步,叶小姐已经离开了我们军中。本帅愧疚之下代为寻找,广派探子打听,只是叶小姐至今未有消息,实在是惭愧啊。”谨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萧若宸的神情。萧若宸脸上一片宁静,仿佛这个消息完全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又像是对这个消息完全不关心。
“无妨。”一脸云淡风轻的笑意,萧若宸道,“各人自有天命,在下相信家姐必然能够逃脱大难。再说,如今殿下威势遍布北方,相信不久就会有好消息的。”
“正是如此,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本帅既然已经答应过了,定会竭尽所能,助将军骨肉团圆。”陆谨也应和着点了点头,顿了顿,继续诚恳地道:“虽然叶将军体谅,但在下依然觉得惭愧不已。所以本帅决定为将军布功行册,聊表歉意。”陆谨一瞬不瞬地盯着萧若宸,缓缓说道:“由我们大突厥册封将军为镇南侯,以表将军功劳,而将军既然暂时领兵退至平鄂,那么再加封平鄂太守一职,将军以为如何?”
萧若宸眨了眨眼睛,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暗骂陆谨这一招阴损歹毒。布功册封,说的好听,实际上是要断他的退路了。一旦被人知道他与突厥人合谋的事情,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无论其间他是否捞到了好处,他都免不了千夫所指的骂名,之后也只能够死心塌地地依赖突厥了。
而且如今他率领关内兵马退至西部的平鄂城,失关败退,本就军心不稳,再爆出自己暗中和突厥勾结的事实,只怕自己也要压不住兵士了。
心中的不快萧若宸脸上没有显露分毫,只是朗声笑道:“立尺寸之功,微末不堪提,岂敢居功自傲,受公侯之封?请恕叶某不敢承担。”
“既然如此,那就等日后再说吧。”陆谨点了点头。
这倒让萧若宸有些吃惊了,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和布局,来免除这项“荣耀”,谁知陆谨竟然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
他抬头打量着对方,陆谨端坐座上,神态坦然自若,没有丝毫的不快。
难道陆谨是抓住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关键吗?萧若宸暗暗心惊。当下也不敢深思,继续转过话题,畅谈起来。
这两人年纪不大,但心机之深沉,阅历之精锐,行事只果决,却是连六七十岁的老头子都远远不及的。
一番交谈下来,两人说的看似都是不着边际的客气话,但其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要细细揣摩,恨不得在肚子里拐上十七八个弯儿才好。
晚上还有一章,^_^今天一定努力把这一卷结束掉,下一卷转回京城去。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九章 晨昏
十九章
萧若宸出了府邸,已经是凌晨时分,天际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只是在阴沉的乌云笼罩之下,这晨光也晦暗老朽如同暮色般。
他骑上马匹,却没有急着策马,而是转身遥遥望向府内一侧。
天色黑得如泼墨浓描,除了一片黯淡,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有一分温馨涌上心头。
那个地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个与她朝夕相伴的地方……看到那里,就像是看到了橘黄色的火光,暖洋洋的温和涌上心头……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雪来,银白色的雪花点点飘散,如同那些细腻的记忆,带着纯净的色彩,朦胧浮动在身边。
“只是现在……”他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
“少主?少主?”直到身边传来的呼唤打断了惆怅的思绪,萧若宸才回过神来,转头安慰地笑了笑,道:“无事,让贺先生忧心了,我们尽快启程回去吧。”
被称作贺先生的正是那个中年人,萧若宸入府密谈,他一直在偏房等候。当下低声问道:“少主行事一切可顺利?”他们此番入城,主要是为了平鄂驻军的未来走向。
“还好,已经议定了之后两军的进展。”萧若宸淡淡地说道,一边策马向前。他现在势力太弱,根本不能和如日中天的突厥大军抗衡。而突厥人马上要应付即将北上增援的朝廷大军,也不想在他这只小杂鱼身上多花功夫,所以商谈起来一切顺利。
朝中领军的将领虽然还没有消息,但是有九成九是沈涯无无疑了。他原本就是总领凉川及北方事务的靖北将军。更兼数次击败突厥。此番突厥入关,不过数月,就攻城略地站稳了脚跟。朝政震动,派出来收复失地地,必是他这种有分量,又实力地将领无疑。
沈涯和陆谨……
“这就是我的机会了。”萧若宸轻声笑道。
争吧,争吧……就让这个天下看看,真正笑到最后的人究竟是谁!
“可属下见少主面有忧色,可是有什么担忧的事情?”中年人继续低声问道。
萧若宸瞥了他一眼,他察言观色的本身倒是不错。此人名叫贺骏万。本是萧国丈原本安排在军中的内线。萧家这种屹立百年,又随同帝国兴起的世家,其实力盘根错节,就算是沈涯下手狠辣,这几年来又反复清理,也不可能把萧家数百年的积累彻底清除。尤其是底层的势力,更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入了军中。便暗中以这些人为基础,逐渐积累起自己的班底。
当即萧若宸点点头,将与陆谨之间地对谈娓娓道来,只是省去了一些需要保密的细节。讲完之后,他沉声断言道:“若我所料无错。他必定掌握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否则不会这么轻易放我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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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很快空无一人,陆谨坐在座上,隐隐松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回身后的软垫,放松下身体。
这时候,陆谨身后转出一个长须细眉,书生打扮的人,他低声问道:“殿下何不令侍卫击杀此人?以属下所观,此子年纪尚轻,却进退有度,谈吐缜密,心机过人,此时不除,日后恐怕要成大患啊。”
“他背后尚掌握有雁门关败退守军地势力,那些兵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不可小瞧了去。”陆谨淡淡地说道,“沈涯地援军不日即到。怎么能够有时间再去另启战端?”
“殿下明鉴,正因沈涯的援军不日即指,属下才建议杀他啊。”那谋士躬身语重心长地说道。“否则,一旦趁着我军与沈涯交战的时候,被他们回师援助沈涯,岂不大事不妙?所以属下认为不如趁此时机先击杀主将,拾掉这股群龙无首的雁门残兵之后,再回头迎击沈涯的大军。”
陆谨却摇着头笑了笑,道,“先生只怕有所不知,若是杀了他,那些残兵才真正没有了束缚。”
“啊?”谋士愣住了,“殿下地意思是说此人保证不会支援沈涯吗?可属下方才见他地
只怕并无归顺我们的意思啊。纵然此时他惧我突厥抗,但一旦我军与沈涯交战时候处于下风,只怕他会落井下石……”
“先生放心,到时候我自有方法应对。”陆谨没有多说,挥手阻住了谋士的说辞。一边随手拿起桌面上地一物把玩。
那物件在陆谨手中摇摆不定,如同一道交错闪烁的光影。
身后的谋士定神看去,才发现那是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刃,凝亮如一泓秋水。
那不是行刺殿下的凶徒所使用的短剑吗?殿下竟然一直留着。虽然对陆谨为何忽然拿起这把短剑莫名其妙,但是谋士也不再出言反对了。他知道自家的主人精明隐忍,尤善布局,如果他说能够保证那个叶宸不会反咬一口,那么就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转念想到另一件事,他又禀报道:“属下再加派人手搜索那个叫叶的女子,此女行刺殿下,罪不可赦,而且日后也可为筹码来牵制这个叶宸。”
“不必找了,如果不出所料,他的姐姐应该已经找到。”陆谨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但应该是如此了。”
“啊?”
看到手下疑惑的眼神,陆谨淡淡地解释道:“以前我们需借助他的帮忙,他向我们要人,我们自然要好好地送还给他。但此时我军大局已定,用得着他的地方不多,继续合作,那就是谈条件,看局势了。这种情况下,我军若真是寻到了人,绝对不会白白交给他。”陆谨笑了笑,“以他的精明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还说拜托我军继续寻找,只是客套话而已。我刚才看他神态自若,多半是已经寻到了人。”
陆谨说着,嘴角浮起一线笑意,“真是料不到,会有这样……奇异的姐弟。”似乎找不到确切的词汇来形容,陆谨迟缓了瞬间方才说道。
“是啊。”谋士叹了一口气,道,“此子年纪尚幼就如此胆魄,敢只身前来我突厥大营,未来必是心腹大患啊……”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依然有劝说主君杀掉萧若宸的意思。
陆谨对他的话却恍如未闻,径自把玩着手中的短剑,轻声道:“明明是贵侯千金,竟然……咳咳……”
话说到一半,陆谨猛地咳嗽起来,同时腰间猛地传来一阵锐痛。
谋士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怎么样了?”
“无妨,只是坐了一夜,气血不顺而已。”陆谨苦笑一下,低声道,“去寻医官过来吧,不要惊动太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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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小姐如今还不知何处?”.声问道。
“不必担忧,陆谨应该暂时不会再搜索她了。”萧若宸皱了皱眉头,强自压抑下心头的阴影,沉声道。
贺骏万应了一声,心下还有疑惑,但见萧若宸神色冷峻,又生怕被身边的突厥护卫偷听到,也不敢细问。
队伍如来时一般沉默着前行。
雪粒纷飞,飘逸纷乱,凛冽的寒风吹打在脸上,带着细微的疼痛,这冰凉的疼痛却像是纠集不散的怨灵,慢慢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和她究竟相隔多么遥远?而现在陪伴在她身边的又是谁?每每想到这一点,萧若宸便觉得一阵心痛。
……
“少主?”转眼见到身边的萧若宸似乎越走越慢了,贺骏万忍不住低声呼唤。他左右看了一眼,众人已经行到来时的那道小巷子了。距离城门已经不远。为防备突厥人反悔,两人应该尽快出城为妙。
“知道了。”萧若宸淡淡地扫了身边的突厥护卫一眼,又向那幽深的小巷回望瞬间,随即策马加快步伐。
晨光自天际洒落,融入这天地一片的混沌,高挑坚毅的身影很快消逝在苍茫无边的大雪中。
呼啸的狂风翻卷而过,雪越下越大,很快地上的马蹄印和巷子中的脚印都被掩去了,平整的雪面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一章 芳月阁
一章
清冷的初春早晨,天色依然晦暗难辨,太阳刚刚从天边露出头来,寂静的街道上已经传来马车轮子挤压在残雪上的“咯吱”声。是一架彩绘雕花的富丽马车,被当先两匹高头大马拉着驶过街市,街角出来扫雪的杂役们匆匆地闪向路边。
马车一直驶到一座装饰华美精致的高楼前方缓缓停下。
明明是凌晨时分,楼门前依然高高挂着灯笼,暧昧的灯光从大红灯笼里透出,洒在楼门匾额“芳月阁”三个朱红大字上,洋溢着与这个冬天不相宜的喧嚣。隔着敝开的大门向里望去,院内一派流光溢彩,更隐约传来清幽的歌声:“叹红尘,落朱颜,天上人间。情如风,情如烟,一曲已千年。今生缘,来生缘,沧海桑田成流年……”伴着着这飘渺如云的曲调,入目处只一派天上人间、富贵繁华的胜景。
这便是北方无人不知的凉川城第一号销金窟——芳月阁。
马车稳稳停在芳月阁的大门口,楼内小厮赶紧迎上来,手脚麻利地帮着放下脚凳,一边向车内的人恭谨地问道:“韩大人您今个儿怎么这么早来了?”
小厮面上彬彬有礼,心里却在纳闷,这个姓韩的老色鬼,上次因为被金菱姑娘拒绝了而勃然大怒,要不是上面还有齐大人,史大人他们为金菱姑娘撑腰,指不定要怎么恼羞成怒呢,只是以后一直也没有再上门,怎么又来了?而且还一大清早,最诡异的是……小厮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他。逛妓院竟然穿着官服?这是什么道理。
那韩大人似乎察觉到了小厮的眼光。感觉有几分拉不下面子,虎着脸摆摆手道:“今日是来见金菱姑娘的,不知道姑娘可是有空闲?有没有做什么新曲子?”
“有、有、有,我们金菱姑娘刚刚作了一首新词,填了一首新曲……”不过就是不知道肯不肯赏脸见你了,小厮暗暗腹诽着。六十多地老头子还想纳我们阁里地花魁当小妾,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
“嗯。那就先叫燕姨过来吧。”那韩大人吩咐了一声,抬脚步入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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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突厥大军急风暴雨般的破关南下,凉川城民日夜期盼的王师援军却并没有如预料之中的立即北上。毕竟北方严寒,而今年的冬天又是格外的森冷。据城中的谣传说。白汶城周边,连河流都结了厚厚的冰层,又覆了雪,便是土生土长的居民都认不出路来。
凉川城内地积雪也一直没有融化,或者刚刚融化就又被冻上,结成又滑又硬的冰层。整个城市像是被冻成了一块冰疙瘩。
眼看着就是开春三月份了,天气依然迟迟没有暖和过来。再不回暖。只怕春耕也要被耽误了。一些有年头的老人开始纷纷哀叹,苍天不佑啊!这样的严冬,自大周立国以来就没有见过,只怕是天意了,天意亡我啊!……种种纷杂的谣言给整个被阴云所笼罩的凉川更添了一层愁绪。
在叶薰看来。这样地谣言甚嚣尘上。未必没有突厥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功劳。封建时代地民众本来就倾向于相信天命、运势这些说法。如果人人都认为大周亡于突厥是势不可挡的天命,那么将来的抵抗也会减弱吧。毕竟,突厥南下建国在历史上也不止一次了。
至于突厥在凉川城中的统治。平心而论,也算严整有序。破城不久,各个府司衙门就有条不紊的运作起来。陆谨对凉川城内地官员,可算将一手大棒一手糖果地政策贯彻到底了,抗命的被满门屠戮,而有心投靠的给予赦免和优待,竭尽全力招揽士大夫为其效力。
蝼蚁尚且贪生,在真正地生死考验面前,尤其是全家人的生死考验面前,选择退缩和放弃的人还是很多的。
凭着这些对凉州政务熟悉的投降派,同时不断安插自己的人手,新的行政体系很快建立起来。
开春之后,至少在表面上,凉川已经恢复了日常的运作,只是商旅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胜景是远远不能和昔日相比了。尤其是整个城池一直处在禁严的状态,与外界的接触少的可怜,有关外界的消息,只有一些似是而非,自相矛盾的谣言。
突厥在攻陷凉川之后不到十天就立刻挥兵南下,占据了扼守南北河道的白汶城。在攻占了白汶之后,突厥暂时停止了攻势,同时彻底封闭了南下的通道。
大批的难民本来在听说突厥入关的消息之后,想要南下逃跑,但因为突厥封路的行动过于迅速,几乎都无法逃出。只有少数动身早的人有幸
去,流落到京畿一带宣扬着突厥大军的威势。
因为实行戒严,凉川城内萧条了不少,高层人士的娱乐活动大幅度缩水,而唯一不变的娱乐业——青楼在这种情形下反而越发着兴盛起来。
凉川城最有名的青楼首推芳月阁,而在这新的一年里,芳月阁更是声名鹊起。
青楼扬名,不外乎缘于其中的女子。芳月阁的扬名,正因为这里来了一位才貌兼备的绝代佳人。
在凉川上层的士大夫之中,这位金菱姑娘的芳名几乎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人人都以能够结识她,听她清唱一曲为荣。
这位名叫金菱的女子,据说出身大周书香门第,只因昏君当道,不得已零落红尘。她不仅生的美貌娴静,雅擅诗词歌赋,而填词作曲的功夫更是当世一绝。连新任的凉川太守等城内名流在听了她谱出的歌曲之后都赞不绝口,连称词曲之妙,天下无双。
这样绝色的花魁,自然是卖艺不卖身地。
“萧师傅。萧师傅。可见到金菱姑娘了?”一个身材肥胖涂脂抹粉地老鸨摇晃着肥肥的身子一边呼唤着,一边上了楼。
屋内一个娇柔的声音传出,“什么事儿?鬼叫什么?”
“女儿啊,你果然在萧师傅这里。”听到这个声音,就像是闻到了蜂蜜香气的蜜蜂,老鸨忙不迭地扑到门上嚷着。
大门一开,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一个身穿百合暗纹曵地长裙的女子,腰间系着青色的波纹宽绶带,几根系着如意结的流苏沿腰垂下,衬得她身材修长、纤宜合度。她正娉婷立于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此时闻声转过头来,花玉般的容颜配合着飞扬娇艳的气质,让人禁不住眼前一亮。
而坐在她身边地是一个青衣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相比起身边绝色的女子,他风姿气度竟也毫不逊色,清秀如玉。直如同画上走出来的一般。
这个男子便是是女扮男装的叶薰了。
那一晚,两人走投无路之下。翻身上墙,闯进了房内,谁料竟然在屋里意外遇到了久别的金菱。
“这里是哪里?你怎么在这里?”诧异地盯着持灯地金菱,那时的叶不敢置信地问道。
金菱嘴角一挑,嘲讽地一笑。缓缓说道。“这里是芳月阁。”
芳月阁!
叶薰心里一沉,她刚才从窗户上看到楼内花灯时就觉得这里不像是寻常人家,更不像是普通地客栈。果然所料无错。芳月阁是凉川最有名的妓院。
可是金菱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被下放贬到乡下的庄子里头了吗?
对她的询问,金菱只是不耐烦地解释道:“那些个庄子里,尽是一些欺软怕硬的势利小人,哪里会容得下我?辗转几次就被卖到这里面了。”
叶薰心下微颤,金菱说地轻松,只怕其中也吃了不少苦头,仔细看金菱地面容,本来秀美的容貌憔悴了不少,白皙的肌肤也变得粗糙了些。尤其是她不经意地发现,在金菱的脖子上还隐约有一道红痕,像是受过伤……
后来叶薰才慢慢知道,金菱因为容貌出色,一到了庄子里便遭人觊,她只是一个犯错被贬的奴婢,又没有家人后台可以帮忙,到了庄子不到几天便有庄头要强行将她收为小妾。心高气傲的她自然抵死不从,被逼得急了干脆自缢,只想着一死以保清白。却在险些送掉了一条性命之后,还是被救了回来。之后又几经纠纷,弄得九死一生,总算始终没有让人得逞。那庄头恼羞成怒之下干脆以病弱不详为名,把她低价卖进了青楼里。
金菱在入青楼的时候已经病地快死了,若不是看她容貌生得美,买入的时候又便宜,老鸨都不愿意给她费银子请医生。
也算她命大,在辗转反侧了几个月之后,竟然硬生生挺了过来。
“在鬼门关走过两遭,却都没死成,只怕是老天爷也不想收我这个命硬的。”金菱冷冷的说道,仿佛所讲述的不是她自己的遭遇,“本来老鸨见我身体恢复了不少,便想要趁着过年的时候替我开宴招恩客,倒是多亏了这起子突厥人,反而救了我。”金菱冷笑了一声,嘲讽地说道。经过了这些波折,她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傲气,死抱着贵小姐尊严不放的金菱了。她变得更加尖锐,也更加实际了。
问起叶薰这些日子的遭遇,两人只说是从荒人包围里面逃了出来,然后偷偷潜回城里的,金菱也并未起疑。
之后,叶薰与沈归曦就一直留在了芳月阁。金菱表面上冷淡尖刻,却依然帮助两人隐瞒了身份。她嘴上没说,但叶薰知道她对自己当年送别她时候的
为心存感激。
和金菱最初结交的时候,谁能够想到自视甚高的她会有沦落风尘的一天。只是这样直爽明快不做作的金菱,反而更让叶薰感觉可爱。
身在妓院,叶薰便干脆改扮男装,既是为了安全考虑,也能够少些麻烦。
凉川城破了,但芳月阁却没有破,甚至还有越来越兴盛的趋势。
本来金菱的卖身势在必行,她也差不多认命了。但叶薰帮了她一把。在妓院这种地方。想要逃过这一劫,不外乎两条路:要么你在最低端,丑的没有人看得上眼,说地直接一点就是干脆毁容;而另一条路就是站在最顶端,变成人人追捧地名妓,没人出得起你的价钱。这个时代戏子妓女的价值虽然远远不能够和后世的明星相比,但是还是有一定共通性的,至少你达到了名妓这个级别之后,就不再是客人挑你,而是你挑客人了。
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行歌曲还记得不少。叶薰逐一写出来,挑选其中古风味道比较重的,又和阁里的乐器师傅商量一通改进了几种乐器,忙碌了个把月竟然真有了成果。
金菱的嗓子比起现代的明星来说也毫不逊色,几首歌一唱之下立刻名动全城。
于是叶薰和沈归曦就名正言顺地留在了芳月阁。她不想出风头引起别人地注意,那些曲子。都让金菱说是她自己谱曲填词所作,越发让金菱的声名水涨船高起来。文人墨客纷纷赞誉,达官贵人争先捧场。
至于叶薰和沈归曦留在阁里的名目是乐器师傅。本职工作就是保修金菱那好几箱子琴筝笛箫。
“女儿啊,是在和萧师傅商议新曲子吗?”进了屋内,胖胖的老鸨擦擦汗,瞅着金菱手里的那张纸。笑道。
“是啊。燕姨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金菱不紧不慢地问道,“这几日我不是早就说了,留在阁里谱新曲子。不见客人吗?”
“乖女儿啊。我岂不知道你是个大忙人,只是这次韩大人亲自过来说有要紧的事情要请你帮忙,我也不好拂他地面子啊。”
“哪个韩大人?”金菱问道。
“呵呵,就是那个……就是那个新任凉川按察使的韩大人呗。”
“是他?!”听到这个名字,金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这个韩鸣本来只是个小小的末品县丞,几年前还因为贪污行贿被罢了官。这次突厥入城,他是头一个前去投靠奉承、巴结献媚的,所以很快就捞到了按察使的官位。
那个老色狼对金菱一见之下就垂涎三尺,竟然想要强纳她为小妾。可惜他没有意识到金菱如今名声太大,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青楼名妓了。最终这件事在其余几位官员豪绅地介入下摆平。只是金菱一听到这个人地名字便没有好脸色,就如同现在。
燕姨眼瞅着金菱要发脾气了,连忙说道:“女儿啊,你可别误会,今日韩大人可是有礼来访,说是专门过来给姑娘赔罪的,还要请你过府去唱首曲子……”
金菱脸色一沉,冷然道:“燕姨就不要说了,我一个青楼女子,怎承受的了他韩大人地赔罪,岂不是要折寿了。至于他的府邸,我更是不敢去了。”
“你可别不相信啊,这次他可真是来赔罪的,还带来了厚厚的礼金来。只因为今晚有个大人物去韩大人的府邸赏光赴宴,所以特意来请姑娘过府唱上一曲。”老鸨心急火燎地规劝道,“这凉川城里谁不知道,论嗓子,论曲调,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我们金菱姑娘呢。”
又是吹捧,又是规劝,眼见金菱依然不为所动,燕姨只好拉住金菱的衣袖,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哎呀,我的女儿啊,我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了。可是我们开门做生意的,韩大人的面子岂能不给,而且听说这位韩大人不久又要升官……”
“任他是谁?升什么官,我今日不想见人就是不想见。”金菱不冷不淡地说道,一句话将燕姨堵死了。
那叫做燕姨的老鸨只好转头看向叶薰,道:“萧公子,萧师傅,你也帮我劝一劝,她素日里你的话还能够听得一二。”
“是谁要去韩大人家里赴宴?”叶薰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古筝,一边好奇地随口问道。这个韩大人脸皮虽厚,但也很清楚自己不受金菱待见吧,怎么忽然跑来触这个霉头呢。
“这次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啊。”老鸨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就是那位突厥的四皇子殿下呢。”“叮咚……”叶薰手一颤,筝音悠扬地传开。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二章 情生
二章
满意的看着两人脸上的惊异之色,老鸨笑道:“所以说啊,这次女儿你亲自登台绝不辱没了名声,只管放心去就成了。”眼光落到了叶薰身上,老鸨又劝道,“你若还是担心,我让萧师傅陪你一起去。”
“不行!”叶薰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这不是让她去送死嘛?
“怎么不行?”老鸨奇怪的瞥了她一眼。这种豪门府邸的宴席,就连跟去伺候马匹的下人小厮,也少不了一份丰厚的打赏银子,素来是青楼里面人人抢破头的活计。
叶薰干笑了两声,正想说话。金菱已经翩然道:“萧师傅还要替我把乐器赶紧调好,准备下个月的登台,这次就不必跟去了。”
“哎呀,我的好女儿啊,你可算点头了!”听到金菱的语气松动,燕姨大喜过望,早把叶薰的疑问抛到一边,上前就拉住金菱的袖子,像是生怕她反悔一般。
金菱将捏在手里的纸张随手抛下,问道,“韩大人在哪里?我赏他这个脸面就是了。”一边说着,径自向门口走去。
“就在楼下,就在楼下……”老鸨连忙跟上,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一些见了韩大人要如何如何,去了韩府要如何如何之类的话语。
眼看两人走远,小小逃过一劫的叶薰松了一口气。金菱这一去的安危她倒并未担忧,陆谨这个人虽然危险,但也算是个君子,那个韩大人想必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什么手脚。
手里的工作差不多完成之后,略作收拾。叶薰也下了楼。向后院走去。
转入后院,正要向两人落脚的小院子走去,路边走上来一个眉目忠厚,小厮打扮的年轻人。
“萧师傅。”小厮躬身唤道。他叫吴纹,本是进城投亲地,可亲戚没寻到却先遇见了突厥破城,战乱之中无奈流落到街角当了乞丐。年前地时候被金菱路过遇见,眼看他就要冻死在路边了,于心不忍,就将他救回了楼里。恢复之后。燕姨看他人还算勤快,就留在楼里充作小厮了。
叶薰停住步子,目光落到他手里的那一包药材上,问道:“今天的药这么早就抓回来了?”
稳定下来,沈归曦长久压抑的伤势不可避免地彻底爆发出来。内力散,吐血不止。同时又一次出现了眼睛失明的症状,把叶薰吓得胆战心惊。幸好两人暂时算是安稳下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调养。金菱从阁外请了大夫回来,开了药材,两人都不敢露面,就让这个吴纹的小厮负责帮忙出去抓药。
“今日药店开的也早。”吴纹憨厚地笑了笑,说道。“而且大夫说了。公子的病情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只要再喝几次药略作调理就无事了。小的这就去熬药去了。”叶和沈归曦两人日常对外自称兄弟,分别化名萧岚和萧曦。
“多谢你了。”叶笑道。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吴纹就告辞去厨房帮忙熬药去了。
叶薰推门步入院子里,随即见到正临窗凭栏地沈归曦。他似乎又长高了,只是因为大病了一场,显得清瘦了不少。
在院子里一丛丛枯枝的映衬下,那背影也显得黯淡萧条起来。回忆自己起在沈家府邸无数次见到的那个飞扬跳脱的身影,明明只是不久之前,却仿佛已经相隔遥远了。她暗暗轻叹了一声,她知道沈归曦心情沉滞难言,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解。
一路惊险跌宕的逃亡,使得两人甚至找不到一个喘息的机会,自然也没有时间多想,或者说,即使是想到了,也没有时间去忧心、去深思。现在终于暂时安全了,也开始关注更多地消息。
得知沈夫人已经死亡是在两人来到芳月阁的第三天。
突厥将需要搜索地重要人物的画像都贴到了城门处,随同写上的自然是高额的赏银,作为沈家残党的沈归暮和沈归曦都名列其上,却没有了沈夫人地踪影。
原来她已经在突厥入关地当天遇难了。据突厥士兵间透漏出来的消息说,沈夫人是在雁门关被突厥人所破的时候,驾车向外逃亡,结果慌不择路,马车翻到而不幸摔死地。
突厥人对于没有能够生擒这样有力的筹码也极为遗憾。奈何人已经死了,只好继续加大了对沈家两位不知所踪的公子的搜索。
得知了这个消息,沈归曦陷入了彻底的沉寂之中。也许在发现这次荒人作乱的背后是突厥人捣鬼之后,便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对他来说,这个残酷的消息依然过于突如其来了。之后沈归曦积压已久的伤势突然爆发,大夫也说过,其中未必没有心绪紊乱,走火入魔的缘故。
从荒人作乱到突厥叩关南下,这一连串措手不及的变故让沈家在凉州的根基几乎凋零殆尽。宗族支系在荒人的动乱中死伤无数,而丫环仆役也多半遭了柳拂虹的毒手,甚至连沈归暮,也许也已经……叶薰只能够祈祷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和雁秋能够与自己同样幸运,逃过这一劫。
听闻她的脚步声,沈归曦回过头来。
叶薰轻声问道:“伤势好些了没有?可还有不适的感觉?”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查看他的眼睛。虽然这一次失明只是持续了两天就自动恢复过来,还是让叶薰忧心忡忡。请来的大夫也算是附近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了,对于这种突发性的失明却完全束手无策,连病因也寻找不出,更勿论下手医治了。
“还好。”沈归曦点头道,注意到叶薰的目光,他安慰地一笑,伸手帮她把肩头的一片碎纸屑拿下。
他的视线确实是彻底恢复了,叶薰松了一口气,内伤总有养好的一天,而这种莫名其妙地失明却让她最为担忧。
沈归曦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她也不愿去多想那些烦
“对了。我买了这个东西。”猛地想起了自己准备的新道具,叶兴奋起来。
“什么?”沈归曦疑惑地问道。
叶薰在口袋里掏摸了片刻,掏出两片黑黑的毛茸茸的东西,抬手就要往沈归曦脸上按下去。
“喂,这是什么啊?”沈归曦想要躲闪,可惜行动地太晚了,没有躲避开叶薰的魔爪。被一下子实实地按到了脸上。
“哎呀,可惜了,粘偏了。”待看清楚自己的成果,叶薰忍不住爆笑出声。
她弄来的是两撇伪装用的胡子。沈归曦日常就呆在这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养伤。除了见大夫的时候改装一下之外,几乎见不到什么人,所以一直未露形迹。但现在他地伤势痊愈了,自然不能每天都呆在这里。两人不是易容术的专家,仅凭着涂黑肤色这种简单的易容改装是远远不成的。所以叶专门去街上偷偷买来了这两撇小胡子。
刚刚她想要把胡子按到沈归曦唇上,可惜被他一躲闪。不慎按在在两边,那两道黑黑的装饰黏在腮边。意外的对称滑稽,猛地看上去还真像是一只黑猫。
叶薰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沈归曦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想要伸手揭下那两块膏药。叶赶紧一步冲上去打掉他的手,连声道,“小心。小心。不要弄坏了,这是从路过地戏班子里面买来的,人家早就走远了。若是坏了可没处买去。”
一边说着说着,叶薰贴近他亲自伸手去揭那两撇珍贵的道具。
那戏班子的道具质量意外的精良,两撇胡子竟如原本就长在腮上地一样,黏合地天衣无缝。
生怕弄坏了,叶薰地指甲盖在沈归曦的腮上轻轻挠了挠。沈归曦不自觉地微微向后仰去,那感觉又痒又麻,像是有细微却连绵不绝的电流正随着她那珍珠色地指甲盖传递到自己脸颊上,又传递进心里去。
“别动,你的脸一动,我更不好揭了。”叶薰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警告道。
沈归曦应了一声,不敢再动弹。他低头望去,叶薰正聚精会神地对付着那两撇顽固的胡子,她的嘴唇微微撅着,乌云墨缎般的刘海儿散在额头上,衬得她认真的表情格外可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煽动起暧昧的细风,扫到他的脸颊上……
等沈归曦清醒过来,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环在了她的腰上。这……似乎是登徒子的行为一样吧,意识到这一点,他自觉有点脸红,也有点冷汗……应该赶紧放下来,趁着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可心里明明这么想着,那手却像是不听指挥一样死死不肯移开……
与胡子奋斗了半天,叶薰终于把宝贵的道具完好无损地回收成功,刚刚松了一口气,立刻察觉到两人的姿势有些暧昧。
这家伙的手什么时候这么不规矩地放到自己腰上了?“喂,你……”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叶薰立刻提出抗议,不客气地冲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识相一点。
“怎么了?”明明知道叶薰未说出口的意思,沈归曦依然装作不知,厚颜无耻地问道。那架势就像是再说:你不说明白,我就不放开;甚至是:你就是说明白了,本少爷也不想放开。
叶薰微微一挣,竟然没有挣开。看来他的武功真是恢复了,只是最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竟然敢跟我耍起无赖来了。叶薰挑了挑眉,思考着是应该立刻狠狠拧他一把,踹他一脚,还是看在病人和医药费的份上先放过他,等他彻底恢复了再一起算总账?
可是当抬头对上他含笑而专注的视线时,叶薰却莫名的意识到有发烫的感觉涌上脸颊。自己该不会脸红了吧!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想要赶紧脱离这尴尬的处境,可忽然又觉得这样也不错,似乎有些顺理成章的东西萌生出来,心里又觉得有点丢面子。
当叶薰的意识还在挣扎在面子问题上的时候,她和沈归曦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目测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叶薰有点无意识地躲避着他灼热的眼神。不是吧?这么快,接下来是不是应该闭上眼睛啊?
感觉冲至胸口的呼吸紊乱到几乎要梗住喉咙,叶薰蓦然有种又经历了深夜逃亡般的窒息感……
就在叶薰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时候,院门外意外地传来一声呼唤:“萧师傅在吗?药已经煎好了。”
这平常的喊声此时传入了耳内效果不下于石破惊天。叶薰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猛地向后一跳,挣脱出去。
赶紧做贼心虚似的转头看向门口,发现吴纹只是隔着院门呼唤,并没有走进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一会儿,我这就开门。”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叶薰摸摸自己脸颊,火烫火烫的,肯定很红。
一边拍着脸颊降温,抬头看去,立刻发现沈归曦的脸色也不是一般的红。
叶薰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好事被打断,沈归曦也只好无奈恼火地瞪了门外那位不合时宜的电灯泡一眼。
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叶薰笑道:“先进屋里去吧,我给你端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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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z…纯感情戏真的是我的弱项啊,
就这么一小节,卡了我足足半天,差一点噎住了,终于勉强弄好,擦擦冷汗去……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三章 意动
三章
因为金菱已经决定参加晚上的宴席,叶薰忙碌了整整一天,帮她整理乐器,参考衣着。忙到最后,真有一种穿回古代当经纪人的错觉。
金菱虽是应允了参加晚宴,不过对前来催促的韩府家仆依然没有好脸色。
直到傍晚时分,韩府的车驾三催四请,甚至连燕姨也开始着急了,金菱才不耐烦地施施然上车去了。
因为不必跟去赴宴,叶薰便独自在偏房整理了一下新写的歌词。眼看华灯初上,暮色已深,叶薰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休息了。
夜晚正是芳月阁最繁华的时刻,无数富丽精巧的灯笼烛台将整个厅堂映照的恍如白昼,环肥燕瘦的各色佳丽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在衣着光鲜的客人之间迎来送往。纤腰如束,长袖轻舒,整个大厅一派春意盈盈,软玉温香的妙景。更有无数隔间里传来划拳喝彩的叫嚷声,伴着吴侬轻软的莺声燕语和娇柔婉转的歌曲琴音传递开来,汇集成风月场所特有的喧嚣曲调。
后院则安静了不少,只偶尔有几个小厮仆妇端着酒菜,匆匆奔走在厨房与正厅之间。花园的林木上悬挂着通明的花灯,将路径照地明亮清晰。
叶薰快步穿过花园中的小径,两人落脚的院子极为偏僻,越往前走人越发少了,灯火也晦暗稀疏起来,只余下犹带寒意的夜风吹过枝头,柔软的枝丫随风摆动,树丛间回荡着飒飒的细响。
推开院门,叶薰就看到沈归曦正坐在台阶上仰望着天空。他手里拿着一根折下的细枝。无意识地转动着。似乎正在想什么想地出神。
夜色深沉,月亮自天际浮起,如同一弯银白地细钩,划破深沉地夜幕。
从叶薰的角度,只看到他的侧面脸颊,清淡的月色如细碎的银片,洒落在他的五官上,给他深刻俊美的容颜蒙上一层清辉。
叶薰的眼神不自觉地下移,他的唇上,似乎也浮动着一层清冷的光辉……
在看什么呢?叶薰做贼心虚地赶紧移开目光。明明没有碰触过。可嘴唇还是不可抑制地感觉有点发烫。
回想起白天地事情,她还是觉得一阵脸红心跳。
这时候沈归曦转过头来,正与她视线相对。仿佛透过夜色看到了叶脸上的红晕,他轻笑着问道:“在看什么?”
“没什么……”叶薰掩饰地轻咳了一声,补充道:“在看你出神呢。”说着走近他的身边,问道。“在想什么?看着天空也能发呆。”
“只是在看天上的星星而已。”沈归曦仰望着天空,缓声叹道。
叶薰抬头望去。相比起后世被重重烟尘蒙蔽污染的天空,此时的天幕明净地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墨玉,闪烁着温润而细腻地光华。
难怪古人将赏月观星当作一件风雅的消遣。看得入神,叶薰也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暗夜之下,天与地仿佛融为一体。视线所及。尽是无穷无尽的虚空,其间点缀着无数棋子般的星辰。整个世界都变得宁静而富有诗意起来。而在这无穷无尽地广阔空间里,自身地存在仿佛变得格外虚幻。
“这样看着天空。真觉得人的渺小……”叶薰不禁抱住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轻声嘟囓道。
“记得古老的传说里说,死去地人会变成天空中的星星,你觉得可信吗?”沈归曦缓缓问道,声音轻缓飘渺,一如这洒了满地的月色。
“也许吧。”叶轻声道,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她觉得心情有点莫名地童话起来,“如果真的变成了星星,他们一定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吧。”
“嗯。”沈归曦嗓音低低地应着,入神地说道,“说不定等我们死去了,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供后人瞻仰……”
“那可不一定。”叶脱口而出。
“怎么不一定?”沈归曦有几分奇怪叶薰的态度,转头问道。
“因为……”那不过是一些化合物组成的恒星行星而已,而且……说不定死后还会穿越到别的世界上呢,叶薰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是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来。
不知道应该如何说明,她索性抛开这个烦恼的话题,“哎,想那么多干什么?那一天还远得很呢。”一边说着,她伸手拍了拍他
,爽朗地安慰道,“别忘了,这么多困难我们都经历人和突厥大军都拦不住我们,还有什么能让我们栽跟头的?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的也是。”沈归曦轻笑了一声,双手支撑着地面向后仰倒。这样看着天空,心情也逐渐开朗起来。
“那个是织女星吧?!”又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叶薰发现了宝贝一样惊喜地叫出声来,指着天空喊道,“对了,还有那个,那个就是牛郎星!”以前在地理课的时候,曾有老师详细指点过这几颗星辰的位置,好奇宝宝的叶薰特意趁着晚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可惜没有现在所见的这么清晰明亮。
“牛郎星?织女星?那两颗星星,名字好像是叫做,斗星和……和……”在这方面明显不是好学生的沈归曦挠着额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另一颗星星的名字了。
但经他一提醒,叶薰倒是立刻想起来,这个世界是没有牛郎织女的故事的。
对上沈归曦疑惑的眼神,叶薰干笑两声,连忙补充道:“是以前在书里看过一个故事……”说着,将牛郎织女的典故娓娓道来。
万籁寂静的夜空下,只余叶薰清亮的声音缓缓回荡。沈归曦入神地看着她的侧面,一边倾听着故事。
时间仿佛流淌地格外缓慢,月亮将院中的一切都镀上淡淡的银光。
说到后来,夜色渐深,点点寒露在脚下的草丛里凝结。叶薰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紧了紧衣服领子。却有一层温暖适时地从天而降,将她牢牢包裹。是沈归曦的外衣,尚且带着和煦的余温,将初生的寒意驱除。
叶薰抬头望向他。他的目光如这天幕墨玉一般深邃,浮动着星子的微光。在那异样的光彩中,叶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然后,她听见他轻声说道,“要是真的有哪一天,我可不会和心爱的人相隔这么远,至少也要在一起。”
“那……如果王母娘娘不允许呢?”叶薰偏着头含笑问道。
“管他是什么王母王八,我凭什么听她的?”沈归曦挑挑眉,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若是不想干的事,谁也不能勉强。”
这倒像是他会说的话。叶冲着他翻了个不服气的白眼,“大少爷,人要量力而为,不能要求太多……”
“那如果你是那个织女,甘心和心爱的人一年见上一次面吗?”沈归曦直视着她,毫不示弱的问道。
“当然不能!”叶薰脱口而出。
“那就是了。”沈归曦逮住狐狸尾巴一样,冲着她得意的一笑。
难得会有自己落下风的时候,叶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甘心地挣扎道:“你知道什么?”
含笑望着叶薰,沈归曦轻声说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们有一天也死了,那也一定是距离很近很近的星星……”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低沉,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轻缓的声音传入耳中,叶薰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如同擂鼓。这算是什么?告白吗?
她抬头望去,他正专注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色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多久?是短短的十几秒钟,还是漫长的十几分钟……叶薰已经无从判断。
望着俯身接近的俊美面容,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背后的天幕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要把整个灵魂都吸收进去。一切都化为飘渺的虚像,天地间只余下那火热的眼神……
感受到粗糙的触感接触到面颊上,颤栗的激动传递到心间。叶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缓缓闭上眼睛。
灼热的温度印上唇瓣的那一刻,叶薰忽然觉得瞬间万籁俱寂,耳边仿佛响起嫩草破土而出的声音,那小绿芽儿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
万象更新,点点的绿意已经无需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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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把这一段感情戏折腾完了,
半死不活地爬下去。下一章开始恢复剧情进展。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四章 亲征
四章
淡金色的晨光沿着窗格子投进屋里,破开阴影的笼罩,给被褥绘上浅色的光影。裹成一团的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渐渐清醒过来。
勉强睁开眼瞥了一眼外面,只是晨光初现的时刻,天边一片苍茫,太阳还没有露头呢。正想缩回温暖的被窝里继续睡,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怎么了?困意渐消的叶薰揉了揉眼睛,侧耳倾听片刻。是从后院侧门那边传来的,听这声响,像是金菱的车驾回来了。
睡意全消,叶薰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换上衣服洗刷完毕就走出来了院门。
走到花园,就远远看到盛装未卸的金菱被几个丫环的簇拥着进了居住的院子。外间还剩下一群杂役正围绕着马车行礼收拾善后。
果然是金菱的车驾回来了。一直到凌晨时分才散了宴席,韩大人府中的这一宴,想必是宾主尽欢了。
叶薰视线一扫,立刻看见了吴纹正扛着一箱子乐器在往库房那边走去。她连忙快步跟上去,招呼道:“吴纹,韩大人家刚刚才散了宴席吗?”
见是叶薰,吴纹客气地应道:“是啊,萧师傅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是担心金菱姑娘吗?”
叶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宴席上……金菱她怎么样?听说突厥……有很多的大人物去了?可是见到了真人?”
吴纹只当叶薰是担心金菱的演出效果,便笑着安慰道:“萧师傅放心,以我们金菱姑娘的才艺相貌,哪个能够说一句不好的?天仙也未必及得上我们姑娘的歌曲琴艺呢。”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笑道,“再说,那些突厥人不过是些无知蛮人,能听得懂什么啊?金菱小姐去给他们演奏。真是委屈她对牛弹琴了。”
“满座的突厥人难道就没有一个听得懂的?”叶薰笑着随口问道。她知道吴纹的话有所夸张,当年中原战乱四起的时候,突厥就曾经趁机南下。在中原建国称帝过一段时间。虽然很快被驱除回北方,但时间相隔不过百年。那些武将姑且不论。其皇室贵族地汉化程度都是极深的。
“这个……听得懂的倒还有那么几个。”吴纹挠了挠头发。说道。“比如那个主位上地突厥主将,听说那人还是个皇子呢。哎,不过说起那个人,光看那形貌举止,可真看不出来是个突厥人。那言谈举止。真像我们大周的读书人一般。年纪也轻……”
听他说起陆谨。叶心里一震,连忙问道:“那个陆……那个突厥皇子怎么样?宴会上表现如何?”
“表现?”
“就是有没有说什么话?谈论什么消息啊?”
“没有吧。我就是看见他和金菱小姐说了挺长时间地。因为离得远,我也没有听清楚,不过他好像是对金菱小姐地乐曲赞不绝口呢,尤其是知道了这些曲子都是我们金菱小姐亲自作词谱曲地之后,更是……怎么说呢,简直连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吴纹自豪地说道,“对了,当时有几个上座的蛮子将军想要对我们金菱小姐动手动脚地不规矩,还被他呵斥了一顿呢……”
吴纹继续讲述着宴席上的种种,叶薰却有些心不在焉了,只嗯了两声应付着。
她是有些失望,突厥对凉川的封锁严密,城外地消息几乎无法传递。她本来还指望着陆谨在宴会上能够说起一些军事布置、南方政局之类地话题呢。
难道整场宴会这些人就没有谈起一点有用地东西?想了想,叶薰又不死心地问道:“那其余的人,有没有说起过什么别地事情啊?”
“没有,都是在夸奖我们小姐的。那个韩大人还当场作了一首诗呢,叫做什么玉面……青丝……什么照倾国之类的,反正说了一大通。”说着这个韩大人,吴纹脸上浮现起不屑的神情,“哼,这个老色鬼整场晚上都垂涎三尺地盯着金菱姑娘看,别看他现在嚣张,等圣上御驾亲征过来……”
御驾亲征?!
旁边叶薰越听越失望,正要开口打断吴纹的话,告辞而去,耳中却突然窜进了
汇。
“什么御驾亲征?你从哪里听来的?”叶薰连忙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问道。
吴纹似乎也察觉自己失言了,赶紧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是我伺候在角落的时候,听末席上两个文官谈论起来的。好像是说,京城那边已经集合了几十万大军,陛下他要亲自率军北上,将这些突厥蛮子杀的片甲不留呢。”
叶薰被这个消息惊地一愣。
御驾亲征?!没有听错吧,就那位京城的皇帝陛下?
回想起自己在京城时候与这位陛下的短短会面,怎么看这位老兄的形象距离军事这个词汇都有相当遥远的距离啊。
“为什么不是沈涯将军?”明知没有答案,叶薰依然禁不住脱口问道。
“这个谁知道呢,”吴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过说不定沈涯将军也要一起来的。反正无论怎么样,这些突厥蛮子的好日子到头了……”一边说着,他扛着箱子进了库房。
—
叶薰独自一个人站在树下,清晨的雾气带着凉沁沁的寒意弥漫在四周,凉意入骨。对这支北上援军的前途,叶薰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不行,不能这么悲观,俗话说的好,人不可貌相,也许当今陛下英明神武,文武双全……等等,那个体型想要习武是困难了一点儿,但是,说不定人家是位帅才,运筹帷幄,战无不胜呢。叶薰充满阿Q精神地安慰着自己,一边向自己院子走去。
“好像以前没有听说过陛下上战场吧?”回了院子,叶薰把这个消息说给沈归曦之后,忍不住问道。
沈归曦点点头,面色也沉滞下来。
叶薰禁不住慨叹了,这位陛下应该说是昏庸无知,还是胆大包天呢?这可不是边境千儿八百人的小动乱,而是整个突厥倾国精锐大军的强势入侵啊。单凭叶所见,突厥的士卒之精锐,统帅之善断,粮草之充足,筹备之精密,都堪称万无一失,尤其是他们已经在北方站稳了脚跟。可以预见,未来这场战争绝对不会轻松。
皇帝陛下亲上战场,就算是有沈涯这样的名将居中辅佐,统筹指挥,但万一战局不利,这位陛下一个不小心挂掉了,或者被俘虏了,到时候咋办?
叶薰纵然不了解历史,也知道一个国家在边境危机,大敌入侵的关口上,如果再失去了他们的统治者,那么后果……
而且现在京城里面好像还迟迟没有立下太子吧?
转头看到沈归曦也陷入沉思,叶薰叹了一口气。有皇帝在,就算是沈涯这样的名将手脚也不好施展吧?
好在这还只是个消息而已,只希望京城的那位皇帝陛下他不要这么心血来潮……
叶薰的祈祷明显没有任何效果,几天之后,这个消息就被彻底证实了。
大周皇帝御驾亲征,这样轰动性的消息即便是闭塞的凉川百姓也不可能听不到。据说,讨蛮的檄文已经向全天下发布宣扬,陛下将在两个月之后亲率二十万大军,北上迎击进犯疆土的突厥蛮夷。
凉川城里议论纷纷。纵然胆怯突厥人的威势,只敢在角落偷偷低语,但对于王师援军,大家还是充满了期盼。
只是与其说这份期盼是对着皇帝的,倒不如说是对着沈涯的,毕竟沈涯数次击败突厥大军的功劳摆在哪里,再加上凉州一直是沈家的辖地,无论是心理上,还是感情上,百姓对前来拯救他们的领主都充满了期待。叶已经不止一次地在角落听到有小厮在偷偷议论什么“沈将军必定能够如何如何……”“蛮子命不久了……”这类的言语。
可惜局势的转变总是出人意料。京城的援军还没有北上,这些怀着美好期盼的百姓就受到了一次深深的打击。
大周要收复失地,突厥当然不愿意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四月初九,突厥的太子殿下亲自率领大军,南下凉川城来援助自己的王弟了!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五章 赴宴
五章
援兵逼近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城内气氛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感笼罩了整个北方。隔着后院的窗户,叶薰每日都会见到成队的突厥士兵在街上巷里匆匆跑过。
整个凉川陷入一种压抑沉闷的氛围中,连日日笙歌艳舞的芳月阁也不能幸免,生意萧条冷落了不少。
四月,突厥的十万援军率先赶到凉川城下,由突厥太子撒兀甘亲自挂帅领兵。撒兀甘为当今突厥皇长子,又是皇后所出,位高权重,在他七岁的时候就被立为太子,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关于此人的传闻极多,据说,他天赋禀异,生俱神力,自幼就悍勇非凡,多年来突厥国内无敌手,比武过招时,往往一拳就能打得对手筋断骨折,更能开二石力之弓,百发百中……还有消息说他好色如命,东宫里妃嫔数以百计,夜御十数女云云……突厥皇帝对这个英武过人的儿子极为宠爱,常常在人前说,“此子勇武,有乃父之风……”
随着这位突厥太子的入城,芳月阁的小厮们时常面带惧色地低声议论起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各种传闻入了耳中,叶薰却不以为然,真正两军对垒时候,个人的勇武根本不足挂齿,任他武功多高也双拳难敌四手。但此人能够在突厥稳居太子之位二十多年,想必也不是有头无脑的单纯狗熊。只是不知比起陆谨来如何。
而陆谨对于这位明显将抢走他主帅地位地皇兄又是什么想法呢?回忆起当初在陆谨营帐里看到的那封密信,叶薰可不会相信陆谨与这位太子爷是纯粹的兄友弟恭。
无论他内心是如何想法。对自己皇兄的到来,陆谨表面功夫做的还是堪称完美无缺。他亲自率部出城十里迎接,礼仪恭谨地将兄长迎进了凉川城内。同时自己搬出了主帅府邸,向天下人表明了主从之分,退让之意。
伴随着撒兀甘入城的,还有他的三千精锐随身卫队。
出人预料的是,在战事还没有正式开启的时候,这些士兵就带给了凉川城一场新地劫难,让凉川百姓的生活越发困苦。
相比于陆谨部下的严明有序。这三千精锐显得更富有“草原”风格。在他们进城的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城中就有超过百家的富户商贾遭到抢掠,财产洗劫一空,妻女横遭掳掠,其中还包括一些向突厥人示好过的富户名流。
这在原本就被战争气氛压迫地喘不过气来地凉川城内掀起了新的惶恐。陆谨花费了十余天的时间竭力弹压,才让这群饱食的秃鹫不情不愿地回到属于他们的营地勉强安稳下来。让凉川的百姓稍微松了口气。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除了那些横行霸道地突厥兵。哪里还有人会有闲情逛妓院。燕姨明智地选择了歇业,整个芳月阁干脆直接锁上了大门。
日常闲来无事,叶薰悄悄打听着突厥人的动向,计算着王师援军的路线。虽然得来消息少得可怜,但也成为了她和沈归曦最关心的话题。
本以为战事正式爆发前就这样平静而紧张地度过了,却没有料到,人不去找麻烦。麻烦已经自动寻上了门。
“萧师傅?萧师傅啊?”叶薰正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整理曲谱,燕姨却慌慌张张地找上门来了。
“怎么了?燕姨。”看着满头大汗、神色惊慌的老鸨,叶薰放下手里的稿子疑惑地问道。她落脚的院子偏僻得很,这还是老鸨第一次找上门来呢。
老鸨喘了口气,按着胸口,急切地问道:“萧师傅今晚可有空?”
叶薰点了点头。芳月阁都关大门了,他们每天都清闲地很。
“老身想请萧师傅劳动一趟,”老鸨不自觉地揉搓着双手。哆嗦着嘴唇说道,“那个杀千刀地突厥太子,啊不,那位太子殿下……刚才又派人来了,说是要请金菱她过去赴宴助兴唱曲子……”
“什么?!”叶薰也变了脸色。
也难怪燕姨这么惊慌失措。早在那位太子爷进城的当天,陆谨早早备下了洗尘接风的宴会,更特意安排了歌舞助兴。但就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喝的半醉的太子殿下当众提起了金菱。说他早就听说了金菱姑娘的芳名。仰慕不已,指名要她前去见面献艺。
这
地邀请。便是金菱也不敢拒绝,只好匆匆收拾就驾
在宴会上,那位太子殿下倒是不负他好色如命地名声,对金菱垂涎三尺,动手动脚,更当众说要纳金菱为妾。
金菱一时忍耐不住,驳回了他地面子。结果性情暴躁的撒兀甘当场发怒。
如果不是陆谨从中周旋,众官员也纷纷求情,金菱只怕难逃一劫。
即便是如此,跟着金菱前去伺候地十数名仆役丫环也没能逃过大难,被盛怒的撒兀甘寻了借口全部活活打死。
金菱被陆谨的手下送回来时候脸色依然苍白如纸,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可面对如此威势,整个芳月阁,甚至整个凉川都根本敢怒不敢言。
之后金菱干脆一直托病不出,燕姨也明智地趁机暂时关门歇业了,
此后大半个月过去了,京城北上的援军已经逼近白汶城,突厥大军也整装待令,大战一触即发。大家都以为那位太子殿下政务繁忙,早已经将金菱忘了,想不到此时又会收到入府参宴的诏令。
“所以啊……”老鸨说完之后,抹了一把冷汗,道:“老身想请萧师傅跟着去一趟,好歹你是个读书人,也能给我们姑娘壮壮胆子啊。”
说完,老鸨满脸期盼地看着叶薰。本来这种事情也轮不到叶薰这些乐器师傅跟随,但自从上次陪伴金菱前去赴宴的仆役全部被撒兀甘打杀之后,今次听说了要去赴这位太子爷的宴席,芳月阁内人人走避不及,连金菱的贴身丫环都胆颤心惊,一个个腰酸腿痛,称病不已。老鸨无奈之下,只好寻到了叶薰这里。
“我……”叶薰一阵犹豫,她很担心金菱是没错,可是她如果去了,只怕更加危险,万一被陆谨他们认出来……
“宴会上自然有人家王府里头的侍从,你们就是在客房里面等候一段时间,也不用进去正厅伺候。再说,那个突厥太子明天就要跟随大军开发,离开凉川城了,想必也不会在出征宴上闹出血光之灾……”老鸨见叶没有断然拒绝,知道有了希望,立刻忙不迭地鼓励道,“活计儿轻松,赏银也丰厚地很……”
“既然如此,我和你一起去吧。”没等叶薰表态,她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老鸨回头一看,是一个五官清秀,皮肤微黑,蓄着两撇小胡子的年轻人。
“这位爷……”老鸨疑惑的问道,话说了一半,她脑筋一转,立刻想到,这位就是萧师傅的那位病重的兄弟吧,看来病已经养好了,想不到也是位不逊于萧师傅的人材。她对这些无关紧要的雇工向来不太注意,今日才第一次见到沈归曦。
“我们过去?”叶薰转头狠狠瞪了沈归曦一眼,在想什么呢?那些宴会官员有几个没有见过你沈二少爷的?而且你的画像如今还高高悬挂在城墙上呢!
“小生兄弟二人自乡间前来,从未见过皇室贵人,如今有了机会见识一下,也算不枉此生了。何况赏银如此丰厚。”沈归曦不理会叶的眼色,径自向着燕姨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叶薰语气一滞,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听到两人的语气松动,老鸨喜出望外地连声道:“正是正是,既然有两位爷相陪,我们家姑娘也能够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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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六章 焚香
六章
昔日繁华富贵的沈家府邸今日重新热闹起来,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几乎满城的达官贵人都汇集一堂,连沈家连晋三级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热闹的时刻。
突厥入城之后,一直以沈家府邸为大本营。陆谨入住期间,其中摆设布置一概未动,甚至连大门上“文信公府”的匾额都懒得替换。而撒兀甘入城之后,陆谨自动退让,移居到附近另一位官员的宅邸落脚,这里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行宫。
太子殿下嫌中原的屋子设计太过复杂狭隘,便命人将正厅左右的侧屋和里堂一并打通,合并改建成一间房子,专门用来饮宴庆功,宽阔大气,容纳数百人饮宴都绰绰有余。
此时叶薰正坐在正厅后方的一件侧屋里,这里是专门安置参加宴席的歌姬随从的房间。随同金菱前来的几个仆役都静候在这里。
因为距离正厅不远,外间喧嚣的饮宴歌舞声清晰地传入耳中,等了片刻,叶薰越发不耐烦起来。
她凑到窗口向外望去。外间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与芳月阁的夜晚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比芳月阁多出了一列列森严的身影,那是站岗守卫的突厥精兵。院子里,回廊处,树林中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手里持着刺眼的刀枪,乌黑的甲冑上闪烁着森森的寒光。更有数队巡逻的士兵在正厅周围交替穿梭,任何想要接近的人都要经过层层盘查。
“萧师傅,小心被那些突厥兵发现了。”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传入叶耳中。
叶薰转头一看,是一个同来的小丫鬟,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叶薰。
“没事。”叶笑了笑,道,“我只是随便看看而已。那些突厥兵远得很呢。”
小丫鬟顺着半开的窗户,瞅了一眼外面。似乎是被外面士兵的身影吓了一跳,小丫鬟忙不迭地收回视线,佩服地低声道:“萧师傅真是大胆。只是……还是小心一些的好,万一被那些士兵给发现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叶薰扫视一眼屋内,满屋子人都是一脸正是如此的表情。看来大家都被上一次的厄运给吓怕了。生怕今晚有一点儿行差踏错,杀身之祸就要从天而降。
“唉,只希望宴会早点结束,那个太子不是很快就要出征了吗?还敢这么通宵达旦地喝花酒……”一个小厮低声叹了口气。
“嘘,小声一点儿。小心被人听见啊。”另一个小厮赶紧把指头竖在嘴前,示意道。
“唉,无论那位太子爷想要喝道多么晚,我只希望他老人家不要发什么脾气就好了。”
“指望那位太子爷,还不如指望我们金菱小姐,千万顾惜我们这些下人的性命,让我们有命回去呢。”一个小厮不忿地插嘴道。“这年头,连伺候着花酒都要担心性命不保,那些突厥蛮子真是……”
这小厮说了一半,吴纹连忙板着脸打断了他们地议论,“都说什么呢?还不快住嘴,小心突厥人进来了听见。”
众人不敢再多说,屋里沉默下来。
“对了。萧师傅,萧公子呢?”转头望见依然站在窗边的叶薰,吴纹禁不住问道。
“这个……他刚才去正厅送乐器了。”叶薰回答道,一边神色有些忧虑,“只是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也不知是否出了什么事故?”先发制人地把沈归曦为什么不回来的疑问打了出去,吴纹他们自然无法开口询问了。
“也许是在那里给金菱小姐帮忙了吧,萧师傅不必担心。”吴纹他们安慰道。
叶薰点了点头,但心中却开始真的有些着急了。
这小子不会干什么傻事吧?
那天老鸨走了之后。叶问起沈归曦为何要去参加这场宴席。
沈归曦回答她是想来探听一下情报。
“我们总不能老是守在这个小院子里吧,我的伤势如今已经痊愈了,趁机查看一下突厥的军情,也看看能否寻到机会联络到助力,帮我们逃出去……”
沈归曦说的句句在理。叶却依然满腹怀疑,“就是这么简单?”凭着这些日子对他的了解,叶薰就知道他心里头一定有小算盘。绝对不是单纯地打听情报这么简单。
“不然还能怎么样?”沈归曦无奈地摊手说道。
“不管你是想去干什么?但绝对不许去刺杀那个突厥太子。也不许去刺杀陆谨他们知道吗……”叶薰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直到沈归曦第n遍向她诅咒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因为一时头脑发热,自寻死路地跑去当刺客。叶才终于点头同意前来。
到了这里,沈归曦立刻以帮忙送乐器的名义出了院子,至今已经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还不见回来。
也不知道他到底打听出什么消
有,可千万不要被人逮住了。
要说沈家府邸的地形建筑,绝对没有人比自幼生长在这里的他更熟悉的了。即便是打探不到有用的消息,也能够全身而退才对。叶自我安慰地想着。
正想的入神,忽然一声惊呼打断了她地思绪,“啊!小姐的白玉萧怎么还在这里?!”
几个人纷纷转头看去,一个小丫鬟满脸惊慌地站在行李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箫。
“这是我刚刚从箱子底下翻检出来的,”小丫鬟惊声道:“小姐今晚不是有一首曲子要用这个吗?”
众人连忙围上去,一个小厮拍着脑袋急道:“糟了,是放到角落忘记了。”
“不用急,这是最后一首曲子要用的,还有好几个时辰呢,等小姐休息更衣的时候帮她送过去就行了。”吴纹道。
“那……谁过去?”小丫鬟低低问了一句,众人一时哑然。平时人人争抢的活计儿,此时人人走避不迭。要去和那些突厥兵打交道,想想都头皮发麻。
“那我……”吴纹刚要开口,叶薰打断了她地话,“我去吧。”说着从小丫鬟手里把玉箫接了过来。
此时陆谨应该在宴席上,只要别遇见他,自己的男装打扮应该不会有人看破。叶暗暗想着,她实在是担心沈归曦的去向,决定亲自出去看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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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倒也平安。只遇见了一队巡逻士兵,见她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盘问清楚是去送乐器的之后,倒也没有为难。
叶薰一路通畅地来到后堂,向守在院门处的突厥守卫说明原委,守卫便放行进入了。
正厅的后堂都是客房,是专门给赴宴的宾客醒酒或小憩的地方。金菱如今地身份不同一般,这里还专门为她准备了一间屋子,供其更衣休息。
叶薰进了屋,刚踏进房内,立刻感觉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她向四周看去。
这里原本是供沈夫人休息的侧间,布置地颇为华丽,雪堆的轻纱帷幕被碧玉钩分挽两侧,正中是一张檀木圆桌上,掐丝琅缠枝烛台上燃着数只蜡烛,将房内映照的纤毫毕现。帷幕之后,一张乌木鎏金床榻掩映在流苏幔帐间,幔帐上还绣着精致的出水芙蓉花纹。
床头是一只青铜纹狮螭耳的香炉,正燃着不知名的香料。原来香味是从这里来地,叶薰恍然大悟,
她也并未多心,径自走到桌旁将玉箫放下,然后凑到窗边查看了一下四周地动静。
周围一片寂静,回想起来,这一路上也没有碰见任何异常。
真不知这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叶薰暗暗担忧着。
不过没有异常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至少说明他还没有被人发现。
叶薰在床边坐了片刻,也许是门窗一直关着地缘故,细腻入骨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越来越浓重。闻得久了,竟然有些头晕起来。
她忍不住晃了晃头,感觉清醒了一些,心想:不知金菱什么时候才会过来,与其在屋里干等,不如留下一张字条回去算了。
窗下就是一张书桌,笔墨齐备,叶薰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话,寥寥数语告诉她玉箫遗漏地事情。
写完之后,叶薰回到圆桌旁,拿起玉箫,想将纸条压倒玉箫底下。
就在这时,叶薰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全身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那支轻轻的玉箫瞬间变得重逾千斤,拿在手里竟然不稳了。
她连忙扶住桌子,才没有跌倒在地上。
想要站直身体,可双腿软绵绵地使不出丝毫力气。
头脑越来越昏沉,“啪”地一声脆响,白玉箫失力地跌落在地上,碎成两截滚落到桌子底下。
叶薰无力地伏倒在桌子上,只觉得全身发烫,迷雾一样的晕眩感笼罩住心神。
浮动在空气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郁。
而且正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伴随着这渗入骨髓的馥郁暗香,从内心深处蔓延上来,掀起陌生而敏感的惊涛骇浪……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七章 脱困
七章
华灯闪耀,夜色正浓,走近沈家府邸,还没踏进门,酒肉的香气就直扑鼻端。
正厅里宴席正进行地酣畅淋漓,新建的大厅宽广通畅,上百宾客分列左右,中间的空地上十几名长腿纤腰的红衣舞女正翩翩起舞,脂粉香气伴着酒意满厅四散。穿梭不停的侍从仆役将美酒佳肴源源不断地送上桌,舞女歌姬悠扬的曲调回荡在夜空之上,喧嚣的谈论声中汉语和突厥语夹杂不清。
满场欢腾,只有正中间的主席上清净了不少,上面只设了一桌酒席,一个年约三十,身材魁梧的男子坐在案后,手里摇晃着酒杯,心不在焉地盯着场中的舞女飘逸的水袖。
仔细看去,他体格粗壮悍勇,一看便知是外家功夫已臻化境的高手,面目硬朗中透着精明,显示此人并非有勇无谋的愚鲁之辈,只是那精明间又流露出一股子阴鹫之气,使人望而生畏。这男子正是如今凉川城里的绝对主宰——突厥太子撒兀甘。
他正端着酒杯出神,冷不丁酒席一侧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王兄看这歌舞如何?”是坐在左边第一席的陆谨开口发问。今日的酒宴,他未穿官服,也不是突厥皇子打扮,只是一身普通的文士衫,在满座的官袍战衣之间倒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儒雅温文之气。
撒兀甘回过神来,看到是陆谨在同自己说话,应付地点了点头。其实他根本没听清楚陆谨说了些什么。
陆谨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接着话题扯开去,随口评论起酒宴的食物美酒:“中原地酒比起我们突厥的酒清淡不少,臣弟素知王兄海量,生怕喝不惯那些女儿红、竹叶青之流,因此特意选择了城西王家老店二十四年的流金酌,这酒品尝起来……”
撒兀甘心下不耐烦,但不想引人怀疑。也只好装作倾听的样子,“恩啊”了两声算作回答。
两人谈的正“兴起”,从侧门闪进了一个身影,是撒兀甘的近身侍从。
见他进来,撒兀甘眼神一亮,沉闷一扫而空,。
侍从匆匆走近撒兀甘的耳边低语了数声。撒兀甘神情闪烁起亮色,待视线转到陆谨身上,又已经是一片平和,他轻咳了一声,道:“四弟就先替我照顾招呼一下客人,军中有些事务。”
“可是急事?”陆谨挑了挑眉,随口问道。
“不是。”撒兀甘摆了摆手,“几个不听话的士兵在闹事而已,我去去就来。”
“军务重要,王兄放心去吧。”
撒兀甘立刻起身带着亲随消失在门后。
刚出了正厅,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事情可顺利?”
“一切顺利,小的刚才安排了一个侍女故意撞到她身上,将她地衣服泼脏了。这样她必然要去客房换衣服了。”那亲随满脸得意地将自己的设计娓娓道来,“屋里那天女合欢散已经点了一个多时辰了。只要闻上片刻,任她贞洁烈妇也抵受不住的,到时候还不乖乖地任殿下您摆布……”
“哈哈,干得好,本王重重有赏。”撒兀甘闻言大喜,长笑着赞许道。
“上次本王难得看中了她,那个贱人竟敢不识抬举。哼。待本王挥兵南下。大周的公主都要任我予取予求,何况一个歌妓而已。”想起上次遭受的拒绝。撒兀甘眼中戾芒一闪,“看待会儿本王怎么收拾这个贱人,非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正是正是,”那随从谄媚地笑道:“殿下能够看中了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过……小的只怕她今晚尝试了殿下地手段,只怕日后想要赶她走,都不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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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
叶薰伏在圆
全身酸软无力,头脑也跟随着身体变得越来越迟钝,抖低微的轻吟从她口中发出。
这声音细弱无力,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在叫唤,可传入了叶薰耳中却如五雷轰顶,
刚刚的呻吟,是自己发出来的?
叶薰简直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那声音明明听起来像是……
难道说……不会这么倒霉吧,难道自己是中了春药?!
没吃过猪,也看过猪跑路。春药这玩意儿虽然没有亲口品尝过,但服用之后的效果,却是在无数的小说电视里面见识过了。
体会着这两辈子未曾感受过地奇异感觉,叶薰终于肯定,自己是百分之百地中奖了。
对了,是那个香炉!那种香味,难怪闻着不对劲儿。
现在怎么办?
不能留在这里任人宰割,叶薰竭力挣扎着从桌子上爬起来,尽快离开这间屋子,不然只会越来越重。
她捂住鼻子,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可仅仅走了几步,就开始腿脚酸软,只好扶住一旁的屏风。
眼看大门就在面前,可就是那几步路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
力气流失地越来越快,别说提脚了,叶薰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勉力支撑着不要让自己倒下去。
就在苦不堪言,难以支撑的时候,忽然一道凉风刮了进来,清爽的空气瞬间流通进屋子,如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叶薰瞬间精神一振。
是门被打开了?!
“谁在屋里?”伴着开门的动作,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喝斥。
来的是一个突厥士兵!
叶薰明白是性命攸关地时刻,她不敢露出破绽,强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道:“这位军爷,小人是芳月阁的小厮,是奉命来给我们姑娘送乐器……”
“送乐器的?既然送到了就赶快出去!这里可不是你待的地方。”那个士兵不耐烦地打断了叶薰的话,驱赶她立刻出去。
屏风隔断了身后的光线,叶薰红地异常地肌肤和满头大汗被漆黑地夜色掩去了不少,而突厥士兵奉命迅速清理这附近的“闲人”,自然没有多余地心情去理会一个下人。见叶薰走的磨蹭又摇晃,他只以为是寻常百姓对突厥兵的恐惧心理在作樂,也并未疑心。
叶薰长吸了一口气,终于走出了屋子。那士兵还嫌她走的太慢,在她背后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别磨磨蹭蹭的,走远点儿。”
借着力道踉跄了几步,叶薰有惊无险地离开了这间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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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的酒宴依然在继续。陆谨持着酒杯轻抿了一口,清淡的酒液划过舌,带着辛辣的香味。
感觉已经开始浮现起淡淡的醉意,陆谨放下了杯子。他一向很有节制,从来不会让自己真的喝醉。
侧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一个随从快步走近,低头在陆谨耳边低语数声。
陆谨闻言眉头一挑,转头神色平淡地扫了一眼场中,眼见无人注意这边,当即站起身来,快步消失在了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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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八章 花梦
八章.梦
出了院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叶薰的头脑越发昏昏沉沉,是药力正在体内发散开来。那香料的药力可不是吹一阵凉风就能解除地了的。尤其她呆在屋里的时间太久,药力已经深入肺腑,刚才被寒风一吹,也只是清醒了片刻。此刻药力发挥出来,燥热的感觉绵绵不绝地涌上来,叶薰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
开始时候还能够认得回去院子的路,走了片刻,眼前所有的道路都变成一摸一样,不知不觉间,她离回去的路越来越远了。
这沈家府邸终究是居住多年的地方,穿过一道垂花门,叶薰扶住门框停下来,想要仔细分辨路径。可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了,沉滞地几乎完全不会转动,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全身又酸又麻。
就在这时候,左边林丛里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是有人走近?”叶薰迟钝地想着,转头向那边望过去。
不好,是巡逻的士兵!
“是谁?谁在那边?!”领头的士兵似乎察觉到远处有人,高声吆喝起来。
被发现了!怎么办?叶薰昏昏沉沉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大脑几乎无法运转了。
迷茫中她只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躲藏起来,免得被这些士兵们看见。可指令从大脑传递到肢体的效率低的可怜。刚迈开一步,那些士兵已经行动起来了。
“有动静!在那边,在那边……”士兵们高声呼喊着,显然是发现了目标,一队人急急地冲过去。
遭了!叶薰一颗心直直沉下去,正在心急胆寒之际,却发现那些士兵所走地方向不对劲儿,整队士兵竟然向另一条道路呼啦啦急奔而去了。
原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叶松了一口气。
继续向前走,随着时间的推迟。药力愈加挥发出来。半昏迷的状态里,叶薰早已不能分辨路径,只全凭着本能向前走去。
整个人都恍惚如在睡梦中,迷茫中却只觉得这眼前的亭台楼阁越发熟悉起来。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入了后院。
轻车熟路地穿过一丛林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再也熟悉不过的院子映入眼帘。正是她居住了三年之久的地方——兰蔷园。
所幸这里地处偏僻。距离撒兀甘居所又远,突厥人并未在此留下看守。
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叶薰摇摇晃晃走过长廊,进了内院。
自从去年秋天离开这里,就再也没有人居住打扫,入目处落红满地、残叶成片。悬空的圆月格外明亮,恍如白昼。院中一草一木都纤毫毕现,熟悉亲切。
正是晚春地季节,院中桃花开的荼灿烂,满树的枝丫格外放肆,嚣张地伸过横栏。朵朵淡雅却浓烈的红色点缀其上,蔓延渲染,连空气里似乎也浮动着灼热的色彩。
叶薰踩过厚厚的落叶,径直走过回廊。来到一间房门前。
双手轻轻一推,伴着“吱呀”一声,久已无人居住的房门缓缓开启。
月光顺着敞开地大门投入屋里,熟悉的陈设历历在目,可居住在这里的人哪里去了?
叶薰踉跄着步入房中,走过其中。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桌椅床凳。冰冷的硬木触感沿着指间传递到心间。体内的燥热烦闷竟奇迹般缓解了不少。
凝望着这些熟悉的家具摆设。混乱的思绪伴着一种落寞地感觉翻涌而上。
“你现在在哪里?”她轻轻开口问道。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叶薰惊异地转过身去,就看到了桃花飘落的尽头静静伫立的修长身影。
和煦的春风中桃花瓣纷纷扬扬,满天飘洒,少年就站在花海的那一端,脸上还带着掩饰不去的疲倦尘土,但任何的风尘疲惫也消减不了他一丝一毫的摄人风光。
仿佛太阳初生,日月同辉。他眸中璀璨地亮光之下,黯淡的夜色刹那变得千妍百
|叶有些炫目,仿佛整个兰蔷园的光彩都被这容颜同化了。
这记忆深刻的一幕让叶薰震惊惶惑,她想要抬脚上前,却终于无法承受这一重重压下来的迷蒙晕眩,全身脱力一般,失力地向后倒下。
朦胧之中,她看见院中的少年正箭一般飞过院子,冲进屋里。
然后,她感觉有一双手牢牢抱住她,让她免于跌落尘埃。温暖地怀抱里,一种安心地感觉涌上心头。
“……”她轻轻呼唤了一声,就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深沉地昏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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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夹杂着纷乱的雨滴打在门窗上,发出低低地呜咽饮泣之声。北地的春天依然泛着浓浓的凉意,尤其是在西部地势高峻的平鄂城里,即便已经到了晚春初夏的时节,夜晚的风还是清冷料峭。今夜又是个下雨的夜晚,比平时更多了一层森寒。
一阵急风吹过,屋里坐在书案之后的少年不自觉地手一颤,手边的杯子被不经意地碰倒在地上,伴着“啪”地一声脆响裂成数片。
“少主?怎么了?”旁边案上处理事务的属下吃了一惊,连忙走近关切的问道。
“无事,只是被寒风一吹,手抖了一下。”少年抬起头来,安慰地一笑,清雅俊美的面容上隐约带着几丝疲惫,却不减分毫锐意。
被寒风一吹?
属下疑惑地将视线投向封闭地严严实实的门窗,外面风雨是不小,可屋里一直很暖和啊。
转头看向自己年轻的主君,属下不自觉地愣了愣。刚才是自己错觉吗?他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神了。那一瞬间,在橘黄色的烛火光晕下,素来坚强的少年身影看起来竟然格外伶仃。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再看过去,少年依然是那个理智聪慧地不符合年龄的主君。
“怎么了?”察觉到自己属下的异样,少年敏锐地抬头问道。
“没……没什么,只是少主您也太过于操劳了,都这么晚了,这几天连续批阅文件也……”
“无妨,”少年,挥了挥手道:“马上就可以了,你先下去睡吧。过一会儿我会自己收拾的。”
“这……”属下略一迟疑,还是躬身告退了。虽然想留下辅佐,但他看的出,此刻的少年想要一个人呆会儿。
推门出去,细心地关上门,房内又是只属于一个人的空间了。
少年并未急着处理剩余的文件,而是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
空气中沉寂着深深的寥落,时间的流淌也渐渐缓慢沉滞下来。
推开窗,细密的雨滴随风穿入,洒落在他的脸上,他却恍如未觉,只是出神地盯着院中的桃树。那里枝头上,有一朵粉嫩的桃花,还只是半开,可惜不逢时地遇到了这场急促的风雨,正孤零零地飘摇在雨中左摇右摆。过了片刻,终于受不住风力,离开了枝干的依托,跌落下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雨带来的丝丝凉意,也细细品味着心中莫名翻涌而上的难受滋味。
这突如其来的伤感是因为什么?这场飘零孤单的夜雨又到底要持续道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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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九章 梦醒
九章
叶薰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深沉的梦。梦中的她像是浮在一团柔软的云朵上,失重般飘飘荡荡,不知落向何处,在飘荡的同时,她感觉越来越热,全身火烫地像是要燃烧起来了。更有一种奇异的冲动叫嚣着、翻滚着要从体内翻涌而出,可迟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被压抑的痛苦让她不停的呻吟出声。
幸好唯一的清凉就在身边,她不断的向它靠过去,磨蹭着,拉扯着。
渐渐的,知觉恢复了一些,她感觉到有冰凉的触感递到嘴唇边,她直觉性地张开口,立刻有凉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过食道,流入四肢百骸,缓解了体内的燥热。同时清凉的感觉还洒在自己脸上,额头上,和脖颈上……让体内的燥热慢慢平息,涣散的神智开始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体内的不适终于缓解下去,这个让她精疲力竭的梦也终于结束了。
她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了的面容。
就算这张脸朝夕相处了这么多时日,就算这张脸俊美地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去都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但在猛地清醒过来的同时就看到一张距离如此贴近的脸,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惊吓。
叶薰强压住喊叫出声的冲动,眨了眨眼,然后她看清了自己当前的处境,两人正肢体纠缠地躺在……床上!!!
一个女子在睁开眼睛之后见到自己竟然和一个男人毫无隔阂地拥抱着躺在床上是什么反应?
叶薰随即做出了几乎所有女孩都会有的正常反应。“啊!!!”她条件反射地喊出声来。
看到叶薰总算睁开了眼睛,沈归曦先是松了一口气,这个夜晚同样也让他精疲力竭。然而眼中刚刚浮起一丝轻松,随即一道高调的尖叫冲入耳膜。
沈归曦的行动也很像是所有登徒子地必然选择。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叶薰地嘴巴。把这声惊天动地的尖叫扼杀在了摇篮里。
“别叫……”沈归曦低声喝道,他本来正要提醒,如今两人还是在突厥人的势力大本营里,这样喊叫很容易引来敌人的注意,可刚说了两个字,手上就一阵刺痛。“啊!你……”是叶薰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你……干嘛咬我?”沈归曦飞快地缩回手,看着指头上的那两排清晰的压印儿,委屈地低声问道。
“你说呢?”叶薰义愤填膺地瞪着他,他还敢问她?!大清早地一起床看到这种光景,她没有赏他几个耳光就不错了。怎么可能……
“你小声一点儿,突厥人还在外面呢。”听到叶薰声音又有拔高的趋势,沈归曦心急地提醒道。
突厥人?对了,他们这是在沈家府邸!叶薰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难怪刚才他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喊叫。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人怎么会……
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沈归曦。叶薰连忙喝道:“反正你先放开我再说。”声音压低了下来,气势却丝毫没有减弱。
“应该是你放开我吧。”沈归曦无奈地提醒道。
叶薰一愣。定神一看,终于发现是自己八爪鱼一样紧紧缠在沈归曦的身上,具体来说,是自己的大半个身体正压在沈归曦身上,还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他不放。而沈归曦则无奈地摊开双手。表达着自己的无辜。
两人贴的这样近。叶的脸“腾”地一下子红透了。
视线连忙转到身上。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衣服还是好好地,或者说,自己的衣服还是好好地。至于沈归曦的衣服嘛……叶薰心虚地瞟了他一眼。衣衫凌乱。襟袖散开,完全被折腾地不成样子了。怎么会变成这样?该不会是被自己弄得吧。
叶薰连忙翻身,想要从他身上爬下来,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竟然没有成功,刚起了一半就摔倒在床头。
沈归曦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才免得她从床上摔下去。
刚刚情绪太激动,此
下来,叶薰才感觉自己四肢乏力,全身都像是被大象每一块骨头都酸软不堪。全靠沈归曦扶住她,才缓缓坐了起来。
身上不适的感觉召回了那段不堪的记忆。她终于回想起昨天晚上地事情,那支玉箫……那间客房……还有那个该死地香炉……
自己中了春药!!!
“昨晚你是怎么回事?”从桌上替叶薰端来一杯水,沈归曦在一旁问道。
“没……没什么……”叶薰握着被子角,结结巴巴地搪塞道。中了春药?!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幸好看起来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这种丢脸又倒霉到家事情还是少说为妙,尤其是自己这次不过是当了替罪羊。
对了,那个屋子里的春药应该是……
“什么没什么!都中了春药了还敢说没什么!”沈归曦却一声怒喝,声音也不自觉地提起来,打断了叶薰地思绪。
“啊,你知道啊,用过?”叶薰抬头吃惊地问道。原本以为春药这种东西,对于这位除了武功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二少爷来说应该属于异次元等级的存在,没想到他竟然知道。
沈归曦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低吼道,“你的反应瞎子也能看得出来了!先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眼看没法隐瞒过去了,叶薰无奈,只好将这件丢脸到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出来,从自己去客房说起,一直讲到昏昏沉沉中遇见了突厥巡逻士兵的危机,她存留的记忆也就到此为止了。
“总之,都是因为你一去不见人影了,不然我用得着去找你吗?”追本溯源,叶薰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
想起这一夜经历的惊险,难受,憋屈……叶薰心头越发委屈起来,“都是你,要来跟着参加什么见鬼的宴席,你那时候去干什么了?”
“我……”沈归曦话语一滞。
“你先说一下,我们怎么会在这里的?”叶薰仰头一口气将手里的水喝干,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伴随着清凉的温度流淌过四肢百骸,体内的力气也逐渐恢复了起来。
沈归曦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又替她端来一杯清水,一边缓缓说起昨晚的自己的行动。
“……然后就看到你一个人向着后院走过来,路上遇见了巡逻的士兵也不知道躲藏……”沈归曦一五一十地将交代道。
我倒是想躲藏,可已经没有力气了。叶薰暗暗嘀咕道。
“……好在我发现的早,帮你引开了追兵。”沈归曦继续说道。他发现叶薰,正是叶薰停留在垂花门的时候,夜色正深,他虽然奇怪叶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紧逼其后的突厥兵却让他无暇思考这个问题。他故意弄出声响,然后引着突厥兵跑向别的道路。直到院墙处,才甩开突厥兵匆匆赶回去。至于那些倒霉的突厥兵发现自己一路跟随的是只野猫之后是什么表情,他就无暇留下细看了。
匆匆回了原地,却已经不见了叶薰的身影,他心急如焚,但推敲叶的路线,再加上对自家府邸的熟悉,他很快推测出叶薰是回去兰蔷园了。
急急奔向兰蔷园,果然一踏进院门,就看见了伫立在这间屋子里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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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章 脱险
“嗯,那个……然后呢?”叶薰偷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空已经蒙蒙亮了。自己进了这间房子顶多是晚上十点钟左右,也就是说,她和他单独在房子里呆了一夜。而尤其该死的是,她还中了春药!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
“你有没有……”叶薰说到一半噶然而止,她本来想问,你没有把我怎么样吧?但又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太掉价、太失面子了,于是换了种说法,问道:“那……我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沈归曦:“……”
“嗯……没有就算了……那个……天色也不早……”叶薰心虚地转移开话题。其实她昨晚上也不是一无所知,朦朦胧胧间,感觉到有人替自己喂水降热,忙了整夜。既然没事,还是赶紧揭过为妙。
可惜沈归曦却没有配合她的指挥棒,似乎是被叶薰一句话刺激到了,他咬牙切齿地慢慢吐出一个字来:“有……”
“啊?!”叶薰闻声一愣,刚才他说什么?!
这个回答太出乎她意料之外,叶薰吃惊的睁大了双眼,看外星人一样瞪着沈归曦。
不理会叶薰的眼神,沈归曦一本正经地讲述起某人昨晚的恶行:“你不仅拉扯着我不放,又是咬,又是挠,还拽我的头发,扯我的衣服……”只有天知道他昨晚上“忍”得多么辛苦。
随着他的讲述,叶薰的脸颊越来越红,听到后来简直要烧起火来了。
喂、喂、喂,用得着说的这么明白吗?就算是我给你添了点小麻烦,罪魁祸首可是你自己啊。要不是你四处乱窜。不见人影,我怎么会跑出来找你,然后中了这种乌龙陷阱……她不满地瞪了沈归曦一眼。暗暗抱怨着。
可就在对上沈归曦的视线地时候,她却不经意地在他的眼中扑捉到了一丝笑意。
这个臭小子,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是在看自己出丑。
叶薰生起气来,好胜心气,她眼珠一转,抚着胸口,学足电视里酸书生地口气,痛心疾首地惊道:“啊!想不到小生一时昏聩竟然铸下如此大错!真是罪过罪过啊!玷污了娘子清白……不过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负责任的。”说到后来,叶忍不住想笑了。
对面沈归曦彻底被这强大的反击打败了。完全一副不知道应该什么表情的表情。
看着他呆呆的神情,叶薰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总算扳回一局,她犹自不放弃,继续得寸进尺地伸手捏住沈归曦的下巴。轻佻的扬了扬眉,摆出登徒子专用的表情,调笑道:“小娘子生地不错,本大爷算是赚了。只是日后小娘子你跟了我,要记得三从四德,五礼七出……”
三秒钟之后。那张俊朗的面容腾地一下子升腾起红色。像煮熟地螃蟹。
叶薰心下大乐。挑衅地冲着沈归曦眨了眨眼。哼,比脸皮厚度。你小子比我可差远了。
正在得意的时候,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是某人终于忍无可忍了。
叶薰一阵发晕,直到感觉后背抵在柔软的被褥上,叶薰才猛地醒悟,自己竟然被他给……推倒了……
遭了,真的调戏出火气来了。这些日子只见到这只小黑猫越来越老实听话,竟然忘了他也是有爪子地,而且脾气还很火暴。
感受到压在身上的重量,叶薰仰头对上那张不知是被她羞得还是被她气得通红的俊脸。
丹凤明眸里燃烧着深沉灼热的温度,目光化为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叶薰心慌意乱地错开视线,只觉得两人贴近的地方火烫地让人心悸。时间像是又倒回了昨晚,那种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一瞬间,时间像是停止流动了。
叶薰感觉自己地心脏砰砰跳动,伴着他不断贴近地呼吸,越来越激烈,越来越……
然而漂移地视线不经意地转到窗口,清凉剔透的晨曦微光从窗边透进来,刹那间惊醒了叶薰地迷茫。
她心下一沉,连忙推了沈归曦一把,逃避一样打破两人间的暧昧气氛,“快起来,都什么时辰了?而且这里是哪里还不知道呢?”
说到这里,她这才想起,昨晚她昏昏沉沉的,只记得自己来到了一个最熟悉、最安心的所在,就放心地倒下睡觉了,还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呢?
她转头向四面看去。熟悉的桌椅板凳相继映入眼帘,直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叶薰心里一颤。
这是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过的房间!
是萧若宸的房间!
身下的床榻也是小宸的,想起无数次推门进来看到他坐在床上刻苦运功的情形,叶薰的身体一僵,随即推开沈归曦,飞快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沈归曦连忙扶住她站稳,敏锐地察觉到叶
的转变,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
“没什么,”叶薰安慰地一笑,道,“失踪了一整夜,他们肯定很着急,我们回去吧。”一边说着,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屋内的陈设,神色闪烁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留恋。
沈归曦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心下忍不住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里记得好像是叶宸的房间吧?
奇怪,自己在介意什么,叶宸不是她的亲弟弟吗?
是因为昨晚她倒在自己怀中时候的最后一声呼唤,还是因为躺在床上翻覆不止、肌肤相亲时低低的梦呓?
心里总是有一种奇异的不对味,像是有一只小猫爪子在挠着抓着……
“你在想什么?”向门口迈了几步,发现沈归曦动作迟缓,叶薰疑惑地转头问道。
“没……没什么……”沈归曦清醒过来,掩饰地说道,“时间不早了,芳月阁的人也要启程回去了,我们回去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叶薰猛地想起,惊叫一声:“啊,糟了,金菱!那间屋子里的药是给金菱准备的!”
都过去一整夜了,金菱若真是中计,岂不是已经……
叶薰心急如焚,事不宜迟,两人匆匆离开了兰蔷园。
一路上沈归曦警惕探路,两人很快无惊无险地回了仆役聚集的侧院。
院子里众人正在收拾回去的行李。马上就要动身返回芳月阁了,叶两个却迟迟不见人影,吴纹他们已经急得快要冒烟了。
眼见两人从后门拐进来,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萧师傅你们去了哪里?怎么一夜都不见人影?”
“是啊,我们差点就要出去寻找了。”
……
面对众人的询问,叶薰谎称两人是被留下在宴席上帮忙,应付了过去,反正吴纹他们也不可能去找突厥仆役们验证。
众人并未起疑,只是在得知两人忙碌了一夜,却没有捞到什么赏钱之后,再一次小小地鄙视了突厥人一把。
“金菱她怎么样了?”顾不上理会这些,叶薰急急拉住吴纹的衣袖问道。
“金菱姑娘啊,还在正厅那边呢。”吴纹回答道。
“还在正厅那边?”叶薰一惊,该不会……她连忙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也没什么事情,应该还在暖阁与那位突厥四皇子,还有好几位大人一起讨论诗词乐理吧。”吴纹笑道:“一更天的时候,金菱姑娘身边的小荷过来替她取衣服,说是不小心沾了残酒,但过了一会儿又说不必了,好像是凑巧遇见了那位四皇子,便命人从库房给金菱姑娘取了一套,然后两人顺道去暖阁那边闲话去了。”
原来有惊无险,叶薰总算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只是,仅仅是“凑巧”吗?
算了,金菱没事就好。无论如何,叶薰对陆谨的感观也稍稍改良了一些。
宴席曲终人散,结束了工作。芳月阁的车驾顺利离开沈家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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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谨与几个手下一同步出正厅,略交代了几句,手下各自领了任务,纷纷离开了。他走过偏厅,正看到有侍从手里持着一管洁白的物件从房间里出来。
那个房间……
陆谨略一迟疑,止住了步子。
几个侍从见了陆谨的身影纷纷躬身行礼。
陆谨示意免礼之后问道:“这是什么?”
“回禀殿下,是一管玉箫,只是已经被摔断了。”侍从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断成两截的白玉箫举高。
陆谨目光扫过,以他惊人的记忆力,立刻认出这是金菱所使用的乐器。
想必是丫鬟整理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他并未起疑,正要离开,却忽然发现侍从的手里还有一张纸,随口问道:“这是……?”
“噢,这是在房间桌子上发现的。”侍从察觉到陆谨的目光,连忙把卷成一团的废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呈上。
陆谨接过来,视线落到字迹上,神色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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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恶的感情戏啊,
终于折腾出来了。
下一章步入战争戏份,情节加速。争取尽快把这两只打包送回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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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一章 噩耗
纸上的字迹娟秀清淡,很是顺眼,可这张纸条却怎么看怎么别扭。仔细辨认,他才发现是因为短短几句话里面竟然有很多的错别字。数量之多实在是与笔迹的质量不相符合。但仔细一看,那些错别字却都错得分外古怪,若说是错字,偏偏每一个字他都能认识,就像是故意把一个字简略了几笔,还是能够看得出这个字的原型和意思。
好奇怪的纸条,这般别出心裁的偷工减料……
“这是谁写的?”陆谨忍不住抬头问道。
这样简单的问题几个侍从却面面相觑,回答不出。
“怎么了?昨晚谁进过这个房间还不知道吗?”陆谨神色有些不悦。
“启禀殿下,小人们确实不知。”侍从们纷纷无奈地告罪道:“我等只是刚刚奉命前来收拾这些房间的,并不是昨晚的看守啊。”
“昨晚看守的仆役都哪里去了?”陆谨皱了皱眉头,问道。
“这个……是太子殿下,说他们看守不力,命令全部斩首了。”
“什么?!”陆谨神色一紧,忍不住跨前一步,手中的纸张在他攥紧的掌力之下扭曲变形。但失态不过是一瞬间,随即他平静下来,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好像就是殿下与金菱姑娘他们入暖阁闲话的时候。”侍从想了想,低声回禀道。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短暂的沉默之后,陆谨神情已经平淡如初,挥手斥退了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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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地陈设简单明快,只是粉白的墙壁上并未悬挂通常所见的丹青书画。而是悬着数样寒光闪烁的刀剑兵器。这里原本是凉川一位守备地官邸,如今则变成了突厥四皇子的新书房。
“太子只怕是在警告主上了。”一个文士打扮的谋士站在陆谨一侧,捻须叹道,随即神色有些忧虑,“此事主上的处理未免失策,为了一个女子而让太子他心生疑窦,委实不妥。”
身为陆谨的心腹,他素来知道自家主上行事之缜密谨慎。为何今晚会有这样的多余的举动呢?就算在救金菱的过程中并无破绽,但这样直接破坏撒兀甘的好事地举动也无疑会让他不悦。这对于当先陆谨的身份处境来说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放心。他并非心生疑窦,只不过是觉得憋气而已。”陆谨轻抿了一口茶水。轻笑着回答道。相对于谋士地忧心忡忡,他倒是轻松写意。
对于自己这位傲慢嚣张的皇兄,他清楚得很。
这一次撒兀甘不过是生气自己破坏了他的好事,所以出出气而已。或者说。是在警告自己,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要警告他,警告他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有和他抢女人地念头。
是的,就是自己贱婢之子的身份。虽然顶着四皇子的名头。但无论是撒兀甘。还是那些皇兄皇弟。他们从来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真正当作对手。自己体内那一半汉人的血统。让自己注定只能够立足与这样一个尴尬卑微的地位上,即便是立下了破关南下、攻陷凉川这种奇功,他也永远只能够是一个有用地臣子而已。
这样最好,他现在所最需要地,就是他地看不起。陆谨轻笑一声,只是不知道撒兀甘在这次出征回来之后,是否依然能够保持这样的心态呢。
“就算这次无事,只是殿下……”谋士迟疑了片刻,终于躬身问道:“属下还是想提醒一句,那金菱固然色艺双绝,但终究只是个末品贱籍,殿下您目标远大,何必……”
“我知道。”陆谨视线低垂,清淡地说道,“对于她,我自有计较,你不必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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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巍五年春四月,帝御驾亲征,自京师十万,誓师北上,气势锐不可当,突厥太子撒兀甘引五月初,两军对垒于白汶城,帝师初战告捷。
伴随着撒兀甘地领兵离开,长久积压在凉川城之上的战争阴云终于爆发了。五月初,两军在白汶城周边的河道发生了第一场战事,北上的大周兵马获得了开战以来的第一场胜利,也给了雄心勃勃地想要建立不世之功的太子殿下一记迎头痛击。
撒兀甘领兵南下阻截大周兵马,本来想以白汶城为前线。却不料早已经被沈涯看破了他的布置。沈涯提前命一队精锐骑兵轻骑速行,在城外的河道处布下埋伏,待撒兀甘大军路过渡河的时候奋起截击。猝不及防之下,突厥士兵损伤无数。
趁着突厥兵马退兵调息的空挡,沈涯又派人假扮求援的突厥兵马,骗开白汶城门,配合着城内的反抗势力,一举将沦陷大半年的白汶城收复了。
然而突厥精兵的悍勇也非常人所能及,大周兵马奋勇苦战了半日也终究无法阻止突厥援兵与白汶城中的驻军会和,只能眼睁睁看着突厥大军后撤往卫城方向。
纵观整个战局,一场战役的胜负其实并无多大影响。但对于北方长久担惊受怕的大周百姓而言,却是上天赐予的福音一般。凉川城中隐隐浮动起喜悦的气氛,就算是在突厥大军的统治之下,那种勃发的希望也压抑不住地流淌起来。
而之后的数个月之间,连接都是大周告捷的好消息,北方数座小城都被陆续收复了。盘踞其中的突厥守军死的死,逃的逃。
或大或小的捷报不停的刺激着凉川城民的意识,乐观的氛围越来越浓重,甚至在很多人的印象中,似乎大周的兵马马上就要打到凉川城下,把盘踞在城内的这些碍眼的突厥兵统统杀光了。叶薰已经不止一次在芳月阁听到小厮们低声议论起战事,争相议论着计算着“还有多少天大周王师就能把这些蛮子赶跑”。
然而,连接的捷报却让叶薰心下疑惑起来。
按理说撒兀甘并非无能之辈,其手下突厥精兵的悍勇也绝非常兵马所能及。几个月里,连续十几次战役,竟然多半都是败退?!
—
难道真的如同那些议论中所说的,撒兀甘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蠢才,空有一身武功蛮力,完全不通军事吗?
可是仔细查看他败退的方向……叶薰对着自己绘制的简略地图指点描画起来,从白汶城到卫城,再到锐川,再到平邑寨,再到……,这方向似乎越来越向西边了。
岂不是距离凉川越来越远了?叶薰皱了皱眉头。
或者撒兀甘是故意示敌以弱,想要将大周兵马引进一个包围圈子里。
可如果他真的是这样布局……叶薰摇了摇头,以沈涯的精明不可能看不破他的布置。既然沈涯带着皇帝陛下这样放心地追逐下去了,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落入陷阱了。
紧张的关注着城外的战事消息,时间就在不知不觉间飞速地流过,转眼间秋去东来。
随着严冬的来临,城外的战事逐渐进入僵持阶段,据说在吃足了沈涯狡计百出的苦头之后,撒兀甘也学乖了,开始放慢步子,稳下身形。虽然大周的兵马时不时传来或大或小的捷报,但再也难以有实质性的战功了。
随着暴风雪季节的来临,两军的攻势都不得不停止下来,大有暂时休兵,等到来年再战的架势。
战争终究是遥远的,而日子却是每天都要过的。随着战事停歇,年关逐渐逼近,凉川城内的百姓也渐渐将视线转移到身边,筹备起这个战乱年岁的喜庆日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战局起了让所有人意料不到的变化。
永巍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传来。大周御驾亲征的皇帝陛下,战死了!!!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二章 驾崩
一国之君战死沙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自古以来皇帝只有一个,但千百年积累下来,坐上这个职位的人还是很多的。只是在这些皇帝之中,会亲自踏上战场的少之又少,而其中有幸战死沙场的,那更是凤毛麟角了。
回想起北宋时期的靖康之难,明末时候的土木堡之变……这些史书中记载的在战乱里失去国君的例子,都让叶薰对大周的前途产生越来越不好的预感。
未来的大周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现在的叶薰无法想像,但至少她知道,这个消息对大周兵马士气上的打击是空前绝后的。无论这位皇帝陛下是英明还是昏聩,是神武还是庸弱,他总是大周的皇帝,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是这个朝代的中心,是任何人都无可替代的。
军中此时应该已经人心惶惶了吧?连凉川城内都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各种各样的留言纷迭而至。有说皇帝中了诱敌之计,身陷重围,已经战死沙场;也有说陛下是被突厥兵马给俘虏了,如今正被解押着往雁门关那边去呢;也有人对这些传闻不屑一顾,中原帝王率领大军却战死于蛮夷之手,这种事情闻所未闻,必是蛮人见王师势大,自认为不敌,放出惑众的谣言……
保持着乐观心态的人很多,毕竟皇帝战死沙场这个消息,至今也只是从回城运粮的补给队伍里面透漏出来地。实际上。对于这项荣耀的战功,突厥至今并未真正宣扬,所以很多百姓都认为这只是突厥动摇民心的手段而已。
但叶薰却知道皇帝确实是凶多吉少了。
能够得到精确的消息,还是沈归曦的功劳。
当日沈归曦坚持跟随金菱去参加宴席,实际上不仅仅是为了打探情报。沈家长年坐镇凉川,与突厥抗衡,在突厥阵营之中自然也安插了不少细作探子。沈归曦那次前去赴宴。就是为了暗中联络这些势力。
这些密探虽然大多都只是仆役护卫之流的底层人士,也无法帮两人逃出戒备森严的凉川城,但打探消息。传递情报却最是方便不过。现在两人所能得到地消息自然不是城中纷纷攘攘的谣言所能及的。
大周建国时就曾经击溃突厥。将其逐出中原。立国这些年来,突厥地势力始终被牢牢扼守在雁门关外,中原一片太平盛世。日常边关纷争,大周守军占据地利优势。自然胜多败少,于是朝中不免对这些“蛮子”逐渐轻视起来。尤其当今皇帝即位以来,突厥内乱不止,一直无暇南顾,而沈涯坐镇北方地数年间又一直是捷报频传,所以在当今陛下的心中。突厥蛮夷无可惧也。纵然此次来势汹汹。也不过是一群有勇无谋之辈。等到他真龙天子御驾亲征。自然能一举荡平蛮夷,扬显圣威。
但真的到了北方。这位从未踏足过战场的皇帝陛下才发觉战事地艰难。纵然以他帝王之尊,在军中依然是御辇华器,金帐宝马,行走坐卧与宫廷无异。但仅仅是几次急促的行军赶路就已经让他吃足了苦头,更不要说那些突厥蛮子还喜欢使用夜间偷袭,凌晨攻城之类的卑鄙手段。
相比起在京城宫廷的夜夜笙歌,平安和乐,御驾亲征的这半年多简直是无间地狱。
早就有心退回京城,将这里的军务交给沈涯他们,但又生怕就这么回去,会被史家文人讽刺劳民伤财无功而返,丢了面子。只能说,当皇帝也有皇帝地难处。
终于在这个穷乡僻壤地地方熬到了年关,突厥连吃败仗,在皇帝地印象中似乎距离覆灭已经不远了。而且年关大事,朝中的政务也需要处理了。所以终于有了一个充足地理由,摆驾回宫了。
鉴于突厥残留在势力依然不小,为避免偷袭,回宫的布置是秘密安排的,路线和启程的时间更是绝对机密。
可就是这样机密的行动,竟然还是被突厥发觉,并且截击成功了。
安排保护御驾的侍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众人拼死护送着车驾杀开血路南逃,奈何还是抵不住突厥大军重重围杀,在长达数天的追击战之后,御驾最终在山地丛林一带失去了消息。
那里正是武陵山地向西延伸去的地带,地势复杂,沟壑纵横,更兼林木茂密,猛兽横行,据说连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轻易不敢进山里去。御驾进入其中,只怕凶多吉少。而穷追不舍的撒兀甘已经亲率大军抵达,誓要搜遍一草一木,绝不会让这条肥鱼从手里溜走。
“怎么样了?有新的消息没有?”叶薰跨进两人落脚的小院子,向屋里的沈归曦问道。
沈归曦正对着她绘制的那张简陋地图仔细端详着,眉头扭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正在沉思着什么,对叶薰的到来恍如未觉。
叶薰干脆走到他耳边,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沈归曦这才猛地惊觉,抬头看是叶薰,微微松了一口气,道:“没有,依然是撒兀甘领着士兵在林中搜索。”他昨晚又暗中潜回沈家府邸探听消息去了。
“这么说了,陛下还是有可能逃出去的。”叶薰抱着一丝希望地问道。搜索的工作已经持续数天了,依然没有消息。
沈归曦摇了摇头,“据说撒兀甘已经开始放火烧山了,只怕……”
放火烧山!叶薰心下一沉。
从城外传递消息入城也是要花费时间的,放火烧山至少也应该是五六天前的事情了吧。如果真的如此,说不定那位倒霉皇帝的御驾此时已经落在突厥人的手里了。
“这几天难道就一直无法援救”
沈归曦叹了一口气,“此次突厥人必然是早有预谋。王将军前去救援地兵马在半路上就遭受了伏击。之后突厥的防线也迟迟无法打破……”
叶薰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转到地图上,那一片双方对峙的山地被她画上了个醒目的圆圈。就是在这个狭窄的范围内发生的变故,正牵动着整个大周朝,甚至这整个天下未来地走势。
而自己除了在这里对着地图发呆着急之外,什么也干不了。不过仔细想来,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纵然心中挂念着这场攸关每个人未来的战事。但凭他们地力量也只能够挂念而已,对战局地变动无丝毫的力量。
而此时最有机会扭转局势的人……沈涯,他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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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薰的视线落在地图上。无奈地盯着另一条南下的道路。根据情报。就在御驾启程的同时,沈涯就领军前去接应即将送抵的粮草去了。这批粮草是整个大周兵马冬天的给养,关系重大。据说前些日子突厥一直向东部暗中增兵,打劫的意图昭然若揭。因此沈大人亲自领军接应去了。而且据说他前去接应粮草还是皇帝陛下亲口交待地命令。
这样想来。突厥人地布局简直完美无缺。
故意在东边河道处增兵,摆出打劫粮草地架势,引得沈涯率兵赶往东部。而同时安排重兵埋伏在救援的道路上,将匆匆赶来救驾地兵马一网打尽。
沈涯所属的兵马是暂时无法赶回了,但西部的战事依然激烈,在第一波救驾的兵马全军覆没之后。紧随其后的援兵依然源源不绝。
领兵救援的王文峰将军也是大周的老将了。统领京城禁军。对皇帝忠心耿耿,此次御驾亲征。他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沈涯。圣上危在旦夕,此次就算明知突厥人有埋伏也不得不上前拼命了。只可惜突厥这次布局缜密,援军迟迟被阻截在乐川一带,难以进入武陵山脉。
念头一转,叶薰忽然想到,如果那位皇帝陛下就这么送了性命,这位王将军就算攻破了突厥防线,只怕他也逃不了救援不及的罪名吧?
反而沈涯他正奉旨前去接应军粮,逃过了这个罪责。
这也太巧合了!
不仅如此,在这场激烈的战乱之中,沈涯所带的兵马几乎没有受到丝毫打击。突厥人摆出的劫粮草的架势不过是个空壳,一触即溃。
难道说……
叶薰心脏刹那间漏跳一拍。心中忽然浮起了这个念头。
而且仔细一想,突厥人这次的计划如此周详,必然对大周的兵马动向了若指掌,尤其是他们竟然知道御驾的行程路线,这样详细的情报……若说他们没有内线,简直不可想象。
她的目光禁不住移向身边的沈归曦,他正在沉思之中,看着地图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几天以来,他就时常沉默出神,
他应该早已经想到了吧。自从得知了柳拂虹的事情之后,他对于自己的血脉,对于自己父亲的野心,应该也能够猜出大概,应该早已经想到了自己父亲与突厥有勾结的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皇帝是绝无生路了。叶薰禁不住摇摇头。而一旦皇帝驾崩,沈皇后就是太后之尊,朝中本就已经是沈涯大权独揽,如今连在兵权上唯一能够与他勉强相抗的王老将军也要被牵连获罪……
那时候岂不……
叶薰睫毛轻颤,视线低垂了下去,犹豫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
然而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
怎么了?叶薰和沈归曦面面相觑。两人快步踏出房门,发现外面是几个小厮正惊慌失措向后院跑去。
叶薰一把拉住一个小厮的衣襟,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要去干什么?”
小厮被她吓了一跳,看清楚是叶薰,连忙说道,“是那个突厥太子回城了,听说……还带着圣上的首级!!!”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叶薰悚然一惊,刚刚还在担心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变成了现实。
“当然是真的,萧师傅,据说那首级就悬在车门前呢,待会儿回来的大军就能从我们后门的那条大街走过了,所以小的几个才到这边来,从后楼的窗户上就能够看见了。”
几个小厮争相向堆积杂务的后楼方向跑去。叶薰和沈归曦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又遇见了不少人,神色仓皇地向着这边跑过来,想亲眼见证这惊悚的消息的真伪。
“一定是骗人的,陛下英明神武,沈将军又在军中,怎可能……”一个丫环合着双手祈祷着。
“夭寿的,天子是真龙啊,谁敢动刀!”
“哎,你没有听说吗?前几天我还听人说起过,这个突厥太子是天上的黑蛟精转世,专门……”
纷杂的议论声中,叶薰隔着窗户望出去,凯旋的突厥大军果然正在入城,沿着街道的方向蜿蜒成一条曲折的线。因为相隔遥远,领头的马车入了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小黑点而已,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楚。
可就是那遥远的影像,在叶薰的眼中却意外的清晰。一辈子锦衣玉食,没想到最终却是死在荒山野岭,乱军之中。说世事如棋,也许莫过如此。
回想起宫廷的那次见面,叶薰对这位皇帝陛下的唯一印象也早已经模糊不清了。可那终究是大周的帝王。他的死亡,将会引起怎样的变局?
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三章 寿诞
十三章
击毙中原帝王的功绩传入突厥皇庭,同样朝野震撼。
正逢敦略可汗六十大寿,撒兀甘命人将首级封存,快马返回皇庭,将其献入父皇座下,以为寿礼。
据说敦略可汗龙颜大悦,对自家太子的功绩赞不绝口,连接下了数道旨意褒奖重赏。
突厥帝王的寿辰本来与叶薰他们毫不相干,可这一次的寿诞,却意外地给了两个人渴望已久的离城机会。
敦略可汗早年征战沙场,悍勇无畏,一心想要统一四分五裂的突厥,成为一代英主,等几十年过去了,他真的完成了梦寐以求的功业,人也已经到了年老体弱的时候。慢慢地,他的野心逐渐消磨,同时也越发重视起声色之乐。
中原名妓金菱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她谱出的词曲广为流传,连突厥皇庭的贵人都口耳相传,竞相追捧。敦略可汗听闻之后极感兴趣,今次便专门下了诏书,邀请金大家前去皇庭为其寿诞献艺。
对叶薰和沈归曦来说,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凉川的门禁森严,单凭个人的能力根本无法逃出去。但两人如果混杂在金菱北上的车队里,顺利出了城,自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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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曲子就这几首吧。反正是寿诞,总要喜气一些的。”叶拿着一摞纸,向金菱笑道。
两人正在书房里为金菱的突厥之行做最后的准备,车驾行李早已经预备停当,还有小半个月他们就要出发了。
“就这样吧。”金菱笑了笑,接过那几首曲子,轻轻按在指头下。她的视线落到叶薰身上,脸上禁不住浮现出一丝寥落,“这次分别,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了。你们……真的决定回京城去?”
“自然。北方如此混乱,早一天离开也好。”叶坦然回答道。
“就是北方这么混乱。所以我才担心呢,”金菱叹了一口气。“等离开凉川,与车队一起北上的那段路倒是好说,可一旦你们两个离开车队……如今处处都是乱军,你们两个人,尤其是你,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万一……依我看。不如……”说着。金菱抬头瞥了叶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轻声道:“不如暂时不要回京城了。”
“放心好了,”叶薰安慰地一笑,“我们两个逃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凭他的武功,至少也能护我周全。”
金菱凝望着叶薰爽朗自信地笑脸,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略微恍惚了瞬间。她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沉声问道:“叶。你是怎么打算地?”
“啊?什么怎么打算的?”叶薰不解地问道。
“我是说……你和他……”金菱迟疑着缓缓说道。
叶薰一愣,立刻明白金菱是在说自己和沈归曦。寄身芳月阁地这一年多以来。金菱几乎没有开口打听过她的任何私事,对隐居的沈归曦更是几乎完全视而不见的态度。不过两人同居一处院落,金菱自然明白他们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呢?叶薰疑惑的想着。
没等她开口回答,金菱睫毛低垂,神色凝滞地继续低声道:“这一年多来,我多蒙你的照看。如今离别在即,我也无以为报,只奉劝你一句,你若是真有心于他,就不要回京城去了。”
“不回京城,我们能去哪里?”叶薰摇头叹道。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乐土?”金菱反驳道,神色间出奇地讥诮尖刻。
叶薰无法理解她突如其来地伤感尖锐,以为她只是不舍两人地离别,坦然笑道,“别担心,等战事结束了,我们自然还有相见的一天……”
“相见的一天?”金菱嘴角勾起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打断了她的话,怅然笑道:“只怕我这辈子是无法解脱了。”
“金菱……”叶薰愣住了,这样的金菱她几乎无法想像。她话里是什么意思?女子入了乐籍确实是一辈子都难以解脱,也难怪她伤感。可仅仅是如此?还是在感叹别的什么?
金菱却并未理会她的疑惑,望着她继续正色说道:“我只劝你一句,你若是不想和他分开,就千万不要回京城去。相信我,叶薰,京城那里地泥沼,不是你所想像地那般浅,”说到后来,她地神色越发郑重沉滞,“而那里的人,也不再是……你所熟悉地人……”
叶薰心里一紧,只觉得她话中别有深意。正要开口询问,却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金菱皱了皱眉头,起身走至窗前,向下面的院子里扫了一眼,神色顿时惊疑起来。
“是突厥士兵?!”她转头向叶薰急声道。
叶薰闻言一惊,连忙快步走到窗前,一看之下顿时震惊变色,是精悍的突厥士兵正从门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站满了全副披挂的精锐武士。
突如其来的袭击打破了芳月阁的平静。当先的士兵持着明晃晃的长枪,驱赶着四散逃逸的丫环小厮,一边高声喊道:“都站在屋里不要动弹,任何人擅自走动都杀无赦!”
“这是怎么了?”叶薰惊疑不定地问道,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不一会儿,燕姨胖胖的身子从颤动惊惧的人群中挪动出来。迎上突厥官兵,她勉强挂起一副笑脸,道:“诸位军爷可是来迎接我们金菱姑娘的?是老身招待不周了……”金菱已经奉了突厥的诏书,就是突厥王庭的座上客。可是这些士兵怎么看也不像是来迎接她的吧。
果然,燕姨一句话没有说完,当先的突厥士兵一枪横扫。她肥胖的身体直飞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趴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气来。
领头的突厥兵厉声道:“都站着别动,我们是来抓捕钦犯的!敢擅自移动者以同罪论处!”
“钦……钦犯?!官爷啊,您老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芳月阁可是从来都是做的良善生意的……”阁里的大管家被吓得不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惊叫着喊冤。
领头的士兵不去理会他,径直冲着身后的仆役们厉声喝问道:“芳月阁有两个姓萧的乐师是不是?人在哪里?”
“轰”的一声如当头一道霹雳,楼上的叶薰险些握不住窗框。
这些突厥士兵是冲着他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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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彻底死心了。ORZ……
凭我这种电脑白痴的水平,想要完成那玩意儿的设置简直是天方夜谭。还是明天乖乖去请援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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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嘿嘿,下面应大家的要求,添了一段陆谨和小薰的对手戏,下章差不多就有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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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四章 脱壳
你赶紧从后门走,我先去拖延他们一段时间。”金推了叶薰一把,指了指后门。
叶薰清醒过来,转头看看那扇门,又转头看看金菱,忍不住有些犹豫,“那你……”
“我又不会公然与他们作对,他们自然不会把我怎么样的。”金菱安慰道,一边催促着叶薰,“赶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金菱既然接了突厥王令的身份,那些突厥兵想必也不敢太猖狂,自己留在这里反而对她更加不利。意识到这一点,叶薰明白事不宜迟。低声叮嘱金菱两句,转身推开后门就匆匆向楼下走去。
金菱扶了扶髻侧的珠钗,待听到突厥兵马的喧嚣声接近楼下了,方推开门,施施然走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她冷冷的目光扫过人群,提高声音傲然问道。
她只淡钗素服,粉黛薄施,眸光流转之间却自有一种天然的富丽风情,纵然面对刀兵凶器,举止神态依然闲适淡雅。冲上楼来的突厥士兵禁不住眼前一亮,纷纷缓下了步子。
楼上的道路本就狭窄,而金菱正站在路中间,完全阻断了众人的去路。有几个当先急躁的领头士兵想要上前推开她,却马上有人凑到头领耳边低语了几句,显然是在提点他金菱的特殊身份。
得知眼前的女子就是不久之后即将北上往突厥王庭献艺的凉川名妓金菱,士兵统领也不敢太过放肆了,只是冷声道:“金菱姑娘请闪开,我等奉命抓捕钦犯,刀兵无眼,小心伤着了姑娘。”
话语说的颇为客气,金菱却毫不领情,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瞟了身后的房间一眼,方才回头闲闲地问道:“将军说的可是我的书房?恕金菱愚钝,什么时候我们芳月阁与钦犯扯上关系了。更为何要搜到我的书房里面呢?”
“姑娘请让开吧,刚刚楼下的人已经说了。那钦犯之一就在你的房间里。”领头的士兵皱了皱眉,严声喝道。
“这可就奇怪了。房间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在。难不成诸位口口声声指摘地钦犯就是小女子我。”金菱哑然失笑道。
“金菱小姐尊贵无比,自然不会是钦犯,只是……在下奉劝一句,姑娘还是少管闲事为妙,”几句话纠缠下来,对方逐渐看出金菱有心拖延,口气也不耐烦起来:“请金菱姑娘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安心准备歌舞就行。否则。我等公务在身,只怕……也不得不先说一声得罪了。”话说地依然客气,但其中的意思却明明白白了,识相地话,就应该立刻让开,否则他们真要不客气了。
金菱对他的要挟却只是回应了冷冷的一声“哼”,完全置之不理,那统领见金菱并无服软的意思。心下大怒。但知道她终究身份特殊。也不敢造次。他视线扫过金菱身后的大门,顿时冷笑了一声。道:“若是房里的人指望从后门逃跑,那是白日做梦,如今我们大突厥的兵马已经将整个芳月阁团团包围,除非那钦犯有本事变成了苍蝇蚊子,否则休想从我们面前飞过去。”
后门有埋伏?!金菱闻言顿时变了脸色。
她地反应越发让统领相信人犯就在房中。“所以说金菱姑娘还是让开地好,免得受了连累。”统领说完果断地一挥手。手下的几个士兵立刻走上前,就要将金菱推开。
“今日谁也别想进我的房间!”金菱晃了晃身子,刻意忽略那些逼近的士兵,她狠狠地说道。若是后门也有埋伏,此时的叶薰说不定已经退回到房间里去了,更不能让这些人进入了。
就在这时,楼下门外传来一阵噪杂的响动,是一群人在逼近,其中有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格外响亮,“人抓到了没有?”
金菱闻声身躯剧震,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已经听出了这是突厥太子撒兀甘的声音!
突厥太子亲自来到!芳月阁又已经被重重包围!那叶薰她此时……
随着话音落下,撒兀甘魁梧地身影也出现在了芳月阁楼内。
众多带刀侍卫地簇拥中,突厥太子爷派头十足地缓步踏入楼内。毒蛇般森冷地目光冷冷扫过跪的芳月阁众人,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屠宰地牲畜,带着意味。
当眼神落到站在道中的金菱身上时,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随即瞥了领头的士兵一眼,沉声问道:“人呢?”
低伏在地上的统领连忙颤声回禀道:“人……可能……就在屋里,只是金菱姑娘一直挡在路中间……”
闻言,撒兀甘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视线轻挑地落到金菱身上。
金菱身体忍不住一颤,却依然笔挺着身子寸步不让地直视着撒兀甘。
撒兀甘眼中闪烁起玩味的兴致,神色莫测地逼近金菱。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猛地扑到金菱身边,一把拉住她。
定神一看,竟然是燕姨。身上还挂着刚刚摔倒沾上的泥土,她正满脸堆笑地对着撒兀甘跪拜不迭,一边恭声说道:“太子爷您老来了,实在是我们芳月阁三生都见不着的福气啊,小人早就……”恭维话源源不绝地奉上,同时狠狠拉了身边的金菱一把,惊叫道,“女儿啊,还不快给太子爷行礼,怎么还傻站着呢?是欢喜地傻了不成?”
一边说着,她大力拉扯金菱。金菱措手不及之下,竟被她一下子拉到了路边,险些摔倒。
路面立刻空了出来,立功心切的突厥统领一步奔上前去,一脚踢开了房门。
金菱惊叫一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众人的视线立刻投入房内,
清雅的陈设寂静而立,清风呼啸而过,吹起半透明的轻纱幔帐,屋内空无一人。
“这……”视线转到敞开的后门上,统领连忙喊道:“人肯定是从后门跑了。”
众人冲过后门,从楼梯上遥望下去,隔着中间的小花园,另一边同样布满了林立的突厥士兵,将整栋阁楼团团包围。
“人呢?”撒兀甘低吼了一句,恶狠狠地道,“还不立刻给我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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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薰推开房门跑了出去,可刚一步抢到楼梯前,居高临下的她立刻远远看见一队突厥士兵正在向这边接近。叶薰吓得连忙低伏下身子,躲避在扶手之后。
怎么办?!等自己下了楼跑过花园,正好对上这些突厥兵,那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啊。
紧张地趴在楼梯上,叶薰一时间心急如焚。
要么干脆返回房里躲藏?
可刚向回退了两步,隔着敞开的后门,金菱和突厥人的争吵声就连接传入耳中,
不能回去!突厥人一定会进屋搜索的,到时候甚至还会连累金菱。
正在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之际,叶薰忽然感觉衣服下摆一紧,她低头一看,竟然是吴纹猫着腰站在楼梯底下,偷偷拉扯她的衣服。
对上叶薰的视线,吴纹连忙低声道:“萧师傅,赶紧跟我来。”一边说着,转身向花园深处走去。
他要干什么?难道他有办法逃过这些突厥兵的搜查?
纵然叶薰心中疑惑重重,可事到如今,也别无去路了。叶薰一咬牙,干脆地翻下楼梯,落到花园里。
吴纹在前面弯腰潜行,叶薰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一片枯枝丛,寒冷的冬天里,树木的叶子早已经落尽,只剩下深褐色的枝丫肆意横过,擦过脸颊时带起寒风般凄厉的刺痛。
急行穿过几道树丛,吴纹带着她来到一棵大树下。
在树根处,吴纹趴下身子,往地面一堆枯枝败叶从里掏摸了半天,紧接着一把推开枯枝。
叶薰吃惊的看着凭空出现在眼前的黑洞,像是一张巨大的口,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这是……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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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今晚就能写完更新^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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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未成曲调先有情 第十六章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