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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吾妹娓娓》 · 伴君独幽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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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性格也相差甚远,随着沈鲤慢慢长大,渐渐知晓世子之位的荣耀,便怨恨起了自己的兄长乃至父母,二十多年前沈韫为太子伴读,沈鲤便投靠皇三子汉王。

后慧昭太子被诬陷谋反冤死狱中,太子嫡亲的弟弟宣王登基为帝,后为慧昭太子平反,诛杀汉王,魏国公府因沈鲤受到牵连,好在魏国公有辅助宣王登位之功,遂保全了魏国公府颜面,沈鲤被革职逐出京城,未得诏不得返京。

沈鲤回到了青州祖籍,二十年来曾多次拖父兄为自己说情,但魏国公府却未能让他如愿,便是他儿子沈洲也未曾得到魏国公府荫庇,沈鲤心中的怨恨与日俱增,他做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并不奇怪,只是令人齿寒。

此番沈翀回青州祭祖主要目的便是说服族人与魏国公府同仇敌忾,沈鲤定然也是知晓的,是以选了这么个机会,原是指望借老天示警来震慑族人,哪成想事情败露,只能拉了沈濂做替罪羊。

很快,青阳县令便带人来了别院,仵作验过了尸体,将陈得财带走。

沈翀仍旧有很多地方没想清楚,他想见一见沈逸。

“一个时辰前,沈逸知晓了蓝氏自缢之事,痛苦之下交给我一样东西,他说当日沈濂死之前手里曾握着这个,他见到沈濂时沈濂已濒死说不出话来,只把这个交给他,要他保管。”

县令拿出一枚小小的玉片递给他看。

玉片无论是成色还是做工都属上乘,沈翀拿在手上打量了片刻,忽然就想起了什么,他唤来沈鲤的贴身小厮问道:“这东西可是你家老太爷的?”

小厮拿起来看了一眼便道:“是的,这玉片是老太爷宝钿蹀躞带上的配饰,前日老爷梳洗时发现玉片少了枚,嘱托奴才不要声张,尽快找一枚相似的补好。”

如此说来,真的是沈鲤逼死了沈濂,甚至还妄图让沈逸顶罪。

案子竟然就这么破了!沈翀有些不敢置信,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却又想不起来是何处不对。

沈逸被无罪释放,沈翀亲自去接他,他将蓝氏以及沈鲤之死的详情告知了沈逸,末了忍不住问道:“冒昧问一句沈鲤手中握着的把柄可与你的母亲有关?”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觉握紧,呼吸为之一滞。

沈翀从他的细微动作中知晓了答案。

“君子当不发人隐私。”沈逸神情平淡,并未因沈翀的冒昧而动怒。

“如今你的母亲已经死了,这个秘密原本并不需要再隐藏下去,但你却不肯说出来,只能说这个秘密依旧具有威慑力,让我猜一猜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你甘愿赴死。”

沈逸抬头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中汹涌着一股波涛,是愤怒,还是祈求?

这样的眼神令他不忍,但有些事并不是逃避便能解决的。

“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有什么秘密值得丈夫儿子拼命守护,名声?清白?这些会比性命更重要吗?我看这些都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她是朝廷钦犯,且所犯罪责不轻,一旦身份揭穿不仅自身性命不保,甚至连累家人。”

“够了!”沈逸震怒之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厉声道:“你再乱说我杀了你!”

沈翀看着他的眼睛,十分平静道:“看来被我说中了,我已着人细查蓝氏的来历,即便你父亲花了许多心思伪造你娘的身份,但总是有迹可循的,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呵——”沈逸松开了手,他颓然坐倒在地,不怒反笑道:“想要我的命是吧!拿去!想要父亲的钱是吧!都拿去!拿去!”

沈翀俯下身子,蹲在他的面前,叹气道:“这个秘密不仅关乎你的生死,今日它可以成为你父亲的死因,成为你的毒瘤,同样也会成为别人伤害沈家人的利刃,我必须要保障这把刀是握在自己人的手中,你可明白?”

坐在地上的青年满面泪痕,肩膀抑制不住地的颤抖,他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眼前的男子,除了他不知还有何路可走?

“不要试图自杀,你的两个弟弟仍需要你来护佑,死亡是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沈翀先一步下了马车,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沈逸会疯掉。

回到别院,沈翀先去看望了沈谣姐弟。

在陈得财被抓之后,族长曾带沈谚辨认过陈得财的声音。许是太过害怕,沈谚竟然将陈得财和刘拴的声音记得十分清楚,很快便确认了陈得财便是那日与刘拴一同杀害哑巴的人。

沈翀总觉得案子有些不合常理,每每他查出点线索,总有人先一步替他将人送到跟前,他将案子整理之后说与沈谣听。

“你将玉片的样子画给我看。”

在他提及沈逸交出的玉片时,沈谣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沈翀很快便画出玉片的样子,这玉片做工精致,内里镶嵌着金丝盘成的迎春花是以很好辨认。

“不对。”沈谣闭上了眼睛仔细回想那日自己见到的沈鲤。

她在议事厅外复述哑巴动作时,沈鲤在议事厅内,他的腰上确实系着宝钿蹀躞,她清楚记得蹀躞带上有九枚圆形玉片,还有四枚方形玉片,方形玉片上不仅有金丝牡丹花还镶嵌着红宝石,她清楚记得每一枚玉片的样式。

之后沈鲤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见到他是在青州知府、青阳县令到访之时,那时沈濂已经死了,人群中的沈鲤殷勤地与两位大人攀谈,他穿着玄色镶边宝蓝撒花缎面圆领袍,领口的云纹一直延伸到腰际,束在腰间的宝钿蹀躞带上一片、两片、三片……九片,九枚圆形玉片,一片不少。

而那个时候沈濂已然死了,那枚玉片在沈谣离开之时,沈鲤陪二位大人用膳时还在,所以不可能是沈濂临死前握在手里的。

“沈逸在说谎!”那枚玉片是何时到沈逸手上的,为何这么巧就在沈鲤被杀之后拿出来。

“不对,不对,这后面还有一个人!”沈翀陡然站起身,唤来沈书耳语了几句,后者听罢速速离去。

入夜,青阳县官道上一辆平顶马车缓慢行驶。

车内,沈逸手中握着一只金镶红宝石蝴蝶花簪发呆,簪子的样式富丽堂皇,显然是女子所带之物。

青年眼底泛红,显然是哭过,此刻他握着发簪的手指微微握紧。

突听烛台上“噗”的一声,紧跟着一颗火星蹦到了桌上,好巧不巧地落在桌上一方雪白的丝帕上,帕子一下子卷了起来。

沈逸被吓了一跳,忙用手扑火。

“叮!”一支短促的□□破窗而入,眼看就要射中沈逸的脖子,黑暗中飞出一枚铜钱,稳稳地击中□□,□□偏了方向射在了车壁上。

而沈逸却毫无所觉,犹自拿着破了洞的丝帕发呆。

下一刻,一道银色箭光破窗而入,直逼沈逸面门。

沈逸侧首恰好看到那快如疾虹的剑一挥而过,将离它眉间不足三寸的箭镞劈成了两截,他惊慌后退,大惊道:“谁?”

一道儿黑影抓起沈逸的衣领将他拎出马车,沈逸的脚刚落地尚未站稳,黑衣人便丢下他与人颤抖在一起。

同样是黑衣人一人持剑,一人持刀,一样的身手利索,沈逸站在外围几乎分不清方才是谁救了自己。

这时,黑暗中又走出一人,他也蒙着面,不同的是来人并非黑衣短打,而是玄衣广袖,月下行来仿佛世外高人。

“跟我走,沈翀对你的身世已有了怀疑,沈家你是待不下去了。”来人声音低哑暗沉,背光站着,即便今晚月光很亮,他依旧看不到对方的眼睛。

沈逸后退几步,怒喝道:“是他让你来的是不是,我不会跟你走,我的父亲姓沈,不姓秦!”

打斗中的黑衣人陡然一惊,竟然不顾对方的攻势,回身朝着沈逸扑来,同时冷喝道:“上当了!他在套你的话!”

沈逸微愣,猛然回过身,指着广袖玄衣男子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见叹了口气,缓缓拉下面上黑巾,露出一张俊逸脱俗的面孔,他看着沈逸道:“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第75章 病急

黑衣人上前拉过沈逸,将他护在身后,先前与之打斗的黑衣人也停下了动作,拉下了面上的黑巾,沈逸这才认出这人正是一直跟在沈翀左右的护卫沈书。

重新坐回了马车上,马车走得又快又稳,沈逸闭着双眼逃避沈翀审视的目光。

“那枚玉片是张县令交给你的吧?”

沈逸一直被关在大牢,作为重要的嫌犯,沈翀曾关照了狱卒仔细照看他,防止出意外,据他所知沈逸被关押在大牢这段时间只有青阳县令曾亲自提审过一次,除此之外再与任何人与之接触。

许是恼恨沈翀设局套他的话,他打定了决心不再跟沈翀说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

沈翀不由失笑,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泛出蓝光的天色,复又重新靠在了车壁上,他捏了捏眉心,过了今晚一切将真相大白。

马车一路疾驰,直入青阳县衙内,从外院直通内宅。

灯火通明的厅堂中,年约四十许的男子听到脚步声紧走了几步直走到檐下,他的目光掠过沈翀望向了他身后站着的沈逸,后者只看了他一眼便偏过头不再看。

男子有些受伤地收回了目光,望向沈翀淡淡笑道:“沈世子,久仰大名。”

沈翀抱了抱拳,同样报以一笑道:“不敢当,晚辈见过西宁侯。”

“请,世子这边请。”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堂内,作为东道主的青阳县令却未曾露面。

整件案子沈翀虽已知道的七七八八但很多地方仍然不明白。

一开始沈逸确实是用来顶罪的棋子,是蓝氏临死前送出的一封信,让这枚弃子有了必须活着的理由,沈翀一开始也没有猜到沈逸与西宁侯的关系,夜间的一次刺杀让他逃出了真相。

西宁侯秦洵曾有二子,长子死于意外,二子尚幼且体弱多病非长寿之相,陡然间知晓自己在民间仍有一子,西宁侯权衡之下竟然舍弃了自己在沈家经营数年的棋子沈鲤。

陈得财表面上是听命于沈鲤,实际上西宁侯才是他的主子,在西宁侯确信沈逸身份之后便打算舍弃沈鲤,这才有了陈得财失手杀死自己主子这出戏码。

西宁侯会出现在青阳县也很好理解,秦氏想要除掉沈氏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指使沈鲤做下如此大案,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着沈家人死于大火,看着仇人们一个个在大火中痛苦挣扎,那种无语言表的激动情愫定然会让他抑制不住前来观望。

这也是沈书打探出青阳县衙内有一处居所被重兵把守的原因。

“蓝氏究竟是什么身份?”短时间内沈翀没办法调查出蓝氏的身份,而这点也是他最关心的地方,蓝氏的身份究竟会不会害了沈家。

虽然他心中明了就算蓝氏是罪臣之后,以魏国公府的地位,她的身份也害不了整个沈氏宗族,顶多祸及沈濂一家。

“蓝氏曾是汉王府的一名绣娘,当年慧昭太子被冤杀,其中一项罪名便是私制皇袍,这件龙袍乃蓝氏在汉王授意下所制,龙袍最终出现在东宫,慧昭太子被诛杀后,汉王阴谋败露满门抄斩。”西宁候秦洵之言语平静,似乎说的是极平常的一件事。

再往后蓝氏如何逃出升天,又如何嫁入沈家,沈逸究竟是谁的儿子,秦洵不肯再透露任何一个字。

沈翀也不打算从他口中问出结果,以蓝氏犯下诛九族的大罪,与她有任何牵连都将祸及身家性命,即便是秦洵也不敢贸然认下沈逸,能够留他一命已是难得。

如今沈鲤已死,而他的家中竟未曾留下任何与西宁侯有关的证据,想要指证西宁侯唯有陈得财一途,如今陈得财已被青阳县令捉拿,想必人也已经到了西宁侯手中。

沈家遭此遭劫皆因子孙不睦,让外人有了借刀杀人的机会。

望着沈翀离去的背影,西宁侯秦洵不由眯起了眼睛,冷哼道:“倒是我小瞧了这世家子!”

秦洵身后走出一儒衫老者,谈曰:“此子智虑过人,日后不可小觑。”

若不是沈翀步步紧逼,秦洵不会选择弃车保帅,更不会暴露自个儿的身份。

回到沈宅,沈翀将前因后果告知族长,后者听罢身子晃了晃,在沈翀的搀扶下坐回椅子上,他拿出烟袋锅子点了烟,咂摸了两口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将沈鲤开除家籍,沈濂一家移除宗族。”

沈家先祖曾留有家训: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1]。

在本朝开除家籍是比要人的命还厉害,沈鲤做下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即便他还活着,家族也容不下他。

至于沈濂他生前设义学、给义粮、置义冢,凡利族之举,力所能为者,无不为之。他未做伤天害理之事,但他娶了蓝氏便是陷家族于危难,况且沈逸还活着,他活着一日,沈家就不能放心。

“秦氏早欲除沈家而后快,值此危难之际,沈氏上下更应该同仇敌忾。”沈翀依旧不改初衷,他来青州的目的便是说服族人与魏国公府共进退。

族长道:“家之兴替,全不系乎富贵贫贱,在乎人之贤不肖耳。沈家本不欲掺和朝廷纷争,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避无可避,便只能迎头而上。你放手去做吧,那些个老家伙心里明净似的,早几日便与我打过招呼了。”

“您放心,我定不忘本心。”沈翀心知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却高兴不起来。沈家自诩清流,如今却要掺和进皇权之争,实在是有愧先祖。

族长语重心长道:“知足之足,常足矣。”

沈翀点了点,复又道:“宗祠重建之事便交予魏国公府,此事说来与魏国公府脱不了干系,便由我等略尽绵薄之力。”

宗祠损毁严重,重建势在必行。这几日族长已请了德高望重的法师在宗祠做法事,以四十九天为满。

做法事同样劳神,从启道场、告诸神、做回向、告功曹……渡桥解传等一整套法事做下来,族长原本半白的头发已然全白。

沈翀为这位睿智的老人忧心,“伯祖父还望顾惜身子,沈家还要靠您撑着。”

族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扯出一抹苦笑:“我这把老骨头一时半会死不了,放心!”

沈翀离开时,夜已沉,寒风肆虐,他紧了紧衣衫缓缓步入黑暗中。

青州,沈宅。

“姑娘!林少爷怕是不行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动了沈谣,顾不得梳洗打扮,她快速穿好了衣裳,长发未挽,披上狐裘便急匆匆出门,迎面一阵寒风吹得她嗓子发紧,面上的热气一股脑吹散。

林泽熙伤得很重,那日大火折断的房梁塌下,断口有一半斜插进他的膝盖,一只腿保不住了,加上吸入了大量的烟尘,身上的烧伤也很严重,这几日虽有沈谣悉心诊治,但一直未曾脱离危险。

沈谣在赶过去的路上恰好遇到了林锦瑟,同样的披头散发,见到沈谣她面色一凛,忽又软了下去。

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即为两人打了帘子,迎面一阵烘人的热气,沈谣大惊,脸色微变急问道:“快将屋内的碳火都撤出去。”

“这大冷的天,你想冻死我哥哥吗?”林锦瑟拦在门口不让人端走炭盆。

“到底谁是主子,还不快去!”相比林锦瑟这位表小姐,六姑娘的话自然威慑十足,丫鬟们哪儿敢违逆纷纷将火盆子抬了出去。

沈谣疾走几步来到床前,见到站在床前的盛大夫忙问道:“如何?”

自林泽熙烧伤后情绪一直不稳定,疼痛让他无法入睡,即便服用药物安睡依旧躁动不安,常常在惊恐中醒来,最近几日甚至出现了谵语,时常大喊着:“着火了,快跑!”

昨日回到青州沈宅,周氏便做主请了青州府治疗烧伤的杏林高手为林泽熙诊治。沈谣对这位盛大夫早有耳闻,因而并未阻止,昨日盛大夫看过之后便住在了林泽熙的院子里,以防不测。

盛大夫摇了摇头道:“伤口溃烂严重,火热暴伤、阴液大损,加之气阴两伤、气血两亏、气滞血瘀,火毒内攻脏腑,怕是大事不好。”

沈谣深吸了一口气,拿出药箱为林泽熙施针,待他微微醒转,便道:“伸出舌头,让我瞧瞧。”

林泽熙意识昏沉,好半晌才听明白沈谣的话,在其配合下艰难伸出舌头。

舌根硬直、质暗淡,舌面干枯无津液,并出现紫色瘀块,部分舌苔已呈黑褐色,这是伤热危重之相,且已出现亡阴气脱之状。

沈谣道:“即刻切除坏死的焦痂,配合提壶揭盖法,开张残余的毛孔,肺气得宣,则小便自通,进而肾衰得以扼制。”

盛大夫早闻沈府六姑娘医术不凡,此刻更是惊诧不已。

沈谣边准备除焦痂用具边道:“宣肺汤用麻黄、杏仁宣肺解表,藿香、苍术芳香化湿健脾,培土生金,使脾气散精,上输于肺,木香通行三焦气滞,大腹皮行气利水,猪苓、泽泻渗湿利水,通调水道,下输膀胱;因肺与大肠相表里,故用大黄通大肠,大肠通则肺气通,反之亦然。肺气通则大肠也通,如此则令邪有所出[2]。盛大夫以为如何?”

“开鬼门,洁净府,去菀陈堇也。此汤甚好!”盛大夫沉思后,又道:“气滞必有血瘀,可用当归和丹参活血化瘀,解除肾脏血管之痉挛。诸药合用,起到宣肺解表、行气活血、解毒利尿消肿之效。”

沈谣点头称善,盛大夫毕竟虚长他数十岁,思虑周全,将她疏忽之处一应补全,此法必然有效。

“闲杂人等出去!”

去除焦痂的过程极其痛苦,沈谣准备了麻药,却被林锦瑟拦住,她对盛大夫道:“大夫,她一个黄毛丫头会治什么病,你这是罔顾人命!”

林锦瑟实在不能相信沈谣,毕竟自家兄长险些害了她,她忧心沈谣会借机报复,趁机要了林泽熙的命。

此等家事,盛大夫本不欲掺和,但救人如救火,林泽熙已危在旦夕,他斟酌道:“六姑娘师出名家,医术精湛,姑娘大可放心。”

林锦瑟依旧不信,冷冷道:“若我哥哥有个三长两短,盛大夫可能负责?”

盛大夫不敢说话了,世家豪门的恩怨他这等升斗小民可不敢掺和。

沈谣对青竹道:“把她给我拉出去!”

“我看谁敢动我!”林锦瑟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她扑在林泽熙床上指着沈谣道:“你必然是不怀好意,若真是为我哥哥好,又怎会让他一个病人在大冬天里挨冻,你将炭火都移除去,岂不是想冻死他!还有哥哥的那腿,他好好的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怎么就少了一个腿,是谁让你截肢的,你让他以后怎么活!”

沈谣不怒反笑,为她的无知叹息:“烧伤病人最忌出汗,你将他屋中烘得这般热,他内火无处泻,伤口一再溃烂,此刻已是命在旦夕!他的腿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你哥哥若是死了,你便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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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包拯家训》。

[2]作者:尚新志,宣肺汤配合西医综合疗法治疗重度烧伤后急性肾功能衰竭临床观察。

第76章 怨怼

不再管林锦瑟,她只一心协助盛大夫处理林泽熙身上的伤口,胸前焦痂影响呼吸先予切痂,将焦痂连同皮下脂肪一起切除,直达深筋膜浅面。

即便用力麻沸散,林泽熙依旧抑制不住地颤抖。

很快,青禾便将熬好的宣肺汤端了进来,半扶起林泽熙喂药,才将将喂下去一些,半梦半醒的林泽熙突然坐起身剧烈呕吐,青禾猝不及防药碗被打翻在地,药汁混合着污秽之物弄脏了方才上过药的伤口。

他睁开眼,脸上挂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君子立如芝兰玉树,没有了腿,我日后便做不成君子了。”

此刻没有人计较林泽熙的歪理,一个个红着眼眶不知如何是好。

“再去熬药来!”沈谣命人快速收拾了药碗,再次熬药。

林泽熙却拉住了她的袖子,半是祈求道:“放我走吧!太疼!太苦了!”

“你求死?”沈谣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几乎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林泽熙。

她的目光太过澄澈,让林泽熙有些无地自容。他怯弱怕死,但如此痛苦的活着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蝼蚁尚且贪生,你还有救。”她不能理解林泽熙,能够活着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为何一心求死?

林泽熙却突然发了狂,将床榻上的人一个个推搡出去,床上的被子枕头被他一个个丢了出去,“我好痛,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有无数的蚂蚁在我身上啃噬,求求你们杀了我!我好痛好疼……”

“妹妹!”林泽熙忽然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林锦瑟,他焦急地伸出手,因失去了腿,一下子歪倒在地,疼痛让他扭曲了面目,凄厉地喊叫:“杀了我!快杀了我!”

林锦瑟却吓得躲在了丫鬟的后面,不敢看自己的亲哥哥。

沈谣道:“打晕他!”

青竹刚一抬脚,林泽熙便道:“别过来!”

说罢竟不等众人反应,一头撞在了床柱上。

“咚”一声巨响,鲜血染红了面颊。

“林泽熙!”沈谣这一声又急又痛,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盛大夫晃了晃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查看伤势,长叹道:“没得救了!”

“哥哥!”林锦瑟这时才回过味来,忙推开人群跪倒在林泽熙脚边。

林泽熙虚弱地看着她:“人啊……不能……心气儿太高!要……要认命!”

说罢这句话,他忽然抓住沈谣的手,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说道:“记得……你答应……答应的事!”

他睁着血红的眼睛迟迟不肯咽气,直直盯着沈谣。

沈谣点了点头,落在她胳膊上的手陡然一松,林泽熙身子一软倒了下去,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哐!”地一声响,冬夜的冷风从半开的窗牖吹入室内,烛火摇曳不定,沈谣侧首望向窗外,只见夜幕中纷纷扬扬一片片白,今冬的第一场雪竟无声无息而至。

纷扬的雪花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一丝凉意卷入眸中,沈谣看着看着,眼睛开始湿润,一行混合着冰雪的水渍缓缓落下,湿了面颊。

“都是你,是你害了我哥哥!”

林锦瑟疯了一般扑过来,却被青竹抓住了肩膀,只能不停地挣扎。

“啪!”沈谣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她寒着一张脸,素来冰冷的眸子此刻更是树满了尖刺,“林泽熙是怎么死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答应过他不追究此事,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就此纵容你!”

“把她给我关起来!”沈谣难得发怒,府里的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劝慰几句。

“放开我!”林锦瑟原本姣好的面目因为怨恨而变得狰狞,她红着眼睛,恨恨骂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谣冷笑一声,冷冽的眼眸子多了几分同情与嘲弄,她道:“你真应该听你哥哥的劝,人啊不能心气儿太高!就得认命!”

“带下去!”

沈谣话音甫落,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周氏急匆匆而来,见到盛大夫便问:“泽熙如何了?”

盛大夫摇了摇头,让出了位置,周氏一眼便看到了满头鲜血的林泽熙,惊呼一声晕了过去。

林锦瑟生出的希冀被生生打断,不由哭喊道:“姨母救我!”

沈谣冷冷道:“表姑娘伤心太过,心智失常,须得静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视!”

待周氏醒过来,伤心一番后,忙询问事发经过,当日许多丫鬟在场,况且又有盛大夫作证,林泽熙的死有目共睹,仍是林锦瑟如何猖狂,这罪也落不到沈谣头上。

周氏伤心过后,又道:“锦瑟那丫头一时伤心才说了胡话,犯不着将人关着。”

那日大火现场混乱,又有沈翀的庇佑,除了林锦瑟、穗儿与她的同伙,其他人并不知晓大火之时沈谣与林泽熙共处一室,更别提林泽熙为救沈谣而受重伤之事。

“我是怕她伤心过度做了傻事,方才命人看着她。”

沈谣少有的强势让周氏有些震惊,好一会儿她才不满道:“她的事儿您就不要管了,我会命人照顾好她。”

闻言,沈谣并不接话,反而环视一周后,问道:“穗儿呢?”

蔡嬷嬷道:“那丫头自领命陪表少爷去宗祠后便没有回来,也不知是不是死在了大火里。”

沈谣想了想道:“宗祠亡故之人名册里并没有她。”

蔡嬷嬷忙道:“奴婢这就命人去找,这死丫头能跑哪儿去?”

周氏放心不下林锦瑟,携着沈谣一同看望林锦瑟,顺道想着缓和下二人的关系。

林锦瑟一见到周氏便哭道:“姨母!哥哥是为了救表妹才会被横梁砸中腿,他是为了六表妹死的!”

周氏被震的说不出话,忙看向身后的沈谣。

“是吗?难不成是表姐亲眼看到的?”沈谣将将跨入门内,迎上林锦瑟躲闪的目光。

林锦瑟这才看到周氏后面的人,心中不住后悔自己使了方寸竟心直口快地吐露出来,只得梗着脖子道:“是我亲耳听到你与青禾这般说的。”

她冷笑:“没想到表姐还有听壁角的嗜好。”

见沈谣没有反驳,林锦瑟忙拉着周氏抽泣道:“哥哥为他而死,她却狠心将救命恩人的妹妹关起来,这是何般道理?”

周氏震怒,狠狠瞪了沈谣一眼:“你这逆女!枉你表哥舍命相救!”

沈谣望着周氏,眸中难掩失望之色,“母亲,难道就不想问问何故表哥会与我共处一室?明明是沈家祭祖,表哥一个外人巴巴地赶来做什么?”

“不要听她胡说,表哥仁善好客,能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想结交些生意场上的人!”

沈谣嗤笑道:“是啊,他能有什么坏心思!自始至终有坏心思的都是你!”

“姨母,您要为我做主啊!”林锦瑟立即扑倒在周氏脚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哭诉道:“锦瑟只想早日带哥哥回到姑苏老家,望姨母成全。”

周氏心疼地扶起林锦瑟,用帕子拭了拭她的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道:“放心,姨母为你做主!”

沈谣的目光落在周氏拿帕子的手上,只淡淡一瞥就移开了目光。

周氏瞪着她怒道:“快!过来给你表姐道歉!”

林锦瑟的目中掠过一丝得意之色,她早听说穗儿不见了,如今没有证据,任沈谣巧舌如簧,周氏也不会信她,更何况有林泽熙的死在先,周氏定然愧疚万分,日后她的婚事便有了成算,想到此林锦瑟心中暗喜。

正如林锦瑟所想,沈谣没有证据,便是她说得再天花乱坠,周氏也不会信。

沈谣道:“我没有错!”

“你!”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谣的鼻子骂道:“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听到周氏的指责,沈谣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周氏,低低道:“母亲心中又何曾有过我这个女儿!”

周氏心中一时怒一时疼,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母亲还想再给我一巴掌吗?”沈谣倔强地仰着脸,不躲不闪。

林锦瑟看出周氏心中的犹疑,不禁又抽泣道:“姨母不必为难,锦瑟这就带着哥哥离开沈府!”

“想走没那么容易!”

一道儿略显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谣回过头见是哥哥沈翀,她心中稍定,紧绷的眉目一瞬间松懈下来。

见到来人,林锦瑟不觉缩了缩脖子,想起沈翀几日前的警告她心中不由后怕。

“所有人都退下!”沈翀遣走了下人,又对身后道:“将人带上来。”

话音甫落,沈书便带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穗儿,你这几日去哪儿了?”周氏见到自己贴身侍女不由一怔。

沈谣看向另一男子,他记得这人是林泽熙的小厮于飞,他与穗儿一同出现在这里,便揭示了那日与穗儿合谋的人是于飞。

“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我来说!”沈翀冷冷一眼撇过去,穗儿不由打了个哆嗦。

原以为世子爷是整个沈家最温和善良的一个人,没想到这样的人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回想起被世子审问的情景,穗儿心中不由犯怵,缩着肩膀道:“是林姑娘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问奴婢想不想为母亲报仇,她说只需奴婢将六姑娘带到表少爷的寝室即可,后面的事儿都是表少爷的小厮于飞做的。”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于飞你说究竟是谁指使你的?”林锦瑟凶狠地瞪了于飞一眼,于飞有些犹豫,大姑娘的手段他是知晓的,自己说是了出去,铁定是没命了。

方才林锦瑟的那一眼,已然于飞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

“是少……”于飞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沈翀打断了,他道:“你想清楚再说,那日陪同在林泽熙身边的小厮可不止你一人。谋害魏国公府嫡女的罪名莫说你一个小厮,便是整个林家也担不起。”

于飞忙磕头认罪道:“是我家大姑娘命小的将表小姐与醉酒的少爷锁在一处,说是生米……”

“住口!”沈翀及时打断了于飞,避免那些污言秽语污了人耳朵。

“事到如今,母亲可还要护着林锦瑟。”沈翀蹙眉看向周氏,神情复杂,他从未有轻视周氏之意,但面对这样的继母,又如何能让人尊敬得起来。

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周氏慌忙看向沈谣,后者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自今日起不许你踏入沈府半步,滚!”沈翀自始至终未给林锦瑟一丝目光。

林锦瑟抓着周氏的衣摆哭求道:“哥哥总归是救了表妹一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周氏张了张嘴,未及开口,沈翀便道:“林泽熙的棺椁我自会命人送至故里,母亲不必忧心。”

“姨母!姨母……我知道错了!”

周氏无心再看,偏过头道:“你且去吧。”

林锦瑟哭求无望,复又看向沈谣,“你忘了你答应我哥哥不再追究此事的,他才刚走,你便忘了!”

沈翀挡在自个儿妹妹面前,冷笑道:“让你走已是最大的宽宥,若非林泽熙,你此刻焉有命在!”

林锦瑟惊得瞪大眼睛,她哪里料到沈翀竟想要她的命。她惊惶的不敢再哭,被下人押着走出屋子,临出门时忽然回过头看向了沈谣,目光中的怨毒令沈谣不由一颤。

第77章 治病

周氏虽恼恨林锦瑟算计她女儿,但又因林泽熙的死愧对自个儿的亲妹妹,遂林锦瑟被赶出沈府时仍带着丫鬟小厮,身上也不缺银两,能护送她一路平安回到姑苏无碍。

沈翀请人布置了灵堂,简单为林泽熙做了法事,选了上好的棺椁,请了族中一位有官身的堂兄替他护送林泽熙的棺椁回乡,同去的还有沈书及为林泽熙看诊的盛大夫。

经此一事,周氏沉寂了许多,见着沈谣也没有了往日的冷面孔,竟难得多了几分愧疚。

沈谣的病不能耽搁,不日又回到了药王谷,再泡过两次药泉便可施针,日后若修养得当可保五年内性命无虞。

上次俗事繁忙沈翀并未深入药王谷,此次诸事已安排妥当,他有心见一见孙神医,问一问妹妹的病究竟有没有办法痊愈。

药王谷常年雾霭笼罩,清幽婉约,从外围看仿若一位蒙着面纱的绰约少女,瑰丽且神秘。山谷四周重峦叠嶂、奇峰险峻,林木高茂,略尽冬春。入谷的唯一山路如巨蟒在群山大雾中肆意蜿蜒,时不时变换位置,让游人迷失其中。

沈翀早知晓药王谷遍布阵法,他虽对阵法有所涉猎但并不精通,见谷中阵法林立,变幻莫测,心中对孙神医更是钦佩不已。

“再走过一个两仪阵便……”沈谣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沈翀同样看向沈谣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道旁的矮坡上青竹葳蕤,经冬未凋,绿意怏然,自成一片天地。

细碎的说话声随风而来,沈谣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觉走近了几步。

“……还说对沈六无意,前两天在谷中你围着她鞍前马后,眼睛都看直了,还说没存别的心思,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灵芸哑着嗓子抽泣不止。

“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只是心中有些愧疚而已,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张煦白言语中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灵芸指着张煦白的鼻子跺脚骂道:“狡辩!若不是为了她,你在京城好好的为何又急着回青州?”

张煦白蹙眉:“是你说的想念家人,我才关了医馆陪你回乡过年的好不好?!”

“我只提了一句你便答应了,肯定是蓄谋已久,早就盼着回来了!”灵芸拉扯着张煦白的袖子,声音高了几个调儿,“倘若你说的是真的,你即刻跟我回宿州,我不想待这里了!”

张煦白被他摇得头晕目眩,忍不住推了她一下。

灵芸大哭:“你就是个见异思迁的负心汉,我这就告诉外公,让他将你逐出师门!呜呜……”

她捂着脸转身便跑,边跑边哭,转出竹林恰好看到了道旁站着的沈谣,张嘴便道:“狐媚子!”

不等沈谣说什么,她又哭着跑开了,紧追而来的张煦白见到二人愣了愣,脸色难看地道了声:“对不起”,又匆匆离去。

临近年关,药王谷在外低低纷纷回谷,人比往常多了不少,见到沈谣纷纷露出惊异之色,虽然上次回谷已表明自己女儿身,但药王谷众人显然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今日恰好孙神医也在,便与沈谣兄妹一道儿用了午膳,灵芸与张煦白也在。

“乡野之地不讲究规矩,沈公子请便!”孙神医自然是知晓沈翀的身份,却只当他是沈谣的兄长,并未过分亲近,也不曾疏离半分。

灵芸翻了个白眼道:“咱们这小庙哪里容得下魏国公府的大佛!”

“灵芸休得无礼!”孙神医瞪了她一眼,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沈翀笑道:“孙神医客气,是晚辈叨扰了。”

灵芸还要再说,却被张煦白不停地夹菜劝饭,倒是无闲暇心思对付沈翀兄妹了。

饭菜皆是寻常之物,好在厨艺精湛,味道不俗,倒也吃的宾主尽欢。

只用饭时上菜的婆子不住地盯着沈翀瞧,有一次险些将滚烫的汤盆倒在沈翀身上,惹得在座诸人纷纷侧目,便是沈谣也不由疑惑,江婆婆如此谨慎之人今日怎地频频出错?

用罢午膳,四下无人时,沈翀问出心中疑惑。

沈谣道:“自我来药王谷江婆婆便在了,至于她今日为何失态我也不知。”

实在是她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旁人都少了几分关心,也无心打探因而知之甚少。

正说着,便瞧见江婆婆朝着两人走来,向二人见过礼,便望着沈翀殷切说道:“听灵姑娘说您是魏国公府的世子爷。”

沈翀虽疑惑,仍点头称是。

闻言,江婆婆露出疑惑之色,口中不住喃喃道:“怎么会呢?不可能啊!”

“江婆婆你怎么了?”沈谣问道。

江婆婆却是一副魂游天外之色,沈谣不由轻轻摇了下她的手臂,后者蓦然回过神来惊道:“哦!谷中的药泉对身体大有裨益,世子既然来了不如也泡一泡。”

听了这话,沈谣心中疑惑更甚,谷中两处药泉在师傅眼中乃是天赐圣池,并非谁来都能泡的,便是谷中弟子不得师傅同意不能用,更何况是外来之人,离奇的是说这话的人竟然是江婆婆,她在府中虽算不得下人,但也没道理能做师傅的主。

见两人都不说话,江婆婆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漏洞,忙解释道:“我一时糊涂说错了,望世子不要见谅。我厨房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说着匆匆忙走了,来的也快,却的也快,不怪乎兄妹二人疑惑。

不过江婆婆的提议倒是不错,沈谣询问了孙神医之后,竟得到了允许,不过沈翀选择的是冷泉。

不同于热泉的雾气萦绕,冷泉连空气都是冷的。

沈翀褪下外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了一眼侍候的仆人道:“你出去。”

那仆人称是,临去前叮嘱道:“公子,下冷泉之前最好先用泉水擦过身,不可操之过急。”

沈翀对此早有耳闻,便让人退下了。

待四下无人后,沈翀打了一套拳,方才褪去里衣坐在泉边,舀了泉水浇在自己身上,冰冷的水浇下,他抑制不住哆嗦。

一刻钟后,他步入泉中,一入水便觉手脚麻木,脸如刀割,浑身的肌肉都拧紧了,沈翀哆嗦着摆动手脚,在水中游了一会儿方才觉得好受些。

沈翀长舒了一口气,正欲调整姿势,忽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沈翀回过头,黑亮的瞳仁映出江婆婆震惊的脸,他扫了一眼江婆婆捧在怀里的衣衫不冷不热道:“谁让你进来的?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江婆婆忙道:“我这就走。”嘴上说着走,她的脚步却未曾移动半分,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青年光裸的背脊,形状优美的蝴蝶骨上一枚扇形的印迹清晰可见。

沈翀再是迟钝也觉出了江婆婆的不寻常,何况他并不迟钝。

“去查查这江婆子的底细。”

一道儿光影随着话音掠过水面,消失在山野间。

江婆婆回去后琢磨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她沏了壶新茶,神情恍惚地走向了孙神医的居所。

“孙老?”江婆婆唤了几声没人应,便将新茶放于桌上,正欲离去,忽听得身后传来细微声响,转过头正要细瞧,后颈骤然刺痛,随即便失去了知觉,昏倒在地。

沈谣在泡过几次药浴后,与孙神医商议了下针的日子,定在了两日后。

施针前沈翀特意避开了妹妹,独自拜见了孙神医。

“小六心衰之病机为阳气亏虚,致病及发病的诱因很是复杂,多由外感邪气、不思饮食、情志失调、心病日久,以致阳气亏虚,瘀血停聚,血瘀则水难化,水阻则水难行,水瘀互结,进而演化成为复杂之证。”

“心病?”在沈翀的眼中,妹妹心性豁达,从不拘泥凡俗之事,这心病又是从何说起?

孙神医微微叹息:“此心病即彼心病。”

沈翀了悟,面上黯然,神色变了又变,最后低声道:“可能痊愈?寿数几何?”

孙神医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身后的帷幔,淡淡道:“此番老夫施以九阳金针续命法,启动先天经络补其元阳、调任脉助三焦气化、补其脾胃以充养先天,可保其性命无虞,加以调养,便无大碍。”

沈翀面上露出几分喜色,忙撩起衣摆向孙神医拜谢,后者及时制止了他的动作。

“小六是我徒儿,救她是我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他知晓孙神医并非寻常人,等闲俗物自看不上眼,便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日后再图报。

待沈翀离去后,孙神医看了一眼,帷幔道:“出来吧。”

沈谣上前福了福身道:“多谢师傅。”

“你那哥哥是个聪明人,方才那番话能骗他几时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孙神医皱起眉头道:“九阳金针续命法,也只是续命,这是为师第二次为你施针,可保你心脉三年无损。”

九阳金针续命法,乃逆天之术,孙家融汇《十一脉灸经》、《子午流注》等著作自行开创的针法,此针法师从巫家有偷天续命之功,但一个人的一生最多只能施针三次,且每次续命时间递减,效用大减。

孙神医上次为沈谣施针是在五年前,她迷失在大雪天被发现时已气息微弱几乎没有可能活过来,便是孙神医为她施针从阎王爷那里抢回了半条命。

“徒儿知晓,只盼着瞒一时算一时,况且天无绝人之路,指不定过两年我这病便能好了。”

闻言,孙神医露出慈祥的笑容,“你能这般想便是好事,等为师将手上的事儿了了便亲自走一趟巫神山,那里是巫医的起源,遍布药草,指不定就有合你病症的神药。”

沈谣急道:“师傅不必为我费心,徒儿命硬着呢,那巫神山毒障虫蛇遍布,常有鬼魅出没,至今尚未有人从中走出,师傅切不可为徒儿行此险事。”

“我只是说说而已。”孙神医忙露出尴尬的笑,暗自怨怪自个儿一时嘴快。

沈谣放心不下,暗自决定仔细嘱托各位师兄弟将师傅看牢些,切莫让他自个儿跑去那劳什子的大青山。

九阳金针续命法,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运用子午流注计算“病鬼”所处位置,在“病鬼”前面的穴位燃艾炷“截”,同时在后面的穴位燃艾炷“堵”,最后向“病鬼”所在的穴位施针,针刺“鬼”灭[1]。

因针法复杂多变,施针时需要人打下手,灵芸作为除沈谣外的唯一女徒弟自然是医侍的不二人选,青竹则在旁伺候。

金针在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落入身上却是难言的酸麻胀痛,熟悉的痛感令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雪夜,彻骨的寒,锥心的疼。

灵芸见金针一个个落在沈谣的穴位上,眼中泛起异样的光,捏在手中的艾柱轻微的颤动。

孙神医看了她一眼,蹙眉道:“你不是早嚷嚷着想学这针法,怎么这会儿还走神?”

九阳金针续命法针法繁复,施针之人需根据病人不同症状灵活调整,结合《子午流注》计算下针时辰、位置,寻常人即便看了也学不会,孙神医并非有意藏私在,此针法非天纵之才无法驾驭,他此刻也有震慑灵芸之意。

灵芸倒像是突然想起这么一茬,眼睛一亮,忙瞪大了眼睛盯着孙神医的手指,连手中的艾柱都忘了。

“小心!”青竹忙推了灵芸一把,艾柱掉在了床褥上,瞬时烫出了一个大洞。

“你推我作什么!”灵芸素来脾气骄横,本就对沈谣颇多怨言,此刻连个小丫鬟都敢对她动手动脚,岂能不怒!

孙神医眉头蹙了蹙,看了灵芸一眼道:“出去,唤江婆婆来。”

“外公!连您也欺负我!”灵芸红了眼眶,捏紧了手中的艾柱却不肯挪动脚步。

孙神医厉声道:“还不快去!”

“呜——”灵芸扔了艾柱,捂着脸跑出了屋子。

门外候着张煦白听到了动静忙上前追问道:“可是出了岔子?”

灵芸本就委屈至极,见他仍是担忧的朝里面张望,便恶狠狠地骂道:“对,沈谣快死了!你倒是进去给她收尸……”

“住口!”沈翀打断了灵芸的咒骂,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再让我听到你胡言论语,休怪我不客气!”

灵芸恨恨地咬了咬唇,转身跑向了别处。

有孙神医在里面,沈翀自然是放心的,因而并未着急进去看,反倒是青竹出来朝他摇了摇头,唤了江婆婆进去。

张煦白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便向沈翀道了声“对不起”,匆忙朝着灵芸离开的方向追去。

针灸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待一切结束沈谣已昏睡了过去,孙神医在青竹的搀扶下出了屋子,相较于进去之前孙神医面色苍白了许多,连脸上的皱纹也比往常多了几许,守在门外的众弟子忙上前搀扶孙神医回去歇息。

之前沈翀便听闻九阳金针续命法极耗费心神,没想到竟耗费至此。孙神医看起来老了数岁不止,好似耗自己之岁续她人之命。

沈翀心中震撼,正想着日后如何答谢孙神医,却听到身后有人大喊:“着火了!山火!快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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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周至譓,《武家医道总论》。

第78章 摄魂

循声望去,东面的一处山脊上竟出现一片火光,此时火势尚且不猛,但这时节若不快速灭火,很快便成燎原之势。

尚未走远的孙神医,忙颤抖着指挥谷中人上山救火,连身旁搀扶他的小弟子也被打发了出去。

冬日空气干燥,枯木干草遍布,一旦起火很难扑灭,何况四周都是林木,人手又少。

沈翀自是不能袖手旁观,忙道:“大伙都带上镰刀、斧头之物,先砍出一片防火带。”

将将醒转的沈谣也听到了动静,对身旁的青竹道:“你也去帮忙,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青竹放心不下,却被沈谣呵斥了几句,她只好抓起砍刀随着谷中人一道儿往山上跑,她赶到时火势已蔓延开,山脊上的几处茅舍已烧得只剩下了空架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药王谷的人平日里上山采药,各个身强体壮,许多人都有武艺在身,干起活来很是麻利。

只是山火太大了,她只能不住在心中祈祷:没事的,会没事的。

可老天不作美,这会儿又刮起了大风,风助火势,火苗窜起了数丈高。

沈谣一向鼻子灵敏,即便隔得老远,她依旧嗅到了空气中的烟火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即便是轻微的咳嗽也让她喘息不止,身上各处穴位传来的胀痛令她无法静下心来,同样也让她无法聚精会神的思考任何事儿。

“有没有觉得头晕、恶心?”一道儿鬼魅的身影从门外飘了进来,声音中透着难掩的怨毒与幸灾乐祸。

“灵芸?你做了什么?”即便这声音有几分扭曲,沈谣仍旧听出来人是谁。

屋中的烛火有些暗了,因没人剪烛烛光若隐若现,几欲熄灭,晦暗的光线中灵芸举着一根蜡烛缓缓走了过来,烛火映在她面上,将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孔映得异常可怖。

灵芸举着蜡烛凑了过来,她将蜡烛往沈谣的跟前凑了凑,似乎想要真切地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丝惊恐与害怕,然而她失望了,沈谣的脸上并无害怕,依旧是清冷模样。

她有些沉不住气,恨恨道:“我在外公的金针上浸了水银,如今毒已入体,我原本打算就这么看着你一点点受尽折磨而死,最好是头发掉光,形销骨立,由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一个老太婆,想想那画面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大笑。我倒要看看张煦白可还瞧得上你,哈哈哈…… ”

“既如此,你此刻告知我岂不早了些?”

沈谣的云淡风轻让她抓狂,映在墙上的烛火不停地摇摆,彰显了她此刻剧烈起伏的心绪,她似乎在极力压制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恶魔。

“怎么?改主意了?”

沈谣素来冰冷的面容竟在此刻绽放了一抹笑意,那笑深深地刺痛了灵芸,心中压制的恶魔再也压制不住,她扔掉了手中的烛火,扬唇大笑:“对,我改主意了,我等不了,我要亲手杀了你!你不仅抢走了煦白,还抢走了我的外公,他们一个个都向着你,凭什么?!”

“这么说来外面的山火也是你放的?”

“对!是我放的!”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不停在手上把玩,她脸上挂着愉悦的笑,脚下步子更显轻快,绯色裙裾不停摇摆。

“你不是最怕死吗,眼下没人护着你了,我看你还能装腔作势到什么时候?”灵芸将锋利的刀面贴上沈谣的脸颊,一寸寸摩挲,从花容玉貌的脸滑至纤细玲珑的颈子,她幽幽如鬼魅般的声音如影随形。

“你说我在这漂亮脸蛋上划伤几刀如何?”

“还是在你这纤细的脖子上割几刀,听说鲜血溅出的时候会有哧哧声响,也不知是真是假?”

……

察觉到身下人的颤抖,灵芸更是狂喜,眉梢眼角俱是抑制不住地笑,她欢快地在床上转了一个圈,裙裾飞扬。

沈谣咬牙道:“杀了我,你也逃不掉。”

“逃?我为什么要逃?你死了我就开心了,煦白会爱我,师傅会疼我,再没有人会记得你。”

灵芸陷入了一种疯狂的自我想象中,那双眸子闪烁着奇异的光。

沈谣趁其不备,猛然坐起身,掀了被子便往外跑,奈何她施针后气力不济,方跑了两步便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灵芸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扯到自己身旁,咬牙切齿道:“你跑啊,你倒是跑啊!”

沈谣吃痛,不停地挣扎,但她的挣扎在灵芸看来无疑是小猫挠痒痒,灵芸还没玩够又怎么会让她死的痛快。

她抓着沈谣的头发一路将她拖拽到床边,边走边道:“让我好好想想,要怎样设计一个精彩绝伦的死法。”

“你以为杀了我张煦白就会喜欢你了,别做梦了,你骄纵粗鲁,出身卑贱,便是容貌也不过中人之姿,拿什么跟我比,便是你最引以为傲的医术也不及我十分之一,你哪里都不如我,即便我死了,也没人会喜欢你……”

“住嘴!”灵芸被戳中了痛处,疯了般举起匕首朝着沈谣刺去,她不停地刺脑海中回荡的便是沈谣那种冰冷的面容以及不绝于耳的谩骂:张煦白不会喜欢你的,你处处不如我……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灵芸疯狂地挥舞着匕首,鲜血溅了她满脸满身,地上的血更是蜿蜒成河。

待她略微清醒时,沈谣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她伸出手缓缓地放在沈谣的鼻息下端,静默了片刻,她忽然捂住嘴笑出了声:“哈,她死了,沈谣终于死了,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却在站起身的那刻骤然倒了下去。

张煦白快步走了进来,接住即将倒地的灵芸,他望向床榻上躺着的少女,眼睫颤了颤,低声道:“对不起。”

床榻上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道:“此事怪不得她,谁能想到对方心思如此深沉,竟然在半年前便埋下了如此杀招,若不是你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说来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张煦白看了一眼怀中的灵芸咬牙道:“此仇不报非君子,总有一天我要手刃小阎王。”

他抱起灵芸开口道:“你好好休息吧,沈六。”

没错,此刻躺在榻上安然无恙的少女便是沈谣,而原本遍布鲜血的屋子此刻却是干干净净。

沈谣有些歉意地垂下眸子,轻声道:“都是因为我。你放心,在灵芸心中沈谣已死,摄魂术已解开,剩下的事儿就交给我。”

张煦白的眼神沉寂了一下,抬脚迈出了屋子,见到门口站着的沈翀只微微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沈谣道:“火灭了吗?”

“听煦白说早些年谷中发生过山火,孙神医便命人在山上种了不少海松,此木木质坚硬,不怕火烧,极耐高温,有利于防火,起火的地点恰好在海松的隔离范围内,火势起先很大,不过很快便灭了。”

沈翀替她掖了掖被角,望着她的目光中满是怜惜,“有我在不会有事,你安心睡吧,明早咱们便离开这里。”

“恩。”沈谣闭上了眼睛,鼻端依然能够嗅到若有若无的‘失魂’香气。

灵芸的异常最先被张煦白发觉,他修习过摄魂术,又与灵芸走的近,自是能察觉出她的异常。

摄魂术便是在药王谷也只他和师傅有所涉猎,为师傅多年来研习巫医典籍所创,被用来救治有心理创伤的病人,效果甚佳。

未免引起他人惊慌,此术便是在药王谷也是秘辛。

起先张煦白只是怀疑,便一直在暗中跟踪灵芸,直到发现她偷偷动了师傅的金针,又打晕了江婆婆。

若不是今日师傅与之发生口角,灵芸也不会改变主意,由下毒改成了刺杀。

灵芸的一系列行为皆是在别人暗示之下完成的,最为可靠的猜测便是半年前灵芸与张煦白发生口角后,失踪的那一日,抓她的陈武畏罪自尽,在破碗巷找到灵芸时她没有任何异常,甚至陈武在明知逃走无望的情形下也不曾拿她做人质,恐怕目的便是日后给沈谣致命一击。

没有人知晓摄魂师给灵芸究竟下达了怎么的命令,但总归与沈谣脱不了干系,不然为何每次提及沈谣,她的情绪就会出现异常。

对方水准之高,远在张煦白之上,定然是早已察觉到灵芸与沈谣的冲突,对灵芸施加了心理暗示,这种暗示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消灭,反而逐渐形成了一种无意识的自我保护能力,让灵芸将之视为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唯一途径。

休息一晚后,沈谣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一早便向师傅道别,与沈翀一起悄然离开了药王谷,临行时却在出谷的山道上碰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江婆婆。

“听闻姑娘此番是去京城?”江婆婆手中拿着行李,目光恳切地望着二人。

沈谣点了点头。

“不知我能否随行,婆婆我多年未曾见着自己的亲人了,此番想去京城见见她们。”

不及沈谣应答,江婆婆又道:“我已与孙神医辞行。”

沈谣道:“既如此婆婆不必拘礼,便随我们一道儿前往京城,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一路上天气渐寒,林锦瑟未曾带冬衣,艰难地赶了一天路方才找到成衣店购置了冬衣,谁知半道儿上钱被偷了,只能从丫鬟小厮手中借些钱财勉强生活。

丫鬟小厮本就不宽裕,一路上马车卖了,冬衣也当了,临到夜里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林锦瑟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般委屈,心中对沈谣兄妹更是恨之入骨。

若不是丫鬟小厮还算忠心,她怕是连清白也保不住,一路上饥寒交迫,连赶了半月路方才回到姑苏。

林氏夫妇见到女儿险些认不出来,林父看了看林锦瑟身后众人,蹙眉道:“你哥哥呢?”

林锦瑟下意识抓紧了母亲的手,不敢看自己的父亲。

林父怒道:“那不孝子又去哪里鬼混了?”

“爹!娘!哥哥、哥哥他没了!”

林周氏身子一个踉跄,以为自己听错了,抓紧了林锦瑟的手问道:“没了,什么没了?你把话说清楚!”

林锦瑟抹着眼泪,哭道:“哥哥死了!沈氏宗祠被人放火,那日祭祖哥哥也在,结果……命丧大火!”

“不!不会的!”林周氏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正在此时,林府门外响起了唢呐声,丧葬的丧曲在林府门前徘徊不散。

林父打开门,只见到漫天的纸钱如雪纷飞,门对着门的地方,八人抬的黑漆大棺晃了他的眼,腿一软,他险些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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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重逢

内院,林锦玉扶着母亲坐起身子,母女二人一个个红了眼睛,不住地抹眼泪。

林锦瑟跪坐在地边哭便说道:“女儿原本是劝着哥哥莫去凑热闹,偏他想着沈氏祭祖去的都是有身份的人,随便结交几个,往后对林家的生意也是大有益处,哪成想偏偏就遭了火灾,哥哥为了救沈家表妹受了重伤,在林府又被表妹拿来随便医治,这才要了命去!”

林周氏听得一口老血憋在心口,怒喝道:“沈家欺人太甚,可怜我儿性命!此仇教我如何咽得下!!”

“逆女!”门帘子忽然被人掀开,珠玉串子坠了一地,蹦蹦跶跶好似林锦瑟此时急促难安的心跳。

林父拎着一根门闩闯了进来,指着她怒骂道:“你哥哥因你而死,你还敢信口雌黄,胡乱攀扯,你可有丝毫悔过之心!”

周氏呆了一呆,忙从床上下来,挡在女儿面前,惊呼道:“老爷,你说的这又是什么!”

林父扯着林锦瑟的衣袖将她一路扯到二门外,见到院子里的黑漆大棺,以及棺椁旁站着的沈书、盛大夫,林锦瑟忽地开始挣扎,声泪俱下地看着父亲道:“父亲宁可相信这些外人的话,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儿吗?”

“林姑娘何不问问这些人,究竟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沈书手指的方向站着穗儿、于飞以及跟随二人前往青州的一众仆人,这些人是林府的家仆,卖身契尚握在林家人手中,又怎能背主。

“娘!爹爹被人骗了,你可不能信他们的话?”林锦瑟狼狈地站起身奔至周氏身旁,抱着周氏的胳膊不肯放手。

“究竟是怎么回事?”周氏仍旧一头雾水,忙看向自己的夫君。

林父指了指于飞道:“你来说!”

“少爷本不愿去青州,是大姑娘跟少爷说沈府六姑娘生的貌美……少爷在大火中伤了腿,无法忍受疼痛,后在众人面前撞柱自尽了!”

于飞从两人前往青州说起,每说一句,周氏的心便凉了一分,自家大女儿是什么德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往日里只觉着都是小事,女儿家娇宠也没什么,哪知就纵出了如此凉薄的性子。

“啪!你这逆女,看我不打死你!”周氏甚至顾不得家丑外扬,狠狠打了林锦瑟几巴掌。

林父看了一眼沈书等人,咬牙说道:“将她给我送到家庙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家庙半步!”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沈书上前道:“沈老爷深明大义令人钦佩。”

沈书倒不怕林老爷食言,左右林锦瑟害长兄之名已经坐实,无论是林父还是林木心中都会产生芥蒂,不管从前有多宠爱林锦瑟,此后每每想起独子便会多恨她一分,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此次回京沈谣一行先走的水路,后至寿阳渡口转入陆路。

一连在船上待了七八日,沈谣一脚踏在实地还有些不适应,身后是大船尾接小船头,耳畔南腔北调语不休。

悠长的号子声不绝于耳,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头晕目眩的感觉方才散了些。

马车早已侯在渡口外,沈谣在青竹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下人们还在忙着搬运行李,她撩开车帘向外瞧,见天色渐沉,远处已有帆灯几点,街道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一辆马车驶到近前,从马车上下来一人,身形修长,广袖儒衫,很是儒雅。

沈谣没想到在这里竟会碰到熟人,正指挥下人搬运东西的沈翀不经意转头也瞧见了他,不由一愣道:“宋先生,别来无恙啊!”

宋温如先是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他便收拾好了情绪,拱手应道:“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竟能遇到世子您!”

将宋温如的神色收入眼底,他不动声色问道:“宋先生这是打哪儿去?”

宋温如笑道:“哦,不过是应三两好友之约,随意游玩而已,倒无甚目的可言。”

话毕又追问道:“世子这是回京?”

沈翀道:“自然,临近年关,府中俗事繁多,不然沈某定要舔着脸与宋先生一道儿了。”

宋温如忙又拱手道:“客气客气了!世子若是能来,宋某定倒履相迎。”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相互拜别,仍是沈翀几番试探,宋温如也未说出此行目的,甚至连随行的友人也未曾透露分毫。

道别后宋温如远远走向临江的几条大船,与船夫打探明日开船的时辰,沈谣发现他询问了沿江的每一条船,似乎并没有目的地可言,只要能离开这里便可以。

沈谣与青竹轻轻耳语了几句,青竹随即便下了马车。

宋温如回到马车上,车夫一拉缰绳,摔了鞭子,车子便调转了方向,与沈谣的马车擦肩而过时,江面上的风恰好掀起了车帘,仅仅是惊鸿一现,却让沈谣看到了一张皱纹遍布的苍老面孔,那老妇人闭着眼斜靠在马车壁上,像是昏睡了过去。

车轱辘压在石板街上发出辚辚声响,渐行渐远。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竹回来了。

“奴婢打听清楚了,今晚并无船只离开,宋温如的马车一直到了金马街的永福客栈方才停下,奴婢亲眼看到他扶着个婆子一起进入了客栈。”

宋温如在世人眼中是博学多闻的才子,是风流雅韵的公子,但沈谣却总觉得他有问题,这种直觉从第一次在万卷楼见到他起便一直没有消失。

“哥哥,咱们不如今夜在永福客栈下榻如何?”

沈谣特意向哥哥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后者并未表现出丝毫不满或者诧异,只吩咐了随行的管事订了永福客栈的房间,退了部分先前在同福客栈定的上房。

相比较而言,永福客栈要比同福客栈差上许多,沈翀原是安排周氏入住同福客栈,偏她以为沈翀有意苛待自己,跟着来了永福客栈,留了二房三房在同福客栈。

“一股子的霉味儿,这什么破地方,是人待的吗?”周氏住了天字一号房,一进门便止不住的挑剔,便是亲儿子沈谚都有些看不过去,嘟哝道:“还不是你非要住这里!”

沈谚经兄长亲自□□后性子虽好了许多,但也改不了从前的跋扈脾性,毕竟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能谦和到哪里去?

“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们姐弟几个一个个都向着他,是被沈翀灌了迷魂汤不成!”说起这个周氏便来气,自魏国公将教养之责交给沈翀后,沈谚这厮胳膊肘总往外拐,周氏生怕儿子被教成了傻子。

沈谚懒得理她,吐了吐舌头便跑出去了。

“奴婢亲眼看着他进了客栈,奴婢还向掌柜的打听了房号,错不了的,怎么就不见了呢?”青竹有些自责,若自己走的时候能多带个人留下看着宋温如就好了。

沈谣道:“此事怪不得那你,既然掌柜说他没有退房,兴许只是出去了而已。”

尽管嘴上这么说,沈谣在心中却是不认同的,她略沉吟道:“你悄悄进去看看那屋子里可有一个老妇人。”

青竹领命而去。

不过盏茶工夫便回来了,她道:“屋中没人,床铺摊开着,桌上有两杯凉透的茶,除此之外奴婢在床榻上还找到了这个。”

青竹摊开的手掌上是一枚精致的串珠水晶耳坠。

只一眼,沈谣便呼吸急促,有一瞬的惊慌。

她将水晶耳坠拿烛火下细看,见粉嫩的水晶晶莹剔透,泛着盈盈水光,那水光包裹的深处却有一个小小的娟秀的篆字。

沈谣一把抓住青竹的手臂,几声道:“快,快让所有人去找,马上找到宋温如。”

“此事可要告知世子?”青竹从沈谣难得的慌乱中觉察出事情的严重性,忙问道。

“不用了,我已知晓。”沈翀大步而来,凝视着沈谣道:“你别慌,我知道宋温如在哪儿。”

天色已晚,入夜后江面帆灯千万点,满江钰闪似星浮。

一艘破旧的船坞内,宋温如捏紧了拳头,红着眼睛道:“非要这样吗?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夜风吹来冷冷的嗤笑:“你已经被沈家人发现了,此时若不将生米煮成熟饭,难不成真等着沈家人将你们带回去,认下你不成?”

江面上映出一道儿漆黑的影子,在水纹中不停摇曳。

宋温如看了看身后躺着的消瘦身影,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听到外面人的说话声:“上头吩咐了,你若是下不去手,这事儿也可以交由我代劳,煮饭这事儿还得有经验的人下手才是!”

声音邪恶中透着不怀好意,令宋温如背脊生寒。

宋温如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二字可以形容的了,他瞪大了眼睛,忽地一拳锤向船壁,红着眼睛道:“我知道,此事无须你代劳,你走吧!”

那人又发出古怪的笑:“那可不成,上头怕你怜香惜玉下不去手,要我亲自看着才行!”

“你!”便是他用尽全力的一拳,也只是让船只轻轻摇曳了一下而已。

宋温如红着眼睛蹲在女子面前,他盛来干净的水,用帕子一点点拭去女子脸上的污垢,直至他换了第三盆水,原先沟壑遍布的苍老妇人已变成了艳如牡丹的绝色少女。

“我这里有好东西,保障用过之后让你□□,要不要试试?”那声音比之前近了几分,此时听来好似在耳畔呵气。

宋温如并不说话,只表情冷了几分。他挡在了少女的身前,手指颤抖地解开了少女的腰间系带,手指落在少女的衣襟处,耳畔又传来不怀好意的笑声。

“古话说得不错,百无一用是书生,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百无一用,这也罢了,心思还多,就你那儿身板能挡住什么?”

“闭嘴!”宋温如落在少女衣襟上的手指陡然用力,身下的少女发出呓语,渐渐醒转。

“你要做什么?”少女目光渐渐清明,潋滟生光的凤眸中全是冷意,“宋温如,别让我恨你!”

身上的迷药效力还未散去,她浑身无力,只能躺在那里谁人予取予求。

第80章 危机

冬夜江风湿寒,少女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身子不住地颤抖,宋温如避开她的眼睛,压在了少女身上,熏染的少女芳香令他呼吸急促了几分,腰腹骤紧,带着歉意与焦灼的声音在她耳畔说道:“对不起……总之,我会对你负责……”

微凉的唇压上了她的耳垂,那只原本喜好笔墨书卷的手指从领口探了进来,慢慢深入,所过之处带起阵阵颤栗。

少女呜咽出声,她不停用力推拒男人的胸膛,然而那力道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船只轻轻的摇曳,少女柔白秀靥上尽是泪痕。

“有人来了!你快些!”男人的声音有些喑哑。

远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未几便听到了兵器交戈的声响。

“他走了,你自己整理下衣物。”宋温如停下了动作,快速走出船舱,拿起船桨不停地划,然而方法不当,船只在原地打转。

原本潮红的脸此刻急的煞白,打斗声不断逼近,宋温如有些惊慌的回头看去,却见一道儿人影从身后纵身跃入水中,乌黑的秀发在月光下飞扬。

“有人跳水了,快救人!”

宋温如扒在船边不停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被逼的……我幼年被秦氏收养,便一直受他们控制,我没办法啊,对不起……”

夜幕下的少女浑身包裹在斗篷之下,一双明丽的眸子中第一次有了杀意,遥遥望着江边在地上不住痛哭的男人,冷冷道:“杀了他!”

“姑娘,主子留着他还有些用处。”久违蒙面的韩七突然说道。

沈谣沉默了片刻,冷冷道:“留他一口气。”

此起彼伏的痛呼声中,沈翀抱着浑身湿透的少女上了岸,青竹忙将厚实的披风取来为二人披上。

沈谣摸了摸她的脉搏,而后用力压下了她的腹腔,她吐了几口水,咳嗽过后慢慢醒转见到沈谣眼眶又是一热,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低低的呜咽。

“回去再说,咱们先离开这里。”

腰被骤然搂紧,沈谣的身子僵了一瞬,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怀中哭泣的少女,见她秀靥苍白,脸颊消瘦,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惊慌,不复往日骄傲模样,不仅心下酸楚,便伸出自己的手像幼时祖母宽慰自己时的模样,轻轻地拍打着少女单薄的背脊。

回到客栈,沈谣仔细为她检查了身子,又安排了香汤沐浴,吃了一副安神药后方才稳定了情绪,沉沉睡了去。

翌日,二房三房催促沈翀启程,哪知沈谣旧疾复发无法出行,二房三房左等右等不着便通知沈翀之后自行上路,便是周氏也多有不愿,毕竟年关将近,她离家日久掌家之权旁落,此番趁着各处掌柜进京汇报账目,正是分权的好时机,哪知自个儿这倒霉闺女时不时拖后腿,让她很是恼火。

好在并未耽搁太久,只歇了一日便再次启程。

说来也是巧,一行人方走出城门便遇到了进城寻亲的沈慧。

周氏乍然见到女儿惊得说不出话来,先是上前将女儿搂在怀里一阵哭诉,诉说自己在青州的清苦日子,复又拉开女儿一阵细瞧,红着眼睛道:“你怎地清减至此?可是在府中受了委屈,你说出来母亲为你做主!”

沈慧却是拼命地摇头,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好半晌才控制住情绪,哑着嗓子道:“女儿并未受任何委屈,只是太过思念母亲,这才偷偷跑出来接您。”

“你这傻孩子!母亲再过几日就到了,你怎能自个儿偷跑出来,多危险啊……”

周氏心疼女儿,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沈慧道:“女儿在来的路上见到了二叔、三叔,听他们说了您在这儿,正要去客栈寻您,没想到在这儿就遇到了。”

她看向沈谣,目光中满是复杂。

母女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周氏本要说些体己话,却被沈谚搅扰的头疼,同样许久不曾见到二姐,沈谚有一肚子话说,况且他此番在青州历经劫难,也算是劫后余生,与他过往短短八年相比,实在是过于惊天动地了,因而见了谁都想说上几句。

周氏也趁机将青州发生的诸多事情说予沈慧,尤其说到林氏兄妹,沈慧亦忍不住唏嘘,她早便瞧出林锦瑟的心思,没想到她心思竟如此歹毒。想到沈谣险些清白被毁,命丧大火,再联想到自己此前的遭遇,一时心绪复杂,感慨万千。

即便遭遇如此多磨难,妹妹依旧一心向阳,她从未听到妹妹向人抱怨过命运对自己的不公,身有恶疾、为母不喜、姐妹冷落、屡遭迫害从未有一刻放弃过自己的生命。

沈慧不得不承认这个自己打小便瞧不上眼的妹妹的确很出色。

魏国公府。

今日松鹤院主屋内坐了不少人,为首的沈老夫人正与下首的一位年轻妇人说着话,堂屋的帘子被人掀起,接连走入几名俏丽少女,各个生的花容玉貌,走到老夫人跟前见了礼。

老夫人忙吩咐下人端了精致茶点上来。

下首陪坐的三夫人捻了一枚苹果蜜饯吃的正香,旁边有人笑道:“我瞧着三夫人这胎定是男娃,这苹果蜜饯可是酸的很呐!”

二夫人掩唇笑道:“世子夫人说的是呢,想当初我生铄儿时可是吃了一箩筐的酸梅,如今一想到便觉牙酸。”

她口中的世子夫人正是晋王府世子夫人廉氏,今个儿也不知刮了哪儿阵风,竟与寿安郡主一道儿来了魏国公府。

三夫人已孕有二子,此时倒对男孩女孩无甚执着,遂笑道:“我倒盼着是个女儿,我那两个小子很是不省心,倒不如女孩贴心乖巧。”

“你这是有儿万事足,哪知没儿的苦。”廉氏面上带着笑,瞧着三夫人肚子的目光却有几分嫉妒,她也曾有儿子,却在三年前意外夭折,自那之后便一直想再生个儿子,奈何肚子却一直没有消息。

今日她贸然登门,便有沾沾三夫人喜气的意思,顺道儿再问问三夫人生儿子的诀窍,当然这并不是今日登门的主要目的。

她抬眼看向下首一众女眷,恰好迎上寿安郡主的目光,相视一笑,她复又看向老夫人笑道:“怎的不见贵府的二姑娘?”

寿安郡主眨巴着眼睛亦笑道:“是啊,我前两日向二姑娘递了帖子,却迟迟未得到回信,怕不是二姑娘……病了?”

原本还有些热闹的堂屋霎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不仅是外人好奇,便是二房三房也对此事知之甚少,近几日不仅相熟的夫人向她们打探二姑娘的消息,便是魏国公府的各位姑娘也不可避免,时常有小姐妹拐着弯儿的打探二姑娘的动静。

毕竟那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

老夫人却象是没有听到,低垂着头,身子靠在一旁的炕桌上一动不动,直到微微的鼾声响起众人才恍然大悟。

廉氏面露尴尬,寿安郡主却不死心,上前几步唤道:“老夫人?老夫人!”

阎嬷嬷上前挡在寿安郡主面前,不卑不亢道:“老夫人近日夜里总睡不好,这会儿怕是累了。”

廉氏扯了扯寿安郡主的衣袖,示意她不可太过无礼,毕竟老夫人是有正经诰命在身的一品夫人。

二夫人忙上前招呼,将客人都请了出去。

寿安郡主心有不甘,到底年轻气盛,忍不住回头看向老夫人道:“难不成外头传的都是真的,沈慧当真与人私奔了?!”

“郡主!”便是廉氏有心拦也拦不住了,心中悔不该听小姑子的撺掇来魏国公府闹事。

二夫人如今掌着府中中馈,被人如此下魏国公府的面子,她这当家人不能坐视不理,硬着头皮斥道:“郡主打哪里听来这些污言秽语,我们魏国公府是请贵人家,可当不起郡主如此诋毁,郡主逞一时口舌之快,岂不知祸从口出。”

“若是传言有误,你便将二姑娘叫出来让我们瞧一瞧,我好当面赔罪。”寿安郡主面露讥诮之色,心中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信,尤其在见了二夫人的脸色后心中更是笃定自己所想。

“放肆!”不知何时醒来的老夫人将茶盏重重落在桌上,猝不及防的众人被吓了一跳。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廉氏道:“老夫人息怒,寿安孩子心性,并无恶意。此事虽是道听途说但非空穴来风,只肖二姑娘出来我定让这丫头好好赔罪。”

老夫人冷笑一声,将目光落在寿安郡主身上。不知为何,寿安被这目光瞧着竟有些头皮发麻,心中所思所想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的确,她是故意来找茬的,只因当初魏国公府选了孙浅妤为世子夫人。明明她比孙浅妤更有身份,也更好看些,却不知哪里被比下去了。便想着借此事打沈家的脸,好出一口恶气。

“我沈家姑娘如何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摘,倒比不得郡主嫉恶如仇,运筹帷幄的本事。”

老夫人分明是意有所指,寿安瞬间明悟对方是在说她半年前下手暗害孙浅妤之事,事后兄长曾告诫她不可再生事端,否则定不轻饶。

此时猛然想起兄长之言,寿安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会儿让她半途而废定然是不能的,她呵呵一笑道:“依我看传言多半是真的!”

“哦,什么传言?”

明丽的笑声越门而入,少女一身蹁跹而来,桃红绣金襦裙尚有尘土痕迹,显是一路舟车劳顿。娇容虽有倦意却不显疲惫,朱唇含笑:“惠娘见过祖母,给各位婶婶请安。”

第81章 清白

随即便听到门外婆子的传话声,周氏并一众小辈徐徐迈入门内,只听沈慧笑问寿安郡主,“京中出了什么新鲜事儿,我不过是外出了几日便这般热闹了吗?快说来我听听。”

寿安郡主仔细打量沈慧神色,见她一张笑靥如花,不见丝毫伤情,再看她身后进来的魏国公府夫人,心中便有些吃不准了,难不成真是传言误人。

廉氏笑道:“都是误会,不知二姑娘是打哪儿来?可是出了远门?”

周氏忙向各位见了礼,拉过沈慧的手说道:“这丫头真真是惯坏了,主意大得很,竟带着几个下仆出京迎我们,实在是胆大妄为。这次便是母亲拦着我也饶不了她。”

老夫人这才笑道:“二丫头挂心你的身子,又听说六丫头旧疾复发哪里还坐得住,与我这老婆子念叨了数日,我念着她一片孝心这才允了。虽是走得匆忙,但一路都有人护卫守着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既有魏国公府护卫相伴当不是私奔,寿安郡主听出老夫人话中深意,却犹自不信,迟疑道:“你是几时走的,我写给你的信你可看到?”

寿安郡主自信是最先得知沈慧私奔离京之人,是以在当日便命人送了帖子试探,她若已然私奔定然是见不到帖子。

沈慧皱了皱眉道:“你是说约我商讨诗会赏梅宴之事吗,我那时走得匆忙虽未及回你书信但嘱托了下人向晋王府传了口信,难不成郡主没收到? ”

晋王府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传口信的,更何况是深闺中的姑娘家哪是外人想见就见到的,寿安郡主心中笃定沈慧在信口开河却又拿不出证据,只冷笑道:“晋王府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周氏不知前因,疑道:“究竟是何事?”

二夫人将在座之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拉了周氏的手低低说道:“寿安郡主听人说二姑娘跟一个姓宋的私奔了,今个儿特意上门看热闹。”

周氏愕然片刻,震怒道:“是谁在乱嚼舌根,分明是恶意中伤,坏我魏国公府名声。”连带对着廉氏及寿安郡主也冷下脸来,冷笑道:“这样的鬼话二位也信,怕不是这话是从晋王府传出来的吧?”

寿安郡主满脸怒意,“你不要血口喷人,外面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分明是你魏国公府女眷行为不检点。”

“行了!都闹够了没有?”老夫人一声呵斥便是寿安郡主也不得不收敛了怒意。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天色已晚,恕我国公府招待不周,二位请回吧。”

寿安郡主吃了瘪自是不高兴,瞥了沈慧一眼,草草向老夫人行了礼便甩袖而出,廉氏在后一脸的尴尬,小姑子被王妃宠的无法,便是在晋王府她也不敢给寿安郡主丝毫脸色。今个儿寿安郡主吃了瘪,回去还不定怎么闹呢?想到此廉氏便有些头疼。

二人匆匆出了屋子,便见到廊下站着的魏国公世子沈翀并二房三房的老爷,显然是为了避嫌这才没有进屋。

想到自己在屋内咄咄逼人的模样被心上人瞧了去,寿安郡主脸色正是难看,头也没抬匆匆出了府。

此次回乡祭祖乃是大事,老夫人见到二老爷、三老爷自是说不完的话,直到魏国公下朝回府,一家人在一起用了晚膳方才散去。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将沈谣单独留了下来。

出了松鹤院,魏国公将沈翀叫去了书房,周氏亦有一肚子的疑惑要询问自己的女儿。

沈慧虽早有准备但被母亲问及之时,仍免不了心酸难堪,将屋中的下人都遣了出去,沈慧扑倒在母亲怀中,低声抽泣道:“那日女儿收到孙浅妤的帖子约女儿同去万卷楼挑选几本书画,说是送予她兄长作生辰贺礼。女儿不疑有他便早早去了万卷楼,我到时未见到孙浅妤,伺候茶水的下人送来了茶水,我只吃了一杯便人事不知,醒来之后人便在往南的马车上了……”

“兄长救起了落水的二姐后便命人飞鸽传书给了父亲,这才有了后面二姐与我等寿阳城门口偶遇的戏码,二姐的贴身丫鬟婆子也在前日与我们悄然遇上,我们一行紧赶慢赶这才在回到京城之前追上了二叔三叔……”

沈谣不急不缓地说出了这一番际遇,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虽说面子是保住了,但二丫头夫家是当朝太子,本就波折的亲事再生波澜,闺誉若是不保,牵连的又岂止魏国公府。

老夫人定定瞧了会儿沈谣,低声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又懂医术,你给祖母说句实话,二丫头清白可还在?”

便是亲生母亲周氏亦怔怔半晌说不出话,握着女儿的手更是力气大得惊人,被掐疼了的沈慧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数日来的惶恐不安终于有了倾诉的机会,她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比起手上的疼,心中的痛更是让人生不如死。

周氏紧紧抓着沈慧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她道:“你的清白可还在?”

那日沈慧落水后不让人碰,是她伺候沈慧沐浴更衣,从她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沈谣大概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妹清白与否不在她自己,亦不在悠悠众口,只在太子一念之间。”沈翀看向父亲正色道:“儿子以为此番咱们无须向太子解释,联姻只是稳固东宫与魏国公府联系的手段而已,若此番太子悔婚,也正说明太子对我魏国公府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信任,如今我魏国公府为太子做了马前卒,已是秦氏眼中钉,东宫若是举棋不定,便是后患无穷,咱们须得另寻退路才是。”

沈翕拧眉不语,许是多年来与秦氏的虚与委蛇让他失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气,万事求全,即便知晓沈翀说得有道理,仍是担心事情走向最坏的一面,失了挽救的先机。

他长叹一口气道:“便依你之计。”

近日来朝堂上不太平,先是回京述职的沈翀被秦氏为首的内阁弹劾,原本治水有功的沈翀却被扣上指挥不力、罔顾百姓生死的罪名,若不是次辅王淮据理力争,沈翀必得降职,如今功过相抵已是最好的结局。

除此之外,不少在朝沈氏官员都受到了或大或小的打压。

秦氏一番动作不可谓不快,也让沈翀深刻地认识到了朝堂的险恶。

沈翕安抚地拍了拍沈翀的肩膀,“沈家此后怕是再无太平日,你行事多思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桃安居。

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母女二人好半晌才止了声,周氏用帕子拭了拭眼泪,拍着女儿的背脊安慰道:“这些日子你就安心留在府中绣嫁衣,其他什么都不要想,待风声过去自然就好了。”

原本还在抽泣的沈慧却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道:“女儿偏不,若整日龟缩在家还不坐实了污名,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只当我心虚。”

周氏一怔,复又道:“你说得有理,便如往常一般行事便可。”

回到紫藤院不久,打探消息的暗卫便回来复命。

“江婆子与姑娘一行分开后便直接去了客栈,随后便向小二打探了一些京中旧事,所问颇杂……”

沈谣听了暗卫的复述,沉吟半晌道:“留几个人仔细盯着。”

暗卫想了想又道:“世子那里也派了人盯着。”

看来不仅是自己觉着江婆婆古怪,便是兄长也觉察出了江婆婆的异常。

原本沈谣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谁知过了两日,暗卫忽然来报说是有人暗中捉拿江婆婆,是世子的人出手阻拦救了江婆子。

沈谣道:“江婆婆人呢?”

“她去了梧桐巷的一处院落,进去后再未出来。”

梧桐巷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江婆婆去哪里做什么?

“可知院子的主子是谁?”

“属下还在查,请姑娘稍待几日。”

这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暗卫及时退下。

青禾缓步入内,道是世子来了。

她以为兄长来此是为了二姐之事,谁知沈翀来了之后便一直闷头饮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青竹便端了几盘点心上来,俱是香甜软糯的吃食。

沈翀瞥了一眼道:“我记得你并不喜甜。”

“恩。”沈谣捻了一块儿南枣柿泥糯团浅浅咬了一口道:“偶尔也吃些,念月跟我说吃甜点会让人心情好些。”

沈翀笑了笑,拿起一块儿柳叶糖放入口中,甜糯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舌,将舌尖的那丝苦涩冲淡了不少。

“听说你在查江婆子的下落,沈书都已经调查清楚了,江婆子怕是来历不凡。”他神色陡然严肃,继续说道:“梧桐巷的那处院落是旧时慧昭太子别院,如今住的却是先慧昭太子的未亡人明懿敬妃朱氏。”

慧昭太子的未亡人,今上亲封的懿敬妃。

沈谣曾有幸看过这位敬妃的诗作,她便是“清溪吟社”的创办人,在二十年前也是风头无两的才女,便是沉寂的这二十多年来依旧是大周开国以来最出色的女诗人。

自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变故发生后,她便常年深居简出,从此销声匿迹。

江婆婆在青州待了二十年,怎会与懿敬妃扯上关系?

沈翀并非为此事心绪不佳,近日来朝堂上明争暗斗,被搅得乌烟瘴气。早先他提出修浚明惠河的议案皇帝已允诺,他花费了近半年时间制定的修浚方案却屡屡被工部侍郎以各种借口驳回。

明惠河这段漕运因穿过皇城,屡屡出现水流不畅的问题,先帝在时便有修浚之意,但因耗资巨大,屡屡搁浅。后将本该运往京城的漕粮运送至通州,朝廷原本是为了节省运费,哪知这些年来奸弊滋甚,私贿沿河官司,虗报遭风之事不胜枚举,以致上纳京仓者少。

沈翀花费心血整理出的方案开运一年可节省脚价十余万两,且可保通州粱储与京城之间畅通无阻,断不会出现前朝战时因漕运受阻,京城被围困的局面,是利国利民的大计。

他心里清楚即便没有沈家与秦氏的诸多矛盾,疏浚之策也会面对重重阻力,因这些年盘旋在漕运之上的诸方利益盘根错节,权贵之家经营的市肆,运粮官兵的携私夹带,漕帮、三刀门等民间组织的肆恶恃强,哪处不是难啃的硬骨头。

沈翀知道所行艰难,却没料到问题会出现在工部。

他只觉心烦意乱,出了工部衙署回到魏国公府径直来了紫藤院,直到嘴里被甜味充斥才回过神来,自己竟会下意识地来到这里。

沈谣也不打搅他,自个儿拿了一本书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人之间无须交流却自有一番旁人难以融入的和谐之感。

直到秋娘端了药碗过来,沈谣才发觉兄长不知何时已离开。

过了几日,老夫人将沈慧、沈谣姐妹二人叫到跟前道:“我这里收到一封帖子邀你兄妹几个一道儿去颐园赏梅,你们怎么看?”

听到“颐园”二字,沈慧不由“咦”了一声,奇道:“祖母说的可是京郊峄山上的颐园?那此贴的主人岂不是……”

老夫人点了点头道:“正是,这帖子的主人正是敬妃。”

此刻不仅沈慧满脸惊疑,便是沈谣也不由接过帖子看了起来。

不过是前几日听闻了这敬妃的名号,今日帖子便送来了,世上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沈慧疑惑道:“我自打出生以来只听闻过她的许多事迹,还从未见过真人,她可从未举办过任何宴会,更别说是在颐园。”

见沈谣一副傻愣模样,沈慧解释道:“颐园曾是皇家别院,后来被赏赐给了慧昭太子,慧昭太子故去之后皇家并未收回别院,这园子便落到了敬妃手中。坊间流传颐园景色宜人,囊括世间之美,园中有万株梅花,品种众多,其中诸如“别角晚水”、“半重瓣跳枝”等品种的梅花更是世间仅有。我听说已有二十年未曾有外人入过颐园。早些年皇室最受宠的宜安公主想要在颐园举办生辰宴先是被颐园的主人拒绝,便是后来求了皇帝也未曾应允。”

她说的这些沈谣的确不知,她久不在京城,又不爱听闲话,便是近来京城时兴什么也是不知的,更遑论二十年前的风云人物。

只是她为何突然设宴,又为何邀请她们姐妹?

别说沈谣等人想不通,收到帖子的权贵们个个都一脸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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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身世快揭晓了,大家应该都能猜到吧。

第82章 颐园

沈谣原本对赏梅宴无甚兴趣,也不想参加,但敬妃十足勾起了她的好奇心,直到了宴会这日她才知晓这场浇红之宴的地位,往来皆是年轻才俊,且个个出身不俗,不是皇亲国戚,便是高门望族。

她魏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在这群人里真的不打眼,而这颐园倒是如传闻中一般美轮美奂,整座建筑群既包罗原山真湖,又宛若天然的山峦湖海,处处透着婉约清雅。即便是隆冬时节,依旧佳木葱茏,院中叠石筑山,理水成池。

转过一处假山,沈谣瞧见不远处的一行人,其中一圆脸小姑娘笑道:“这么冷的天气,你看院子里的水竟都未结冰,真是稀奇!”

旁边紫衣少女打趣道:“少见多怪,许是引的温泉水。”

沈谣并不认识这些人,原打算见了礼便离去,对方却叫住了沈慧。

“多日不见,妹妹清减了不少。”这话自然不是对她说的,紫衣少女满面笑意,目光在她身旁的沈翀身上落了一瞬方才转开。

沈慧亦笑:“是吗?我倒不觉得。”

“既然碰上了便一起吧,此次宴会置在梅园。”紫衣少女仿似东道主般走在前面为众人引路。

沈谣心中惊奇不是说颐园已有二十年未曾来过外人吗,这紫衣少女却好似对这里很是熟悉。

见她疑惑,沈慧低声道:“陈曦、陈露两姐妹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敬妃是她二人姨母,想必这几年与敬妃时常走动,这才知晓路径。”

工部侍郎?她记得兄长正是在工部任职,怪不得那姓陈的姑娘时不时瞧向沈翀。

陈家两姐妹一路介绍沿途景致,俨然此间主人模样,尤其是姐姐陈曦眉目间尽是得意之色。

若是以往沈慧必得出些难题下下二人的面子,但她如今顶着未来太子妃的名头,一言一行不仅仅是魏国公府的体面,更是关乎皇家颜面,是以收敛了许多。

未及梅园便嗅到了淡淡的香气,远远望去红的、粉的、白的,黄的,一片香雪海。

恰巧前日落了雪,大雪覆盖了庭院、小径、石墈、小溪,将梅花衬得更加晶莹剔透。

“穿过鱼藻轩,前面便是梅园,姨母怕是等的着急了。”说罢,陈曦的脚步不由轻快了几分。

“原以为会来许多人,未曾想一路行来倒没遇上几个,真是可惜,姨母好不容易才宴一次客,只请了这么几个人,这大好的景致却无人赏……”娃娃脸的陈露犹自说个不停,全然没看到引路嬷嬷怪异的眼神。

“咳咳……”陈曦轻咳了几声,打断妹妹的抱怨,偷眼瞄了瞄沈翀一行说道:“这梅园里有种叫‘半重瓣跳枝’的梅花,每一朵都有三四十片花瓣,是此山独有梅品,恰巧这几日都开了,待会儿我带你们去瞧。”

陈曦这话是对着沈翀说的,沈翀却不好装作看不见,只微微笑道:“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沈翀虽与孙浅妤订下了亲事,但仍有不少贵女对其翘首以待,这令他很是苦恼。

瞧见沈翀略显苦恼的笑容,沈慧了然一笑,上前几步,与陈家姑娘并行,偏头问道:“瞧你们两个对梅园如数家珍怕是常来此,快与我说说这里面到底有何奇景,待会儿可要带我去仔细瞧瞧。”

一路上陈家两个姑娘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沈翀疲于应付,好在有沈慧这个解语花在,不愁冷场。见三人在一起说的忘乎所以,后面跟着的兄妹二人不由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到了暖阁,沈家姐妹快步入内,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了说笑声。

“魏国公世子来了吗?”女人的声音很好听,但沈谣莫名从中听出了几分焦急。

丫鬟通报之后,三人便进了屋子,厅里竟然坐了不少人,都是些妇人和年轻姑娘,坐在上首的妇人瞧着三十许,面容姣好,乌黑的发丝梳着抛家髻,中间别着一枚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梳蓖,两侧分别插着一只金缠丝钗,身上则穿着件鸦青色绣月白色梅花的衣裙,通身说不出的雍容贵气。

若不是事先知晓她已年近四十,沈谣怕是也要被这幅花容月貌骗了,她看起来实在是年轻。

厅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三人身上,沈翀出身高贵,样貌英俊,人品贵重,气度不凡,眼热的不仅是在场闺秀,许多妇人亦惋惜不已,这等俊才若是自个儿女婿该多好!沈慧明丽端庄,美貌与才情并重,样样拎出来都是女眷中拔尖的,如今又入了皇家成了太子妃,在场的人哪个不艳羡。

较之兄长、二姐,落在沈谣身上的目光多是打量、猜度,也有不少惊叹之声,这丫头样貌气度瞧着甚是不俗,竟与沈慧不遑多让,有这样出色的兄长在,料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若是能成为自己的儿媳,那是再好不过。

每个人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以至于私下打探沈谣消息的人竟越过了沈翀、沈慧。

三人只是客套的见了礼,而坐在首位上的敬妃朱氏却迟迟不见回话,目光定定落在沈翀身上。

身后的婢女轻轻咳了一声,敬妃这才回过神笑道:“方才见到世子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一时走了神,还望世子海涵。”说着又对身旁的几位妇人笑道:“人一旦年纪大了就容易念旧,总是想起过往的人。”

敬妃一番话落却无人敢未及敬妃口中的故人,她这二十年来深居简出,所谓故人必是涉及当年旧案之人。

正在这时,外头婢子报太子殿下携宜安公主一道儿来了。

敬妃忙带人至门口迎接,相互见过礼,太子的目光掠过众人,在见到沈慧时目光停驻了片刻,随即快速移开。

与太子短暂对视的沈慧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却如波涛翻涌,即便那一眼无怨无怒,但被她看出了其中的冷意。

太子他介意了。

沈慧有些魂不守舍连自己什么时候出了暖阁都不知道,沈谣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你没事儿吧?”

方才与沈翀分开时,兄长特意叮嘱她务必看好沈慧,切莫再出岔子。

关于沈慧与宋温如私奔的谣言虽然被魏国公府刻意打压,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也都知晓了此事。

今日是谣言传出后沈慧第一次公开出现在人前,必然有人私下议论,便是做好了打算,两人也未料到打击来得如此之快。

赏花是件颇具风雅的事情,诸多风雅的人聚在一起自是做风雅事。梅树下设了搭了花棚,置了座具,以花为障,置于梁栋廊柱,悉心竹筒贮水,插花钉挂,举目皆花,暗香浮动。

□□少女围坐其间,或品茶,或抚琴,或插花,或吟诗实在是风雅至极。

沈谣自认是俗人并不想掺和其中,奈何沈慧名声太盛,哪有人肯放过她。

宜安公主率先开口叫住二人道:“沈姑娘哪里去,不久咱们便是一家人了,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呢。”

她一开口,身后众女子皆附庸而至,挽着她的袖子将沈慧拉入花棚中,可怜沈谣被人挤在一旁,孤零零的很是尴尬。

当然沈谣自己并不觉得尴尬,她目光在花棚里扫了一圈,见已无座椅,她并未招呼婢女添置座椅,只随意坐在一株红梅树下。

红梅娇艳,老干虬枝,铁骨龙麟中透着一股清妍绝丽。

花棚中人并非刻意冷落沈谣,实在是这丫头面色瞧着甚是冷,不苟言笑的样子实在难以让人亲近。况且棚中人无一识得她,更遑论交情。先头只顾着沈慧了,等瞧见梅树下坐着的人,皆是眼前一亮。

奇石为椅,落红为席,凌厉冰霜姿,人面花相映。

宜安公主扫了沈谣一眼,像是没看到一般,偏头问沈慧道:“你近日都在家忙些什么,可是忙着绣嫁衣?”

沈慧没答话,微微垂首装作羞怯模样。

“呵呵。”花棚外响起了一道儿戏谑的笑声,寿安郡主姗姗来迟,向宜安公主行了行礼笑道:“沈二姑娘画功了得,师从宋大才子,想必描出来的花样子也是无与伦比的,届时绣出来的嫁衣也定是精致绝伦。可惜我等没这样好的师傅!”

闻言,陈曦惊呼道:“真的吗?想当初我爹爹也想请宋先生为我兄妹指导课业,却被宋才子婉拒了。没想到宋先生谁的请求都没允,独独去了魏国公府,做了沈二姑娘的师傅,真是好福气!”

另有人道:“我家兄长仰慕宋先生才学,时常去万卷楼请教学问,只这些日子宋先生也不知去了哪里,家兄遍寻不着。”

宜安公主晃了晃杯中的清茶,一脸好奇地看着沈慧道:“我整日在宫中消息闭塞,不如各位姑娘知道得多。不过我倒是知道宋温如是东宫门客,我还打算让他做我的侍讲呢。”

她说罢,周遭闺秀皆露出古怪神色。

陈曦瞧了一眼沈慧,附在宜安公主耳畔小声嘀咕道:“公主有所不知,听说这宋温如不久前勾引了主家的姑娘与他私奔……”

她虽是附在宜安公主耳畔,但那说话声音丝毫不弱,丝毫没有咬耳朵的觉悟。

宜安公主装作大惊之色,张大了嘴巴说道:“私奔?!你先前不是说宋温如只做过沈家的西席吗,那主家的姑娘岂不是——沈慧?”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沈慧,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众人注视下慢条斯理地饮下一口花茶说道:“诸位说什么故事呢,这般曲折动人?我方才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

宜安公主冷笑,笑中不掩讥诮之意。

“不洁之人妄想嫁入我皇家,沈慧!谁给你的脸?”

沈慧皱了皱眉,走向宜安公主道:“这些传言我略有耳闻,之所以置之不理,只是觉得如此可笑的谣言,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信的。”

宜安公主当场发难:“放肆,你竟敢指桑骂槐!”

第83章 出走

沈慧却是“呵呵”一笑,偏头看向在场闺秀,问道:“在诸位看来宋先生与太子相比孰少?”

有人笑道:“自然是太子殿下。”宋温如成名日久,已近而立,而太子未及弱冠。

沈慧又道:“宋先生与太子相比,孰美?”

众人又答:“自然是太子。”

虽然每个人的审美不同,但太子龙章凤姿,相貌在整个京城都是拔尖的。宋温如虽也生的俊秀,但与太子相比实在差得远,因而没有可比性,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不会觉得宋温如比太子生的美。

此时,寿安郡主已隐隐猜到沈慧的意图,正欲阻止,眼角余光却瞥见一行人正朝着此处走来,为首之人正是太子。

她咬了咬牙终是没有出声阻止,她倒是要看看沈慧如何挽回败局。

沈慧继续道:“太子才学比之宋温如,何如?”

宋温如是大周有名的才子,虽从未参加过科举,但其诗画双绝,得到不少当世大儒推崇,隐隐有大周第一才子的势头。

再观太子似乎除了相貌、显赫的身世之外,并不才名传颂。

但众人谁也不敢说太子的才学不如宋温如,气氛一时冷却了下来。

沈慧早料到无人敢说太子的不是,微微一笑,看向宜安公主道:“公主您说呢?”

宜安公主冷哼一声:“虽然太子是本宫兄长,但本宫未有偏袒之意,宋温如才名在大周有目共睹,还用问吗?”

寿安郡主拼命朝她使眼色,奈何宜安郡主根本就不买账,她存心要让沈慧出丑。她母亲便是秦氏女,自然希望自己的嫂子也是秦氏女。

“公主此言差矣!”一道儿清冷的声音出现陡然打破僵局。

众人回望过去,却见坐在老梅下的少女缓缓起身,娓娓说道:“诗画之才固然名垂千古,但在家国大难面前一文不值。太子殿下从小读的是圣贤之书,习的是治国方略,胸中装的更是黎民百姓。弘光十六年吴越大旱,太子殚精竭虑筹措粮食,亲赴吴越之地救济灾民,凡是亲力亲为,活百姓数以万计。弘光十七年太子监国,整饬吏治,惩治贪官污吏无数,富国裕民。弘光十九年,太子主张整治黄河,请设巡河官兵……”

红梅下的少女侃侃而谈,她的头发很黑,皮肤却很白,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羸弱,遒劲枝干映衬下,少女身影更显娇弱。

明媚日光落在少女额角,像是将要融化在手心的霜花,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便是文才太子殿下未必就输给了宋温如,殿下在十四岁时所写《伽蓝寺记》文辞简约,动静相生,明暗相衬,乃杂记中的翘楚,被大儒樊先生称为传奇。世人常拿它与名作《岳阳楼记》相提并论,更有甚者说它青出于蓝。如此,宋温如拿什么跟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沈慧朝自家妹妹眨了下眼,脸上明艳笑容顿时夺去了众人的目光,左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似将人溺毙其中。

众人默然。

固然太子身份尊贵,但如樊先生这般隐世不出的大儒从不卖皇家面子,更何况樊先生被皇家称为当世最硬的骨头,便是太子的身份也不可能让其折腰。

“不知诸位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沈慧与寿安郡主相对而立,自是看不到身后走来的一众人,她身旁却有不少闺秀都瞧见了,纷纷点头道:“沈姑娘所言甚是。”

“那么在诸位看来,我是如何看上一个又老又丑的穷酸书生,是我眼瞎?还是说在你们眼中太子殿下还比不上一个穷书生?”

宋温如虽比不得太子富贵,但说他是穷酸书生实在有些过了,但在场众人却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唯有宜安公主冷哼:“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眼瞎?”

“宜安!”一道儿透着几分严厉的清冷声音传来,回过神的闺秀们纷纷跪下请安。

见到太子殿下,沈慧有一瞬间的慌乱,自己方才那番言论岂不是被他看了去,想到自己拿他与宋温如相提并论,生怕又添了他几分怒气。

趁着行礼之际,偷眼看向太子,却不想一抬头正对上他带着几分笑意的眸子,沈慧更是慌了又慌,但没多久又放下心里,看来殿下并未生气。

好在太子殿下也未有继续深究方才之时,只与宜安公主说了几句,便一同前往暖阁,毕竟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回过神来的沈慧朝着沈谣的方向望去,却不见了方才那抹俏丽身影。她还发现,除了自己之外有不少男客向沈谣不久前伫立的地方张望,有人甚至问了出来。

沈慧有些出神,连太子殿下何时与她走到了一起都未曾察觉,直到有人轻咳出声,她才发觉身旁站着的男子。

她有些心虚地问道:“殿下说什么?”

太子萧衍冷笑一声:“我看你不仅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大中用。”

“欸?”

沈慧还在发愣,萧玦见她傻乎乎的样子更是来气,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她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又得罪了太子殿下,今日好不容易拉回来的好感再次跌至冰点。

所以,太子殿下先前到底说了什么?

红白花枝间碧色身影一闪而过,沈谣紧追其后,方才她无意间瞥见了江婆婆,好奇心促使她跟了过来。

到底是不熟悉路径,沈谣不仅没追到江婆婆,还是迷路了,她只能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找回去的路。

好不容易回到暖阁,已经开席了,寻着了沈慧,便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刚吃了几口,沈翀的小厮来报,世子身子不适,自个儿回去了。

两姐妹皆是一愣,兄长素来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从未有过留下她们独自回府的先例,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两人皆无心思用膳,只盼着宴席早早散了。

敬妃吃了几口便以身体不适退席了。

回到寝殿便唤来江嬷嬷,抓着她的手问道:“嬷嬷,我今日是不是冲动了?我不该告诉他真相的,他会不会有危险?”

在江嬷嬷看来,敬妃确实冲动了,但她心中也明了,敬妃寻找儿子寻了整整二十年,好不容易见到了自个儿的亲儿子,哪能忍得住?

直到他离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可能给儿子带来危险。

沈谣回到魏国公府便问守门的嬷嬷,“世子可回来了?”

嬷嬷正欲说话便瞧见前面急匆匆走来的世子,便指给沈谣道:“姑娘,您看那不是世子爷吗?”

沈谣朝着兄长的方向紧走了几步,却见来人面目森冷,是从未有过的冷峻,他行色匆匆未有止步的意思,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伸手去拉对方的袖子却被巨大的冲力连带着摔在了地上。

即便穿得很厚,她也觉得疼,然而前面的人却连头都未曾回,快步冲出了府门。

望着青年离去的背影,她眸中酸涩,心中越发不安。

究竟出了何事?

半个时辰后,青禾回到紫藤院,见着沈谣便道:“奴婢都打听清楚了,世子今个儿从颐园回来后便直接去了国公爷的书房,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世子出来后便魂不守舍地跑出了府。”

今个儿父亲休沐在家,沈谣是知道的。

一直等到天黑,沈谣也未等来兄长回府的消息,她忐忑了一整夜。

是夜,太子萧衍在书房看折子,起身时不小心带翻了桌上的一沓子奏折,内侍匆忙整理,却无意间发现奏折中夹着的一封密函。

太子仔细看了看字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好奇之下打开却被信中所言之事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口中不断呢喃道:“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

半个时辰后,太子召集心腹之人将信笺递给众人,待几人看过之后纷纷露出沉思状。

“殿下此信来源可疑,分明有离间东宫与魏国公府之意,会不会是秦氏故意挑拨……”

“若信中内容属实,您与沈家的婚事还需再议……”

“毕竟是二十年前旧事,查起来怕是不容易……”

……

萧衍太过震惊,便是此时仍持怀疑态度,沉吟良久方道:“查,必须要一查到底,信是哪儿来的,信中所言可属实?”

竟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晓地在东宫安插细作,且是书房机要之地。此番只是塞个信件,若是在太子膳食中下毒……真是想想都后怕。

沈翀失踪了整整三天,除了他自己的暗卫,府中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沈谣一直放心不下,便去了父亲的书房打算向自己的父亲打探消息,谁知沈翕只谈了口气道:“他没事,只是需要静一静,等他想明白了自然就回来了。”

她实在想问,以哥哥温润的性子,到底是何事能将他必成这样?

沈翕像是知晓她心中所想,摸了摸她的发顶道:“我知道你兄妹二人感情甚笃,但此事你帮不了他,我也帮不了。等他想告诉你时,自然会告诉你。”

压在发顶的触感有些温热,沈谣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她忍住了。说起来长这么大,父亲头次与她这般亲昵,这种感觉她很陌生,既抗拒又隐隐多了几分期盼。

沈谣回到紫藤院后被秋娘告知秋纹来过了。

“可是小九出了什么事儿?”沈谣脚步微顿看向秋娘。

“那倒没有,她只是过来闲聊了几句说九少爷已然会翻身了。”

原本因着沈小九是棺材子的缘故并不得宠爱,但小家伙生得可爱,逢人便笑,老夫人见了几回便舍不下了时时让人家小家伙抱到松鹤院,便是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添置了不少。

只是秋纹不会无缘无故来寻她,想了想她道:“去看看。”

她只带了青竹过去,去时沈小九已吃过奶睡下了,粉嫩嫩的小嘴边还留着奶渍,看得她有些手痒,好想在他圆嘟嘟的小脸上掐一把。

一旁的秋纹看得有些紧张,忍不住提醒道:“小少爷睡眠浅,机警的很,姑娘这边请。”

出了内室,沈谣也不同她打哑谜道:“你找我可是有事?”

秋纹垂首道:“大人想见您一面。”

沈谣皱了皱眉,有些莫名的心烦意乱,淡淡道:“不去。”

秋纹抬眸小心地瞄了一眼沈谣的脸色,小心斟酌道:“大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您若不去,他总有法子能见到您。”

以她家主子的脾性能主动递信进来,已是十分难得,照以往还不直接将人掳走。

见沈谣一直不说话,秋纹再接再厉,又加了一道儿筹码,“兴许大人知晓世子的下落。”

闻言,沈谣瞥了她一眼,目光中的寒意令杀手出身的秋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自知自己失言,便不再多话。

沈翀的突然失踪便是林氏都不知晓,便是对着老夫人,魏国公也只是说世子外出访友了。

除了她自己身旁的几个心腹之外,更没有人知晓沈谣这几日一直在寻找沈翀的下落,何况一个偏院的小丫鬟。

秋纹竟对魏国公府了如指掌,沈谣眯起眼睛思量着该如何将这个烫手的山芋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

一想到她背后的主子,沈谣目光便是一沉,自青州一别之后她再未见过他,但她隐隐察觉出姬如渊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这种失控的感觉她很不喜欢。

这让她无法预判出姬如渊的想法和行为。

最终她还是应了下来。

沈谣以为二姐挑选礼物为由出了府,先是在几处首饰铺子里转了转,后借口休憩去了茶楼雅间。

地点是她选的,但她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两刻钟。以姬如渊的性子怕是容不得旁人怠慢他,这会儿指不定已拂袖而去。

哪知一开门就看见临窗的软塌上躺着一人,听到开门声也不见动作,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沈谣走到近前,见青年脸色苍白,尤其嘴唇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即便如此依旧不减其美貌,比之往昔减了锐利,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冷清如沈谣也觉得秀□□人。

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她便打算走,抬脚的瞬间脑海中不知怎么就响起秋纹的声音:您是不知道,大人这次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搭在姬如渊腕间。

手指刚触及他冰冷的肌肤便被抓住了手腕,一阵天旋地转她落到了一个宽阔的怀抱,掌下温热的肌肤以及有力的心跳声都令她陌生,甚至害怕。

少女身子轻盈柔软好似一滩水融化在青年健硕有力的胸膛,兽炉熏香中轻溢淡淡的苏合香,袅袅而起的烟雾飘满整个房间。

然而姬如渊却只闻得见少女身上淡淡的药香。

见少女静静躺在自己怀中,姬如渊嘴角轻勾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然而没等这个笑容蔓延他便察觉出了异常,少女的呼吸急促,心跳极快。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快速将少女拉起,急切问道:“你怎么样了,可是又发病了?药呢,你的药在哪里?”

姬如渊手忙脚乱地找到少女的荷包,手指刚伸进去便觉骤然一痛,麻痒感沿着被扎得手指瞬间席卷全身。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伸手掐住少女下颌迫使其抬起头来。

少女白净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冷淡得很呐!显然方才发病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姬如渊忍着奇痒,恶狠狠地掐着少女白嫩的下巴,冷笑:“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还学会演戏了?装啊,怎么不继续装了?”

他面上端的凶神恶煞,实际已在心中抓耳挠腮,恨不得躺地上打滚了,实在太痒了。

沈谣白他一眼,将脸瞥向一边。实则下巴痛的想哭,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她只好扬起脸装作不在乎。

两人对峙了不知多久,姬如渊突然抓住沈谣的手在她手背上用力咬了一口,沈谣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吧嗒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径直砸在了姬如渊的手背,他被烫了一下。

姬如渊将她的肩膀扳过来,少女却不想面对他,闭上了眼睛,长睫颤颤,上面还挂着一颗泪珠,将坠未坠,就仿似姬如渊此刻的心境。

他彻底慌了,两人认识这么久,他何时见沈谣哭过,直以为这丫头是冰雪做的人,哪里有心?

“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离她好近,沈谣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再不睁开我就咬你……”

沈谣再是心智成熟也不过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慌忙睁开眼睛,只觉得心里很是烦乱,随便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便将目光落在他的下巴处,再不看敢与他对视。

姬如渊不满地哼了一声,“是你先招惹我的!再说你也咬过我,你看,我这里还有你留下的牙印!”

沈谣哪里是想听这些,动了动嘴唇小声道:“你出去。”

“你说什么?”姬如渊怀疑自己听错了,已经许多年没人敢这么命令他了,只是触及少女湿漉漉的眉眼,便烦躁地踢了一脚床柱,吓得沈谣一抖。

姬如渊又有些后悔,瞅了一眼少女,咬了咬牙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沈谣捂着被咬的手背呆呆地盯着门发呆,青竹进来好一会儿都没发觉。

“姑娘,姑娘!”青竹唤了几声,她才将将回神。

“您手怎么了?怎么一直捂着手?”

沈谣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忙松开手,装作若无其事道:“走吧!”

“是去雾隐寺吗,这会儿去晚膳前怕是赶不回来了。”青竹有些担心,毕竟雾隐寺在城外,且路极难走。

沈谣微怔:“去雾隐寺做什么?”

“姬大人不是说世子在雾隐寺吗?”青竹有些摸不着头脑,姑娘今日有些怪怪的。

她估算了时间,若是脚程快,天黑之前应该能回城。

一路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她醒来时人已到了山脚下。

雾隐寺香火不如积善寺香火旺,平日来上香的人并不多,车夫找了好一会儿才寻到轿夫,上山的路很远,加上天寒,不少地方都结了冰,石阶有些打滑,青竹在一旁跟着,一路上心惊肉跳。

坐在轿子里的沈谣也好不到哪儿去,手炉再没了热度,此刻手脚冰凉,胃里也有些不舒服,临到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便下了轿子,被青竹搀着一步步走上了山。

群峰为积雪所盖,一望如玉。

山上终年雾气环绕,浓湿的雾气与冷空气相聚,冻结在松树上,形成了雾凇。雾凇冰莹玉洁,依附不同姿态的枝干衍生出无穷变化。

越往山上越冷,冻得她直打哆嗦。好不容易到了寺里,却被知客僧告知寺里并无姓沈的客人。

沈谣道:“我是他妹妹,你不如回去请示后再来回我。”

小和尚有些犹豫,但这一犹豫就被沈谣二人看出了端倪,青竹嘲讽道:“你不是说没有沈姓客人吗?出家人不打诳语哦。”

他被青竹说得有些脸红,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解释。

“带我们过去。”沈谣打断了他的话。

寺庙并不大,穿过几个殿宇,经过一条左进右出的崎岖弯形窄道,两旁全是黑釉岩石,岩石上刻着各种经文、佛像,不久入了一处院子,院中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此刻已是光秃秃的。

一扇敞开的窗子前端坐着两人,似是在下棋。

几人的脚步声虽不大,但足以惊醒两人,但未有一人回头看向她们。唯独檐下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似一阵阵梵音。

沈谣有些不忍打破这“清净世界”,便伫立窗前看了一会儿,她虽棋艺不精,但也看出两人棋艺精湛,此刻正胶着的难舍难分,却无一丝杀伐之气。

每落一子,仿如佛祖拈花一笑,谈笑间,蝶弹花茎,鸟击树移。

青竹看了看天色有些焦急道:“姑娘时辰不早了,再耽搁真回不去了。”

捏着黑子的青年随手将棋子丢入棋盘,对老和尚道:“今日便到此,咱们改日再下。”

老和尚却看了看窗外的沈谣等人,含笑道:“这棋怕是没机会下完了。”顿了顿,老和尚又道:“施主与佛有缘。”

不等他继续开口,沈谣抢先答道:“我哥哥是不会出家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方才她就看出来这老家伙对自家哥哥图谋不轨。

沈翀失笑摸了摸她的发顶,又对这老和尚双手合十道:“舍妹年纪小不懂事,让大师见笑了。”

老和尚亦笑,“阿弥陀佛,小施主有双慧眼。”

他并不否认,自己确实又劝沈翀出家的意思。

待老和尚走后,沈翀便要送她回去。

沈谣却拦住他道:“你的行李还没收拾,我让青竹帮你收拾。”

见自己的心思被识破,沈翀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但我理清了自然就会回去。”

“我不问何事,但你得跟我回去。”沈谣也有自己的坚持,近来沈家不太平,兄长一人在外总归是不安全的。

沈翀扭过不过她,被扯着袖子往下拉。

“好了,我听你的便是,你先松开手。”

沈谣知晓兄长是信守承诺之人,既然答应了便不会食言,爽快地送了手。然而未等她松开手,手腕却被沈翀骤然抓住用力一带,快速回转几步退了回去。

她来不及回头便被沈翀拉着就地一滚。

睁开眼的间隙看到的却是一片喷溅的血迹,方才自己站立的地方倒下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沙弥,他的脸上还保持着震惊模样。

沈谣认出了那个小沙弥正是先前为她指路的僧人,似乎是眨眼间便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她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眼睛。

忽然有一只微凉的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头顶传来温和的声音:“别看。”

她心中一松,放心地将自己交给了沈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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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大家都急着想看两人间的感情戏,这本我在最初设定的时候主线拉的很长,字数也比较多,所以感情戏才会出现的有点晚,男女主是先婚后爱,我保证成婚之后就是甜甜甜,希望大家多一点耐心,下本我会改进,会把感情戏放在首位,这本是真的没有经验。有想法和建议的小可爱也可以留言给我,谢谢!

第84章 遇险

尽管闭上了眼睛,她依旧能感受到周遭的凶险,杀手很多,而她们这边除了青竹之外,只有寥寥几个暗卫,即便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也杀不尽汹涌而来的黑衣人。

回到锦衣卫衙署的姬如渊依旧闷闷不乐,自在云南时察觉出自己对沈家丫头异样情愫之后,他烦躁了很长一段时间,决心趁着养伤的机会好好理一理自己的感情。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一听到那丫头回到京城的消息,他便忍不住地想见她,想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想知道她的一切一切,终于还是忍不住将人约了出来。

但这次见面似乎是不欢而散了,他很是气馁。

正想着,心腹手下段离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上百黑衣人?”姬如渊几乎是一瞬间就跳了起来,抓起桌上的绣春刀便要出去,却被段离拦住了去路。

段离紧张地抓住姬如渊的刀柄急切道:“大人,这事儿不简单,锦衣卫万万不能参与此事!”

早些年锦衣卫被东西厂压制的不能出头,沦为附庸,这几年被姬如渊经营的刚有起色,万万不能掺和进上头的权力之争中去。

姬如渊用力挣了挣,一时竟未能挣开。他垂眸看了段离一眼,扔下手中的绣春刀,脱了锦衣卫的行头,将脸用黑巾子蒙了起来,冷喝道:“是兄弟就跟我走!”

说罢,也不等段离回答,快步冲了出去。

小小的庙宇,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雾凇上簌簌的积雪尚来不及覆盖满地的血色。

沈书一剑刺穿一名黑衣人的胸膛,冲着沈翀喊道:“您带六姑娘先走,这里我来断后。”

望着汹涌而来的杀手,沈翀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看了一眼怀中安静的少女,他咬了咬牙,带着沈谣向着后山而去。

雾隐寺的后山是有名的死亡谷,在早些年雾隐寺香火旺盛之时,每年总有人死于此,百年间死于此的人不下千人,后来雾隐寺就渐渐没落了。

此刻前路被堵,沈翀只能抱着九死一生的决心走一走这死亡谷。

老主持告诉他,那些出事人的多是死于夏季。也不知是因为天寒地冻,人迹罕至使然,还是真的这里潜伏着未知的可怕怪物只在夏季出来猎杀人类。

也不知主持如今是死是活?

沈翀与青竹一左一右护着沈谣,青竹的武功虽不俗但在这些顶尖高手面前是不够看的,而沈翀虽然剑术高明却缺乏经验,两人也都受了伤。

在使出看家绝学“流风一剑”之后,霸道的剑气斩断了刺来的三把剑,同时划开了一个大口。

他趁机掠至青竹身旁,再次凝聚内力使出了“流风一剑”,挑开了围着青竹的三把剑,其中一柄剑刺入了他的左肩。

原本那一剑是刺向沈谣的,而沈谣被他用力推向了青竹,他来不及喘息再次被黑衣人包围。

“快走,带她离开!”只是说话间沈翀的腿被剑划伤,鲜血甚至喷溅到了沈谣的脸上。

沈谣睁开眼,鲜血溅入了眼睛里,她眨了下眼睛,再睁开只看得见血茫茫的一片,浓烈的血腥气令她窒息,随之而来的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她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那一抹被鲜血染红的影子。

“哥哥!”沈谣的喊声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绝望。

青竹抬起手犹豫要不要打晕她,她却陡然回头嘶哑着嗓子道:“我会跟你走!”

她留在这里除了等死毫无用处,甚至会拖累到沈翀。

凛冽的寒风卷落松树上的雪渣,随着剑气化作一丝丝利剑擦过他的肌肤,在衣衫上划出一道道儿血痕。

他原本穿着件月白色织锦缎棉袍,外面罩着的石青色大氅不知丢在了何处。如今那衣衫已看不出原来颜色,参差的殷红溅得狰狞可怖,衣衫上满是错落的裂口。

离开了沈翀,青竹感觉压力小了很多,刚要松口气,忽觉背后一股凉意,数十枚飞镖朝着二人袭来,青竹将沈谣护在身后,连忙挥剑遮挡。

“嗖嗖……”数枚飞镖射入青竹体内。

沈谣听到耳畔利器入肉的声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应该推开青竹的,她们从前一同长大,青竹已不仅仅是婢女,而是她的亲人。可是求生的本能让她自私地搂紧了胳膊,紧紧地咬住牙关,眼泪与鲜血在口腔中混合出奇怪的味道,她却颤抖着,无动于衷。

最终青竹也倒下了,她只能踉跄着逃跑,顾不得身后的刀风剑雨。

她要活着,为青竹报仇,为哥哥报仇。

必须……要活下去!

突然一枚银色飞镖擦过耳畔,一缕青丝在风雪中飘荡。

沈谣抬起眼睛,才发觉自己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跑,竟跑回了沈翀身边。

被数十黑衣人包围的沈翀,带着凶狠的神色打量着周围的人,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死水一般宁静,既没有惊恐也没有遗憾,只是在看到沈谣那刻明显的怔了下。

那潭死水被浓浓的恐惧与不甘淹没。

有人执刀朝沈谣掠去,她下意识地往回跑,耳畔却听到青年惊恐的呼喊:“小心!”

沈谣一脚踩空,身后是陡峭的山涧,身子凌空的那刻她看到青年飞奔而来的身影,衣衫在白雪间鼓荡,鲜血如盛开的血花,凌空而开,美的令人绝望!

最终她被怀抱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两人滚落在山石间,即便被沈翀护着,她的后背也被利石划伤了。

不知滚落了多久,沈谣感觉后背重重抵在了一块儿大石上,她感觉很累很累,脑子里昏昏沉沉地想要睡过去。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眨眼,又或者几个时辰。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一柄沾满鲜血的剑狠狠朝着主人的手掌刺去,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闭了闭眼却看到沈翀满脸的鲜血。

“你!你在做什么?”她差点就以为沈翀疯魔了。

沈翀一愣,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醒过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动了动手指道:“镖上有麻醉药,我必须保持清醒,他们快来了,我要带你活着出去。”

沈谣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我有很多很多种法子可以让你保持清醒,她摸了摸腰间随身携带的针灸带子却什么也没有摸到,装药的香囊也没了踪迹,她嘴唇颤抖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湿润了眼眶。

沈翀对她微笑:“还能走吗?”

沈谣点了点头,快步上前抓住兄长没有受伤的手,似乎是为了照顾沈谣体弱两人走得并不快,尽可能地抹去了两人行过的痕迹。

一路上沈谣的目光一直盯着沿途的草木,试图从中找出一两种快速止血止痛的药物,尽管她已快速将沈翀的手掌包扎,但他身上殷红一片,伤口实在太多。

功夫不负有心人,沈谣很快便找到了一株止血的药草,她有些心急起身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身后的沈翀快速伸手扶了一把。

与此同时,沈谣的手不知按在了哪里,入手一阵黏稠,身后的沈翀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低下头,看到的是一片血肉模糊。

“你的腿!”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左腿,被剑伤、砾石所伤的地方深可见骨,没有一处好肉。

沈翀抬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痕,若无其事地笑道:“有你这个神医在,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将手中的草药捣碎了抹在伤口上,又撕下了自己内衫干净的布料,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沈翀的腿伤太严重,若是在继续走下去这条腿必然废了。

天渐渐黑了,只能凭借夕阳来判断东南西北。这山林不知道有多大,山中又不知潜藏着多少毒虫猛兽,愈是黑夜,愈是令人害怕。

加上天寒地冻,以她的身子骨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明。此刻她的双脚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双手麻木到抓不住一根木棍。

他们必须要在天彻底黑透之前找到庇护之所,沈翀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顾不得脚上伤痛两人在山林间穿梭,两人一路走来避开了积雪覆盖之处,忽然一只色彩华丽的山鸡从眼前飞过,见那山鸡飞入草丛不见了踪迹。

沈翀面上一喜,追了过去,扑棱棱一声响,飞起的山鸡再次落了地。他跛着腿快步过去拨开草丛,果然找到了一处山凹,洞不大,但足以容纳两人,而且被草木覆盖不容易发现。

“你瞧我发现了什么?”沈翀一手拿了几个白花花的蛋,高兴的像个孩子。

他虽然打了山鸡,但夜里并不敢生火,只能留着备用。好在他找到了山鸡蛋,对于饥寒交迫的两人来说这是天赐的食物。

蛋液很腥,吃到嘴里令人反胃,但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两人都强忍着吃下了。

“好冷……”被冻醒的沈谣迷迷糊糊地说着话。

黑暗中坐着的青年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伤处,原本有些迷茫的双眼立即变得清明起来。

沈翀目光复杂地望着地上蜷缩的少女,叹了一口气,将人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怀里,察觉到了温暖,睡梦中的沈谣朝他胸膛贴了贴。

那一瞬的温暖让他心头微动,怀中的少女是那般信赖他,她还那般年轻,不能因为他失了生的希望,他必须要带她回去。

临到后半夜的时候,沈翀隐约听到了说话声,甚至有淡淡的火光透了进来。

他的身子紧绷起来,紧紧捂着沈谣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他不能确定来的是杀手,还是救援的人。

突然,头顶上传来了“咕噜噜”声响,几块碎石头滚落了下来,有一块儿甚至就落在沈翀的脚边,分明是有人从上面走过,踩落了碎石。

沈翀的心脏突突狂跳起来,连几时捂住了沈谣的鼻子都未曾发觉。

渐渐地怀中少女挣扎起来,沈翀紧张的竖起耳朵,手却捂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翀感觉到上面的人走远了,他轻轻出了口气,低下头却看到怀中少女满脸涨红,眼白外翻。

他立即松开手,铺天盖地的绝望瞬息将他淹没。他不敢大声叫她的名字,只能轻轻摇了摇她的身子,他将脸贴在她的耳畔,声音近乎呜咽:“娓娓,你醒过来,我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他碰了碰少女的脸,却始终不敢触摸她的鼻息。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只是本能地搂着少女的身子,用自己的嘴唇触碰她的脸颊,不停地在她耳边呢喃:“娓娓,我是哥哥啊,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的身体哆嗦得厉害,没有人会理解他此刻的痛苦与绝望。

一双冰冷的小手握住了他颤抖的手掌,沈翀浑身僵硬,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垂下头,对上少女怜惜的眸子。

“对不起!”他从未这般愧疚过,就在方才他差点失手杀了她。

那种被恐惧与绝望淹没的黑暗令他瞬间有毁灭一切的冲动,他知道自己险些就要疯了。

“谢谢你!”他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入少女的颈间。

谢谢你还活着!

一行滚烫的泪水滑入颈间,烫得她心口发紧,她只能安抚地拍了拍沈翀的后背。

第85章 得救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再后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得见青年毛茸茸的后脑勺,她被他背在肩上一路蹒跚着在山间行走,不仅要忍受着伤痛,还要小心避开丛林中搜捕的黑衣人。

她挣扎着想要下来,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一株大树后,身上被盖了草木,她咬了咬牙,强撑着一口气坐了起来,头昏沉沉的,未及站起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稳。

“哥哥,你在哪儿?”她冻得唇色犯青,浑身僵硬的几乎迈不动脚。

鼻端嗅到了一股血腥气,循着血腥气一路走来,皆是尸体,有七八具,鲜血溅的到处都是,她提着一口气踉踉跄跄翻动地上尸体,终于在一处矮坡下找到了沈翀,他半靠着一棵大树,紧闭着双眼,身上沾满了鲜血,几近成了血人。

她不敢想沈翀刚刚又历经了怎样的生死磨难,快步上前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好,他还活着。

这里到处都是尸体,血腥气太浓,很快就会引来了野兽,她必须带他走。

试着唤了几声后,沈谣便放弃了,他伤得太重了,便是铁人此刻也醒过来。

她伸手穿过沈翀的胳膊,试图拖动他,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就拖不动。

环顾四周,她发现先前打斗的地方被砍下了许多树干,若是能将树干用布条捆绑起来或许能轻松一点。

想到此她抱着宁死的决心,一点点地拖动树干,又扒下黑衣人的衣服撕成条,将木棍捆好后,她艰难地翻动沈翀,将他固定在树干上绑好。

深深吸一口气,沈谣拉起绑在木筏上的布条,布条被绷得很紧,但是木筏的移动却很小很小,沈谣从未像此时痛恨自己孱弱的身子。

强烈的求生意识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尽管动作很慢,但她依旧没有放弃,她心中时时担忧着猛兽来袭,黑衣人的追杀,这样凶险的环境反而激发了她的斗志,咬紧了牙关,即使肩膀被磨出了血,依旧紧紧抓着绳子不肯松手。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凭借着意志力机械地往前走。

昏昏沉沉中,她听到了马蹄声。

苍茫雪色中一匹棕红的骏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不知何时到了近前。

沈谣抬起头,望见了少年一双漂亮的瞳仁里。

“救他……”说完这两个字,她便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马背上的少年快速翻身下马,先是唤了少女两声,见她没反应,又看向木筏上的人,见他浑身是血,不知受了多重的伤,心中一阵咋舌,待凑近些看清楚青年的脸,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魏国公世子!”陈楚怀再顾不得其他,连忙吹了一声呼哨,他抱起沈谣放在了马背上,待再要报沈翀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嘚嘚”的马蹄声。

三五个少年人,纷纷骑着马,手持弓箭,显然是在此狩猎。

几人见到被鲜血染红的沈翀时,皆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谁这么有胆,敢在京城天子脚下暗杀魏国公世子?

“快带她们走,将此事禀告太子殿下。”陈楚怀将沈谣揽在怀中,一扯缰绳便冲了出去。

沈翀则被太傅家的长公子孙子晟抱上了马,毕竟两家尚有姻亲在,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有责任救治二人。

今日他们与太子约好了一同狩猎,猎场便是选在京城北郊的皇家猎场,陈楚怀因追一只银狐跑偏了路,这才阴差阳错发现了两人。

只是她们两个怎会出现在皇家猎场边缘,在场诸人没有一个人能解释的了,只能等他们醒过来。

好在太子出行都带着太医,这两人也是好运气。

与沈翀相比,沈谣的命几乎不值一提,太医无须请示也知道应先给沈翀治伤,只是他伤得太重,太医在把完脉后立即开了方子让人抓药,他自个儿则要留下来处理沈翀几乎遍布全身的伤口。

沈谣也因此被忽略了,好在陈楚怀一直记着沈谣对自己的救命之人,趁着太医稍稍休憩的功夫将人拉了过来给沈谣把了脉,原本太医并不将她的病情放在心上,把了好一会儿脉方才呢喃道:“这丫头真是命人,有高人用了奇法护住了心脉,不然她早死了。”

太医被押着开了方子,气呼呼地出了帐子,还没喘口气又被拖进去给沈翀处理伤口。

距离沈翀休息的帐子不远处有一顶更加宽敞温和的帐篷,一名行色匆匆的男子快速进入帐子,跪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处罚。”

锦衣华服的男子微微蹙眉道:“怎么是你?司淼呢?”

跪在地上的玄衣男子身影颤抖了下,回道:“目标坠落山涧后,来了一行蒙面人,各个武功奇高,尤其一人手持弯刀,武功诡谲,乃绝世高手,带去的兄弟几乎全丧命于他手,便是司大人也不敌,属下们拼死将他救回,司大人死时仍旧昏睡着,未曾脱离险境。”

锦衣男子冷笑:“绝世高手?京城中会有几个绝世高手?”

玄衣男子迟疑道:“属下怀疑此人与锦衣卫有关。”

他虽为指出那人姓名,但锦衣男子早已有了推测,冷冷道:“狗都咬主人了,这狗还能要吗?”

玄衣不敢搭话,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低低的禀报声。

锦衣男子道:“进来。”随即又白了玄衣男子一眼,眼神似乎在说:还不快滚!

后者会意连忙垂首离去。

在门口与一戴着面纱的女子擦肩而过。

沈谣是被噩梦惊醒的,睁开眼看到舒适干净的床榻,她呆了一呆,随即知晓自己被救了,掀开被子刚站起身便被一个小丫鬟拦住了。

“姑娘,您还发着热呢,不能随便下床。”

“我哥哥呢,他在哪里,我要见他……”她不管婢女的阻拦,执意要出去,却在门口见到了闻声而来的陈楚怀。

陈楚怀遣退了婢女,叹气道:“我带你去见他。”

沈谣默默跟在他后面,小声道:“谢谢你救了我们。”

“不用这么客气,你也救过我,就当是扯平了。”陈楚怀并不介意,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并没有帮多大的忙,只能说是两人命不该绝。

很快便到了沈翀所在的帐篷,沈谣掀开帘帐,里面却正好有人出来,两人都走得急,若不是陈楚怀拉了她一把,她险些栽倒在那女人怀里。

婢女朝着二人福了福身子,告了几声罪。

沈谣此刻哪里有空搭理她,快步走到床前,抓住沈翀的手臂为他把脉,见脉细微弱,知他仍未脱离险境,便有些担心。

正打算仔细检查沈翀的眼睛,却被他唇角的一处水渍吸引了目光,鼻端嗅到了一股怪异的香气,她的心揪了起来,连忙伸出手指擦过那处水渍放入口中,舌尖尝到甜味那刻,她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为什么要在给了她希望之后狠狠地抹杀,将她推入更深的黑暗中。

“是谁下的毒?!”沈谣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缺水的鱼。

她喘息着大喊:“刚刚那个婢女,抓住她,要快!”

掀开沈翀身上的被子,瞅准了几处穴位,沈谣用了十足力度,迫使沈翀醒过来,尝试了几次之后沈翀终于有了反应,她手中没有银针,缺少药材,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法。

“你中毒了,快把这壶水喝下去。”沈谣尝了一口水之后,便将水壶拎过来递给迷迷糊糊的沈翀。

沈谣的话他自然信,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拎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进去,这些水是远远不够的,她环顾四周,发现桌上放着一盆清水,想来原本是给沈翀擦拭身子的,顾不得其他,在确认水中没有下毒之后。

她将木盆端过来说道:“喝掉,全部喝掉。”

沈谣脸上的焦急让他跟着紧张起来,接过木盆便仰头往嘴里灌,实在是喝得太多了,他有些受不住。

她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根筷子,对沈翀道:“张开嘴,我现在就开始催吐,待会儿你把能吐全吐出来。”

异物压在舌根部刺激的沈翀一阵阵反胃。

“呕——”沈翀偏过头将秽物吐在了方才端着的木盆内,整个脸苍白的吓人。

沈谣用筷子反复压了数次,确定他将胃内容物完全呕出这才拿了帕子替他擦拭唇边的秽物,她的动作很小心,沈翀却头一歪晕了过去,他本就伤得重被她这么一折腾,伤情也加重了,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她须得快点将哥哥带回去。

‘彼岸香’毒性极为霸道,制毒的过程极为繁复,因而解药也不好配制,除了制药之人短期间内根本无法配出解药,因而沈谣才会要求陈楚怀抓到下毒之人。

她只期盼催吐及时,药力并未被吸收了去。

陈楚怀很快便回来了,他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急着跑回来的。

“人没找到,但是我搜查了所有帐子都未发现方才那女子踪迹。”他几乎要以为这人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今日来的人并不多,女子就更少了,怎么就找不到人?

沈谣不说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陈楚怀。

“你不会是怀疑我吧?”陈楚怀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头皮发麻。

她摇了摇头,仔细为沈翀掖了掖被子,半垂的眉眼竟有一种无声的锋利锐气。

她低低道:“太子的帐子搜了吗?”

陈楚怀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恍神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不由将她细细打量。这小女子何来如此胆大包天的想法?

第86章 狂言

好在沉默并未持续很久,帐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沈谣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下一刻沈翕掀帘而入,见到她便问:“你兄长如何了?”

待见到床上昏迷不醒的沈翀,眼眶顿时就红了,脚下还被绊了下,在沈谣看来却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颐园。

“主子您万不可冲动,世子遭遇刺杀指不定就是身世泄露了,您这一去不说火上浇油吗?”

敬妃并非无脑之辈,她深知沈翀遇刺之事可能与自己有关。但一想到儿子身受重伤就有些沉不住气,整个人就静不下来,只能慌乱地来回走动。

江嬷嬷在旁安慰道:“您放心,世子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回到魏国公府,早便有太医候着了,沈翕走之前已命人拿了府上名帖去请太医。

将人送回松涛阁,太医将人都赶了出去,沈谣也被禁足在外,她匆忙回到自己的院子从匣子里拿了解毒的药丸,临到了松涛阁太医却不让进,执意要检查药丸的药性。

“父亲,您相信我,这药虽不能彻底解了哥哥的毒,但可以抑制毒素蔓延,若是再迟些怕是来不及了……”

‘彼岸香’的毒性霸道至极,即便是她师傅在此也没办法即刻解毒。

然而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为她说话,即便是素来信任她的祖母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哥哥就交给太医,你无须担忧。”

沈谣微怔,平日里祖母总夸她医术好,临到了竟都是哄她开心,从未打心底相信过她。

“父亲?”她的声音沙哑,透着几分绝望。

沈翀沉默了一会儿,将药丸接过来递给了张府医,“你瞧瞧。”

张府医接过药丸仔细嗅了嗅道:“这应是解毒丸,世子服下即便不能完全解毒,对身体亦是无害的。”

他将药丸拿与太医李怡瞧,并低声向他解释道:“府上六姑娘师从孙神医,这药丸应是无碍的。”

张府医本是找个台阶,缓和下紧张气氛。

太医李怡却不承他的情,冷哼道:“既然有孙神医高足在此,我等微末小技自是上不得台面,这就告辞离去。”

魏国公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但世子危在旦夕,李怡身为太医院院判在太医院有一定地位,此时沈翕并不想得罪他,遂冷斥沈谣一声道:“还不快下去!”

从出生至今,父女二人关系不甚亲密,但沈翕从未对她疾言厉色过,近日来微微缓和的父女关系,因这一声呵斥再次回到从前。

少女猝然抬头看了沈翕一眼,尽管表情极淡,但沈翕依然从中捕捉到了伤心之色。

从未得到过也就没有伤心可言,她只是有些失落,往外走的背影异常的纤细脆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人刮走。

沈翕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看着她离去。

直到“咚”地一声响,沈谣倒在了地上,沈翕这才想起来女儿也在外受了一日一夜的苦,忙让人抬回屋子里伺候着。

府医把了脉,才知这丫头是又累又饿才晕了过去。秋娘心疼得直抹眼泪儿,将温热的粥一点点送入沈谣口中,她迷迷糊糊吃了一些,很快便昏睡了过去。

秋娘为她擦拭身子时瞧见她身上有不少利石划破的伤口,尤其是后腰那块青紫一片,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还有那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还起了水泡,也不知这一路上是怎么回来的?

即便是在青州那会儿,沈谣也未曾受过这般苦,这般羸弱的身子也不知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秋娘强忍着眼泪为沈谣擦拭身子,一遍遍为她降温。屋子里炭火烧得旺,倒也不怕染了风寒。

夜里沈谣不停地做噩梦,翻来覆去,迷迷糊糊间似乎瞧见床边坐着一个人,猩红着眼将她死死盯着,凶狠的模样便是在梦中也令她颤抖。

隐没在黑暗中的利爪陡然扑了过来,捏着她的下巴,蓦地张口了血盆大口,尖利的獠牙扑面而来,沈谣一下子坐了起来。

天已经大亮了,趴在床头小睡的秋娘听到声响立即站起身,问道:“你感觉好些了吗?”

沈谣呆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想起昨日的事儿问道:“哥哥醒了吗?太医怎么说?”

秋娘早猜到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儿便是打听世子的病情,但松涛阁被守得很严,下人们的嘴也封得严严实实,愣是打听不到一点消息。

见秋娘面色迟疑,沈谣心便是一沉,来不及梳洗,披了衣裳便要起床,谁知脚刚落地便是尖锐的刺痛,腿一软便歪坐在了床上。秋娘

“天哪!姑娘你的脸怎么流血了?”

她先前坐在床上,光线昏暗,秋娘并未注意到,这会儿却清晰地看到她左侧脸颊靠近下巴的地方沾着干涸的血。

血?沈谣不记得自己脸上受过伤,她一直被沈翀保护得很好,即便落入山涧也未曾伤到脸,哪里来的血?

秋娘紧张地拿了帕子擦拭,凑近了才发现血迹早已干涸,待她轻轻擦去血迹才发现脸上根本就没有受伤,只下巴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人掐出来的。

她担心沈翀的伤势,对这样的小事儿并不上心,匆匆洗漱罢,吃了一碗小米粥才觉得恢复了些力气,忙扶着青禾的手匆匆去了松涛阁。

门口被人守着,便是沈谣来了也没能进去。

青禾性子急,见说不通便想拉着沈谣硬闯,好在老夫人跟前的阎嬷嬷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见是沈谣便说了几句话,又回头请示里面的人,沈谣这才被放了进来。

进了堂屋便见到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抹眼泪,沈谣顾不得礼数,上来就问:“祖母,哥哥到底如何了?”

老夫人见到孙女,眼泪落得更凶了,抓着沈谣的手都在颤抖。

陪在一旁的二夫人叹了口气道:“李太医说你大哥伤得太重,加上又中了剧毒,腿怕是治不好了……”

“怎么可能?”昨日她为兄长把过脉,虽然余毒未清,但不至于残废。

她掀了帘子便进了里屋,见老夫人那里调来的大丫鬟碧桃正拿了帕子为沈翀净面。

“你出去。”她心静不下来,有人在旁更是烦躁。

碧桃放下手中的活计却没有离开,朝她福了福身,在角落里站着。

沈谣将手搭在沈翀的腕间,只听得烦乱的心跳声,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谣才静下心来把脉,只是脸色却越来越白,手指忍不住颤抖,怎么会这样,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明明毒已吐出来大半,可依旧损害了身体的各处经脉。

沈谣仔细检查了他的各处伤口,确定伤口都被仔细的清洗包扎后才紧皱的眉头方才松了些。

‘彼岸香’毒性极强,因其中的一味名为‘往生’的毒花十分难得,往生花生长在沼泽之地,伴着腐尸所生。寻常的往生草是不开花的,也没有毒性,只有个别得天独厚的植株会开出花朵,几乎是万中无一,花开之时香气四溢,方圆百里皆能嗅到香气,但这香却含有剧毒,百里之内百兽绝迹,因而采摘极其困难,几乎是踏着尸骨取药,即便取到了药其制作保存的过程也极其凶险。

她曾有幸在师傅的药室里见过此花,它被盛在一个晶莹刺透的水晶匣子里,浑身晶莹刺透,五片花瓣上各长着一张讥笑的人脸图案,嫩黄的细线将人脸勾勒得惟妙惟肖,这花因而得别名‘鬼面’。

也多亏了此花难得,沈翀所中‘彼岸香’中往生花的成分极少,否则即便她处理的及时也回天乏术,但毕竟是至毒之物,毒性霸道至极,沈翀的毒未曾拔除干净,已经损伤经脉。

若是昨日兄长服了解毒丸情况或许能好很多,她本打算另寻时机喂下解毒丸,不曾想自己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沈谣借着祖母的名头要来了李太医开的药方,李怡毕竟是太医院出身,药方开的倒是不错,只是用药过于小心,能治病却不能根治,短时间倒也无妨。

她已写信着人快马加鞭带给师傅,想来有师傅在,兄长的毒应是能解,只是这腿却不能耽搁,她心有计较,也知这事儿急不得。

穿过临近二门的院墙,恰好见到行色匆匆的秋娘,青禾叫住了她。

见到沈谣,秋娘脸上焦急之色未减,急声道:“姑娘,青竹找到了。”

“她现下如何?”她昨日回到府中便命人寻找青竹下落,如今已过了两日一夜。

“青竹伤得不重,只是中了迷药昏睡了两日,今早在医馆里醒过来的。”秋娘看了看沈谣,低声道:“青竹将沈书也背了回来,听医馆的大夫说没救了,让她带回去准备后事。”

“沈书人在哪儿?”

秋娘道:“安置在二门南房。”

沈书作为世子的随从自然是住在沈翀的院子里,只是为了沈翀的安全此刻听涛阁被围得水泄不通,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南房为下人房,秋娘有心阻止沈谣,但思及沈书伤势,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忍住了。

一刻钟后,沈谣收回了搭在沈书脉上的手,眉头却一直紧皱着,秋娘忍不住问道:“怎么样,可还有救?”

沈谣民乐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心,她道:“着人请父亲和老夫人来此,将府医也请来。”

不知想到什么,她又补充道:“去听松涛阁打听一下,太医署的人可还在?若是在便将人一道儿请过来,便说是父亲的请求。”

秋娘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是拿魏国公的名头办事她还是有些迟疑,若是被问责便是姑娘也会受罚。

沈谣见她还不走,声音不由加重了几分:“尽管去便是。”

秋娘叹了口气,只得依言行事。六姑娘打小便主意大,她虽是乳母,却也劝不动她。

府医最先赶到,在查了沈书伤势之后,摇头道:“他伤得太重,已无力回天。”

姗姗来迟的老夫人恰好听到此言,不由一叹:“沈书是个好孩子,太医呢,去将太医请来给他瞧瞧。”

魏国公与太医前后脚到了门前,皆是一脸疑惑。

沈谣听见动静疾步而出,向两人见过礼后,便将事情原委告知了魏国公。

在旁后者的太医听闻伤患只是一个下人,脸上便露出几分不悦,想他好歹是太医院正七品医士,在贵人眼里算不得什么,但也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官员,此刻竟被指派给一个下人看病,他虽不情不愿,但老夫人已发了话,他自不敢造次。

不情不愿地上前诊了脉,左太医脸上神色逐渐凝重,分别搭了沈书左右手的脉象,又掀了他的眼睑仔细看了片刻,站起身对老夫人和魏国公摇了摇头道:“不可为矣,命在顷刻!”

老夫人难掩心伤,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儿,交代魏国公沈翕好生照料沈墨。

“若是我能治好他呢?”不大不小的声音,令在场之人皆愣了愣,尤其左太医微怔后冷笑出声:“黄毛丫头口出狂言!”

魏国公看了一眼左太医,面露不喜,即便沈谣口出狂言,也轮不到一个小小太医教训。

左太医自觉失言,但不改嘲讽语气,暗嘲道:“这人半截身子已入土,只剩半口气,便是你师傅在此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沈谣心知左太医所言非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凡有一丝生机她都愿意尝试,她抬首扬眉,一脸平静道:“我可以救活他,但我一事求情祖母和父亲。”

魏国公已猜出她心中所想,微沉吟道:“你说。”

“若沈墨经我医治后无性命之忧,恳请父亲、祖母允我照顾兄长。”沈谣留了心思,只说照顾,这个范围可大可小,全凭自己掌控。

老夫人有些犹豫,魏国公却一口应下了。

沈谣忙朝二人福了福身子,老夫人见她眉眼欢喜,叹息了一声道:“你也顾惜着点儿自己,别累坏了身子。”

送走了魏国公、老夫人,左太医瞥了一眼沈谣冷哼道:“不自量力!”说罢,拂袖而去。

见人都走干净了,秋娘将人拉到一边低声询问:“你有几分把握?”

沈谣蹙了蹙眉,低低道:“两成。”

若是这次救不回沈墨,不仅参与诊治沈翀无望,便是自己师傅神医的名头也会受损,太医院的那群老家伙早就对孙神医恨得咬牙切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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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过年啦!祝大家新年快乐!沈家亲眷排排坐,送上新年祝福语。

沈谣(面瘫脸):旧疾当愈!

沈翀(打着吊瓶):辞旧迎新,新年可期!

姬如渊(斜睨):年底了,大家都想想给我送什么礼。

沈慧(傲娇):哼!我竟然不是第一个送祝福!

林锦瑟(得意):嘻嘻!我又活过了一年,唯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年年常相见!

第87章 伤重

“这可怎么使得?”秋娘大惊,原本以为自家姑娘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没成想姑娘心这么大。

正胡思乱想间瞥见沈谣拿着剪刀绞沈书的衣裳吓得呼吸一滞,忙道:“姑娘,这里不是医馆,您也不是正经的坐堂大夫,千万使不得。”

“如何就使不得了?”沈谣有些不悦。

这时,青禾带了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洛羽上前,两人见了礼,洛羽道:“奴婢粗通医理,老夫人留奴婢在此搭把手,姑娘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青禾也道:“张府医也在门口候着。”

沈谣见到里里外外的丫鬟婆子才恍然自己是魏国公府的嫡出姑娘,闺誉大于性命,老夫人和魏国公虽然准了她治病,却也仅限于诊病、开药。

她有些失落,垂眸瞧见床上奄奄一息的沈书,捏了捏拳头,冷声道:“请张府医进来。”

秋娘执意在沈书塌前置了屏风,张府医在内清理伤口,并告知沈谣伤情如何。只听他叙述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八十多处,有三处伤及肺腑,尤其当胸一刀伤及心脉,如今断刀仍在体内必须要□□。

“姑娘,他原本就只剩一口气儿了,这刀此时若拔,怕是一口气儿没上来人就去了。”

有道是穿心之箭不可拔,拔了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留着也不过是暂缓一时,这刀如若刺入的是心房,凝血块无法附着堵塞创口,会导致大出血,当空气进入肺部和脑部就没有抢救的机会了。

这道理沈谣当然懂,她道:“刀暂且不拔,先将各处伤口处理干净,我待会儿为他施针。”

话音甫落,秋娘轻轻扯了扯沈谣的袖子,洛羽仍旧目不斜视地帮助张府医处理伤口。

待张府医出去,沈谣转入屏风内,秋娘等人忙将屋里的闲杂人等赶出去。她掀开沈书胸前的衣襟,闭上眼睛,将手轻轻按在青年古铜的肌肤上,透过光滑的肌肤她能感觉到纵横交错的脉络、血管、肋骨……以及微弱的心跳。

她自幼五感异于常人,亦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闻不到的气味包括细腻的,几乎微不可查的触感。

孙神医不仅是神医,他还是一名仵作,青州城内大大小小的案子只要请他去验尸,他必然前往,大量的尸检经验让他对人体的构造了如指掌,在药王谷的密室中便摆放着许多人体的器官。

原本孙神医只打算教沈谣一些粗浅的药理知识,但沈谣无意间察觉到了密室的存在,她甚至不声不响地观摩了孙神医对一名死囚的整个解剖过程,解剖结束后的孙神医才发现了她的存在,那一刻的震惊令他久久不能忘,思虑良久之后决定收下沈谣这个弟子。

其实在孙神医的所有弟子中真正收入内门的只她一个,毕竟世人对尸骨极为尊敬,死者为大,损毁尸骨在世人看来是大不敬,甚至是妖魔化。

便是孙神医也不敢冒险将之授予徒儿,但沈谣的出现令孙神医大惊之外倍感欢喜,自己的衣钵终是能传下去了。

值得庆幸的是,沈书胸前的刀未曾刺入心房,只刺入了心室,创口在粘合靠拢后避免了大量出血,这给了沈谣抢救的机会。

左太医回了太医署便将此事说与院判李太医,“咱们就等着看笑话,我就不信一个黄毛丫头还能将死人救活!”

“你将她与你打赌之事说出去。”李太医亦是冷笑,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不过随便看了几本医书就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她不仅要她师门蒙羞,还叫她闺誉不存,再难嫁人。

左太医闻言微一思量便知他何意,遂笑着应道:“大人放心便是。”

早前这魏国公府的六姑娘去了一趟武安侯府,将太医院的脸面踩在地上,武家姑娘看诊的曹太医与李院判是堂兄弟,不仅曹太医名声扫地,整个太医署也跟着面上无光,李院判早想出一口恶气,如今这丫头自己找上门来,岂能叫她白来一趟。

左太医自是知道李院判的心思,想了想又道:“下官不久前听过一段传闻,是关于魏国公府小公子的。”

李院判看了他一眼,问道:“何事?”

左太医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听说沈家小公子是棺材子,为她接生的人正是沈六姑娘,暂且不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便是剖腹取子也过于骇人听闻……”

李院判眸光闪了闪,嘴角露出一抹森寒的笑意。

月上柳梢,临江的偏僻医馆灯火暗淡,后院的厢房依稀有人影晃动。

“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又出去送死,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从哪儿弄来这一身血?”腿脚不方便的老大夫蹒跚着步子为青年上药,口中时不时嘟哝几句。

青年光着膀子,双眼有些迷茫地微睁着,似乎在听临街烟花巷子里女人的调笑声,又似乎在听外面江水拍打岩壁的声音。

“老三,锦衣卫里出了内鬼。”

大夫的手微微一顿,不少药粉倒在了床褥上,他咂摸了下嘴有些心疼道:“可惜了我这上好的药粉。”

“明儿我便出发了,京城交给你。”青年看了看满手的鲜血,指尖轻轻摩挲,手中似乎还存留着少女滑腻如冰瓷的触感,他并未刻意抹去少女脸上的血痕,想必她已猜出一二,想到此他嘴角不由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低声说道:“大人,刘公公传话让您即可入宫。”

青年蹙了蹙眉道了一声“进来”,立即有人捧着锦衣卫北镇抚使官服走了进来。

半个时辰后,永寿宫。

姬如渊跪在青纱帐外将西南境内燕王部署尽数告知弘光帝,但燕王封地在西南边陲,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信息的传递十分不便,便是锦衣卫再如何的神通广大,此时禀报于皇帝的消息也是十日之前的了。

得知燕王打算在小年夜发兵北上,弘光帝龙颜大怒,将手中捏着的奏折丢出了轻纱帷帐,吼了一声:“贼子,尔敢!”

明黄的折子擦着他的衣袖落在脚边,他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弘光帝在帐内踱步,随即说道:“不等明日,你今夜便启程,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姬如渊道:“臣遵旨。”

弘光帝这么急着遣他去西南自不是行军打仗,作为皇帝的爪牙,锦衣卫一直干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早先皇帝在得知燕王有反意之时便秘密调兵遣将,只是大周朝廷内忧外患,能调往西南的兵马并不多,只才有了锦衣卫暗中行事。

姬如渊走了之后,弘光帝在殿中翻阅奏折,眉头始终紧紧皱在一起,他忽然开口道:“你说他会不会是先慧昭太子遗孤?”

刘金水心口一跳,稳了稳心神道:“奴婢不知,不过姬大人的确是孤儿,算算年岁与那孩子倒也相仿,只这相貌瞧不出来。”

他回答得似是而非,弘光帝心中多疑,不免又往深里想了几层,随即又唤来了侍卫统领另遣了一队人马前往西南。

随后又着东厂秘密查探姬如渊的身世。

城门外,姬如渊勒紧了手中的缰绳,回望夜幕中的京城,一切都沉寂在黑暗中,唯有一盏灯在夜色中看似朦朦胧胧,却又无比清晰。

“大人,皇爷果然怀疑您了,不仅另派了一行人前往西南,甚至命东厂细查您的身份。”这人一身黑衣不知何时出现在道旁的灌木丛中。

姬如渊对此事早有预料,冷笑道:“让他去查,连锦衣卫都查不出,东厂若是查出来我还得感谢他。”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将沈翀的身份泄露出去,保护好沈六。”

说罢,他一扬马鞭,座下宝马似暗夜中的一抹艳霞消失在夜幕中。

明年这样做会给魏国公府带来怎样的灾难,但为了此行西南的顺利他依旧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魏国公府,即便那里有自己最牵挂的人。

在秋娘等人的劝阻下,沈谣并未将沈书搬回自己的院子,依旧留在了外院,不过她在临走之前偷偷为沈书施了针,为了激起他求生的意念,她甚至刻意找人模仿兄长的声音,在沈书耳畔营造出沈翀遇险的信号,以沈书的忠心,主子有危险便是死也要去救。

她又留了亲近的丫头守着,将府医也留在了沈书房内守夜,她自个儿则和衣而睡,一旦有事,沈谣可以第一时间赶过去救治。

这一夜至关重要,如若挺过来了,沈书还有五成希望,接下来的救治也会顺畅很多。

即便一夜浅眠,沈谣仍是一大早就爬起来配药,她自回到魏国公府她便为自己准备了一间药房,寻常药材几乎都有,而且兄长在知晓她的药房之后不仅没有阻扰反而送来不少名贵药材。

此时她正站在桌前挑选药材,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冲进来的沈慧不由分说拉起沈谣的手便往外跑,她的动作太快,沈谣没跟上,径直摔倒在地,沈慧拽了几下没拉起来,后面的丫鬟紧追而至。

青禾将沈谣扶起来,沈慧依旧拉扯着不肯松手,嘴上喊着:“起来,跟我走,去松涛阁!”

沈谣却固执地不肯去,面无表情道:“你放手,我还有事儿。”

“有什么事儿能比兄长的命还重要,你知不知道兄长他、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说到后面沈慧已泪流满面,

沈谣怔了怔,心口一阵绞痛,竭力抓紧了青禾的手才不至于晕倒。

第88章 高徒

“你不是神医高徒吗,你能治好他对不对?”沈慧狠狠擦掉眼泪,满怀希冀地看向沈谣,见她神情木讷似乎不为所动,不由哭喊道:“自你回来后,兄长对你怎样大家有目共睹,你怎能见死不救,你跟我走!快些!”

沈谣语气平淡地看向她:“我还有事,送二姑娘出去。”

沈慧却不肯走,执意要带沈谣去松涛阁,最终还是周氏强行将人带了出去,沈慧临去前满含失望的眼眸留在脑海中迟迟不肯散去。

沈翀的失明早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后面还会更糟,不仅是姐姐对她失望,便是她自己也对自己失望透顶,从小她便知晓自己聪慧,虽然未曾对外表露,但她内心是骄傲的,甚至是自负的,可这样自诩聪明的她在兄长的伤痛面前却无能为力。

询问了沈书的情况,她将人都赶了出去,颤抖着双手继续配药,她必须要先治好沈书,这样才有机会照顾兄长。

迫切的渴望让她的身体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韧性,沈书终是撑过了头夜,他甚至在昏睡了几天之后有了短暂的清醒,然而他的情形依旧不容乐观,不过是从剩下半口气到剩下一口气吊着。

她这几日一直围着沈书打转并未探望沈翀,甚至未曾打探对方的丝毫消息,俨然似是忘了兄长的存在。

这几日老夫人胃口不太好,沈谣特意起了大早来老夫人院子里请安,顺道陪老夫人一起用膳,老夫人随意问了问沈书的情况,得知已有好转迹象,便欣慰地夸了她几句。

几人正吃着饭,忽然有人惊呼道:“六姑娘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沈谣有些莫名其妙。

青竹忙扫走了一眼桌上的菜,指着其中的汤碗道:“这汤是不是加了牛乳,我家姑娘不能吃牛乳,一吃便浑身起疹子,甚至腹泻不止。”

伺候的嬷嬷忙将后厨的管事叫来询问,一问之下果然是加了牛乳,青竹便有些焦急,姑娘本就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无碍,我吃些药便好了,祖母无需担忧。”沈谣看了青竹一眼,后者才收敛起担忧之色。

老夫人仔细叮嘱之后又叫了大夫来瞧,确认没有性命之忧便放她回去了。

之后的几日沈谣一直戴着面纱,更是深居简出。

“姑娘,今日便要为沈书拔刀吗?”青竹有些惴惴不安,她通些医理,自是知晓拔刀失败的后果,不仅前功尽弃,更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经过几日的悉心照料,沈书已恢复了些许生机,他的心脏也到了极限,必须要拔刀了。

沈书待的这间屋子几日前便被沈谣彻底清理了一遍,尤其躺的这张床也用药物特意熏蒸过,治疗中用到的各种工具也被一一清理过,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不被人打扰的环境,为此她特意去找了沈慧。

一切都有序不紊地进行着,除了青竹、青禾之外还留了张府医协助,秋娘、洛羽等人在门外候着。

青竹一直跟在沈谣身边,血腥的场面见过不少,倒是不曾紧张,青禾却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姑娘见这场面吓得腿直哆嗦。

原本沈谣曾考虑让张府医协助,但出于种种考虑仍是放弃了。

左太医今个儿照例为世子请脉,遇到张府医不免要多问几句。

“你是说六姑娘今日为沈书拔刀?”左太医立即来了兴趣,原本照他估算的,沈书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便是那千年人参吊着,今个儿也该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那日他仔细观察过沈书胸口的刀伤,知晓拔刀必死所以才断言他没有活路了,既然得知他今日拔刀必是要亲眼看个热闹,当着她的面儿给个教训。

原本他就计划着等沈书一死,他便将沈家小公子棺材子的事儿泄露出去,好教沈家颜面扫地,沈六姑娘没脸见人。

今日李院判也在,左太医将事情告知后,一行人竟一道儿去了南房外想要亲眼看看沈六姑娘是如何施展这“惊天医术”。

左太医嘲弄道:“如何就不能看了,难不成怕我等偷学了她的医术?”

在所有人看来,沈谣一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本事,她的医术与太医院众人比起来怕是滴水与大海的差距,包括闻讯而来的国公府众人亦是如此觉得。

二房三房的小辈们也都赶来凑热闹,沈颂更是对沈谚道:“你六姐真是个傻子,牛皮都吹上天了。”

沈谚本就不喜欢这个姐姐,又听沈颂这般,只觉脸皮烧得慌,暗自嘟哝道:“她才不是我姐姐!”

沈谣早留了话不准任何人入内,秋娘一仆妇想要拦着这群人谈何容易。

“六姑娘喜静,况且今日拔刀至关重要,最忌扰乱心神。”秋娘不断解释,几位太医却是不肯听。

“我等岂是市井之徒,自不会惊扰六姑娘,快让开。”

秋娘等人正招架不住,忽听一声娇喝:“你们在作甚?”

见到二姑娘,秋娘等人仿若见了救星忙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

“诸位大人这般着急,难不成真的存了别的心思,还是说我妹妹的医术让各位大人求知若渴?”沈慧的嘴一向是得理不饶人,她不仅在家中得宠,更是未来的太子妃,李院判可以不给六姑娘脸面,却也不敢当面扫沈慧的幸。

李院判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左太医一眼,后者忙歉然道:“二姑娘说笑,我等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嘴上虽是这么说,一时半会竟也没人走。

沈谚拉了拉二姐的袖子低声道:“咱们走吧,免得等会儿咱们跟着一起丢人,等爹爹回来,我定告诉爹爹,好好训斥她。”

沈慧却没听到他的话,只忧心忡忡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沈谣的医术到底如何她也没底,想起上次在武安侯府她侃侃而谈的样子,沈慧不仅握了握拳头,哥哥不能残废,也不能是个瞎子,他是魏国公世子,是惊才绝艳的少年探花,更是整个魏国公府未来的仰仗,他不能倒。

既然太医治不了,那就让别人治。

“六妹妹不会是怕丢脸,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了吧?”沈颂笑得很大声,惹来沈慧一记白眼,他却丝毫不怕。

几位太医也有些不耐烦,闹哄哄地又打着闯进去看看的心思。

沈谣的名头在别的地方不显,在他们太医署可是人人皆知,被她打脸的曹太医更是无颜留在太医署,早先便辞官回了老家。

正闹着,屋子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蒙着面纱的素衣少女立在门上,淡漠的眸子里布满血丝,想来是心力交瘁之故,外面的人观她憔悴之态,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左太医更是扬眉笑道:“六姑娘不必气馁,即便医术不精,日后在闺中弹弹琴绣绣花,一样可以嫁入好人家。”

“是啊是啊,小姑娘家家的学什么医术,弹琴绣花才是正事。”

“要我说人呐心气儿不能太高,什么海口都敢夸……”

“这六姑娘也实在不像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跟外男待在一处……”

沈慧忍无可忍怒道:“够了,国公府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话音未落,站在门前的沈谣便身子一歪晕了过去,正在外面说风凉话的人皆是一愣,面上更显鄙夷之色。

到底是小姑娘,被人说两句便挂不住装晕。

沈慧的脸色也十分难堪,甚至都忘了让人去扶沈谣,好在青竹眼疾手快将人抱住。

“姑娘,你怎么了?”青禾也从屋子里跑了过来,只她一脸的血,把门口的人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众人不免猜想里面是何等惨状,太医署诸人更是幸灾乐祸。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在青竹的搀扶下,她慢慢站起身,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谁说我输了!”

沈慧最先反应过来,面上一喜,你是说:“沈书没死?”

青竹忙道:“是的,拔刀后,姑娘为沈书缝合了伤口,又喂了药,已过了一个时辰,沈书未曾大出血,脉搏已稳定,暂时无生命危险。”

“不可能!沈书胸前的刀已插入心脏,拔不拔都是死,不拔也就三天活头,拔了就是立刻死。”左太医犹自不信,沈书的伤口他亲自看过,绝无救治的可能,至少太医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包括院判李太医。

李太医同样不敢相信,他见左太医如此肯定,想来伤势是不假的,思忖道:“不知在下可否进屋为沈书把脉?”

沈谣没有说话只是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瞥了一眼左太医道:“你也可以进去看。”

左太医虽然不敢置信,但仍是进去了,未免出现意外,青竹和青禾二人一左一右守在沈书塌前。

外头的人也想进去看,却被沈慧带着家丁拦在了门外。

一刻钟后,李院判和左太医皆一脸惨白的出了屋子,尤其左太医简直有些魂不守舍,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见几人要走,沈谣道:“别忘了太医署和我的约定。”

李院判脚步微顿,冷哼道:“他虽然现在活着,但仍是苟延残喘,三日后他如果还活着,我太医署就将沈世子的救治权交给你。”

沈谣道:“好,一言为定。”

沈谣当然知道李院判的意思,沈书的确尚未脱离危险,况且除了他自身的伤势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谁也不能保障沈书一定能活过这三天。

这话不仅沈谣听懂了,沈慧也听懂了,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沈谣道:“这三天我会派人保护他。”

沈谣点了点,这便回自己的院子稍作休憩,剩下的事情交给青竹和张府医打理。

天色渐渐昏沉,北风呼啸,似有下雪之兆。

沈媺这几日忙着与四姑娘沈茹斗法,连今个上午沈谣的热闹都没看,这会儿听说了便打算去夫人周氏那里听听话音。

走出月亮门时不妨与人撞在了一起,正要骂几句,却见来人是带着面纱的沈谣,不由冷嗤道:“六妹妹行色匆匆这是去往何处呀?”

沈谣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带着丫鬟径直走了。

沈媺愣了好一会儿,气得直跳脚:“她是瞎了吗,不过是看了几本医书,就这么目中无人啦!”

她犹自跳脚,倒是身边的嬷嬷蹙眉道:“六姑娘怎么瞧着怪怪的?”

“她不一直都是个怪人,何时正常过。”沈媺嘴上骂着却也盯着她背影仔细瞧了一会儿,暗自琢磨道:“我怎么瞧着有点不像她。”

她正琢磨呢,却碰到了刚从周氏院子里出来的沈慧。

沈慧见她一直盯着沈谣的背影看,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忽然拉住沈媺的手道:“你我姐妹好久未曾深聊,今夜不如歇在我那儿,我们姐妹二人底足长谈,如何?”

不如何,我何时与你这般亲厚了?沈媺心中不愿,但也不想得罪二姐,只无可奈何的应下了。

夜幕降临,南房的小院里,本该早已回到紫藤院的沈谣却捏着银针在青年裸露的身体上行针走穴,手法娴熟,气息沉稳。

紫藤院里青禾躺在六姑娘的床榻上,将被子盖得死紧,瑟瑟发抖不敢安睡。

今夜若是除了岔子,不仅沈书会死,六姑娘的名声也毁了。

顶着黑眼圈从凌霄院出来的沈媺浑身都写满了不忿,昨个儿夜里沈慧先是数落对二房的不满,又打着向她介绍佳胥的幌子各种套话,还明里暗里地打听她是不是对临江侯世子有意,在各种试探下她不得不沉默点头,沈慧便声称会给她出主意,而后就将自己心腹丫鬟叫来轮番给沈媺出主意。结果主意一个比一个馊,她听得有些不耐烦想要安寝却总没丫鬟们层出不穷的点子打断,而沈慧倒好,兀自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分明是沈慧故意耍她,沈媺气的鼻子冒烟,却敢怒不敢言,熬了一个通宵,好不容易借了向母亲请安的由头逃了出来。

一路上却是越想越不对劲儿,沈慧一向骄傲,连欺负她都是不屑的,更遑论大费周章地秉烛夜谈,她究竟是搭错了哪根筋?

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地又碰到了沈谣一行,这次沈谣到没有昨日那般冷漠,朝她见了礼便径直走了。

沈媺盯着她背影一阵瞧,忽地福至心灵,惊道:“昨日撞我的不是沈谣!”

她既然找人刻意假扮自己,那必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沈媺忙吩咐了丫鬟去打听,自己在屋里又气又恼,若不是沈慧打岔,她不会现在才想明白其中关窍,气煞人也!

第89章 将倾

紫藤院。

暗卫道:“昨夜一切如常。”

“这三日务必保障沈书的安全。”

沈谣遣退了暗卫,洗漱后草草用了早膳便躺下补觉了。

事关整个太医署的名声,无论是李院判,还是左太医之流都不会善罢甘休。这三日至关重要,料想他们也不敢在魏国公府造次,但太医不仅善医,也可善毒,八成会在沈书的用药和膳食上动手脚,她已着人仔细守着了,

秋娘原以为沈谣一夜未眠会多睡会儿,没想到临近晌午沈谣便起了。

“沈书那里可有情况?”

秋娘早料到她会问,便道:“洛羽姑娘抓住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丫鬟,已经交给老夫人身边的阎嬷嬷审问了。”

沈书的药早几日便配好了,被她做成了药丸子交给青竹保管,每日檐下红泥小炉里熬的汤药不过是掩人耳目。

她并不害怕太医署的报复,也不觉得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任何实质伤害。

“姑娘,院子里的腊梅开了!”青禾手上拿着几枝红色腊梅兴冲冲地跑进来,掀开的门帘裹挟着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桌上的几页纸抬了头,又被沈谣用镇纸压住。

沈谣并不看她,青禾自顾自找了插瓶,将红梅修剪几番插入瓶内。

阁子里的炭火很旺,方才被青禾带来的一丝寒意很快便化作了水汽消失无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香气,青禾确定那不是花香,更不是往日里不散的药味,鼻子吸了吸顺着香味来到了炭盆前,惊道:“姑娘,您怎么能吃这个?”

炭盆上放着一个糍粑架,架上放着几枚嫩白的糍粑,这会儿子糍粑有些膨胀焦黄,有两枚还冒了泡儿,红糖甜腻的香味弥漫在整间屋子。

沈谣并不恼,只淡淡问道:“好了吗?”

青禾有些生气,“糍粑不好克化,您少吃些。”

许是在府外养大的缘故,沈谣对一些小吃零嘴格外的喜欢,时不时便让秋娘等人买来给她,但外头做的东西毕竟没府里的精细,且还不干净,几人总担心她身子受不住,总是劝奈何主子不肯听。

刚烤好的糍粑很是烫手,青禾拿帕子包了几层才拿给沈谣。

“剩下的留给你们几个。”沈谣接过,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香甜绵软,身上的寒气瞬时被驱散了不少。她原也没打算多吃,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总有些精神不济,吃些甜的,身体会舒服些。

青禾欢呼一声谢了主子,便将其他几个包好拿出去分给青竹几人。

沈谣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心道要下雪了。正瞧着,却见方才欢天喜地跑出去的青禾急匆匆跑回来,进门便道:“姑娘,出大事儿了,国公府外来了一群锦衣卫将整个魏国公府都拦了起来,门房说是领头那人发话,说是自今日起禁止任何人出入魏国公府。”

来的人是锦衣卫,有能耐圈禁魏国公府的除了当今圣上再无旁人。

沈谣很快稳了稳心神道:“快着人去打听打听,爹爹可回来了?”

她心知此事八成与魏国公有关,但她一后宅女子不通政务,出了事儿只能靠魏国公转圜,她顾不得收拾自己,匆匆披了斗篷就去了老夫人的松鹤院。

紫藤院距离松鹤院有些远,沈谣去时老夫人的院子里已挤满了人,老弱妇孺皆是哭哭啼啼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昨个儿我就说与我娘听,她还不信,可不出事儿了吧?”二房长子沈颂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整日里斗鸡走马,宿花眠柳,最是不务正业,他说的话自是没人信的。

老夫人平日里最是不喜他自然不会听他风言风语,可此时事出突然,也怨不得老夫人病急乱投医,忙问道:“究竟是何事?你还不快说!”

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沈颂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之色,正要卖官司,却被二夫人狠狠掐了下胳膊,这才皱着眉道:“昨个儿我与谢晋在太白楼吃酒,酒酣耳热之际听他说起近日新上任的两淮盐政是他二叔,是大周第一清官,不过这小子可是说了不少他二叔的糟心话,称他是天下第一为善之人,哈哈……”

他笑的得意非常,却未曾察觉到老夫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二夫人见状,轻轻咳了咳道:“说重点。”

沈颂这才觉察出祖母不善的神色,讪笑道:“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谢晋跟我说他二叔谢恒这人每每上任便要揪出前任的些许错处立威,是以大家都称他为‘谢三火’,你们知道上任两淮盐政是谁吧?”

话说到这儿老夫人心里有些明白了,上任两淮盐政是魏国公的门生,逢年过节这位姜大人都会遣人送来礼物,倒也不是甚矜贵的东西,都是些特产时兴货,魏国公也很是看好这门生。

“老二回来了吗?”老夫人并不太相信沈颂的话,姜潜这人她见过,瞧着是个忠厚老人的,总不会真如沈颂所言被谢晋抓住了把柄。

去前头打探消息的丫鬟急匆匆进屋说道:“回老夫人,二老爷已经过了榕荫堂,马上就到了。”

一屋子人巴巴地朝门口望着,二老爷见这阵仗也是头皮一麻,进了屋灌了两口水才道:“出大事儿了!大哥今早被刑部带走了!”

二夫人惊道:“刑部?这是下大狱了?”

二老爷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现任两淮盐政谢恒几日前向朝廷上奏折,揭发两淮预提盐引的弊政,其中提到去年姜潜在任上预支今年盐引,乃令各商每引缴银三两,以备公用,共缴贮运库银二十八万七千余两,可朝廷规定每引缴银一两,不仅如此,他在任内曾支过八万银用以置办古玩字画,金银玉器,所余二十万七千两,经内务府清查,此项银两,盐政从未奏明,且翻阅户部造报派项用数的文册,显有蒙混不清、私行侵蚀之状[1]……”

便是说到这会儿,女眷们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老夫人眉心直跳,姜潜任两淮盐政已有七八年之久,若真有贪墨之弊,数额定小不了去。

二老爷继续道:“自弘光三年提引以来,每年提引二十万至四十万引不等,如以每引缴银三两计算,至今怕有千万两之多,若是大哥当真牵连其中,魏国公府离抄家灭族不远矣!”

老夫人听罢一阵头晕目眩,其他女眷更是哭成一团,便是先前还得意洋洋的沈颂也两眼直瞪,不敢置信。

二老爷又道:“此案交由大学士赵源、江苏巡抚蒋宝章协同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深彻底清查两淮盐引案,一行人十日前接旨后立即动身前往扬州,算算日子许是今日奏报送到京城,定是查出了魏国公府与此案有牵连且证据确凿…… ”

屋子里乱成一团,二夫人竟是哭道:“早跟你说分家,你不分,如今可好大家一块儿死!”

“都嚎什么嚎!”老夫人用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怒骂道:“自□□爷起,咱们魏国公府建府已逾百年,岂是说倒就倒的,都给我闭嘴,各回各屋,谁再说丧气话别怪我老婆子翻脸不认人!”

老夫人甚少发威,一语毕大家伙都愣了愣,后又面面相觑,各怀心思地相继离去。

“老二、老三留下。”

二老爷好歹还是个官,三老爷至今连个官身都不是留下来有什么用,众人虽腹诽却没人敢直言。

沈谣回到京城的时间短,又是女子,整日困于内纬,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灾祸临头却如无头苍蝇般不知该做些什么。

照二老爷所言,姜潜贪腐之事已是证据确凿,可又如何牵连了魏国公府,即便是门生故交,受其牵连,罚俸、贬斥都有可能,既然被抓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魏国公府参与姜潜贪腐之事。

这个时候,她能想到的人只有兄长沈翀,可他身受重伤,已是自身难保,又如何能救沈家。

沈慧同样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去了松涛阁,在她眼里父亲是顶梁柱,哥哥是主心骨,没有父亲和兄长解决不了的难题。

“刚刚你们可瞧见二姐姐了?”沈谣眉心一跳,升起几分不详的预感。

秋娘道:“方才瞧着似是往松涛阁方向去了。”

方才心里想着事儿,倒是把沈慧给忘了,她八成是找沈翀出主意去了。

脚下的步子不由快了几分,以沈翀目前的身体状况,魏国公府的处境只会让他的身体更糟,她想着若是能在半道上将沈慧拦下,便脚程快的青禾去追。

在松涛阁外见到急得团团转的青禾,她便知道晚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沈谣举步踏入松涛阁。与别的地方相比,这里依旧井然有序,除了沈谣之外所有的仆从都被留在了院外。

看管松涛阁的阎嬷嬷不在,碧桃有些焦急地在门口打转,见到沈谣忙见礼道:“方才二姑娘闯进去了,奴婢拦也拦不住。”

一排排轩窗紧闭,唯独靠东南向的一扇窗户开着。未及走近,便听见里面沈谣焦急的说话声。

窗外修竹,浓翠荫郁无端将天光遮了半去,阴沉的天色将光线压抑成一段晦暗的弧,将那曾经誉满京城,从来都言笑疏朗、芝兰玉树的沈郎压弯了脊梁。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身影消瘦,不过数日未见已消瘦的不成样子,一根雪白的轻纱遮住了从来都含笑的桃花目,只留下干涸的嘴唇,再无鲜花着色,唯余苍白。

沈谣的心中堵得厉害,尽管周遭尽是人,可在沈翀的身上她只看到了死寂,四周也只余寒风呼啸,遍地黄沙。

少女的声音清脆,语速很快,不大会儿便将自己知晓的事情始末尽皆告知沈翀。

沈谣提及裙裾拾级而上,青年偏头‘望’向窗外,明明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她心中依旧翻涌起一股难言的期待。

沈翀缓缓望向她,浑浊一片的天光里,面容苍白,无波无澜。

他很快收回了并不存在的视线,对身旁的少女道:“恩,我知道了。”

声音不复往昔温润,喑哑中透着一丝冰冷。

沈慧有些失落,但仍旧扬起笑脸道:“兄长是不是已有主意了?”

她满含期待紧巴巴地看着自小便仰慕的兄长,却只等来一句:“我困了。”

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从前的兄长便是再忙再不耐烦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何况面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从来就是温柔且负有责任的,何曾对谁说过一句重话。

沈慧闭了闭眼,若是对面坐着的不是沈翀,她此刻便要发火了,可对上那张苍白的脸,她所有的不满只余下心疼。

“你好好休息。”沈慧眼眸低垂,满身落寞的出了屋子。

沈谣早一步躲在了廊柱后,她知晓沈慧的性子此刻心里怕是一肚子的委屈,说是碰到沈谣还不是一通发泄。若是平时,她不介意做出气筒,但今日不行,尤其是在松涛阁。

在沈慧走后,青年便离开了轩窗。

风撩起廊下少女衣袂青丝,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尽是萧索,只那掩在袖中的双手攥得死紧。

站了大约有一刻钟,她缓缓朝轩窗走去,在窗前放下一物便转身悄然离去。

屋内青年在她离去之后缓缓转动轮椅来到了窗前,伸手在窗前一阵摩挲,触手便知是何物,凑在鼻端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他心中一叹:是梅花啊。

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

他记得自己的院子里确实有一株老梅,这时节,梅花已经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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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根据清朝乾隆时期的两淮盐引贪污案改编。

第90章 暗示

近日他老是出神,因双目失明,又不良于行,整日无所事事,一发呆就是一天,也不知枯坐了多久,他忽然开口道:“去将管家叫来,近日里伺候国公爷的近侍也都叫来。”

“是,主子。”暗卫的声音有一丝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自主子醒来之后便时常静默不语,他已很久未曾接到任何指令了。

无论是管家还是近侍皆言:国公爷近日并无异常,一切照旧。

姜潜的案子十日前便被翻了出来,若此时真与魏国公府有关,父亲不会如此安静,沈翀沉吟道:“今早上朝之前国公爷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们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得有丝毫错漏、隐瞒。”

“国公爷寅时起床……”几人相互佐证,从魏国公起床到出府,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父亲用膳之前在书房写了一幅字?”沈翀记得父亲偶尔会在心烦气躁之时写字,便问道:“写了什么,带我去看。”

他并未要求侍从将东西拿来,他想亲自去看看父亲的书房。

沈翀出了书房不久,老夫人那边便得了消息,心中欣慰非常,相比老二老三她其实更相信长孙的能力。

“远树两行山倒影,孤舟一叶水横流。”沈翀看不见自然无法观摩字体。

这诗可是父亲留给自己的暗语,他微一思量,便知是一个“慧”字。

慧,儇也。从心彗声。佛教语有了悟、破惑证真之意。

他第一个便想到了沈慧,她的闺名便是一个慧字,难不成父亲暗指破解困局的关键在二妹妹?

不知怎么又想到了前朝慧昭太子,胸中莫名一阵烦躁。他心中抑制不住地猜想魏国公府今时今日所遭受的一切是否都与自己的身世有关。

这日夜里,沈翀枯坐一宿,脑海中不断回想父亲与自己说的话,回忆他这些年父亲在朝中所作所为,心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答案,越往深处想答案越清晰,捏着红梅的手不断颤抖。

父亲,一腔孤勇,竟至于此!

沈翀在心中细细盘算,秦氏、燕王……盐引,似乎是一张网将所有人都牵扯进来,愈是往后面想愈是后怕,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对!”他忽然出声,将暗卫吓了一跳。

时机不对,他心中焦虑,陡然间明白了其中关窍所在,一定是自己的原因,若不是他的身世泄露,魏国公府与东宫不会出现嫌隙,父亲也不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这一战若是败了,沈家将不复存在。

百年望族一夕倾覆,他不敢想后果,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

若只靠沈氏联合朝中清贵之流想要扳倒秦氏根本就不可能,关键在于东宫。既然知晓了其中关窍,他便不能坐以待毙。

翌日,碧桃进屋后见到轮椅上坐着的沈翀吓了一跳,也不知昨个儿夜里他是如何自己爬上轮椅的,触及他猩红的双眼更是慌的浑身颤抖,慌里慌张的去唤大夫。

昨日锦衣卫来了之后,太医便急匆匆跑了,今个儿怕是不会来了。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太医署不仅来人了,来的还是只为皇帝请脉的御医。

消息一出不仅魏国公府的人看傻了眼,便是朝中官员私下也是震惊不已,有道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帝王的心思谁又能猜到透。

原本还着急忙慌,上窜下跳着要分家的二房此时也消停了不少。

御医为沈翀请过脉后便匆匆回宫复命。

玉熙宫内,御医跪在地上将沈翀的伤情一五一十地说与弘光帝。

“他可还有痊愈的可能?”弘光帝神色威严,仔细盯着御医的脸,想要从中分辨出几分真假。

御医道:“莫说痊愈,便是能站起来也是万中无一,至于沈世子的眼睛,若是孙不弃在或许能勉力一试,但三个月内如果制不出解药便再也治不好了。”

弘光帝道:“让左占祥继续治,每日请脉。你且下去吧,”

御医退下后不久,弘光帝将原暗卫统领司铭招来,沉吟道:“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消息,拖住孙不弃,三个月不准上京。”

原本这些事儿该是交给锦衣卫来做,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弘光帝在话出口前临时改了主意招来了暗卫,原本他可以下令直接杀了孙不弃,但孙神医医术超群,虽不愿留在太医署,但他亲口允诺过若是皇上有疫,太医署无能为力,他便出马。在生死面前没有尊卑,为了这句承诺,弘光帝也不想杀他。

倒是太子令他很是意外,虽然他没有查到任何证据是太子派人刺杀沈翀,但他直觉此事非太子莫属。

御医诊治的结果与李院判所言并无二致,沈翀本就没报多大的希望,自然不会失落,只是陛下遣御医请脉这举动委屈不太寻常。

沈谣此刻的心情却很糟糕,她与太医署打赌在先,眼看即将计划得逞,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皇帝的干预让她的所有计划泡汤。

不行,沈翀不能留在京城,她必须要想个法子将沈翀弄回青州药王谷。

然而不等她想出完全的法子,沈慧那边又出了乱子。

“她如何离府的?”沈谣眉心直跳。

如蝉道:“今日太医署来了不少人,还有几个宫里的太监,姑娘使计让一名小太监落了单,打昏之后偷了腰牌,又让奴婢为她仔细描了妆容,打眼一瞧与那小太监也有七八分像……”

沈谣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跳,冷然道:“胡闹,真是胡闹!她走多久了?那小太监呢?”

“大约半个时辰,小太监如今还昏睡在奴婢房中。”如蝉哭诉道:“昨个儿二姑娘听说国公府书房里留了一幅字,命人打听来之后,不停地念着这句诗,临到夜里睡觉前忽然说了一句‘难道父亲是让我来破这迷局’,姑娘一宿没睡,今早儿就在那儿不停琢磨,见到太医署的人后便想出了这主意,奴婢无论怎么规劝主子也不肯听,更不许奴婢通风报信,姑娘走后,奴婢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告诉老夫人,只能来找您!二姑娘私下总说您足智多谋,您定有法子救姑娘。”

沈谣有些无力,先是沈翀遇害,后是魏国公府遭殃,二姐若是再出事儿,她真怕祖母受不住昏过去。

“这事儿先瞒着,若是有人问起便说二姐身子不适不想见人。”如今魏国公府出了大事儿,各家都想着如何脱身,倒没有人会在意她,但也瞒不了几日,周氏和老夫人那里不好糊弄。

总之,得先将人找到。

一个时辰前。

沈慧穿着小太监的衣服跟着御医一起出了魏国公府,走出大门那刻悄然出了口气,谁知一口气还没喘匀,忽然听到身后着锦衣卫华服的千户说道:“你,站住!”

她脚步不停,又紧走了两步,前面的路却突然被挡住了,快速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指了指自己,低声道:“是叫我吗?”

陆炳轩眯了眯眼,冷冷道:“把你腰牌给我看看。”

沈慧抖着手摸出腰牌,陆炳轩接过扫了一眼又塞回她手中,朝他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她赶紧接过腰牌胡乱塞入怀中,急匆匆追上前面的内侍。

陆炳轩瞧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轻勾,露出一抹略显诡异的笑。

思来想去,沈谣最终还是去了松涛阁。

沈翀坐在轮椅上,他的身后是一幅山水图,绘的是秋末山中之景,山势连绵,古树摇落萧疏,隐约见一高士立于枯树之下,仰望树冠,枝叶凋零。

古人言山有四时之色:春山艳冶,夏山苍翠,秋山明净,冬山惨淡,此四时之气象也[1]。

此画笔法松秀、墨色华淳,皴染淹润,却不见空明之色,唯余萧索苍凉。

沈谣闭了闭眼,不去看那几乎与山色融为一体的青年。

“将小太监送过来,剩下的事儿交给我。”沈翀面有倦色,说罢便向后招了招手,韩七会意忙推着他向内室行去。

“兄长,可否让我搭一搭脉。”沈谣紧走几步追了上来,声音透着几分急切。

闻言,韩七停下动作,等待沈翀的回复。

“谁让你停下来的。”

冰冷的声音将她的殷切希望一下子浇灭了,那双大而分明的眼眸里竟然升腾起一股雾气,她咬着牙再次说道:“兄长,请让我为你搭脉。”

沈翀的背脊僵了下,“不用,我很好。”

他的话成功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倔,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执意拉着轮椅的把手不肯松。

自主子醒过来后,屋子里便不让丫鬟进来,伺候的小厮也换成了韩七。

“还愣着干什么,推我走!”沈翀感觉到了阻力,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指扶上把手,触及沈谣的手先是一愣,后用力掰开她的手指,许是力道大了一些,一拉一扯间沈谣便摔在了地上。

感觉到阻力消失,沈翀冷冷地说了声“走”。

韩七知晓主子看不见,忍不住低声道:“六姑娘摔倒了。”

沈翀的眼睫抖了抖,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自有记忆以来这是兄长第一次对她这般冷淡,说不伤心那是假的,若是这份关心从一开始便没有,她不会期待也就不会伤心,如今得到了又失去,沈谣前所未有的失落。

韩七将沈翀安置好,再回头却见姑娘已经走了,只是那背影看起来竟有些失魂落魄。

很快,小太监便被送了来,人刚放下便有醒转的迹象,韩七眼疾手快地将人再次敲晕了。

“能躲开锦衣卫的视线将他带出去吗?”沈翀估摸着若小太监身量与二妹相仿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韩七道:“可以,这几日我仔细观察过锦衣卫的分布及换班时辰,趁守备松懈之时带出去应该没问题。”

“那好,今夜你便将人扔出府。”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去找六姑娘要一枚使人神志混乱的药给他喂下。”

韩七不由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见他面色如常,自个儿心里有些发苦,下晌才将六姑娘得罪,这会儿又让他去讨药,这不上赶着找骂。

是夜,韩七将小太监背在背上,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黑暗中。他在夜幕中行了一圈,想着找个人少的地方随便一扔,但走了一圈没寻找好地方,忽然脑子一激灵想到一个好地方。

韩七潇洒地回了魏国公府,却不知自己的随意之举在太傅府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清早负责洒扫的婆子在孙家嫡小姐的院子里发现个大活人,惊吓之余一嗓子叫开,整个孙府都知道嫡小姐的闺阁里爬了个男人。

孙老太爷连上朝都顾不得,连忙下了禁口令,将人押来仔细一审,竟发现这男人不是真男人,孙老太爷有苦说不出,总不能告诉别人孙女院子里趴着的不是男人,是个太监。

好端端的宫里的太监怎么就出现在自己的府邸,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孙老太爷打量着先审审,看能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结果这人不仅是太监,还是个傻子。

孙老太爷更愁了,这可咋整!最终一咬牙将人秘密处理了。

韩七可不管孙老太爷如何的愁,他只知道自世子爷受伤之后,孙家不仅没有派人上门探望,甚至听闻魏国公府落难,立马遣人将先前送往孙府的聘礼都抬了回来,更是将聘书交给门房便匆匆跑了。

这做派真是枉为人师!韩七对孙家很是唾弃,觉得孙家姑娘纵是第一才女又如何,有这样的老子,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

韩七这想法委实有些冤枉孙老爷子了,孙太傅虽然上了年纪,但好歹曾为帝师,便是再贪生怕死读书人的脸面还是要的,若魏国公府真的落难,以他多年经营,便是姻亲故交也受不到牵连。就算是退婚也会选个稳妥的法子,再不济让嫡孙女生个大病啥的,这婚也就退了。

如此不顾脸面地急急退了婚,实在是无奈之举。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孙太傅将魏国公沈翕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联系在一起,又联想到当今朝局,忽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三十余载的官海沉浮令他浑身颤栗,自知以孙家之力陷入此等局面必是万劫不复,这才不顾脸面让儿子将婚书退了回去,也算是划清了界限,此后魏国公府成也罢败也罢,与他孙家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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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宋·韩拙《山水纯全集》。

第91章 命也

东宫。

太子萧衍近日胃口不太好,尤其最近皇上为太子选了新的东宫讲官,这老头儿是个倔脾气,早年没考上功名之时便有个“木头”的诨名,如今好不容易科场登第,多年混到东宫讲官,诨名也长进了,变成“爆竹”。

可想而知,是个不仅脾气倔,还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

刘谦从不畏惧太子的身份,不仅功课出错要罚,而且每每犯错他总能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直击要害,句句振聋发聩,让他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

这会儿,萧衍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败火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下首跪着的小太监。

小太监生的唇红齿白,虽低垂着头,但颈后的一截雪白却透着诱人的气息。

“我、我是来给殿下……献策的。”小太监声音软糯,很是动人。

“呵——”头顶响起一道儿短促的笑声。

小太监听出他笑声中的不屑,头皮一阵发麻,微微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鼓足勇气道:“请殿下容我诉说一二。”

“抬起头来。”

听不出声音的喜怒,她有些不知所措,倏地一双玄色绣金云纹长靴出现在金近前,来不及惊诧下颌便被两根冰冷的手指钳住。

她抑制住几乎破开而出的惊呼,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让她身子忍不住颤抖。

湿漉漉的眸子因为惊惧而瞪得圆圆的,样子瞧着颇是有趣。

“你胆量不是一向很大么?沈二姑娘!”萧衍的眼睛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嫣红的唇珠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小巧的下巴,动作虽是温柔至极,但那神情实则像极玩弄猫狗。

沈慧顿觉委屈,自己好歹与他定了亲,是三媒六聘的未来妻子。

她暼过脸,努力抑制声音中的颤抖,“殿下,您已违逆祖训,答应与魏国公府结亲,便是与秦氏作对,如今朝堂之上遍布秦氏门生,魏国公府若是失势,您孤掌难鸣,向秦氏屈服不过是早晚之事……难道您甘心?”

“□□遗训于秦氏无异于免死金牌,百年来,牝鸡晨鸣,多少圣旨出于内闱……”

“够了!这里是东宫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萧衍的一声冷喝,让她猛然想起自己身处之所,这里到处都是耳朵,自己一时激愤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无论哪句让秦氏听到,自己必死无疑。

她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脖子,但是想到如今魏国公府的处境,又有些不甘心,嘴唇动了动,几次鼓起勇气,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自知没有兄长的眼界,没有六妹妹的聪明,她有的只剩下这点热忱。

早先她不懂,但梅园之行后,她便隐隐察觉出太子对自己有意,只这兴趣能维持多久,她以前不在乎,现在却不得不拿出来当作试探的筹码。

“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让孤救魏国公府,可是你又能做些什么?”萧衍不再看她,背过身看向窗外的一株梧桐树。

沈慧道:“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萧衍挑剔的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巡视了一遍,忽然道:“把衣服脱了。”

沈慧猛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你说什么?”

萧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双眼睛幽深似一口深潭,只一眼便让她窒息。

沈慧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贝齿紧紧咬着,指甲扎入掌心的刺痛感提醒她没有幻听,自己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窘境。

他当自己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婢女,自荐枕席的妓子?

沈慧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必死的决心说道:“我来这里并不是要与殿下做什么交易。是我自不量力,妄自托大,仗着与您有婚约便想攀交情,沈慧自知愚钝,扰了殿下清静,这便退下。”

她埋着头,兀自朝着殿外走去。

“站住!”萧衍目光变幻,冷喝道:“皇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不等沈慧说什么,他自己摔了袖子先出了大殿,将沈慧一人孤零零甩在后面。

魏国公府,松涛阁。

沈翀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出神,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开口道:“查的如何了?”

韩七道:“二姑娘在东宫。”

握着玉如意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呢喃道:“如意如意,何时才能如我意?”

韩七自知世子爷并不是在问自己,是以没有接话。

室内忽地就沉寂下来,静的落针可闻,韩七收敛了自己的呼吸,生怕声音重了打扰到轮椅上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七听到那人道:“将这柄如意送到颐园。”

韩七大惊,触及主子冰冷的神色又不敢问,只得低低道:“是。”

如意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以祥云为头,柄身正面为大簇大簇菊花,背面是一朵朵灵芝,尾部则雕琢着蝙蝠,工艺精湛,寓意“福寿绵长,富贵如意”。

韩七走后,沈翀让人将自己送去了老夫人的松鹤院。

老夫人遣退众人,祖孙二人在屋中不知谈论了什么,出来时沈翀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侍奉老夫人的阎嬷嬷进屋之后,见老夫人已是满脸泪痕,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沈书的伤情已然稳定,已无性命之忧。看过沈书后,沈谣重新调整了药方,耽搁了一会儿才回到紫藤院。

甫进院子便察觉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光秃秃的紫藤花架下坐着一个人,通身的白映着那张本就消瘦苍白的脸更似雪色。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在听风的声音。

沈谣眨了眨眼,上前替他拢了拢雪白的大氅,手刚触及衣襟便被他握住了。对方觉察到手中不妥,忙松开手,低低咳了几声,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瞧着倒是比先前生动了许多。

他坐着一动不动的样子实在有些骇人,比雪人还像雪人。

“兄长,我推你进去。”沈谣手摸上后面的把手,尚未动,便听他道:“不用了,我说几句就走。”

两人俱没提起昨日的不愉快,默契地维持着以前的关系。

“祖母年纪大了,你懂些医术,平日帮她调理调理身子,你二姐性子直做事莽撞,但最是护短,若是与你发生口角也别往心里去……九弟虽是骄纵但本性不坏,日后你多花些心思总是能带回正途……”

沈谣越听越不对劲儿,眉头亦是越皱越紧,终是忍不住打断了他。

“你是在交代后事么?”

沈翀身子僵住,心里更是五味杂陈,终是没在继续说下去,沉默了许久方才哑声道:“娓娓,好好照顾自己。”

他很想抬手像往常一样摸一摸少女柔软的发顶,但如今他睁开眼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放在膝头的双手握紧成拳。

他也很想陪着她们,但魏国公府的落难、沈慧的出走逼迫他不得不走这条路。魏国公府和东宫必须结盟,而太子殿下需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魏国公府。

如果没有沈慧的出走,他或许还有筹谋的机会,但世上没有如果。

时也命也!

第二日清晨陆炳轩便收到了放沈翀出府的旨意,来自宫里的大太监并未在魏国公府宣旨,悄悄地入了松涛阁,毕恭毕敬地将人迎了出去。

一直关注着松涛阁动静的沈谣很快便得了消息,顾不得梳洗,急匆匆奔向松涛阁,去时人刚走,沈谣拔足狂奔追到大门外,只见到一个萧索的背影。

“哥哥!”沈谣眼中莫名酸涩,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她。

正要将轮椅往马车上抬的韩七停下动作,等待主子发话。

沈翀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韩七,唇角微动淡淡道:“回去吧!”

“兄长!”沈谣想要追上去却被锦衣卫拦在门前,而兄长却渐行渐远,她的心口酸酸胀胀的,一行眼泪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了下去,她喊道:“你还会回来吗?”

回答她的只有马车驶过车轮辘辘的声响,口中弥漫起一股苦涩之感。

紧追而来的青竹看着沈谣脸上的一行清冷,惊道:“姑娘,你怎么哭了?”

自青竹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六姑娘哭,就是因为她不哭所以周围人都觉得她冷心冷肠是凉薄之人,可姑娘身边的人又有几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值得她哭。是以见到沈谣的眼泪,青竹心中愈发难受,跟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马车从魏国公府出来后径直驶向城门,出了城向着颐园而去。

明懿敬妃程氏此刻焦急地站在大门前,不时伸长脖子向远处张望。直到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她忙收拾自己仪容,询问身旁的嬷嬷自己穿着可还妥帖。

嬷嬷连连称好,心中却在叹息:公子已然看不见了,便是收拾得再好又有何用。

程氏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怕,这个儿子她找了二十多年,盼了二十多年,如今马上就要见到了反而有些近乡情怯。

昨日收到儿子送来的如意,她激动的一宿没睡,立即就去了皇宫先是见了太后,又向皇帝请了旨意,满心欢喜地回家等着。

马车稳稳停在了颐园正门前,韩七掀开帘子,抓住轮椅的把手将人抬了出来。

骤然见到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触及他空洞无神的双目,程氏忽然愣住了,她终于想起来儿子双腿残废、双目失明的事实,在此之前她脑海中出现的一直是不久前颐园赏梅宴上见到的光风霁月的如玉君子。

她捂住嘴,不想让他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悲伤。

沈翀自双目失明之后,耳力便强了许多,尽管程氏极力压制,沈翀仍旧察觉出身边人的异样,此刻他有些庆幸自己看不到,他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这位二十年来仅有一面之缘的母亲。

程氏殷切地领着儿子去自己为他准备的院子,一路上不知疲倦地位他介绍颐园的景致,原本这些话不该说的,毕竟沈翀看不见,可她实在不知道该与儿子说些什么,自始至终沈翀都未曾叫过她母亲,她心中酸涩却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

“这院子仍叫松涛阁,里面一应陈设俱是照着你在魏国公府住的院子安置的,若是哪里住着不舒服告诉母亲,我让人改……”

沈翀道:“不用了。”

察觉到程氏的失落,他又补充道:“这里很好,我很满意。”

程氏脸上复又挂起了笑容,她道:“我让人引了慧峰的温泉水,在东边给你建了个汤池,时常泡泡对身子好……”

慧峰。听到这两个字,沈翀脑子里快速闪过什么东西,他似乎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92章 慧峰

她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儿子异样的神色,倒是江嬷嬷察觉出几分异样,轻轻拉了拉主子的衣袖。

沈翀的眼神涣散很难让人发觉他在出神,但微微皱起的眉头却让人忽略不了,程氏不免神伤,却又抑制不住地心疼沈翀,遂柔声道:“你先休息,午膳想用些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未免程氏多想,沈翀道:“糖蒸酥酪,其余照旧即可。”

在知晓沈翀是自己儿子之后,她便想方设法地打听沈翀的消息,自然对儿子的喜好一清二楚,知他吃得精细,不久前更是花了大力气请了名厨便是为了这一日,知晓儿子想吃糖蒸酥酪,程氏兴冲冲地带着下人准备午膳去了。

程氏走后,沈翀将身边人都遣走,低声询问韩七:“你可还记得慧峰别院?”

韩七道:“记得,似乎是某位地方官送予国公夫人的。”

“是姜潜送的。”沈翀民乐抿唇,心知韩七之所以记得皆因这事儿当年府里闹得有些大,魏国公府素来是清流一派,而夫人私自收了地方官的孝敬,便是陷魏国公府于不义,这事儿本来做的隐秘,若不是两人吵嘴,国公夫人说漏了嘴,魏国公又哪里知道这事儿,随即便命人照着市价将银子着人送了过去,算是买下了这处宅子。

依照魏国公的性子,这宅子应是退回去的,只是不知为何当年魏国公只命人送了银子过去。后来他听说这宅子有许多温泉池子,祖母又风湿缠身,便暗自猜想父亲许是为了祖母的身子才留下这处宅子。

可是这么多年也未曾见祖母去过慧峰别院,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诡异。

沈翀道:“下晌你随我去趟慧峰别院,我记得离这里不远。”

自身子不爽之后,沈翀用饭便有些食不知味,再精致的美食吃到嘴里也没了味道,是以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便是他亲自点名的糖蒸酥酪也只吃了两口,程氏在这东西上费了许多心思,见儿子没胃口,心中更是愧疚自责。

用过饭,沈翀特意等了等程氏。

“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大概晚膳前回来。”

程氏皱了皱眉,劝阻道:“你还病着,有什么事儿让下人去办便是。”

如今朝局不稳,无论是作为魏国公世子还是慧昭太子遗孤,他的身份都太扎眼,想害他的人不少,程氏实在放心不下。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您放心!”

见沈翀态度坚决,程氏也不好阻拦,望着他缓缓离开的背影,她只余无力和悲伤,如果早知道身世为他带来的是这样的结局,她便不会举办赏梅宴,更不会认他,只要知道他还活着便是好的。

程氏身边的朱嬷嬷道:“既然小主子找回来了,您可要联络朝中旧部?太子殿下为您留下了不少人。”

“人心易变,这么多年了,再大的恩情也都淡了。”程氏默然半晌,终道:“先联络程氏旧部,暗中保护我儿,积善寺之事绝不能再出现。”

慧峰别院位于慧峰山脚下,风景迤逦,四季皆是景,可惜沈翀看不到。

当年姜潜买下这里也是花了大价钱,是以沈翀很不解,魏国公为何会留下这里。

等韩七叫开了门,说明身份和来意,门房却不停地摆手,手舞足蹈的样子很是奇怪。

沈翀看不到也听不到对方任何声音,耳畔只有韩七烦躁的吵嚷声:“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对面的人这才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

韩七有些无语,对沈翀道:“这门房是个哑巴。”

“我记得你懂些手语。”沈翀蹙眉,心中憋着一股郁气,瞎子碰到哑巴感觉天都塌了。

韩七硬着头皮道:“略懂一些。”

身为暗卫所学庞杂,手语是其中一项,但他十岁时学的如今十几年过去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

韩七道:“这里没有别人了?”

门房又是一阵比划,这次韩七看懂了。

“他说这里除了他,还有七个人,各个都是聋哑人,而且除了他学过手语,其他人都不懂如何与外人交流。”

说话间,哑巴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指了指坐在轮椅上的沈翀,韩七接过检查过后,转交给了沈翀。

他接过摸了摸,右手上的东西很容易辨认,应该是十两黄金。他右手伸进左手的小袋子里捏了一撮里面的东西在手指上细细捻磨,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遂沾了一点放在舌尖,果然是盐巴。

韩七道:“哑巴说是一月前国公爷留给您的。”

一个月前他刚刚得知自己不姓沈,那个时候姜潜案也尚未揭发,魏国公却早早备下是想告诉他什么?

盐和钱。

是在告诉他两淮盐案,还是告诉他姜潜有问题?

“让人去打听打听这宅子的事情,从建府至今,所有过手的人都查查,事无巨细。”虽然看不见别院内的景色,他仍旧让韩七带着他在院内转转,将所过之处的陈设布置说与他听。

沈翀看不见,仅仅凭借韩七的叙述他察觉不出任何异样。况且打探消息需要时间,而这院子里的人既不能交流,又问不出所以然,他只能作罢。

但沈慧的事儿不能再拖了,原本今日就该见一见太子,但他手中没有筹码,要想说动太子,实在太难,他没有把握。

回到颐园恰好是用晚膳的时辰,程氏早早便备下饭菜等着他。

对于程氏的热情他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用沉默来回应。

也许是换了地方,他夜里睡不着,便又琢磨起慧峰别院的事儿。

父亲留下的字谜,提到了慧,兴许指的就是慧峰别院。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韩七道:“回来了两个。”

“将人叫进来。”

暗卫打听出来的消息很杂,小到建府时园中寿山石、梁柱的产地。这处宅子是虽历经数位主人,但到了姜潜手中之后几乎找不到宅子原本的痕迹,整个别院被他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部翻修了一遍,可以说是掘地三尺。

“属下听说姜潜五年前在别院里埋下了十坛女儿红……”

正说这话,韩七似有所觉走出内室,稍倾又返回内室在沈翀身畔低声道:“留在慧峰别院的小队在院子里挖出了十坛酒,其他并无异常。”

今日离开别院时沈翀留了一队人仔细搜查小院是否存在密室之类的藏物之所。虽不说挖地三尺,但也差不了多少,竟然一无所获。

“还有一桩事,听说姜潜曾花重金从天竺引来了名贵的并蒂莲植在别院西园……”

沈翀道:“今日在西园似乎并未听你提及莲池。”

这个季节自是没有盛开的荷花,但残枝断荷总该是有的,但韩七仔细回想了许久也不记得哪里有莲池,迟疑着开口道:“西园似乎是有一处破败的水塘。”

既是花了大价钱从天竺移植的名品必然会请专人仔细培育,怎会破败至此?沈翀心中生疑,立即让人下水塘仔细查查。

左右沈翀睡不着,便随韩七一道儿暗中去了慧峰别院。

他刚一走,程氏便得了消息,坐在塌前一阵唉声叹气。

是夜。

沈谣来到了杜鹃院,屏退了屋中下人只留了绿柳在一旁侍候小九。

“你是锦衣卫的探子,潜伏在魏国公府这么久总该知晓些什么?”沈慧的目光有些冷,“不要急着回答,想清楚再说。”

绿柳眸光微动,仔细掖了掖小九的被子,回转身看向沈谣道:“锦衣卫有规矩,有些事情不能告知外人,今日便是六姑娘拿刀架在奴婢的脖子上,不该说的奴婢也不会说。”

沈谣眉心微拧,纤长羽睫下的瞳仁不由黯了几分。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绿柳走近几分,身旁的青竹立即上前挡在了沈谣前面。

好在绿柳并未在向前走,她行至沈谣近前,跪地磕头道:“奴婢知晓六姑娘心中担忧什么,此事姑娘早晚会知,既然如此,便由奴婢为您解惑。”

沈谣目光森然:“说!”

“沈世子非魏国公所出。”她顿了顿,抬头近乎失礼地看向沈谣,“他是慧昭太子遗孤,本该姓萧。”

沈谣敛眸,神色难辨。

原来如此,怪不得江婆子会出现敬妃府上,前些日子沈翀的失常皆源于此。她一瞬间便想到了魏国公府如今的处境,沈翀此时出府是好事,至少他不会受魏国公府牵连。

是谁要害他?一个前朝太子遗孤便是活着又能对朝局产生什么影响,何至于赶尽杀绝?

魏国公府突遭横祸可与沈翀的身份有关?

她心里有一堆疑问,可再询问绿柳,她却不肯说,她只得作罢。

慧峰别院。

沈翀到时,暗卫们已经将荷花缸都从淤泥里抬了出来。

“二十口荷花缸。”韩七仔细瞧了瞧,扒拉了满手泥并未瞧出个所以然,倒是一名暗卫提醒道:“头儿,这缸死沉死沉的,不太对劲儿。”

韩七灵光一动,用力瞧了瞧荷花缸,果然声音也不对,他立即从腰间拿出一柄匕首,在缸上刮了刮,不由一惊,随后他快速刮了每个荷花缸,见到里面的金色倒抽一口凉气,快步走到沈翀跟前道:“二十口缸全是金的。”

不仅韩七吃惊,便是富贵窝里出生的沈翀乍然听到也是一惊,按照荷花缸的惯常比例换算下来,二十口缸,即便是内包金,也约莫有十多万黄金,一百多万白银。

按照大周律官员贪污八十两银子便可处斩,眼前这么多银子如果真是魏国公府所贪,怕是离抄家灭族不远了。

沈翀道:“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点风声。”

这些暗卫都是沈家的家生子,世代效忠沈家,忠心自是不说,只是沈翀担心夜长梦多,现在各方势力都盯着魏国公府,如今紧要关头这东西万万不能被发现。

他有些想不通魏国公的用意,从别院仆从便可瞧出魏国公是知晓姜潜送来的别院不干净。

总不能是姜潜刻意栽赃,又谁会花这么大手笔来栽赃。

素来沉静如沈翀,这一刻也有些焦虑,这么大一笔钱实在是烫手。以魏国公的为人实在不像是贪财之辈,收下这烫手山芋究竟是为何?

沈翀有些想不通。

他将自己代入沈翕的位置,月前沈翀慧昭太子遗孤的身份暴露,魏国公府与东宫即将决裂,而沈慧与太子却是大婚在即,这个时候……只能铤而走险。

沈翀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想法,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将韩七叫来低声嘱托了几句,韩七闻言领命而去。

第93章 会谈

半个时辰后,沈翀回到了颐园,天已破晓,他却一夜未睡。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可这装着淤泥的染缸竟是金的,真是讽刺!

早膳前韩七赶回来了,他手中拿着长长的一张红色单子,描金绘凤异常精致。沈翀拿着单子的手有些抖,手指瞄着上面浮雕的纹路,压低声音道:“里面有没有慧峰别院。”

韩七一路走的急,顾不得看,这会儿接过单子仔细看,忽然惊道:“真有,真有慧峰别院。”

闻言,沈翀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事情还有转机。

直至此刻,沈翀才彻底明白魏国公留在书房的那幅字的真正深意。

远树两行山倒影,孤舟一叶水横流。

一个慧字,既是慧昭太子的慧,又是慧峰别院的慧,更是沈慧的慧。

魏国公府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他此时不宜出门,但沈慧之事不能再拖了,昨日他已向东宫递了帖子,想必太子定然会拨冗见一见他这慧昭太子遗孤。

如他所料,太子并不愿他出现在东宫,将地点约在吉祥胡同的一处小院。许是照顾他这个瞎子,萧衍早便命人在巷子口候着一路将人引至内院。

他看不到只能根据身边人的反应来猜测所处环境。

尽管知晓沈翀近况,但再次见到他,萧衍仍旧有些诧异,许是曾经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一朝跌落神坛,如今凄凉瘦削的样子实在是落差太大,他竟生出了几分不忍,但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沈翀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上品沉水香,遂拱手道:“殿下万福金安,恕在下无礼,不便起身见礼。”

细究起来,沈翀与萧衍是有些交情的,他十多岁时曾做了太子四年的伴读,感情虽算不得亲厚,但也较之旁人亲近些。

太子萧衍性格孤僻城府极深,沈翀与他相处甚久依旧不能看透他,是以今日来此怕是要打一场硬仗。

果然,只听萧衍道:“你今日是以魏国公世子的身份见孤?还是孤的堂兄?”

沈翀自嘲道:“有何区别?无论是姓沈还是姓萧皆不过一废人尔。”

萧衍的目光从他的双腿落至双眸,许是他的示弱让萧衍升起了一丝丝愧疚之心,他没有再咄咄逼人,直接道:“你今日见孤,有何事?若是为了魏国公之事恕孤无能为力。”

沈翀轻轻摇头道:“沈慧那丫头被宠坏了,好歹我与她也做了十多年兄妹,今日便代老夫人将这丫头接回去,这些日子多谢殿下照顾。”

“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沈二姑娘何时走丢了吗?”萧衍眯了眯眼,依旧打哑谜。

沈翀早料到他不会轻易放人,便不再继续纠缠,转了话题道:“来时母亲命人做了一些点心送予殿下尝尝。”

说着韩七便将点心送了上来,不等萧衍身边的太监接过,韩七便自作主张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排放至两人身旁的小几上。

萧衍看过去时,正好是韩七拿出一碟子苹果蜜饯,他眉心微蹙,目光不由落向坐在轮椅上的青年,随即淡淡道:“这么多年了,你竟还爱吃这些零嘴。”

沈翀嘴角微微带了一抹笑:“臣下是个念旧的人,总怀念以前的味道。”

看到这盘苹果蜜饯,萧衍不由想起了六年前的一桩旧事,那是一年冬日他偶感风寒,吃了几天的药,自觉病已痊愈,便对太医每日送来的药很是厌烦,身为太子的伴读,沈翀不得不替太子解决这桩麻烦事儿,因而后面几天的药全都被沈翀吃了,太子为了奖励他,便每每让人准备了他爱吃的苹果蜜饯。

谁知有一次喝罢药直接吐了血昏死过去,若不是恰逢孙神医在京城,沈翀这条命根本就救不回来。

沈翀也算是阴差阳错地救了太子一命,此后多年太子对魏国公府也多番照拂。

此时看到苹果蜜饯,太子被压下的几分愧疚又再次涌上心头,他抿了抿唇,不情不愿道:“孤会命人查找沈二姑娘,一找到人便送回魏国公府。”

“多谢殿下。”沈翀察觉出太子有些不耐烦,便又扯出当年在东宫的一些旧事,三言两语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当年同为伴读的曹国公长孙李肱。

“李肱在云南的境况还不错,再有两年便调回京……”

曹国公与秦氏走的近,长孙李肱不知为何被安置到了云南安宁做了从五品的盐课提举,这职位虽油水甚多,但云南地处偏僻,以他的身份本不该去那里。

萧衍有些惊讶:“他给你说的?”

曹国公与魏国公向来不合,他没料到两家小辈竟有来往,也仅仅是几分惊讶罢了。

“我与他时常通信,年前他还着人送来了一些云南的土仪。只是近日云南土司因盐务作乱……”沈翀拧起眉头,“不知殿下如何看待现下云南局势?”

“呵……”萧衍手指往桌面上轻轻敲打了两下,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沈翀并不恼,只徐徐道:“不出一月,燕王必反。”

萧衍敲击的动作猝然停了下来,微垂的眸子射出一缕精光,看向沈翀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凌厉的审视。

燕王在云南的动作除了皇帝与朝中心腹几分知晓,其他人一无所知。之所以瞒着便是为了不走露风声,西南军已镇压土司为由快速收缴燕王手中权力,以最低的损失悄无声息评定叛乱。

“不知堂兄有何高见?”萧衍的身子不由端正了许多,比起方才的闲散不耐烦此刻更显谨慎。

对于他突然改变的称呼,沈翀心中微微不适,继续道:“燕王会借着镇压动乱的机会起兵谋反,打的八成是‘清君侧’之类的名头。萧秦两姓矛盾已不可调和,燕王的母亲同样死于秦氏之手,从他这些年在云南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对秦氏恨之入骨,既是出兵,秦氏自是最好的借口。”

百年来,秦氏依仗权势为虎作伥,便是不懂朝政的百姓亦知秦氏之恶,称呼秦首辅为国贼。当年燕王能从秦氏手下逃脱还多亏先帝爷装疯卖傻,早一步筹谋将尚是稚童的燕王早早打发到云南偏僻之所,又委以心腹辅佐这才勉强保住性命。

近年来,秦家更是不顾“民食艰难”,大力搜刮民脂民膏,致使民不聊生。只要举起反秦大旗,必然从者众。

他说的这点萧衍心中有数,早年吴越大旱,他亲赴吴越之地救济灾民,所见所闻皆是秦氏盘剥百姓,草菅人命,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下定决心除去秦氏。

萧衍道:“你继续说。”

然而沈翀并未继续往下说,他空洞无神的双眼望向萧衍所在的方向,问道:“殿下你知道秦氏之所以屹立百年不倒除了圣祖的遗训之外,还有什么吗?”

萧衍毫不犹豫道:“无外乎钱权二字。”

“秦家先祖以贩卖私盐起家,纵使后来成为开国功臣依旧紧紧抓着盐政不放,百年来官商两头揽钱,每年所获之利更甚于国库,经年所积藏富已堆积成山,秦氏富可敌国。”沈翀揣着满怀的苍凉,继续道:“燕王反秦,首辅必然会请旨大将军秦越前往西南平叛。”

“微臣请求殿下领命监军。”沈翀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空茫的双眼再次望向他。

萧衍心中一颤,望向沈翀的目光竟透着几分殷切。秦氏手中握着大周三分之一的军权,且是最有权势的一支。

秦氏主家二房历来从军,将西北军权牢牢握在手中,不管朝堂如何更迭,这支军队从来都姓秦。皇族曾多次向这支军队出手,无一例外败北,不仅如此秦家军的实力却越来越强。

“如果有一外姓之人能走进这支军队,那只有殿下您可以。”沈翀曾花费时间研究过秦越此人,他是这百年来从不像秦家的人,既不贪权也不好财,一心扑在打仗上,他从十三岁便去了西北大营,常年戍边,与秦家本家算不得多亲厚,这正是萧衍的时机。

算起来,秦越是他表叔。如果一切皆如沈翀说的那般……

萧衍的心,越跳越快,掌心甚至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如今魏国公已着手整饬盐务,他若取得军权,萧氏皇族百年来的心病便能彻底治好。

“殿下,奴婢给您添茶。”

奉茶太监的一句话让萧衍瞬间回了神,风过吹起廊檐下的油纸灯笼,将萧衍一身的热气带走,徒留一身冷汗。

“下去吧。”他险些被沈翀绘制的蓝图迷了心窍,想要扳倒秦氏谈何容易,先不论他能否拿到军权,便是魏国公如今仍在大牢里自身难保,如何替他抓住秦氏的钱袋子。

沈翀敏锐的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差点就成了。先机已失,多说无益,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递给太子殿下。

太子拿过翻了翻道:“你将沈慧的嫁妆单子给我作甚?”

这单子早先礼部官员便拿来给他看过,他只随意扫了一眼并未细看,如今好奇之余复又打开细看了下,看到‘慧峰别院’四字不由一愣。

他记得不久前监察御史弹劾姜潜贪腐的案子里便提及姜潜曾向魏国公赠送京城豪宅一事,虽经查证魏国公早便返还了银两,但御史仍旧揪着不放。

没想到早在去年沈家与皇室议亲之时,便将这别院算作了沈慧的嫁妆,如今更是牵扯上了东宫,他想要摘干净,外人怕是不信。

萧衍有些恼怒,他竟被魏国公这老狐狸摆了一道儿,冷哼道:“你这是何意?”

“慧峰别院有处荷塘,里面移植的是西域名品,殿下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兴许来年去西南会用的上。”沈翀拢了拢衣袖,自从受伤之后他便特别怕冷,今日出门忘带手炉,这会儿冻德手脚有些麻木。

这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急匆匆行至萧衍身旁,低语了几句,沈翀只隐隐听到了‘沈姑娘’几个字,心头一紧,生怕沈慧在东宫出事。

萧衍呼吸急促了几分,对沈翀道:“孤有要事处理,堂兄请便。”

不等沈翀询问,萧衍快步离开了屋子,行至门前,忽闻身后之人低低道:“殿下,有舍才有得。希望殿下能遵守与魏国公的承诺,婚礼如期举行。”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萧衍冷笑一声,再次加快步伐离开了小院。

出了小院,萧衍才觉头脑清醒了几分,他以前竟未曾发现沈翀还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从他入了小院开始,以身体残疾博取同情,以弱克强,后又以往日恩情相胁迫他不得不同意送回沈慧。而后更是循循善诱,投他所好,寻求利益一致,他险些便上了套,被小太监打断后,他更是善意威胁以刚制刚,迫使他再次正视眼前的局面。

他原本是有拖延婚期,先出任西南监军,待争取到秦氏利益最大化,再回京表明立场娶沈慧为太子妃,这对他来说才是最有利的一条路。

但是如今以魏国公为首的清流深陷泥潭,再没有太子表明立场明确支持,便是清流也会有人贪生怕死,首鼠两端,没有了希望就没有了斗志,失败是必然。

太子必须要表明立场。

东宫。

沈慧躲在一群太监宫女中,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上首的皇后娘娘抱着一只名贵的暹罗猫似有似无地打量着下面乌泱泱的东宫仆从。

虽已乔装过容颜,但仍不敢抬头,作为魏国公嫡女,她曾多次出入皇宫,中宫内侍多半见过她,想要认出她并不难。

寒风灌过袖管,带走指尖的一丝温热,顺着手臂一路直上,浸透全身。

沈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出来。”一抹浅碧的裙角出现在眼帘下方,沈慧心头直跳,从未觉得冬日这般冷,寒风吹得脸刀割似的疼,连耳朵似乎都冻掉了。

她不敢抬头,暗暗期盼叫的不是自己。身子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她不由踉跄着出了队伍,如鹤立鸡群般站在料峭的寒风中。

“抬起头来!”皇后略带威严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沈慧僵硬着脖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缓慢地将她从来高贵的头颅缓缓地抬起,素来灵活的脖子此时像是被冻僵了发条,耳畔似乎听到了咯吱咯吱的艰难扭动声。

第94章 娈宠

“母后,儿子见驾来迟还望恕罪。”萧衍脚步虽快却不显凌乱,慵懒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罕见的凌厉。

他的出现快速挡住了皇后等人的视线,沈慧如蒙大赦,立即缩回了脑袋。连上头太子与皇后说了什么也无心去听,耳畔只留得咚咚的心跳声。

她知晓此番自己如果被发现,先不论魏国公府处境艰难,她以戴罪之身出现在东宫,魏国公定是罪加一等,便是魏国公府如先前一般鼎盛之时,她被皇后娘娘抓住,单单婚前失仪便可轻松解除婚约。

皇后此番前来自不是与儿子闲话家常的,她扫了一眼丹陛下的一众宫女太监,笑道:“本宫近日收到密报宫中混入了北鲜的细作,东宫作为紧要之所,自然要从内到外好好整肃一番。你素来政务繁忙,整肃宫闱之事便由母亲代劳。”

萧衍望了一眼层层相接的宫殿螭首,似是下定了决心,慢慢回首望着自己的母亲,低低说道:“东宫没有细作,只有孤的娈宠。”

说话间,他随手拉了一个生的唇红齿白的小太监将人揽入怀中,修长的手指在小太监的唇瓣把玩,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皇后一时怔住,几乎被他的行为惊得失了言语。

堂堂一国之储君,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公然狭玩一个去了势的下作阉人。

“若是母后执意要查,便由着您。”

他笑得近乎森然,也不愿再维持母慈子孝的表面形象。

皇后气急一口气险些喘不匀,被旁边的嬷嬷拍着背顺了几口气,方才咬牙道:“我做这一切究竟为了谁,你不知道吗?”

太子不由嗤笑:“总不能是为了我吧!孤可不姓秦!”

皇后被呛了一下,脸上的端庄几乎维持不住,压抑着汹涌的怒气说道:“你别忘了慧昭太子是怎么死的!”

话一出口皇后便有些后悔,果然太子听罢脸上笑意更浓,眼中恍惚带了几分伤痛,他哑着嗓子道:“怎么母后也要效仿太后……大义灭亲!”

“住口!你、你好自为之吧。”皇后自知失言,冷冷甩袖离去。

随着中宫侍从鱼贯而出,萧衍冷笑一声,信步入了内殿。

沈慧有些迷糊地跟着太监福满入了内殿,未及走近萧衍,听见一声怒喝:“滚!”

随之便是一阵瓷器碎裂之声。

沈慧不知太子与皇后说了些什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情绪很不对头。

半个时辰后,太子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模样,似乎刚刚发狂发怒的并不是他。他随手指了指沈慧对身旁的福满道:“将她送回去。”

沈慧原本还想说两句,但见他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只福了福身便随福满一道儿离开了。

没多久,沈慧便出现在了颐园门前。

她原以为太子会将自己送回魏国公府,谁知下了马车竟到了颐园,待他回过神想要询问送她来之人,一回头马车已疾驰而去。

沈慧一口气憋在胸前,不由在心里埋怨起萧衍。定是这厮故意刁难她,明知她现在是戴罪之身要怎么回去?

脑海中不免就想起前日东宫内发生的一幕,她早晚都是太子的人,但成婚前失去清白,这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魏国公府都是天大的把柄。

皇室选媳规矩森严,秀女必须为处子之身,便是他有手段瞒过了所有人,若是太子殿下不认,这便是日后拿捏魏国公府的把柄。

事到如今,这桩婚事关系到魏国公府的生死,它必须成,且不容丝毫差池。

沈慧握了握拳头为自己壮胆,她并不为自己那日的拒绝后悔,纵使惹了萧衍厌弃,她也必须这么做。

她在颐园门前踟蹰不定,身后的门却缓缓打开了。

回身见到门内的年轻公子,沈慧有些懵,疑惑道:“兄长你怎会在此?”

沈翀也有些头疼,他没料到太子如此小肚鸡肠,竟然将人直接扔到他这里,以他太子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个人入魏国公府还不是信手拈来。

“此事说来话长。”沈翀说了一句便没了下文,倒是闻讯而来的程氏帮忙解了围。

自沈翀出了魏国公府后,锦衣卫不知何故加强了魏国公府的守卫,现如今便是韩七想要悄然出入魏国公府也并不容易,更何况是带个人,因而沈翀从一开始便打消了由暗卫将人悄悄带回去的想法。

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程氏对她很是照顾。为她准备了膳食,安排香汤沐浴,左右今夜沈慧是回不了魏国公府,便忍下心中的疑惑,由着兄长为自己安排妥当。

程氏瞧着她总会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同样是非秦姓的太子妃,希望她能够善终。

翌日大清早,沈翀便命人为沈慧梳妆打扮,费了好大功夫将人□□成了一个小药童,跟着张府医一道儿被送回了魏国公府。

说来也是巧,魏国公府被围那日张府医恰好出府采购药材,是以躲过一劫,这些日子一直东躲西藏,被沈翀找到后,迫不得已为沈翀利用,以为老夫人调养身子为由塞了进去,作为药童的沈慧也跟着回了府。

未免锦衣卫故意刁难,人是沈翀亲自送的。沈老太君毕竟是一品诰命在身,如今魏国公未曾定罪,老夫人若真病死在府上,日后魏国公把这笔债算在锦衣卫头上,便是陆炳轩也担不起。

是夜,魏国公府杜鹃院一封密信悄然送出京城,快马加鞭驶向云南。

秦府。

秦皇后的父亲秦文颢遣退了下人,走到内阁首辅面前低声道:“明日押解姜潜的队伍便到京了。”

秦首辅掀了掀眼皮,波澜不惊道:“听说他手上有本行贿的账册,可找着了?”

“尚未寻到,我已命人看管了他的家眷,只要他扳倒了自己的座师魏国公,我自有法子给他姜家留下一脉香火。”要知道姜潜犯的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普天之下能保下他家眷的也只有一个秦家而已。

秦首辅点了点道:“你去大牢里见他一面,务必将沈翕的罪名坐实。”

“是,父亲。”秦文颢有些迟疑道:“姜潜这些年与江南盐务走得近,无论是官是商,咱们的人都与他牵扯太深,一旦账册曝光势必会牵扯出秦家。”

盐务是秦家的钱袋子,一旦出现纰漏,秦家将伤筋动骨。原本秦首辅也不想通过盐政来扳倒魏国公,只因沈翕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为官数十载竟抓不到丝毫把柄,无奈之下秦家只能从他身边人入手。

姜潜正是被他们十年如一日的引诱,这才从清流一步步跌入泥潭,直至如今泥足深陷跌入深渊。

“行有所止,言有所界,凡事有度,至于这个分寸便有你来把握。便是权势滔天如我秦氏,有些毒瘤也不得不拔。”

“是。”秦文颢心中一凛,看来父亲是下定决心要惩治秦氏一些人了,借着姜潜这案子出手确实一举两得。

秦家算得上大周第一望族,便是皇室也要排在秦家后面,经年累月的金钱权力腐蚀早让一些秦家人忘了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一个个俨然土皇帝。

早在姜潜尚未入京之时,朝中官员便为姜潜入刑部大牢、大理寺牢房,还是锦衣卫诏狱争执不休。

毕竟牢房是由人看管的,但凡有人的地方必然有利益。

有人担心姜潜死在大牢不能为魏国公沈翕定罪,也有人担心姜潜不死,有意陷害魏国公,致清流于死地。

仅仅一件小事,竟然各位在朝堂官吵得不可开交,最终皇帝拍板人关在了锦衣卫诏狱。

锦衣卫是皇上的家奴,私刑泛滥,不少人忧心姜潜活不到三法司会审。

两日后,锦衣卫诏狱。

姜潜坐在枯草堆中,撤下身上的一片囚服,蒙上自己的口鼻狠狠系在脑后,他闭上眼睛努力不去看对面大鱼大肉的狱卒。

关在诏狱虽未受到酷刑,但过惯了大鱼大肉奢靡生活的姜潜被活活饿了两日不说,还要日日看着狱卒大快朵颐,这简直要了他的命,无论他使出何种招数,狱卒皆对他视而不见。

姜潜忍了数日,几近崩溃之时,秦文颢拎着食盒进了锦衣卫诏狱。

见到来人,姜潜眸光微闪,便是他也未料到素来固若金汤的锦衣卫诏狱秦家人竟能自由出入。

秦文颢的目的他心知肚明,脸上挂上一抹谄媚的笑:“小阁老真是及时雨啊,你再不来姜某人怕是要饿死在里面了。”

狱卒打开了牢门,秦文颢解下披风交由身后的仆从,顺手接过了仆从手中的食盒,一一打开置于破旧的木桌上。

姜潜实在是饿极了,巴巴地瞧着秦文颢将菜品一道道儿摆上。

“呀,瞧我这记性,光忙着置办酒菜,竟忘了为姜大人准备一双筷子。”秦文颢不仅瞪了身后的仆从一眼道:“你是怎么办事的?”

身后的仆人忙请罪不跌。

“不碍事,不碍事!”姜潜也顾不得手上脏污,随意在衣衫上抹了抹,火急火燎地抓起脆皮鸭啃了起来。

以秦文颢的身份能亲自伺候姜潜用饭已是破天荒,姜潜却未有丝毫受宠若惊之态,眼中只有满桌的饭食。

秦文颢笑眯眯道:“姜大人就不怕这饭菜中有毒?”

与秦首辅的老奸巨猾不同,这位小阁老整日里笑眯眯的好似一个弥勒佛,刚认识他的人皆以为此人面善,是秦家难得良善之人,实不知此人心狠手辣,比之秦首辅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潜哈哈笑道:“有毒没毒还不都是个死,早晚而已。”

不知何时秦文颢手中多出了一块儿平安扣,随手拿捏着把玩,正在吃饭的姜潜随意一瞥便扔了手中的饭食,颤抖着手道:“你手上的东西哪里来的?”

姜家一脉单传,他虽四十有三但膝下只得一子,疼爱如眼珠子,但凡儿子想要的姜潜钻山挖洞也会为儿子拿到手。

此刻秦文颢手中捏着的正是独子日日戴于颈上的和田玉所制的平安扣。

秦文颢笑道:“只要你交出账册,咬死沈翕,不仅你儿子便是你那十八房小妾亦能安然无隅。”

闻言,姜潜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忽地一脚踢翻了岸上的饭食,恶狠狠道:“狗娘养的,十五年前老子高中进士,立志做海青天那般的清官,没成想被你们秦家人带进了狼窝,我悔啊……”

说罢,他竟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方才姜潜突然发疯秦文颢一时躲避不及,身上被溅了不少饭食,脸上怒意翻涌,两名仆从正小心为他擦拭身上的脏污。

秦文颢冷喝道:“姜潜你疯够了没有?!”

姜潜也不理他,嚎哭了好一会儿,待秦文颢不耐烦欲走之时,忽然道:“你附耳过来,我这就告诉你账册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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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议亲

在秦文颢密会姜潜的当口,锦衣卫千户鬼手李秘密入宫,入了乾清宫内殿,此时的弘光帝将将睡下,得太监通秉后将人招入了内殿。

当日夜里,颐园数日来寝食难安的沈翀终于得到一个好消息。

惠峰别院荷塘被东宫秘密处置干净,所藏二十口金缸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热闹许久的两淮预提盐引案所有人证物证皆已抵达京城,三日后三司会审,由刑部尚书主审,大理寺都察院会审,另有大学士若干、晋王、锦衣卫指挥佥事及东厂陈公公等人一同听审。

庭审三日,前两日姜潜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任上所犯贪污索贿之实,并检举数名朝廷官员,皆是五品以上地方官,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查下去所涉大大小小官员竟不下二十人。

当然所有官员最关心的仍是魏国公是否向姜潜索贿,姜潜又是否是魏国公行贿,他所犯之罪是否是受魏国公唆使。

姜潜自是不会让众人失望,攀咬了一大串人,便是秦家也不能幸免。刑部尚书审的如坐针毡,满脑子门子的汗,一个时辰要如厕七八回才能继续审。

一切皆如秦首辅所想,进行得很是顺利。

谁知审到第三日,案件的重要证人扬州巨富,淮盐总商陶傅自杀身亡,留下一封书信罗列西宁候秦洵之数庄大罪,且与两淮盐案牵扯甚深,每一桩拎出来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西宁候秦洵之是秦家主脉,是当今皇后的堂兄,也是秦家装钱的袋子。若是袋子破了,钱也就漏了。

再说这总商陶傅也不是寻常人,他的妻子也是秦家人,不过并非主脉而已。

主审官员一个个都摸不着头脑,姜潜的案子还未审完,又牵扯出了西宁候案,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案子审到第三日姜潜突然反水,推翻了之前的所有供词,声称侵肥之举全是受西宁候指使,便是指控魏国公的各项罪名也是西宁候指使他有意栽赃。

案子闹得太大,便是刑部尚书也深感无法再审,翌日便称病不肯再审。

正当朝堂之上闹得不可开交之时,西南边关加急奏疏送入宫中。

燕王反了,如沈翀所料一般,燕王借着镇压土司作乱的名头发兵,不仅杀了云南巡抚,还杀了弘光帝派遣的平叛将军,收编了西南驻军,打着“诛奸相,清君侧”的名义一路从西南北上而来。

随后不久云南提督朱标,贵州巡抚周英、提督张申吉接连起兵谋反。

叛军攻广西,入湖南,占领沅州、常德、衡州、长沙等地,所到之处官员、百姓纷纷响应,一路势如破竹。

以至于燕王大军“五千里无只骑拦截”。

内忧外患之际秦首辅请求命秦越为宁南靖寇大将军,统领三军前往咽喉要地荆州阻止叛军渡江北上。

然而,以次辅徐缙为首的清流却不愿秦越统掌三军,朝堂上双方争得不可开交,最终以太子监军,魏国公无罪开释,官复原职为条件,清流让步由秦越总领三军前往荆州平叛。

原本姜潜翻供,之前指证魏国公的罪名便不成立,况且经锦衣卫查证,姜潜所提供的证据皆系千门高手伪造,由当朝书法大家明鉴,所有索贿书信皆系伪造,而秦首辅却以案件未曾查明为由不肯释放魏国公。

如今形势所迫,秦党不得不让步。

魏国公被释放的当天夜里,秦首辅摔碎了自己珍爱的一套汝窑茶具,他对儿子咬牙切齿道:“杀了姜潜,其家眷一个都不能放过。”

秦文颢点头称是,姜潜所犯罪行,按照以往惯例只许流放,如今有首辅发话,自是抄家灭门一个不留。

锦衣卫诏狱。

牢头拎了饭桶,挨个牢房中送饭,到了姜潜的牢门前,狠狠敲了几下牢门道:“起来,开饭了!”

饭勺穿过木栅栏倒在破了口的瓷碗上,又旁边的篮子里摸出两个黑面馒头扔了进去,若是仔细观瞧,便可发现这馒头要比其他馒头要稍稍白一些。

蜷缩在稻草堆里的姜潜哆哆嗦嗦地挪到栅栏跟前,将凉透的饭食揣入怀中。

混着沙子的米饭咽到喉咙一阵疼痛,艰难的用了饭,姜潜将馒头揣进怀里想等焐热了再吃,然而不等他捂热,牢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为首之人身穿飞鱼服,命牢头开了牢门,快步入门,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破碗,忙道:“去拿人中黄来。”

姜潜的脑子因为冷而有些迟钝,没等他想明白何为人中黄,便有锦衣卫力士端着发臭的屎尿捏着他两颊灌了进去。

恶臭充盈口鼻,姜潜剧烈挣扎,但他被折磨数日已无力气,三两下便为灌了一大碗人中黄,不等力士将其放开,便剧烈地呕吐起来。

行动间怀里揣着的两个黑面馒头滚了出来。

为首的锦衣卫捡起馒头,对身旁的力士道:“去牵条狗来。”

很快狗便被牵来了,馒头被掰成了小块儿扔给黑狗,狗嗅了下便扭头走了。

一锦衣卫小旗道:“三爷,这馒头硬的狗都不吃,是否寻些肉来伴进去?”

锦衣卫千户鬼手李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牛肉干,就着姜潜方才用饭的破碗,将肉条和馍拌在了一起。

黑狗这才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然而不过一刻钟,黑狗便全身抽搐,七窍流血而亡。

鬼手李冷笑一声道:“你们几个将姜潜看好了,日后他的饭食由总旗王珂亲自送,若人死了我为你们是问。”

王珂有些为难道:“若是陆千户问起……”

贵手指踹了他一脚,“别给我偷懒,便是陆千户问起,也有三爷罩着。”

魏国公无罪开释,整个国公府一派喜色,与过年时的惨淡形成鲜明对比。便是病了数日的老夫人也下了地,亲自给儿子置办了宴席,除祟接风,

原本其乐融融,谁知饭菜吃到一半,二爷突然提了分家之事,老夫人气的晕了过去,顿时一家人人仰马翻。

经沈书一事,众人对六姑娘的医术很是信服,尤其是魏国公府被围,府医不在那几日,老太太病的一塌糊涂,甚至连人都认不清了,全凭六姑娘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将老太太救了回来,是以有沈谣在也没人提找大夫的事儿,待沈谣安顿好老夫人已近子夜,原本她还有许多事情想问父亲,但时辰太晚了,只能等明日。

谁知这一等便是半月,毕竟魏国公是户部尚书,如今大战在即,钱粮是关键,一切都离不开户部调度,沈翕忙得不可开交,便是回府亦是带着官员们在书房忙到半宿。

直到半月后的某日下晌,魏国公夫妇在桃安居等她,向二人问过安后,魏国公开口问道:“你与信国公可相识?”

沈谣不解其意,但见魏国公神情肃然,便如实道:“女儿与信国公的妹妹有些交情,曾数次受邀入府,与信国公有一面之缘。”

母亲周氏将她打量一番,蹙眉道:“信国公今日请了媒人来说亲。”

“信国公?是相中了三姐姐?”沈谣口中虽这样说,心中却有不好的预感。

周氏摇头,神色复杂地看向沈谣道:“信国公虽无实权,但有一品国公的勋爵在,自是不会娶庶出的女子,他相中的是你。”

沈谣心中一惊:“不知父亲母亲可允了?”

周氏道:“暂且打发回去了,但我观瞧常夫人的语气,改日与太常寺家的夫人一道儿过来说项,今日应是探探口风。”

魏国公瞧她神色不知是喜是忧,叹了口气道:“你打小便离了府,我与你母亲亏待你许多,这婚事便由你自己做主,若是相中了谁告诉你母亲便是。这信国公……你考虑考虑,等想好了再告诉你母亲。”

说起来信国公府上人口简单,上无婆母需要孝敬,平辈只一个小姑子,下面更无子女,后宅也干净得很,沈谣嫁过去便是信国公府主母。

虽说这些年信国公府没落了,但好歹是一品国公的爵位,又有魏国公府做靠山,无论是面子里子都是有的。

但周熠宁有腿疾,这也是魏国公犹疑不定的原因,左右还得看沈谣自己的意思。

周氏听闻魏国公将婚事决定权便于女儿便有些不悦,蹙眉道:“自古儿女亲事皆有父母做主,她一个深闺里的小丫头能有什么眼光。”

“好了,此事不必再说,便由她自己决定。”魏国公明显不悦,周氏不好再说什么,只心中思忖要留下女儿好好敲打一番。

女儿嫁得好,日后对小儿子大有裨益。信国公又瘸,又没实权,实非良配。

沈谣心事重重地回了紫藤院,随后便命人打听信国公的消息。

“信国公府人口很是简单,老国公夫妇二人很是恩爱,先信国公夫人难产过世后没多久老信国公也郁郁而终,留下九岁的信国公和两岁的周姑娘。两人年纪小,掌家权便落在了二房手中。”青禾顿了顿,唏嘘道:“一次二房外出游玩遇到了山匪,一家老小全没了,听说那时候信国公也才十六岁……”

以前她未曾关注过周熠宁此人,如今听了青禾的转述,不由深思。

山匪?大周朝承平日久,已许多年不见匪患,哪里来的山匪连一品勋贵的家眷也敢杀?

沈谣道:“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十三四岁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腿。”青禾仔细瞄了瞄沈谣的脸色,又说道:“姑娘医术高明,想必可以为他治好腿。”

沈谣垂下眼帘,想起前不久周念月请求她为周熠宁把脉却被他拒绝,他是有事隐瞒,还是不相信自己的医术,怕是后者居多吧。

从目前打探的消息来看,与其他豪门贵族想必,信国公府实在是清汤寡水,人口简单的过分,但沈谣直觉信国公府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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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动心

再有一月,沈慧便要出嫁了。

太子的婚事是家事也是国事,整个京城都被一派喜气萦绕,似乎西南的叛乱只是一阵北风刮过便算了。

自魏国公出狱后,婚事便紧锣密鼓地进行,说是紧锣密鼓,其实早在半年前一应事务都准备妥当,只等大婚这日到来。

临近上元节,沈谣收到了信国公府的帖子,虽然贴上写的是周念月,但沈谣有预感会见到信国公周熠宁。

其实自上次信国公提亲之后,她曾数次收到周念月的请帖,两次约在信国公府她没去,倒是在茶楼约的那次她去了,期间周念月不停向她诉说哥哥周熠宁是如何如何的好,嫁给他必然能成为大周国最有福气的女人之类的。

说起来沈谣尚未及笄,年纪在几人中最小,却是最先议亲的。

谈及此周念月更是笑得不怀好意,“六姑娘如此有趣的人儿不得早早定下,待及笄之后媒人还不踏破门口,哪有我哥哥的机会,哥哥此举叫先下手为强。”

“姑娘,您去是不去?”青竹见她出神,不由问道。

见她们一个个小脸紧张地盯着自己,沈谣无奈一笑,这几个人啊看起来比她还着急。

她淡淡一笑:“去瞧瞧吧。”

上元节这日夜里,只见万家灯火,箫鼓间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袨服靓妆,车马填噎。好一派繁荣盛世!

沈慧因婚期将近并未出行,魏国公府其余女眷结伴同游。但人实在太多,沈谣与家人走散了,身边只有青竹、青禾两个婢子。

与周念月约定在望江楼的包厢会面,此刻没了其他姐妹在旁嬉闹,她感觉自在了许多,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包厢。

路过轩窗时碰到两个嬉戏打闹的小姑娘,青竹护着她仔细避让,仍不慎被撞了下,手中的团扇被撞飞了出去。

“你们两个是哪家的姑娘,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没有规矩?”便是一向沉静的青竹要有些恼了。

两个小姑娘见闯了祸,忙致歉,沈谣冷冷撇了一眼,便不再搭理,趴在窗子上向下瞧,毕竟是自己的贴身之物,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拾去徒惹祸端。

只是,她垂眸却与一人四目相对。

那人白衣宛然,眉目清俊,比玉树,琼枝更为夺目。

第一眼她以为看到了沈翀,触及青年眼中的茫然,她眨了眨眼,收起了眼中欢喜。

此刻青年手中正握着一柄团扇,望见轩窗上趴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了然,扬了扬手中的团扇,对身后人轻轻说了一声。

不多时,周念月便与自家兄长出现在二楼的包厢,她兴冲冲地奔向沈谣,押着她的胳膊低声耳语道:“说,是不是你故意扔下来的,怎么就好巧不巧地落在我哥哥怀里。”

寻常女子听了这番言语怕是羞赫不已,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应对。但沈谣从来就不知道羞赫为何物,她抬眼看向轮椅上的青年,面色如常,只是那认真的眼光实在有几分失礼,便是一向修养甚佳的周熠宁也片刻的不适。

他察觉出对面小姑娘目光中的审视,心中微微发笑,看来这丫头有在认真考量这门婚事,这种审视未来夫君的目光令他心中莫名不悦。

一扫先前在楼下的失落,那会儿他在楼下分明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落寞,想来是将他认作了旁人。

几人落座没多久,武清妍也来了,都是年轻女子,自是坐不住,何况上元节花灯会上不仅有各种精美绝伦的华灯,还有角抵之戏、倡优杂技、歌舞百戏,各色美食,何况“金吾不禁夜”,这些平日里拘在深宅大院的闺秀们岂能错过如此热闹的景致。

周念月早等的不耐烦了,这会儿有人陪着便拉了武清妍道:“兄长陪沈六坐会儿,我和表妹去临街看花灯,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也不等周熠宁应允拖着武清妍快速跑下了楼,人都跑出门外了,屋子里还留着武清妍的惊叫:“唉!不带沈六姑娘吗?”

沈谣一向不是话多之人,周熠宁更是,两人竟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方才的尴尬,兴许是两人都不觉得尴尬吧。

倒是伺候在旁的青竹等人尴尬的不知该往哪儿站。

“彭”地一声响,沈谣回头看到窗外天空,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如星河,一瞬间便如梨花落雨伴着星光,消失在夜幕里。

沈谣来到窗前,恰好见到长长的执灯列队踏街,身着彩衣的伎人,载歌载舞,各色花灯按队盘旋,参差高下,如龙之宛转。

她望向长街的尽头,但见千万红鱼奋起跳跃于云海间,极为壮观。

清凌凌的眸子里难得多了几分欢喜,红火的灯光映着那张冰冷的小脸漂亮得惊人。

周熠宁坐在屋内,望着窗前的少女,灯火映着雪肤花貌,那张脸流光溢彩,明丽的眸子中映着万千星河。

似明月照积雪,琉璃玉匣吐莲花。

那一刻的世界是安静的,他沉寂许久的心似乎跳动了几下,快的令他捉摸不透这莫名情绪源自哪里。

沈谣回过头,看向他忽然道:“为何是我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周熠宁却听懂了,他微微一笑:“为何不能是我呢?”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回答,如打哑谜,又如佛语般令人捉摸不透。

不等她不悦情绪继续蔓延,周熠宁敛眸道:“沈姑娘自幼离家,身子羸弱,习医数载,与父母无亲缘,与旁人多冷漠,与大多数闺阁女子都不同……”

沈谣扬眸道:“你是想说我离经叛道?”

“不。”周熠宁摇头道:“这些都是世人眼中看到的,而我与你情况差不多,在世人眼中信国公不过是刻薄寡思的残废而已。”

“嫁入信国公府,你是当家主母,在府中除了我无人可干预你的行为,而我也不会干预你,便是你要开设医馆行医救人,亦无妨。”

沈谣眸光微动,看向周熠宁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柔和。

回到京城的这两年的闺阁生活实在无趣至极,每日里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的木偶,她想挣脱,却又无力挣脱这样的束缚。

或许信国公府是个好去处。

周熠宁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随即看向身旁的随从,后者会意立即奉上两个锦盒。

“这两样东西送给你。”

沈谣有些犹豫,她不太想收旁人的礼物,毕竟收了礼就得回礼,但她又懒得准备,是以便迟疑了几分,不知该怎么拒绝。

周熠宁似是看出了他的困惑,指了指锦盒道:“先打开看看再决定收不收。”

看她犹豫不定,周熠宁便自己伸手打开了,匣子打开的瞬间,沈谣便心动了,双眸粲然,嘴角也挂起了一抹笑:“这两味药我找了许久,多谢你!”

这些日子她在想方设法配药,想要研制出彼岸香的解药,所需药材繁多,其中两味药更是世间难寻,她让人打听了许久也未曾寻到,没成想周熠宁找到了。

沈谣摸了摸荷包,抿了抿唇道:“今日我所带银两不多,改日我让人将银子送你府上。”

原本脸上挂着笑的周熠宁,闻言收起了笑容,看向沈谣的目光竟透着几分委屈:“我周某在姑娘眼中便是如此贪财之人?”

沈谣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实在不会哄人,干巴巴道:“哈,不是,我是觉得拿人的手短。”

“哦——沈姑娘的手短了么?”他说着目光直直落向少女葱白如玉的手指。

沈谣呆了呆,竟真的举起自己手指看了看。

她傻乎乎的模样,把周熠宁看得直乐,忍不住就笑出了声,他实在不知沈家六姑娘竟是如此有趣的人。

沈谣这才惊觉自己刚刚的行为看起来有多愚蠢,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饮了桌上的一口茶。

只是茶甫入口,她便被烫的“呀”了一声。

“小心……烫……”

周熠宁的提醒晚了一步,沈谣烫得张开了嘴伸出一截粉嫩的丁香小舌,忙用手掌扇着风。

可爱可怜的模样活像一只小奶狗。

周熠宁手作拳状抵在唇边,低低笑出声。

沈谣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他。

直到回了魏国公府,沈谣才恍然记起自己的团扇尚在周熠宁手中。

回程的马车上,周念月瞥了一眼被兄长把玩在手中的雪白团扇,笑意盈盈地凑过来打趣道:“看来某人是动心了,若是沈六真做了我嫂子,你可得好好谢谢我这红娘。”

周熠宁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妹妹时常在他耳畔说起这位沈六姑娘,初时不过随便一听,后来嘛……他双眸微眯,眸中掠过一丝阴霾,很快便又恢复了神色。

向沈六姑娘提亲不过是临时起意,如今看来倒是不错的选择。

第97章 探病

魏国公府恢复往昔殊荣,年前门可罗雀如今却门庭若市,仿佛之前的冷落只是幻觉,不过经此一事,二房对魏国公颇有怨言,二爷深知不能与秦当作对,如今不顾老夫人病体火急火燎地闹着分家,闹了几次,老夫人实在气不过竟也允了,远在青州的族公收到书信亦动身前往京城。

府中一团乌烟瘴气,三姑娘四姑娘近日来更不知中了什么邪,整日里针尖对麦芒凡事都要争一争,便是素来疼爱沈媺的周氏都忍不住训斥了几句。

沈媺有苦难诉,时不时便来沈谣这里冷言冷语,尤其得知信国公着人提亲之事。

多数时候,沈谣忙着配药并不搭理沈媺,她自觉无趣,说几句便走了,今个儿也不知抽了什么风,见沈谣不答话,便冷笑道:“你不会是真相中了那残废吧?”

沈谣蹙眉:“三姐姐慎言。”

“呦!怎么?说你心上人残废你还不乐意了,看来是真的了!”沈媺越说越来劲儿,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脸上的笑意越浓。

她心悦临江侯世子,偏偏自己庶女出身,临江侯又手握军权,岂会容许世子娶庶出女子,便是沈茹也比她有优势,尽管他的父亲只是从四品的光禄寺少卿,但她是嫡出姑娘,又背靠魏国公府算得上门当户对,况且又有上次英雄救美这一遭,她更是棋差一着,如今沈茹打着报答救命之恩的幌子,三天两头往临江侯府跑,与临江侯的妹妹还成了手帕交。

想到此她更是来气,然而沈谣不是受气包,她冷笑道:“斗不过沈茹便来找我撒气,在你眼里我便是好欺负的么?青竹,送客!”

“好了,我不说信国公便是。”沈媺今日来倒不是单纯为了嘲讽沈谣,她拧着眉小声问道:“你老实跟我说兄长到底去哪儿了?”

沈翀的身世并未公之于众,魏国公府只对外说突然恶疾,被送往青州别院养病,便是府里的人除了老夫人与几位爷知晓,小辈们都还瞒着。

如果说在魏国公府里有那么一个人是被所有人真心尊重便喜欢的,这人不是魏国公,而是沈翀。

沈媺会担心兄长的安危再正常不过,但沈谣却不能说。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去青州养病了。”

“你这话哄骗别人还行,当我是三岁稚童吗?”

沈谣不想多言,再次下了逐客令,恰在此时外面响起了青禾的声音:“姑娘,有位江婆子想见您。”

她脑中浮现一人,三步并作两步出了药室,见到院子里的江婆婆露出诧异之色,她身旁站着的丫鬟福了福身道:“姑娘,夫人命我将人带来见你。”

沈谣认出是母亲身边的丫鬟,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吧。”

那丫鬟却不肯离去,又道:“姑娘与这位婆婆尽管说话,奴婢在旁伺候着,待会儿奴婢亲自送婆婆出府,免得您迷了路。”

江婆婆来此定然是报了家门,周氏命丫鬟在旁守着固然是打听沈翀的消息,沈谣哪儿会不知道。

她向青禾使了个眼色,几个丫头便围着她说道:“绿萼姐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哪儿能让你伺候茶水,跟我去外面,我带你看样好东西……”

绿萼被缠着脱不开身,再转眼已不见了六姑娘和那婆子的身影,憋得一肚子气。

屋子里来了外人,沈媺不好再留,冷笑一声走了。

没了外人,江婆子倒头便拜,歉然道:“请姑娘恕罪,当初是老婆子有意隐瞒身份,到京后一直未曾寻得机会向姑娘说明情况,实在是罪过。”

沈谣并不扶她起身,她心中隐隐有气,沈翀身世泄露遭到暗杀,与江婆子、与敬妃脱不了干系。

江婆子知晓沈谣的脾性,毕竟从前在青州药王谷相处了近十载,遂低声道:“非婆子我有意隐瞒,当年慧昭太子落难,主子身怀六甲被连夜送出城,王爷是在马车上出生的……”

说到王爷,沈谣一愣方才想明白她说的是谁,年前敬妃带沈翀去了一趟皇宫,随后封王的诏书便紧随而来,沈翀改回了国姓,敕封宁王。

“当时秦党紧追不休,太子妃便命我带着小主子择路而逃,没想到我也遇到了杀手,数十死士护着我和小主子先走,当时夜路南行又下着雨我失足摔下了山坡,头撞在了利石上昏了过去,醒来之后便忘记了一切……我被药王谷的人救了,一待便是二十年,直到一年前才恍恍惚惚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尤其在见药王谷见到了小主子身上的胎记,猛然间想起了一切,这才急匆匆随你们一道儿回了京城,也是我行事欠妥,让贼人发现了马脚,这才害小主子遭逢此难,是我的罪过。”

江婆婆说着老泪纵横,朝着沈谣狠狠磕了几个头,沈谣这才道:“起来吧,你来寻我可是兄、王爷的身体有恙?”

“自从救出了魏国公后,王爷便不再出府,整日将自己关在房内,太医虽每日请脉,但药吃下去并不见好转,只身子愈发消瘦,人也沉默寡言,不似从前。前不久从青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是孙神医去了白巫山,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我便想着姑娘您医术精湛定然能治好王爷。”

沈谣蹙眉,问道:“太医怎么说?”

在魏国公府时,她看过太医们的脉案,无论是方子还是治疗方案短期内都不会有问题,虽不能治本,但有利于他的身体恢复精气。

她原本就想着待这几日她将药配的差不多,便去颐园亲自为他诊治。

江婆子四下看了看,凑近沈谣低声道:“姑娘有件事需要您知悉,你当太医院那群人是真心为王爷治病吗?”

沈谣一愣,慧昭太子早已作古,如今改朝换代,他的遗腹子能掀起多少风浪,皇家何至于赶尽杀绝。

看出沈谣的疑惑,江婆婆又道:“您有所不知,当年陛下为了得到清流的支持,曾亲口说过若找到慧昭太子遗孤便立为太子,虽未有名旨,但皇上金口玉言,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小主子是身子有恙,自是不能立为储君,太后出于愧疚这才与皇帝一道儿下了册封宁王的旨意。”

如此说来,沈翀遇刺也与皇室脱不了干系了。

沈谣心中一紧,他竟不知兄长处境如此艰难,她要如何才能帮他。

“我想随你去颐园见见他。”

江婆婆点头道:“我此行便是请姑娘过府一趟。”

沈谣想了想,从药室拿出一枚安神香丸道:“他怕是不想见我,你见这香在他屋内焚了,他睡下后,我再替他把脉。”

她能觉察出沈翀的消沉,自双目失明之后他便不再与人交流,若不是前有魏国公、沈慧遇难需他周旋,怕是早已不再过问世事。

这是她第二次来颐园,心境与往昔大不相同,再没有了欣赏美景的兴致,跟随江婆婆急匆匆便去了沈翀所在的院落。

看见‘松涛阁’几个字,沈谣不禁心想,敬妃对兄长应是好的,果然院内陈设布置与魏国公府如出一辙。

进了屋子,沈谣瞥见窗前放着的一株白雪松脚步微顿,走近细细瞧了瞧,身旁江婆婆面色微沉:“可是这盆景有问题?”

深宅内院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江婆婆早便见惯了的,是以见沈谣神色异常,立即便紧张起来。

沈谣摇了摇头,江婆婆仍旧不放心盯着白雪松看了好一会儿。

入了内室,骤然瞧见床榻上瘦削的青年,纵使有心理准备,沈谣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瘦弱,手腕几乎能被她手掌圈住。

稳了稳心神,沈谣便开始把脉,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将药方子拿来,药渣也拿来……”沈谣翻看着脉案,见药方并无异样,便又看起药方、药渣皆无异常,她深吸了口气,看向韩七冷冷道:“你实话跟我说,兄长他是不是将药都倒了?”

她的目光瞥向窗前的那株枝叶发黄的白雪松。

韩七心跳一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沉声道:“从前主子用药皆避着属下们,属下也是近日才知主子将药都倒了。”

沈谣面色阴沉,眸底似有冰霜凝结,冷冷说道:“去外面跪着。”

若不是害怕沈翀发现端倪,她真想让人打他一百板子。

在没有配置出解药之前,沈谣暂不打算改变药方,何况有江婆婆的一番话在,她更觉得兄长的病不能明着治,必须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想到此她看了一眼床榻上闭目躺着的男子,心中一叹,大夫治病不治命,他若是一心求死,便是大罗神仙在世又能奈何?

眼下最紧要的是激起他求生的意志,偏偏这对沈谣来说比解毒更难。

离开松涛阁,江婆婆带她见了敬妃。

第98章 礼物

坐在美人塌上的妇人,望着窗外出神,虽侧着脸,但云髻峨峨,修眉联娟,较之时人多了几分秾丽丰肥的美,显而易见敬妃是个难得的美人,即便是眼角有了细纹,也无损其美貌。

听见脚步声,程氏回过神看向徐徐行来的少女,的确如传闻中一般美貌。上回颐园梅花宴她只顾着儿子,未曾留意旁人,后来听人说起宴上沈氏姐妹联手呛宜安公主之事,便觉得这两个丫头不简单。

先前见了沈慧,虽也聪慧,但性子有些傲慢势必会得罪人,况且还是太子妃那样显赫的位置,若是日后不收收性子,怕是有的罪受。

“起来吧,我听说翀儿在国公府与你很是投缘,早便想见见你,却一直不得空,今个儿可算是见着了。”程氏笑意盈盈上前将沈谣扶起,亲热模样完全不似头回见面。

沈谣一向不在意这些,自然不会觉得不适,更不会与她一般客套,她看向程氏开口道:“娘娘,王爷的病不能再耽搁了。”

程氏一怔,这丫头果然与传闻般心直口快,她拍了拍沈谣的手叹气道:“我也知道耽搁不得,可是太医院竟无人能解他身上的毒,更别说治好翀的双腿。”

沈谣敛神,忽然跪地道:“若是娘娘信得过,小女或可一试。”

程氏握紧手指,紧张道:“你有几分把握?”

沈谣斟酌道:“我有六成把握解毒,他的眼睛也能治愈,只是这腿……”

腿先是受了重伤,又汇聚毒素过多,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很是渺茫,便是她也没有把握,连一成都没有。

“如此已是好极。”程氏是聪明人,自然能听出未尽之言,乍然听到双目能重见光明,她便有些激动,至于双腿可以再寻访名医就是,总还是有希望的。

沈谣想起江婆婆说的那些话,犹疑道:“我可否每三日为他把一次脉?”

“你且等等,待我安置妥当,便让人请你来。”

程氏拧眉,一时也拿不出万全的法子,要如何瞒过皇室的耳目,安排沈谣悄悄为儿子治病,况且沈谣是魏国公府的嫡出姑娘,哪儿能三天两头来颐园,传出闲话来,魏国公府怕是也不肯罢休。

沈谣走后不久,沈翀从沉睡中苏醒,他很久没有睡得这般沉了,是以甫一苏醒便知事情不对,尤其在察觉到自己身子比以往舒爽了很多,他面色不由沉了几分,沉声道:“韩七。”

早在察觉到沈翀苏醒他便快速爬起来走入室内,因跪得太久,起得有些急,脚步不由踉跄了一下,沈翀耳力惊人自是听出来了,他皱了皱眉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天气有些冷,属下在外面打了一套拳。”

沈翀眉头皱得更紧,冷然道:“方才谁来过了?”

韩七沉默不敢言,他是沈翀的护卫,自然不能对自家主子说谎,只能沉默以对。

“你是欺我病弱眼瞎,如今眼里便没了我这个主子吗?”沈翀气急,掀了被子想要起身,谁知动作太急,手压在空处,一头栽倒在地。

韩七忙上前搀扶,急急说道:“主子别气,属下说就是,方才是沈六姑娘来过。”

沈翀被他重新扶回床榻,指着虚空骂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夜里,沈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畔回想着江婆婆的话,脑海里浮现的是兄长清瘦的身影,往昔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心绪起伏不定,额上隐隐有汗渍,撑起身子,摸出一颗药丸塞入口中,方才强烈的心悸感才渐渐消失。

她握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都要治好兄长的病。

正月十九是周念月的生辰,沈谣受邀参加生辰宴,来的都是与周念月交好的贵女。

周念月性子活泼,又会说话很有人缘,所以来的人不少。

沈谣叫得上名字的也就两三个,有交情的除了周念月,也就只武清妍一个,遂跟谁都说不到一起,递了礼物之后,便一个人躲在暖阁里吃茶。

周念月并不好诗词歌赋,与她交好的小姐妹也都不好这口,聚在一起不过是打打叶子牌,兴致来时或斗宣和牌,或张叶子戏,或投壶矢,或理丝桐,或围棋于绣阁……

姑娘们三两一团玩的倒也欢心,只沈谣一人形单只新,周念月知她不爱凑热闹并不勉强与她,做了一会儿,武清妍来到跟前,有些迟疑地开口道:“阿谣,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随我一道儿去园子里走走吧。”

今日难得天色好,日光扫过院中常青树,映出零星枫叶红,远处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

武清妍低垂着头,手中的帕子不停地绞着,贝齿咬了咬嘴唇道:“我姐姐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武清霜?沈谣不爱听人闲话,又不常出门,自然是不知晓的。

望见她眼中的茫然,武清妍闷闷道:“半年前我姐姐从庵堂里逃了出来,她、她有了身孕,被陈夫人知晓后悄悄接近府中待产,后来被陈御史发现了,姐姐挺着大肚子被赶出了陈府流落街头,她悄悄给母亲递了信儿,母亲去看过后给她塞了不少银子,叮嘱她一定要将孩子流掉,等日后父亲气消了再接她回来。”

她顿了顿,似乎是整理自己的情绪,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母亲走后,姐姐不仅没有听母亲的话,还妄想着母凭子贵,拿母亲给的钱收买了陈府的大夫,言说她肚子里是陈家嫡长孙,要陈家将她接回去……”说到此她声音低了下去,压抑着悲伤情绪道:“陈家顾忌名声不敢接她,不仅如此陈御史害怕受姐姐连累,命地痞流氓夜里将姐姐痛打了一顿,不仅姐姐肚里的孩子没了,便是她也……疯了……姐姐她疯了,连我和母亲也不认识。父亲知晓后,命我二人再不许见她,由她自生自灭。”

武清妍顿住脚步,拉住沈谣的手跪了下来,仰起头时已满脸泪痕,她哑着嗓子道:“阿谣,我知你医术高明,如今我厚着脸皮求你救救她!”

纵然姐姐先前对她不起,但时过境迁,她已受到惩罚,这只惩罚太过沉重,便是想起来就让人抑制不住的难受。

无论如何,她总是自己骨血相连的至亲姐妹。

“她如今人在哪里?”沈谣也没想到武清霜会落得如此下场,从她的叙述里未曾听到陈家公子一星半句,看来武清霜是所托非人,这辈子都毁了。

武清妍道:“被哥哥安置在帽儿巷的一处民宅里,请了一个婆子暂时看管着。”

“改日你带我去看看。”

闻言,武清妍喜极而泣,一下子扑入沈谣怀里,搂着她又哭又笑道:“阿谣,能认识你真好!”

沈谣费了好大力气将她扒拉下来,瞥了她一眼道:“妆花了。”

“呀,我这就梳洗去。”说罢,欢笑着跑开了。

武清霜若真得了失心疯,怕是很难治好。从沈谣所知的病例中,失心疯痊愈的病人无外乎得到了家人真心实意、无微不至地爱护,加上药物辅助,也需十年八年才有可能痊愈,武清妍如今被家人厌弃,治愈的希望很是渺茫,不过结果如何,人总是要见一见的。

外面实在有些冷,她出来时忘记带手炉,这会儿便有些手脚发凉,便打算回暖阁继续待着。

转过一处月亮门,迎面撞上了廊下的青年,她不由挑眉:“你在等我?”

周熠宁嘴角含笑:“女孩子这般直接可不好。”

沈谣并不觉得这样不好,总是猜来猜去才无趣。她从袖中一阵摸索拿出一个精致的葡萄花鸟纹镂空香球道:“呐,给你的回礼。”

将香球凑到鼻端嗅了嗅,清冽的香气既不浓郁又不寡淡,味道很是好闻,他道:“你自己做的?”

沈谣道:“只有香丸是我自己做的,金球是旁人送的,络子是丫鬟打的。”她甚至连匣子、袖袋都未曾准备,只胡乱将礼物藏在袖中,可见准备的有些敷衍。

她老实的让人忍不住发笑,他忍不住低笑道:“那就谢谢了。”

说罢,他也拿出一个匣子递给沈谣,与沈谣礼物的简陋相比,这匣子过于精美,沈谣如上次一般犹豫着不肯接。

周熠宁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茶壶那么大的木球,沈谣第一眼便起了兴趣,这是一个鲁班锁,是由大小一样的小木块组成的榫卯结构,她伸出手接过来便要解开。

他低笑一声道:“回去再开吧。”

沈谣对这个礼物有些喜欢,但又不想费心思准备回礼,犹豫半晌之后决定收下,认真看着他道:“谢谢你,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我随手做的小玩意,你喜欢就好。”他心中欢喜,斟酌着语气开口:“过几日我便去府上提亲可好?”

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沈谣想了想,问道:“我嫁给你之后真的可以外出行医吗?”

闻言,周熠宁更是高兴,她已然考虑到两人成婚后的生活,看来是真的认真想过。

“自然,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沈谣心想,如果他说的都能做到,嫁给他之后,她依旧可以为兄长治病。而且周熠宁此人很是知情识趣,并无寻常男子的陋习,她觉得如果非要跟一个人过一辈子的话,这样的人会更好相处一些。

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周熠宁面露喜色,有那么一瞬他想站起来抱一抱沈谣,眉梢眼角皆是压抑不住的喜色,他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笑道:“你不是一直想替我把脉吗?这次我同意了。”

沈谣看了他一眼道:“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病人。”

伸出手指压在周熠宁的左手腕上,稍倾,她开口道:“换一只手。”

两只手都把过脉后,沈谣狐疑地看向周熠宁道:“你没病。”

她弯下身子敲了敲周熠宁的膝盖,他的双腿却毫无反应,沈谣蹲下身子捏了捏他的双腿,发现肌肉萎缩并不严重。

周熠宁叹气道:“大夫都说我的腿没有问题,但我却站不起来,似乎这双腿有自己的想法并不受我的控制。”

沈谣低头沉思,这种情况她曾听师傅说过,除了脉络神经上的问题之外,心理也是重要原因,此刻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能叫人把衣服脱了让她仔细检查,便沉吟道:“改日我想仔细瞧瞧。”

这句话也只是大夫对病人说的寻常话,在周熠宁听来却很有歧义,他脸上的笑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回到紫藤院,沈谣便迫不及待地摆弄起手中的机关球,大约半个时辰功夫只听“嗒”一声响机关球被她打开了,随后一阵悦耳的音乐缓缓流淌而出。

打开的机关球是中空的,里面有一个彩色的人偶娃娃,沈谣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玩偶的衣着打扮是她一次去信国公府的衣着,也是第一次见到周熠宁是的她。

玩偶雕琢得很是精致,连发簪上的细小纹路都活灵活现地展现了出来。

她说不清此时此刻心中所想,总之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惊喜有之、感动有之,随即便有些愧疚,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对周熠宁上心过,便是送去的葡萄花鸟纹镂空香球也是随手弄来的,甚至连心思都未曾花过。

她暗暗想着,下次定要送他一个好点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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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99章 讨债

这日,魏国公在户部衙署忙碌了一整日,为了给西南战事筹措军储他已连续数日未曾回府,今日老夫人特意命人往衙门里递了信儿,要他务必回府。

沈翕下值后天色已暗,坐上轿子后不久便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忽然停了,沈翕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撩开车帘见街上灯火惶惶,人影憧憧,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老爷,刚刚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轿子外的护卫说着便递来了一封信。

沈翕接过,一目三行看过,见到落款不由愣了愣。

“改道望江楼。”轿子再次摇晃起来,沈翕却没了一点睡意,盯着手上的信纸默默出神。

不出半个时辰,沈翕到了约定地点,将仆从留在了外面,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烛火幢幢,映出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后窈窕的身影,听到声响美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见到沈翕淡淡一直前面的一桌美食道:“沈大人,请。”

沈翕叹道:“许多年不见,娘娘风采依旧。”

敬妃却是冷冷一晒:“沈大人却是变了很多。”

说起来,他已有七八年未曾见过程氏,两人虽同居京城,但一个忙于政务,一个深居简出,上次见她还是许多年前宫中的中秋夜宴。

沈翕听出她语气不善,却并不恼怒,毕竟自己理亏在前,他将程氏的儿子私藏二十一年,对她这位生母却只字未提,尽管他一直知道程氏在暗中查探儿子的下落。

酒是好酒,菜亦是好菜,只是用膳的两人各怀心思,用到口中颇有几分食不知味的意味。

程氏此番见他并非闲话家常,遂开门见山道:“我本好意想等你吃过之后再说,见你无心用膳,便也不再跟你兜圈子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儿帕子丢到沈翕面前,后者虽诧异,但仍旧拿起桌子的帕子,甫打开见到猩红的一片不由一惊。

“这是翀儿的帕子,两日前他晨起咳了一大口血便晕了过去。”

“眼下如何了,太医怎么说?”沈翕着急地站起身,攥着帕子的手有些颤抖。

将沈翕的紧张之色尽收眼底,程氏有些满意,但更多的却是怨恨:“还能怎么说,毒也解不了,人也治不好,只能等死!”

“怎么会,孙神医呢?谣儿不是说她师傅可以解毒吗?”沈翕被关在大牢一个多余,出狱后儿子已不在家中,他已经打听到程氏派人去青州寻孙神医,按行程算这两日也该到了。

程氏心中有怨,说话丝毫不客气:“孙神医去了巫神山,我已命人进山去找,一时半会人也回不来,便是请到了又能如何,我且问你向翀儿下毒手的幕后之人你可寻到了?”

暂且不说那日积善寺下手的人是谁,便是后来被救回太子行辕又再次中毒之事便与皇家脱不了干系,那日在场之人沈翕派人细细查过,除了太子旁人与翀儿又有何深仇大恨,非置于死地不可。

沈翕和程氏心知肚明,却无计可施,既不能明目张胆治好他,又不能将仇人绳之以法。

“我女儿阿谣是孙神医的高徒兴许能治好,明日我让她去瞧瞧。”若是先前对沈谣的医术还有所怀疑,但见到已能下地行走的沈书,沈翕再不怀疑沈谣的医术。

程氏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据我所知,沈谣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便是真如你所说她医术精湛,治病救人也不是一日之功,日日往来于我府上,被有心人说了闲话,怕是无人敢娶。”

沈翕猛然想起自家女儿近日似乎与信国公府走得近,又有信国公着媒人说项在前,这婚事若真成了,也不可能要她日常出入颐园。

程氏自是瞧出他所思所虑,及时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法子,既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为翀儿治病,又不累及沈谣那丫头的名声。”

沈翕一时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只得问道:“有何法子?”

程氏道:“很简单,让沈谣嫁入宁王府,做了宁王妃,成了夫妻便是日日腻在一起也无人说闲话,便是常来府里请脉的太医也好打发。”

“这……这不太妥,翀儿是她的兄长!”沈翕万没想到程氏就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她们到底是做了十几年的兄妹,纵使从前相处少,但那也是兄妹,怎么能做夫妻,这不是毁了两人吗?

程氏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掼在桌上,怒道:“翀儿姓萧不姓沈,哪里来的沈姓妹妹!”

“你应该知道翀儿的性子,是万万不会答应这桩婚事的,何况还是他最疼爱的沈谣。”沈翕便是再不疼爱这个女儿,也万万没有要为了私欲将其毁掉的意思。

程氏面露不悦,“怎么?舍不得女儿了?别忘了你还欠着我程家一百多口人命!便是拿你女儿的命抵也是不够的!”

这句话简直像是兜头泼来的冷水,将他彻彻底底冻在了原地。

是啊,他还欠着程家一桩血海深仇。

当年程家遭秦党陷害满门抄斩,远在边关的程家二子带着残部遁逃山野,他沈翕为了尽快与慧昭太子旧部脱离干系,也为了尽快成为弘光帝的心腹,亲自带人围剿程氏旧部,程氏的嫡亲兄长便死在沈翕的剑下,还有上百名程家旧部,而他也如愿得到了弘光帝的赏识,与旧党划清了界限,那是沈翕活了四十多年唯一做下的一桩错事,是他的心结,也是他的噩梦。

提到程家军,沈翕再也说不出话,只哆嗦着手指不停地给自己倒酒。

程氏冷笑一声:“这是你欠下的,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沈翕摔了酒杯,颓然往后一靠:“是,是我的错,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程氏早料到她他答应,从袖中挑出一张烫红的帖子道:“我已命人合过二人的八字,是再合适不过的命格,翀儿的伤不能再拖,便是接着冲喜的由头,尽早把婚结了,我瞧着下月十五便是黄道吉日,你觉着呢?”

沈翕甚至连帖子都未曾打开看,深吸一口气:“一切皆以娘娘所言。”

“很好!”程氏面露喜色,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若你早先与我说明翀儿身份,我们可暗中打算选个合适的机会恢复他的身份,即便是一辈子姓沈也没关系,偏偏你自作主张瞒着我,这才导致他身份泄露,落得如今下场。”

程氏临走之前还不忘讽刺沈翕几句,这话说来明显是有意甩锅,依照程氏的性子若是知晓儿子的身份怎能忍住不来看望,一来二去露馅是迟早的事儿。

尽管如此,沈翕的心中依旧不好受,似是被人从里到外捅了个窟窿,四处都漏风。

满身酒气的沈翕回到魏国公府不及梳洗便急匆匆去了松鹤堂,老夫人一早便得了消息命人热了饭菜备着。

行至屋外,沈翕摆了摆手不让丫鬟通报,自个儿站在廊下吹风,想让自己头脑更清醒些。

屋内的谈话声若有若无传入耳中。

“……信国公的母亲年轻时是个标致的美人,想来周熠宁的相貌也不会差,只是他的腿……唉,到底是委屈你了,六丫头。”

“我前几日为他把过脉了,他的腿没啥大问题应当是能治好的。”

“这么说来,你心里已是有了主意。”

沈翕听罢,心中一震,若是沈谣已有了主意,认定了信国公,那日后她与翀儿成婚,又如何自处?

他这个做父亲的不久前才答应婚事由她自己做主,如今不到一月自己又反悔,身为人父,对自己儿女尚做不到言而有信,又如何教育子女?

沈翕一时感慨良多,竟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女儿,在外踌躇许久最后还是被听到响动的老夫人唤了进去。

“你这一身酒气又在外头吹冷风,赶明儿受了风寒如何是好?”说着便吩咐下人去准备姜汤。

“无妨。”沈翕看向沈谣问道:“你祖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谣在此本是为老夫人做艾灸,这会儿做完了正与老夫人说这话,恰好碰到了下值归来问安的魏国公。

未及沈谣说明,老夫人便道:“我已是大好,你放心就是,有阿谣在我老婆子还能活个几十年。”

闻言,魏国公脸上也带了笑意,瞧着沈谣的目光满是欣慰。

祖孙三代坐在一起闲话家常,气氛难得的温馨,说了许久的话,老夫人将沈谣打发了回去。

沈谣方走出院子,老夫人便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儿子便是再孝顺也没有闲心陪她这老婆子唠嗑唠一个时辰。

沈翕叹了口气道:“还是母亲了解我啊!”他顿了顿道:“今日下值我见了程又怜。”

又怜是程氏的闺名,老夫人已是许多年未曾听到过这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她看了看儿子的脸色道:“程氏来讨债了?”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老夫人竟一语中的。

沈翕满脸颓色,将先前望江楼内的对话尽数告知老夫人。

“混账!”老夫人听罢亦是心绪难平,她虽也疼爱沈翀,但他如今已不姓沈,魏国公府替她白养了二十年儿子,她不但不感恩,还倒打一耙,要沈谣抵命。

沈翕面色微僵,半晌才小声嘀咕道:“左右是嫁给翀儿,不是外人。”

闻言,老夫人抓起炕上的引枕朝着沈翕砸了过去,扔罢还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还不都是你搞出来的,你自己做的孽你自己偿便是,只是可怜我六丫头。”

沈翕自知理亏,不敢再说什么。

老夫人兀自感叹了许久,瞧了瞧自家儿子,无奈道:“罢了罢了,这回便让我老婆子做恶人,我跟六丫头说。”

沈翕长出了口气,朝着自己的母亲拜了又拜:“多谢母亲大人。”

末了,老夫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二十一年了,那孩子你还未找到吗?”

是啊,二十一年了,他与蕙娘的亲生骨肉杳无音讯。

“母亲放心,我从未放弃寻找,只要……只要他还活着总能找到。”沈翕说出这番话,自己心里却是不信的,人海茫茫,二十多年都曾找到,怕是早已不在了,可是这些话他不能说给母亲听,留着希望总是好的。

想到那流落民间的嫡长孙,老夫人一时心中酸楚,不想再与儿子说话,摆了摆手便让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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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散花,成婚倒计时了!

第100章 离情

沈慧出阁的前几日府上办了出阁宴,她将自己的闺中好友尽数请了起来,其中多半是清溪吟社的成员,所有人里唯独少了曾经的好友孙浅妤。

原本太子身为西南平叛大军的监军,但为了早日与沈慧成婚,不得不滞留京师,待大婚完成之后方可离京。

京城中多的是聪明人,只看太子留京待婚这事儿,便能瞧出魏国公府如今在朝中地位。

大婚这日,沈谣早早便去了凌霄院,乍然见到身着大红袖衫喜服、头戴凤冠的沈慧,她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她早便知二姐相貌明丽,如今华服着身,更是冠朋匹而无双,真真是国色。

太子大婚礼仪繁琐,礼部官员早早到了魏国公府引导,直到吉时将近,沈慧被簇拥着送入了一顶八抬大轿,伴随着大乐,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离开了魏国公府直往皇宫而去。

老夫人将沈谣叫到了跟前,摸着她光可鉴人的发丝怜爱地说道:“娓娓,祖母有一事求你。”

沈谣脑海里还回荡着今日姐姐大婚的场景,被祖母忽然的一句唤醒了。

“祖母说哪里话,但凡有孙女能做到的定然不教祖母为难。”

老夫人道:“如果我说让你嫁给宁王,你可同意?”

旁人不知道宁王是谁,沈谣自是知晓的,她去颐园的事儿老夫人与魏国公皆是知道的。

沈谣生平第一次失去了言语,她的脑子不转过来,几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好半晌才喃喃道:“是我听错了吗?嫁给兄长?”

老夫人见她神色异常,却不知如何安慰,只平静道:“娓娓,你可记住了,他姓萧,这是皇姓,与咱们沈家没有一丝半缕的关系。”

“我一直当他是哥哥,从未想过……”沈谣心念起伏,眸底暗潮涌动。

“我又何尝不知,这事儿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慧昭太子被人诬陷谋反,程氏为救出太子与太子妃,不受诏令偷偷回京,被秦党举发冠以叛军之名,当时京中大乱,你祖父领兵护卫京城,两军对战之时,被乱矢射中,后不治身亡。初时我们都以为是程氏乱军所杀,魏国公府因与慧昭太子走得近,新帝初初登基,急需革除旧臣,你父亲为了取得新皇信任立功心切,又欲为父报仇便亲自领军捉拿逆党,杀了程家一百多口人。你父亲因此渐渐获得新帝赏识,后来程氏余党被灭,你父亲细查之下才知你祖父之死是秦党所为。大错已然铸成,他心中有愧,敬妃以此相胁,你父亲不得不答应,他亦有苦衷。”

回到紫藤院,沈谣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发呆,嫁予宁王还是嫁予信国公对她来说其实并无多大区别,只是那个人是她一直视为兄长、挚友,是独一无二的人,她一时接受不了身份的转变。

苦衷。是啊,每个人都有苦衷,可是牺牲的为何是她呢?

沈谣一夜未眠,辗转反侧一宿,终是接受了现实。

今后再没有兄长,没有沈翀,只有宁王,只有萧翀。

成婚这样的大事儿,自然瞒不过身边人,沈谣将自己即将嫁予宁王之事告知秋娘、青竹等人,各个如临大敌。

七嘴八舌说得俱是忧心之言,对于这位从天而降的宁王,外面只知他从小流落民间,身子羸弱,甫回京便因水土不服生了重病,坊间流言这位王爷是贵人的身子,下人的命,在外头吃了二十年的苦,却享不了富贵的命。

本来姑娘就是羸弱的身子,再碰到个病弱的夫君,这日子可怎么过?

秋娘背过身悄悄的抹眼泪,心忖还不如嫁给信国公,好歹是个知情识趣的人。

身子弱些还能调理,就怕是真如传言享不了富贵的命,万一再有个好歹,姑娘成了寡妇,秋娘不敢再往下想,哑着嗓子道:“先前国公爷不还说婚事由您自个儿做主,不如您去求求情,另寻一门夫婿。”

沈谣拉了拉秋娘的袖子道:“天下哪儿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父亲定然是帮我看好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女人家选夫婿岂是小事,姑娘您可不能大意……”

沈谣由着她们将心中的惊慌都说出来,也仿佛是在释放心中的彷徨不安。

周氏也是今早才知晓女儿与宁王的婚事,原本嫁给宗亲她很是高兴,大女儿嫁予太子,二女儿嫁给王爷,天下再没有她这么尊贵的母亲了。

可是待周氏打听出宁王的来历,心中便有些不甘,这宁王先不说是个病秧子,竟然还是从民间长大的,这能有什么根基,还不如嫁给朝中有权势的勋贵子弟,她听到风声便去老夫人院子里闹,老夫人先前还苦口婆心的劝,后来实在嫌她烦就将人赶了出去。

周氏见老夫人这里行不通,便找了沈谣,想拖她一起向老夫人求情,沈谣干脆装病晕了过去,周氏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找丈夫哭诉,魏国公本就心中有愧,好生安慰了许久,最后承诺会想办法让当世大儒樊先生做沈谚的老师,周氏才勉强答应了这门婚事。

沈谣又哪里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在母亲看来,尚不如儿子的一位老师重要。

与宁王结亲之事尚未传扬出去,但婚期定在下月,时间仓促得很,魏国公府上下对沈谣皆觉亏欠,便想着在嫁妆上弥补,是以沈谣的嫁妆并不比沈慧少,倒是把原本沈媺看得妒火中烧。

南湖,分水亭。

沈谣来得早,比约定时间整整早了一个时辰,此刻却无心赏景,只呆呆盯着湖上画舫轻舟出神。

不知怎么就想起半年前途径平安县在新月湖被人挟持一幕,其实没人知晓,自那次之后她便有些恐水,即便此刻立在亭子内,她依旧不敢靠近栏杆。

突然鼻端嗅到一股鲜香的味道,沈谣嗅出是鱼汤,脑中不由就回想起在平安县被姬如渊讹诈时吃到的鱼汤。

那味道仿佛还留在唇齿间,让她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有机会她还想尝尝那鱼的味道。

身后响起了轮椅滚动的声音,沈谣回过头,见到日光下俊秀的青年,竟有些莫名的难堪和不知所措。

周熠宁似是未曾察觉到她的异常,嘴角挂着一抹轻笑:“沈姑娘,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出来,我很开心。”

沈谣闭了闭眼,不知该如何告知他真相。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递给沈谣道:“这是我在路上买的饴糖,你尝尝。”

沈谣并没有接过整个纸包,只是打开从中取出一枚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舌尖的苦涩。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远处画舫传来歌女柔肠百结的婉转歌声,竟恰似沈谣此刻心境。

从荷包里摸出一张纸,她对周熠宁道:“这是我开的方子,另绘有一套按摩技法,药物配合按摩,假以时日你定能站起来。”

周熠宁接过扫了一眼,见字迹娟秀,图画简洁写实,即便不懂医的人也能按图索骥。

“谢谢!你放心好了,便是为了你我也会努力让自己站起来。”周熠宁笑意满满,将手中的纸仔细折好,贴身放在了胸前。

仔细珍重的模样此刻在沈谣看来是莫大的讽刺与辛酸。

终是装不下去了,沈谣咬了咬唇低下头将一直藏在身后的锦盒拿了过来,推到周熠宁面前,哑着嗓子道:“小女子愚钝不堪,怕是不解公子心中意,愿郎君另择良家女,美效琴瑟和韵之态。”

“你这话是何意?”周熠宁脸上的笑意乍然消失不见,紧紧盯着沈谣的脸,眸底是看不见的波涛汹涌。

沈谣因心中有愧不敢直视他的双眼,遂一直低垂着眼眸,她别过脸,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

“没什么意思,下个月我便要嫁给宁王了。”她抬起头看向周熠宁,眼中再无一丝愧疚,她清润透彻的眸子里唯余冷漠,“小女子还有事在身,便不打扰国公爷欣赏湖光山色。”

说罢,沈谣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开了分水亭。

“……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歌女的吟唱声反复回荡在湖面上,周熠宁盯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大声问道:“你是甘愿的吗,如果不是……”

不等他说完,沈谣的声音已穿过歌女的靡靡之音一字一字传来:“我心甘情愿。”

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平静的湖面漾起了一层层细小如鱼鳞般的涟漪。

周熠宁枯坐许久,这雨便淅淅沥沥下的执着,未有丝毫停歇的架势。

“爷?”亲信周丰小声唤道。

“何事?”周熠宁面色如常,似乎方才的一幕不过是幻觉。

周丰小声道:“府里传来消息,半个时辰前皇后娘娘派人请姑娘进宫,这会儿怕是人已经走了。”

周熠宁转了转轮椅道:“回府。”

“这东西?”周丰指了指被放在石桌上的木匣子。

周熠宁似是刚刚才发现这东西的存在,他伸手打开木匣取出他用心雕琢打造的鲁班锁,样子很是怜爱,可是下一刻他忽然将木球用力拍向石案,木球瞬间碎成渣子。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阴狠的冷笑,淡淡道:“走吧。”

“主子,您的手……”

周熠宁放在膝上的手掌正渗出鲜红的血,染红了膝上青衫,他却毫不在意地冷笑:“我曾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第101章 大婚

沈谣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春雨如酥,却也寒凉入骨。待上了马车,身上衣衫已然淋湿,好在她穿得多,倒也不觉得寒冷,只是濡湿之感让人很不舒服。

坐上马车,她撩开车帘已看不到分水亭,雨幕中的远山近峰,亭台金碧皆如梦境般恍惚不真实。

她平生很少欠人恩惠,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她欠周熠宁的不止两味药、一个鲁班锁那么简单,只希望他能如她所愿治好自己的双腿,重新站起来,这便是对她最大的宽慰。

太子大婚后不及三日随新婚妻子回门便匆匆奔赴战场,随行的还有武安侯及武安侯世子。

沈谣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阖府上下俱已知晓。旁人不知宁王身份,但沈慧是知道的,乍然听到这件事,她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待回门这日,见过长辈之后,便匆匆拉着沈谣询问实情。

沈慧知道的也并不多,只是听闻不久前敬妃入宫哭诉,说是宁王危在旦夕,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她每日里求神问佛,幸得白石道人指点迷津,留下四句箴言,指明要诗中女子冲喜方能救回一条命。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沈谣道:“这便是那四句箴言,你看看。”

沈谣从未听过这些,便拿起纸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三起惊乌羽冢冢,

六分流火言危危。

青鸟不语别长安,

月满抚缶星桥开。

原本只以为是江湖道士的胡言乱语,谁知一眼看过便觉惊诧。

羽冢冢,便是“翀”字。言危危,是沈谣的小字娓娓。

谣(謠),拆开来,就是言、月、缶。这四句里面,有三句都提到了她。

沈翀在魏国公府时行三,沈谣在女眷里行六。

而且后两句,俱是说翀与谣需琴瑟和鸣,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这白石道人是谁?”沈谣猜测这是敬妃为了促成二人婚事故意找人瞎编的,借了白石道人之口宣之于终。

沈慧道:“他可是大有来头,说是国师亦不为过,只不过这人不喜功名利禄,喜欢云游,他曾为先帝、太后,及当今圣上都批过命,且一一应验,在民间都称呼他为活神仙。”

“那他人呢,他是何时说的?”沈谣犹不信。

“听说是一个月前,白石道人驾临青云观恰逢敬妃为宁王祈福,便应邀入颐园为宁王算上一算,这才有了如今这四句箴言。他虽然人云游他出,但他的徒弟还在青云观,且证实了敬妃之言,是以太后娘娘也同意了这门亲事。”

沈慧拉住她的衣袖,言辞严厉道:“六妹,旁人不知道宁王的身份,难道你也犯糊涂吗,以兄长的为人怎么可能会同意这门亲事,若非不知情,便是被人要挟了。”

事情的真相真如沈慧猜测得一般,自从成了萧翀,失去了双腿和光明,他便再也没有成婚的打算,得知母亲不经自己同意便定下了一门亲事,来不及询问对方是谁,便找母亲对峙,他拒绝这门亲事。

程氏几番劝说无果,只得满脸泪痕地对萧翀说道:“这门亲事你必须得应,否则母亲便死在你面前。”

萧翀仿佛被卡了脖子,拒绝的话再无法说出口。

“我之所以苟延残喘活了这二十年便是为了寻你,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程氏不住地掉眼泪,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在萧翀的手背上,烫得他下意识缩手,程氏却紧紧抓着不放,那眼泪也似流不尽,他便似在火上炙烤,煎熬的又何止□□。

“娘为你选的这丫头也是个可怜人,她亦姓沈,闺名一个薇字,父亲是工部员外郎,官职不大,先后两位夫人,沈薇是先夫人所生,三岁丧母,又无兄弟照顾,续弦夫人先后生了两子一女,对她很是刻薄,娘选了她,也是救她出火海。”

程氏早摸透了他的性子,知他不想连累别人,选个小官之女,倒是没有辱没了对方的身份,儿子的心里也会好受些。

婚期虽然紧迫,但无论是魏国公府,还是敬妃都不想亏待了孩子,婚事筹备同样隆重。

这么紧的时间沈谣自是没有功夫绣嫁衣的,况且她本就不善此道,嫁衣是皇家绣娘们夜以继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大婚这日来临。

这日江婆婆来到魏国公府,沈谣见到她便问出了心中疑惑,“王爷可同意这门亲事?”

江婆婆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婆婆这才一五一十地将敬妃威胁加哄骗的手段说给沈谣听,末了还叮嘱道:“您可千万别穿帮了。”

“他听过我的声音,这事儿怎么能瞒得过去。”沈谣很不赞同敬妃的做法,但也无可奈何。

江婆婆同样一脸愁容,“老婆子我来此便是想着要委屈姑娘暂时装一装哑巴,便说是发热坏了嗓子,或是你那里可有什么药吃了能让人暂时说不了话,待事情出现转机再恢复声音便是。”

漫说是敬妃了,便是沈谣也不敢冒险将自己的身份说给他听,以他目前的心理状态说不准真心存死志,趁人不备驾鹤西去。

沈谣道:“药我有,但府上人可能瞒得住,韩七他……”

“韩七不久前犯了错被王爷打发到外院,那些个暗卫也被他遣送回魏国公府,眼下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娘娘下了禁口令,日后您便是工部员外郎家的嫡长女沈薇沈姑娘。”

沈谣听罢心中五味杂陈,韩七的事儿怕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至于那些暗卫本来就是沈家的人,想必萧翀不想再亏欠沈家。

江婆婆走后不久,沈谣便去见了祖母,将事情始末尽数告知,老夫人心中又是恼恨又是无奈,叹气道:“如此说来你身边的丫头一个都不能带,便让老婆子为你选些可靠的人一同陪嫁过去。”

“多谢祖母。”沈谣本就为此而来,考虑到婚后回门之事,又道:“如此一来,回门之日便要安排人演一出戏。”

临到成婚的前几日府内已热闹非凡,府上张灯结彩,宗亲早早便到了,女眷更早上几日,亲友们拿来衣物收拾、鞋袜等物品为新娘添箱。晌午魏国公府作为东家自是要招待好客人,将亲友按照尊贵大小,敬上八福长寿、六连高升、四季发财酒,客人们一块儿吃吃喝喝,倒也和乐。

出嫁前一日的新娘是不能多吃多饮,整整一日她也不过是用了些配有桂圆、红枣、花生的米粥,临到夜里客人都散了,老夫人特意来看沈谣,塞给她一个檀木匣子,沈谣不知何意,打开看看里面尽是田产、铺子、房契之类的,甚至还有一沓子一百两面值的银票。

“祖母知道你素来不看重钱财,但女儿家嫁人后要使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里边是祖母和你父亲的一点心意,你仔细收着。”老夫人拍了拍沈谣的手,态度很是可亲。

沈谣却道:“祖母放心,有他在我也受不了委屈。”

“你和翀儿都是好孩子,真是造化弄人!”老夫人将沈谣拦在怀中抱了抱,抚摸着她的脸颊道:“日后若是受了委屈便使人告诉祖母,祖母替你撑腰。”

沈谣胸中升起一股暖意,眼眸酸涩,同样回报了祖母,哑声道:“祖母也要保重身体,娓娓日后还要靠您撑腰呢!”

她甚少说如此暖心的话,更别说这番小女儿情态,老夫人见此对她更是心疼怜爱,一时竟有些舍不得,不觉泪水涟涟。

这一夜的魏国公府灯火通明,睡不着觉的岂止沈谣一人,杜鹃院的绿柳在屋内走来走去,不时望向外面的夜空。

自她向西南飞鸽传书至今已一月有余,按道理大人的指示早该到了。难道自己会错了意,姬大人对沈家六姑娘并无儿女之情?

三月二十三日,宜祈福,求嗣,纳彩,嫁娶。

不到五更沈谣便被秋娘捞了起来,由全福婆婆为她行开面仪式,继而梳妆打扮,旁边四五个妇人对着她唱着歌:“一梳梳到头,天呀,二梳梳到尾,地呀,三梳状元及第,父呀,四梳四季兴隆,母呀,五梳五子登科……[1]”

沈谣这几日睡得少,此刻听着赞歌反而有些昏昏欲睡。

不多时,外面响起了锣鼓声,迎亲的队伍很快到了,外面又是闹哄哄一片。以萧翀的病情是不能来迎亲的,应从皇室宗亲中选一位适龄未婚男子迎亲,但当今皇室人丁稀少,适龄男子除却宫内的五皇子便只余寿安郡主的兄长,说起来还有一位便是宁王世子,如今西南战事起,他留在京城便是质子,自然不可能让他出来迎亲。

昨日她听祖母说起,迎亲的人是五皇子,只是这五皇子一向深居内宫,便是皇室宴席也很少参加,此番怎会突然答应提堂兄迎亲,实在有些不寻常。

待她收拾妥帖,外面拦门的亲友们都拿够了红包,将人放了进来。身着凤冠霞帔,手持五彩团扇的沈谣被人牵着出了魏国公府。

一时鼓乐齐鸣,身旁尽是哭声,沈谣依稀听到了母亲周氏的哭声,不由偏头看了过去,周氏此刻正拿帕子擦着眼泪,面上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悲喜,这一刻她顿觉释然。

爱也罢,不爱也罢,她总归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沈谣坐在轿子上,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她被晃悠着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到纷乱的说话声。

“我听说这位魏国公府的六姑娘懂医术,还救了不少人……”

“……这算啥,她十三岁便剖腹取子,将个小娃娃从死人肚子里掏出来……”

“开膛剖腹?这不是妖魔所行之事,她一个小姑娘莫非是被鬼上身了!”

她耳力惊人,这几人说话的声音又大,即便有喧天锣鼓,沈谣依旧听得一清二楚,当日知晓她剖腹取子的皆是魏国公府的人,况且有老夫人下的禁口令,是谁怎么大胆子竟此事传了出去。

沈谣竖起耳朵仔细听,发觉说此事的人并不在少数,恐怕不及明日,她剖腹取子的消息便能传遍整个京城。

是谁在她成婚的节骨眼上散播这样的谣言?

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天的哭声,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街道上的百姓齐齐发出惊呼。

沈谣将轿帘掀起一角,只见漫天的纸钱飘飞,红与白在天空中交织出一幕诡异的画面,甚至有一张纸钱被风卷着吹入了轿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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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参考的是广西玉林的婚丧风俗。

第102章 铜钱

她捡起那枚纸钱,有些愣神,难不成送亲的队伍与送葬的队伍撞一起了?

魏国公府与宁王府联姻,岂是寻常人能触霉头的,早在几日前便勘察了街道,从昨个儿夜里街道便戒严了,除了围观的百姓,寻常车马队伍都会被拦在外面。这送葬队伍又是从何而来?

抬轿的人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停下,送嫁的沈氏执事冷哼一声道:“继续走!”

随着轿子行走,沈谣很快就清楚了缘由,道路的一侧站着十几个人身穿孝服,头戴白巾的人,各个悲痛欲绝大声哭喊道:“冤枉啊,奸臣当道,我儿陶傅死得不明不白,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老妇人一声喊,后头的人跟着哭成一片,不时还洒出纸钱,在长长的送亲队伍间飘荡。

护卫早便赶来了,巡防营的兵士正拿着鞭子驱赶这群人,奈何街上的百姓太多了,推推搡搡一时也没办法将人即刻拿下。

“杀人啦!”老妇人突然一声吼,冲出人群朝着沈谣的轿门撞了过来。

所有人都未曾料到老夫人会做如此之举,况且人多眼杂,一时竟无人出手阻拦,眼见着就要撞上轿门。

突然,老妇人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与行走的轿子也不过一臂之距,回过神来的兵士们忙上前将老妇人按住,直接绑起来抬出了人群。

轿子周围跟着的沈府丫鬟婆子俱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若这老婆子撞死在轿门下,她们这些随侍的人俱没有好果子吃,况且大婚之日见血,实在不吉。

诸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的后怕,唯独沈谣捏着突然出现在轿中的一枚铜钱陷入沉思,方才是有人出手击中了婆子的腿弯,这才使她摔倒在地。

是谁在暗中帮她?

因宁王府尚在修缮,婚礼便在颐园举行,沈谣与宁王暂居颐园,待宁王府收拾妥当之后再行搬迁。

花轿抵达颐园后,大开正门,五皇子未及下马一阵噼里啪啦爆竹声在脚边响起,一声尖利的叫声将周围的吓了一跳。

谁都没有料到素来注重礼仪的皇室中人推选的这位天潢贵胄竟如个孩童一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直紧紧跟在五皇子身边的内侍立即将人围在中间,嬷嬷从袖中摸出两枚牛乳糖,一边拍着五皇子的后背,一边小声哄劝道:“殿下乖,瞧嬷嬷这里有两颗糖,你若是不哭了,嬷嬷便将糖果奖励给你。”

方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五殿下立即止了哭,破涕为笑,接过两颗牛乳糖塞入口中,吃得很是欢心,嘴边甚至还冒着泡泡。

嬷嬷细心为他擦了口水,小声道:“殿下乖,你若按照嬷嬷昨日说的乖乖做完,嬷嬷还会奖励你一串糖葫芦……”

五皇子有些不情愿,但仍旧学着嬷嬷教的样子努力挤出笑容。

过了好一会儿五皇子恢复常态,踢了叫门将沈谣迎入门内。

期间嬷嬷与五皇子的对话尽数被沈谣听入耳中,任谁也没有想到五皇子竟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怪不得这么多年来被弘光帝紧紧捂在后宫,原本大家都以为皇室子息单薄,看紧些也是好的,至少能安全长大,没承想这里面就有如此猫腻。

宁王的大婚之礼,皇室竟派了个傻子迎亲,其心可诛!

程氏早听闻了事情始末,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涌起一股滔天恨意,不用查也知道这主子是皇后出的,旁人不知五皇子的情况,她统领六宫岂能不知晓,无非是故意给她难堪!

兴许是牛乳糖起了效果,五皇子又恢复到先前微笑的模样,原先不知实情没人觉得五皇子笑得奇怪,如今细瞧起来可不就是傻笑么!

跨火盆,步红毡,沈谣由喜娘相扶站在喜堂右侧位置,与五皇子一道儿拜天地。

整个过程不仅沈谣紧张,程氏及沈家人都悬着一颗心,生怕这祖宗突然半道儿撂挑子。

“行庙见礼,奏乐!主祝者诣香案前跪,皆跪!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

成婚的仪式实在繁琐,只有孩童心智的五皇子便是再乖巧听话也坚持不下去,礼部官员再次唱喏之时,五皇子扯了扯身上的喜服有些不耐烦,即便被团扇挡着沈谣也察觉出了异样。

沈谣低声道:“殿下乖乖听话,待会儿我给你吃牛乳糖,可好吃了……”

五皇子眼眸一亮,被喜娘轻轻压了下便继续叩首行礼。

直到赞礼者唱道:“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堂内亲友皆跟着松了一口气!

白日里的惊心动魄让程氏已受惊不小,是以晚上的吵新房被她以各种理由将人打发了。

沈谣独坐婚房,心中有些莫名紧张,肚子也有些饿,她尚未做好与萧翀做夫妻的准备,是至今时今日她依旧当他是可以依靠的兄长。

屋内小儿手臂粗的龙凤红烛高燃,亮如白昼,室内不知熏了什么香,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她很是不喜,便打算起身打开窗子透透气,谁知刚站起身子,便听一声细小的吧嗒声,沈谣不由挪开团扇,抬眼便见一道儿矫健的身影越窗而入。

不及她喊出声,那人已至身旁,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俊美如俦的脸乍然出现在面前,沈谣惊得瞪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想到消失数月的姬如渊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婚房。

那张脸尽管俊美如斯,却一身的风霜之气,藏青色直裾深衣上甚至破了几个口子,显然赶路赶得很急。

姬如渊盯着面前凤冠霞帔,昳丽动人的少女,心口突突直跳,其实他早便来了方才一直有人他不好现身,一人盯着屋内少女,只觉红颜溢坐,美日盈堂。以他浅薄的词汇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连日来的奔袭不安在这一刻得到纾解。

他确定自己想要看到她,甚至不仅仅是看到。

“跟我走!”姬如渊欺身上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揽着她的腰作势便要带她离开。

沈谣有些恼怒,挣扎半晌却不见他松手,抬起他的手腕埋头便咬,她用了极大的力气,直至口齿泛起一股腥甜之气,他依旧没有松开。

“姬大人走错地方了,酒席在前院,要吃酒便去前院。”

姬如渊抬起手看了看,忽然咧嘴一笑:“沈谣,这是你第二次咬我。你且看,这伤痕与上次的齿痕重叠了,这样深的疤怕是一辈子也消不了。”

白森森的牙齿在眼前晃,沈谣从这笑容里品出几分森然之气,不由往后退了几分,奈何姬如渊搂着腰的手却不肯送,反而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你究竟是何意?”沈谣冷了眉眼,完全不知他来此作甚?

他垂眸看她,站着学的手慢慢拂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粗糙双手摸在脸上犹如冬日的寒风刮得生疼。

下颌一紧,只听他磨着牙冷笑道:“我为何来此你不知道吗?沈谣,我心悦你,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沈谣蓦然瞪大眸子,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俱是震惊。

“你竟不知?好得很!”他为了她数次打破自己的准则,为了她不惜与太子殿下为敌,为了她丢下西南战事万里奔袭只为带她走,然而她却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

他忽然伸手用力一推,沈谣站立不稳跌倒在大红喜被之上,头上的凤冠钗寰戳的头皮骤疼,她忍不住呼出声,然而下一刻姬如渊竟欺身而上,他手撑在她身子两侧,幽深的眸子盯着她,冷冷道:“你就那么想嫁给他?他可是你口口声声叫了十多年的哥哥!”他贴着她娇小玲珑的耳垂低声道:“沈谣,你这是大逆不道,罔顾人伦。”说罢,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她圆润的耳珠。

沈谣浑身一僵,近乎呓语的暧昧气息让她浑身颤抖,她别过脸,呼吸不由急促起来,她喘着气说道:“姬如渊,你别忘了我有心疾,再继续下去你只会看到一具尸体。”

姬如渊摸过她脉门,果然心跳速度过快,他盯着她逐渐苍白的脸半晌确定她不是装的,方才站起身。

沈谣从袖中摸出药瓶快速吃下一颗药,努力平复心绪。

她失了力气,软软瘫坐在床上,此刻她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瞧着伶仃又可怜。

姬如渊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但嘴上却依旧不肯放过她,冷嘲热讽道:“你这样子倒是与宁王般配得很,如此倒是我瞎操心,你们这假夫妻怕是得做一辈子,真是可怜啊……”

“如此,你可满意了?”沈谣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唇角亦是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姬如渊俯下身子,目光与她平视,伸手掏出帕子仔细擦掉方才沾染在她下颌处的鲜血,薄唇弯起好看的弧度,他笑得张狂:“满意,我很满意!”

那双邪气十足的瑞凤眼,紧紧盯着她,眸色深而远,将她牢牢箍在黑暗中。

这时,门外响起了细碎的声响,沈谣猜测应是喜娘回来了,她抬眼看向姬如渊眸中带着几分恳求之意,湿漉漉的瞳仁映出他的倒影,活像一只迷失的小鹿。

姬如渊心生怜爱,手掌在她腰间微一摩挲取出一枚铜钱塞入她的手中,低声道:“这是你欠我的,记好了,恩?”

听他刻意提起铜钱之事,沈谣方才明白日间迎亲时射中老妇腿弯的铜钱正是如此姬如渊之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沈谣并不想让萧翀见到新婚妻子洞房之夜与别的男子纠缠不清,只心慌意乱地点头。

“乖。”姬如渊似抚摸一个小奶狗般拍了拍她的脑袋。

“嘎吱——”门开了,身着喜袍的萧翀被喜娘推着走了进来。

沈谣快速向右侧的轩窗看了一眼,外面月色正好,一枝春花临窗摇曳。

第103章 洞房

心下稳了稳,她再次看向轮椅上的萧翀,青年身着大红喜服,冠玉轻束,大红喜袍趁的唇红齿白,较之前些日子多了几分生气。

唯独那双曾经承载万千星河的眸子再无往昔光泽,从前名动京城,被视为勋贵楷模的魏国公世子,谁见了不赞一声:皎若明月舒其光!

喜娘拿出金剪,剪下萧翀左侧一缕头发,待看到沈谣有些凌乱的头发眸中掠过一丝惊讶,心道:这新娘子果然如传言中那般离经叛道,刚才一个人在房中不知瞎折腾什么。

解下沈谣繁多的钗寰,取下右一缕头发,用彩线系在一起,作为“合髻”收入事先准备好的匣子里。

接下来便是合卺酒,两个杯子用彩结系着,萧翀与沈谣各执一杯,两人双臂勾连之时,沈谣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尽管面上温和依旧,但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拳头却捏得死紧。

他果然还是不愿的吧!

沈谣垂眸望着杯中少女酡红的脸颊,心中微微酸涩,毕竟这是自己的婚礼,一生只有一次的洞房花烛夜,竟是如此荒唐不甘。

仰首,一口饮下。不想这酒竟如此辣,她喝得太急,呛出了眼泪,对面的萧翀愣了愣,开口道:“你没事吧?”

甫出口才想起先前母亲告知说这魏姑娘不久前生病伤了喉咙,伤得有些重,一时半会儿怕是说不了话。

他只听到细小的咳嗽声,忙对身旁的侍从道:“给她端杯水。”

待屋中人都走干净了,萧翀轻声道:“你睡吧,我去外间。”

沈谣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只觉衣袖一紧,鼻端是少女清甜的香气,眉头微微蹙起,斟酌道:“魏姑娘,与我成婚确实委屈了你,以我残躯之身不过苟活而已,待我故去你便以清白之身再嫁,王府既是你的娘家,你无须担心。”

如此大好日子,他竟向她交代遗言,沈谣很想开口叫他收回之前的丧气话,但她如今却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

她思忖着要不要拉住他的手,在掌心写字,但又觉得太过亲密一时有些犹豫。

萧翀原本就没指望对面的人给答复,拉了拉自己的衣袖,见她未再执着,转动轮椅欲离去,忽听身后一阵“咕咕”嗡名声,两人俱是一愣。

半天,沈谣才想起自己这两日忙忙碌碌吃得甚少,这会儿腹中饥肠辘辘竟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从不知羞怯为何物的沈谣,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萧翀愣了愣,方才命人送些吃食进来。

“春笋白拌鸡、两黄蒸饺、山药牛杂汤、蜜汁桂花藕、干贝海鲜粥 ……”下人一样一样将菜品端上来,每每行至萧翀跟前时总要轻轻报一声菜名,想来是有人特意叮嘱了的。

沈谣心中只觉好笑,定然是敬妃知晓萧翀从前喜欢吃食,便想着以美食诱他,待沈谣坐在桌前,她向丫鬟轻红比划了几下,轻红会意,行至萧翀跟前道:“奴婢见过王爷,我家姑娘请您一起用饭。”

轻红浅碧乃是临出嫁前祖母为她选定的两个大丫鬟,毕竟秋娘等人萧翀不说熟悉,但一听声音自是能认出来的,因而只能将她们留在沈府,待日后有机会再带入王府。

“我不饿。”

他背对着她,身后是满目的红,这样热闹的景,圈住的人却是异样的落寞,即便烛火落了满身依旧照不亮一颗孤寂的心。

沈谣望着他孤寒清瘦的背影,往昔一幕幕在脑海中回荡,不知怎么就湿了眼眶,她从前是不爱哭的,也向来铁石心肠,不知为何看见这样的他总忍不住想要抱抱他,给他一丝温暖。

口中的珍馐美食味同嚼蜡,她随意吃了几口便让人都下去了。

待人走后,沈谣匆忙洗漱过后,翻身上床,调整呼吸使自己的气息绵长均匀。

大约一盏茶功夫后,她果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悄悄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孤瘦的身影慢慢移动,逐渐消失在视线内。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大婚之日,龙凤喜烛彻夜不息,沈谣知他不想让旁人瞧见自己爬上塌的狼狈样子,遂装作熟睡以全他颜面。

原本他大可离去,却怕她大婚之夜独守空房的消息传出去成为笑柄,更怕她在府中无法立足,是以即便为难,依旧用他的方式护着她。

她知道,兄长一直都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兴许是白日在花轿里睡过的缘故,这会儿倒不是很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确信萧翀已睡得沉了,悄悄掀起被子,披衣而起,屋内铺着地衣倒也不怕弄出声响,她的步子轻,在他塌前站了好一会儿,确信他醒不过来后,她悄悄掀开被子一角,伸出两指压在他脉间。

尚不及感受脉象,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不仅手腕被扣,颈间也多了一只修长冰冷的大手。

“你是谁?”指下肌肤滑腻如瓷,萧翀惊觉对方是女子,却也未曾松开手。

等了一会儿,只听得‘啊啊’声响,他皱了皱眉,疑惑道:“沈姑娘?”

沈谣愣了下才想起如今自己姓魏,忙点头。

“你怎么不睡?”萧翀松开了手,察觉到被上一松,下一刻自己的手就被一双冰冷的小手拉住,他下意识闪躲,却被对方紧紧抓住,掌心痒痒的,他很不适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他掌心写字。

萧翀吸了口气,有些歉然:“请你再写一遍,我方才一时走神未曾细察。”

她在宽大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想要说的话:被子。

“你是说你方才只是给我掖被角?”

沈谣在他掌心写了是,她写得慢,他却未有丝毫不耐烦,叹了口气道:“谢谢,以后不用为我做这些事情。”

他其实更想说一些狠心的话,叫她对自己死了心,以免日后徒惹伤悲,可话到嘴边又有些不忍心。

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尚未及笄便被将人送来冲喜。罢了,日后权当做孩子养着便是。

萧翀在心中如此思量,全不知自己才是被骗得最惨的那个。

大婚次日清晨,要给敬妃敬茶。

沈谣起来时屋内已不见了萧翀身影,她沐浴后由轻红浅碧伺候着梳妆,王府的丫鬟进来拾掇屋子,将榻上雪白的事帕交给了喜婆,喜婆匆匆拿到主院,程氏早便料到是这个结果,是以并未说什么。

浅碧手巧,不大会儿功夫便绾好了发髻,待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如意步摇插好,已有小丫鬟入内禀报,称王爷已在外等候了。

沈谣站起身,铜镜中映出一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的美人,王府众人皆惊叹于王妃的好颜色,下一瞬又在心中叹息:可惜自家王爷看不到,真是暴殄天物!

庭院里种着几株樱花树,此刻樱花飘落,状如雪片,萧翀便坐在这满地软红间,应是等了许久,发上、肩上、膝头皆落了不少花瓣。

沈谣抬脚慢慢向他走去,心下掀起一丝波澜。

听到脚步声,萧翀偏头向她望去,虽双目无神依旧无损俊颜,她伸出手轻轻捻起他发上红樱,拂落肩上、膝头的花瓣,行至原本小厮站立的位置,小厮会意让开了路,沈谣推着轮椅向主院行去。

萧翀虽看不到,但却能猜出身边人的变化,原本他打算提点这位沈姑娘几句,但从昨晚至今,瞧着这姑娘行事作风并非蠢笨之人。

人本就是程氏相中的,自然不会故意刁难,况且府中人口简单,除了程氏之外再无一长辈,这敬茶礼异常顺遂,程氏还将自己出嫁时母亲送的镯子套在了沈谣的手上。

原本两人今日还需进宫谢恩,但此前敬妃将萧翀的病情说得严重,已是缠绵病榻不能下床久已,是以这会儿他好端端出现在皇宫并不适合,敬妃便在成婚前将此事禀明太后,因而特许宁王身子好些再补全礼节。

两人敬完茶,程氏将沈谣留下说话,萧翀与程氏见礼过后便离开了,临去时并未同新妇说一句话。

程氏怕她难过,忙安排下人摆饭,将沈谣牵着一道儿落座,笑道:“你怕是还没用饭吧,来陪母亲一道儿用饭,尝尝这五彩笋丝 立春后新挖的笋,肉质鲜嫩,清香馥郁……”

她虽然近来胃口不佳,但这笋的味道着实如程氏所言,春笋入馔,脆嫩味美,不由得让人多吃几口。

程氏对她温言细语,照顾无微不至,倒是比亲母林氏要体贴周到得多,若是旁人不知,还以为她是程氏的亲生女儿。

两人原本闲话唠家常,说着说着便引到了昨日婚礼上的变故。

“昨日迎亲途中拦路的是淮盐总商陶傅的亲属,撞你花轿的妇人是陶傅的乳母。”程氏咬牙道:“太子大婚他们不敢闹,便趁着我儿婚事作乱,陶傅的妻族是秦氏旁支,两淮盐引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秦氏早年追随□□起兵便是靠着贩卖私盐起家,你父亲如今咬着秦家的钱袋子西宁侯不放,秦氏便撺掇着陶傅的家人来闹,无非是将你父亲拖下水。”

两淮盐引案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虽有姜潜、陶傅等人的指正,但秦氏树大根深,多的是替罪羊,魏国公想要拉西宁侯下水谈何容易,如今陷入长久拉锯战,赴江淮调查的官员去了一茬又一茬,却没有个明确的结果。

沈谣对此案的细节知晓并不多,但也知道此案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父亲为此殚精竭虑,若是秦氏此次不能伤筋动骨,日后必然卷土重来,而魏国公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劫难。

但沈谣觉得此案的成败既不在魏国公也不在秦氏,而在皇室,当今太后、皇后皆出自秦氏,便是陛下本人身上亦有一半秦氏血脉,秦氏之所以百年屹立不倒,便是皇族优柔寡断,清流前赴后继不畏生死铺就的道路,却在秦氏胁迫之下,皇族屡屡妥协,说到底还是贪生怕死、贪恋皇权。

当年慧昭太子事败究其根本便是皇室不睦,不能齐心协力攘外安内,便如今时今日的宁王叛乱,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实则为的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若是秦氏弃弘光帝而择宁王,怕又是一番霍乱。

想到此,沈谣不禁望向程氏,“母亲,是谁害了夫君?”

程氏一愣,微微敛眉,将屋内人都遣了出去,方才拉着沈谣的手说道:“原先我一直怀疑是秦皇后所为,后来几番查证之下确定并不是她下的手。”

“十多年前,陛下曾与内阁大臣言,若寻得慧昭太子遗孤必立为储君。”程氏目露幽光,拉着沈谣的手不由握紧。

沈谣会意,知她言下之意,不由惊道:“难道是……”

程氏及时捂住她的嘴,示意不可言传。

如果真的是那人,沈谣不敢想日后宁王府的处境,该是如何的艰难。

第104章 归宁

婆媳二人说了好一会儿,程氏才放沈谣离去,毕竟是新婚夫妇,程氏希望二人能尽可能地多些接触,治病的同时早已解开萧翀心结。

回到松涛阁询问丫鬟宁王去向,得知他在书房,沈谣略一思索,便让人准备了吃食,自己拎着食盒打算去书房探望。

临到院门前却被门口值守的下人拦住,轻红上前理论,却被告知王爷下了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便是夫人也不行。

沈谣示意轻红将食盒交给仆从便离去了。

轻红、浅碧两丫鬟见自家姑娘对夫君似乎不甚上心,便有些焦急,尤其两人在来宁王府之前被魏国公府老夫人耳提面命,在照顾六姑娘的同时协助她争得宁王宠爱。

两人初初见过六姑娘时,心道以六姑娘之容貌想要获得夫君宠爱易如反掌,待相处过之日后方知自己责任重大,这六姑娘心思过于单纯,尤其在男女之事上不甚开窍。

眼下见六姑娘吃了闭门羹后竟然不思进取,直接打道回府便有些着急。

“姑娘,王爷一人用膳索然无味,不如您在外面等等,让人进去通传一声,王爷知晓您来了定然高兴。”

沈谣停下脚步,看了轻红一眼,举步继续往前走。

倒是轻红被这一眼看得汗毛倒竖,自家姑娘别看着平日里不言不语,但这气势大得惊人,黑峻峻的眸子定定瞧着你时,你便是有千万个理由也说不出来。

颐园景致甚美,沈谣却无心观赏,她操心萧翀病情,脑中不停盘算着几味药方,只是苦于无人试药。

转过一处抄手游廊,沈谣不经意瞥见花圃中正在修剪花木的丫鬟,目中掠过一丝寒芒。

正在修剪花圃的小丫鬟自然也发现了她,或许是故意在此等她。

沈谣让轻红浅碧等在原地,自己走向了花圃,停在女子的身旁,开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丫鬟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恭敬道:“奴婢是您的陪嫁丫鬟,自然是要跟着六姑娘您的。”

“少跟我打哑谜,你家主子让你来这儿做什么,他既能让你来,我亦能让你走。”沈谣难得动怒,昨日婚房内姬如渊的行为已让她觉出危险,她不允许再有任何不安定因素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绿柳并未被她的怒意吓到,反而抬首看了她一眼,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道:“姑娘,大人为何让我来此,您真的不知道吗?”

她知道什么,她应该知道什么?

沈谣冷笑一声:“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的奴才,我不想在王府见到你,请你立刻马上离开宁王府。”

绿柳站直了身子,态度不再如仆从一般谦卑,她静静看着她道:“姑娘您不能赶我走,您需要我。您可知百戏之中有一门手艺叫‘口技’,一人,一口,万千世界。”

沈谣是聪明人一点便透,尽管绿柳没有说明来意,但她已清楚,她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在沈翀跟前装哑巴,虽然整个王府的人都在配合她演戏,但戏总有散场的时候,且不能说话与萧翀便交流困难,想要解开心结更是艰难。

若是学了口技,改变声色,萧翀定然认不出自己。

“世上善口技者非你一人。”纵使沈谣不喜欢绿柳也不得不承认,绿柳的主意确实不错。

倘若她心狠一些倒是可以用药物改变声音,但药物改变的声色是不可逆转的,多会使人声音嘶哑,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选择这条路。

绿柳微微一笑:“姑娘何必舍近求远,便是没有了我绿柳,还会有红柳黄柳来王府,那时姑娘不定认得出来是谁呢?”

沈谣眼眸深处暗了暗,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招惹上姬如渊这样的疯子。

这一日她再未见过萧翀,晚膳依旧送入了书房。

用过晚膳沐浴洗漱过后,沈谣穿了一身水红色薄纱罗裙,静静靠在床榻上等他,也不知等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啪——”红烛爆裂如花,沈谣亦被惊醒,瞧见浅碧正端着茶水进来,见她醒了便道:“方才林安来报说王爷晚上不过来了,让您日后都不必等她。”

浅碧怕她发怒,悄然抬头看了眼自家姑娘,见她只轻轻‘哦’了一声,便拆散了发髻兀自躺下了。

这个时候姑娘不应该亲自去请吗?

浅碧有些错愕,呆愣了一瞬,直到听见姑娘问:“可还有事儿?”

“没,奴婢就这退下。”

沈谣觉浅,屋内一向不留人守夜,是以浅碧不敢再停留,即刻躬身退出屋子。

待人走远了,沈谣却再也睡不着,眼前这情景虽摆脱了兄妹相处的尴尬,可以沈薇的身份,他也未曾给予几分关注,摆明了不乐意这桩婚事,甚至是不想与她有一丝一毫的接触。

她从小接触最多的人便是祖母和师傅,回京这两年也困于内宅,既不懂如何掌家,也不知如何笼络夫君。

此刻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她独坐塌前却是孤枕难眠,前路一片渺茫。

自洞房那夜之后她再未见过萧翀,沈谣更是将自己的全副身心都投身在研制解药上来,只是解药的研制并非纸上谈兵,须得用药试验,如此便需药人试药后观察药效好更改药方。

从前在青州时,师傅时常拿动物试药,有时也会用县衙的死囚试药,师傅常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便是先代医典上写的也不全是对的,人命关天的大事儿,马虎不得,只有试过才知真伪,拿死囚作药人也是万不得已。

她还听说太医署有专门花钱买来的药人,她也曾考虑买些药人,只是怕萧翀知晓真相不肯用药,是以考虑再三后,将此事告知了程氏,想要养动物用来试药。

程氏自然是满口答应,要她不必担心,尽心研制解药便是。

明日便是三朝回门,暂不论萧翀是否愿意同她回娘家,便是他愿意她也不敢让他去,程氏欺瞒萧翀的事儿也就只有府上人知晓,魏国公府更不会配合她演戏,实在是这事儿过于玩笑,说出来宁王府怕是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沈谣琢磨着明早在他早膳里下药好让他昏睡过去,自己独自一人归宁,毕竟宁王病重的消息早已不是秘辛。

然而她想得甚美,早早便将加了料的早膳送入夫君所居西院,临回到主屋却见许久不见的萧翀正坐在厅内等她用膳。

沈谣脚步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幸好轻红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搀住。

听到脚步声,萧翀微微偏头,朝着她的方向道:“一起用饭吧,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回去。”

沈谣心道失算了,忙向浅碧使眼色,口型示意她将此事告知程氏。

一顿饭草草吃罢,二人拜别程氏上了马车,随行带了不少礼物,沈谣自是无心过问,心中忐忑不已,从袖中摸出浸泡过迷药的帕子,紧张地盯着萧翀。

她须得想过法子近身才是。

这时,马车转过一处巷道,沈谣身子不由倾斜,她接近发出一声呓语跌入他怀中。

倏地,软玉温香入怀,他下意识伸手阻拦,触手一片温软,伴有幽香入鼻。

沈谣一颗心跳得飞快,扬起脸,将手中的帕子高举,对上萧翀略显迷茫的脸,她有些不忍心,但一想到接下来有可能遇到的尴尬场面,她鼓足勇气朝着萧翀的口鼻捂去。

然而,马车却剧烈摇晃了一下,沈谣一头撞在了萧翀的下巴处,将人径直扑倒在地,脸贴着他的胸膛倒在车内,耳畔是他有力的心跳声,他的气息无处不在,沈谣忽觉脸热得厉害。

萧翀亦是脸红耳热,他看不见,手也不知该往何处放,模模糊糊似是摸到一处纤细的腰肢,他忍着异样之感,揽腰将人扶起。

此时,沈谣亦是晕晕昏昏仿佛中了迷药,回过神方才惊觉自己不知将侵了迷药的帕子丢在何处,四下查看只看到两人交叠的衣衫,层层叠叠如云絮。

她忙从他怀里挣脱,快速稳了稳心绪,整理了衣衫,待收拾好再回首看他依旧端坐着,若不是发冠歪斜,她几乎以为方才的那一幕是错觉。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响起一道儿男子的声音。

“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沈谣听到声音一愣,竟是许久不见的韩七。

“你认错人了,我姓萧不是你的主子。”萧翀神色淡漠,面对昔日旧仆竟有些不近人情。

外面静了一瞬,又听韩七道:“您之前要属下查的事情已有了重要线索……”

沈谣以为他会向方才一样回绝韩七,没成想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偏头对自己道:“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便来。”

他腿脚不便,上下马车皆费力,究竟是何事能让他如此委屈自己,不惜在人前暴露自己的缺陷。

韩七悄然打量主子神色,见他身形消瘦,神情冷漠,不复往昔荣光心中便盛腾起一股恨意,他一定要查出幕后之人。

“说吧。”萧翀虽目盲,但隐约能察觉到旁人的目光,脸上微微露出不悦之色。

韩七再不敢细瞧,忙低头道:“一直暗中对六姑娘下手的的确是‘小阎王’,属下虽未查到他的身份,但已得到确切消息小阎王今日与北鲜细作在桃夭居碰头,似有大事筹谋。属下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贸然行事,特来禀报主子定夺。”

桃夭居背后有东厂撑腰,韩七并不敢贸然行动,得了消息便匆匆禀报萧翀。

自两年前端午始至青州药王谷灵芸下毒手,沈谣一次次遇险背后似乎潜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是谁千方百计谋害一个深闺里的小姑娘,起初他以为这些事情皆是巧合,但接连几次沈谣遇险他嗅出其中不寻常的味道,遂下了功夫去查,整整查了一年有余,这次有了丁点线索,他自然是不肯放弃。

但今日是新妇归宁之日,他若离去妻子回娘家必然受人白眼,她本在娘家处境艰难,嫁予他已是雪上加霜,再不得夫家看重岂不是更抬不起头。

然而,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张泪意盈盈的脸。

那日他离开魏国公府时,繁霜霏霏,鸷鸟潜藏,他心意决绝登车而去,身后少女哀声挽留,声音凄婉,他虽看不见但也听出她言语中的湿意,她哭了。

他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离开,如今他奇毒缠身,自知寿数无多,若能在临死前替她除去这一祸害,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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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

第105章 救赎

沈谣坐在马车上等了片刻,便听萧翀身边的随从邓明在窗外低声道:“王爷有要事不得不离开,命小人护送王妃回门。”

她掀开青底金丝车帘的一角,只见街上熙熙攘攘已不见良人踪迹。

轻轻敲了敲车壁示意自己听到了,可以走了。

萧翀有事离去避免了接下来的尴尬这本是最好的安排,可她心里却莫名的失落。

回到魏国公府,母亲林氏见就她一人,当即便拉下了脸,便是老夫人在场竟也不曾收敛。

用过饭,老夫人留她说话,知晓程氏待她不错便宽心了不少,又说起沈慧在东宫行事艰难,嘱托她得闲多去东宫走走。

沈慧虽为太子妃却不得皇后喜爱,太子又监军在外,东宫女眷众多,她身居高位却是强敌环伺,尤其侧妃秦璇儿乃皇后侄女,太后重外孙女,身份贵重,东宫女眷皆仰其鼻息,秦璇儿想要她过得不好,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也难怪祖母会有此请,沈谣点头应下。

离开松鹤院,她又回到了出嫁前居住的小院,秋娘、青竹等人见到她俱是满心欢喜,只盼着姑娘早些将她们接到身边去。

主仆几人正说着话,婢女来报说是三姑娘、五姑娘来了。

姑娘们相互见过礼后,沈谣吩咐轻红将先前准备的礼物都拿出来,一一送予几人。

“到底是皇家儿媳,出手就是阔绰,瞧这事事如意簪,金碧相射,锦绣交辉还有这帕子也不知何种料子所制,流光溢彩,清透逼人。”沈媺拿了好处,却还不忘挖苦沈谣。

沈涵略觉尴尬,忙岔开话题道:“妹妹日后可要多回娘家走动,如今四姐姐婚事已定下,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平日里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四姐怎么没来?”两人来了好一会儿了,按理说沈茹这会儿也该到了。

沈涵悄悄瞥了眼沈媺,小心说道:“半月前四姐荡秋千,秋千架塌了,她摔得恨擦破了脸,我已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有些人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下可好得了报应,所以说,人呐就不能太贪心!”沈媺拿着帕子掩面轻笑,分明的意有所指。

“你说人谁呢?”门外响起一道儿愤怒的声音。

沈谣转头看去,见四姑娘沈茹一身华服俏生生立在门口,樱紫霓裳罗裙衬的她杏脸莺舍,目若青莲。

圆润的小脸上光滑如镜,哪里有受过伤的痕迹。

待她走得近了,沈媺忽然凑到跟前大笑出声:“你是掉进面缸里了吗,脸上这么厚的粉?”

沈谣不由往后躲了躲,生怕两人扭打起来伤及无辜。

沈茹捏紧了拳头,眼中恨意毫不掩饰,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过去,然而下一瞬她却拿帕子掩了鼻子笑道:“啧啧,这什么味儿啊,这么酸!”

闻言沈媺一愣,仔细端详沈茹神色,见她面上脂粉虽比往日厚些,但却没有伤痕。

她记得那日沈茹伤得很重,自颧骨至耳迹一道儿深深的血痕,几乎皮肉翻飞,便是再神奇的灵丹妙药也不可能半月时间就消失无踪,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她心思一转,便借口休息让丫鬟在旁伺候茶水。

沈涵忙将沈茹拉到一边挑选桌上的珠宝首饰,然而沈茹的心思同样不在珠宝首饰上,不时拿眼偷瞄沈谣,瞧见那张花容月貌的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沈家几个女儿容貌皆生的不俗,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她虽生得也不差,偏偏姐姐妹妹都出挑,这一衬便显得她愈发平庸起来。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门亲事,脸却毁了,便是用最好的药也得个三年五载方能消除痕迹。

她正想的出神,忽然眼前一道儿水光乍现,兜头罩了满脸。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四妹你没被烫着吧?”沈媺连忙拿了帕子在沈涵脸上一阵乱抹。

“滚,走开走开!”沈茹一阵尖叫,将沈媺推开。

伺候沈茹的丫鬟忙上前拉开沈媺,搀起自家姑娘匆忙察看脸上伤口。

此时的她脸上湿漉漉的,妆容早已花掉,红红白白一片,被精心掩盖的伤口亦暴露人前,瞥见沈媺的讥笑,沈茹慌忙伸手挡住脸颊。

沈媺冷笑一声,晃了晃手中薄如蝉翼的一片皮肤,“你便是想拿这个哄骗陈家吗,你当旁人都是三岁孩童!”

“我的脸,我的脸!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秋千架上动了手脚?”沈茹指着沈媺,恨得咬牙切齿。

沈媺面露委屈,解释道:“四妹妹我知你受伤同样心中难过,你便是再不喜欢我,也不能血口喷人啊……”

“呵!除了你还能是谁,你恨我抢了你的心上人,是不是?”沈茹此刻恨毒了,便是没有证据也料定是沈媺所为。

沈媺掩面抽泣:“呜呜,你怎么能这般冤枉我!”

两人争执不休,沈茹似是想起什么,忽然看向沈谣哭道:“六妹妹,你医术精湛,一定能医好我脸上的伤,对不对?”

沈谣走近端详她脸上伤口,见皮肉虽已愈合,但伤痕很深鼓起一条粉色的肉痕。

她道:“伤自然是能治好的。”

闻言沈茹面露喜色,然而沈谣又继续道:“但疤痕还是会有,即便用最好的生肌膏,也得三五年方才瞧不出痕迹。”

“不!三五年那我如何嫁人?”沈茹此刻心神俱震,满眼的不可置信,看着沈媺的目光凶狠至极。

屋里气氛一时紧张,沈谣不想让自己的院子沦为斗兽场,忙让丫鬟婆子将各自送回,这会儿告状的告状,哭诉的哭诉,各回各家。

她记得自己出嫁前两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如今看来已是势同水火。

“姑娘您有所不知,四姑娘自那日落水被临江侯世子救了之后便芳心暗许,母女两个使了些手段,临江侯顾惜名声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秋娘说的隐晦,但沈谣也能猜出一二,无非是借着落水被看了身子失了清白之类的传些闲言碎语,好教临江侯骑虎难下,这当真是恩将仇报。

沈媺同样爱慕临江侯世子,自然也就瞧不上沈茹,两人原先只是小打小闹,如今婚事定下,沈媺心中不服气,两人一碰面就相互挤兑。

“半月前四姑娘从秋千架上摔落,脸被砾石所伤。二夫人将院子里的下人打了个遍儿也没审出个所以然。”

因着婚事定下,沈茹想着多少挽回点自己的形象,近日来对沈媺多有忍让。

没想到沈媺紧紧抓着这事儿不放,当场让沈茹丢了丑。

“三姐是眦睚必报的性子,此后国公府怕是不得安宁,四姐出嫁前这段日子你们都谨慎些,千万别卷了进去。”沈谣担心青竹几人被人利用当了枪使,她自己鞭长莫及施救不得。

秋娘道:“姑娘无须担心奴婢们,您还是早些回去,怕是一会儿四姑娘闹到老夫人那里去,您又不得安生。”

沈谣正有此意,她心中亦是忧心萧翀安危。

辞别父母之后,沈谣登车离去。

回到王府后得知萧翀早已回来,她心下好奇究竟什么事情值得他在新妇归宁这么重要的日子丢下她。

她让人将韩七叫来,问道:“你今个儿带王爷去哪儿了?”

韩七目光沉了沉,却是不肯说。

沈谣又问:“那他为什么离开?”

韩七偏过头仍是不肯说。

沈谣观他神色,顿时了然,叹了口气道:“你是怪我欺骗他,我并非欺他眼盲。偌大个王府谁人不知我的身份,他若有心问,怎会察觉不出?”

“可是他问了吗?”沈谣起身,行至韩七跟前,又道:“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却不许你近身伺候。”

韩七抬首看向沈谣,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沈谣道:“他的眼睛看不到了,腿不能走了,曾经的家不能回了,未来一片黑暗,他心死了。”

她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心死之人突然改变了既定的生活路线。

韩七急切争辩道:“不是的,主子他没有。”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临时改变计划?”

韩七再次看了看沈谣,半晌才道:“主子是为了你,确切说是为了六姑娘。”

“我?”沈谣有些讶异。

“是的,从一年前开始主子便让属下调查暗地里向您下手的人,今日属下得了一条重要线索这才告知了主子。”

“是谁要害我?”

韩七依旧沉默,最后道:“主子不让属下将此事告知您。”

说来也怪,自灵芸之事后,她再没有遇到过这种莫名其妙的暗杀,她也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谁。

“你下去吧。”沈谣心绪有些复杂,自己的夫君为了曾经的自己冷落了现在的自己,她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韩七却不肯走,朝着沈谣磕了个头道:“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得了主子,那就只有您了。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我嫁给他本就为此,日后他不问你便不要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想了想她又问道:“你如今可调回王爷身边了?”

“应该……算是吧。”韩七自己也不确定,主子虽未明确言说,但也不曾赶他走。

沈谣心念一转,开口说道:“待会儿你回去便说王妃回娘家受了气,这会儿正哭得厉害。”

韩七看了眼面色平静的沈谣,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并不是他传不了话,实在是六姑娘平素给人的印象太过冷硬实在不像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一旁伺候的轻红实在看不过眼,气恼道:“姑娘让你去你便去,有什么好推脱的!”

第106章 追夫

说起来这主意还是轻红出的,回府的路上,轻红浅碧不停给沈谣出主意,甚至搬出了一堆画本子,什么《妖女的必杀技》、《花柳情深传》、《将军的小逃妻》、《旺夫小村姑》、《情史》、《公主御夫记》等等。

沈谣随便拿起一本,本是抱着好奇心随意瞅瞅,谁知一眼便被勾了进去,这书名虽俗不可耐,但作者以文为戏,嬉笑怒骂,随意发挥,艳俗之中透着生活气,这对于沈谣来说恰恰是最缺的。

见自家姑娘看进去了,轻红浅碧皆松了一口气,这些书是她二人千挑万选出来的,万不敢挑那些俚词艳曲、惑乱人心的□□书籍,先不说会不会教坏姑娘,便是让敬懿娘娘知道了还不打断两人的腿。

她看书极快,不过一个时辰便将一本书看了大半,看过方知自己过往过于刻板冷硬,不懂变通,尤其在男女之事上。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想通这点,她便打算试一试,让轻红送去了银耳粥。

韩七将银耳粥送予萧翀跟前,他却不为所动,依旧埋头摩挲着手中刻刀,在一块儿巴掌大的木块儿雕刻着什么。

自萧翀双目失明之后,他便时常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拿着刻刀在木头或是石头上摩挲着雕刻些东西,初时经常伤到手,一天下来双手血淋淋的,仍是谁劝都不行。

程氏见劝不动便由着他去,只备上了最好的上药,待他停手后为他抹上。

几个月下来,萧翀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少,雕刻出来的东西也由最初的看不出面目到如今的栩栩如生。

想到先前王妃的交代,韩七小心试探道:“今日王妃归家似乎受了委屈。”

见自家主子没有制止,他继续说道:“方才轻红来送银耳粥,说王妃回府后一直哭,晚膳也未曾用,您是否去瞧瞧……”

“出去。”萧翀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韩七犹疑了片刻,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听萧翀又道:“若是还想留在我身边就出去。”

这下他再不敢迟疑,忙躬身退出门外,小心将门掩上。

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他重新拿起刻刀却不小心划伤了手,匆忙摸出帕子正要包上,却摸到柔滑面料上凸起的刺绣,手上动作一顿。

倘使沈谣此刻在屋内,必然能认出他手中捏着的正是白日里自己丢失的那方绢帕。

他将帕子凑到鼻端嗅了嗅,一阵晕眩感袭来,他忙放下帕子,眉头深深蹙起。

一天过去,上面的迷药味儿已渐渐散去,此刻嗅来却依然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她为何阻止自己陪她一道儿回门?

今日韩七来请他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以他目前又瞎又残的身子去了又能帮什么忙?

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以小阎王的狡猾怎可能走漏消息!

沈谣在屋内走来走去,竟是难得的忐忑,她从未说过谎,更不会装哭,虽说夫君看不见,但萧翀心细如发,她若演得不像铁定穿帮,这可如何是好?

“倘若您实在哭不出来,不如拿茶水抹在眼角充作眼泪?”

轻红本以为女子哭泣扮可怜乃是天性,哪想到自家主子是铁娘子平生不会哭,真真枉为女子。

主仆几人在这儿绞尽脑汁想办法,却是久久不见王爷过来,轻红去打探消息,结果从韩七口中得知王爷不会来了。

沈谣难掩失望,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

“姑娘您别灰心,这招儿不行再换旁的便是。”

轻红还想劝说几句,却听沈谣道:“我困了。”

将人都赶出去后,沈谣复又拿起话本子认真研读起来,她不是一个轻易言败的人,如轻红所说这招不行换旁的,她兴许是用错了方法。

也不知看了多久,她听到门外响起窸窣声响,忙将床榻上的书籍一股脑塞入被子中,自个儿掀了被子钻进去假寐。

她方才躺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随后是轻微的轱辘声响。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在床榻前停下,沈谣不由攥紧了被角,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他竟真的来了。

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想到他看不见又行动不便,她料想自己若是不主动他怕是一辈子都龟缩在书房不肯出来。

素来聪慧的她这会儿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自个儿忐忑了好半晌才醒悟,他又看不见,自己闭着眼装睡岂不是多此一举。

“对不起,今日我不该将你一人留下。”

他的声音温凉而低醇很好听,沈谣以前竟是从未留意过,如今听到耳畔竟有些酥酥麻麻之感。

然而他说了一句便不再说了,她又是左等右等一阵煎熬。

可惜她先前背对着他,看不到他此时神情。

沈谣假意翻了身,悄悄睁开眼睛。

她察觉到萧翀忽然握紧了轮椅的把手,应是听见她的动静以为她醒了。

不过转瞬他又松开了手,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末了却是叹了口气,兀自转动轮椅便要离去。

沈谣来不及思考,手已经伸了出去,如新婚那日一般她再次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怕他如上次一般决然离去,她忙坐起身子,抓住他的手,在手心快速写道:别走,求你!

她急急写完,却见他眉头紧凑,不知是懂了没懂。

这会儿她又懊恼自己写得太急怕他没看懂,又拖起他的手预备在写一遍,然而手指刚放入他手心就被温暖的大掌包裹。

“不用写了,我看懂了。”

沈谣几乎屏住呼吸等待他的答复,看懂了那是留下还是走?

“沈姑娘,我、我并非良配。”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几分颓然之色,放在轮椅上的另一只手捏紧了又放。

沈谣知他又要说些拒绝的话,拉了他手掌心在上面写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嫁你便与你荣辱与共,夫妻一体。

纤细的手指触在掌心跳舞,他的手掌不由滚烫,酥酥麻麻触感,悄然漫入心底。

“我可能做不到……”

他还是说出了口,手试着挣了挣,却被她抓得更紧。

“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滚烫如火燎,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萧翀先是一愣,意识到手背上是她的眼泪,他脸上露出了不安之色,他微微低头,身子前倾,搭在轮椅上的手指抬起来似是想要安慰他,可那只伸出的手却伸到一半再不肯往前。

沈谣原本是装哭,然而想到自己坎坷的命运,想到兄长破败不堪的身子,一时心酸,竟真的哭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莫哭了,我不走便是。”

沈谣心中暗喜,瞅见他举在半空的手臂,想起书中小娘子撒娇时的故作委屈,一咬牙便扑入了萧翀的怀抱。

软玉温香入怀,萧翀抬起的手恰好落在她背脊之上。他一颗心咚咚跳个不停,这已是今日她第二次投怀送抱了。

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亲密接触的萧翀有些不知所措,脖子被她紧紧搂着,浑身僵硬地仿佛不是自己的。

“你先松开手。”萧翀感觉自己有些心跳失常,被她抱着甚至有些呼吸不畅,双手更是无可安放。

沈谣识趣地松开了手,忙往床榻里面缩了缩,将外面的位置留给萧翀。

从他离开轮椅到上床,沈谣并未出手帮忙,她不能连他最后的自尊都毁掉。

“这是什么?”萧翀刚掀开被窝坐下,便觉出身下异样,伸手一摸竟摸出一本书来。

不及沈谣回答,他又从被窝里摸出三五本书来。

“你是要考状元吗?晚上怎么看这么多书?”

沈谣的眼睛扫到书册上龙飞凤舞的《公主御夫记》、《将军的小逃妻》、《旺夫小村姑》、《情史》……

她的脸不由烧了起来,忙从他怀里接过手,快速塞入自己的枕头下面,她这会儿不由庆幸他看不见,要是被他知晓自己偷偷摸摸看这些不得板起脸来罚自己抄一月的《女则》。

这一晚沈谣终是如愿以偿留下萧翀,两人俱是睡的跟僵尸般笔直,便是如此沈谣也觉得很是欣慰,书上的法子果然管用。

因着她昨夜想的太多,睡得太晚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竟是难得睡个好觉。

身旁的萧翀早不见了踪迹,她虽然有片刻的失落,但很快收敛了情绪,来日方长,她眼下最焦急的还是萧翀的身体。

方才收拾停当,便有嬷嬷来报说是敬懿娘娘唤她过去。

沈谣没想到自己婆婆办事效率如此高,不过一日功夫,程氏便为她拾掇出一座单独的小院用来炼药制药试药,甚至连试药的动物都准备好了。

带她熟悉过药园之后,程氏挥退众人,对她道:“除了试药的这些个畜生外,我还为你准备了几个药人。”

程氏拍了拍手,江婆婆带了几名与萧翀年龄不相上下的男女走了进来。

药人这事儿实在有伤天和,是药三分毒,况且沈谣为了研制对付彼岸香的解药,势必要先制毒再解毒,她并不能保障自己一定可以制出解药来,若是失败,这些人便是死于她手,她虽无救死扶伤的自觉,但也不愿作罔顾他人性命的刽子手。

沈谣本要拒绝,不经意扫过,竟在这五人中看到一个熟人。

“母亲,药人用不了那么多,留她一人即可。”

程氏为了自己的儿子,区区几个贱民的性命自是不在乎,见沈谣不肯收,便道:“你若是担心翀儿知晓后怪罪,那大可不必,一来此事做的隐秘,二来这事儿是我让你做的,她怪不到你头上。”

沈谣的确有这方面的考量,但仍旧不想答应,她劝道:“母亲,真的用不了那么多人,而且这些个人贸然出现在我院子里难免闹出闲话。到时如果人手不够,我定然会向母亲开口的。”

程氏思忖后觉着也有道理,便同意了。

随后程氏又说起了夫妻相处之道,见她全程木木呆呆,不由嗔怪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不开窍,明个儿我请个人来教你,你可得好好学。”

有昨日成功的前提在,沈谣知晓这里面学问深得很,若是有个经验丰富的人教你自是事半功倍,比自个儿胡乱摸索强多了,忙点头如捣蒜,认真应道:“母亲放心,我定会认真学,并学以致用,争取做到举一反三。”

程氏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这孩子傻气得厉害,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第107章 蜜饯

待程氏走后,沈谣将留下的那名药人唤了过来,问道:“马姑娘你怎么来了京城?”

见到沈谣,马月见同样不敢置信,她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由泪如雨下,抽泣道:“自你们离去后,爷爷便遭人陷害入了大牢,我到处申冤无门,康老爷便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入康府为妾,便让县太爷放了我爷爷。我便答应了,然而还未等我过门,我爷爷便在牢里自尽了,他定然是知晓有人拿他性命胁迫我,为了不连累我方才自尽的,我收敛了爷爷尸首便入京来寻你们,半道上却遇到了人贩子,我几经辗转才被卖入王府,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您。”

不到一年时间,马月见经历了生离死别、家破人亡,便是自己也身陷囹圄。

“你既无家可归便安心留在此处,这间药园便交给你打理。”

马月见懂药理,这些药材交给她打理也算物尽其用。

“谢谢沈姑娘收留,您放心,我一定会打理好药园。只是……”她来京的目的本就是想寻到沈家兄妹为自己爷爷洗刷冤情。

沈谣自然知道她想说什,却假作不知,问道:“还有能帮上忙得你尽管说。”

“没,没有,您能收留我已是莫大的恩赐。”马月见垂下眼眸,终是没有说出口。

她虽救了萧翀的命,但萧翀也救了她的命,甚至她们整个村子百姓的命,所以她们不欠她什么。

沈谣交代了几句后便入了药房,这间屋平日是落了锁的,钥匙在她身上,里面是她不久前练出的毒药‘彼岸香’,如今正是试药的关键时刻,旁人她都不放心,只能亲力亲为,若是青竹在的话会更好。

马月见心中所求她一清二楚,只是世上有苦难的人何其多,她并非救苦救难的菩萨做不到普度众生,更何况她一深宅妇人能求的无非是夫君和父亲,如今夫君性命堪忧,父亲为朝堂乱局焦头烂额,她作为儿女既不能分忧,更不该添乱。

只能日后寻到时机再帮她申冤,此时既然做不到自然不能开口承诺什么。

太医署的人每三日会到颐园为萧翀请脉,今日恰好是请脉的日子。

萧翀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今日却在诊脉结束后将太医留了下来。

“去将王妃请来,让太医替她看看嗓子。”

听闻消息的沈谣却是一惊,她嗓子本就无碍,若是太医瞧出端倪该如何是好,然而此刻已是来不及,她人已至萧翀的书房外。

韩七见到她便将此事说与她听,并将她引至花厅道:“王爷在里面等您。”

倘若里面的太医是左太医之流,她这般进去,左太医势必会暴露她的身份,即便不是左太医之流她装哑也会被拆穿。

沈谣竟有些后悔当日自己何不狠心点,直接服了哑药也免了日日担心被拆穿,正踟蹰间听到里面传来一叠跫音,丫鬟已侯在门前。

既然躲不过,只能见机行事了。

只是来的这位刘太医竟是出奇的年轻,瞧着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像他这个年纪在太医署里多是学徒,平日也就干些杂活,便是出诊也只能在旁打下手,而眼前这位如此年轻却能坐上太医的位置实在难得。

沈谣将手搁在脉枕上,轻红在她腕上盖了一层薄绢,这位年轻的王太医便眯起眼睛,皱着眉头,一脸的凝重。

刘太医道:“这看病讲究个望闻问切,请王妃张开嘴待我细瞧。”

“刘太医,这不太好吧?”轻红心道这太医实在不知礼数,定然是瞧着王妃年轻貌美有意戏耍,平日里那些个老头子来瞧病便是头都不敢抬,哪儿像他这般孟浪。

倒是沈谣深知望闻问切对确诊病理是多少重要,不等刘太医再说什么,便启唇张口。

他凑近观瞧了片刻,又叹道:“王妃咽喉似乎……并无异样。”

沈谣心中不由一紧,怕他说出自己装病之事,下意识地看了萧翀一眼,见他神色平平,不见一丝忧色,她又生出几分气恼,倒不如让这刘太医径自说出真相,也好过让她一人每日费尽心思欺瞒。

只听刘太医继续道“《灵枢·经脉》一书中说;任脉起于胞中,出于会阴,上循毛际,循腹里,上关元,至喉咙,上颐循面入目……”他睁开眼睛盯着沈谣道:“失语之症的症结便是由风火痰瘀导致阴阳失衡,气血逆乱,阻于脑窍。气血不行,筋脉不通,则舌强语謇。但我观王妃中经络、中脏腑,及经络循行似……”

“似什么?”无怪乎萧翀紧张,这太医说话大喘息,把几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太医摇了摇头,状似十分懊恼不解。

轻红是个急性子,生怕姑娘的异状被这太医瞧出来,忙道:“你若瞧不出个所以然便换个人来瞧。”

有王爷王妃在场,她一个丫鬟对太医说这样的话实在逾矩,一旁的浅碧忙拉了她拉的袖子,

太医白了轻红一眼,这才不紧不慢说道:“王妃这是痰浊蒙蔽心窍、肝肾两虚、气虚血瘀,待我开了药方,王妃吃下不足旬月便可通心脉、开心窍、补肾益脑,失语之症自解。”

在场众人除了萧翀与刘太医外皆是轻舒一口气,轻红更是在心中认定这年轻的太医定是庸医无疑。

不知何时出现的江嬷嬷忙让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待刘太医写好了方子,又仔细询问了一些日常需得注意的细节。

沈谣和萧翀则被留在了花厅,她正思量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前宽慰下夫君,却听厅外江婆子与轻红道:“方才刘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王妃身子骨弱,日后寒凉之物不得进食,尤其不宜克化之物禁食。”

“嬷嬷您有所不知。”轻红说这话时突然向沈谣看了一眼,她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果然就听那轻红委屈说道:“哪里是主子喜食寒凉之物,唉!我家姑娘自亲娘去世后便被继母苛待,送来的饭食时常克扣不说,便是拿来的不是凉透便是坏了味儿的,若不是姑娘绣活儿出众,时常卖些绣品换些钱财,怕是早被继母磋磨没了。”

轻红说着竟还哭了起来,两人说话声音不小,显然是故意说给萧翀听的。

‘绣活儿出众’的沈谣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何时学会了刺绣她竟然不知!

实在不敢让轻红再说下去,她忙上前走到萧翀跟前,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掌心写了个‘走’。

萧翀却在她抽手之际,拉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他微微垂眸,难掩愧疚之色。

沈谣知晓他说的是那日不该丢下她一人回娘家,怕他再说出明日陪你再去一趟之类的言语,她忙蹲下身子在他掌心写道:你很好,那里不是我的家。

原本她说的就是实话,轻红口中虚构的沈府并非魏国公府,自不是她的家,但在萧翀看来便是王妃已被娘家伤透了心,不愿再回娘家。

萧翀握了握她的手道:“王府便是你的家。”

她知道萧翀是安慰她,他所言所行皆无关男女之情。

两人竟难得相处了大半日,下人们自是不敢前来打扰,待轻红送了汤药进来,江嬷嬷亦端着萧翀的药紧随而至,对二人道:“王爷、王妃的药俱已煎好,这里还备有各色果脯蜜饯,王妃若觉得苦可以用药后食用。”

江婆婆特意看了沈谣一眼,显然是意有所指,沈谣会意这意思便是要自己监督王爷用药了。

沈谣早在二人成婚前便发现萧翀将药都倒掉了,如今自己装病恰好可以日日与他一同服药,她不由在心中叹道:姜还是老的辣。

见萧翀迟迟不端药碗,沈谣便端起药碗拿了勺子站在他跟前。

“没眼力劲儿的丫头,没看见王妃要伺候王爷用药吗,还不快端了绣凳过来。”江婆婆怕萧翀像以往那样发脾气推倒药碗,忙出言提醒。

在沈谣将勺子送至唇边时,萧翀的手已抬起,若不是江婆婆出言及时,沈谣这会儿怕是要连着药碗一起跌倒地上去。

如江婆婆所料,有先前轻红声泪俱下的陈情王妃凄惨往事,自家王爷果然无法对王妃下狠手,颇有些无奈地伸手接过了药碗,低声道:“我自己来。”

说罢,举起药碗一饮而尽。

见状,江婆婆与沈谣相视一笑。

沈谣更是觉得中毒之后的萧翀像一个闹脾气的孩童,总要人变着法子哄着才行。

萧翀既是无奈,又是颓然,他自知吃药无用,太医都说治不好了,不过是苟延残喘多活几日罢了,可是这样活着与他来说却是生不如死。

唇舌间的苦涩不断蔓延,心中亦是茫然绝望。

蓦地,唇边触及异物,他张口欲斥责,却被趁机塞入口中。

有人在自己手心写道:甜。

一股甜腻之感充斥舌尖,辗转唇齿之间,漫过喉咙,甜至心间。

万物无常,生活亦充满了猝不及防,猝不及防的伤痛,以及猝不及防蔓延至心间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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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108章 醉酒

自那日后沈谣无论在忙都会抽出时间陪他一起用药,在他用完之后再猝不及防塞一颗蜜饯。

说忙倒不是推诿,这一月来她每日上晌要跟程氏请来的崔夫人学御夫之术,下晌要为萧翀炼药,还要趁着用膳午睡时间跟绿柳学习口技。

“男人是野生动物,女人是筑巢动物……”崔夫人虽已年过四十,但依旧美貌动人,尤其举手投足独具风韵,如她自己所言:女人的美不在脸孔上,是在姿态上。

她自己正是这句的活招牌,只不过目前萧翀眼睛看不见,她便是再姿态万千也没用。

不过崔夫人不愧是此间行家里手,很快便为沈谣制定了新的战术,首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王爷各种喜好需了然于胸。

其次,保持和制造神秘感。

说到这个神秘感,崔夫人还举了个例子,她道:“你当男人为何喜好找妓子、养外室,那是因为外面的那些女人好似一轮挂在窗外的明月,遥远而神秘,一旦这轮明月成为墙上的一幅画,要你日日面对他自然就索然无味。所以便是深闺妇人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万不能日日围绕男人转。”

沈谣听后,若有所悟,总之就是不能日日绕着萧翀转,要有自己的喜欢与圈子。

崔夫人又道:“神秘感、新鲜感和距离感是维持夫妻关系长久的密钥。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在思想上深藏不露,性格上捉摸不透,行动上更要飘忽不定。”

沈谣虽过目不忘依旧拿出小本本将崔夫人的话记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有些笨,很多话听得云里雾里,并不能明白,想着日后闲暇之余拿出来好好钻研。

崔夫人道:“其三,兵贵神速,诱而不淫。鸿雁传书固然有用,但时间久了感情自然淡薄,只有面对面才有感觉,肢体接触是制胜妙招……”

她听得脑仁疼,好似天书一般,崔夫人见她一脸懵懂,便仔细询问其二人相处点滴,不由露出一丝笑容道:“王妃再生一把猛火,便将他晾上几日,晾得他抓耳挠腮,寤寐思服,主动来找你。”

这日听罢崔夫人的言传身教,沈谣一脸的若有所思,她端了汤药入了萧翀的书房,来之前还狠狠灌了自己一壶酒,她酒量并不好,走到萧翀门前时已有些东倒西歪,不辨方向,好在有丫鬟搀扶不置在下人面前丢丑。

她虽然晕,但一向自制力极佳,因而脑中一直清醒。

韩七朝着里面扬声道:“王妃您请。”

握着刻刀的萧翀不由停下手中活计,这些日子王妃每日都会在此时送药,他不知不觉竟已习惯了她的出现,甚至于期盼着她的到来。

跫音次第近来,萧翀嗅到了一股清甜的果酒香气,混合着药香慢慢朝着自己走来。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有些迟疑地说道:“你饮酒了?”

轻红道:“今日王妃送来了几壶青梅酒,姑娘尝了几口觉着好喝,便多饮了几杯。”

说着话沈谣便随手拿起桌上的蜜饯自己吃了一枚,又拿起一枚塞入萧翀口中,也不知是醉酒还是故意,那嫩白的手指比往日收得慢些,他伸出的舌尖恰好舔舐过一指冰凉,意识到口中是何物,他如遭雷击,身子僵了一僵,耳朵瞬时红了。

沈谣眯起眼睛,瞧见他雪白的脖颈竟忽然生出一种想要上去咬两口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往他跟前凑了凑,却是醉后脚步踉跄,整个人朝着他怀中跌去。

“姑娘,您没事儿吧?”

轻红刚未说完便被浅碧拖着出了屋子,一路上还能听到轻红的嘟哝:“姑娘吃醉了酒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萧翀张了张口本要将人叫住,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咽了下去,他手指一阵摩挲,却梦到了她火热的嘴唇。

沈谣一阵乱摸才抓住他的手,歪歪扭扭在他手上写道:“我没醉。”

写罢,便踉跄着起身,却又踩住了裙角,整个人更深地跌入他的怀中,与他耳鬓厮磨,急促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沈谣只觉浑身说不出的燥热,不由抱住了萧翀有些冰冷的脸颊,将自己整个脸在他颊上磨蹭,以消磨难忍的燥热。

萧翀本要拉她,却不经意触到她腋下,她一时难掩笑意,“咯咯”一笑,睁开眼见到面前青年如玉容颜,不由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清甜的果酒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香,灼热的唇瓣近在咫尺,萧翀在呆了一瞬后,鬼使神差地启唇含住了那淘气的丁香小舌。

蜜饯的甜味充斥在两人唇舌之间,唇齿相依,呼吸浅浅,却又带着铺天盖地的灼热,沈谣觉着自己仿若随波逐流的小舟,要溺毙在这份汹涌的灼热里。

后来的事情她不记得了,醒过来时已是翌日清晨,轻红只知她在萧翀书房过夜,具体情形也不甚清楚。

自那日后沈谣便如崔夫人教的那般,将他晾了几日,除了这层意思外,她自己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萧翀,从前她一直将对方视若兄长,便是成婚后也一直这样认为,她一切的举动皆是为了给他治病。

煎熬的又何止沈谣。

萧翀自那日后便无心做手中木雕,时常刻着刻着就走神,尤其在每日用药时总盼着能听到她熟悉的脚步声,以及萦绕在鼻尖的淡淡药香。

但王妃却一直没来,整整五日了。

萧翀有些捉摸不透自己娇妻的心思,她是否因着自己孟浪之举生出恼恨,不愿再搭理自己。

不愿搭理也好,他原本就存着让王妃改嫁的心思,若两人一直相敬如宾,届时他故去她也走得洒落,少些伤痛。

但一想到这么个娇小可怜的小哑巴嫁给旁人,日后受了委屈只能如在娘家般委曲求全,想到那些灼热的烫伤人的眼泪,脑海中勾勒出妻子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萧翀只觉心疼,呼吸为之一滞,手下不觉用力,刻刀用力划在虎口处,鲜血顿时染红了玉雕。

进来送药的韩七恰好见此一幕,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忙唤了人来为王爷包扎伤口,话临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道:“去将王爷受伤的消息告诉王妃,就说是王爷请她过来。”

韩七说得大声,在里面的萧翀自是听见了,他却没有开口制止,然而隐约露出了几分期盼。

丫鬟将消息告知了沈谣,她听罢立即拿了药匣子就准备走,却被崔夫人叫住,只听崔夫人对那丫鬟道:“你去回话,便说王妃出府了。”

沈谣到底是不放心,在丫鬟离去之前仔细询问了伤势,知晓不严重后才稍稍放了心。

崔夫人道:“你呀,关心则乱。他若真想见你,便是断了腿爬着也会……”

她说到一半忽然忆起前几日见到的那位坐在轮椅上的清隽男子,不由将话咽了下去,拉着沈谣的手劝道:“女人最忌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是仆从,并非妻子。你愈是迁就他,他便愈是不尊重你,不把你当回事儿。适时的拒绝和偶尔的小脾气才会让他对你欲罢不能。”

沈谣点了点头决定照崔夫人所言行事。

前面几次沈谣照着崔夫人说的做果然逐渐与王爷拉近了距离,如今对她的话更是奉为圭臬,自是不会主动去见萧翀。

“你信我,晚上他定会主动找你。”崔夫人临走前在沈谣耳畔低语了几句,沈谣听罢犹自不信,以她对萧翀的了结,他自尊心极强绝不会在将将遭人拒绝后便巴巴地往上赶。

是以她如往常一般命人备水沐浴,轻红在她身后,用玫瑰发膏帮她揉搓湿发。

轻红抬目看了看自家姑娘神色,笑道:“姑娘您是不知道,今个儿王爷见到来的人不是您脸上有多失落,一张脸黑的能挤出墨来,上药的大夫大气儿都不敢出,走的时候被吓得绊了一脚,样子狼狈极了。”

沈谣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面无表情坐在轮椅上上药的情景,心中愈是好奇萧翀心中所想。

这时,浅碧急匆匆进来道:“姑娘!王爷来了!”

沈谣惊得猛然站起身,低声对浅碧道:“去拦住他。”

浅碧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时,萧翀已至中庭,匆匆行了礼便道:“姑娘正在沐浴,此时不方便见您。”

她说话时还喘着粗气,但在萧翀看来是王妃有意在躲自己,这些日子不仅不来送药,更是未曾踏足他的书房,便是他让人去请也刻意躲了出去,此刻说是沐浴怕又是寻的借口。

萧翀迟疑了片刻,脑中不由想起那日在书房的情形。分明是她醉酒在先,又无故招惹了他,如今她挥挥衣袖便走了,徒留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想到此他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恼意,也不管婢女阻拦,径直推了轮椅入内,韩七将人送至门口便不再进去。

沈谣听到响动,“哗啦”一声,从水里占了起来,水珠沿着如玉肌肤溅落,乍然被寒意包围,她身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顾不得其他匆忙跨出浴桶,抓了架子上的衣衫胡乱披在身上。

萧翀甫进门便听到了一阵“哗啦”水响,愣了一瞬方才明悟自己刚刚是误会了她,她确实在沐浴。

轻红匆匆为沈谣整理好衣衫,不等她拿起帕子为她拭发,沈谣就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见到轮椅上坐着的清峻男子,触及他空洞的双眼,她才想起他看不见,她这般着急又是为哪般?

“姑娘,您头发还是湿的呢,若是染了风寒可怎样了得?”轻红拿着帕子匆匆追了出来,见到萧翀忙又见礼。

萧翀推动轮椅向前走了几步,这屋子本就照着他从前在魏国公府时的屋舍建的,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纵然看不见依旧对室内布置了如指掌。

“你先出去。”不及轻红走开,他又道:“将你手中拭发的帕子给我。”

轻红偷偷看了自己姑娘一眼,见面前少女眉似远山,雾蒙蒙的大眼比平时多了几分妩媚,白净的小脸沐浴后绯红如樱,湿溻溻的长发披散,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躯,整个人竟是说不出的通透灵秀,只是这灵秀中透着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媚。

黛眉远岫,绿鬓春烟,宛似浮波菡萏,犹如出水芙蓉,好一幅美人出浴图。

轻红不由吞了吞口水,可惜王爷看不到,哎!

门被轻轻关上,萧翀朝着沈谣立的方向开口:“过来。”

第109章 心乱

沈谣僵了一瞬,脚却像是冻住了般挪不动。

前次的亲昵已大大超出她的预想,如今又要靠近他做如此亲昵之态,她本能地有些排斥,这个人曾经是自己的兄长,却对她这般亲昵。

想到他并不知情,在他心中自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之间的亲昵是无可厚非的。

轮椅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望向她的方向,蹙眉道:“你在躲我,恩?”

不及她回答,人已被他扯出怀中,她惊呼一声,却听耳畔一声轻笑。

沈谣侧首,见到他唇角的一抹笑意,不由愣了愣,她有多久没见他笑过了,久到她都忘记他也曾是瑶林琼树,温润如玉的谦和君子。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拉过他的掌心,认真写道:没有躲,只是……心乱了。

她一向坦诚,无论是对事对人还是对已。

他回握了掌心,却是垂下眉眼,沉默了下来,兀自拿起膝上的帕子,要她趴在自己膝头。

沈谣咬了咬唇依言跪坐在地,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他膝上,睁开眼看向外面,南窗半开,暮色四合,一株垂丝海棠柔蔓迎风,垂英袅袅,如青丝遮面的女子,含情脉脉地凝睇着她。

他修长的手指作梳篦穿过她湿答答的长发,将打结的发丝捋顺了些,这才拿起帕子温柔的替他擦拭湿发。

温热的手掌拂过她发顶、颈项,轻柔若春风,沈谣有种被珍视,呵护的感觉,这是从小到大她极少体会过的情感。

她眨了眨眼,有微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缓缓没入他的膝间。

萧翀细心地拭去发上水珠,湿发在他轻柔的动作下慢慢散开,一川黑发恣意张蔓铺满了他整个膝头。

其间江嬷嬷有事来寻沈谣,外间守门的轻红示意她禁声。

门扉悄悄开合,见少女依偎在青年膝头,铺展的长发如无声盛开的莲,时光缭绕,如午夜萦绕在优昙旁的萤火,静谧而甜蜜的气息蔓延在整间屋子,少女羞涩中难掩缱绻,心事如潺潺溪水静静流淌。

悄然关上门江婆婆满脸喜色,匆匆将所见所闻告知王妃。

无论是萧翀还是沈谣,都听见了开门声却无一人回头去看。

“薇薇,我这样叫你可以吗?”萧翀在叫出她名字那刻,脑中竟闪过妹妹沈谣的脸。

薇薇,娓娓,竟如此的像。

沈谣见他出神,怕他多想,怕点头,忽然又忆起她看不见,忙拉了拉她袖子表示赞同。

“我记得你还未曾及笄。”他有些歉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苦笑道:“你还这样小,所以,夫妻并非你想的那样……”

她在他掌心写:你可以等我长大,明年我便及笄了。

萧翀神色微微一滞,“你往后的路还很长,而我——兴许不能一直陪着你。”

“既已是夫妻,何不珍惜当下,我不想日后悔恨少年时不够努力。”她写的又急又快,似是怕她不知晓自己的心意,又似乎是害怕他看懂。

沈谣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神色,只因她自己也同样羞恼,觉得自己实在可恶至极,欺他眼盲骗他感情。

他的手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低沉含笑的嗓音在耳畔萦绕。

“既如此,我便等你长大的那天。”

声音低低的,宛如春风,听在沈谣耳畔却是酥酥麻麻让人顷刻间便生了醉意。

他终是应了她,沈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隐隐有些失落彷徨,这份感情是她骗来的,日后他若是知晓了,可会恨她怨她?

崔夫人说过,上兵伐谋,兵不厌诈,情场如此,夫妻之间亦是如此。

可是,她的爱里掺杂了太多算计,她怕输!

自那日后两人的相处亲昵了不少,她会偶尔喂他吃药,他会拍着她的肩膀如哄孩子般哄她入睡,也当真如他所言,再不抗拒吃药,也会配合刘太医为他做些必要的推拿。

尤其是他的双腿若是再不治疗,日后肌肉萎缩便是治好了也不能行走。

一日刘太医为萧翀针灸穴位时,沈谣瞥见了他收在袖间的牛皮袋子,上面一朵金银花的标识让沈谣惊疑非常,尤其在他熟练使出孙氏过梁针法时不由仔细打量起这位刘太医来,后者倒是十分坦然,在她目光注意之下行云流水般施完这套针法。

这套针法需用粗长的针灸针横跨多个关节、穴位、骨骼,针法横向沟通表里,激发深层气血,称之为过梁针。

施针所用针具均为特制,长针者,锋利身薄,可以取远痹;大针者,尖如挺,其锋微员,以泻机关之水也[1]。

无论是针法还是针具俱是师傅独创,非内门弟子不得习。

前些日子江嬷嬷跟她说原先来的是太医署姓左的太医,王妃失了点手段,每日问诊不仅不给红封,甚至还有意苛责,左太医来了几日便不再来了,后面来的这位刘太医早被打点过,是自己人。

如今沈谣见他熟练运用孙氏过梁针法,才明悟这句自己人是啥意思。

此时,没了外人在前,刘太医快速将江婆婆递来的红封塞入袖中,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一脸的舒爽得意。

沈谣见状不由便想起了另一贪财吝啬的铁公鸡,二人收钱时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刘太医收好了钱,慢悠悠地拿起茶盏呷了口茶,视线这才落在沈谣身上,他嘻嘻一笑道:“小师妹,别来无恙。”

这一笑倒是让沈谣想起个人来,那是十年前她刚被师傅带回药王谷,大师兄刘恒因犯错被师母拎着鸡毛掸子撵得上蹿下跳,后来不知何故离开了药王谷,是以沈谣对他无甚印象。

见沈谣不说话,刘恒又笑道:“师傅临行前曾让人给我捎了一封信,要我照看你。”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沈谣,她接过见上面草书笔走龙蛇、疏狂不羁,是师傅的字迹无疑。

她一目三行看过才知师傅独闯巫神山就是为自己寻找治愈心疾的仙药,她心中顿感愧疚,看向刘恒道:“巫神山奇险无比,其南尤多瘴疠,去者罕得生还,你为何不阻止他。”

刘恒白了她一眼,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幼稚,便是沈谣自己也知自己说了傻话,师傅一向言出必行,旁人哪里能劝得动。

若不是眼前有萧翀的事儿牵绊着,她定亲自去巫神山寻回师傅。

刘恒见她伤怀便止住了话头,从药匣子里翻出萧翀的脉案,随手递给沈谣道:“小师妹不是我打击你,王爷这病怕是治不好。”

沈谣正认真翻看脉案闻及他的话不由抬眸,清凌凌的眸光直看进他眼底,“你不行,并不代表我不行。”

刘恒被她眸中光芒所摄,愣了愣,方才扯唇一笑:“哎呀,小师妹怎么能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儿说他不行?”

闻言,沈谣当即便板着脸,不再理他,他自觉无趣,摸了摸鼻子,讷讷道:“哈,我不寻你开心了,反正你有事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说。”

既然他这么说了,沈谣自是不会跟他客气,她拿出纸笔匆匆写了几味药材拿给刘恒道:“看完之后即可烧了。”

刘恒正觉诧异,接过来一看。

生草乌、白龙须、独角莲、一枝蒿、断肠草、半截烂……断肠草竟全是至毒之物,他不由瞪圆了眼睛,“你要这些做什么?”

“总之不是害人,你能不能弄到这些药材?”沈谣毕竟是深闺女子,对这些市面上禁售的药材售卖渠道一无所知,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去给敬妃,怕她多心。

刘恒将纸上的药名一一记在心中,复又看了看沈谣,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不由心中一动说道:“你难不成是想以毒攻毒?这法子太过冒险了!”

沈谣见他这么快猜出她心中所想,不由对刘恒刮目相看,闻听他所言却是冷笑一声:“你是太医当久了,人也温吞了么,药没有好坏,便是毒药用得好亦是解药,难不成都跟你们一样整日里循规蹈矩,吃不死人便算是好的吗?”

重症需下猛药的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世上有几人能有她这般壮士断腕的决心!

更何况那人还是她的夫君,刘恒心事重重的离开了颐园。

沈谣拿起火折子,看着火舌将手中写着药材的纸吞噬殆尽。

几天后刘恒将她点名的几味药材尽数送来,还附赠了一张账单,沈谣让他跟着轻红去拿钱,自己则将药材带入药房中细细查验。

恰逢马月见向她禀报这几日试药的小猴子症状,目光不经意扫见沈谣桌上的药材,不由愣了愣。

“你先出去。”沈谣面色如常地将药材一一收好,然后锁了药房的门,在厅堂内听马月见将小猴的症状一一说给她听。

自萧翀中毒后她一直在研制解药,数月时间她练出了不少药,便是目前的试药也进入了第二阶段,只是结果却不太理想。

她虽有六成把握治好他,但时间并不允许,他的眼睛半个月内再不服解药便无治愈的可能,因而这些日子她有些心绪不宁,只盼着今日得的这些毒药能带来转机。

这日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也不敢大动,生怕惊扰了身旁的萧翀。

她今日新制的药猴儿吃了竟口吐白沫,即刻毙命,日子越来越近了,她再制不出解药,他便要永堕黑暗。

倏忽间,一只温热的手环上了她腰间,沈谣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再不敢动作,身子僵硬着不知该如何反应。

身后传来低低的叹息:“你可是为太子妃的帖子烦恼?”

白日东宫送来一张请帖,邀宁王妃入宫,沈谣本就有去一趟东宫的打算,既然太子妃的请帖送到了她必要是要去的,更何况那人是沈慧,她并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但萧翀却不知其中关窍,只当她头次入宫心中害怕。

“你不必担心,太子妃虽身份贵重,但亦是性情中人,你只需做好自己就行,不必太过担忧。”萧翀对沈慧的性子一清二楚,便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也不会为难自己的小妻子,是以他并不是很担心。

沈谣却不欲解释,安心被他揽在怀中,轻轻拍抚着肩膀,如父母安抚孩童般哄着入睡。

她像是被一层层温热额糖浆包裹住,裹得一颗心又暖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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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灵枢·九针十二原》。

第110章 面圣

东宫。

沈慧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虽然有些时候很是傲慢无礼,嘴巴也毒,但她从不记仇,两姐妹时常闹矛盾,但沈谣从未向她服过软道过谦,但没过多久沈慧便忘了这事儿,又似没事儿人般与她交谈。

她在她的心目中一直是骄傲的,鲜活的如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可是当沈谣见到她时几乎不敢认,那个鲜活艳丽的少女此时正如开败的牡丹,徒留残破的花瓣挂在枝头颤抖。

“你这是怎么了?”沈谣下意识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把起脉来。

沈慧虚弱地笑了笑道:“不用诊了,我只是染了风寒,吃几副药休养几天便好。”

一旁的徐嬷嬷扶着沈慧坐下,拉着她的手哭泣道:“娘娘哪里是染了风寒!分明是——”

“别说了。”沈慧摆了摆手,不让徐嬷嬷说。

徐嬷嬷看了眼自家主子,难掩哀色,“您就让奴婢说吧,您总憋在心里也不是个事儿。”

见沈慧未再阻止,徐嬷嬷继续道:“前些时候如蝉姑娘奉命给秦淑女送茶叶不小心打碎了菊瓣翡翠茶盅,秦淑女说如蝉摔了皇后娘娘赏赐之物,即刻命人打了板子,主子赶去之后将人救下,秦淑女不服便将事情捅到了皇后娘娘那里,皇后娘娘叫了主子过去,不仅打了如蝉姑娘一百板子,还罚娘娘跪了一个晌午…… 如蝉撑了不到五十板子便咽气了,主子回来后便病了。 ”

徐嬷嬷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抹眼泪儿,便是沈慧眼睛也红红的,她道:“如蝉自幼便陪着我,我本想再留她几年好给她寻个良人嫁了,没成想……”

秦淑女是皇后的侄女,太后亦系出秦氏,别说是宫内,便是宫外秦氏依旧只手遮天。

如今太子出征在外,没人能护得了她,不仅沈谣明白,沈慧自己也明白,叫沈谣过来无非是深宫寂寞,她有苦楚无处诉说。除了这个时常惹她讨厌的妹妹外,她不知道该说与谁听。

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喧闹的鼓乐之声,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笑声。

沈谣问道:“外间怎这般吵闹?”

沈慧叹息:“怕又是秦淑女搞出来的,她喜好歌舞,时常让伶人在殿内演奏。”

徐嬷嬷也跟着说道:“六姑娘您是不知道,这些个嫔妾每日称病不肯来正殿晨昏定省,反倒是秦氏安排歌舞,称病的这些个嫔妾一个不落全都出席,分明就是有意给主子难堪。尤其是林选侍,好歹与魏国公府沾亲带故,竟也帮着秦淑女,枉主子从前对她那么好,实在是狼心狗肺。”

“林选侍?”便是沈谣也觉得秦氏此番欺人太甚,二姐好歹出身魏国公府,说句不好听的,打狗还得看主人。

如今看秦氏这张狂模样,怕是跟前朝的争斗脱不了干系。

沈慧道:“林选侍便是林锦瑟,先前太子筹措军备,林家送了林锦瑟来,嫁妆便是三十万两白银,她来了之后便投靠秦淑女,一改从前在国公府时谨小慎微模样。”

提及林锦瑟,沈谣就想起为她而死的林泽熙,虽心中觉得惋惜愧疚,有心饶过林锦瑟,偏偏这女人处处与她们姐妹作对,尤其此人心机深沉,心胸狭隘,眦睚必报,且一心攀龙附凤,并为此不择手段。

“有件事儿我一直未曾说予你,是关于林锦瑟的。”沈谣向徐嬷嬷使了个眼色,徐嬷嬷忙将屋内人都遣了出去,自己守在殿门外以防有人偷听。

将屋内人都走干净了,沈谣将青州一行,林锦瑟暗算自己的事情以及从前在魏国公府她给萧翀下药爬床之事尽数说予沈慧。

沈慧听罢亦是悚然一惊,从前她只以为林锦瑟爱慕虚荣,哪成想竟这般心思歹毒,连嫡亲兄长的生死都不顾。

然而沈谣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令她脸色煞白,有些不敢置信。

“我一直怀疑当年怂恿母亲害死安姨娘,设计秋纹迫害小九的人就是林锦瑟。”当年林氏身旁的奶妈死前曾透露出一些消息给萧翀,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萧翀顾及林氏当家主母的颜面并未继续深究。

沈慧惊得一时回不过神来,“太可怕了,如今她与我反目,日后这些手段怕是都要用在我身上了。”

她自小是嫡女,又受宠,需要什么便是不开口也会有人送到跟前来,是以她对这些腌臜的手段知之甚少,如今入了东宫方知深宅的女人心思是如何的诡谲,手段又是如何的狠辣。

“太子未回京之前,你便称病不出。我记得徐嬷嬷是祖母身边的人,你遇事不妨多听听她意见。”之所以将这些说给沈慧听,并非她危言耸听,有意吓唬沈慧,只是盼她日后行事多思量,谨慎些,免得落入她人圈套。

徐嬷嬷送她出宫时,沈谣见到一群宫娥在放纸鸢,其中一只凤头纸鸢忽然失了方向朝着沈谣所在之处跌落,恰好就落在了她脚边。

一身穿霞影色半臂蜜色襦裙的丽人向她看来,那一眼竟是满目煞气,转瞬又化作嫣然笑意。

她施施然走来,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没有了往昔的伏小做低,此刻竟也光彩夺目让人一时挪不开眼。

“好久不见啊,宁王妃。”最后三个字音咬得极重,让她疑心林锦瑟是否知道些什么。

不过萧翀的身份在皇室已不是秘密,只需多花些心思便能知晓。

庭院深深,豆蔻年华的少女,四目相对却是刀光剑戟,互不退让。

雕栏旁一簇深红芍药正灼灼绽放,沈谣忽然弯下身子,折了一枝芍药轻轻抬脚将其别在林锦瑟鬓边,她淡淡一笑:“这芍药花很衬你。”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徐嬷嬷笑道:“我府中有一株魏紫开得甚好,回头拿去送给二姐。”

芍药和牡丹形貌相近,但牡丹雍容华贵为花王,而芍药娇小柔弱只能为相。

魏紫是牡丹中的极品,她送太子妃牡丹,却随意在院中折一枝芍药给她,嘲弄之意无需言表,身后跟来凑热闹的几名太子嫔妾更是纷纷掩唇偷笑。

林锦瑟嘴角的笑意更浓,她上前一步贴着她耳朵寒森森地说道:“但愿你能一直这么牙尖嘴利,不要让我看见你哭哦!”

终于沈谣也变成了自己从前最不屑的模样,为了自己或为了亲人、朋友,她一点点沦陷在京城这个大染缸里。

沈谣出了东宫,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后面有内侍匆匆追来唤道:“请问姑娘可是宁王妃?”

她点头称是,内侍舒了一口气道:“太后娘娘有请。”

沈谣不由看了徐嬷嬷一眼,徐嬷嬷仔细打量那内侍后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被带到了咸若馆。

咸若馆为慈宁宫主殿,东西两侧有宝相楼和吉云楼,馆内莳花种树,叠石垒池。太后秦氏穿了件半旧不新的家常宫装,正与人说着话,那人隐在光影里,她一时没瞧见,直到走近了,瞧见那身玄色衣衫上的五爪龙纹沈谣羽睫轻颤。

待内侍上前通报过后,才上前几步,朝着锦榻的方向跪了下去,恭敬叩首行礼。

“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沈谣依言上前,眼角余光瞥见一旁坐着的男子正挽着袖子用鎏金鸿雁流云纹银茶碾子仔细碾碎饼茶,

“沈翕那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生的闺女个顶个的出挑。”

太后温和地笑了笑,点头命她起身,叫人赐座。

沈谣这才起身,也一眼认出了太后身边那人正是一年前,曾在魏国公府出现过的那位贵人。

此时,正拿着银金花茶罗子,过萝筛茶粉的男子也看了过来。

沈谣立即垂下头,乖巧地听太后娘娘问话,太后样子很是慈祥,若不是早听闻她曾亲手赐下亲生儿子慧昭太子鸩酒,她真以为她是慈祥和蔼的老太太。

太后询问宁王的身体状况,她捡了不要紧的说给太后听。

“这孩子生来命运多舛,只盼着日后能平安喜乐。”

恭维的话她说不出,只能陪着点头称是,许是觉得她太过无趣,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便没了兴致。

倒是一旁的男子煮茶优雅贵气,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不仅太后便是沈谣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他用的是前朝的点茶法,工序繁复,吃的是茶叶本身的原汁原味。

本朝□□推行休养生息之策,颁令罢造龙团,费团为散,以此来减轻茶农制贡茶而耗费的人力,也由点茶成为了如今的泡茶。

此刻,男子在茶末中注入沸水,待茶筅击拂,调匀茶后为太后斟勒了一杯,复又斟了一杯递给她。

沈谣有些受宠若惊,得天子亲自煮茶奉茶,普天之下能有几人。是以她喝得有些局促,直到那人问道:“味道如何?”

“啊!”她方才只顾着看人,根本就没有仔细品茗,此时只能硬着头皮道:“这汤花色泽鲜白,入口甘醇。”

弘光帝咂摸着口中微涩口感,不发一言。

“妾身自小在乡野长大,见识少,不懂品茶,得陛下赐茶,不甚惶恐。”

弘光帝眸中浮光隐现,瞥了她一眼道:“你倒是实诚,不知宁王的解药可制出来了?”

沈谣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弘光帝,强自镇定道:“会诊的太医皆言此毒不可解。”

“太医不行,那么你呢?我听说你治好了一个将死之人,连太医也无能为力的病人,被你轻轻松松救回,可见你医术甚于太医署那群酒囊饭袋许多。”弘光帝转着手中的鹧鸪斑盏,黑褐色底釉上浅色斑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沈谣忙起身跪地道:“妾身所救之人不过是魏国公府一下仆,太医署的各位大人专为贵人们看病,自是不敢劳烦。”

她答非所问,却是心中忐忑,此时已明悟程氏所有的隐瞒在皇上眼中不过是玩笑,所谓的冲喜也是皇室默许之下的成果。

“你的医术朕早有耳闻,且已亲眼所见。”弘光帝看了她一眼,眸中暗含警告。

沈谣被这一眼瞧得浑身僵硬,显然他说的是当日在魏国公府沈谣为他解蛇毒一事,便是此时此刻她依旧没有猜出太后将她叫来究竟是何意图。

“方才你一直盯着朕的手指瞧,可瞧出些端倪?”他放下鹧鸪斑盏,伸出修长手指,阳光下饱满的指甲竟泛出丝丝幽蓝之色。

此刻的沈谣再难维持面上的镇定,她抬眸直视天颜,如此大不敬的行为不光陛下,便是太后也未置一词。

“可否容妾身为陛下把脉?”沈谣此刻才如梦初醒,她隐约猜到了今日太后宣见她的缘由。

弘光帝微微诧异,盯着她的眼神静且深,他以为她会像先前一样退却,没想到此刻竟一改先前的谨小慎微,竟是迎难而上。

他向她伸出手,意味不言而喻。

沈谣起身,将手搭在了皇上的腕上,她心知这一搭便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弘光帝趁她把脉的功夫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少女,见她乌发云鬓,腮凝新荔,竟是出奇的好颜色,若是在以往这般瑰丽的女子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只是眼下她还有更大的用处。

这次诊脉沈谣格外小心,左右手轮番诊过后,又仔细端看了弘光帝的五官,询问道:“您近日临睡前可有胸闷之感,是否夜间多梦、盗汗?”

弘光帝一一回答,沈谣听后神色凝重,垂眸道:“想必御医已给出陛下答案。”

“我要听你说。”弘光帝眸色晦暗,手掌不由握紧,一人或可诊错,两人都这般说,由不得他不信。

沈谣跪地俯首,一字一句道:“陛下中了逍遥散,且中毒时日不短。”

弘光帝沉默不语,倒是一旁的秦太后竟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顷刻洒了她一身,宫人们都在外面,太后既不唤人进来伺候,也不曾起身更衣,只怔怔望着沈谣道:“可能治愈?”

以沈谣的判断,弘光帝中毒时日不下十年,能这般锲而不舍且有机会下毒的必然是亲近之人。

但坏就坏在中毒时日太久,五脏六腑俱被毒素蚕食,已无治愈的可能。若不是这病症已至晚期,沈谣也不会在弘光帝递茶时察觉到他手指异样。

“恕妾身无能。”沈谣将头埋得更低,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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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在此特别感谢小梦提醒我审榜,真是太及时了,这期上榜了,谢谢亲爱的!么么!

第111章 撞破

弘光帝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道:“朕还能活多久?”

沈谣想了想道:“若是用药得当,还有一年寿数。”

闻言,弘光帝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前日太医署最有资历的御医告诉他,他只有一月寿命,没想到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竟能延续他一年的寿数,他嘴唇不由勾了勾,看向太后。

回过神的太后神色哀婉,拍了拍弘光帝的手背,复又看向沈谣道:“哀家与你一见如故,自今日起你便长住慈宁宫,没有哀家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沈谣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如果她留在宫中,萧翀的毒还怎么解?

她吸了口气,静下心来,伏地重重磕头,平静开口道:“请太后收回成命,妾身夫君缠绵病榻离不得妾身。”

弘光帝提醒道:“刘恒可跟你提及昨个儿太医署走水,死了两个太医。”

皇宫大内怎会轻易走水,沈谣略一思量便知事关皇上中毒之事,他此番提及大有威胁之意。

纵然如此,沈谣依旧跪地不起,恳求道:“妾身愿意入宫侍奉太后,但恳请娘娘宽容妾身五日,待妾身处理好家中琐事必会入宫侍奉您。”

见上首二人皆沉默不语,沈谣补充道:“妾身愿以性命发誓绝不会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半分。”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道:“哀家要你用你夫君的性命发誓。”

她心头一悸,抬眸毅然道:“妾身愿以夫君萧翀的性命发誓绝不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

出了宫门,沈谣尤是惊魂未定,凉风一吹方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回府的路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车盖上,一如此刻沈谣不安的心境。

马车将将驶入府门便有青衣婢子拿了油纸伞过来,恭敬说道:“见过王妃,王爷怕您回来淋雨命婢子早早拿了伞在这里候着。”

“王爷呢?”沈谣道。

“王爷在听雨轩候着您呢。”婢子言语轻快,满面喜色,让沈谣不由多看了几眼。

萧翀坐在听雨轩,听耳畔细雨潺潺,脑中勾勒出杏花春雨里,窗外莺啼斜飞、烟波荡漾的景致,忽地外面有跫音次第近来。

脚步声在他近前停下,他伸出手有些不确定道:“薇薇?”

兴许是雨声太大,他不能清晰地分辨她的足音,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他掌心,他回握的瞬间便意识到不对。

沈谣撑着油纸伞,满纸泼墨留白,心中的惆怅驱散了不少。

当她走过长廊,风雨吹起鲛绡纱帐,听雨轩内两人交握的手如针般刺痛她的双眼。

身后的轻红见她站着不动,低声唤道:“姑娘?”

沈谣将手中的油纸伞塞入轻红手中,决然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微雨清寒,斜风细雨将她发髻吹乱,衣衫鼓荡,寒意从领口、袖口灌入心扉,冻得她遍体生寒。

浅碧急急追了上去,留下轻红抱着油纸伞不知所措,反倒是轩内人听见了她的声音,向这边看来。

轻红疑惑道:“马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马月见虽被程氏买入王府,但沈谣却从未将她当作仆从对待,依旧让下人唤她马姑娘。

“我为王妃送药,走错了地方。”马月见满脸惶恐不安。

萧翀的脸色冷了几分,冷冷道:“滚。”

马月见记忆中的萧翀是温和有礼的,如今乍然见到他冰冷的模样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轻红此时已醒过来味儿,冷喝道:“还杵在那里干啥,没听见王爷的话吗?”

马月见脸上霎时褪尽颜色,看了一眼萧翀,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萧翀神情落寞地问道:“方才王妃是不是来过?”

“王妃一时会错意,奴婢这就去告诉王妃。”轻红察觉到王爷的失落,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不用了,你下去吧。”

轻红离开了听雨轩,走出去好远了才敢回头打量他。

轻纱乱舞,轩中青年的落寞铺天盖地,仿佛被细雨隔开了一个单独的天地,那里只有黑暗与孤寂。

回到药房的沈谣将自己锁在屋内,一言不发默默配药、制药,整个人埋入医案中,仍是谁来请都不曾开门。

轻红将吃的送来又原封不动地端走,急得在外面团团转,却不敢将事情告知萧翀,眼看天都黑透了,药房的门依旧闭地紧紧的,她不得不请敬妃来劝阻。

谁知敬妃只遣了江嬷嬷告知萧翀,王妃今日在她院里歇下了,叫他不要等。

江嬷嬷离开后,萧翀一个人独坐寝房,脑中浮现的尽是她的身影,即便他没有见过她的面目,没有听过她的声音,可脑海里似乎已将她的面容绘了千百遍,耳畔似乎能听到她一声声抽泣,她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在他手心写着:夫君……

伏在他膝头,任由他的手指穿过三千青丝,一遍遍梳理,抚慰。

烛台的龙凤红烛开出烛花,渐渐由盛转枯,天色也一点点由暗转明,他便是这样在轮椅上枯坐了一夜。

当天方破晓之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沈谣在整理药材时,发觉自己昨日心慌意乱之余,竟将两味药材的药量弄混了,然而新熬制的药已经给猴子吃下了。

在她仔细观察几只小猴的药物反应时,发觉服用错误草药的小猴子竟然中毒症状缓解,双腿已能勉强抖动。

她心下不由大喜,反复研究过药方之后,又制定了几种试药的方法。

昨日的不虞一瞬间被驱散干净,以她对萧翀的了解,昨日那种情况八成是误会,她不是为此生气,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冷落萧翀。

她只是在见过沈慧之后有些心烦意乱,既为沈慧也为自己,纵然贵为太子妃,拥有无上地位,依旧深陷后宅女子争风吃醋的漩涡,那些令人不齿的,腌臜的手段,阴暗得令人胆寒的心思,她厌恶排斥,深恐日后自己也如沈慧一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沈谣昨个儿夜里累时伏在案上休息了片刻,早上起来有些头晕,吩咐轻红熬煮了汤药,吃下睡一觉起来后又开始试药。

一连三日她吃住都在药房,出来后见到骄阳似火不由眯起眼睛,恍惚片刻复才恢复视力。

她径直去了婆婆程氏的院子,婆媳二人遣退下人关上门密语一番,沈谣出来时神色颇为凝重,程氏亦不遑多让。

“薇薇。”一道儿低沉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有些哑,又有些急,却是越过了水榭外的湖面,直击她神魂。

沈谣的第一反应便是逃,她也确实这么干的,拎起裙裾急匆匆向着相反方向跑,因心疾之故,她鲜少做这般举动,是以跑了没一会儿便有些气喘,更加不堪的是她踩到了裙裾,整个人以极为狼狈的姿势扑倒在地。

身后轮椅轱辘声响已近在咫尺,她此刻只能庆幸他眼睛看不见,这样就见不到此刻她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遇到了萧翀,她才知道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勇敢。

“你没事吧?”他已向她伸出了手,身后的丫鬟仆妇俱低垂了眉眼。

沈谣前所未有的窘迫,恨不得整个人埋入地缝中。

“还在生气?”伸出的手久久得不到回应,失落是难免的。

“我没有生气。”软软糯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萧翀愣了一瞬,很快在脑海里绘出一个娇软的小姑娘,他迟疑道:“你的嗓子恢复了?”

“恩。”沈谣兀自从地上爬起来,抬首见四周空荡荡的竟只有她二人,她略一思量便知是婆婆程氏的主意。

沈谣理了理衣衫,转到后面推了轮椅向西花厅行去,一路上也不曾说话,让萧翀分不出她方才说自己没有生气是真是假。

刘恒已在花厅等着了,他早便得了消息,见到萧翀后又是装模作样地请脉,复又道:“我这些日子废寝忘食翻阅古籍,反复试药……,终于研制出了一个方子,有六成把握可治愈你的双眼,你可要试试?”

若不是沈谣瞪了他一眼,他八成还在滔滔不绝地陈述自己如何辛苦地研制解药。

尽管萧翀看不见,他仍旧下意识飘向沈谣所在的方向,沉声道:“多谢刘太医,我愿意尝试。”

他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欣喜。

刘恒开了方子,韩七亲自看着抓药煎药,中间不假手旁人。

黑峻峻的汤药递到跟前,萧翀却不急着喝,他摸索着向她伸出手,一字字道:“薇薇,我想看到你的样子。”

沈谣犹豫了一瞬,握住了那双宽大的手,手背冰冷,手心却有些濡湿,显然他很紧张,只不过面上掩饰的好这才没有被人发觉。

“好,我等你。”沈谣的口技虽然只学了一个多月,但她只专注于一种声音,因而学得也快。

偏偏绿柳为她量身打造的是这种软糯清甜的声音,与她本人冷漠的性子很是不符,是以她每次用这种腔调说话时屋子里丫鬟仆妇皆有一瞬的凝滞,沈谣感官敏锐,是以觉得很别扭。

然而在萧翀听来却是分外好听,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软萌萌的红眼小兔子形象。

得到沈谣的答复,他将手中汤药一饮而尽,不久便陷入昏睡中。

刘恒将将拿出银针,外面便传来一叠纷踏的脚步声。

程氏带着一群仆妇走了进来,沈谣瞥见程氏后面跟着的马月见,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果然只听程氏满面怒意呵斥道:“沈氏,你且看看这些东西可眼熟?”

程氏身后的婆子立即从袖中拿出一卷帕子,摊开在桌上。

生草乌、白龙须、独角莲、一枝蒿、断肠草、半截烂……

第112章 谣言

只瞅了一眼,刘恒便出了一脑门子汗,这些药材无一步带有毒性,更遑论方才他还用过这些药,不是一味是全部都用了。

药萧翀已饮下,若是摊上这谋杀亲王的罪名,抄家灭祖是免不了的,他不由偷偷瞄了下沈谣。

沈谣面色平静,盯着马月见道:“你进了我的药室,这些都是你偷出来的?”

马月见吓得一个哆嗦,忙跪地道:“王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害他。”

“你哪只眼睛见我害他?”沈谣冷笑。

马月见不敢看她的眼睛,含糊答道:“翻一翻药渣子便知有没有下毒了。”

程氏道:“来人将药渣子拿来,让她们当场验。”

很快便有仆人将药渣子拿来,不及翻查,便听到内室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程氏听到儿子的声音,急忙进了内室,一抬眼便瞧见萧翀俯首吐出一口鲜血重重倒在床榻上。

程氏疾呼:“太医,快传太医来。”

“沈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谣瞥了马月见一眼,冷冷道:“我无话可说。”

程氏道:“将王妃带去祠堂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祠堂半步。”

轻红浅碧在外头哭成一片,不断向程氏求情,程氏却让人将她们一道儿看管起来,细细审问。

沈谣甚至不及踏入祠堂,便有内侍太监带了太后娘娘的旨意前来,只因此行隐秘,贴身婢女亦不能带,她只好让人收拾了几件衣裳,自个儿则从药室内收敛了几味药材,拿上药匣子便随内侍宫人入了宫。

她被安置在慈宁宫的含清斋,每日早晚需陪太后娘娘礼佛,其他时辰可以自由行动,前提是不得离开慈宁宫。

自她住进含清斋,弘光帝每日早晚都会来,打着为太后娘娘请安的名义,由她伺候皇上进药、针灸。

她一心埋入药材中,只盼着早日将陛下所用药丸赶制出来,也好离开这座精致的牢笼。

然而她却不知外面早已流言四起。

直到那日弘光帝刚走,她离开太后的延寿堂回含清斋的途中碰到了来请安的皇后娘娘。

沈谣俯首行万福礼,上头却迟迟等不到起身的旨意,她便一直这么屈膝站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针芒在背。

许久之后她听到纷踏脚步声渐行渐远,细碎的说话声传入她耳畔。

“沈家的女人都生了一副狐媚像,姐姐将太子殿下迷得神魂颠倒,如今又来个小的,嫁了人还不守妇道,狐媚惑主……”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入耳畔,让她身子踉跄险些站不住,到这会儿才恍然明白为何太监宫女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这样的闲言碎语传得最是快,敬妃得了消息后,翌日便递了牌子进宫,跪在殿前恳求太后放沈谣归家。

“母亲回去吧,太后娘娘留我小住几日,待我抄完了经卷便可归家。”正午日头正盛,沈谣有些看不下去便出殿劝阻。

谁知敬妃听后,微眯的眼猛然瞪圆,指着她鼻子骂道:“住嘴,你不要脸面我还要呢!”

沈谣重重一颤,脸色瞬时苍白,站在敬妃面前有些无所适从。

敬妃用力拉扯她,将她扯倒在地,呵斥道:“你若还有点廉耻心,便同我一起跪下。”

“母亲,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您和宁王之事。”沈谣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没有了方才的受伤彷徨。

太后身边的赵嬷嬷连忙将沈谣扶起来,对着地上跪着的敬妃道:“宁王妃是太后娘娘请来的客人,望敬妃娘娘知悉。”

敬妃却是不信的,她双目满含戾气,看向沈谣时眸中尽是怨毒。

回到内殿,太后娘娘瞥了她一眼,叹气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清者自清只是糊弄小孩子的把戏。丫头啊,兴许经此一事你再也回不了宁王府了,你恨哀家吗?”

“妾身不敢。”沈谣跪伏余地。

太后亲自上前将人扶起,垂眸道:“是不敢,不是不恨。”

沈谣哪里敢接话,起身扶着太后,二人向着御花园走去。

“哀家这一辈子得罪过许多人,前半生为秦家谋划,后半生为皇室祈福,然而无论是秦家还是皇家皆无我容身之处,哀家百年之后怕是连个去处也无。”

太后今日很有兴致,絮絮叨叨与她说了很多,多数时候是太后娘娘一个人在说,沈谣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她话不多,却每每开口都能说到太后的心里去。

“秦家女儿表面上尊贵无比,堪比皇室公主,私底下却被百姓们戏称虎姑婆,吃人不吐骨头。哀家更是其中的翘楚,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可他们又哪里知道哀家也有苦衷……”

慧昭太子乃太后嫡长子,亦是被她亲手所杀,这在本朝并不是秘密。在二十多年前的宫变中,她选择了秦家,牺牲了自己的儿子。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似乎做出了相反的选择。弘光帝是她嫡次子,亦是她在世间唯一的子嗣。皇帝中毒之事的前因后果没有人告诉她,但她心中猜测与秦氏脱不了干系,太后娘娘将她召入宫中掩人耳目,让弘光帝争取最后的时间部署一切。

沈谣知晓未来的这一年,大周朝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动荡,然而她却被困深宫什么都做不了。

太后走得累了便歇在凉亭里休息,让她有事自己先回去。

她的确有事,为弘光帝炼制的药丸还远远不够。

拜别太后,她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穿过梨园时不经意的一瞥,竟然发觉花圃中零星值着几株毒草,她心下好奇便跳入花圃中,仔细观瞧。

皇宫这地方真的是藏污纳垢,沈谣认出毒草后便打算将其铲了带回去,谁知刚蹲下不久便听到了细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皇上,念月是您的亲生女儿,她怎么能嫁给四皇子,何况他……”

何况四皇子还是个傻子,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被皇室捂得甚严的四皇子是个痴儿。

“这桩婚事是皇后娘娘请的旨,如今赐婚的圣旨已下,朕岂能朝令夕改?况且她究竟是不是朕的女儿尚未可知?”弘光帝面上虽是威仪模样,心中已是杀气腾腾,半月前皇后前来请旨赐婚,难得说了恭维的话,并以此作伐,言称只要他同意了这门亲事,日后再不追究太子娶沈氏女为太子妃之事,他随意问了几句周念月的相貌品行之后,便答应了此事,并亲自下了赐婚的圣旨。

信国公周熠宁压下心中怒火,明明前些日子皇帝派人亲自调查过周念月的身世,如今却又装作不知。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册子呈递给弘光帝道:“这上面是念月的生辰八字,当年为念月接生的稳婆亦可作证。”

弘光帝自知此事抵不过,当年信国公夫妇入宫赴宴,他无意间邂逅醉酒的信国公夫人,见她生的貌美,尤其三寸金莲甚合他心意,便借故将信国公遣至外地巡查盐务,他自个儿却鱼龙白服潜入信国公府将人给糟蹋了,不仅如此他还时常借着太后娘娘的名义将人招入宫中欺辱。

周熠宁六岁那年曾亲眼看到母亲被这位道貌岸然的皇帝压在身下欺辱,母亲时时以泪洗面,父亲更是常常酗酒不归,直至母亲生下念月后出血而亡。

被人当面戳穿了谎言的弘光帝面上无光,冷冷道:“周念月乃信国公嫡女此事毋庸置疑,婚事照旧,若朕听到任何风言风语必拿你是问。”

周熠宁垂下头颅,双拳捏得死紧,恭敬道:“是,谨遵陛下圣谕。”

弘光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抬起头,望着弘光帝离去的背影,双眸中的仇恨铺天盖地,忽然他转头看向沈谣所在的方向,冷冷道:“谁?”

沈谣停驻不动,他却不依不饶,手中捏了块儿石子便要朝她击来,她自知躲不过整了整衣衫,缓缓从花木中走出。

“是你。”周熠宁先是一惊,复又冷笑道:“倒是忘了恭喜你,嫁人不过一月又爬上了龙床,下次见你是不是得尊称一声娘娘?”

他的声音比往昔多了几分尖利,更显杀气腾腾,显然是被方才弘光帝的推诿之词激怒,他此刻正在气头上,沈谣本不该惹他,偏偏她这些日子同样被流言蜚语缠得火气难消。

她亦讽刺道:“比不得信国公,马上就要做四皇子的舅舅了。”

“你!”他放在轮椅上的双手不由握紧,狠狠盯着他,好一会儿突然嗤笑出声:“真是好笑,我与你计较什么!”

她亦不过是受害者,是如他母亲一般软弱可欺的弱女子。

幼年时他亦曾怨恨母亲为何不反抗,更怨恨自己的父亲软弱无能,任由妻儿被人欺负,自己却如老鼠般躲在黑暗中苟且偷生。

待他长大了才知晓世上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有时候死才是最轻松的。

沈谣见胸口起伏不定,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变化,想到方才自己无意间窥得的隐秘不由呼吸一滞,弘光帝不愿意撤回旨意,周念月嫁予四皇子,不仅仅嫁了个傻子,更是兄妹□□。

如弘光帝所言属实赐婚圣旨乃皇后所请,那么皇后本人八成是知晓实情的,她此举又是何意?

“你准备如何做?”周念月与她颇有交情,沈谣做不到无动于衷,更何况此事涉及到周念月的终生幸福。

周熠宁凝视着她,嘴唇颤动,似乎说了什么,然而沈谣不仅没有听见一个字,甚至连他的表情也不看懂。

那是一种奇异的,静默中透着死寂,死寂中又隐隐透着疯狂。

沈谣完全猜不透他的意思,张了张嘴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周熠宁瞥了他一眼,“我与宁王妃非亲非故,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干系。我信国公府即便落魄至此,亦轮不到旁人可怜。”

第113章 象姑

弘光帝每日来慈宁宫用药,沈谣有无数次机会为周念月的婚事说情,然而她却一次都未曾开口。

她隐隐有种预感,宫内将有翻天覆地的大事发生,兴许周念月的婚事另有转机。

在宫中待了整整一月才求得太后娘娘旨意,回府探视宁王。

沈谣回到颐园径直去了松涛阁却遍寻不到萧翀身影,见四周再无旁人,她唤出暗卫申五问道:“王爷去哪儿了?”

申五有些为难,迟疑道:“王爷、王爷他去了象姑馆。”

沈谣道:“带我去。”

“沈书已经跟去了,您就不必去了,那地方不适合您去。”

原本沈书伤好之后应该继续跟着萧翀,但被他赶回来了,是以只能先跟在沈谣身边,日后好寻机会重回主子身边。

“为什么他去得,我去不得,究竟是什么地方?”沈谣蹙眉看向申五。

申五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他要如何跟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解释男妓馆。

“象姑馆就是勾栏风月之地,只不过里面的妓子都是男性。”

象姑馆准确来说应该念作相公馆,因“相公”二字日常使用频繁,为避免混淆,才谐音作了“象姑”。

沈谣这才恍恍惚惚记得,自己似乎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关于象姑馆的记载:今京所鬻色户,将乃万计。至于男子举体自贷,进退怡然,遂成蜂窠,又不只风月作坊也[1]。

前朝男色盛行,京畿之地,男妓数万之众,呈狂蜂浪蝶之势,可见是如何的鼎盛。

当今朝廷虽未明令禁止男娼,但士大夫之流若留恋小馆馆被参下一本,轻则杖责,重则丢官。

萧翀去那腌臜之地作甚?沈谣有些气恼,她丢下自己一人竟是去了勾栏院。

“带我去!”沈谣掷地有声。

申五听罢愣了一下,忐忑地说道:“您穿这衣裳是进不去的,得换身男装。”

沈谣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难不成象姑馆只做男人生意,不赚女人的钱。”

申五差点被她的话惊掉下巴,结结巴巴道:“这、这倒不是。”

只是有哪个女人敢大摇大摆地进象姑馆,以后还嫁不嫁人,名声还要不要了!

到底还是顾惜着宁王府的颜面,沈谣不敢大摇大摆的以女装入馆。

轻红浅碧一路苦劝无果,只得替她换装打扮,不过片刻功夫,美娇娥便成了雌雄莫辨的美少年。

马车驶入章台街,此处遍布红楼楚馆,妓家鳞次,比屋而居。

临近日暮,各家妓馆灯笼高挂,身着彩衣薄衫的男男女女涂敷颜面,或隐约于珠帘,或倚雕栏献媚,或徘徊花柳……

处处可见游人浪子声色犬马,醉心酒色,各个魂迷色震,流连忘返。

沈谣立在象姑馆门前,竟有些胆怯不敢前。

倚门而立的少年轻袍缓带,乌发如云,露出胸前一片雪白的肌肤,端的是惹人怜爱。

见沈谣在门前踟蹰不已,少年嗤笑一声,上前拦住她的肩膀,掩唇轻笑道:“小少爷定是头回来此,不必害怕,一回生二回熟。走,哥哥带你长长见识。”

“阿嚏阿嚏!”男人身上的脂粉味实在太过浓郁,沈谣不住打喷嚏,用力推开身旁的男子。

少年摸出一把金扇,轻轻扇了扇,笑道:“小少爷来这脂粉地,闻不得脂粉怎行?”

“你离我远些!”沈谣皱了皱眉,伸出手臂阻挡他靠近。

少年不仅不退反而更往前凑,直到一柄带鞘的刀横在眼前,这才讪笑着退开一步,抬头见是一俊秀的黑衣剑客立即缠了上来,媚笑道:“哇!哥哥你好生威武!”

沈谣算是看出来了,这象姑馆的男子皆是亦男亦女,遇强则柔,遇柔则刚,趁着那人缠着申五,沈谣自行入内。

大堂内人很多,俱是男子装扮,三三两两或舞或唱,亦有耳鬓厮磨,纠缠一团的,沈谣左顾右盼寻找萧翀身影,以他的身份必然在雅间。

她寻思着找人问问,转悠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管事的人,却是他自个儿被好几个人瞄上,沈谣见势不妙便连忙躲藏,转身时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沈谣连忙致歉,那人却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嘴角一笑便走了。

待人走远,沈谣目光沉了沉,悄然跟了上去。

方才两人相撞时,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苏合香,这香气中还混杂着其他香气,正是北鲜细作丢失的那根木簪上所散发的清冽香气。

沈谣不敢跟得紧,怕被他发现,然而在转过一处连廊后她却遍寻不到人影。

正疑惑间,身侧的一间屋门忽然自内而开,一身满身酒气的男子盯着他瞧了一瞬,一把将她拉了进去,醉醺醺道:“你便是新来的舒玉吧,怎地如此怠慢贵客,快给大人上酒!”

甫进屋,沈谣见到屋内横七竖八坐着的几名男子吓得大气不敢喘,尤其是当中一人乌发横流,月牙色暗刻青竹纹外衫轻解,赤足横卧于花楠木嵌螺钿花鸟三屏塌上,修长手指搭在半曲的膝上,正合着屋内曲声有节奏地打着拍子。

他似是听见动静正侧首看来,满室华光,独他神姿高彻,菡萏芙蓉,流眄生辉,似是认出她来,他勾唇一笑,飞雾流烟,媚在眼底。

沈谣几乎在一瞬间被他夺去心魄,姬如渊这人本就生的美,尤其在他放浪形骸,有意营造之下,这份被压抑在绣春刀之下的英美之气骤然绽放,能在瞬间夺人神魂。

“来,来坐我旁边。”一胡子拉碴的男子见到沈谣立即两眼放光,连忙起身迎了过来,伸手便要拉她。

沈谣终于回过神,忙道:“我不是舒玉,你们认错人了。”

“欸,别走啊!相遇即是缘,既然来了便与我等一起快活!”听她要走,又有两人起身向她走来,沈谣连忙回身开门,却被先前那人压住门板,狞笑道:“小公子生的真俊,怕是还是个雏儿,不如让叔叔们教教你余桃口齿、椒风弄儿之戏!”

来到这里的人多是寡鲜廉耻之辈,哪里会在乎你是客人还是待售的货物,见到沈谣这般姿色绝佳之人,皆以为捡到宝了,自是不会放过。

三人前前后后呈合围之势,尤其满脸胡茬的男子见着沈谣涎水都快流出来了,□□着再次向沈谣伸出魔抓。

沈谣此时真的是怕了,惊慌地朝着姬如渊的方向奔去,后面那人已拉住她的衣袖正往怀中拖去。

“啊——”拉着她衣袖的手骤然松开,男子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指痛呼不已。

沈谣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扑出,一张俏脸不偏不倚贴在了姬如渊□□的胸膛之上,脸颊下的肌肤冰冷透骨,酒香混着麝香之气瞬间充斥口鼻。

明明他可以躲开的,他不仅不躲,还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更深地埋入他的怀中,他眯起眼睛在她发顶嗅了嗅,轻笑道:“这么快便投怀送抱,可是后悔了?”

沈谣整张脸都埋入他的胸膛,双颊如火烧般滚烫,双手撑在她胸前本要推开,谁知右手触到胸前一点凸起,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下,听得头顶一声轻喘,蓦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脑子轰地一声炸开,再不敢抬头看他。

“呵——”听得一声轻笑,他道:“你倒是学得快!”

“姬大人息怒,小人不知他是您……”被伤了手指的男子跪地谢罪,另外两人亦不停告罪。

“滚。”

姬如渊轻轻一个字出口,屋内一干人等顷刻间消失殆尽。

待屋内没了动静,沈谣才挣扎着抬起头,低声道:“放开我。”

“这就过河拆桥了!”带着炙热酒气的热气呵在耳畔,他垂下眼帘,手掌在她浑圆的臀部惩罚性地拍了拍,悄声道:“阿谣,你没良心!”

“你、你!”沈谣气急,用力推了他一把,炸了毛般从他怀里爬出来,自她有记忆以来除了林氏的巴掌,还从没人打过她,更别说这么私密的部位,她平素的冷静支持在这会儿全都消失殆尽。

她心跳如擂鼓,脸却在瞬间苍白,原先蒸腾的热气在转瞬间化作寒意,只因她从半开的门扉里见到了萧翀。

尽管他看不见,但沈谣却被羞愧难堪淹没。

顾不得姬如渊的冷嘲热讽,她朝着门口奔去,刚抬脚便被姬如渊伸出的腿绊了一下,手臂被人抓住,她再次落入姬如渊怀中。

沈谣冷着脸,一板正经地说道:“你放开我,作为今日你解围的报答,我告诉你一个关于北鲜细作的消息。”

姬如渊靠了过来,揽着她的腰肢,贴着她的脸道:“说来我听听。”

“离我远点!”沈谣仍旧冷着脸,哪知她愈是如此,姬如渊愈是高兴,逗弄之心愈盛。

“既然来了自然是要玩得尽兴。”他拎起脚边的酒壶凑到嘴边灌了一口,清透酒液沿着嘴角滴落在沈谣的面颊。

她抬手便要抹去,姬如渊却先一步伸出粉色舌尖在她脸颊处轻轻舔舐。

鲜红如蛇信的舌尖在她脸颊辗转,沈谣浑身颤抖,夺过他手中的酒壶,闷头灌了下去,辛辣的口感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她却忍住了,仰脖咕咚咕咚将酒吞了个干净,末了一抹嘴唇将酒壶重重砸在地上。

“啪”地一声响,她凄然一笑:“够了!你不就是想作践我么!这下可尽兴了,满意了?”

姬如渊凝视她一张带着泪痕的脸,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确实存了作弄她的意思,他怨她怪她榆木疙瘩,他一个人抓心挠肝的难受,她却毫不知情,转头便嫁了人,如今更是身陷宫闱,让她见一面也难。

可是此刻见她满面泪痕,他却丝毫没有作弄后的快感。

沈谣见他不作声,抬步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停下来低低说道:“我方才在这里见到了那个挟持我的北鲜头目,她穿了件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身上有那木簪的香气。”

说罢也不等姬如渊反应,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朝着萧翀离开的方向追去,然而身前却出现了一堵墙将她困在胸膛间,耳畔传来他低低细语:“今上好□□,痴恋小脚,你需万分小心,宫中膳食需验过方可食用。”

沈谣心中一动,双瞳渐渐放大,盯着面前俊美如俦的青年竟有一瞬的触动,万没有料到在所有人都说她与陛下不清不楚时,他竟是信的,甚至未曾有一丝一毫质疑。

怀中少女色如春晓之花,眸似琉璃净水,那一汪深潭中分明有泪水溅落,也不知是打湿了谁的心田。

姬如渊垂首轻嗅怀中芳香,低低叹了一口气后猝然放开她。

沈谣回首时,他已如一尾游弋的快鱼转瞬消失在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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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陶穀在《清异录》中描述北宋京师汴京男风充斥的情形。

第114章 大火

她穿过挂满灯笼的连廊,周遭衣香鬓影,穿着霓裳羽衣的少年眼波流转,依偎在脑满肥肠的中年男子怀中,沈谣擦肩而过之时被人拖住衣袖,醉眼朦胧地笑道:“桃夭居何时来了这般绝色的少年郎?”

“放开,你认错人了。”沈谣趁他醉酒气力不济,抬脚便踹在那人双腿之间。

在杀猪般叫喊声中她仓皇逃窜,在熙熙攘攘的灯火下仿若受惊的小鹿,惹得众人连连嗤笑。

与桃夭居的热闹不同,对面的如归楼人声寥寥,临街的窗前站着一人,负手而立,瞧着对面的荧荧灯火冷冷一笑:“准备好了吗?”

“一切准备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周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犹豫道:“宁王妃似乎也在桃夭居,是否先将她引出来?”

“你也说了她是宁王妃与我何干,现在就动手。”

“是。”

周丰离开没多久,对面的桃夭居便燃起了熊熊大火,不过呼吸间火光已是冲天。

正在躲避各种咸猪手的沈谣忽然听到有人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到处都是奔涌的人,叫喧着四处奔腾,却又如麻花一般挤在一起,沈谣被人推搡着挤入一间杂乱的院子里,浓烟铺天盖地袭来,她头晕目眩,惊惶地寻找着出路,忽然一道儿燃烧着的横梁砸了下来,重重落在前面奔逃的一名少年身上。

衣衫很快被烧着,少年勉力抬起头,挣扎着向侧首边的她伸出手,焦煳的气味儿中混杂着一股烤肉的香味儿。

沈谣盯着少年近乎绝望的血红双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抱着头尖叫起来,“哥哥,哥哥你在哪里,我害怕,救救我……”

眼前少年绝望的双眸与林泽熙的眼睛重合,她惊恐、害怕,被深深压在心底的愧疚铺天盖地汹涌袭来,谁又能想到看似冷静无情的沈谣竟然将林泽熙的死深深背负在心底。

“哥哥!哥哥……”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压抑的创伤在这一刻爆发,前所未有的害怕与绝望将她包围,她呼喊着、哭泣着将自己置身于火海中却无法脱身。

桃夭居外的街道上,萧翀忽然抓住轮椅的把手,对身旁的韩七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韩七转头看向火海,他听见了到处都是呼喊声和大火燃烧屋舍的噼啪声。

“娓娓在叫我!”萧翀忽然站起身朝着大火奔去。

“主子,你、你的腿?!”

韩七愣了一瞬,方才紧追而去,也是因这一愣神的功夫错过了阻拦萧翀的机会,只能尾随他一起冲入大火中。

大火的炙烤和刺鼻的浓烟如影随形,沈谣却是看不到,只抱紧了脑袋在大火中颤抖,她的裙角已被火星燎着,正快速向上蔓延。

惊惶中的她不知所措地乱跑,忽然一道儿热风扑来,她被人扑倒在地,打了几个滚后落入一个炙热的胸膛。

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大火与浓烟被摒弃在外,所有的苦难被抛弃在后,他带着她一路披荆斩棘走出了业火地狱。

站在桃夭居外的那一刻,沈谣抬起泪眼摩挲的脸望向了眼前的男子,他如她一般狼狈,发冠歪斜,衣衫脏污,头发甚至被大火燎得参差不齐。

但是在这一刻,她满目欢喜,仰起头将自己的双唇贴在他的唇上,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水光晕染了唇色,口齿间的咸味儿却甜到了心里。

她轻轻唤道:“夫君。”我是娓娓啊。

剩下的半句话却停在唇齿间无法说出。

萧翀亦沉醉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待他回过神时察觉到怀中人呼吸均匀,酒气醇香,似是睡了过去,他不由愣了下,复又无奈地一笑。

这一笑却是双腿一软,抱着沈谣跪在了地上。

原本避开目光的韩七骤然听到声响,猛然回头见此一幕,急忙上前搀扶起主子,这厢沈书也跟了过来,将轮椅推到跟前,让萧翀抱着沈谣重新做回了轮椅。

沈书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韩七知他说的是主子的双腿,沉吟道:“我也不知道,主子听见六、王妃的呼救声便冲了进去,简直是神迹!定然是佛祖显灵!”

待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小巷,姬如渊从人群中走出,垂在身则的手指慢慢握紧。

“大人,宫中出事了!”一名锦衣卫力士在他身后说道。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昼夜,沿街的铺子被烧毁的不少,死伤过百,官府初步调查是有人刻意纵火。

周丰混在翻找尸首的人群中,翻翻捡捡了半日功夫方才回府复命。

“北鲜星岚的尸首找到了,只是头领星雨的尸首遍寻不到。”

玄衣男子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若是姬如渊在场的话必然会发现,这玉佩虎蛇纠缠,正与半年前他从沈府得来的那枚一模一样。

“一只跳蚤而已,不足为惧。”说着他将手中的玉牌丢给周丰,冷冷道:“拿着他调动潜伏在京师的所有暗卫,三日后行动。”

周丰小心接过玉牌,战战兢兢地垂下头,他如今是愈发看不懂主子了。前一刻还与北鲜的细作头领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因为意见不和,将人尽数烧死。

似乎察觉到周丰的疑虑,玄衣男子微微一笑,竟好心地为他解说道:“星雨想要立一个傀儡,但他选的人我不喜欢,所以他也得死。”

颐园。

睡梦中的沈谣迷迷糊糊间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颊,微凉的指尖在眉眼间流连许久,待她惊醒却发现周遭并无一人,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脑海中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幕,仿佛犹在梦中,她轻轻拍了拍脸颊,暂时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搁置在旁,整理好衣衫走到门口却发现门无法打开,门显然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有没有人?快开门!”沈谣喊了一会儿,门外毫无动静,她放弃了拍打门扉。

在颐园能囚禁她的,只有敬妃和宁王,无论是他们中的谁对沈谣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她安静坐在屋中再次回想起昨日在桃夭居火海中情景,她确信自己看到的人是萧翀,他的腿好了?

临近午时,沈谣听到外面门锁传来叮当声响,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快步走出内室,见轻红拎着食盒被人推了进来,她的身后站着的人正是马月见。

见到她,马月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门哐一声再次闭上,又是一阵咔嚓落锁声。

轻红见到沈谣眼圈顿时红了,急切问道:“姑娘,您受苦了!饿了吧,奴婢给你带了吃的。”

说着轻红手脚麻利的摆好了饭食,饭菜是简单的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倒也不曾苛待她。

沈谣昏睡了这许久,她早便饿了,有条不紊地用过饭,等轻红将东西搜收拾好,她才开口询问府内近况。

“自那日姑娘入宫后,马月见不知怎么就得了敬妃娘娘的眼,不仅让她接手王爷的汤药,甚至还要抬她为贵妾。昨日王爷带您回来后便昏倒了,马月见怂恿娘娘将您关了起来,说您先是在王爷的汤药里下毒,又……”

沈谣挑眉:“又什么?”

轻红小心打量了姑娘的神色,压低声音小声道:“又败坏王府名声。”

沈谣面色冰冷,马月见的这些伎俩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可是一连三日,她都被关在寝室,送的饭菜也一日不如一日,轻红接过食盒打开后不由愤愤不平,“姑娘,你看这些明显是旁人用过的剩饭剩菜,这马见月太过分了!”

轻红不停拍打门板,对着外面大喊大叫。

沈谣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儿酒酿茄子在鼻端嗅了嗅,眸中微漾。

在轻红的不懈努力下门终于开了,马月见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她穿了件粉色大袖对襟罗纱衫,下着葱黄花卉刺绣马面裙,头上插着赤金衔红宝石步摇,耳朵缀着琥珀钟形耳坠,通身的富贵逼人,再没有了往日乡下丫头的淳朴。

她抬手拂了拂发间插着的赤金衔红宝石步摇,嘴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王妃是觉得这饭菜不合口味吗?”

轻红指着马月见的鼻子骂道:“这是给主子吃的菜吗,马月见你别欺人太甚!”

马月见怒道: “我最恨别人用手指我,来人给我掌嘴!”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两个健硕婆子便上前按住轻红,另一人抬手便要扇,手却突然酸麻不已,再她抬不起来。

身后的沈谣手中捏着一枚银针,拦在轻红身前,看着马月见缓缓道:“有没有告诉你,你穿这身衣裳活像乡野年集唱大戏的戏子!”

“你!”马月见气得浑身颤抖,指着沈谣半晌说不出反击的话。

这句话可谓说到了马月见的痛处,她自小长在乡野,见过最大的官儿也不过县衙的捕快,如今机缘巧合飞入王府,不仅王府主子高不可攀,便是丫鬟小厮也都嫌弃她出身低贱,浑身土气,好不容易得了敬妃娘娘青睐,得了一身光鲜的衣裳便迫不及待地耀武扬威,却落得满身笑柄。

“既然不想吃那就饿着!”说罢逃也似的离开了沈谣的视线。

门又是哐一声被关上了,轻红有些懊恼,自个儿的莽撞不仅未能为主子争取来一顿热饭,反倒让主子饿了肚子。

“都是奴婢没用连累您跟着受苦,马月见真真是小人得志,一个乡下丫头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成?”轻红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沈谣向她招手将人叫到跟前,问道:“你昨个儿亲眼见到王爷晕倒了?”

“没有呀!奴婢是听松涛阁的丫鬟说的。”轻红认真回忆了一番,继续道:“昨日奴婢为您上药,王爷也在旁边……”

沈谣微讶:“你将昨日我回府后的事情仔细说与我听。”

昨日萧翀回府时天色已晚,因而并未惊动太多人,轻红浅碧被唤来时,正好看到萧翀将怀中的女子轻轻放在床榻上。

大夫看过后说并无大碍,只是身上有无烫伤并不知晓,须得让人检查过后仔细上药。

轻红浅碧小心剪开了沈谣的衣衫,见她胳膊、腰臀上有不少红印子,尤其肩膀、手背好几处水泡。

许是因为疼痛,睡梦中的沈谣一直皱着眉,呓语不断。

“我都说了什么?”沈谣心中警铃大作,她隐约记得自己昨日似乎喊了‘哥哥’。

轻红偏着头想了会儿,道:“火……救我……,好像说的就是这些,您当时一直抓着王爷的手不放,王爷就一直没走陪着您。”

烫伤的几处地方都上过药后,轻红等人照着大夫的吩咐并未给伤处包扎,因而她们离开时看到榻上的少女青丝铺陈,雪白香肩半露,盈盈细腰微敞,小巧玉足若隐若现,再香艳不过。

沈谣侧目:“他一直陪着我吗?”

“早上奴婢为您换衣时王爷出去了。”轻红当时还纳闷儿,王爷又看不到有什么可避嫌的,尤其耳垂还红红的,很是奇怪。

沈谣听罢若有所思,原本心中盘算的出逃计划或许可以暂时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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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其实有两个很重要的伏笔,关于男主、男三的,不知道有没有小可爱发现?

第115章 离间

直到夜色深沉也没人给主仆二人送饭,沈谣倒还罢了,轻红白日里只顾着拍门叫喊,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是只剩喘气儿的力气了。

沈谣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窗外星临万户,栖鸟啾啾鸣过,风吹动檐角马铃。

她猛然睁开双眼,下一刻细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接着一个浑身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走了进来。

轻红被惊醒,急忙挡在沈谣面前,结结巴巴道:“你是谁?”

那人快步上前扬手劈在轻红颈侧,轻红双眼一翻便昏了过去。

黑衣人揭开斗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沈谣看着她的表情很是平静。

“你似乎知道我会来?”马月见脸色并不太好。

沈谣叹了口气:“上午的饭里有迷药,尽管你已尽量选择了无色无味的药物但很可惜,我还是发现了。”

马月见瞟她一眼,心中很是不服气,这女人不仅出身比她好,相貌比她好,便是学医的天赋也甚于她……教人如何不嫉妒!

她扬起脸,冷哼一声:“走吧,太后娘娘宣你进宫。”

“何时太后娘娘的懿旨要一个乡下丫头来传?”

马月见上前推了沈谣一把,不屑道:“是不是你自个儿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带走!”

话音落下她身后竟出现了同样戴着黑色斗篷的两名男子。

沈谣不知自己离开的月余,马月见是如何的神通广大,竟能旁若无人地带着她穿梭在颐园内,直到她们离开颐园消失在夜幕中。

路过山脚下时,忽然惊起昏鸦无数,沈谣盯着前面的树林看了一眼,身旁的马月见亦警惕起来。

一声唿哨,树林中蓦地冲出一群黑衣人,将他们几人围起来后二话不说便打了起来,马月见同沈谣一样不会武功,但她带来的几个人却各个好手。

马月见见势不对,对其中两人道:“你们两个掩护我们离开。”

沈谣趁机推了她一把,趁她不防备快速朝着树林跑去。

马月见伸手便要拉她,却被迎面而来的光刀吓得缩回了手,只这一瞬的工夫沈谣便消失在黑衣人的包围圈中。

沈谣并不像一般的逃亡者般慌不择路,她很有意识地寻找到了一处空旷之地,静静站在月光下,像是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欣赏月色。

有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谣回头见到来人不由惊讶,她屈膝行礼道:“女儿见过父亲。”

“你瘦了。”沈翕见女儿如此乖巧,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不由心中升起一股愧疚之感。

沈谣起身后,目光掠过沈翕,看向了他的身后,然而后面却空无一人。

她的失落只是一瞬间,但沈翕还是察觉到了。

时间紧迫,沈翕很快收起了愧疚,看着她道:“皇上毒发陷入昏迷,皇后把持宫闱,命四皇子监国,朝臣内外皆不见圣颜……”

看来弘光帝中毒之事父亲早已知晓,只是她临出宫前已压制住毒性,一年内不会除非,除非再次下毒。

沈谣看着父亲快速为她梳理朝中关系,恍恍惚惚明白了什么。

果然,沈翕很快说到了正题,“马月见是皇后的人,她此刻带你入宫必然与陛下有关,你需想方设法保住陛下性命,至少要坚持到太子回京。”

明明临近夏日,沈谣却觉得寒风阵阵,寒意刺骨,面前的人是自己的父亲,明知此刻宫中危机重重,进去很可能就出不来了,他却费尽心机将亲生女儿往里头送,沈谣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她只是想得到父母的一点点怜惜,仅此而已。

然而这对她来说却是最大的奢望。

深吸一口气,她忽然抬头道:“我拒绝。”

在沈翕眼里这个女儿一向识大体、深明大义,只需他说明其中关窍以女儿的明理懂事定然会答应的,然而此刻面对眼前双眼濡湿满脸落寞的女儿,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沈谣沉默不言,整个身子都埋在阴暗里。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此事干系重大,我不与你说国家兴亡,只说你祖母,你想到看到她流离失所老无所依吗?”

沈翕的一句话戳到了她的软肋,沈谣是被祖母和师傅看顾着长大的,早些年祖母甚至为了她长期滞留青州祖宅,她再是无情也不能连累祖母。

“宁王他……算了。”一向勇敢果决的沈谣竟然生出了几分胆怯,她不想知道他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又是否知道她此行的凶险?

是不想还是害怕,恐她自己也不敢往深里想。

沈谣抿了抿唇:“我答应父亲便是。”

她抬首望了望夜幕,见暮云飘散,夜色如晴昼,分明是这样好的一个夜晚,为何她总觉得身处黑暗深渊不得片刻光明。

然而她却不知,距离她一里外的山道上有人同样夜不能寐。

“内子的安危便交予姬大人了,希望大人能信守承诺。”萧翀朝姬如渊的方向拱了拱手。

姬如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身形一动转瞬便至萧翀近前,手中尖刀在他双眼一寸处停下,对面轮椅上的人丝毫微动。

“王爷好忍性。”他冷笑一声,退后几步,随手扯了路边一根野草刁在嘴上,蹲在一块儿大石上,咂摸着嘴道:“谁不知道我姬如渊做生意最讲诚信,只要钱给的够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也给你摘来,但是——你这单生意我分文不取。”

萧翀握在轮椅上的手指不由收紧,他抿了抿唇,终是问了出来:“为何?”

姬如渊吐了口中野草,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不知道吗?我与你的王妃沈氏在你们成婚之前便情投意合、私订终身,若不是他父亲趁我出京办差将她偷偷嫁予你,她早便是我的人了。”

萧翀眉心跳动,怒意翻涌:“姬如渊!休得无礼!”

“你不信?”姬如渊语气轻浅,笑意薄凉,看着萧翀的目光却充分了恶意与不甘,他似笑非笑地凑近他低声道:“你可曾发现她藏在腰间的一枚铜钱,那枚铜钱是弘光十年的错版铜钱,是我与她的定情信物。”

萧翀仿佛大冬天被人泼了凉水,三日前他将她从火海中救回,为她整理衣衫时确实捡到了一枚铜钱。

姬如渊将他的神色收入眼中,眼中的戏谑更深,脸上的笑意更显冷酷。

那枚铜钱是在桃夭居时,他趁沈谣不备刻意塞入她腰间的,只要解衣必然会掉落。

原来是定情信物,所以要时时带在身上吗?

周遭的风好大呀,如千万利刃袭身,瞬息间将他的心捅成了筛子。

“你若真心为她好,不若早早备下放妻书,如你这般又瞎又残,她跟着你与守寡何异!”

姬如渊最擅长往人心口上捅刀子,这几句诛心之言也确确实实戳在了萧翀的心窝子上,端看他此时苍白如纸的脸色便知打击如何大。

“滚。”萧翀语气很平静,眼底却翻涌如潮。

明明是骂人的话,偏偏姬如渊听了很是畅快,他瞧了萧翀一眼,心情愉悦地离开了山道。

与父亲拜别后,沈谣沿着山道缓慢行走,很快便听到了马月见等人的声音,她故意弄出响动,被发现后又装作慌不择路逃跑,果不其然就被马月见抓了回去。

沈谣此时发髻散乱,衣衫划破了多处,样子瞧着很是狼狈。

马月见只以为她是慌乱之下迷路与她们撞在了一起,但她身旁的男子却道:

“会不会这中间有诈?”

“娘娘只是要她这个人,咱们只管将人带到便是,难道这人还能是假的不成?”她说着还伸手故意在沈谣精致的小脸上掐了掐,她力道不小,很快沈谣脸上便出现了一个血印子。

沈谣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抬眼看了马月见一眼随即道:“走吧,不是说太后要见我吗?”

原以为沈谣会讥讽她几句,谁料她竟如此平静,马月见有些郁闷的下令继续出发。

直到马月见将人送入宫,返回颐园的路上发觉手指奇痒难忍,才恍然明白沈谣那丝古怪笑意的内涵。

只是这手奇痒难忍,她心知用力抓必然会留疤,几番忍耐着回了颐园,怎奈她用尽了方法也不得消解,夜里更是痒得睡不着觉,气愤之余用力挠墙,手指挠得鲜血淋漓,整整一天一夜方才消解。

沈谣入宫后被内侍带着七拐八绕,走到了一处巍峨宫殿前,宫人进去禀报,很快沈谣被带了进去。

山北幽谷中传来阵阵风声,月影透过疏枝落下,斑驳地倾泻在青年的身上,他却如石塑般静寂无声,黑发在月光下银白如雪,好似一夜白了头发。

沈书来时亦不知他枯坐了多久,看向身旁的韩七,后者却对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他放低了脚步声,快步走近,看了一眼远处泛着幽蓝光线的山峦低声道:“桃夭居救回的那人醒了。”

见萧翀不为所动,他又继续道:“您让属下守在桃夭居附近果然看到了翻找尸体的可疑人,这个人您也认识。”

萧翀眼眸微动,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看来您早猜到是谁了。”沈书心中对自家主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尽管这段时间主子失明、不良于行,但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敏锐的判断力,沿着追杀六姑娘的几个跳梁小丑,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桃夭居,连神秘莫测的小阎王也查了出来。

“并不是我多厉害,实在是他走了一招儿臭棋。”他倒是很好奇他为何与桃夭居的老板反目,二人难道不属于同一阵营吗?

晨曦微露,云雾遮掩的山林间远远传来悠长钟声,惊起林中宿鸟,纷纷结群展翅,扑棱着翅膀飞向遥远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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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姬如渊真是个心机boy,哈哈

第116章 宫变

皇宫。

见到秦皇后沈谣并不意外,太后若宣她入宫必不会采用如此手段。

沈谣进来时,她正端着药碗,拿着汤匙一勺一勺地喂榻上的皇帝吃药,一边搅动汤匙一边说道:“你呀,这都是报应!当年你一边与我亲近,一边利用慧昭太子与秦氏不睦,设计陷害他,最终你娶了我,赢得了秦家的支持,也害死了你的嫡亲兄长……”

汤匙送入弘光帝的唇边,他却瞪着双眼,用力将头扭向一边,抖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秦皇后很有耐心地拿出帕子为他拭去嘴边的药渍,继续搅动汤药,叹了口气:“何必呢?当年你为了赢得秦家支持,假意逢迎与我,整整六年独宠我一人,啧啧,真真是难为你了!若不是四皇子的出生,我还一直被你蒙在鼓里……”

沈谣听得胆战心惊,这些皇家秘辛秦皇后竟当着一个外人的面儿娓娓道来,她能这么肆无忌惮的说,只有一种可能,想到此沈谣不禁有些手脚发凉。

“说来真是可笑,坐拥三宫六院的皇帝陛下竟好臣妻,男人果真都是贱东西。当年你强了信国公夫人留下个孽种,正好拿来配你宫里的孽子,这样的安排你还满意吗?”

她又喂了弘光帝一勺汤药,毫无意外再次被他避开,皇后并不恼怒,低下头仔细端详了他半晌,忽然掩唇一笑:“我险些都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了!哈哈……”

笑声张狂而肆意,在整个空寂的大殿内回荡,听在耳中无异于魔音鬼啸。

她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旁人只知她生在秦家,权势富贵唾手可得,哪里又知曾经她也是青春少艾,期盼爱情的懵懂少女,只一心想找个真心人白首相依,千挑万选出来的如意郎君竟是个偷□□的伪君子。

曾经她这样爱他,甚至背着秦家,为他萧家筹谋,多次泄露父亲机要,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让他翅膀渐渐硬了起来,甚至暗地里培植了不少势力。

若不是父亲戳穿了他伪善的面孔,她此刻仍是憧憬在爱情里的小女孩。

“贱……人……”床榻上的弘光帝瞪圆了满是血丝的双眼,嘴唇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涎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秦皇后笑声歇止,姣好的面容有一刻的扭曲,她转过头脸上带着鬼魅般的森寒之气,看向弘光帝冷笑:“呵!我是贱人,那你是什么?”

她倏地回头,目光如电看向沈谣,嗤笑道:“你不是看上这小贱人了吗?看我对你多好,临死前还将你的心头好送了过来,赶明儿你前脚咽气,我后脚便将她送去给你,必不会让你泉下寂寞,也算是全了最后这一点夫妻情谊。”

“啪啪——”秦皇后拍了拍手,门外立即走入两名宫娥。

秦皇后道:“既然陛下不喝,便赏与宁王妃,你们两个伺候她把这药喝了。”

沈谣此刻已深切地觉察到秦皇后的疯狂,她转身便跑,这个时候除了自救再无它法,然而宫闱深深她又能逃到哪里?

便是她说自己与皇帝没有任何私情,皇后会信吗?方才她又听到了如此多的皇家秘辛,哪里还有命活着出去!

两个宫女身手利索,很快便钳制住沈谣,秦皇后亲自端了药碗过来,轻笑道:“你有帝王相伴,黄泉路上也不至寂寞,你自己喝了吧,好歹留个体面。”

“难道娘娘以为陛下去了,太子就能顺利登基?秦首辅怕是不这么想!”沈谣这几句话是真说到皇后心里去了,秦首辅并不中意太子,尤其他娶了沈家女后,作为皇后大伯的秦首辅曾多次暗中敲打她的父亲,要她动手剪除太子羽翼。

可太子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作为母亲又如何忍心看他成为秦家的傀儡。

“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少,那我更留不得你了。”秦皇后眼眸一缩,看了身旁的宫女一眼,后者立即接过药碗,捏着沈谣下颌便往嘴里灌。

下颌被掐得生疼,黑漆漆的药碗近在咫尺,生死面前沈谣拼尽全力挣扎,能拖延一刻是一刻,便是将药碗里的汤药摇出来些也是好的。

汤药漫入口鼻,令她惊恐的无以复加,她还不想死,好不容易苟延残喘至今,她怎么甘心轻易就死。

皇后看她狼狈挣扎模样,笑得开怀,沈家的人她一个都不打算放过,正是沈家害得她与太子母子离心。

“咚!”沈谣用自己的后脑勺狠狠撞在身后宫女的鼻梁上,后者顿时松开钳制,她自己也疼得头晕目眩,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另一名宫女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汤碗再次塞了过来。

“住手!”一声厉喝自宫门口传来,脚步色极快。

沈谣转过头瞧见来人正是太后娘娘,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急喘着向太后奔去,跑得太急,不小心踩到了裙裾,眼看就要跌倒却是一只修长的手斜刺里伸了出来将她扶住。

对上姬如渊带笑的眸子沈谣不由一怔,随即收敛神色快速在太后身则站定。

太后看了她一眼,将人护在了身后。

从随手荷包里掏出药丸,沈谣快速吞服,亏得她方才挣扎的厉害毒药并未灌入多少,吃了抑制毒物的药物,暂时可保无碍。

“银霜!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太后?”太后面罩寒霜,尤其看到床上流着涎水目眦欲裂的弘光帝,更是心如刀绞。

昨日正是慧昭太子忌日,她如往年一样提前几日去了皇家寺院为儿子祭奠,没成想皇后竟趁此时机夺宫,不仅将内宫上下都换成了自己的人,还对弘光帝再次下毒。

她快步行至床榻前,握住弘光帝的手,颤抖道:“我儿你受苦了!”

弘光帝泪水溢出眼眶,手指颤抖不已,指着秦银霜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后看向沈谣道:“你快来瞧瞧。”

沈谣立即上前检查弘光帝的身体,在检查过眼睛、舌苔,把脉之后她确定弘光帝是被人下了大剂量的毒药,只不过症状瞧着像是中风而已。

原本弘光帝就寿数无多,如今又被皇后下毒挟持,巨大变故冲击之下,就算大罗神仙在世也救不回来,顶多也就三日寿元。

听了沈谣的话,太后怒火攻心,身子摇摇欲坠,沈谣拿出银针扎了几处穴位,帮助疏通瘀滞之气,太后这才强打起精神瞪着眼前的秦银霜。

“姑姑,你老了,不中用了!秦家不需要两个掌权的女人。”秦银霜的脸上挂着笑,似乎不曾畏惧。

太后捶着床沿,怒极反笑:“真是报应啊!银霜你好糊涂!你以为杀了皇上,太子就能顺利登基了?秦伯庸的意图你到现在都没看明白吗?”

皇后只当太后危言耸听,心中虽有怀疑,但嘴上却是不肯落下风,冷笑一声道:“可不就是报应,当年你亲手毒死了慧昭太子,如今报应落在你母子身上也是该!”

“你既提到慧昭,便应该知道太子如今的处境尚不如慧昭,你那好大伯我的亲哥哥羽翼丰满,早已瞧不上萧家,此刻我那好孙儿指不定已命丧黄泉!”太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此时见皇后惊怒交加的神色更是恨铁不成钢。

皇后心中一刹间雪似的亮,她忽然惊觉到自己走了一步极差的棋,大伯秦首辅几次三番暗示她控制后宫,静待太子平叛归来登基为帝。

可本该归来的太子,却迟迟不曾归来。

“你胡说,太子是唯一拥有秦家血脉的皇嗣,他除了拥立太子,还能拥护谁?”皇后心中已有猜测,却是不敢信的,也不敢想。

太后怒不可遏,气得腾一下窜起来,上前狠狠扇了皇后一个耳光。

“你竟然还抱着这样天真的幻想!难不成还指望待江山易主之后做个秦氏公主不成?!”

“不可能!不会的!”皇后捂着脸跪坐于地,对这样的猜想抱着十足抵触,她不能信,却又忍不住地往深处想。

然而事实却并不会以她的思想转移,殿内剑拔弩张,外面也好不到哪儿去,不多时就有宫人来报奉天门、西安门遭到了北鲜突袭。

半日前,秦府。

内阁首辅秦伯庸手执烛台,盯着墙上的大周舆图,双眸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火光。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秦伯庸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燕王世子可答应了?”

秦文颢亦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笑道:“答应了,我已将三千死士交予他手,今日夜里便行动。”

秦伯庸掀了掀眼皮,道:“他可曾知晓你的身份?”

秦文颢道:“不曾,是守仁以北鲜细作的身份与他相谈的,等叛军夺宫杀了萧氏皇族,咱们再以平叛救驾的名义入宫,彼时秦家军便是正义之师。”

“那就好,青冥回来了吗?”

秦文颢眉心一跳,垂下眼帘低声道:“尚未。父亲不必担心,青冥带了几路人马埋伏,无论太子走的哪条道儿都必死无疑。”

秦伯庸闻言点了点头,一抹冷笑浮在嘴角,似是又想起什么,他道:“沈翕那老狐狸最近还在找儿子吗?”

“是,二十一年来从未间断过。”秦文颢猜出父亲的意图,继续道:“您是想让我将那人的人事透露给魏国公?”

秦伯庸并不反驳,道:“倒也不用尽数告知,总要叫他无暇坏我大事,要他首鼠两端、自顾不暇。”

魏国公当年寻回慧昭太子遗孤冒充世子,瞒过了所有人,却将亲生儿子置于险境,秦家也为此追查了二十载,直至半年前才机缘巧合下寻到世子的下落,如今正好拿此事来威胁沈翕。

第117章 宫变

乾清宫。

太后大惊:“北鲜?多少人,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禁军统领额头出了一层汗,结结巴巴道:“约莫四五千人,各处卫所皆无奏报,属下也不知这些人打哪儿来。”

皇后亦叱责:“混账东西!要你何用,前亲兵都指挥使吴明轩呢?”

然而不等禁军统领回答,一内侍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跪地哭道:“娘娘,叛军已从水道潜入内宫,您快逃吧!”

皇后大惊:“叛军又是哪儿来的?”

每日都有战报传入京城,明明昨日战报传来,大将军尚与燕王所领叛军在湖广一带胶着,怎么就一夜之间出现在万里之外的京城。

内侍道:“是燕王世子。”

燕王世子半年前入京为质,其父谋反前夕忽然失踪,没想到竟然一直躲在京城甚至纠结了数千叛军逼宫。

“胡说!萧绎哪儿来的人马?”皇后脸色铁青地瞪向姬如渊道:“锦衣卫番子遍天下,有监察百官之责,你告诉我这些叛军都是打哪儿来的?”

面对皇后的诘责,姬如渊不仅毫无畏惧,甚至还讥讽道:“哪儿来的人,想必秦首辅会比微臣更清楚。”

“大胆!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本宫说话!”皇后此时气得浑身颤抖,却也无可奈何,宫内哗变,正是用人之际,她不仅不能恼,甚至还需恩威并施,只是她拉不下脸来。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太后急声道:“银霜带着皇帝先走,姬如渊护驾,筵经堂有条密道可以通往宫外。”

她看了看自己身旁的朱嬷嬷道:“你带她们去。”

皇后鼻尖微酸,眼眶发红,“姑姑,你怎么办?”

“你若还认我这个姑姑就护皇帝周全,保住萧氏根基。”太后又看向沈谣道:“皇帝还不能死,他的命我交给你了。”

沈谣瞳孔一缩,却不能向太后保障什么,只默默朝太后施了一礼。

“快走!”姬如渊立即让手下背起弘光帝,自己则护在身则。

皇后亦带上亲信,簇拥着弘光帝走出内殿,到了外面才发觉宫内早已乱了套,内侍宫人到处逃窜,还有不少人私拿了宫中器物,四处奔逃。

一支玳瑁比目双鱼簪从宫女抱着的包袱里掉了出来,皇后认得这支簪子,正是不久前她亲自赏给云嫔的首饰。

皇后伸手捡了起来,那宫人似乎也发现了,却在看到皇后娘娘的面容时瑟缩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包袱扭头便跑。

“站住!”皇后呵斥逃跑的宫女,后者不仅不停反而越跑越快。

御马监掌印太监陈筵席摇了摇头道:“娘娘,快走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大喊道:“叛军攻进来了!”

满脸鲜血的宫人踉踉跄跄从甬道那端奔了过来,身穿铠甲的军士高举屠刀,将一个个光鲜亮丽的宫人砍得血肉模糊。

便是沈谣也变了脸色,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将她拖住,回首对上姬如渊冷冽的眼眸,只听他道:“跟着我!”

沈谣惊惶的内心在这一刻得到安抚,如今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对姬如渊是何种情感,然而这种信任却是来自潜意识的。

从水道潜入内宫的叛军从内打开了宫门,一时间北鲜军队破门而入,见人便杀。

“娘娘,救我!”皇后听到熟悉的呼喊声回头恰好见到仓皇奔逃的云嫔被叛军一把揪住长发,锋利的弯刀透胸而入,鲜血飞溅而出,模糊了皇后的双眼。

云嫔死不瞑目的模样深深印入了秦皇后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她沉默地看着眼前乱局,眼底闪过迷茫之色。

朱嬷嬷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避过纷乱的杀戮场,快速到达坤宁宫,行至宫门前,姬如渊忽道:“停下。”

几人刚躲避好,就见身着飞鱼服的鬼手李押着一人往此处来。

姬如渊走上前道:“老三,将四皇子留下,你去捉拿燕王世子,务必要活的。”

鬼手李点头,目光在陆炳轩身上落了一瞬,转身便走了。

姬如渊道:“老六你看好四皇子。”

四皇子是痴儿,带着一起走必然会生出许多麻烦,是以连皇后都没有想过要带她走,她甚至不知道姬如渊是何时下的令让人带走四皇子。

不过她往深处略一思量便知晓姬如渊的用心,若弘光帝出事,太子未归,大臣完全可以拥立四皇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想到此她不禁看了姬如渊一眼,此时天已微明,摇曳灯火下的青年风姿卓越,竟与某人出奇的像。

皇后微微愣神,心中有一个隐秘的想法不断疯长,她心跳如鼓,再次看向沈谣,将二人眉眼仔细观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谣察觉到皇后的目光看过去,后者却冲她古怪一笑。

朱嬷嬷在筵经堂的佛龛后一阵摩挲,蒲团下立即出现一道儿可供一人进入的地洞,陈筵席率先踏入,其余人陆陆续续入内。

甬道初时有些狭小,仅一人可通行,沈谣前面便是秦皇后,后面则是姬如渊,朱嬷嬷不肯抛下太后,遂留在了外面。

刚走了一会儿,四皇子便开始闹腾,哭喊着说甬道太黑了他害怕。

地方本来就逼仄,被他这么吵嚷着,更是烦闷不已,沈谣从荷包里摸出几颗梨膏糖给四皇子,温声哄道:“要乖乖的,才会有糖吃。”

四皇子吃了一颗,懵懂的眼瞳里立即泛出星光,他冲着沈谣天真一笑道:“你是好人。”

梨膏糖本就几颗,是沈谣练习口技时用来润喉的,四皇子吃完之后再次索要,很快便吃没了,甬道却长的似是没有尽头。

四皇子只有孩童的智力,很快便哭了起来,“黑黑的,我怕!”

陆炳轩却是未曾询问任何人的意见,扬手便将四皇子砍晕了过去。

沈谣微微侧首看姬如渊的神情,从他漆黑的眸子里似乎看懂了些什么。

大约一个时辰后甬道宽敞了些,至少不用躬身行走。

“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养尊处优的皇后何时走过这么长的路,她的腿脚酸疼,需得陈筵席搀扶着才能走。

姬如渊在脑海中估摸着甬道的位置,开口道:“再有半个时辰应该就到了。”

果然如姬如渊所料,半个时辰后几人出现在崇文坊一座民宅的枯井中,而民宅的主人竟是早年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宫女。

姜还是老的辣,秦皇后此时方觉出自己的无知,这么些年怕是被大伯利用的彻底,竟连条后路都未给自己留。

“接下来娘娘打算如何行事?”姬如渊不过是象征性地问问她。

皇后也瞧出姬如渊态度中的不屑,沉吟道:“不知姬大人有何高见?”

姬如渊道:“不如先将陛下安置在魏国公府,属下即刻拿着陛下的手谕集结人马围剿叛军。”

皇后有些犹豫,她与魏国公府敌对日久,如今让她将身家性命交予沈翕手中,她怎能放得下心。

正犹豫间,忽听身后一声惊呼,回首却见陆炳轩挟持了沈谣,正目光不善地看向姬如渊道:“将皇上和四皇子送去秦府,否则要了她的命。”

姬如渊眯了眯眼:“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陆炳轩嗤笑:“真的与你无关吗?”

说着他手中的匕首微微倾斜,一道儿浅浅的血线出现在沈谣雪白的颈子上,红色的血珠浸在冷白的刀刃上竟是刺目非常。

姬如渊呼吸一滞:“别动!老四照他说的做。”

背着弘光帝的锦衣卫姜老四微微动容,看了姬如渊一样,便背着弘光帝站到了陆炳轩身旁。

陆炳轩面露喜色,忍不住大笑道:“姬如渊枉你聪明一世,竟也败在一女人身上。”

“是吗?”话音未落,被姜老四背着的‘弘光帝’忽然暴起,趁其不备夺下匕首,一脚将其踢翻在地,姜老四亦金币而上,两人一左一右,竟与陆炳轩打了个平手。

姬如渊不由侧目:“老六啊,瞧不出来你还有这般身手,往日里装的倒是辛苦!”

陆炳轩此刻无暇他顾,只使了浑身解数想要摆脱二人的纠缠。

姬如渊却是老神在在,似乎没有要加入战局的打算,他缓缓走向沈谣,在她惊惶的目光中,蓦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等她惊呼出口,快速由下向上推,伴随她痛呼之声,脱臼的骨关节已然复位。

“你……”沈谣一个你字出口却害怕听到答案,遂连问的勇气都没有。

若不是时刻关注着她,又怎么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她刚刚在二人争斗时摔倒在地,起身时胳膊无力。

姬如渊审视她的神色,见她躲避自己的目光,沉默半晌冷嗤一声,随手丢出一枚铜钱。

陆炳轩痛呼一声歪倒在地,姜老四立即上前将人制服。

“你我兄弟多年,我怀疑过身边的每一个人从未怀疑过你,即便是江小旗的死,我也未曾动摇过。”他微微垂眸,沉吟道:“云南之行,我与江小北的行踪我只告诉过你一人,然而我们行踪屡屡暴露,险些死在那里。之后,你又在诏狱中给姜潜下毒,秦家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陆炳轩忽然大笑出声,笑着笑着便开始剧烈干呕,好一会儿才止了笑,跪在地上颓然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不长胡须,为何从不与你一同沐浴,为何从不在衙署如厕?因为……我、我呀,从头到尾都与你们不同,我只是被人精心□□后送给你当兄弟的,哈哈,你当我是兄弟,哈哈……”

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跪在地上边哭边笑,状似疯癫。

姬如渊等人则不由自主地朝他的双腿之间瞧去,姜老四甚至故意上前摸了一把,而后朝着姬如渊点了点头。

此刻,姬如渊倒是有些同情他了。

姜老四道:“怎么处置他?”

姬如渊看了他一眼,背过身道:“按照锦衣卫家规处置,杀无赦!”

末了,又低声道:“给他个痛快!”

不愿再看接下来的一幕,他将其他人都带入外间,对秦皇后道:“四皇子我带走,娘娘若不肯去魏国公府,姬某便留些人手在此保护,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秦皇后已见识过姬如渊的雷厉风行,不想再与其发生争端,点了点表示赞同。

姬如渊招来数十锦衣卫留守在此,自个儿则带着沈谣与四皇子朝着魏国公府行去。

然而行至半途姬如渊却改了路线,对姜老四道:“你将他们带到临江侯府。”

临去时,沈谣忽然叫住了他:“你去哪儿?”

姬如渊回首邪魅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状似无意地说道:“怎么?舍不得我?”

沈谣被那双极具魅力的眸子盯着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低声道:“保重。”

他晃了晃手中的虎符,低低一笑,竟是难得的开怀。

沈谣猜想在入地道前,姬如渊、弘光帝、朱嬷嬷定然有过短暂的交流,不然弘光帝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姬如渊的虎符又是从何而来?

天将破晓,天边出现一丝鱼肚白,灰蓝的天色渐渐转亮,长街朱楼翠阁渐渐从薄雾中现出明丽模样。

颐园在内城外,此时出城并不合适,因而姬如渊未曾考虑将人送到颐园。

再有两条街就到临江侯府,转过街巷时,沈谣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本打算提醒姜老四,却发现他亦面色不对,显然是察觉到了。

薄雾氤氲,长街的尽头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那人似闲庭散步,缓缓朝着他们行来。

渐渐地,那人身形越来越近,沈谣看到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姜老四带着的十多人将沈谣和四皇子护在中间。

那人将手中折扇若有若无地磕在掌心,漆黑的眸子在沈谣和四皇子脸上停驻片刻,“唰”地一声,折扇打开,扇面上泼墨桃花灼灼似云霞。

薄雾中渐渐现出数百黑衣人的身影,轻盈似鬼魅。

对面白衣公子依旧气定神闲地磕着手中的折扇,沈谣盯着那张画着獠牙厉鬼的面具,忽然福至心灵,缓缓吐出三个字:“小阎王!”

那人隔着刀光剑影竟似听见了她的话,微微一笑,似是赞许她的聪慧。

竟然真的是他!整整一年了,为何他要揪着他不放。

“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即便是死,至少也让我死个明白!”一向鲜少发怒的沈谣此刻胸腔中的恨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她这么惜命的一个人,竟被他逼得数度濒死。

第118章 人质

小阎王拧眉,目光中透着一股悲悯,却一言未发。

姬如渊留下的锦衣卫纵然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架不住对方人多,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四皇子害怕得躲在沈谣后面,抓住她的衣袖不停地抽泣。

沈谣心中烦躁却无可奈何,见护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手心亦出了一把冷汗。

“四哥,你带她们两个杀出去,兄弟们给你开路!”锦衣卫千户宁老疤将剩下的人聚拢在身边,打了个手势,很快几人便结成三角阵朝着一处拼杀过去。

宁老疤悍不畏死,绣春刀卷起一股股遒劲的风,以雷霆万钧之势挥退了围拢上来的黑衣人。

姜老四抓起沈谣,拖带着四皇子快速冲出了包围圈,宁老疤紧随其后,刀光纵横,逼退一波又一波杀手,他亦身中数刀,挥刀的动作也慢了许多。

又一刀刺入宁老疤的腹部,鲜血溅了一地。

姜老四大喊:“老八!”

“快走!不用管我!”宁老疤再次挥舞绣春刀,凝聚体内不多的罡气,预备再拖上一拖。

然而刀光未泄,剑气已至,轻如鸿毛般的剑痕斩断刀光,在宁老疤眉心落下一滴红泪。

下一刻,八尺大汉轰然倒塌。

小阎王轻轻扇了扇折扇,扇面上泼墨桃花灼灼其华,只是那红不知是花还是血,鲜艳得令人心惊。

姜老四再不敢耽搁,拉着两人提气便跑,然而未出百步,剑气已至,劲急的剑气长驱直入,生生刺穿了姜老四的心房,他双目圆瞪,看向小阎王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喃喃地道:“不……可……”“能”字未出口,人已到了下去。

沈谣此时已感觉到双腿的存在,整个人处于一种害怕到极端的麻木。

小阎王低低一笑,手中的折扇再次抬起。

“噗——”滚烫的鲜血溅了沈谣一脸,她瞪圆了双眸,见挡在自己身前的四皇子缓缓倒了下去,他张脸上满是委屈,他扁着嘴:“姐姐,我想吃糖……”

沈谣的嘴唇颤动着,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机械地伸出手在脸上一抹,满手的血。

“其实你不必愧疚,原本他也是要死的,你和他都得死,不过是先后而已。”

小阎王竟开口向她解释,沈谣抬眸,看进一双深黑冰冷的眸子,她伸出颤抖的手,竟然一把握住对方的胳膊,她嘴唇颤抖不已,心中疯狂叫喧着:“为什么?”

泪水凝于睫,鲜血弄脏了白衣公子洁净的衣衫。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给过你机会,原本你可以不死,是你自己拒绝了我。”小阎王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向着她纤细的脖颈掐去。

沈谣煞白了脸,脑中有一缕光一闪而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对方却没有给她更多的机会思考,她的双脚渐渐脱离地面,手指挣扎着朝他脸上的面具抓去。

生命的尽头,她竟然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忍与痛惜。

一定是她看错了吧!

“住手!”沈谣昏迷前似乎听到了萧翀的声音,只是此刻的她已分辨不出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小阎王回身看到轮椅上的萧翀,以及他身旁被挟持的周念月,掐着沈谣脖子上的手不由自主松了,沈谣昏倒在他的怀里。

“娓娓……”萧翀冲着沈谣疾呼,却得不到似乎回应,他不由瞪向小阎王道:“她怎么样了?”

小阎王垂眸看了怀中少女一眼,冷冷道:“没死。”

萧翀听罢依旧放心不小,他道:“一命换一命,如何?”

见小阎王不说话,萧翀又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与我打哑谜吗,周熠宁!”

小阎王沉吟片刻道:“你是何时发现的?”

萧翀蹙眉:“也不过这几日,你为何要杀沈谣,她不过一闺中女子,对你能有何威胁?”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小阎王冷哼一声道:“废话少说,将人给我。”

此时才从两人对话中理清关系的周念月,满脸不敢置信,她试探着朝对面的小阎王喊道:“哥哥?”

小阎王身子微僵,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过来!”

这一声他未曾刻意改变自己的声音,周念月听出了兄长的声音,眼泪哗地夺眶而出,她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四皇子,大声哭喊道:“是不是因为我?你是不想让我嫁给这个傻子才做出这些事?是不是啊,哥哥?!”

小阎王向前走了几步,颤抖着声音道:“不是的,傻丫头,你别多想!”

周念月哪里会信,哭得涕泪横流,心中更是悔恨不已,这些日子来她曾不止一次在心中埋怨哥哥为何不拒绝这门亲事,甚至埋怨自己的爹娘为何早早故去,丢下她们兄妹二人受尽欺负,她甚至还动过离家出走的心思,但是又怕连累兄长所以才未付诸行动。

萧翀亦有所动容,但为了沈谣,他不能有丝毫的心软,冷冷看向周熠宁,“考虑的如何?”

“成交。”小阎王主动将沈谣送至近前后,自己退回百步之外。

韩七亦松开了手中的周念月,快速抱起地上的沈谣送至萧翀怀中。

待周念月回到小阎王身边,他朝虚空做了个手势,呈围拢之势的黑衣人尽数退去,他朝着萧翀投去一瞥,眸中掠过一丝杀意,随即搂着周念月的腰,几个纵身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不追吗?”韩七问道。

萧翀摇了摇头,小阎王武功奇高,又心思诡谲,抓他哪儿那么容易,何况皇宫已乱成一团,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颐园。

昏睡中的沈谣状态并不好,她被噩梦纠缠,呓语不断。

萧翀握着她的手安抚了许久,她方才沉沉睡去。

韩七在门外低声道:“主子?”

萧翀为沈谣掖了掖被角,转动轮椅缓缓出了屋子。

韩七道:“程将军回来了。”

“带我过去。”

萧翀对这位舅舅是充满感激的,当年慧昭太子落难,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者不胜枚举,唯有外戚程家不离不弃,最终落得满门抄斩。

程家一门忠烈皆死于非命,当年率领程家军逃出来的程家男丁唯有长子程秋尚、幼子程世安,两人领着几千程家军在大山里东躲西藏,后被魏国公带兵围剿,程秋尚为保全幼弟,独自引开追兵后被魏国公擒获,自刎于阵前。

弘光帝登基后为慧昭太子平反,撤了程家军的围剿令,但却并未恢复程家的官位,程世安这些年也未曾现于人前。

一月前,萧翀接管了程家旧部,程世安也正是奉了他的令寻找当今太子下落,并平安护送至京师。

见到萧翀,程世安便施了大礼道:“幸不辱命。”

萧翀上前虚扶道:“舅舅无须行此大礼,你我本是一家人。”

程世安面上动容,见到侄儿如当年的慧昭太子一般性情宽厚,很是欣慰,他道:“太子殿下已带领京师三大营人马入宫救驾,只是有一事有些可疑。”

“何事?”

程世安道:“太子随行诸人中有一位秦姓将军,年约四十许,太子对其极为恭敬,我因是戴罪之身也不敢随意打听。”

秦姓将军,难不成是秦家的人?

萧翀沉吟片刻道:“我即刻派人去查,舅舅无须担心。”

他如今手中握着沈家和程家的暗中势力,人手倒也足够。

秦府,秦伯庸在书房中不安地踱步,时不时看向外面的天色。

秦文颢匆匆进得书房,连行礼都忘了,急急道:“太子回来了,此刻已率领三大营人马回援皇宫。”

“燕王世子呢?他必须死!”以秦伯庸的阅历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不该这般沉不住气,可他从傍晚开始眼皮不停地跳,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秦文颢道:“父亲不必担心,人我早就安排好了,一旦行动失败,随行死士便会执行屠杀令。”

“那就好,只要老四还握着军权,秦家就不会有事。”秦伯庸缓缓舒了口气,慢慢坐回到圈椅上。

秦文颢悄悄看了眼父亲的脸色,见他面色不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伯庸看他欲言又止,咳嗽一声道:“有什么话,说吧!”

“十姑娘……没了。”

“内宅之事告知主母便是,与我说这些作甚?”秦伯庸瞪了儿子一眼,觉得对方有些不知轻重,秦家子嗣众多,死一两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秦文颢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秦伯庸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十姑娘是四堂弟独女。”

秦文颢口中的四堂弟不是别人,正是手握五十万大军的秦家定海神针秦重元。

“怎么没的?什么时候的事儿?”秦伯庸面露怒色,额角青筋隐隐暴起,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秦重元是世上罕有的将才,也是难得的痴情种,一生只娶了一位夫人,因常年聚少离多,年过四十膝下只这一女,留在京城也算是牵制秦重元的一枚棋子。

“半月前人就没了,是……是被人推入湖中淹死的。”秦文颢话音刚落便见一物迎头飞来砸在额角,温热的鲜血登时流了出来,他却不敢伸手去摸,匆忙跪地道:“父亲息怒!”

“这群败家的娘们儿,整日里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斗来斗去,如今我秦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这群妇人之手。”

秦伯庸气得浑身颤抖,整个人颓然地倒在圈椅里气喘如牛。

“重元毕竟是我秦家人,总不能帮着太子对付咱们。”秦文颢觉得父亲所虑过重,难不成太子就放心他秦重元。

“你懂个什么,秦重元打小在道观养大,性情孤绝,若不是老太爷钦点他掌秦家兵权,我是万万不答应的。这几年我费了多大心思往他手里塞人,目的便是瓦解他手中军权,可你瞧瞧送去的人反倒一个个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秦伯庸气得直拍桌子,“消息可拦住了?千万别让重元知晓。”

然而不等秦文颢回答,管家匆匆来报道:“四爷回来了。”

秦伯庸听罢险些晕了过去,秦文颢立即上前将人扶住,只听秦伯庸呼哧带喘地骂道:“他这时候回来作甚?秦家的五十万大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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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19章 倾巢

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步履矫健,抬眼望来时,那目光似乎裹挟着凛冽的朔风,边塞的寒意让二人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父子二人脸上登时挂上亲切的笑容。

秦伯庸温和地笑道:“如今前方战事正酣,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着话时还向他身后看了看,见无一人跟随,眉头蹙得更是紧了。

在外将领无召不得私自返京,何况前方战事紧张,太子回京,大将军也离开了,前方战事怎么办?

“我自是奉诏回京。”秦重元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匣子递给秦伯庸道:“伯父请看。”

秦伯庸不明所以,接过匣子打开见是厚厚一沓子信,他随意拆了几封一一看过,越看越是心惊,手中握着信纸的手颤抖得不能自己。

秦文颢也拿起来,只扫了一眼便大呼道:“这些信件你留着作甚?”

秦重元拿出其中一沓道:“这些是十多年来伯父及兄长与我的书信往来,这些是十年来我与北鲜王子的书信往来,其中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昭示着我秦氏勾结外寇,贪权窃柄,至边关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的罪证……”

不等秦重元说完,秦伯庸立即拿起桌上的烛台投入匣子中。

秦文颢亦开口道:“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些信看过便烧了,你留着他干嘛?”

秦重元并不阻止二人的疯狂行径,只冷冷一笑:“留着自然是为了警示你们,为了给天下百姓一个公道。你以为你烧了就没了吗,忘了告诉你们,那些只是我命人誊抄的。”

“来人,快将他拿下。”秦伯庸此刻已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秦重元很可能已经知晓自己女儿被害死的事情。

秦重元却丝毫不惧,冷冷注视二人道:“将阿衡的尸首给我,秦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文颢道:“秦重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秦家没了,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独善其身?”秦重元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么多年来他为秦家远赴边疆二十载,至娇妻幼女于不顾,害得娇妻郁郁而终,女儿为亲人所害。

而他自己背负着秦家这座大山,日日受着良心谴责与北鲜互通往来。原本以他的能力,灭了北鲜不过是时间问题,偏偏秦首辅担心失了兵权,在北鲜兵败之后送去大量金银器物使其得以在来年春天卷土重来,而他甚至被秦家勒令三胜一败,必得给北鲜留下活命之本。

这些年他睡梦中日日都是边关百姓惨不忍睹的死状,他早已如行尸走肉,活着只余痛苦。

秦伯庸一声令下,很快围拢了数十护卫将秦重元团团围在正中。

秦重元却是冷笑一声,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并不出手反抗,任由护卫将他捆绑妥当。

“伯父,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您,若你当真为了秦家着想,便亲自入宫负荆请罪,捐出全部家财,告老还乡,或许还能给秦家留一条活路。”

秦伯庸怒不可遏:“混账东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知道秦家有多少人吗?没了钱财,一个个都去要饭吗?”

秦重元摇了摇头,不再与他争辩。

外面天光大亮,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窗棂的罅隙照进来,落在秦伯庸苍白的两鬓之上。啁啾的鸟声惊动了他,他抬眼望了望外头大好的春色,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父亲临死前交代的话:“天下是萧氏的天下,秦家当急流勇退,只要守住本分便是长久长安。”

是他不甘心秦氏屈居萧姓之下,汲汲营营数十载,将秦家推向了顶峰,同时也置于了风口浪尖之上,但事已至此,万没有回头路。

他命人取来朝服,仔细收拾妥当正要叫管家去套马车,谁知管事匆匆奔来告知府门外来了数千锦衣卫,将秦府包围了。

秦伯庸大惊失色,瞬间明了昨晚秦重元为何有恃无恐,定然是早已将罪证交予太子,其人更不知何时投靠了太子。

可恨的是秦家军只认秦重元,根本就不认他这个当朝首辅。

颐园。

沈谣醒过来便见到了萧翀,他趴在她的床边睡着了,也不知陪了她多久。

她盯着他的眉眼看了许久,金粉色的日光点点落在他的羽睫之上,细小的尘埃在金光中舞动,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点描绘他的眉眼形状,也不知看了多久,她自己也走了神,醒悟过来时青年已睁开了眼。

萧翀微笑:“口渴吗?”

外间的轻红听到响动忙端了茶水进来,沈谣喝了几口便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昨天我是怎么得救的?”

萧翀便一五一十地将昨日的事尽数说予她听。

沈谣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是说小阎王便是周熠宁?”

得到萧翀的肯定,沈谣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他说曾经给过她机会,想必就是他突然决定娶她的那次吧,可是他不是一直都想杀自己吗,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要娶她,她有太多的不解。

“周熠宁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沈谣仔细回想,不该看的,难不成说的是周念月和四皇子是亲兄妹这件事?不对,在此之前她就遭到过小阎王的追杀,她仔细回想了与周熠宁的每次相处。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道:“我想起来了,我曾经打开过周熠宁的一个机关匣子里面有一张山川地形图。”

“山川地形图?”萧翀沉吟道:“你现在还能记起来图中内容吗?”

沈谣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幕幕情形,许久之后她睁开眼睛,认真道:“那张图我只是大致扫了一眼,约莫能画出来原图的八分,一些细枝末节我未曾看清所以并不记得。”

萧翀立即命人准备了笔墨纸砚,两人一道儿去了书房。

凭着强悍的记忆力,沈谣很快绘出了舆图,萧翀拿到手上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察觉到沈谣奇怪的眼神,他忙将图放下,问道:“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沈谣去过的地方很少,自然不知道这地方在哪里。

见沈谣还盯着自己看,萧翀觉得有些尴尬,手不自觉地拿起小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茶入口方知糟了。

果然就听见沈谣疑惑道:“那是我刚刚用过的杯子。”

“咳咳……”萧翀被茶水呛到了,然而还没完。

沈谣偏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仔细观察道:“你的眼睛恢复了?”

萧翀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后退了一步,垂眸低声道:“一点点,只恢复了一点点,模糊能看到人影,面目却是分辨不出的。”

沈谣狐疑:“真的?”

“真的。”萧翀不停点头。

对于这种情况沈谣是认可的,视力恢复需要一个过程并不能一蹴而就,而且萧翀的为人她是信得过的,他不会对自己说假话的。

她只是有些忐忑而已,如果他恢复视力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会不会讨厌自己欺骗了他。

这时,韩七在外唤了声:“主子,秦公子到了。”

许是沈谣对秦这个姓过于敏感,不由对外看了几眼,见青檀树下站着一蓝衫男子,那人也正巧看向这边。

四目相对,沈谣不由一怔,竟然是沈逸,不,应当是秦逸才是。

去岁沈家宗祠,他被当众除了名,如今自当随他爹西宁侯的姓,是名副其实的秦公子。

他这个时候来京城,想必与秦家有关。

知夫君有要事相谈,沈谣便辞别夫君回了自家院子。

敬妃得知她醒来,第一时间赶来探望,握着她的手安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沈谣摇头道:“母亲亦是辛苦。”

自马月见出现在颐园,沈谣便觉察到不对劲儿,而后的种种亦验证了她的猜测,好在敬妃对她倍加信任,从一开始便没有相信周念月的话,之所以配合她演戏,不过是将计就计,引出幕后之人。

敬妃拍了拍她的手,满是欣慰。

“马月见你准备如何处置,我听说她救过翀儿的命。”

沈谣声音沉静冷冽,“将她退回人牙子那里便是。她是救过王爷的性命,但王爷也救过她一命,本就不欠她什么。”

无论是谁,犯了错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敬妃深深看她一眼,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好,就按照你说的办。”

这几日萧翀似乎很忙,深居简出,便是沈谣也一连几日未曾见到他人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沈谣忐忑不安,总是忧心他会突然认出自己。

她将自己的心思都放在了制药上,萧翀身上的毒并未清除干净,原先受损的脏器也的仔细调养。

即便足不出户,她亦察觉到外面的风云变幻。

太子回宫后以雷霆之势平乱,诛杀北鲜暗探近三千人,同时擒获燕王世子,后者更是供出指使他逼宫之人正是当朝首辅秦伯庸。

满朝哗然,当日为秦家求情的官员超过半数之多。

然而,大将军秦重元却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秦伯庸交通倭虏、潜谋叛逆、专擅弄权、结党营私、贪赃枉法……

一桩桩罪状被他清晰罗列,其将证据一一呈上。

朝中作为秦氏拥趸的半数官员皆瞪圆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若是堂上侃侃而谈的人不是秦大将军,他们定然吐沫横飞,穷尽恶毒之言语将其淹没在口水中。

然而偏偏弹劾秦伯庸的人,正是手握兵权的秦家人。

在秦氏拥趸们愣神的功夫,以魏国公为首的清流们,又将此前两淮盐引案中查到西宁侯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以权谋私等罪状一一罗列。

而此次宁王更是带来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证人,西宁侯私生子秦逸,由他之口当堂指证其父结党营私,私卖盐引,侵渔肥己……的罪证

这些罪证由秦家人之口说起来,朝堂上登时就炸了锅,不管是清流,或是秦党,都忙得热火朝天。

即便沈谣没有亲眼所见,也可料想到这几□□堂的热闹。

沈谣还听说了信国公府被查抄的事情,周熠宁兄妹二人却是不知所踪。

那日萧翀给她说起信国公时,还曾提到过一年前宫中教习嬷嬷入信国公为周念月教导礼仪,周熠宁曾设计一石二鸟,既害死了教习嬷嬷,还赶走了五城兵马指挥使严涛,换成了自己的亲信,也正是因此致使宫变当日,五城兵马司未能及时阻止逼宫,致太后重伤。

今日回想起来,沈谣不得不佩服周熠宁的城府,恐怕他早就存了杀弘光帝的念头,毕竟导致整个信国公府两代人悲剧的始作俑者正是当今圣上。

沈谣知晓后亦是不胜唏嘘。

第120章 樱桃

这日,轻红端上一碟新鲜的樱桃,说是庄子上的樱桃林结的果子,管事送来让主家尝尝鲜。

沈谣灵机一动,便趁着萧翀不在向程氏说起去庄子上玩几天的想法,程氏似乎早就看透她的想法,笑得意味深长:“都说当局者迷,阿谣你有时候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谣不解其意,愣了愣,复又听程氏道:“去吧,左右在家也无事。”

将萧翀这些日子要用的药交待给程氏后,沈谣让丫鬟收拾了行李,带着轻红浅碧去了几十里外的庄子上休养。

最近京城是非多,程氏放心不下,遣了不少护卫跟随。

临到傍晚一行人赶到了清水县的庄子上,好在先前着人快马加鞭告诉了庄子的管事,房屋早就收拾妥当,沈谣赶去后美美洗了个热水澡,便歇下了。

翌日,春光正好,沈谣用过早膳,便带了丫鬟去了果园。

到了地方才知晓,这片果园可不仅仅只有樱桃而已,还有李子、杏子、桃子,以及大片的葡萄藤,据管事说这些都是藏葡萄树,是沈家太爷爷种的,距今已有近两百年的树龄,便是如今瞧着依旧根系虬劲,冠幅葱郁,果实和绿叶密密匝匝。

住在这里听着鸟语虫鸣,沈谣觉得心情畅快了许多。虽然颐园景致远胜这里,但许是坐落京城,又规矩森严的缘故,沈谣住得并不开怀。反倒是这里,站在山坡上,满目青翠,鼻端充盈着花树、果木的馨香,空气似乎都是香甜的。

轻红、浅碧拿着竹篮子摘樱桃,脸上的笑容亦比在颐园时明亮了许多。

沈谣被她们的笑意感染,亦挎了篮子采摘野花,她见到园子里种了许多野蔷薇,开得分外热闹。

只是野蔷薇枝茎上长着许多细小的刺,并不好采摘,但她却兴致勃勃,也不要人帮忙。

幽径旁生了一大片粉嫩的蔷薇,沈谣采摘时未曾注意到花丛下穿流而过的小溪,一脚踩在布满苔藓的石头上,脚下打滑,整个人朝着布满荆棘的蔷薇丛跌去。

“小心!”一只修长的手及时拖住了她,声音熟悉得令她不安。

她甚至已记不清姬如渊出手救过她多少次,以至于每次听到他声音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因为这份情谊她还不起,亦不知该用什么来还。

姬如渊伸手摘了最繁茂的那株蔷薇花递给沈谣,勾唇微笑道:“送你。”

沈谣却不肯接,姬如渊抬手便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别动。”姬如渊伸手压住她乱动的肩膀,插好之后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不错,很好看。”

沈谣很想将花扔掉,但又不想生出事端,只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刘管事匆匆而来,对她行了一礼,解释道:“见过王妃,这位官爷路经此地进来头口水喝,不知怎么就跑到了园子里。”

沈谣听后对管事道:“让他喝了水尽快离开。”

说罢也不管身后的姬如渊,对着轻红浅碧道:“摘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哪知改走过幽径,便瞧见主路旁坐着的萧翀。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有没有看到方才的一幕,她顿觉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我……我去将果子洗了。”沈谣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走的时候心口怦怦直跳。

少女如受惊的小鹿惊慌跑开,姬如渊低低笑出声,挑衅似的走向萧翀。

擦身而过之时,只听萧翀冷冷道:“花虽好,仔细扎手。”

姬如渊眸光微闪,嘴角忍不住翘起,回看萧翀:“扎不扎手总要摘过才知道。”

“还未恭喜大人荣升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只希望日后不要再到处乱咬人。”萧翀的声音温和有礼,语调更是不急不缓。

锦衣卫是皇家的看门狗,这样的讥讽刻薄的言辞对他来说已是破天荒,然而他却丝毫不觉解气,心中郁结之气淤堵在心肺,闷得他喘过来气。

姬如渊不仅不怒,反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至少我四肢健全,不像你。”

在这一刹那,萧翀的眼中迸出了森然的寒意,一向好脾气的他竟然忍不住想打人。

韩七察觉到主子的愤怒,剑快速出鞘,却在出剑的刹那被萧翀叫住。

说是洗果子,哪里又轮到她亲自去洗,丫鬟们将果子洗干净,挑拣了又红又大的端了上来。

萧翀回来时,她正坐在翠绿藤蔓缠绕的回廊里发呆,金碧的霞光落了一身,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匆忙起身,怀中抱着装满樱桃的簸箩掉在地上,鲜红的樱桃纷纷掉落在地,

风吹起素色发带,划过眉上清愁,将少女满眼的无措化作满地的相思子。

这哪里是樱桃,分明是满地散落的相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萧翀忽觉自己是否唐突了她,下意识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沈谣微愣,低低道:“你怎么有空过来?”

“啊?哦,我是来吃樱桃的。”萧翀说罢就有些后悔,他养尊处优惯了,又何须自己亲自跑到庄子里来吃樱桃,自是有下人将最红最大最甜的樱桃收拾齐整了送到他手边。

沈谣垂眸瞧了瞧满地的樱桃,闷闷道:“最红最大最甜的樱桃都没了。”

“谁说没了?”萧翀看了韩七一眼。

韩七会意,立即遣散了周遭的丫鬟小厮,将二人独自留在紫色藤蔓缠绕的回廊里。

萧翀推着轮椅缓缓行至沈谣跟前,他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方才你有吃到樱桃吗?”

自然是吃到了,方才簸箩的樱桃都是她亲自品尝过后挑选出来的,她不知萧翀何意,疑惑地点了点头。

萧翀忽然伸手用力一拉,沈谣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圈在怀中。

四目相对,萧翀缓缓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须臾间,天地一片寂静,沈谣瞪大眼睛呆呆望着头顶青翠的藤蔓,她似乎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这是一个极浅的吻,带着小心试探,浅尝辄止。

许是见她并不抵触,原本只是嘴唇的触碰,却不知何时变了样,薄唇轻启,唇舌纠缠,汹涌的爱意通过唇舌涌入四肢百骸,麻痹着她每一条神经,她只觉四肢酸软得厉害,铺天盖地的灼热压得她喘不过来气,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此刻竟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似乎察觉到她有些喘不过气,萧翀停下了动作,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浅浅,低低笑道:“唔,果然很甜。”

觉察到他说了什么,沈谣双颊滚烫,血液轰然涌进脑中,挣扎着就要起来。

萧翀哑着嗓子,他紧紧攥着怀里少女的纤腰,忽然站起身,将人放在地上。

沈谣四肢酸软,险些站不住,萧翀扶了她一把,贴着她的脸颊低低道:“娓娓,我知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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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终于写到文案的这部分了,撒花~

第121章 交心

在沈谣大惊失色,不知如何反应时。

萧翀伸手悄然摘去她鬓边粉嫩的蔷薇花,随手丢在了廊外的草丛里。

“你的眼睛……”沈谣问出这句话,不知自己该期望得到哪种答案。

他俯下身,与她拉开一些距离,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她。

沈谣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双眼睛真的很漂亮,漆黑如黑曜石。

他拉过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认真且虔诚地说道:“无论是我的心,还是我的眼睛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你,也只有你。”

沈谣眨着眼睛,心脏疾跳,近日来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刻得到判决,然而她却并没有因此得到安慰,反而又生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对她是情人之间的感情,还是兄妹之间的亲情,他真的是分清楚了吗?

还是因为两人已然成为夫妻,他才不得不照顾她的情绪,作出身为人夫所尽的责任。

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未来得及梳理,她又惊呼道:“你的腿?!”

萧翀被她一惊一乍的可爱样子逗得直乐,从前的沈谣漂亮清冷却像是白釉瓷瓶上的美人,如今的她鲜活可爱,让人他忍不住……想要亲吻她。

如此想便如此做,他俯身,靠得那样近,呼吸相闻,甜甜的果然再次弥漫在口齿间,他轻轻一吻,手指点在她额心,诱哄般,笑道:“傻。”

将沈谣抱回到膝上,他随手抽走了她髻上发簪将她青丝打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梳理头发,低低道:“如今朝局不稳,我这双腿怕是短期内不能好,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好,你愿意陪着我吗?”

他梳发的手指顿了顿,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

犹自迷糊的沈谣,这会儿才醒过味儿来,见到神色哀婉,语气中更是透着恳求之意。

沈谣抬眼望着他,忽然伸出手拂去他眉间轻愁,她用异常认真的口吻说道:“兄长,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前路如何,娓娓生死相随。”

“傻丫头还叫兄长,该唤夫君才对。”他的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双臂收紧,将她牢牢困在怀中,叹息道:“娓娓,委屈你了。”

沈谣哪里会觉得委屈,她本就不是长寿之人,有萧翀这般当世无双的男子陪着她共度余生,她是再幸运不过。

两人闲谈中,沈谣也终于知晓为何萧翀最近如此忙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太子竟会授意萧翀为此次宫变的主审官员,并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锦衣卫,从旁协助。

不过略想了想亦能想通,秦氏与皇族牵连颇深,尤其还牵扯到太后、皇后,涉及皇家秘辛,有些事情并不适合给外臣知晓。

但审理宫变案必然离不开秦伯庸谋逆案,这后面又会牵连到两淮盐引案,势必拔出萝卜带出泥,大大小小案子审下来,这一年都不可能消停。

沈谣体谅夫君公务繁忙并未久留他,用过晚膳后萧翀便匆匆离开了。

夜里她独自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他火热滚烫的唇舌,凌乱的长发,纠缠的衣衫。

后来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萧翀比白日的他还要灼热,而那个本该浅尝辄止的吻也未曾停下。

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身子在他怀中扭动,青年衣衫凌乱,修长的手指在她背脊流连。

呼吸纠缠,灼热酥麻感如电席卷全身,汗水顺着修长白皙的颈子滑落,在喉结处蠕动,沈谣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

他垂眸看她,眸色深得可以挤出墨来。

梦里的一切都是迷乱的,疯狂的,带着肆无忌惮的欢愉。

即便是翌日清醒过来的沈谣亦心有余悸,她怎么会做如此荒唐的梦,不过她并不反感。

她花了整整一日时间来理清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在确定自己是真的喜欢萧翀之后她不再忐忑,收拾好了心情之后,放肆地在庄子上玩了些日子,顺便遣人将青竹、秋娘等人接了过来。

主仆几人一碰面,青禾、青画就哭得不能自已,秋娘则拉着沈谣上上下下一阵打量,生怕她瘦了。

将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情大致说给几人听,听罢秋娘又是一阵心疼,眼泪直淌,沈谣是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有些哭笑不得。

好在有几人陪伴,沈谣开怀了许多,将庄上的景致看了够。

直到萧翀派人送来了手书,只短短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沈谣看罢,不由红了脸,丫鬟们在旁看得直乐,只道:自家姑娘终于开了窍。

虽然萧翀说着不着急,但沈谣却没心思在游玩下去,让人打点好行囊,准备明日一早便回去。

皇宫,乾清宫。

被禁足了数日的秦银霜终于等来了弘光帝的宣召,她望向窗外,见春光明媚,群芳争艳,而廊下的绿毛鹦鹉气息奄奄,已绝食数日。

她心有所悟,命人拿来朝服凤冠,皇后身穿深青色祎衣,上织翟纹十二等,头戴九龙四凤冠,盖以翡翠,九龙四凤,上有翠盖,下垂珠结,大珠小珠无数。

秦银霜坐在铜镜前,用前所未有的耐心描摹妆容,身后的宫人在催促了一次之后再未出声,只垂首静立宫门前。

一个时辰后,镜中出现了一位明丽庄严的美妇人,她冲镜中人凄然一笑,无尽的苦涩弥漫在殿宇之中。

临出殿门前,秦银霜走到金丝笼前,伸手打开了笼子。

然而笼子里的绿毛鹦鹉那双黑豆般的眼睛眨了眨,却僵硬着身子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秦银霜抓着笼子的手微微颤抖,眸中隐约有泪。

刘公公脸上微微蹙眉道:“娘娘,陛下还等着您呢。”

绣着金凤的丝履走过质地坚硬细腻、敲之若金石的宫砖,寒意似乎透过脚底攀上背脊,秦皇后走过一圈又一圈的巷道,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抬眼望着前方栉比鳞次的殿宇,心中的悲凉无以复加。

走进乾清宫,空旷的宫殿内回荡着她的脚步声,极轻却又极重,重到她每走一步都似千斤。

对面龙榻上坐着的男子已垂垂老矣,手脚瘫软在塌上,见到她来,嘴唇哆嗦着说道:“银霜……我……快不行了……”

多么久违的称呼,她有十多年没有听到他这么唤他了,难不成是临终前的良心发现,秦银霜嗤笑一声。

下一瞬,却他哆嗦道:“为了……太子……跟我……走吧!”

她早有所料,听到答案此刻心里倒没那么害怕了。

秦银霜望着他,眸中含泪,半晌跪伏余地行了叩拜大礼,她伏在地上久久,肩膀隐隐抽动。

爱也罢,恨也好,这一生,他负她在先,她害他在后,说不清谁欠谁多一些。

她累了也心死了,只愿下辈子再不要相见了。

秦银霜心中此刻千言万语归于沉寂,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许久之后,她站起身,面上一派肃穆。

早有手持白绫的宫人静候在旁,得到皇帝眼神示意,四名妙龄宫女将白绫交叉于她颈后。

刘公公大喊一声:“恭送皇后娘娘凤归九天!”

内外所有宫人齐齐跪地大喝道:“恭送皇后娘娘凤归九天!”

一声声呼唤在耳畔,却是催命的符箓。

她的嘴角晕染开一抹嘲讽的笑,两颗豆大的眼泪溢出眼眶,分拆两行,滑落脸颊。

生命的最后她似乎看到了萦回廊檐间青年裹挟着长风的呼唤,年轻的太子殿下正仓皇地奔跑在碧瓦朱甍下,只是那红墙一圈又一圈没有出路,那宫门一扇又一扇没有尽头。

泪水落尘,凤冠坠地,华服逶迤,一切的尊荣尽数归于尘埃。

“母后……”终究还是迟了。

马车驶入城门没多久,在马车里的沈谣听到了一阵钟声。

声音正是从皇宫传来的,一声声地响起,洪亮又悠长,久久没有歇止。

到了颐园之后才知,萧翀刚刚进宫去了。

晌午沈谣便得知了消息,弘光帝驾崩了。

丧钟响起时她便有所觉,是以听到消息后并无一丝惊讶。

自宫变后皇帝便再未出现在朝堂,群臣早有所悟,丧事虽然仓促,但好歹朝中官员都心中有数,礼部早已将卤簿、大驾准备齐全。

太子萧衍遵循先帝遗诏,于大行皇帝灵前继位。

翌日,所有在京官员皆需素服、戴乌纱、黑角带,赴内府听宣遗诏。

朝廷发文讣告天下,发丧后,群臣后妃需“朝哺哭临”,皇宫之中同样设几筵,朝夕哭奠。

萧翀回来时已近深夜,见到床上躺着的沈谣心中霎时一片柔软,他坐到床边仔细看了她一会儿,这才开始洗漱更衣,待回到塌前发觉她已醒来,手中正拿着梳篦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发梢发呆。

“怎么了?”萧翀走过去拿过她手上的梳篦,轻声问道:“有心事?”

沈谣回过神,抬眼对上她温和的视线,有些迟疑道:“我听闻皇后娘娘殉葬了,是皇上,还是太子逼她?”

“恩。”察觉到他眉宇间的倦色,沈谣垂下眸子,不打算再问,爬上床盖上衿被躺好。

很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声响,身边的床榻陷了几分。

沈谣睁开眼,外间的烛火映在帐上,映出身后人起伏的朦胧身影。

倏地,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将她揽在怀中,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只听他道:“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不要憋在心里,你我之间无话不可言。”

沈谣内里是个直性子,自然也不会憋着事儿,她翻过身子,看向萧翀说道:“上次入宫我听到了很多帝后秘辛……”

她一五一十将在宫中由秦银霜之口说出的她与弘光帝的曾经,从两情相悦直到相看两厌。

她惆怅道:“听闻帝后年少时也曾情深,为何就走到了如今不死不休的地步?是不是皇室中人都是这般薄情?”

闻言,萧翀不由失笑,从前的沈谣不通世故,单纯的可爱;如今的她却是明了世俗,却多愁善感起来。

“年少情深我看未必,先帝对秦氏的情谊里掺杂了太多利益,这份感情本就不纯粹。”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叹息道:“情爱里无智者,亦无胜者。”

沈谣不由想到自己为救他性命,在程氏和父亲的算计下嫁给他,这份爱里同样不纯粹,甚至还掺杂着兄妹之情,是不是也会走向不堪的结局。

她心中惶恐之余扑进他怀中,将他腰身搂得紧紧,脸埋在他胸口闷闷道:“我们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萧翀,还是在安慰自己。

萧翀恍惚间明了,原来她忧心于此,不由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启唇在她耳畔轻轻安慰,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

沈谣许久之后才平复心绪,原以为又会辗转一宿无法入眠,哪知背靠着他温热的胸膛,竟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122章 密友

早上醒来时萧翀尚未走,陪她一道儿用过早膳后,萧翀道:“娓娓,陪我走走吧。”

沈谣瞧出他似乎有话要说,便主动推了轮椅。

走过一片蓊蓊郁郁的幽篁丛,道旁一支高约的石笋,直入天空,瘦石傍竹相得益彰。

萧翀回首按住她推轮椅的手,沉吟道:“你与武安侯府的三姑娘关系如何?”

沈谣不解其意,照实说道:“算是闺中密友。”

“今上自军中归京途中遭遇数次刺杀,武安侯牵连其中,一旦罪名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便是从轻发落,也逃不过抄家流放的下场。”

沈谣惊讶道:“怎么会?”

“说起来这事儿与武家大姑娘脱不了干系,武安侯因她之事被御史弹劾内纬不修,恰逢边关战事起,武安侯屡屡不得重用,不知怎么就与秦家搭上了线,刺杀今上便是他向秦家递的投名状。”萧翀叹道:“这案子是大理寺在查,偏偏大理寺少卿与武安侯有过节,你要有心理准备。”

先是信国公逼宫,周念月不知所踪,如今武安侯谋逆,武清妍性命堪忧,她为数不多的两个好友,竟是同样的命运坎坷。

沈谣踟蹰半晌,抬眸望着他眼睛道:“如果可以的话,请夫君保下武清妍的性命。”

萧翀点了点头,虽然有些难度但对他来说并不是办不到。

皇宫。

御案前的男子眉头紧蹙,两旁是半人高的奏折,见到她也只是匆匆一瞥,淡淡道:“何事?”

沈慧让宫人将粟米百合红枣羹端了上来,她走到御案旁,柔声道:“这是栗米百合红枣羹,文火熬了许久,这会儿吃正好,您尝尝。”

她伸手合上他手中没有看完的折子,双手捧着玉碗送至他跟前。

萧衍微愣,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从他手中夺东西。

见他迟迟不接,沈慧抿了抿唇,嘟哝道:“殿下若是不接,臣妾就喂您了。”

说罢,她拿起勺子,随意搅动一下,便舀了一勺红枣粥送至他唇边。

萧衍当即拧起了眉头,见她目光殷切,到底没有开口阻止,只是顺手接过了碗和勺子,低声道:“朕自己来。”

待他用完粥,沈慧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萧衍抬眸:“有事?”

沈慧点头道:“是关于先帝后妃的安置。”

本朝一度有殉葬的规矩,沈慧觉着有违人和,便想着能否废除人殉之法,即便不行至少也减免些人数。

她来之前做了大量功课,预备好了一堆说辞,旁征博引说得有理有据,然而才起了个头儿,便瞧见新帝脸色潮红,额上现出豆大的汗珠。

沈慧大惊:“你怎么了?”

萧衍看了一眼方才用过的粥碗,霍然抬眸,盯着沈慧的目光凶狠了几分,他只觉此刻浑身燥热,尤其下腹一股股热潮涌来,让他有些抑制不住的躁动。

“你在粥里放了什么?”萧衍此刻神智渐渐有些迷糊。

沈慧吓了一跳,急声对外面伺候的太监喊道:“来人,快宣太医!”

她刚朝外走了两步,便被身后之人扑倒,一声裂帛声起,女子白皙如玉的肌肤裸露在外,萧衍双眼猩红,欺身而来。

沈慧再是糊涂此刻也明白遭人算计了,面前的男子脸色红透,浑身发烫分明是被下了药。

宫人脚步声近在咫尺,沈慧厉声喝道:“站住,所有人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说这话时沈慧身上的衣服已被萧衍撕扯的不剩几片,尤其他动作粗鲁毫无往日的矜贵端方之态,对她更无怜惜之意。

满室的白幡飘荡,猩红的地衣上两具躯体纠缠翻滚,耳畔是梵音阵阵,哭声悲恸,旖旎中充斥着罪恶。

他在她身上驰骋,没有怜惜,只有占有。

沈慧开始渐渐承受不住,想要逃脱却被抓住头发拉了回来,也不知哭泣了多久,直至昏睡过去。

采薇宫。

林锦瑟坐在书案前反复练习字帖,直到有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她搁下手中的笔,仔细欣赏自己刚刚临的字。

宫人低声道:“主子,事儿成了。”

林锦瑟嘴角勾起一抹笑,随手抽了发上的翡翠盘肠簪放在案上笑道:“赏你的。”

“谢娘娘赏赐!”宫人面露喜色,拿过簪子快速塞入袖中再次叩首谢恩。

林锦瑟摆了摆手要她起来,复又道:“秦淑女那里可安置好了?”

“您放心,药放好了,秦氏这黑锅背定了。”说罢她又疑惑道:“您为何要花这么大心思促成他人好事呢?”

“好事?”林锦瑟嗤笑一声,眸中的笑意更浓了,却不欲解释。

次日,当萧衍醒来看到满室狼藉,以及榻上浑身□□的女子时,勃然大怒,不等沈慧清醒便大喝道:“沈慧,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吗?”

被惊醒过来的沈慧,亦被眼前的场景震惊的说不出来话,待瞅见萧衍额上暴跳的青筋时,忽然想起了昨夜的一幕幕,忙抓紧被子,凄声:“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那粥不是你端来的吗?”萧衍怒意不减,唤来心腹太监伺候他穿衣洗漱,并厉声道:“昨夜之事严密封锁消息,但凡让朕听到一丝一毫的风声,提头来见。”

临去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以你今日之品行,可堪皇后之位?”

沈慧满脸震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这样的不堪?”

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从前那些她以为的喜欢,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衍被那双凄然泪目扎了一下,脸上的怒意收敛了几分,仍旧是甩袖离开。

待他走后,沈慧来不及梳洗,匆匆换了衣衫离开养心殿,回了东宫。

萧衍虽继任新帝,却不能册封后妃,一切待丧期结束,完成登基大典,新皇才算正式登基,因而妃嫔依旧住在东宫。

绿芜为沈慧梳洗时,见她满身伤痕不由泪水涟涟,哭道:“陛下怎能如此待您?”

沈慧虽伤心欲绝,却知此时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道:“大行皇帝丧期,新帝需斋戒,禁女色,若是昨夜之事传出去,不仅我的后位不保,便是皇上也会遭人诟病,况且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北鲜寇边,内有燕王叛乱、秦党逼宫,皇上处境艰难,容不得一丝一毫差错,这事儿必须得瞒住。”

想到萧衍临去前的怨恨,沈慧对幕后之人更是恨之入骨,究竟是谁用心如此险恶。

然而这事儿却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只能暗地里细查。

弘光十九年,春末。

西南战事告急,贵州、四川、湖南、陕西等地纷纷出现燕王叛军。朝廷急调兵力,赶赴西南,东北边防出现空虚。

北鲜趁机占领北方雅克萨城,并向南继续扩张。

战事紧急,新帝召集重臣,紧急开展战略部署,商议后派出兵马,迅速分守战略要地,驻防广西的已故安国候女婿孙有德为抚蛮将军,在统兵固守广西,命令安西将军吴孳息进兵蜀地,扼守巴蜀门户。敕封程世安为宁南靖寇大将军赶赴荆州,并在山东、山西等地集结兵力,随时策援。

这一系列部署群臣皆无异议,只除了程世安获封宁南靖寇大将军领兵平叛这一条,然而新帝力排众议,以程世安救驾有功为由恢复程家往日勋爵,又以程家先祖随□□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并世代守边捍卫大周疆土为由,册封宁南靖寇大将军,朝臣虽有不服,但战事紧张,程世安又出自武将世家,即便是落难之前亦是有名的小将军。

与此同时,萧翀加快了审案的进程,在六月初,新帝发檄文将秦伯庸罪行昭告天下,并斥责燕王借‘清君侧’之名,行谋逆之实。

秦氏党羽尽数获罪,燕王出师无名本该退军,此刻却霸占湖广之地不肯退军。

僵持半月之久后,燕王又巧立名目,言新君弑父杀母,抢夺帝位,他此举乃替天行道,恢复萧氏正统。

这些说辞到底有些站不住脚,在民间亦是唾弃声一片。

宁南靖寇大将军星夜赶赴荆州,与叛军正面对垒,程世安指挥若定,鏖战经月,捷报连连。

至此,战事扭转,一改之前诸府州县将吏处处无备,望风而逃的惨状。

程大将军不仅恢复了昔日爵位,在前方战场更是力挽狂澜,敬妃日日听得前方战报,心中欢喜异常,见着沈谣亦不住感慨:“你外祖父若泉下有灵,不知该如何欣慰!”

沈谣同样心中欢喜,但随着秦党的覆灭,武安侯的罪名落实,前日她已从萧翀那里得知武安侯被判秋后问斩,武家男丁发配边关,女子皆没入教坊司。

没入教坊司的罪臣妻女,行淫卖笑之事,当然也有部分“给配”功臣为奴婢的,萧翀要争取的便是这样一个特例。

如今他是新帝宠幸的皇室新贵,又有程大将军这样的舅舅为靠山,官员们哪个不给面子,便是凑请新帝也没有不允的。

今日武安侯妻女将被送往教坊司,沈谣不想让武清妍在那里多待一天,是以早早便与萧翀一起携文书前去领人。

教坊司那样的地方,寻常女眷哪里会去,萧翀劝不过她,便让她坐在马车上等,自个儿进去领人。

半个时辰后,萧翀回来了,沈谣急急下了马车,对着萧翀身后一阵张望,急道:“人呢?”

萧翀歉然道:“武三姑娘根本就未入教坊司,有人在天牢里带走了她。”

“怎么会这样?是谁,你不是说可以救她吗?人呢!”沈谣声音不由尖锐了几分,她抓着萧翀控诉道:“你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吗?她一个名门贵女被人以贱民的身份带走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敢想象带走武清妍的人会是谁?

总之无论是谁,武清妍的处境必定好不到哪里去。

“对不起,是我所虑不周。”萧翀忽然伸手将处于崩溃边缘的少女搂在怀里,强行塞入了马车。

沈谣呆呆地坐在马车里,耳畔似乎听到了昨夜梦境里武清妍的凄声哭喊:“阿谣,救我!救我……”一声声似杜鹃泣血。

她攥紧了手指,贝齿在唇上咬出一圈血痕。

一双手拂上她的脸颊,将她娇小的脸扭转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道:“娓娓,看着我!”

沈谣却闭上眼不想看他,她知道自己不该怨他,由原来的满门抄斩到如今的没入教坊司他已尽了全力。

可是她不能原谅自己,为何就不能早点去牢里看看她。早些获悉谁在打她的主意,竟能从宁王手中将人提前带走。

有人将她牢牢箍在怀中,滚烫而炙热的吻落下,霸道地撬开她紧闭的嘴唇,不许她再咬伤自己。

这是一个不含任何□□的吻,充斥在口腔里的只有鲜血与蛮力,

沈谣已没了往日的矜持,即便是此刻的唇舌纠缠她也丝毫不肯退让。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最终沈谣败下阵来,她虚弱地趴在他胸前,眼中是难掩的绝望。

萧翀扶着她的肩膀,对外面的韩七道:“去大理寺。”

第123章 抢人

这一路上沈谣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知道这事儿并不能怪萧翀,谁能想到有人对武清妍蓄谋已久。

想到自己方才惊怒之时口不择言的举动,便有些后悔,更令人难堪的是,方才二人唇齿相依,她用力在他唇瓣上咬了一口。

此时瞧见他唇上暗红的伤口不由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大理寺衙署外。萧翀掀了车帘正欲下车,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嗫嚅道:“对不起。”

萧翀回首,满是怜惜地叹道:“娓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沈谣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急忙起身抓住他的衣袖。

萧翀爱怜地摸了摸的脸颊,低声道:“等我。”

他与大理寺少卿有些交情,武安侯府这案子能够从轻判处自然少不了他从中斡旋,但从始至终他未曾表露出对武安侯女眷的丝毫关注,这也就是底下人没能摸透他心思,致使武清妍被人带走的原因。

也怪他太爱惜羽毛,既不想与武安侯府扯上关系,又不想让沈谣被武清妍声名所累。

如果一开始他直抒本意,那么在有人动武清妍心思时,大理寺的人必然会第一时间告知他。

沈谣想只要查到武清妍的下落,亦宁王今时今日的地位带走武清妍易如反掌,即便对方位高权重,再不济她还可以求太后下旨将武清妍赐予宁王府。

即便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听到萧翀打探的消息后仍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抓着他的手,结结巴巴道:“你说是谁?陈筵席?他不是太监吗?”

上次她与姬如渊一道儿从太后宫中密道离开皇宫,同行之人便又陈筵席,沈谣记得他是皇后跟前的人,如今皇后已去,他没了靠山,不该如此胆大妄为才是!

然而她哪里又知道这些去了势的太监,因□□上的损伤引起心理上的变态,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比锦衣卫诏狱里的刽子手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翀却是隐约知道一些,因而比沈谣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他命暗卫尽快找到陈筵席在宫外的宅院,自己与沈谣在就近的茶楼上等消息。

待一行人最终赶到陈筵席外宅时已近黄昏,

向门房自报身份之后,管家恭敬说道:“王爷容禀,我家老爷此时应在宫中当值,您若有事不妨留下口信,待老爷回来后再做定夺。”

萧翀面露怒意,“本王大老远过来,竟是连口茶水都讨不得吗?”

管家稍作犹豫后,仍坚持道:“老爷临去前有交代,他不在不得私放外人入内。”

“本王找他有要事,你即刻命人往宫里递信儿。”说罢,也不顾管家阻拦,对韩七使了个颜色,后者会意,立即带人开路,直接闯了进来。

甫入院子,韩七便朝着虚空打了个手势,暗卫快速没入朱楼翠阁之中。

管家带了十几个护卫匆匆而来,将沈谣二人围在院中,管家试图劝说萧翀,然而不仅无果,甚至被对方视若空气。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沈书回来了,在萧翀耳畔低声道:“人在内院西厢房。”

沈谣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对沈书道:“带我去。”

管家忙带人阻拦,沈谣冷冷撇去一眼道:“韩七,拦住他们。”

双方人马很快颤抖在一起,好在萧翀此行早有准备带了不少人,况且暗卫的身手比这些护院本就高出不少。

沈谣在沈书的带领下很快便找到了武清妍,只是她人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的心瞬间吊了起来,把过脉之后又松了口气,人只是被下了药昏睡了过去。

“带她走!”沈谣将人交给沈书,带着她与萧翀会合。

“宁王妃要带我的夫人是去哪儿?”一道儿阴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谣回身见到一身太监服饰的陈筵席,眸中窜出一股怒火,冷嗤道:“娶妻须得三媒六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何凭何据说她是你的夫人?”

将她的讥讽看在眼中,陈筵席并不恼,反而露出志得意满的笑:“自然是凭借陛下的金口玉言!”

“胡说!陛下怎会给一个太监指婚?”沈谣口中说着不信,心中却已信了八分,陈筵席便是胆子再肥,也不敢假传圣谕。

“宁王妃若是不信,尽可入宫询问陛下。”他说着便向沈谣走来,对沈书道:“把她给我。”

没有沈谣的命令,沈书自然不会给。

陈筵席蹙了蹙眉,看向萧翀道:“宁王出身皇室,应对律法了如指掌。可知本朝律法明言‘无故私入民宅并有犯罪行为者,主人杀之无罪’,你们先是闯入我的宅子,又想掳走我的夫人,不知天理何在,律法何在?”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沈谣还是萧翀,已无任何理由带走武清妍。

萧翀沉吟:“你要如何才肯放过她?”

“她本就是我的夫人,何来放过一说?”他说着看向沈书怀中的武清妍,沉声道:“阿妍!”

不知何时醒来的武清妍,被这一声喊吓得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

陈筵席缓缓行至沈书旁边,低声唤道:“阿妍,你忘了昨日我与你说的话了吗?”

武清妍像是被人瞬间掐住了命门,僵硬地从沈书怀中跳下来,颤抖着走到陈筵席近前,没等靠近就被后者一把揽入怀中,耳鬓相贴,他忽然张口在武清妍娇小的耳廓上咬了一口。

后者如受惊的小兽,呜咽出声,却被他紧紧揽在怀中。

沈谣被这挑衅的一幕看得双目流火,她捏了捏掌心,压下怒气对武清妍道:“阿妍,只要你说话,便是违抗圣谕,我也会带你走。”

武清妍闻言眸光掠过一丝光彩,然而下一瞬却被人更加用力地揽住腰身。

“我……我留下。”武清妍不敢看沈谣失望的神色,她只是垂着头,紧紧抓着衣襟,身子抖如筛糠,将所有的害怕与委屈尽数藏于男人的臂弯下。

沈谣深深看了她一眼,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倒是身后的陈筵席不依不饶,冷哼道:“宁王这就打算走吗?未免将我这御前秉笔太监太不当回事儿!”

沈谣不懂,萧翀却是知晓得罪这些阉党的下场,尤其陈筵席本就是太子在东宫之时便安插入秦皇后身边的眼线,算是新帝跟前的老人了。

这样一个眦睚必报,擅权干政的小人,得罪了他无疑会为自己招惹大麻烦,有时候这种小人物的一句话便能害自己万劫不复。

然而,此刻萧翀并不打算向他妥协,只淡淡道:“望陈公公善待武氏。”

次日,便有御史就宁王擅闯民宅,强掠民妇之事上折子弹劾,萧翀被罚俸半年,暂夺三法司主审之职。

消息传到颐园,沈谣有些后悔自己昨日的冲动,不仅没有救出武清妍,甚至还连累了萧翀。

萧翀却并不在乎,秦氏树大根深牵连甚广,即便朝廷要惩治秦党也不可能将其连根拔起,不仅会动摇国本,甚至威胁民生。

以他为人,实在做不到和稀泥,因而这剩下的扫尾工作他乐得放手。

接过药碗,萧翀一口饮下,沈谣习惯性地拿起一枚蜜饯塞入他口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萧翀的唇舌轻轻划过沈谣的手指。

她像是被烫了般快速收回手,抬眼见他依旧是君子端方模样,想来应是无意之举,她不由在心中嗔怪自己小题大做,却忽略了萧翀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至于武清妍,沈谣虽有些生气,并不打算撒手不管,她就不信武清妍会甘愿嫁给一个刑余之人,她必然是受到对方的胁迫。

如今的武清妍已是一无所有,她在乎的且能胁迫她的,无非是亲人的安危。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总归有解决的办法,她气恼的是武清妍的懦弱。

两人闲坐窗前聊天,浅碧忙着归置沈谣的衣裳,路过沈谣身旁时,“叮”一声响,衣裳里面掉出一枚铜钱。

浅碧拾起铜钱疑惑道:“咦,这里怎么有一枚铜钱?”

沈谣眉心一跳,随口道:“许是从荷包掉出来的。”

浅碧拿着铜钱便要走,却被萧翀叫住了,“拿给我看看。”

这是一枚弘光十年铸造的‘弘光通宝’铜钱币,钱币上‘通’字有明显错误,很显然这是一枚错版铜币,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姬如渊那日的话。

‘你可曾发现她藏在腰间的一枚铜钱,那枚铜钱是弘光十年的错版铜钱,是我与她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这几个字如针般扎入萧翀心脏,他捏着铜钱的手指不由用力,恨不得将其捏碎。

“怎么了?”沈谣察觉到他的异常,上前拿走了他手中铜钱。

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枚铜钱确为姬如渊塞给她的那枚,只是她记得自己放在了妆奁的抽屉里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她不由看向浅碧,见她神色如常,便笑道:“你下去吧”。

萧翀看着她仔细将铜钱塞入自己随身的荷包内,漆黑的眸子里划过受伤之色。

待沈谣再看过去时,萧翀却避开了她的视线,沉声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沈谣点头,将他送走后,她对青竹道:“去将绿柳叫过来,其他人都出去。”

这枚铜钱字迹清秀俊美,纹理细腻,无论是色泽包浆都很自然,沈谣捏在手中却如烫手的山芋。

待屋内人都退了出去,沈谣将铜钱砸在绿柳身上怒道:“你家主子究竟何意?”

绿柳随手接住铜钱,笑了笑道:“主子说姑娘见了这铜钱便知救命之恩重如泰山,不能忘。”

沈谣气结,冷冷道:“说吧,你家主子又闹什么幺蛾子?”

绿柳抬眼看她,眼睛里闪烁着古怪的光,“姑娘,主子约您太白楼一叙。”

沈谣自然是不会赴约的,姬如渊虽对她有恩,但她不能做对不起萧翀的事儿,这份恩情她会寻着机会还给他。

绿柳似乎猜到她的想法,低声道:“主子有法子救武清妍。”

姬如渊一向善于猜度别人的心思,对于沈谣更是了如指掌,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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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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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亲昵

翌日。

“你要出去?”沈谣换好了衣衫正欲出门,却在门口遇到了同样准备出去的萧翀。

沈谣有些心虚,“哦,是、是要出去。”

她不善说谎,尤其面对他更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在他并没有继续追问,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道:“低头。”

沈谣依言低下头,萧翀伸手将她法上卷须翅三尾点翠流苏凤钗扶了扶,温声道:“有些歪了。”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说话时温暖的气流就落在她耳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了脸。

即便如此,她依旧敏锐地察觉出他情绪的异常,“你怎么了?”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娓娓,你长大了。”

不知为何,沈谣总觉得这笑容里透着一股哀伤。

萧翀将她耳边碎发别至耳后,淡淡道:“去吧,早些回来。”

她与姬如渊有约在先,此刻也不好耽搁,遂点了点头,带着丫鬟施施然出了门。

如果她回头便会看到青年眼中难掩的落寞与伤痛。

萧翀看着她的背影许久直至人消失在朱红大门外,他有些恍惚,记忆中垂髫的小姑娘,似乎在自己一觉醒来,长成了姿容绝艳的女子。

她再不是那个懵懂无知,不通庶务的小丫头。

太白楼临街的窗户旁,姬如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眼睛却是空茫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沈谣何时进了屋子都未曾发觉。

“咳!”沈谣故意发出声响,姬如渊这才回过神,目光还有些迷离,“嗓子不舒服吗?”

沈谣白了他一眼,“你我也不必绕弯子,你有什么法子救武清妍?”

“真是无情,这便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姬如渊说着话,人就走到了跟前,因着前几次的阴影,沈谣立即伸手阻挡他继续靠近。

“说话就说话,你离我远点。”

姬如渊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天生反骨,偏就学不会听话,反而更进一步,沈谣立即唤道:“青竹!”

守在外的青竹破门而入,人还未到近前便被姬如渊挥袖掀翻在地。

他的手用力抓在她的手臂上,眼中没了往日的笑意,他冷冷道:“你敢来便应有此觉悟,我对你从来都是志在必得,你逃不掉的。”

“疯子!”沈谣试图甩开他的手,试了几次却被他越抓越紧。

她蹙眉,忽然娇声道:“你弄疼我了。”

姬如渊盯着她那种昳丽的娇颜,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你很聪明。”

聪明到面对他这样喜怒无常的杀神已然可以轻松自如地掌控他的情绪,知道如何从他手中逃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沈谣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就不该来,姬如渊就是条疯狗,明知自己已经嫁人,还屡屡挑衅,她有些无力地说道:“我人已经来了,说说你的条件吧,你要如何才肯出手救武清妍。”

姬如渊凝视她的眼睛,异常认真地说道:“我要你与宁王和离。”

沈谣觉着好笑,于是她嗤笑出声:“然后呢,和离了嫁给你?”

“不!”姬如渊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像是沉沦在忘川河的幽深罪恶,又似沉迷于幻境的魅魔。

他双手抓住她的手臂,蛊惑道:“我要你出家做女冠子。”

沈谣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你有病吧!”

她以为他会恼怒,谁知道他听过之后,忽然放开她的手臂,扶着窗柩大笑起来:“是啊,我有病!我若不是有病为何会对……呵呵……”

他笑得痴狂,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溢出了眼眶。

沈谣从未见他如此失态,他言语断断续续,笑声中透着绝望与无助,投向她的一瞥更是万般孤寂,将她定在当场。

然而,下一刻他又止了笑,紧紧盯着街对面立着的男子,神情古怪至极。

沈谣被他神情吓到了,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竟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魏国公沈翕。

她被吓了一跳,自己与外男私下见面还被亲生父亲抓个正着,这叫她脸往哪里搁。

来不及商谈如何营救武清妍,沈谣对青竹道:“快,我们从后门走,千万不能被父亲抓住。”

姬如渊却没走,他甚至命店小二送了酒上来,一个人坐在屋内自斟自饮。

沈翕不请自来,坐到了姬如渊对面,同样为自己倒了杯酒。

两人谁也不说话默默吃着酒,直到一壶酒见了底,沈翕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欲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放手吧,有些东西从一出生就注定了。”

姬如渊手微微僵了僵,即便她没有嫁人,以锦衣卫与清流的政治立场,他们之间也没有可能。

复又叫了小二上酒,他也不知喝了多少酒,然而与旁人不同的是他这酒却是越喝越清醒。

锦衣卫诏狱。

姬如渊坐在刑架前劈竹篾,鬼手李正拿着各种刑具在秦文颢身上比比划划,一声声惨叫不绝于耳。

被折磨得实在受不了的秦文颢喘着粗气道:“姬如渊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你想想你这些年受的苦,你真的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姬如渊却是连眼皮都未掀一下,倒是他身边的鬼手李咂摸着嘴道:“大人这是又有兴致做人皮灯笼了?”

秦文颢似乎被吓到了,忙扯着嗓子道:“我告诉你,你的父亲是……啊……”

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变成了惨叫,一枚削得锋利的竹签子洞穿了他的肩膀。

姬如渊瞥了他一眼道:“再让我听到与案情无关的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回到魏国公府已过晚膳时间,沈翕路过紫藤院时略作驻足,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经下人提醒才回过神继续向老夫人的松鹤院行去。

老夫人闻听他还未用晚膳忙让人准备了夜宵,母子二人说着家常,不知怎么就说到了一直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长孙。

“母亲,我找到他的下落了。”沈翕忽然起身跪在老夫人脚边,沉声道:“是儿子无能,那孩子他已经不在了。”

“什么?”老夫人本要起身扶他,却被这句话惊得坐回到软塌上,颤抖着手指着他道:“先前不是说找到了,怎么又没了?”

沈翕眼眶微红,抓着老夫人的手,低声道:“那都是秦党故意放出的消息,意在扰乱我的视线。那孩子二十年前被猎户带走,本就是早产儿,没几年就故去了。他的遗骸我已让人收敛,过些日子便迁回祖坟。”

老夫人听罢直抹眼泪儿,这么多年了她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只是未有确切消息人还有个念想儿,如今乍然听到消息还是有些受不住。

沈翕在旁安慰了许久,待出了松鹤院已近子时。

沐浴过后的沈谣正坐在铜镜前,任由青禾为她擦拭未干的长发,脑中不由就回想起今日在太白楼的一幕,姬如渊说出的话声声在耳,令她胆寒心颤,这人似是中邪疯魔了,要不然怎能说出那样的话?

和离!出家做女冠子!便只是想想便令人窒息。

即便是为了救武清妍,她也不会拿自己的婚事当作儿戏,况且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儿,暂且不论萧沈两家利益关系,单单是为了萧翀,她也不会答应。

她想得出神丝毫未留意到身边的侍女都退了出去,身边也早已换了人。

直到下巴被两根手指抬起,沈谣抬眸望入一望深潭之中,青年漆黑暗沉的双眼似含着无限情话,他道:“在想什么?”

沈谣心虚地低下了头,却又被下巴处的手指抬起,他的手指顺着修长如玉的颈子缓缓下滑,指尖一路滑到领口,挑开月白交领中衣。

褐绿滚边衬着肌肤白如瓷细如脂,沈谣心跳如擂鼓,热气冲上脸颊,红如胭脂。

沈谣偏过头,一缕青丝自耳边垂下,落在锁骨处,痒痒的,很是不舒服。

偏这个时候,他还不放开她,手指忽然加重了力道,将那张脸扭了过来,不等沈谣控斥,唇上便传来滚烫的触感。

他的吻炙热、迫切,似乎急于证明什么。

骤然的力道压下来,让她后背有些硌,她挣扎了几下,却带来他更加热切的占有,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沈谣怔了怔,随即放弃了挣扎,并伸出了自己的舌头,与之共舞。

萧翀似乎得到了鼓舞,他亲吻她饱满如珠的耳垂,并沿着耳珠至脸颊,流连于红唇,精致的下颌尖,修长的玉颈,分明的锁骨,凝脂如玉的肌肤,再渐渐向下,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她被他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沈谣作为大夫对接下来的事要比寻常女子知晓的清楚许多,但她此刻迷迷糊糊,胸腔里似乎有只双眼发红的兔子疯狂擂鼓,让她整个脑海里都空荡荡的,只余咚咚声响。

沉醉□□的沈谣却未曾发觉自己心跳异常,倒是燃起这场□□之火的萧翀,火光灼热的眼底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

在这星星之火即将燎原之时,他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在她后颈落下一吻喘息道:“睡吧。”

第125章 阿妍

临睡前沈谣还在迷糊地想着萧翀是何时变得如此热情,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

自那日之后,萧翀对她的亲热举动越来越多,每每沈谣觉得受不住,深感窒息之时,他就停下了动作。

早开始沈谣沉迷于□□未曾细想,时间久了反而渐渐琢磨出味儿来,他似乎是在试探她能承受的极限。

她的心疾其实已经好了很多,这样的□□完全可以承认,但这种事情要她怎么跟他解释,因而就由着他胡闹。

倒是她害怕给萧翀憋出病来,整日里洗冷水澡也不是个事儿。

不过几日,沈书已将武清妍亲属的下落查了个一清二楚,母亲和姐姐武清霜依旧在教坊司,不过从事的不是皮肉营生。

教坊司的人不容易出来,沈谣暗地里猜想这两人应是得到了陈筵席的照料,倒是武安侯世子在流放的途中遇到暴雨,滚入河道不知所踪。

这里面兴许也有陈筵席的影子,只是这人是真的死了,还是被陈筵席带走了还未可知。

沈谣派了人去寻找他的下落,同时也在想法子将武清妍的母亲和姐姐控制在自己手中,不管最终救不救得了武清妍,她总要努力尝试过才不会留下遗憾。

即便现在见不到武清妍,她也在想法子与之联络,安插的人手几次试图进入陈府都失败了,想来陈筵席也在防着她。

入夏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树上的蝉鸣不断,沈慧的胃口也越来越差,尤其进入中伏之后,暑气逼人,她闻着饭菜的味儿都抑制不住的干呕,窗外蝉声鼎沸,更让她燥热异常。

在她又一次将饭菜吐了个干净之后,朱嬷嬷小声嘀咕道:“娘娘是不是该请太医来瞧瞧,您怕不是……”

“怕不是什么?”沈慧一时没转过弯儿,好半晌才惊坐而起,一只手捂着肚子喃喃道:“不可能,不会的。”

“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朱嬷嬷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是真的。

“慢着!”沈慧神情紧张,好一会儿才道:“拿了我的牌子去宁王府请王妃过来。”

沈谣见到朱嬷嬷便知二姐那边出事儿了,朱嬷嬷得了沈慧的嘱托也不敢透露消息,是以直到沈谣入了宫依旧不知出了何种状况。

她来时,芙蓉花蕊的木雕窗叶,沈慧正赤足卧于贵妃躺上浅眠,宫女绿芜立在一边替她打着扇子。

走得近了,沈谣才发现她眼底的青黑,身形亦清减了不少。

“娘娘近日总也睡不好,时常翻来覆去半宿才睡下,便是睡着了也时常被噩梦惊醒……”朱嬷嬷在旁小声说着话,意在劝说沈谣勿惊动沈慧。

她本也没有叫醒她的意思,悄然行至塌前,手刚按上她的腕子,沈慧便醒了过来,见到是她便笑了笑道:“你来了。”

沈谣并指落在她腕间,忽然抬眸瞧了她一眼。

“你们都下去吧。”沈慧在那一眼中得到了自己猜想的答案,心中升起一股悲凉之感。

待人都下去了,沈谣沉声道:“你怀孕了,已有三个月。”

三个月!偏偏是三个月!正是大行皇帝丧期,新皇守丧期间。

她作为新皇正妻在丧期过后,便可册封皇后,偏偏这么紧要的关头德行有亏!

“这个孩子不能要!”沈慧心惊胆战,颤着手抓住沈谣的胳膊,凄声道:“你帮帮我!”

沈谣有些生气,语气不免重了几分:“他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你的孩子,不是阿猫阿狗。”

“你不知道,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即便是生下来日后也得不到父亲的宠爱,甚至会成为父母一生的污点。”沈慧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心里更是乱得厉害,抓着沈谣的手颤抖不已。

沈谣从她满脸的泪痕中体会到她此刻的绝望与害怕,可是她实在做不到无视这条生命,甚至充当刽子手。

“阿谣,求你了!”沈慧哭的泣不成声,踉跄着便要起身跪求沈谣。

沈谣连忙伸手阻拦了她的动作,她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权利地位就那么重要吗?”

也许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因不得母亲喜好被寄样在祖宅,她到底是迟疑了,如果注定生来就是不幸,那还要不要出生?

似乎是看到了沈谣的动容,沈慧咬着嘴唇哭诉道:“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沈谣望着那张濡湿的脸,犹豫半晌,沉声道:“我来想办法,这个孩子你照顾好,千万不能走露消息。”

这时,朱嬷嬷在门外低声道:“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进来。”沈慧端坐身子,脸上已不见了泪痕。

朱嬷嬷快步而入,垂首道:“尚膳监的高公公方才给奴婢说起这几日总有人打听您的膳食喜欢。”

沈慧眉心一跳:“谁在打听?”

朱嬷嬷道:“听说是蒹葭宫的人。”

“采薇宫呢?不是让你盯着林锦瑟吗?”

朱嬷嬷想了想,回道:“采薇宫并无异常,倒是近日与陈公公走的颇近。”

“哪个陈公公?”

“是御前秉笔太监陈筵席陈公公。”

沈慧恍然大悟,上个月陈筵席曾几次向她示好,但他毕竟曾是秦银霜跟前的人,沈慧并不愿收入麾下便置之不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寻到了新的盟友。

因着武清妍的事儿,宁王府与陈筵席结了梁子,又有林锦瑟在旁协助,沈慧眼下处境实在不妙。

朱嬷嬷退下后,姐妹二人又是一番商谈,直到临近黄昏沈谣方才离去。

采薇宫。

林锦瑟身着月白雪纱霓裳,坐在妆镜前仔细描摹眉眼。

身后宫人低低道:“陈公公让您放心,陛下今晚必定会翻您的牌子,让您只管等着。”

林锦瑟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眼中尽是得意。

自那日沈慧与皇上争吵过后,已有三月皇帝未曾留宿正妻那里,如今她又得知沈慧有孕,正是天助。

纵使有魏国公府与宁王府做靠山又如何,生的美又如何,抓不住男人的心照样被她踩在脚下,总有一天她要沈家姐妹跪在她脚下求她!

她相信这一天不会远。

端详镜中云鬓高绾,秀发如烟的婀娜美人,林锦瑟嘴角的笑意愈发浓。

夜色渐渐深了,林锦瑟左等右等却没等到皇上的身影,不免有些着急,催了宫人前去打听。

谁知宫人回禀,皇上去了翊坤宫。

“怎么可能?”林锦瑟吃了一惊,在得到肯定之后一气之下挥袖扫落妆奁,珠钗水分叮叮咚咚落了一地。

她瞪着眼睛道:“去请陈公公过来。”

话音未落,丝履踩在散落的珍珠上,“咚”地一声人重重摔在地上,她疼得眼中冒出泪花。

宫人匆匆上前搀扶,待她起来却又是凶狠的谩骂,“都是瞎子吗?会不会伺候人,都给我出去跪着!”

翊坤宫。

沈慧跪在地上,白着一张脸,凄然道:“当日之事您已知晓,分明是秦淑女用药设计臣妾,如今臣妾有了身孕,本该是一桩喜事,偏他来的不是时候……”

此刻的萧衍同样心烦意乱,如沈慧所言,萧氏皇族子息单薄,这个孩子既是他的长子,亦是新朝的希望。

他不想失去,又不敢留下。

“你想怎么做?”萧翀停下脚步,立在沈慧跟前,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羸弱女子。

沈慧抬头望向天子,漆黑的眸子黑沉如玉,眼角透着一点点嫣红,似是刚刚哭过,那双眸子也似水洗过一般愈发黑亮动人。

“臣妾想保下这个孩子。”

萧衍冷笑:“怎么保?拿天子的德行吗?拿朕的江山社稷吗?”

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更何况天子之孝事关江山社稷,天子以孝事天,天以福报天子。君父尚且不能守孝,又何以孝治天下,又怎能要求臣子忠君爱国。

“臣妾不敢。”沈慧心中紧张害怕,但想起妹妹白日里与她说的话,终究是咬了咬牙道:“天子守孝二十七日,臣妾会想法子拖延产期,在孩子未出生之前封锁臣妾有孕的消息,若是孩子早产便寄养于宁王府,假托臣妾妹妹之腹,孩子总归是姓萧的。”

萧衍眉头微蹙,此法倒也可行,只是怀胎八月,若是瞒不住岂不是功亏一篑。

而且就算是拖延产期,以孝期过后怀孕同样有损帝王颜面。

沈慧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再次伏地跪倒:“臣妾愿以皇后之位换这孩子性命,他是您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臣妾也要保下来,所有污名由臣妾一人担负。”

便是说她勾引帝王,美色祸国也罢,总之她愿意替他承受一切责难。

跪在地上的少女一袭月白罗裙映得身形羸弱,眼角嫣红的泪痕显的愈发楚楚动人,比之往昔的明艳夺目更显美态。

尤其少女言辞凄婉,句句为他着想,萧衍瞧着这张脸不由就走了神,动了心。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拥进怀中,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委屈你了,先前是我误会了你。”

虽然他早已调查清楚上次并非她下的药,但他心中对魏国公府今时今日的地位有所忌惮,唯恐再弄出一个秦党来,是以便想就此事褫夺原本该属于她的皇后之位,这也是为何孝期结束他迟迟不肯册封后妃的原因。

既然今日她主动提出来了,他正好顺水推舟,将此事坐实。

经此事之后,翊坤宫一连半月宫灯高挂,萧衍照顾她有身子二人虽同塌而眠也不过是说说话,相拥而眠。

半月后,新皇正式册封后妃,发妻沈氏仅为德妃,引起皇宫内外一阵轩然大波。

倒是魏国公沈翕很看得开,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私下里甚至与老夫人道:“惠娘总算是明白了宫中生存之道。”

虽然仅为德妃,但萧衍宫中妃嫔并不多,除了她之外仅有两嫔,三位才人,两位美人,一位婕妤。

令她意外的是林锦瑟竟然凭借商贾之女的身份做到了婕妤之位。

沈慧失了后位却得了帝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而林锦瑟这边却大动肝火,她借蒹葭宫姜美人之手试探沈慧怀孕之事结果遭到了皇帝的斥责,甚至由美人降为才人。

这也从侧面让林锦瑟明白,帝后在孩子这件事儿上是站在统一战线,她想要以此为落脚点除去沈慧行不通,除非她连皇帝一起出卖,将德妃有孕之事昭告天下。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走这条路的,毕竟天子亦是她的丈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夏日炎炎,午后暑气正盛,沈谣在屋中睡不着,遂命丫鬟备了冰雪甘草汤,她提着去书房找萧翀。

近日萧翀重回工部,位居工部侍郎之职,当年他提出的修浚明惠河的议案再次被提升日程,这次没有了工部阻拦,倒是户部拿不出钱来,毕竟前方战事未歇,正是用钱的时候,修浚河道并非迫在眉睫。

好在户部是魏国公府坐镇,钱财不过时间问题,便是他最为头疼的权贵之家经营的市肆也因与秦党牵连颇广,而受到了新帝的打压。

尤其以陈筵席为首的阉党之流,在新帝的支持下捕杀阉党,打击富商,剪除豪强,甚至连户部尚书提出的盐务法也受到了颇多阻扰。

秦党覆灭,被株者一万余人,受牵连者颇多,陈筵席联合酷吏张罗一系列的假罪名,不仅对秦党穷追狠治,甚至清流也被株连,这些人手段残酷,动辄施以酷刑,妄杀无辜。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京中牢狱多达五六万人。朝中更是人心惶惶,再无人敢对新帝提出的政事提出异议。

新帝亦在极短时间内掌控了皇权,但要因此事说他是暴君又言过其实,新帝对外剿灭晋王叛军,对内大力提拔人才,重用有识之士,可谓文韬武略。

萧翀的书房外有半面墙的紫萝和爬山虎,藤蔓环绕,开窗即是绿意映然,半墙暗香半墙青。

沈谣将冰雪甘草汤置于案几上,凑到萧翀跟前看他亲手做的大周漕运沙盘,听他语声浅浅说起大周漕运之事。

两人说着话不知怎么就说起了新政上,沈谣想起近日在大街上看到东厂四处抓人的场面不由打了寒颤。

“陈筵席此人为人圆猾狡诈,又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在朝中兴风作浪,短短几个月就有数名沈氏门生被抓,他这人睚眦必报,因武清妍之事,他对你屡次挑衅,你还是要当心些。”

朝堂上的事儿她并不太懂,但陈筵席这人她却不能不防。

只是沈谣不知道的是陈筵席明里暗里已对他出手了数次,只不过他早有防备,对方暂时没有占到便宜。

然而陈筵席毕竟身在内廷,与外臣相比更亲近皇上,有时候这些小人物在皇帝面前说的一两句话便能改变他人一生的命运。

好在内有沈慧斡旋,暂时无恙。

萧翀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你不必担心,皇上宠他不过一时,古往今来酷吏无一好下场,朝臣此时被他打压的喘不过气,待这口气儿喘匀了,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即便如此沈谣依旧担心不已。

近日陈筵席降低了对武清妍的看管,沈谣与她取得联系,两人在外见了几次面。

武清妍虽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沈谣无意间看到了武清妍手臂上的掐痕,追问之下才知晓陈筵席此人的恶毒。

“阿谣,我好怕……”武清妍扑入沈谣怀中,用力抱住她的腰身,鼻端嗅着少女身上淡淡的药香,熟悉的安全感将她环绕,眼泪扑簌簌落下,尽数没入少女肩头。

沈谣对她原本是怒其不争,此刻揽着她纤瘦的背脊,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怜惜之意,她轻轻拍着她,低低哄道:“你别怕,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哄了好一会儿武清妍才渐渐止了哭声,沈谣拿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抓着她手腕轻声道:“我可以看看你身上的伤吗?我带了药。”

武清妍身子僵了一瞬,好半晌才抬手,默然掀开衣襟,露出遍布红痕的后背。

若是数月前的沈谣看到这些,定然以为是陈筵席虐打之下的痕迹,此刻见到武清妍身上遍布的深紫印记,她眼中只有愤怒。

都道刑余之人心理扭曲,他定然是用尽各种手段折磨着武清妍,以从中得到满足和慰藉。

沈谣心中如是想,抓着武清妍腕子的手指更是用力了几分。

武清妍敏锐地察觉到沈谣的异常,眸子瞬间黯然,身子不由缩了缩,低声抽泣:“你是不是嫌我……脏。”

“没有,我只是……”沈谣摇摇头,后握紧拳头,咬牙道:“陈筵席该死!”

少女满含戾气的话语让武清妍愣了下,眸中渐渐显出奇异的光彩,强忍着泪水勾起一抹破碎的笑容:“阿谣,你真好。”

沈谣亦露出一个温暖的浅笑:“你坐好,我给你上药。”

白皙的指尖捻上碧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少女遍布青紫痕迹的肌肤上,不知是她指尖的凉意还是春风入牖,武清妍轻轻颤栗,手指不由握紧,脸上现出一片绯色。

待沈谣将她身上的伤处处理好,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青竹在门外低声道:“姑娘,该回去了,王爷还在楼下等您。”

沈谣这才想起今日是两人一道儿出门的,她原本想说自己该走了,但触及武清妍满含哀伤的眸子她又说不出告辞的话,想了想她摸出自己的荷包塞入武清妍手中道:“这荷包你带着里面是一些助眠的香料药材,你带着晚上可以睡个好觉。”

“你要走了,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武清妍说着眼泪又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沈谣难得如此有耐心,她一边叹气一边替她拭泪,“你别哭了,我已在研制假死药,不出意外再有两个月便能制出来,到时候我会想法子将你带出陈府,从此世上再无武清妍。”

“真的吗?”武清妍脸上现出喜色,她抓住沈谣的手道:“谢谢你!”

最终沈谣也未能及时走脱,还是萧翀亲自来接,才将人带了出来。

只是当萧翀见到两人离别时,武清妍将自己的小娇妻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怪,尤其离去时武清妍看他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敌意。

萧翀不由低声问韩七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位武姑娘怪怪的?”

韩七看了眼站在二楼窗前的娇弱女子,有些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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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月底就完结了,大结局是甜的,男女主中间也没有误会啥的,后面剧情主要是填坑、收尾,收拾反派,然后就是所有的感情有一个最终交代。不过每个人物的性格和经历决定了她的结局,所以结尾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总之,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26章 难产

入秋后天气转凉,太皇太后的身子越来越差,便在太医的建议下离开皇宫迁居温泉山上的蓬莱宫养病。

德妃因挂念太皇太后身子请旨伴驾蓬莱宫,为太皇太后侍疾。

沈慧身子愈发重了,在宫中人多眼杂势必会露馅,去蓬莱宫侍疾是假养胎倒是真的。

消息传到采薇宫,林锦瑟撕毁了新画好的画作,咬牙道:“既然那么想走,我就让你有命去,没命回!”

她转过脸问宫人道:“不是说左太医有个女儿医术了得,让她即刻来见我。”

宫人回道:“灵芸姑娘已在宫中做了医女,奴婢这就去将人请来。”

蓬莱宫距京城有些距离,去一趟须得半日功夫,沈谣每隔半月会亲自去趟蓬莱宫为沈慧请脉。

如果不出意外孩子会在来年正月出生,但沈谣须得想法子拖延孩子的产期。

年关跟前,沈谣再次为沈慧把脉后明确了孩子的性别,再告知沈慧肚中孩子为男童时,沈慧脸上显出喜色。

“你肯定是男孩吗?”沈慧心中欢喜异常,先前那些关于孝期的忧虑似乎在性别面前统统不足为虑。

一个月前沈谣便已知晓孩子的性别,此次不过更加肯定而已,她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后,沈慧垂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沉吟道:“这个孩子我打算自己养。”

皇长子的地位尊贵,况且她已取得帝王宽宥,这孩子生下来定然会获得无上荣光,甚至会母凭子贵,更上一层楼。

不知哪处窗户开了一角,有冷风重窗柩灌了进来,沈谣抬眼看她。

沈慧的眼睛里有暗潮在涌动,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是为了后位吗?”

沈慧仿佛被戳中心事,狼狈地转过头,既不反驳也不承认。

既然沈慧已有了决定,沈谣也不必再对外放出自己怀孕的消息,这倒是省了不少事儿。

隔了好一会儿,沈谣道:“树大招风,沈家并不需要皇后之位。”

“沈家不需要,可我需要!”沈慧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显然是说到了痛处。

“明明他答应过我为正妻,是他先招惹我的!”她眼中有湿意,表情难掩的怨恨不甘。

沈谣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沈慧变了,也不过是一年光景,昔日不屑阴谋诡计的骄傲贵女,竟也学会用手段获取权力地位。

天顺元年,北鲜入塞寇边引军,经大同直逼京师,西线战事吃紧,朝廷震惊,急调河南、山东等地驻军勤王救驾,解京师之危。

秦越再次被启用,新帝命其为平虏大将军即刻赶赴西线战场,戴罪立功。

这一年的春节京城气氛紧张,便是寻常百姓也嗅到了不安的气息,家家紧闭门户,京师戒严。

正是在这紧要时候,陈筵席举荐萧翀为监军,赶赴西线战场。

得到消息的敬妃当即便要找太后娘娘说情,却被萧翀拦了下来。

“母亲别急,皇上的旨意未曾下来,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便是去了战场又有何妨,萧翀心中对此事并不抗拒。

但触及敬妃与妻子担忧的眼神,萧翀并未说话后面那句话,对二人笑道:“你们放宽心,皇上便是御驾亲征也不会让我去的。”

秦越作为唯一活下来的秦氏直系子弟,陛下本就对他忌惮颇多,又怎会再放一个令他忌惮的亲王同去监军。

事情果然出萧翀所料,翌日皇帝在朝堂上宣布姬如渊为监军,即可前往山西。

姬如渊走的前一夜沈谣发觉自己梳妆台前再次出现一枚错版铜钱,沈谣捏着铜钱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后背,她的不安太过明显,连刚刚进屋的萧翀也察觉到了异样。

但他什么都没问,夜里两人同塌而眠时,萧翀却背对着沈谣,同样心事重重的沈谣竟然没有发觉。

直到翌日清早沈谣梳洗过后,命轻红去请萧翀一道儿用早膳,她苦等不来萧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似乎在生气。

沈谣拿着食盒走入书房,萧翀却看都未看她一眼。

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青瓷碗,她笑吟吟地说道:“客官,您的鲜肉馄饨,齐了,你慢用呦!”

萧翀耳朵动了下,依旧不为所动。

“呀,好烫!”沈谣跳着脚将青瓷碗快速搁在桌上,手指摸着耳朵不停哆嗦。

“让我看看!”一道儿身影如风席卷而来,快速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仔细察看。

沈谣偷偷拿眼睛瞄他,瞧见他紧张的神色,嘴角不由勾出一抹笑。

萧翀将她的手指吹了吹,又着急去找药,抬眼不经意瞥见她嘴角的笑意,这才反应过来着急被骗了。

他不由扶额,摇头道:“那崔夫人究竟教了你什么?”

沈谣闻言大惊:“你怎么知道?”

崔夫人教她御夫之道时,她记得萧翀眼睛未曾复明,而且崔夫人也就来了那么几次而已。

萧翀自是不会说,忙转移话题道:“这是什么馅儿的馄饨?”

“你猜!”沈谣眨了眨眼,拿起汤匙在漂浮着翠绿葱花的碗里舀了一个白嫩嫩的馄饨送至萧翀唇边。

萧翀笑睨了她一眼,张口含下,刚咬上去很有韧劲,清脆爽口,略带甜味,新鲜美味的肉汁在舌尖滚了一滚,鲜香卷着暖意将肠胃熨帖的很是舒服。

“味道怎么样?”沈谣一双乌灵灵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娇嫩的红唇微微嘟起,样子可爱至极。

萧翀眸中微暗,有些动情地低下头,轻柔的吻忽然就落下,覆上她的唇,一点一滴地渗进来,唇舌间有淡淡的马蹄的清香。

一吻毕,他抵着她的额头,眉眼含情低低道:“现在尝出来是什么味道了吗?”

虽然两人之间已有过许多亲密动作,这个吻并不出格,但沈谣依旧羞得满面绯红,将头埋入她肩窝,小声道:“马蹄鲜肉馄饨。”

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个味道。

此时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是暖意缱绻不断升温。

不等两人将一碗馄饨吃完,便听青竹在门外急声道:“姑娘,德妃跟前的女官绿芜姑姑来了。”

绿芜是沈慧的贴身侍女,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离开主子身边,沈谣忙收拾齐整出了门。

沈谣瞧出绿芜神色紧张,问道:“怎么了?”

“见过王妃,娘娘怕是要生了!从昨个儿夜里就不停喊疼,稳婆看过之后也说要生了……”

她原本也是打算明日便入住蓬莱宫,直到沈慧生下孩子。

现在提前发动,比她预估的时间要早上七八天,但好歹是过了预产期,待孩子安全产下便假托早产,将怀孕日期往后拖延一个月。

待沈谣收拾好东西出门,上了马车发觉车里多了一个人。

沈谣疑道:“你也去吗?”

萧翀看了看外面的鹅毛大雪,点了点头。

蓬莱宫里虽然住着太皇太后,但德妃毕竟是宫妃,朝臣须得避嫌。

萧翀似是猜透了她的想法,笑道:“不是还有太皇太后在嘛,没事的。”

马车到了玉泉山脚下,雪已及膝厚,马车根本无法前行。

勉强走到半山腰已找不到山路,沈谣下了马车,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北风呼啸而来,风雪灌入脖子,冻得她打了寒颤。

萧翀走过来拉近了她的狐裘领子,目光中一片雪白。

沈谣四下看了看,小心提醒道:“你的腿!”

“没关系,这里都是我的亲信。”

这时候轮椅根本无法前行,萧翀不得不舍弃它,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绿芜见到长身玉立的萧翀先是愣了下,随即转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沈谣道:“绿芜,你还能找到路吗?”

绿芜四下观望半晌后摇了摇头,她昨个儿下山时虽下着雪,但山下有灯火并不至于迷路。

随他一块儿下来的几个宫人俱是摇头,整座山都是白乎乎一片,这会儿北风正急,实在不适合赶山路。

萧翀命人去山下寻向导,自己则弃了马车,将沈谣揽入怀中,二人共乘一骑继续往山上赶。

女人生产是大事,无论是萧翀还是沈谣都没打算放弃。

即便萧翀担忧沈谣的身子受不住,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后来马匹不能行走,他亦将沈谣背在背上,舍不得走一步路。

沈书带着向导赶来时,萧翀整个人几乎冻僵了。

向导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凹生了火,给每人煮了一碗热乎的羊汤,沈谣饮下一碗汤方才觉着自己还活着。

待大家都缓过劲儿来,向导带着她们爬上鹰嘴岩,穿道林沟,一路上连滚带爬穿行在雪山上。

路过帽儿山时,道旁突然蹿出一只麋鹿,萧翀亦被惊了一下,脚下打滑,身子朝着山道外的崖子倒去。

亏得沈书和韩七前后护着,及时将人拉了一把,两人才险险倒在山道上。

只听一阵扑簌簌声响,方才滑倒的地方滚落了一大片雪。

蓬莱宫。

太皇太后拄着龙头拐杖在外殿焦急踱步,一连串惨呼声从内殿传出,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吱呀”一声,门开了,朱嬷嬷哭道:“德妃娘娘难产,孩子生不下来……”

“怎么回事?”太皇太后也顾不得其他,径自入了门,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人望而却步。

三名经验老道的稳婆“噗通”跪倒在地,“求太皇太后恕罪,娘娘难产,奴婢们也无能为力。”

“废物!太医呢?”

正在把脉的左太医连忙跪倒在地,疾呼道:“回禀太皇太后,德妃娘娘胎位不正,儿身已顺,门路俱正,儿子已露正顶,但胎头位置异常,出不来……”

太后同样急出了汗,她看着左太医,厉声道:“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左太医你可知这个孩子对皇家的重要性!”

左太医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道:“臣自当竭尽全力。”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房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呼唤声渐渐弱了下去,太皇太后急的在外团团转,汗早已湿了前后背。

她将左太医唤至近前,低声问道:“去母留子可能行?”

左太医不敢抬头,身子哆嗦个不停,孩子在产道内憋了这么久,出不来要他怎么生?他哪里还有把握!

太皇太后脸上露出几分怒意,此刻却是压下怒火,沉声道:“我记得有一种剖宫术可以直接将孩子从母体内取出来,你可知道?”

左太医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他当然知道,便是施术之人他也认识,先前他还嘲笑这丫头行妖魔之道,到处诋毁她的名声。

如今却有人下令让他行此术,可他从未学过此术,更不知怎样施为。便是他当真会此术也不敢操作,对方可是德妃娘娘,除却太皇太后之外世间最尊贵的女子,他这一刀子下去无论救不救得了小皇子,自己个儿的命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这刀不是下在德妃身上,而是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第127章 神迹

“微臣从未学过此术,实在不能胜任,求太皇太后饶命……”左太医眼泪鼻滴糊在一起哭的好不凄惨。

太皇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将拐杖重重敲在左太医的背上。

“绿芜回来了没有?”

宫人道人还未归,太皇太后不由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施用剖宫产的人是谁,当初京中传的沸沸扬扬,便是深宫礼佛的她也觉得这小丫头戾气太重,有伤天和,如今轮到自个儿重孙身上,她却觉得此法甚好,此女甚妙!

只是可惜呀!天公不作美,大雪封山,加之外面战火连天,萧家这江山委实是风雨飘摇。

“回禀太皇太后,奴婢会剖宫术!”灵芸跪倒在自己父亲身边,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奴婢可以救皇长子!”

“你说的可是真的?”

左太医吓得险些晕了过去,忙扯了扯她的衣袖,低低道:“你再胡说什么!快跟太皇天后请罪!”

灵芸从父亲手中夺过衣袖,跪伏道:“奴婢是孙神医的外孙女,自幼在药王谷学医,此术奴婢也会。”

太皇太后不由大喜,却面不改色地望着面前沉着冷静的清秀少女,异常威严地问道:“丫头,你可知道说这话的后果!”

灵芸再次叩首,冷静回道:“奴婢知道,皇长子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太皇太后将拐杖磕在光可鉴人的方砖上,大喝一声:“好!下面就交给你了,进去吧!所有人唯你是从!”

进了内殿的灵芸,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谁能想到前一刻她还绞尽脑汁不知该如何完成林婕妤的命令,后一刻老天便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瘦人德妃的机会。

德妃是沈谣亲姐姐,杀了德妃必然会令她痛苦不已,也算是解了她心中恨事。

什么剖宫术灵芸根本就没学过,她只是曾经听外公提起过而已,但不过是剖腹取子而已,就像是切西瓜一样,能有什么难度,她心中如是想。

看到床榻上早已力竭昏过去的女子,她眼中掠过一丝得意,命人将德妃的四肢绑到床柱上。

初时朱嬷嬷等人还不解其意,待看到她掀开沈慧的衣服,拿着刀朝着她圆滚滚的肚子比划。

朱嬷嬷等人吓了一跳,急扑上前,怒喝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救皇长子!”灵芸将宫人推开,举刀便要上前,朱嬷嬷拼死上前拦截,胳膊被划伤了数道。

太皇太后忽然道:“将她们都带出去。”

到底是太皇太后的威仪大,原本还观望的宫人纷纷上前,很快便将朱嬷嬷等人抓了起来。

灵芸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她再次举起屠刀朝着沈慧的肚皮划去。

“住手!”一声裹挟着风霜的厉喝吓了灵芸一跳。

她回首见到门口披一身雪色狐裘的少女,似误闯入人间的仙子,聚世间所有美好于一身,仙藻灵葩,冰华玉仪。

灵芸心中的自卑感油然而生,化为蓬勃的怒意,她再次举起手中紧握的匕首。

青竹身影如电,瞬间抓住她的手腕子,三两下就夺下了匕首。

灵芸摔倒在地,见到疾步而来的沈谣,不由失声大笑:“你以为你是谁,便是你来了也救不了她!”

“将人带下去,除了稳婆所有人退下。”沈谣坐在床边为沈慧把脉。

此时此刻,太皇太后已回过神来,便是再傻的人也看出灵芸不怀好意,分明是来杀德妃娘娘的,哪里是来救人!

直到沈谣仔细观察过沈慧的肚子之后才知道灵芸所言非虚,她拿出银针针气冲、复溜、中封、昆仑等穴来治疗,再命人煎熬催生药,唤醒沈慧令其饮下,再以汤温其腹腰,自以上下拊摩,她手法娴熟,沈慧觉得痛感清减了许多。

醒转后喘着粗气,虚弱地说道:“阿谣,我不能死,孩子亦不能死!”

沈谣知晓此刻产妇心理暗示的作用,便认真道:“只要你好好配合我,我保你母子平安!”

沈慧亦受到了莫大鼓舞,饮下催产汤药,暗暗积蓄力气。

仔细观察阵痛间隔以及产道情况,沈谣为自己的双手消过毒后,戴上了师傅研制的羊肠手套,她闭上眼睛,用右手探入宫口,右手食指、中指伸入产道,指腹端放在小囟门处,待子宫收缩时平缓用力旋转抬头,顺手方向旋转半圈。左手置于沈慧的腹壁,帮助内侧的右手一道儿旋转抬头,直到胎头固定于枕前位时抽出自己的右手。

待胎头转位半炷□□夫后,沈谣观察后确定转位成功,这时一名产婆疾呼道:“有大量羊水溢出!”

沈谣看向自己的姐姐,鼓励道:“下面听我的口令用力,不要哭。”

“恩。”沈慧点了点头,此刻看着自己的妹妹眼满是感激和信任。

“用力……休息……用力……”

不大会儿功夫,稳婆惊呼道:“孩子的头出来了,娘娘!”

稳婆按着沈慧向下使力,半个时辰后殿内响起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沈慧身下一松,虚弱地喘着粗气,听到稳婆大声喊道:“是位小皇子!”

听罢沈慧虚弱一笑晕了过去,沈谣却未曾看孩子一眼,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沈慧身上,为防止产后出血等各种危险症状,她做了十足的准备。

太皇太后喜极而泣,急急走了进来道:“孩子抱来我看看!”

几名稳婆对沈谣亦钦佩不已,刚刚事态紧急,见到这么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她们都觉着是胡闹,没想到这丫头竟是华佗转世,就那么几下功夫便将胎位转正,孩子顺利产下。

沈谣不仅仅是救了沈慧和皇长子,更是救了她们所有人的性命,这些人不由朝着沈谣跪地叩拜道:“姑娘真是华佗在世,刚刚一手简直神迹,我等佩服不已,敢问姑娘师出何人?”

将人扶起来,沈谣淡淡一笑道:“诸位不必如此,我师出药王谷,我师傅有《异产论》一书对这些难产之症俱有详细记载,诸位若有兴趣不妨读来看看。”

几人听罢更是对其钦佩不已,对药王谷推崇至极。

其实她们不知道的是沈慧此番生产与运气有很大关系,孩子虽是胎头高直前位,但前期沈谣调养得当,特意训练了沈慧的体力,孩子方能产下。如果换作高直后位便只有剖腹产子一条路,可剖腹的话大人根本无法生存,即便是她师傅在,也不能确保沈慧的安全。

但她很好奇,灵芸是怎么混进来的。

询问过朱嬷嬷后方才得知,灵芸竟然是左太医的亲生女儿,是他发妻所生,后来入宫为太医之后休了孙氏,另娶了官家女子,是以灵芸从小跟在外公身边。近来不知怎么就被左太医带在身边,更是花了大力气送她入宫为医女。

沈谣拢手坐在搁了软垫的圈椅上,望着被宫人押着跪在地上的灵芸,冷然道:“你可知谋杀宫妃的下场?”

“左不过一死。”灵芸眉宇间俱是桀骜不驯,如果不是宫人押着,兴许这会儿已指着沈谣的鼻梁骂开了

“是啊,左不过一死,不仅你会死,你爹会死,你娘会死,便是最疼你的外公也会死!”沈谣握拳,恨不得上去给她两巴掌,这丫头从小被师兄们惯坏了,在外面无法无天惯了,便以为皇宫内也可以胡作非为。

“你胡说!这事儿是我一个人干的,与她人没有关系!”灵芸挣扎着站起身,依旧不相信沈谣说的话。

沈谣失望地摇了摇头道:“你既然不肯说实话,我也帮不了你,就让左家和孙家的上百口人命教会你做人的道理。”

说罢她便不再给灵芸机会,在宫人的簇拥下朝外行去。

灵芸却急得跳脚,朝着她的背影大喊:“我外公可是你的师傅,你连他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沈谣依旧不为所动,脚步未曾停滞一分。

灵芸急红了眼,“好,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是谁指使我的!”

然而沈谣依旧没有停下。

灵芸的眼泪汹涌而出,大吼:“我告诉你,是林婕妤指使我这么做的!”

闻言,沈谣微微偏头对身后的朱嬷嬷道:“命人好好审她,将所有审查结果告知太皇太后。”

天顺元年二月初五,德妃娘娘早产生下皇长子,宫人报闻新帝,帝喜出望外,闻麟儿啼声响亮,觉为英物,赐名禹。并遣中使四出祈祷山川诸神,祝为默佑。

而此番沈谣也一洗此前被传为罗刹鬼婆般的凶名,其医术经稳婆及宫人之口传遍京城,更有太皇太后凤口传出神医之名。

甚至有人将太医院此前与沈谣对垒后惨败的事儿揭了出来,太医院一时颜面扫地,纷纷抬不起头来。

沈谣一时风头无两,在京城甚至被人唤作‘女华佗’‘女菩萨’‘小神医’,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拖了关系来找她。

便是她有心也救不过来,遂以天生体弱为由拒了一波又一波的求医者,但真有疑难之症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是以常被萧翀取笑,她这王妃倒是比宰相还要忙。

最令人意外的要属灵芸,明明已证据确凿,偏偏在蓬莱宫外积雪消融,道路通行的前一天畏罪自尽了,当沈慧将灵芸画押的罪证呈递新帝后,正要问询林婕妤时她却昏倒在地。

待太医诊脉后竟查出林婕妤有孕在身,沈慧若不是还在坐月子,真要上前给她一巴掌,这女人实在是心机深沉。

分明是早知自己有孕在身,才敢指使灵芸兵行险招。

为了重获帝宠,沈慧用尽法子恢复身子,尤其还有沈谣这个医术了得的妹妹协助,她的身子恢复的很好,一点也瞧不出曾经有过孩子。甚至生了孩子之后,沈慧身上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兼容了少女和少妇的清纯和妩媚,令新帝欲罢不能。

自皇长子诞生后,朝中好事连连,先是天降祥瑞,东边一座小岛上出现了白鹿。

《宋书·符瑞志》云:白鹿,王者明惠及下则至。

后是西南战事取得大捷,晋王被斩于阵前,大周军队大获全胜。

皇帝对皇长子更是喜爱非常,拟立乳儿为皇太子,朝臣闻知帝意,纷纷上章奏请,皇帝果真立子禹为太子,由礼臣奉上册宝。

有道是母凭子贵,皇太子必为中宫所出,德妃晋为皇后亦是理所当然。

至此,沈慧终于得偿所愿成为皇后。

同年林婕妤诞下一女,晋升为容嫔。

新帝雄才大略,励精图治,三年时间新朝呈现一派欣欣向荣之势,然而北方战事一直未曾停息。

天顺三年秋,大将军秦越身染恶疾,无法指挥战事,帝调发宣大戍兵,亲至大同御寇。

皇帝御驾亲征,朝中反对声四起,然而萧衍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京中自大学士以下,屡驰奏塞外,力请陛下回銮,萧翀却全然不睬。

不过自陛下至大同后,大周军队士气高涨,连战连胜,一举将北鲜蛮虏赶出大同,一路北伐,收复雅克萨。

这年冬天天子班师回朝,京城百姓夹道欢迎,喧天的锣鼓声震耳欲聋。沈慧带领百官与承天门迎接,然而与沈慧预想的不同,陛下不仅没有骑马,甚至未曾下马车与百官及百姓同庆这场胜利。

从始至终陛下都未曾露面,不仅是皇后觉着异常,群臣亦疑惑不解。

马车驶入内宫,径直入了乾清宫,太医紧随而至。

“究竟怎么了?”沈慧瞧见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脸上显出惊恐之色。

新朝刚有起色,皇帝万万不能出差错。

第128章 亲昵

随军刘太医垂首道:“陛下在收复雅克萨之战中被流矢刺中,伤及心肺,回程途中伤口感染昏了过去。”

沈慧握紧手指,继续问道:“现在呢,陛下有没有危险?”

“眼下已度过了危险期,只是……陛下伤了元气,日后不可操劳过度,须得静养。”

沈慧煞白了脸,从太医闪烁的言辞和神情中,她窥探出陛下恐不是长寿的命。

事情也果真如沈慧猜测的那样,萧衍自此之后身子弱了许多,便是床榻之间也常常力所不及。

皇帝从此痴迷修仙问道,为修仙大兴土木,在云贵川、荆楚等地伐古木,长途跋涉运往京城建造宫室,不仅劳民伤财,甚至繁衍出一大群贪官污吏。

萧翀总领工部大小事,督造宫室自然就绕不过他,他屡次直言纳谏,使天子威严扫地,为皇帝所不喜。

修建宫室离不开户部调钱,沈翕以各种理由哭穷,户部不肯出钱,皇上便命自己的心腹太监赴矿场开矿,矿监税使进奉内库,税使为了多搜刮钱财,关卡林立,所设名目繁多,百姓怨声载道。

这日朝堂之上御史奏疏称湖广两地百姓满脸饥色,提筐操刀竟以饿死路边死尸以食。

以沈翕为首官员齐齐上书,求陛下罢免以陈筵席为首的矿监税使,减免苛捐杂税。

天顺帝勃然大怒,弃朝臣于不顾,拂袖而去。

沈翕不仅没有离开,甚至带领群臣跪在宫门口。

闻讯而来的皇后入乾清宫求情,反而被拒之门外。

沈慧见不到人,遂带领宫人跪于丹墀之下,烈日炎炎,她白皙的双颊晒得通红,却依旧挺直了背脊跪在殿外。

内侍宫人劝了一遍又一遍,她执拗地不肯离去。

殿内的萧衍听得宫人回禀,眉头越蹙越紧,突然站起身横扫了桌上的笔墨砚台,冷喝道:“既然皇后喜欢跪,那就让她跪个够。”

天骄阳似火跪到月色如练,她终究没能等来那人的一丝怜惜。

萧翀接走了宫门前跪着的沈翕,这位辅佐了两代帝王的廉吏贤臣佝偻着身子,步子蹒跚,一步步走向黑暗,鬓边华发在黑暗中竟是异常的刺目。

皓月当空,轻云薄雾。

武清妍拥着衾被坐在床上,手中捏着一颗红色的药丸,一双杏眼空茫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枚假死药你找机会吃了,服下后半个时辰发作,死状类似心疾,此后三日便与死人无异……”

少女清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

“可我这样的人即便活着又能去哪儿,要是被陈筵席发现……”

“放心,我会保护你!”

“那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吗?我一个人会害怕……”

“你先去封地等我,再过不久我便要随夫君回封地,彼时你我便可团聚……”

不知是不是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得无法入眠,自拿到这枚假死药已近半月,她夜夜都要拿出来看一看,只有这样才能睡个安稳觉。

近来她屡屡装出心痛难忍的样子,侍从早已将她病状告诉了他,他甚至为此请来了太医,后者却说她郁结于心,心痛乃心病。

她在找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痛不欲生的机会。

说起来陈筵席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极尽宠爱,这些年他搜刮来的那些民脂民膏几乎都送到了武清妍手中,即便是当年作为侯府的嫡小姐也未曾见到过如此多的宝物,真要说起来她如今过的比宫中妃嫔还要奢靡。

即便如此,她还是恨他,如他爱她一般,恨之入骨,爱之欲死。

她眼珠子转了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素素,公公回来了吗?”

在外间陪床的婢女忙道:“姑娘稍候,奴婢这就去打听。”

不一会儿素素回来说是人已经回来了,这会儿还在书房。

“去让厨房做些酒酿圆子来。”武清妍说着人已掀了被子,从架子上取了衣衫穿上。

素素闻言大喜:“姑娘是要给陈公公送夜宵吗?”

武清妍白了她一眼,不愿多说。

倒是素素惊喜地捂住嘴巴,“你若是早这样又何至于受如此多的苦,公公定然会把您捧在手心里宠。”说到最后好像又想起来什么,抹着眼泪儿说道:“即便您没对公公笑过,公公依然将您当作掌心宠。”

武清妍睨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素素应了一声便要出去,抬脚刚走到门口又被武清妍叫住,她紧走几步在素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素素听罢,欣喜的出了屋子。

因着陈筵席爱吃,素日里厨房都备着,素素不多会儿便将酒酿圆子端了回来。

明月如半面妆镜,悬挂青空,女子裙裾飞扬,脚步比往昔轻快了许多,素素在后跟着同样满脸喜色,她觉得自家主子终于开窍了,即便对方只是个公公,可对他再宠溺不过。

在他看来如陈公公这般痴情之人世间罕有,武姑娘此番开了窍,日后陈公公还不将她宠到天上去。

书房内还亮着灯,武清妍走进院子时,守门的小厮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让她进去。

一想到陈公公对她平日里毫无底线的宠溺,小厮便垂下头了,装作没看见任由武清妍入了内院。

到了书房门口,里面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

“一切我已安排妥当,只待三日后的端午宫宴,必叫宁王有去无回!但是陛下真的会相信我们吗?”

“张大人请放心,陛下性多狐疑,因建造上清宫之时对宁王不满已久,更何况皇后与宁王是姻亲,外戚势大,陛下唯恐又出一个秦氏,因而早有了废太子之心。”

这声音无比熟悉,除了陈筵席还有谁。武清妍吓得不敢吱声,让素素尽快退下,素素不是傻子忙离书房远远的,武清妍反倒是将身子凑得更近了。

“公公说的是,我观陛下对幼子宠爱更甚,对皇太子反倒愈发冷落了,你我为沈家不喜,须得为日后打算。”

陈筵席道:“容妃已将二皇子抱养于膝下,这位娘娘对张大人您可是赞誉有加。”

“还望公公在娘娘面前多加美言,在下感激不尽。”

…………

武清妍越听越是心惊肉跳,她心中惶恐万分,宁王若倒下,沈谣必然没有好下场,她须得想法子将消息送出去才是。

然而她刚刚转身欲走,忽然听到里面喝道:“谁在外面!”

下一刻门从里面打开了,惊慌中的武清妍回转身露出一个恬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未及眼底。

见到是她,陈筵席松开了握刀柄的手,疑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举起手中的食盒低低道:“我带了酒酿圆子给你。”

前一刻还满脸狐疑的陈筵席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不顾身边还有人,将武清妍揽在怀中抱了抱,笑道:“你回去等我,我一会儿同你一起吃。”

武清妍没有像以往那样躲开,只是有些扭捏的垂下了头,露出一截白皙的玉颈。

待武清妍走后,张大人才从书房内徐徐走出,望着美人婀娜背影,蹙眉道:“她方才定然是听到我们的对话了,这女人留不得。”

陈筵席眉头一紧,回看过来的目光透着几分凌厉,“我自会处理,张大人放心。”

张大人走前朝陈筵席拱了拱手意味深长道:“公公,当断则断!”

沈谣入宫时,宫人正替沈慧的膝盖做艾灸,见到她来忙将宫人都遣了出去,着急询问父亲的身体状况。

“并无大碍。”沈谣来前父亲特意交代不要将他的事儿说给皇后听,沈谣便不再多言,其实沈翕的身子已大不如前,尤其这些年操劳国事,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了。

“那就好。”沈慧松了口气,她四下看了看低声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沈慧蹒跚着站起身,伸手掀开了床褥,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匣子递给沈谣道:“你快看看,看完我还得烧了。”

沈谣接过来,打开匣子,随意翻了一页,不由瞪大了眸子。

“快看!”沈慧催促道。

一目三行,沈谣不过半炷□□夫便将厚厚一沓脉案看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样,陛下的身体状况如何?”沈慧悬着一颗心,这可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来的。

沈谣深吸一口气道:“不太好,陛下的身子每况愈下,虽然太医言辞含糊,但结合我数次面圣时观察所知,陛下怕是天不假年。如果好好调养还有十年命数,可他却痴迷丹药……”

沈慧倒吸一口凉气,伸出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个数,问道:“有吗?”

沈谣摇了摇头,她并不能给出明确的时间,但丹药中有许多对身体有害的毒物,长年累月进食,势必短寿。

即便没有明确的答复,但沈慧心中已有了新的决断,她不能再将心血耗费在讨好皇帝身上,她更应该为自己的儿子考虑,手中紧紧握着权利。

尤其在林锦瑟也有了儿子之后,沈慧心中的危机感愈盛。

回府的路上路过致美斋,沈谣想着跟夫君带些糕点小食便领着丫鬟入了致美斋,掌柜殷勤推荐最新出的牛乳菱粉香糕,沈谣随意捻起块儿尝了尝,味道儿着实不错,又选了几样精致点心出了致美斋。

走到门口时被人撞了一下胳膊,青竹正要训斥,那人却一溜烟挤进了人群,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算了,走吧。”沈谣叫回了青竹,上了马车才打开手中的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一眼扫过纸上内容,沈谣大惊,对外面的车夫道:“快些回府。”

回过神又对青竹道:“你脚程快,去衙门里将王爷请回来。”

宫宴前夜,月已深沉,沈谣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在她又一次翻身时,萧翀忽然伸手拉住她,无奈道:“你若真睡不着,不如我们做些别的。”

“别的?”沈谣想了想道:“我那药室里新收的药材还未分拣收拢,左右睡不着不如你陪我将药材处理下……”

沈谣还在找衣服,手臂却突然被拉住,温热的气息焦灼在耳后。

她像是被火燎了一般,不由缩了下脖子。

“娓娓,可以吗?”萧翀将她揽在怀中,手臂渐渐收紧。

沈谣要是再装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这种事情若是旁人定然会羞涩的难以启齿,偏偏沈谣诚实,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娓娓。”他声音低低的,不似往昔的促狭,反而焦灼的让人害怕,他的手探入妃色寝衣,气息浮动,“这次我不会停下。”

这要她如何回答,点头或是摇头,她还没有想好。

不反对即是默认,萧翀轻笑出声,咬上她白皙修长的后颈,沈谣吃痛,缩了缩脖子,却被他翻过身,强硬而炽烈地吻来势汹汹,叩开牙关长驱直入,她想要挣扎却被他紧紧追逐。

沈谣昏昏沉沉不知几时,衣服已被萧翀剥了个干净,心口一阵凉意,她猛然打了个寒颤用手抓住他不断往下探的手,“夫君,我觉得我可以睡着了。”

“你确定?”萧翀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

沈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身前的男子微微侧首,如墨青丝飘荡,俊美无涛的脸上神眸秋水,眼尾飞扬,透着点魅惑的红。

这样的他,没了往昔的端方,多了几分邪魅,反倒令她看得痴了去。

沈谣有些招架不住避开目光,却被他再次揽入怀中,手掌拂着她光滑的背脊,“害怕?”

她当然不会承认,梗着脖子装出凶狠的模样,质问道:“你这些都是在哪儿学的?”

他忽然放开她,似笑非笑道:“真想知道?”

沈谣点点头,心里头更加好奇起来。

萧翀坐起身,伸手在床里侧的被褥下摸出一物,递到了沈谣面前。

只扫了一眼封面,沈谣便羞红了脸,快速伸手夺过,偏偏他手上动作快,沈谣不仅没有捞着,还将自己送入他怀中。

他嘴角笑意更浓,抑扬顿挫地念道:“《公主御夫记》、《旺夫小村姑》、《情史》……《xx秘术》。”

沈谣急道:“等等!这本书不是我的,我没看过。”

萧翀扫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既然没看过,不如我们一起看。”

他翻开一页,沈谣扫了一眼不由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好奇。

她看得投入,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册子合上,随手扔到一边,不等她反抗,整个人已被压在身下。

她还在想书中的那些奇怪画面,却被他轻轻咬了一口,沈谣呜咽了一声,浑身颤栗。

萧翀将她揽入怀中委屈道:“娓娓,我忍得很辛苦。”

沈谣失笑,她自然将他这些年的举动看在眼里,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回抱了他,凑上前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后者却像是得到了鼓励,紧紧揽住她,热烈的吻几乎将她淹没。

骤然撕裂的疼痛让她呼吸一滞,心脏似乎也跟着停滞了一瞬。

眼泪溢出眼眶,心底升起一股奇妙又释然的古怪情绪,仿佛是历经沧海桑田后的尘埃落定,于酸楚中生出圆满的喜悦。

她有些抗拒地躲避着,却被他更温柔地吻去眼睫上沾染的泪珠。

温柔细密的吻从嘴唇一直吻到她心底,将那颗忐忑的心熨帖得恰到好处。

第129章 变故

天顺四年,端午。

端午节宫中宴请群臣百官,宫廷宴伊始,侍膳太监手佳肴珍馐鱼贯而入,伶人舞于庭除,乐工箫鼓以和,舞者应节合拍。

皇帝这日的兴致很好,多次举爵进酒,进馔赏赐朝臣。

君臣同乐,一派歌舞升平之相。

宴罢,皇帝兴致不减,携群臣于燕雀湖上赏月。

帝后携亲信及心腹大臣乘坐龙船在前,其他臣子、女眷各一艘船紧随其后。

丝竹声萦绕耳畔,抬头是皎皎空中孤月轮,垂首是灯月交辉,滟滟随波千万里。

沈谣坐在船上,衣袂随风飘摇,遥望着当先的龙船满腹心事。

“六妹看什么,这般出神?”

回过头见到身旁站着的沈茹,她微微愣神,眼前的少女已作妇人打扮,眉上淡淡轻愁,再不复往昔骄纵模样。

她犹记得两年前,皇帝为宜安公主选驸马,挑来挑去,不知宜安公主怎么就看上了临江侯世子陈楚怀。

原本陈楚怀与沈茹的婚事已定下,偏偏恰逢弘光帝驾崩,婚事搁置,三媒六礼只完成了纳采、问名,在天子的施压之下,临江侯府率先退了婚书。

她清楚记得沈茹入宫哭求沈慧,哭得肝肠摧断,便是皇后亲自恳求陛下成全,最终也没能挽回这段婚事。

其实她心里明白沈家势大,陛下已心生忌惮。魏国公府与临江侯府的联姻让皇室害怕,因而这场婚事注定不能成。

那时她听祖母说起沈茹,每每不是寻死觅活,让人连连叹息。

后来沈茹被指给了礼部尚书长孙,于去年完了婚。如今再见她,她竟比之前瞧起来气色好了许多,人也圆润了许多,整个人精气神好了不少。

沈谣感慨道:“你变了许多。”

沈茹亦笑了笑:“你也是,比往昔多了许多烟火气。”

两人聊了几句,沈茹将她拉到人少的地方,轻声道:“你得空帮我瞧瞧身子。”

沈谣不解其意,当下便要为她把脉,却被她拉住手,低低道:“我那婆婆急着抱孙子。”

沈茹羞得满脸通红,真要再说几句,忽然听得“嘭”一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声响吸引,抬首望去,只见漆黑夜空中绽放一朵盛大的金菊烟花,灿烂夺目,让人忍不住惊叹。

待夜空再次归于沉寂时,当先的龙船上响起了尖叫声。

沈谣听出是皇后沈慧的声音,她心知不好,此刻恨不得肋下生翼,飞到龙船上去。

接着便是刀戈之声,有人惊呼奔走大喊:“刺客!救驾救驾!”

又是‘扑通扑通’几声响,有人落水了。

当船只终于靠了岸,沈谣急急奔向龙船的方向,却被禁军拦在外,直到她看见满身鲜血的萧翀被人抬下龙船,看着他胸前的匕首,沈谣只觉一阵晕眩,有人扶住了她的腰,她匆匆道了声谢,便追着萧翀的身影而去。

姬如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身后的夜空上绽放一丛丛紫色烟花,他攥紧了拳头,薄唇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沈谣踉踉跄跄地跟着入了殿,除了刘恒,竟没有一个太医前来。

她抢过刘恒的药匣子道:“让我来。”

刘恒却将人拦住,劝道:“师妹,你此刻情绪不稳,不适合拔刀。”

“你让开!”沈谣却不肯让。

匆匆而来的沈慧将人拉住,让刘恒带着太医进去。

沈慧道:“陛下受了轻伤晕了过去,御医都跟了过去,我刚刚带过来的两人都是心腹,你放心。”

“究竟怎么回事?”沈谣此刻急需别的事情来转移情绪,一想到萧翀浑身是血的样子她就害怕得浑身颤抖。

“宫人中混入了刺客,事先藏于龙船暗格之中,趁着大家观赏烟花之时突然发难,是宁王奋不顾身扑上去替陛下挡了致命一击。”

沈谣想起几日前武清妍让人送来的那张纸条,心里更加疑惑:“刺客呢?”

沈慧道:“已被锦衣卫当场击毙,刺客身份已着人去查。”

沈谣有心将所知之事告知沈慧,只是此刻人多眼杂并不说话的时候,她沉吟道:“小心陈筵席。”

等了一会儿,沈谣终究是放心不下,入了殿内旁观。

在太医来之前,她为萧翀把过脉看过伤口,确定未伤及脏腑,只是看着凶险,这才同意让刘恒拔刀。

确定萧翀没有生命危险,沈慧身旁的女官绿芜低声劝道:“娘娘,您还需守在皇上身边……”

沈慧沉默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皇帝受了惊吓旧疾复发,昏睡了一日一夜。

锦衣卫已查明了刺客身份,乃工部营缮所所丞。

锦衣卫鬼手李看了一眼上首闭着眼睛假寐的指挥使大人,犹豫道:“刺客原本是一贱民,后被宁王赏识,破格提拔为工部营缮所所丞……”

“宁王?”姬如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鬼手李继续道:“刺客虽是宁王举荐,但我查到他此前曾秘密与内阁张大人接触,再有宁王舍身救皇上之举看来,此事多半与宁王无关。”

姬如渊瞅了鬼手李一眼,冷笑道:“分明是欲盖弥彰。”

鬼手李愣了愣,一时不知他说的是宁王还是张大人。

抬首瞧了眼姬如渊的脸色,他心中才有了答案。

“毕竟宁王身份贵重,还是要拿出像样的证据来。”姬如渊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离开的鬼手李,暗自琢磨姬如渊的话,临出衙门碰到了自己的师傅胡春斌,二人说起此事。

胡春斌捻着胡须道:“锦衣卫说到底是皇帝的家奴。”

鬼手李想起这些年随着宁王修缮运河、治理水道,与魏国公一起主持开展清丈土地、平均赋税等种种为国为民的行为,使得宁王名声日隆,虽不至于掩盖陛下平定叛乱,驱逐鞑虏的功勋,但已有了争锋之势。

他心中有了底,不得不佩服自家大人慧眼如炬。

无论他谋逆与否,这都是死罪。

乾清宫,姬如渊将自己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告知皇上。

“陛下遇刺当日的龙船乃工部督造,刺客丁春斌也参与其中,对船体构造一清二楚,他事先藏在龙船暗格之中,趁着烟火盛开众人视线被吸引之际突然袭击……”

“荒谬!”

一道儿明丽的身影出现在萧衍的视线内,见到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萧衍不由蹙了蹙眉:“未经通传私闯上书房,你眼里可还有国法,皇后?”

皇后跪地道:“臣妾知罪,也甘愿领罚。但臣妾对姬大人所言不敢苟同,若宁王当真要害陛下,又如何会奋不顾身救您?便是此刻,宁王依旧昏迷不醒,生死难料……你难道忘记是谁将你从秦党手中救出来了……”

萧衍拧眉看向姬如渊,淡淡道:“你去将陈筵席叫来。”

姬如渊称是,躬身退出内殿,便是到了殿门口依然能听到里面中宫喋喋不休的控诉。

一只脚刚踏出门便听到了内殿皇帝暴怒的声音:“说够了吗?”

“陛下英略纬天,沉明内断,定然不会相信奸人的挑拨离间。”沈慧面色清冷,虽然跪在地上,身子却挺得笔直。

萧衍闻言却露出嘲讽的笑:“你是朕的皇后却处处偏帮外人,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皇帝?”

沈慧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暴怒的帝王,眼中依稀浮起泪光。

曾几何时,她也曾视他为夫,视他为天。

可是这夫是天下的君,这天从未遮挡过她片瓦。

她亦有她的骄傲,不想再拿往昔魏国公府襄助之功作要挟,只俯首在地重重磕头,“臣妾的眼中只有陛下,宁王乃陛下族兄,臣妾不想看到您成为孤家寡人。恳请陛下秉公办案,彻查此事,勿要轻信奸佞小人。”

“奸佞小人?在你眼里朕便是个轻信小人的昏君吗?”萧衍暴怒之下,随手扫落桌上的茶盏,茶水溅了沈慧一身。

她却丝毫不曾闪躲,望着萧衍的目光更觉悲凉。她知道萧翀变了,自从他寻仙问道之后,整个人变得多疑残暴,对宫人动辄打骂,对朝堂之事亦使了几分兴致,变得刚愎自用,昏庸贪财。

姬如渊在回乾清殿的途中远远瞧见一宫中丽人袅袅婷婷而来,他对同行的陈筵席低语了几句,后者微微点头后独自离去。

远远行来的女子衣袂飘举,眉目宛然,即便看不清面目风姿依旧令人侧目。

沈谣很早便发现了姬如渊的身影,她不紧不慢向着他,或者说是向着乾清宫的方向走来。

她原不打算跟他说话,擦身而过之时却听他道:“你救不了他!”

沈谣心头一颤,忍住询问的欲望,继续前行。

身旁有人亦步亦趋随行,淡淡的杏花香气萦绕鼻端,“你若跟我走,我便救他。”

沈谣臣下眼睛,浓密如蝶翼般的羽睫不停颤抖,恰如她此刻不安的内心。

说到底,终究是她连累了他。

第130章 武氏

行至乾清殿前,将来意说与内侍宫人。

殿内,帝后二人一站一跪,气氛却是剑拔弩张、势同水火,这时有宫人通传宁王妃殿外求见。

萧衍喘息着坐回榻上,“姬如渊回来了吗?”

宫人应道:“回禀陛下,姬大人与陈公公此时正在殿外候着。”

“既然都是为了宁王的案子,就一起进来吧。”

沈谣进来时瞥见跪在地上的皇后,心下一紧,知晓此事怕是凶多吉少。

萧衍看向姬如渊、陈筵席二人,“你二人一个掌管锦衣卫,一个掌管东厂,且说说这刺客是如何混进来的?”

二人先是一番告罪,陈筵席猜测,“刺客应是藏在龙船暗格中,随船一起运入内宫。”

萧衍冷笑:“龙船半月前入宫,这半个月他在宫中吃什么喝什么?”

姬如渊道:“宫中守卫森严,突然混入一个陌生人不可能没人察觉,除非宫内有同党掩护。”

“追查同党之事交给东厂,至于宁王……”萧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姬如渊。

姬如渊忽然跪地奏道:“臣今晨收到一封密保,其中内情还未核实,只是内容涉及宁王,臣不敢不讲。”

萧衍坐直了身子,目露精光:“呈上来。”

姬如渊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随侍太监接过呈给萧衍。

一目十行看过,萧衍豁然大怒,将密信扔到皇后跟前,怒道:“还说跟他没关系,这文章句句是斥君之言,看来宁王对朕不满久矣!”

沈慧将密信捡起,看到里面笔力遒劲、瘦峻挺拔的字体,脸一瞬间惨白,她将信递给沈谣。

沈谣只看了一眼便道:“敢问指挥使大人从何处得来此信?”

姬如渊淡淡道:“锦衣卫有监察百官的特权,这信自然是从宁王书房所得。”

沈谣闻言微微一笑:“那我只能说指挥使大人被人耍了。”

“宁王妃何处此言?”

沈谣不紧不慢道:“回陛下,宁王书房所用笔墨乃妾身自制香墨,遇水不败,遇水后字体由黑色变为紫色,而且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指挥使大人手中所持密信并无药香,如若大人不信,可将密信放入水中一试。”

不等沈谣说罢,皇后便让人取来铜盆盛了水,她将信往水中丢去。

陈筵席忙上前阻拦道:“万一是宁王心血来潮或是香墨用尽寻了别的墨来写,也不是不可能,左右这字迹跑不了,若是扔到水里这证据就没有了。”

沈谣冷笑:“这事儿还得问指挥使大人,宁王书房究竟有没有别的墨?”

姬如渊跪地告罪道:“臣会仔细核查密信来源,还望陛下给臣些时间。”

萧衍眼中早没了笑意,盯着姬如渊的脑袋,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沈谣继续道:“妾身有证人可以证明宁王府与此事无关。”

萧衍沉默了半晌,问道:“谁?”

陈筵席眉心一跳,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来。

“妾身所说证人乃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公公府上的女眷武氏。”

“宣武氏入宫。”萧衍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筵席。

自从受伤之后萧衍的身子大不如前,自是不可能干等着武清妍入宫,沈谣等人被留在偏殿候召。

皇后则命人追查刺客在内宫的同党,倒是陈筵席几次向偏殿的随侍宫人传话,都被皇后打断。

闭眼假寐的沈慧,忽然说道:“陈公公有什么话非得这会儿通传?”

陈筵席忙弓着身子,奉上笑脸道:“皇后娘娘说笑了,奴才方才是叮嘱御膳房做些清淡些的膳食,并无多言。”

沈慧斜睨他一眼,冷哼道:“没有本宫的命令,这屋中的人谁都不准出去。”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武清妍进殿,见到沈谣,她眼中露出一丝喜色,但也知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

传唱公公的声音响起:“宣武氏进殿。”

沈谣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目送她独自进殿。

内殿的大门紧闭,外面的人根本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

约莫一炷□□夫后,里面传来一道儿暴怒声:“陈筵席你给朕滚进来。”

沈谣心中有数,知晓武清妍已将所知真相和盘托出,她盘算着武清妍借此机会兴许能摆脱贱籍恢复自由身。

然而,还不等她将心中所想付诸计划,便听到内殿响起尖叫声:“护驾!快来人,护驾!”

沈谣脸色微变,随着宫人一起涌入内殿,只见武清妍满身血污躺倒在陈筵席怀中。

“阿妍!阿妍……”沈谣朝着武清妍扑去,却被皇后抓住了胳膊,死死拉着她吼道:“别过去,他手上有匕首。”

鲜血不断从武清妍的嘴角溢出,她看向沈谣,眼睛里有了光,忽然笑起来:“谣谣,不要哭!你很好,我很高兴遇见……”

殷红的血染红了唇瓣,她轻轻笑着闭上了双眼。

“不,阿妍!”沈谣近乎绝望,挣扎着扑倒在地。

怀抱着他的陈筵席忽然瞪了沈谣一眼,目中露出深刻的恨意,“我为她付出了一切,她却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而你又凭什么?”

说罢,他拔出武清妍胸前的匕首,狠狠在颈上一划,鲜血喷溅而出,他丢下匕首抱紧了怀中的女子,怒瞪的眼睛里是无边的荒凉,他艰难地嗫嚅道:“妍妍,一航哥哥来陪你了。”

殿内乱作一团,原本担任护卫之职的姬如渊却像个木头桩子般盯着陈筵席与武清妍的尸体发呆,他的眼中闪烁着古怪的光。

沈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她呆呆坐在萧翀的床榻前,脑中浑浑噩噩,一时是武清妍时少女骄纵美丽模样,一时又变成了少女依偎着她说要同她做一辈子的手帕交……无论是骄纵、天真、哀婉,最后都会变成一张血淋淋的脸。

如果当初武清妍没有遇见她,她会死在年华正好的十三岁,保留着武安侯府贵女的体面死去。

而不是如今受尽百般屈辱,在即将看到光明之际惨死。

当一束光照进黑暗,那么这束光便是有罪的。

她既没有救赎她,也未曾陪伴她。

尤其在武清妍和陈筵席死后,沈谣见过了韩七,才知晓萧翀在宫宴的前一晚已做好了部署,即便没有她的参与,真相也会由内宫中一位刺客的‘同党’揭晓陈筵席的所有罪行,一切攻讦自然不攻而破。

是她太过心急,也是她未曾将萧翀的话放进心里,贸然供出武清妍,导致她枉死。

沈谣趴在床沿,泪水簌簌而下,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她此刻恨死了自己,只能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好让自己不哭出声。

有一双手轻轻拂上她的发顶,拉开她死咬着的手背,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想哭就哭出来吧!”他的声音温柔如水,此刻听到沈谣耳中更觉心酸。

她抬起头,扑入他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全然忘了他伤口的存在。

萧翀将人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尽管他不清楚她经历了什么,但是她的悲伤铺天盖地,即便毫不知情的他亦被这伤痛震撼感染,内心酸涩的无以复加。

直到怀中的人哭累了,睡着了。

萧翀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专注似乎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韩七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萧翀,他听罢望着床榻上昏睡的女子,眼眸变得异常柔软,满是心疼。

是他考虑不周,令她陷入焦灼之境,又让她痛失密友。

沈谣在雾隐寺为武清妍立了长生牌位,做了盛大的法事。

她因心中有愧,日日不得开解,便打算在寺庙里住些日子,吃斋念佛,听主持讲经,尤其每日听到清净、慈悲的梵音从殿内流淌而出,她便觉身心都沐浴在佛法之中,似乎武清妍尚未远处,依旧留在这里。

每日萧翀都会上山来看她,他未曾劝她下山,反倒与她一同谈论佛家教义。

不过自陈筵席倒台后,天顺帝未再扶植新的酷吏,他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求仙问道上,朝臣连年被酷吏打击,此刻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也为新朝的未来深深地担忧。

这日,沈谣刚刚上完早课,小沙弥端来四道素斋:煮蚕豆、冬菇笋片、素三丝、茭白炒藕尖,她正在净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未及回首,颈后一痛,便人事不知了。

她醒来时,自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身前坐着一位容貌异常俊美的青年。

见到她醒来,青年道:“你醒啦,想喝水吗?”

经青年提醒,她才觉察到口中一股药味,异常苦涩,她点了点头,接过杯子饮下。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出口连自己都惊讶了。

青年温和道:“我是你大哥,姬舫。”

“那我又是谁?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她甩了甩脑袋,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青年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叫姬楚楚,我是你大哥,此事说来话长……”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自己名叫姬楚楚,家里原本是经营当铺的殷实人家,后来因她看上了穷秀才,死活要嫁,爹娘心疼之余只好贴了丰厚的嫁妆成全了她。婚后,她更是拿了自己的嫁妆为秀才铺垫前程,终于在一年前秀才高中进士做了官,但官场上到处都是应酬,处处得使银子,姬楚楚手上没钱,就问爹娘要,后来爹娘也拿不出钱财。姬楚楚的夫君便伙同外人用一个假的前朝名画当了万两银子,害得姬家倾家荡产,爹娘也因被人追债外出躲避途中遇到山匪不幸遇害,姬楚楚心中悔恨,与夫家闹了一场,被夫君推倒后脑撞在桌角,得了失忆症,而后被夫君以七出之名休弃。

是她的嫡亲兄长连接从常州老家来接她,对她依旧不离不弃。

“我真的……这么……混账吗?”姬楚楚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青年故事中描述的人是她。

青年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有些复杂地看着她道:“说起来都怪我们对你宠溺太过,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姬楚楚露出愧疚之色,她咬了咬嘴唇道:“我那夫君姓甚名谁,我一定会为姬家讨回公道的。”

青年表情古怪,抓着她的手,安抚道:“妹妹,你那夫家如今已攀上了高枝,你我势单力薄又如何报得了仇,更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爹娘临去前嘱托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冒险……”

他说着说着眼中竟有了泪意,姬楚楚心下感动,只好暂且压下报仇的念头,只待日后自己再寻机会打探便是。

姬楚楚道:“我们现下去哪儿?”

姬舫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道:“咱们在城里的家产都没了,幸好老家还有几亩良田,暂且能够度日。”

当姬楚楚见到坐落在深山里的茅草房时,内心是拒绝的,可再一联想到自家大哥原本还是个大当铺的少东家都是受了自己连累才落到如此境地。

自己好在啥都不记得,可哥哥从前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一下子变成了乡下的泥腿子,内心是何等的绝望。

她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哥哥,果然见到他看着茅草屋一脸的惆怅。

姬楚楚这厢还愧疚得不行,手脚麻利地替哥哥收拾行李,拎着比自己还大的包袱,吃力地迈着小碎步。

她哪里又知道此刻姬舫正望着茅草屋怒骂鬼手李,找的这啥破地方!

姬楚楚力气实在小,抱着个半人高的包袱看不清前面的路,不小心就摔了个狗吃屎。

听到声音的姬舫这才回过神,忙上前将人搀起来,待瞅见她满脸的泥点子,又忍不住笑,开始还是抿着唇憋笑,后来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

姬楚楚原本有些生气,可后来看他笑得如此开怀,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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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关于武清妍的结局,我觉得她活着太累了,先是自身千疮百孔,再有母亲、姐姐沦落教坊司,兄长下落不明,即便她成功假死偷生,身后又有一堆拖油瓶,未来不可能幸福,即便女主有心救她,也不可能帮她摆脱原生家庭,最终势必会影响姐妹之情,倒不如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离开,对她来说算是解脱。

最后就是关于姬如渊,沈翕既然说他的儿子死了,那姬如渊便与女主没有关系,这个男二就是疯披向的,他从未对任何事情执着过,唯女主是他求不得,他如果不疯一次,这一生都会留下遗憾,就当是圆他的一个梦。另外,姬如渊带女主出走是携带任务在身,而且结局他自己心中明了,只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第131章 失踪

两人带来的行李都不多,收拾起来很快,只是这茅草屋实在有些简陋,连基本的生活用具都没有。

一直忙活到晚上,家里才收拾干净,两人饿得饥肠辘辘,家里也没有米粮,只能啃随身带着的干粮。

直到天黑透了,两人才恍然发现家里没有油灯,更别说蜡烛。

两人大眼对小眼了好一会儿,姬舫才道,你去睡吧,明个儿我去镇上采买些东西。

翌日,天还未亮姬舫便出门了,临行前嘱托姬楚楚待在屋中不要出去,山里不安全。

经姬楚楚再三保障之后,姬舫才出了门,行到村外的几里路外的山坳坳里冷哼一声:“还不快滚出来。”

山林里滚出一身穿劲装的男子见着姬舫连忙行礼道:“见过指挥使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姬舫,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姬如渊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丢给属下道:“去将这些东西都给我买来。”

薛综还以为是什么顶要紧的东西,待看到纸上写的大米、面粉、猪肉、簸箕……,心中一阵无语,指挥使大人是不是忘了自己此行是为了抓捕周熠宁等北鲜余孽的,尤其是这小姑娘大人是打哪儿找来的,怎么瞧着有些傻!

姬舫是太阳落山前回来的,赶了辆牛车,拉了整整一车的物事。

待他将东西都卸完,太阳已完全下山,啃了一天干粮的姬楚楚又累又饿。

姬舫从怀中摸出两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只烧鸡,姬楚楚高兴的拿起点心,刚要送入口中,又想起哥哥,忙将点心送到哥哥跟前,“哥哥也吃。”

“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姬舫的眼睛从点心上掠过,实在有几分心虚,他不仅吃了点心还吃了鱼。

可看在姬楚楚眼中却是哥哥定然是自己不舍得吃,全都留给了自己。

她边吃着点心,眼中泛起酸意,红彤彤的活像是受了欺负的小兔子。

姬舫瞅了一眼,心里更虚了,这丫头定然是京城的精致点心吃多了,吃不惯乡野之地的粗食。

看看,都噎出了眼泪!

待姬舫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便自觉洗菜切肉,姬楚楚原本是想帮忙,可她啥都干不好,姬舫在小凳子上不厌其烦地教她怎么分辨新鲜青菜,怎么洗菜,可她总是做得不太好,姬舫有些看不下去就让她去生火。

结果可想而知,从未受过苦的贵女又哪里会生火,好不容易姬舫烧着了火,让她帮忙看着火,结果不是火大了,就是火灭了。

一顿饭做了几个时辰,菜端上桌子不是糊了就是夹生。

“算了,别吃了。”姬舫吃了几口,便将桌上的饭菜都收走了。

姬楚楚伸着个筷子坐在小桌子前红了眼眶。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哥哥买这么些东西定然花了不少钱,如今又被她糟蹋得不成样子,她实在是个累赘,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只会给哥哥添堵。

姬舫自己生了火,不大会儿端了两碗蔬菜粥上桌,递给她。

姬楚楚接过吸了一口,香糯的口感让她心里一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入碗中。

“慢点吃,锅里还有。”姬舫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响在耳畔,姬楚楚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然好好报答哥哥。

夏日山里凉,但蚊虫也多,姬楚楚睡得不踏实,早上起来被咬了一身的包,她寻思着种些菖蒲在屋子周围。

然而待她中午用过饭再回到自己的小屋子时,发现床顶已多了一顶粉色的蚊帐,姬楚楚又是一阵感动。

姬舫这几日请了几个泥瓦匠,找人重新盖了几间屋子。

盖房期间,主家是要管饭的,姬舫请了村子里的大娘帮忙做饭,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对新搬来的这对兄妹十分好奇,尤其这两人生的神仙相貌,气度皆是不凡,与她们这些乡下人显得格格不入。

程家大娘住的离她们近些,早几日便看到这两兄妹,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这会儿逮着机会了不停地问东问西,尤其对兄妹二人的婚事很是热衷,待听闻姬楚楚已嫁过人家,不免有些可惜。

倒是那些帮工的年轻小伙子眼神太过热烈,让姬楚楚很是羞恼。

后面几日干脆躲在屋中不再出来,她琢磨着兄妹二人整日坐吃山空没有一点进项,若是长此以往便是金山银山也得吃空了,便想着学做农活,结果可想而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地里的菜蔬更是一个都不认识。

寻思来寻思去,姬楚楚决定跟村里的年轻姑娘学刺绣,暂且不说村里姑娘手艺如何,能不能卖上钱,她学了小半个月手指头扎了个遍儿,愣是一朵花都没绣出来。

姬楚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个废物,好在姬舫会些功夫,在山里能猎到不少好东西,就算是卖野味儿,贩皮货也挣了些钱。

一日,姬舫打猎回来,见到自家妹子正与一书生模样的男子说话,那男人相貌倒也周正,与姬楚楚说话时很是温和。

姬舫远远瞧着便有些不悦,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姬楚楚见到哥哥回来了,顿时欣喜着迎了出去。

那书生见到面容异常俊美的高大男子,尤其是触及对方凶狠的眼神时,不由向后躲了躲,对姬舫远远拱了拱手后,对姬楚楚道:“在下有事先走了。”

姬楚楚要伸手接兄长手上的东西,却被他阻止了,“脏,我自己来吧。”

他自己将野味收拾干净做好了饭端上桌上,两人默默吃着饭,直到饭毕,姬舫才状似无意地问道:“今日来的人是谁?”

“是程大娘的外甥,他听说我识字便打算介绍我做些抄写的活计,这样我也可以挣点钱,不至于拖累哥哥……”

“你何时拖累我了,日后不许再与他接触。”他神情严肃,语气有几分重。

姬楚楚微微愣神,低声嗫嚅道:“我只是想帮你。”

姬舫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重,叹气道:“我是为你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个儿识人不清,想当年你成亲之前,还险些被绸缎庄的纨绔周宁骗了婚……”

姬楚楚渐渐红了脸,自己从前竟是如此不着调儿。

自那之后她便鲜少再和村上男子说话,有时候甚至会同姬舫一同上山,也正是这样姬楚楚意外发现自己对草药很是敏锐,问及姬舫,他转过脸仔细端详了她神色之后,才道:“你打小身子骨弱,父母为你请了许多郎中,你久病成医自然就认识些药材。”

姬楚楚杏眼圆睁,殷切地望着姬舫,“那我可以采些草药去镇上卖吗?”

姬舫道:“你可以将采的药给我,我顺道拿去卖,你也知道你不太会做生意。”

这话还得从半月前说起,为了防止她再到处钻营着挣钱,姬舫给了姬楚楚一个匣子里面除了几张十两的银票外,还有几串铜钱。

一日村里来了走街串巷的货郎,卖些针头线脑什么的,姬楚楚不懂行情,被货郎骗了不少钱。

姬楚楚左右在家无事,便打算跟哥哥一同上山采药,山上路不好走,山路崎岖,山高林密,遍布荆棘,以她羸弱的身子,自然是行的很慢。

姬舫并未催促,反倒很配合她,时不时停下来帮她采摘药草。

走了一会儿,姬舫远远看到前面大石下长着一株艳丽的花朵,他眼前一亮,寻思着摘过来送给姬楚楚。

刚抬脚就被姬楚楚叫住,“别过去,那花有剧毒!”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姬舫再看过去的时候便觉得那花朵周身散发着神秘而阴暗的气质,活像是一个吃人的女妖。

两人穿过一处箭竹林,姬楚楚看到生长在悬崖峭壁石缝间的铁皮石斛不由眼睛一亮,只给姬舫看。

姬舫看了一眼便决定下去采摘,姬楚楚原本还有些担心,但见他从身后的背篓里取出一圈粗粗的麻绳便放了心,他将绳子拴在山崖上的一株半人粗的大树上,留姬楚楚在崖上看顾,自个儿沿着绳索慢慢往下滑。

姬楚楚注意力都在姬舫身上,见他将铁皮石斛一一采摘放入背篓中,顺着绳子爬上去,直到人上了崖,她才松了口气。

前方视野开阔可以远远瞧见几座山的走势,只见长天白日之下,迷离云海起起伏伏,奇伟山势如一头盘旋的巨蟒,姬楚楚不由愣神,小声嘀咕道:“这地方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姬舫立即放下收绳子的动作,来到姬楚楚身旁询问道:“你该不会是看哪个山川志与此处地形相似吧?”

姬楚楚摇了摇头,抬手指着层层叠叠的断崖沟壑,认真道:“那里藏着东西。”

“你怎么知道?那里藏着什么?”姬舫望着她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竟像是大蛇张开的巨口。

姬楚楚皱了皱眉,用手敲了敲脑袋,“我也不知道,当我站在这里看到远处的山形脑海中就自动出现了一张地图。”

姬舫眸光闪了闪,他哪里会不清楚事情的原因,沈谣博闻强记,可以说是过目不忘,拥有这样强悍记忆的人即便饮下了‘忘尘’,记忆也不会消失。他不过是在她的脑子里上了几把锁,将一些人一些事儿锁在了脑海的最深处,直到那些作为媒介的东西或人出现,那些刻意忘却的记忆便会席卷而来。

他记得鬼手李将药给他时曾提醒道:此药不可多吃,否则人会痴傻。

“今日的药采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姬舫将东西都收拾到背篓里,带上她往山下行去,只是不同于上山时的有说有笑,两人都心事重重,一路无话。

之后的几日姬舫早出晚归,再未带姬楚楚上山,反而叮嘱她不要到处乱走,村子里也传出山上有猛虎出没的消息。

姬楚楚隐约猜到姬舫这几日行踪古怪是跟那日她提起的事情有关。

这一日夜已深了,姬楚楚左等右等不见哥哥回来,生怕他在山上遇到了豺狼野兽,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心中很是不安。

外面万籁俱寂,只有虫鸣之声,若是侧耳细听,隐隐约约听到苍狼的长嚎,如泣如诉。

姬楚楚不由打了个寒颤,她对狼有种彻骨的恐惧感,却不知因何而来。左思右想,她穿上厚实的衣服,拿了气死风灯,准备去敲里正家的门,不管是给钱还是求人总之她一定要带人去找姬舫。

今夜月色朦胧,山里起了茫茫大雾,姬楚楚拿着气死风灯才走了一炷□□夫便认不清东南西北,她记得程大娘家离自己家也就一盏茶就找到了,可走了这么久依然没有看到程大娘家的院子。

她回首四顾,风吹树动,只觉人影幢幢。

正走着道旁突然蹿出一物,快速地踩着她的脚背窜过去,姬楚楚被吓了一跳,跌坐在地,气死风灯掉在地上也没了光亮。

身后忽然一声狼啸,姬楚楚吓得连忙爬起来,有些慌不择路地乱走,走着走着她看到前面出现了人家,有些欣喜地上前拍门。

好一会儿,屋子里亮起了微弱的灯火,门“枝呀”一声从里面开了,半张麻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姬楚楚被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听到里面粗噶的声音:“有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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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三章完结,还没想好要不要写番外。

第132章 大结局(三合一)

姬楚楚这才认出这人是村子卖豆腐的张麻子,她上前道:“我哥哥今早上山后一直没回来,他从来不在山里过夜定然是出事儿了,我想请村民帮我找找哥哥,我一定会重金酬谢你们的……”

话未说完,门已“啪”地一声关上了。

姬楚楚愣了愣,心中满是失落彷徨,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举手便要擂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张麻子拿了马灯,披了厚衣裳对姬楚楚道:“走吧,我帮你叫人。”

姬楚楚欣喜道:“谢谢,谢谢你!”

张麻子不大会儿功夫便叫醒了周遭的十数家村民,一行人举着火把朝着山林的方向行去。

“咦,前面有火光。”

姬楚楚顺着火光的方向望去,心中骤然一惊,那里正是自己家的方向,她带着人往火光的方向赶。

有人喊道:“姬姑娘你家好像着火了!”

姬楚楚心慌意乱,朝着家的方向奔去,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冲散了雾气,照亮了荒野小村。

身后的程大娘喊道:“别过去了,危险!”

姬楚楚满脑子都是连日来,她和兄长布置这个家的场景,里面有姬舫为她挂的白色纱帐,有姬舫亲手编织的竹椅竹凳,木桌上有她亲手绘的梅花……

她疯一般往前跑,炙热的火焰越来越近,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许多奇怪的画面,被着火的横梁压倒在地的少年,被大火包围的凄惶少女,到处都是逃窜的人群,四溅的火星……

熊熊火光中有人回过头来,姬楚楚盯着大火前立着的锦衣男子,那张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她扶着额头艰难地说道:“周、周……”

姬舫从蛇头山回来的半道上遇到了薛综,惊道:“可是楚楚出事儿了?”

薛综摇了摇头:“属下见大人一直不曾回来有些担心便上山打探情况。”

姬舫看了看他身后随行的四人,眼神瞬间冰冷,“你只留了两人保护楚楚?”

薛综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家大人的怒意,老实答道:“是。”

姬舫抬脚踹在薛综胸口,飞快朝着山下行去。

风中传来噼里啪啦声响,浓烟滚滚而来,姬舫施展轻功,快速朝火光的方向飞掠。

“楚楚快过来!”在瞧见周熠宁的瞬间,他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儿。

听到姬舫的声音,姬楚楚慌乱的心有一瞬的安定,可当她转头的刹那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另外一张清隽的脸,那声哥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她看向姬舫的目光熟悉又陌生。

姬舫有不好的预感,快速向姬楚楚奔去。

姬楚楚在迟疑了一瞬后,也朝着姬舫跑去,然而身前却站了一群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程大娘?陈叔?张伯?秀秀……你们让开!”

眼前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俱冷漠地瞧着她,而原本老实的庄稼汉各个都拿起了刀枪与姬舫的人马打得不可开交。

更令姬楚楚不敢置信的是作为商户出身的姬舫竟是个武功高手。

她发现自己认知里的世界在渐渐崩塌,村民不是村民,哥哥不是哥哥,那她又是谁?

大火依旧在噼里啪啦燃烧,她茫然四顾却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楚楚,到我这里来。”姬舫与村民打在一起,他正奋力地向她的方向打来。她强抑心中恐慌,努力向他的方向奔来,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

周熠宁轻松抓住她的臂膀,垂眸用一种异常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道:“真是稀奇,你竟与他在一起。”

掌下少女身躯单薄,颤抖如待宰的羔羊,清澈明丽的眸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她的额上密密一层汗,不知是因这大火炙烤,还是害怕。

细细绒发贴在瓷白的脸颊上,那副极力挣扎又无助的可怜模样取悦了他。

周熠宁轻轻笑出声,手掌微微用力,她便如一朵坠落枝头的梨花,蹁跹着跌入他的怀中。

“姬如渊!想要她就来蛇头岭找我!”说罢,他微微抬手在她后颈击了下,她软绵绵地跌入他的怀中。

闻声回头的姬如渊一刀砍在了程大娘的肩头,鲜血伴着火光,让那双漆黑的眸子散发着嗜血的红光。

他眼睁睁看着姬楚楚或者说是沈谣被青年横抱在怀中,向着黑暗中行去。

待姬如渊将村民收拾干净,天边已出现鱼肚白。

薛综捂着受伤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家大人,担忧道:“大人,蛇头岭不可去,周熠宁定然设下了重重陷阱等着您自投罗网,不如我们等卫所的军队到了再去……”

姬如渊怎会不知对方设有陷阱,他看着东方的天际,灰蓝色的天空中镶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的,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感觉压抑得无法呼吸。

明明只要放手就是海阔天空,偏偏只要一想到失去她,心就像是破了个洞,每次呼吸都痛不欲生。

他叹了口气,再次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你们都回去吧。”说完这句话,姬如渊站起身朝着蛇头岭的方向缓慢行去。

那么用力爱过的人,岂是说放手就能放手的?

蛇头岭他已暗中去了几次,地形再熟悉不过,路过一处山坡时,他再次见到了石壁下那株散发着艳丽光泽的花朵,他想了想抽出匕首小心地挖出了整株花朵,那日姬楚楚曾详细地给他说过这株花的毒,它名为‘蛇吻’。

最毒的部分是根茎里溢出的黑色汁液,人碰了之后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活不过三个时辰。

仔细处理好毒花之后,他穿过通灵峡,绕过回音壁,到达了蛇头岭。

姬楚楚是被谗醒的,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的前面是一个烧烤架,棍架在叉形的架子上,棍架上插着一只冒着油光的烤兔,兔肉上的油脂慢慢渗出,滴在火里吱吱作响,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山洞。

“醒了。”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姬楚楚从石床上下来,走到男人身边,看着他将浓香的芝麻油刷在刚刚烤好的兔肉身上,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些奇怪的香料撒在兔肉身上,转着棍架。

火光将那张冷峻的脸映得柔和了不少,他拿出匕首割下兔腿递给她。

姬楚楚接过,见他又转动棍架,随转随烤随割,因而切下的每片肉都火候扎实、味道鲜美。

她吃了一口,外面的肉酥脆可口,除了烤味,还有熏味,味道格外微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烤兔肉。

即便心情不好,她亦吃下了一整只兔腿,男人再给他递时,她摇了摇头,低低道:“你是不是认识我?”

周熠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时候忘记是好事。”

姬楚楚看得出来对方不想告诉自己,她咬了咬唇抱膝坐回到石床上。

周熠宁慢条斯理地片好了一碟子兔肉,对洞口的方向说道:“拿去给念月。”

洞口躬身进来一人,小心地将盘子放入食盒中拿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进来,低声对周熠宁道:“他来了。”

“这么快!”周熠宁微微挑眉露出一丝讶异之色,说着他便随那仆从一道儿出了山洞。

待走得远了,周熠宁问道:“尸首准备好了吗?”

“好了,与您和姑娘的身形一般无二,只要不看脸没有人能分辨出真假。”

姬楚楚在山洞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悄悄向洞口走去,结果刚走到门口便被人拦住了。

她又退了回去,在屋中走来走去,心中很是焦急不安,这种预感强烈到她无法安静片刻。

鞋子踢着地上的石子,鼻尖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姬楚楚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她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地上的泥土,发现有块儿地面似乎被人翻新过,她找了个木棍在地上扒了一会儿,伸手捻起泥土在鼻端细闻,不由心头巨震。

是火药!这是个陷阱,只要姬舫出现在山洞,这里必然会被炸毁,他和她都别想活着出去。

山洞掩藏在一处瀑布之下,巨大的水流轰鸣着从崖顶坠落下来,四溅的水花打湿了姬如渊的衣衫,他没有打火把,独自在黑暗中穿行,洞口处可供三人并行,越往里越窄,洞里很潮湿,约莫半刻钟后路窄得只有一人能行,姬如渊触摸着凹凸不平的山壁,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忽然,他脚下踩的地砖发出一声响,山壁内似有机杼声响。

他抬脚的刹那,嗖嗖数声疾响,前方的墙壁内忽然射出许多飞镖,姬如渊早有防备,身子在墙壁间腾转弹挪一一避开,如果不是先前打斗了大半夜损耗了体力,这些飞镖暗器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一路上像这样的机关陷阱有十多处,姬如渊一一闯过,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后,一整片的石壁横在了面前,没有路了。

姬如渊四处寻找机关,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依旧毫无头绪,他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手却抖个不停,抬起胳膊拳头用力捶打着山壁。

“周熠宁,你给我出来!”

他情绪近乎失控,歇斯底里大喊。

墙壁内响起“咯吱”声响,一处石墙开始缓缓上升,一股阴寒的冷风从洞门里吹了过来。

“大家都说锦衣卫指挥使姬大人乃大内第一高手,世上能出其右者不超过五个人。”

周熠宁清冷的声音从洞内传了出来,下一刻石门内亮起了熊熊大火,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也让姬如渊瞧见了对面的人。

“从你成名那日起我便有一较高下的心思,奈何我需得常年累月装残废,一直没有机会与你比试……”

姬如渊四下打量山洞的环境,将周遭的墙壁上有六个巨大的龙头,张着狰狞巨口瞪着石门外的他。

“沈谣在哪儿?”姬如渊不想听他废话。

周熠宁冷哼一声:“打败我你就能见到她了。”

姬如渊绣春刀在手,冷冷一笑道:“放马过来!”

霎时间,石洞内风起云涌,一声怒叱,姬如渊飞身而上,杀招尽显,然而几个回合下来,他不禁在心中暗暗吃惊。

这个长年累月龟缩在信国公府的残废竟然是绝世高手,姬如渊幼年时在外摸爬滚打学的都是活命的本事,直到九岁那年被前锦衣卫指挥使收为义子才正式开始习武,他虽天资过人,到底起步晚,好在肯吃苦,十六岁便已名动天下,十七岁那年前锦衣卫指挥使故去,将毕生功力传于姬如渊,这也是为何他能以如此年纪便跻身当世高手行列的原因。

但周熠宁又是如何习得如此厉害的功夫,他师承何处,他竟从未耳闻。

此刻他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小心来,越打他越是心惊,周熠宁武功虽明显不如他,但这厮暗器频出,让他应接不暇。

此刻他袖中飞出一根长锁如影随形般对着的咽喉不时逼来,周熠宁更是趁他□□不及时蹂身而上,左掌右索,让他疲于应付。

同样震惊的还有周熠宁,姬如渊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难对付,他几乎用尽手段也不过与他打成平手,若不是先前耗费了他不少体力,怕是此刻他已招架不住。

姬楚楚在洞内焦急走动,仍她装病耍泼门口的守卫都无动于衷。

她有些气馁,这时洞口传来了女子的娇喝声。

“滚开,连我你也敢拦!活腻了吧你!”

随着声响传来,姬楚楚看到洞门口站着一位容貌俏丽的小姑娘。

周念月一眼瞧见她,快步走进来抓住她的手,欣喜道:“阿谣,果然是你!”

姬楚楚盯着周念月的脸问道:“阿谣?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怎么了?连我你都不认识了?”周念月仔细将她打量一番,确定眼前这人是沈谣无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有些伤感地垂下了头,低低道:“你定然是怪我哥哥抓了你,没关系我会放你走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递给沈谣,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你挟持我,哥哥定然会放你走!”

姬楚楚有些犹豫,接过匕首,却迟迟没有行动。

周念月苦涩一笑:“周家没了,武家也没了,我和哥哥躲在这深山老林里数年,整日对着暗无天日的山洞,若不是有哥哥在,我根本就活不下去……我好怀念以前的日子,有你,有阿妍……”

她说着眼中有了泪,抬起她的手,将锋利的刀刃对着自己的脖子,泪水滑落眼眶,在光洁的下颌汇聚,一滴滴坠在澄亮的刀面上,“阿妍曾说你是她的希望,所以你不能死。”

姬楚楚不知道她口中的人是谁,但一听到“阿妍”这个名字,心口就堵得厉害,眼睛更是酸涩的无法睁开。

“轰隆——”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姬楚楚再不能犹豫,将匕首抵在她的颈子上挟持着周念月走到洞门口。

“放我出去,否则我杀了她!”

她眼神凶狠,将守卫看得后怕不已,并不敢将她的话视作玩笑,纷纷后退。

姬楚楚是昏迷后来的这里,自然不知道出去的路,只能恶狠狠地对周念月道:“带路!”

姬如渊与周熠宁打的难舍难分,刀剑所行之处乱石飞溅,报信的人匆匆赶来,已认不清谁是谁,只能对着石洞大喊道:“主子,念月姑娘被您带回来的女人挟持了!此刻正朝着洞口的方向去了!”

周熠宁听罢,心神大乱,被姬如渊一阵急攻后,现出败事来,尤其当他使出一击杀招后,周熠宁手中的长剑被砍断,刀甚至破剑后伤到了他的腰腹。

他自知再战下去自己必死无疑,便挥袖将门口的手下卷了进来砸向姬如渊,趁着姬如渊与之缠斗之时,陡然甩出暗器,一声疾响,快如闪电,在姬如渊的认知中没有哪一种暗器速度能一快如此,这究竟是什么暗器,他一念至此,使出毕生最快的速度也未能躲避,那暗器擦着他的胳膊掠过,划出一道儿血痕。

再抬起头时已不见了周熠宁的踪影,不过姬如渊并不担心,他在刀上涂了毒,三个时辰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姬如渊正要朝着周熠宁的方向追去,黑暗中突然出现一道儿人影朝着他拱手道:“属下吕良见过大人。”

吕良?姬如渊愣了一瞬,方才想起这人是谁。

他记得六年前,锦衣卫安插在三刀门的细作被人害死,吕良成了替死鬼,他费尽心机让吕良救走了关在刑部大牢的三刀门副门主,从而顺利将人安插在三刀门,没想到这人竟出现在这儿。

吕良继续道:“大人快跟我离开这里,周熠宁在山洞里埋下了大量炸药,我方才已嘱托手下半个时辰后点燃引线,咱们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姬如渊拎着吕良的衣领吼道:“沈谣在哪儿?”

吕良愣神,他并不知晓沈谣是谁!

“被周熠宁带回来的女人在哪儿?”他此刻目眦欲裂,气得要疯。

吕良哪里知道人在哪儿,他的任务就是诛杀北鲜余孽。

“通知你的手下不能点炸药!”姬如渊将人仍在地上,疯了一般朝着周熠宁离开的方向狂奔。

姬如渊虽然探过几次蛇头岭,但并未深入洞穴,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何况这里山洞奇多,又相互交通,他此刻如无头苍蝇般乱闯,见人便杀。

直到“轰隆隆”声响,震得整座山都在摇晃,头顶上不断有砂石落下,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渗出一股股的水来。

到处都是逃窜的人,山洞狭小,又阴暗,被巨石压倒的人不断惨叫。

姬如渊被巨大的恐怖包围,他听不到沈谣的声响,又似乎周围全是沈谣的声音。

“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这竹椅做得又结实又漂亮!”

“这道松鼠桂鱼做得好好吃!”

“哥哥,你怎么连缝衣服都会!”

……

爆炸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洞内坍塌得不成样子,不知哪里涌上来的水熄灭了炸药,爆炸停止后,姬如渊听到有人大喊:“快来人!头领被困在里面了!”

姬如渊寻着人声跑了过去,见三五个人围在一块儿乱石堆成的洞口前商量对策,里面传出周熠宁的声音:“快将洞口的积石挪开,洞穴里灌入了潭水,水在不停上涨。”

洞口的人说道:“许是炸药将洞穴与黑龙潭打通了,咱们得尽快将石头挪开。”

“就咱们几个人将这些石头挪开少说也得三个时辰,况且这会儿还不断有砂石掉落……”

“不管怎么说咱们一定得先办法救主子出来!”

这时里面又传来了微弱女子的哭声:“阿谣!阿谣你坚持住啊!”

原本抬脚欲走的姬如渊听到沈谣的名字立即回转身对着石洞内喊道:“你在里面吗?楚楚!”

洞内传来微弱的声音:“我在。”

“你们将这些碎石搬出去,剩下的都交给我!”姬如渊心中一喜,忙挤到石碓前奋力搬起石块,只是这处甬道实在太过狭小,即便是搬开石块也没地方堆,人也挤不进来,六个人已是所能容纳的极限。

几人商量过后找来锄头、铁锹,跟在姬如渊身后将他挪开的石头一一运送出去,如此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谁也不敢松一口气。

“念月念月,醒醒!不能睡!”周熠宁的声音不断从里面传来,反倒是两个姑娘的声音再也听不到。

姬如渊手上的动作更加快了,他已挪开了大石,露出半人高的小洞,此刻正

奋力刨那些堵塞的泥土,只是淤泥越挖越多,身后有人拦住他急声道:“不能挖了,你看上面,再挖就塌啦!”

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头顶不断有泥土落下,再挖下去可能真的就塌了。

姬如渊深吸一口气:“你们都出去,我刨个足够一人爬行的洞应该不成问题。”

他拿起铁锹蹲在地上开始刨土,刨得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大了,整个土体塌了下来,那么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周熠宁,她还好吗?”姬如渊不时与周熠宁对话,以确定里面的她是否还活着。

周熠宁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只是他回答得也越发迟疑,里面黑洞洞的,他已不能确定沈谣的生死,叫她已没了回声。

姬如渊心一直紧绷着,双手已沾染了鲜血,他依旧不停地刨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咚咚声响,是周熠宁剖土的声音,两人手上的动作不由都快了起来。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堵塞的地方终于打通了一个洞。

“你们两个先出去!”周熠宁将周念月率先推了出去,周念月浑身上下都是水,气息有些微弱,被周熠宁推出去时人还有些迷迷糊糊,人刚冒出头就听“咔嘣”一声,一大块儿泥土掉了下来。

姬如渊抬起头才发现头顶原来用作支撑的两根横梁,已倒塌了一截,一端埋在泥土中,明显已支撑不住,随时有坍塌再次掩埋甬道的危险,姬如渊见状,猛地直起身子,肩膀恰好扛住横梁,这梁柱用以支撑整个山洞,力道何止千斤。

姬如渊压住牙关抵抗横梁下坠之势,他能听到自己的脊梁骨传来的咯吱咯吱剩下,额上已经青筋凸起,满脸涨红。

将周念月慢慢推出甬道,周熠宁抬头瞧见了姬如渊渐渐弯下的腰,神色莫名一动,他犹豫了一瞬上前几步站起身与他一道儿刚起了千斤横梁。

沈谣是被周熠宁拖上来的,同样有些意识模糊,被姬如渊用力掐了一把后,她意识清醒了片刻,见到二人牙关紧咬,满脸青筋之状愣了愣。

忽然,头顶再次响起“咔嚓”声响,姬如渊猛然挺腰,大喊:“楚楚!楚楚快跑!”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了沈谣一把,将她推出去的瞬间,身体骨骼传来一声“咯吱”脆响。

沈谣被推出去数丈远,见到天光的那刻,身后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活下去!”不知是姬如渊还是周熠宁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轰隆声,回荡在洞穴内。

沈谣昏过去前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姬如渊牙关紧咬,青筋暴起的模样,他的嘴角有血,眼睛里有湿润的笑意。

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开心模样,他终于要放手了,要释怀了!

三日后,颐园。

她心痛地无以复加,即便睡着依旧捂住心口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无声的落泪,泪珠顺着眼角落入鬓发,打湿了枕头。

有人用温暖的手指不停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将他揽入怀中,心疼地唤道:“娓娓,醒过来!”

“孙神医,您带回的神药能彻底医好她的心疾吗?”

“唉!心疾可愈,心病难医!”

“那还醒过来后还记得这一个月的事情吗?”

“姬如渊给她服用的忘尘剂量不大,服了解药醒来后就会忘记这段经历,这也是忘尘的奇特之处。”

…… ……

沈谣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醒来时秋已至。

午后下了一场大雨,窗外的美人蕉不胜凉意,秋雨滴落,打弯了美人腰。

沈谣合上了书籍,趴在窗前发呆,任由秋风吹乱了发髻。

直到一抹清隽的身影出现在窗前,他俯下身,隔窗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温声道:“大病初愈,不宜吹风。”

沈谣冲他笑了笑,眉间凝着一抹轻愁。

“怎么了?”萧翀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在沈谣眼前晃了晃。

沈谣鼻子嗅了嗅,笑道:“松鼠桂鱼。”

“狗鼻子!”萧翀轻轻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头,笑得一脸宠溺。

他绕过长廊,将食盒拿入房中,又让人准备了几样小菜,收拾妥当,两人坐于窗前,一桌好菜配着窗外秋风细雨倒也美哉。

沈谣盯着桌上色泽鲜亮的松鼠桂鱼皱起了眉,她总觉得少点什么。

萧翀见她不动筷子,不由疑惑出声:“怎么了?”

沈谣指着桂鱼大张的嘴说这里是不是少点什么,她撇过头瞧见小几上圆鼓腹贯耳小瓶插着几枝新鲜的木槿花,她走过去摘了最小的一朵放入桂鱼口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应该是这样的。”

她记忆中似乎有人为她做了这样的一道儿松鼠桂鱼,拿起筷子尝了几口,眉头再次蹙起,她记忆中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夫君,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只是生了场大病。”萧翀伸手抚平她眉间轻愁,心底生出一丝怜惜,为她,亦为姬如渊。

沈谣茫然地看着桌上的松鼠桂鱼,再抬首时眼泪已顺着眼眶滑落,她捂住心口道:“为什么我看见这道菜就莫名觉得心痛?”

她脸上并无苦楚,偏偏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吧嗒吧嗒打湿了他胸前衣衫。

将她揽在怀中,他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长发,眸间一片晦暗。

他要怎么跟一个死人争?

轻轻叹了口气,他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天顺四年冬,魏国公殚精竭虑,席不暇暖,终于积累成疾病倒了,他数次请旨辞官,天顺帝几番挽留,终于来年春得陛下允诺辞官致仕。

魏国公沈翕这些年操劳国事,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太子尚且年幼,正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偏偏身子扛不住,拜别皇后娘娘,沈翕离开了皇宫。

沈慧看着父亲夕阳下渐渐佝偻的背影,泪水湿了眼眶,回首再看向巍峨的殿宇心中的那股恨意愈发重了。

同年天顺帝旧疾复发,太医束手无策,皇帝迁居长寿宫养病,对国事鲜少过问。

皇帝已没有多少时日了,沈慧来看他时已没有了从前的恭维,这些年的猜忌、冷落早已将两人本就不深的情感腐蚀殆尽。

“两个皇子都交由你来抚育,宫中妃嫔也任由你处置……咳咳……”萧衍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面色异常苍白,嘴角挂着嘲讽的笑:“这么多年忙忙碌碌终是为他人作了嫁衣,除掉秦氏,又来个沈家。”

他抬眼望着她,讥讽道:“恭贺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

“呵呵,我想要的一切?”沈慧几乎笑出了眼泪:“我想要夫君与我恩爱白头,他却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我想要父母康健长命百岁,父亲却因你所累疾病缠身;我想要璟儿得到父亲的赏识,可你却时时想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你告诉我,我得到了什么,权利?地位?这些都是吃人的东西!我要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有何用!”

最初她并不想要这些,是他教会了她,没有权利连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

自那之后沈慧再未去长寿宫探望过他。

天顺六年夏,帝崩,享年二十四岁,遗诏容妃殉葬,太子璟嗣位,尊谥皇考为武宗。

林锦瑟死的那日,沈谣恰好在中宫,她陪同太后亲自送了她一程。

这些年她在宫中闹出了不少乱子,若不是沈慧背景深厚,朝中支持者众多,兴许真要让她得逞了。

她身着华服,梳着精致的妆容,站在锦凳上,面前是三尺白绫,妩媚的眸子里满是恶毒的恨意。

沈谣不禁想起许多年前,林泽熙死前曾给她的忠告。

“人啊,不能心气儿太高!要认命!”念出这句话时,林锦瑟眼中的怨恨浓得像是要一口吞了她,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姐妹不过是出身好罢了!除了这点你们哪里比得过我?”

沈慧冷冷一笑:“只这一点就够了!”

林锦瑟终究是不甘的,即便是赴死也依然不甘,终于在沈慧的一声令下,由四名宫女将其活活绞死。

曾经不可一世的娇贵美人,不过片刻就香消玉殒。

她已见过了太多的生死,心中再不起波澜。

沈谣出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才发现萧翀也在,两人回府的半道上下了暴雨,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蝉鸣戛然而止,路上行人纷纷避走,雨滴砸在车壁上留下哔哔啵啵的声响。

到颐园有一段山路,雨下得极大,有些湿滑,在转弯时马车一个剧烈摇晃,沈谣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抬头正欲说话,忽然一道儿惊雷落在道旁,她猝不及防吓得惊叫了一声。

萧翀忙伸手捂住她的耳朵,将人紧紧护在怀中。

到颐园时雨势渐小,伴着斜风袭面而来,便是打着伞两人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匆匆回到松涛阁,让人备下香汤沐浴。

夏衫轻薄,淋了雨轻纱呈半透明,映出少女如玉肌肤,萧翀的视线落在少女精致的锁骨,心里莫名一阵痒意。

“你先沐浴,我去厢房。”

萧翀的身影怎么瞧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沈谣微微一笑,想起这些年的相知相伴,不由紧追几步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首看到面前女子娇羞的模样,不由心神激荡。

“留下来吧。”她的声音又娇又软,像是一把小刷子在心头挠过。

他愣了愣,方才意识到她说什么,回转身将人揽入怀中,她却更加主动地上前圈住他的后颈。

下一瞬,唇上一软,香甜的气息浸入心脾。

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时想不到世间还有什么更美的事,只愿就此沉沦。

一年后,上元节。

家家灯火,处处管弦,王孙公子,携美同游。

京城的上元夜,是灯火的天地,宵禁暂弛,街上人头攒动,漫天的繁星和地上明亮的灯火交相辉映,除了七龙五凤,芙蓉牡丹之类的彩灯之外,最吸引人目光的要属女子都上的应节头饰。

那些小巧的灯笼样式的上元专款步摇,饰以蝴蝶、鸣蝉、飞鸟、梅花、柳条,随着女子婀娜身段摇曳生姿。

身穿织锦缎绿蔷薇紧身小襦的娇丽女子,雪肤花貌,绿鬓婵娟,她手上捏着两个面人儿,眼睛里是观不尽的铁锁星桥,雪花灯、梅花灯、鹿儿灯、金鱼灯…… 简直不要太好看,沈谣将面人儿塞入夫君怀中,指着远处的护城河惊喜道:“夫君你看河里有一只鲤鱼灯笼……”

这时,街上突然涌来一支舞灯队伍,舞者千人,口唱太平歌,各执彩灯,且歌且舞,美不胜收。

萧翀被突然涌来的队伍挤向河岸,沈谣亦被突然而来的队伍挤到了路的另一边,两人便似被银河划开的牛郎织女,银汉迢迢,四目相对,却是怎么也挤不到跟前。

忽然有人推了沈谣一把,她脚下踉跄眼看就要跌倒,却被人拦腰抱起,跌入一个极宽广极温暖的怀抱里,鼻端淡淡的兰草香气,有一丝丝熟悉之感。

沈谣抬起头,“嘭——”天空中乍然一声巨响,声如雷霆,漫天的烟火盛放,但见千万红鱼奋迅跳跃于云海内。

灯火之下,那人戴着华丽的狐狸面具,眼尾红艳欲滴,眉心一株曼珠沙华,配上那双潋滟的眸子,极具魅惑之感。

沈谣几乎溺毙在他的目光里,那人忽然抬起手轻轻抱了她一下,温热的呼气喷在耳侧,她感觉到他似乎在说话,但耳朵里除了鼎沸的人声和烟火声,再无其他。

在她愣神之际,他忽然松开了怀抱,转身离去,袍袖相擦而过,丝绸凉滑的触感渗入肌肤,沈谣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一阵酸楚,眉眼间涌起一股难言的悲戚,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远去。

“娓娓!”萧翀抓住她的手,用力将人揽在怀中,方才他恍惚间有种错觉,自己似乎将永远失去她。

熟悉温热的怀抱唤回了沈谣的神智,望着眼前青年焦急的俊颜,她微微恍神,粲然一笑,嗔怪道:“夫君,你差点就将我弄丢了,下次可要抓牢我的手。”

萧翀在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用力抓住她的手,笑道:“我会抓牢你的手,一辈子不松开。”

远处的太白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人临风而立,衣袂飘举,望着相携而去的年轻夫妇,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响起了衣袂摩擦之声,有人携酒而来,轻笑道:“这便放手了?”

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瞥了她一眼,捞过她手中的酒,仰头便饮,背后是火树银花,箫鼓喧哗,独他一人披了满身月色,寂寥难抚。

一壶酒饮下,他随手扔了酒壶,转身便走。

身后少女怒骂道:“姬如渊!枉我没日没夜地将你从石头堆里挖出来,你就是这么报我的救命之恩的?”

男子脚步微滞,蹙眉道:“周姑娘,姬如渊已经死了。”

沈谣回到王府已近子时,有青衣婢女执一盏琉璃灯立在门前,见到沈谣便送上一物,施礼道:“主子说他欠你一份新婚贺礼,今次补上,日后山高水长,只愿王妃平安喜乐。”

绿柳再次叩拜之后,毅然转身而去,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她不明白主子苦求了这么久,为何临到了却放手了,甚至将自己半生积蓄尽数赠予了沈谣。

明明是那样抠门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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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这本书的前半部分是19年写的,后面工作原因断断续续存稿,等发的时候成绩很不理想,原本六十多万字的大纲,内容删了六七万字,大纲也砍了后半部分男女主婚后生活以及朝堂上的争端,每天打开网站看到惨不忍睹的成绩就想分分钟完结,但又不想以后后悔,更何况还有很多小可爱留言鼓励,于是我就安慰自己慢慢来,就当是积累经验,给下本书带带预收也是好的,结果预收也带不动,有时候都想放弃不写了,但是又有点不甘心,就这样反复煎熬中更完了。谢谢一路陪着我走来的小可爱们!不过,我还是想请各位动动手指,收下接档文——《反派他是满级绿茶》,这本是轻松向的,下面是文案。

【1】小哥哥!等等我!我夫君还有一铲子就埋完了!

【2】程如意醒来时,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她站在船头,手持神弓,“嗖”地一声,箭如流星,将那头的俊美少年射了个对穿。

待她了悟自己穿进了一本叫做《孝昭太后》的书里时,她已抢了女主的相公,射穿了反派的肩膀,将女主沉了湖,程如意预感到自己药丸!

原著中的程如意不仅被反派杀了,尸首还喂了狗。

程如意丢下神弓,凄然道:“壮士,我说我方才只是在练箭你信吗?”

谢珩:“我信你个鬼!”

程如意双膝一弯,跪地涕泪横流:“好汉饶命!”

谢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