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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马行空之萧峰后传》》 · 林夕语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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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一路打马走来,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忽见阿紫一指前方,道:“姐夫,你看那个土山坡,以前我们曾在那儿打过猎的。”她朝游坦之呶呶嘴道:“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就是在这儿向你撒的石灰粉。”

新月大是奇怪,问道:“萧大哥,你从前曾在燕京住过么?”

萧峰再也不想隐瞒,不管别人信也好不信也好,他照实说出来就是了。当下道:“是的,我一百多年前曾在燕京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当时还是辽国,我常到这周围来打猎。”

新月和柳如浪瞪圆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均想萧峰是不是撞邪了?竟说出这么莫名奇妙的话来。

萧峰见两人神色大异,微微一笑,道:“公主,你还记得当初你刚把我救起来的时候,我说了些什么吗?”

新月想起当初萧峰刚醒来之时,说自己是辽国人,当听到辽国已亡时,悲痛欲绝,重伤之余还长啸一声,那声音震得她双耳嗡嗡直响,至今还记忆犹新。

“莫非……莫非……”新月惊恐地看着他,心头突突乱跳,实是不敢相信世上有这等匪夷所思的事。

第四节 南院故地

阿紫见两人神色惊异,不禁格格笑道:“姐夫和我,还有这个傻子……”她指指游坦之,“都是从一百年前来到这个世上的,那时候没有蒙古,我姐夫是辽国的南院大王,就是住在这燕京里,那时这一带叫燕云十六州,现在不知道叫什么了。”

杨过笑道:“还是叫燕云十六州,小时候听郭伯母讲书,曾提到当年宋辽两国争夺燕云十六州,最终于澶州结下盟约,两国交好达百年之久,所以才有了今日燕京的繁荣。”

柳如浪见杨过谈笑风生,丝毫不以为奇,不禁问道:“杨兄,你早就知道这些事了罢?这……这确实太匪夷所思了。”

杨过道:“不错,在遇到萧兄之前,我就在嘉兴听阿紫妹子说过这些事情了,只是不知道还有一位仁兄是从一百年前来的。”他见游坦之痴痴呆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阿紫,问他什么话他都不回答,甚是奇怪,后来才知道他是中了碧云宫主的独门毒药。

萧峰看了看目瞪口呆的柳如浪,道:“四弟,为兄从前没有和你说起过这些事,实是连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他顿了顿道:“四弟,你相信我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吗?”

柳如浪呆了一呆,忽用力地点点头道:“相信,虽然这事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但大哥讲的话,不会是假的。”

萧峰哈哈大笑,一拍柳如浪的肩膀道:“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他侧头朝新月看去,道:“公主,萧峰身世离奇,希望没有吓着了你。”

新月呆了半日,喃喃自语般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世上真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吗?”

阿紫道:“有,你相信不相信?”

新月看看阿紫,又看看萧峰,道:“我相信,正如柳大哥说的一样,萧大哥是不会骗我们的!”

柳如浪问萧峰道:“大哥,你在一百年前的经历给我们说说罢,定是惊天动地的事情,最后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我实在太想知道了。”

萧峰于是简略地将自己从前的事说了,众人听后,良久无语,想起在那白雪皑皑的雁门关前,萧峰面对千军万马而立的情景,不禁心旌神摇,感慨不已。

众人向北驰去,傍晚时分,到来燕京城下,只见城门已关,城头上每隔两步,就站着一个手握长枪,身负弓箭的蒙古兵,这种严阵以待的架势,一般只在有战事的时候出现。新月一看这阵势,便笑道:“我大汗哥哥一定到了,不知道四哥哥到了没有。”

来到城下,众人还没叫门,城上的士兵已大声喝道:“城下何人?”

萧峰朗声道:“在下萧峰,烦请开开城门,我们要进城。”

城上的士兵大声道:“请问是东辽大将军吗?”

萧峰道:“正是萧峰。”

那士兵立即恭恭敬敬地道:“萧将军请稍候,我立即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忽听得城里一阵马蹄声响,城门陡然大开,一队人马从城里奔出,列于城门两旁,当中一人,驰出城门,向萧峰朗声笑道:“大将军,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来人浓眉大眼,英气勃发,正是忽必烈。

萧峰跃下马来,向忽必烈拱手行礼道:“四王爷,别来可好?”

忽必烈翻身下马,执着萧峰之手,笑道:“还好,只是时时掂记着你。”他侧头朝新月看去,道:“还有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的妹妹,让我好不头痛。”

新月奔过去,挽着忽必烈的手臂道:“四哥哥,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可别生我气。”

忽必烈伸手刮了一下她高挺的鼻子,笑道:“好,这一次我就不生气了,但是下不为例!”

新月问道:“大汗哥哥也来了罢?”

忽必烈道:“来了,也是今天刚到,前一阵子,他为了你的事,烦心不已,这会儿你回来了,自己去和他说去,看他怎么罚你!”

新月摇着忽必烈的手道:“四哥哥,你和我一起去求求情,让大汗别罚我。”

忽必烈脸色一正,道:“那你和我说,以后还敢不敢偷跑到中原去?”

新月低着头,小声道:“不敢了。”

忽必烈忽然拍拍她的头,笑道:“傻瓜,大汗原以为你回不来了,伤心不已,现如今你平安归来,大汗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罚你?”

新月高兴得跳起来,道:“真的?那我就放心了,我一路上还在想大汗要怎么罚我呢。”

萧峰向忽必烈道:“王爷,我为你引见一下我的两位好朋友。”

忽必烈向杨过和柳如浪看去,笑道:“这位不是杨过杨大侠吗?十年前一别,杨大侠更是英姿勃发了。”

杨过向忽必烈拱拱手道:“王爷好眼力,杨过有礼了!”

“杨大侠有礼!不知郭伯父可安好?”忽必烈拱手还礼道,虽然十年前杨过临阵变卦,从蒙古兵的重重包围里,将郭靖救出,坏了忽必烈苦心安排的计谋,但此人胸怀宽广,意在天下,加之此时杨过是萧峰带来的好朋友,他的爱才之心又起,一心只想笼络杨过,当年的事他倒没想再去计较。

杨过淡淡地道:“托王爷洪福,我郭伯伯很好,有劳挂心。”

忽必烈叹了口气道:“想当年,先父与郭伯父结义金兰,不想这二十年来,竟成了敌人,先父在地下有知,都不得安息。”

杨过心想:“若不是你们蒙古靼子狼子野心,意欲霸占我大宋的江山,郭伯伯又怎会与你成为敌人?”但碍于萧峰的缘故,不好就此翻脸,当下将头侧向一边,不再说话。

忽必烈也不以为意,又看着柳如浪,问萧峰道:“这位公子是谁?好俊俏的人物!”

萧峰道:“他是我结义兄弟,叫柳如浪,曾几次救了我的性命。”

忽必烈“哦”地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柳如浪,实在想不到他如此贵公子哥儿般的人物,竟然身怀绝技。

柳如浪也向忽必烈拱拱手道:“柳如浪见过王爷。”

忽必烈拱手还礼道:“柳公子有礼,看你文质彬彬,不想却身怀绝技,你救了萧将军的性命,本王要重重赏你才行。”

柳如浪道:“萧将军是我大哥,乃世上我最敬重的人,我今生能碰上大哥,结义金兰,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王爷不必言赏。”

忽必烈点头道:“好!不愧是萧大将军的义弟!”他转头看着阿紫笑道:“阿紫妹子,别来可好?怎么这么久也没吭一声儿,往日你不是最多话的吗?”

阿紫微笑着道:“我看你忙不过来,就不打扰你了。”

忽必烈看着她身旁表情木然的游坦之道:“这位是谁?阿紫妹子给我引见一下。”

阿紫一路上对这个游坦之头痛不已,心里想了几百条计策要甩开他,但萧峰仿佛很是照顾这个游坦之,时常告诫阿紫,莫要再欺负他。阿紫的小动作,当然也瞒不过萧峰的眼睛,所以一一被识破,未能得逞。此时见忽必烈问,她看看身旁的游坦之,再看看长身而立的萧峰,不禁甚觉厌恶,皱着眉头道:“他是一个傻子,王爷不问也罢!真想不明白,姐夫为什么一定要带这个傻子回来!”

忽必烈一愕,萧峰道:“这位是游家公子,只是中了毒药,本身并不是傻子。我欠他太多,他家人因我而死,我必要保他周全才是。”

忽必烈点点头道:“萧将军重情重义,忽必烈倒真是没看错人。”

众人相见完毕,重新上马,跟着忽必烈进城而去。

萧峰一路走来,城里的景象与一百多年前并无多大改变,只是有一些建筑在战火中被毁坏,但总体还是比临潢城的破坏要小得多,当年金哀宗弃京逃往蔡州,蒙古攻下燕京后,城里几乎没有遇到抵抗,所以对各种建筑破坏较少,当年南院大王的宫殿更是保存完好。当晚众人就在从前的南院大王的一座宫殿里歇息,忽必烈与新月在另一座宫殿里,相隔甚近。

阿紫兴奋异常,拽着萧峰在殿里前后踱了一遍,只觉夜风清凉,拂上脸上,一切都如从前一般熟悉,静静地伫立在夜色里,让人几疑是梦中。但当年那穿梭往来的王府已不复当年的热闹,檐前柱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曳曳,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有种事过境迁的凄凉。萧峰想起当年辽国的强盛,不禁在心里暗自叹息一声。

阿紫忽然指着一处房舍对萧峰道:“姐夫,你还记得这里吗?当年你就是在这里喝下我给你的毒酒,当时我做梦都想不到那竟是毒药,那个狗皇帝,真是太可恨了!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她忽然又展颜一笑道:“哈哈,他终究是先我们而死了,只在眨眼间,他就死了,连他的国家都亡了,真是报应!”

萧峰仰起头来,缓缓道:“得人心者昌,逆人心者亡,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他忽然一转身,径直回头就走。

阿紫叫道:“姐夫,你要去哪里?”

萧峰头也不回,大声道:“找人喝酒去!”

第五节 蒙古大汗

次日一早,忽必烈携同萧峰、新月去见蒙古大汗蒙哥。萧峰自当了这个东辽大将军后,虽然官职极大,却从没见蒙古的大汗,今日是第一次晋见。

三人来到蒙哥所住的宣教殿,早有人进去通报,萧峰三人走进殿里时,一身穿黄袍的蒙古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迎上前来,只见此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颌下留着胡子,眉目之间与忽必烈有几分相似。萧峰一看,便知是蒙古的大汗蒙哥。

“萧峰拜见大汗!”萧峰撩起袍角,意欲行礼,却被蒙哥一把扶住,道:“萧将军,无须多礼!”他端详着萧峰道:“萧将军大名威震草原四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汗过奖了!”萧峰阅人无数,虽然只是与蒙哥第一次见面,却也看出他实是个与忽必烈一样厉害的人物,心想难怪蒙古铁骑横扫四方,原来铁木真的子孙个个都是了不起的角色。

蒙哥亲热地执着萧峰之手,让他在其座下右侧坐了,忽必烈坐在左侧,新月左右看看,正要在萧峰身旁坐下,忽听得蒙哥道:“新月,你可知罪么?”

新月一怔,忙跪下道:“新月知罪。”心里却想:“四哥哥不是说大汗不会怪罪我的么?怎么这会儿又怪起我来了?”

蒙哥轻轻一拍桌子道:“你好大胆!竟敢擅自偷跑到中原去!若不是萧将军将你救回,你如今还有命在么?”

新月垂下头去,没有作声。

蒙哥叹了口气,道:“你要真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对得起已过世的父母?”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已缓和了许多。

新月眼里含着泪,抬起头来道:“大汗哥哥,是我不好,请大汗降罪。”

蒙哥摆摆手道:“罢了,起来罢,你能平安归来就好。”他侧头瞧着萧峰,道:“这次多亏了萧将军深入虎穴,将你救出,你打算怎么谢萧将军呢?”

新月站起来,本想坐于萧峰身旁,听蒙哥此话,又不好意思坐在他身旁了,她边走到左首忽必烈身旁坐下,边道:“大汗说怎么谢他,我就怎么谢他。”

蒙哥微微笑道:“要是我没记错,新月你该二十岁了吧?是大姑娘了,你的事你该自己拿主意了,别老让为兄为你操心。”

萧峰何等聪明,当即听出了蒙哥的弦外之音,忙道:“公主从前对萧峰有救命之恩,这次将公主救回,萧峰只是知恩图报,若要言谢,萧峰实是愧不敢当。”他心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军之职还无法辞掉,却又来了个新的难题。虽然纵使蒙哥亲口为新月提亲,萧峰也绝不会答应,但这样当面的拒绝,新月必定难过万分,蒙哥作为一国之君,脸面上也不好过,这于请辞将军之职实是不利。

蒙哥道:“听闻萧将军此去中原,专程是为了拜祭令夫人,以你现在的地位,不仅没有三妻四妾,还对亡人念念不忘,实是让本汗感动,天下像将军这般重情义的人已极少了。”

萧峰道:“大汗过奖了,我只是一介粗人,不懂风情,心里永远只有阿朱一人,别的再容不下了。”他此言之意,是想告诉蒙哥,他不会接受新月。

蒙哥微微一笑,道:“萧将军神勇无敌,重情重义,我蒙古能得此良将,实是大幸也。”他举起斟满酒的碗来道:“来,我敬萧将军三碗!”

萧峰也不客气,端起碗来道了声:“请!”一口气连喝了三碗,这酒就如草原上强悍的蒙古人一样,比中原的烈多了,萧峰喝在嘴里,顿觉十分过瘾。

蒙哥也连干三碗,放下酒碗来哈哈大笑,道:“听闻萧将军海量,而且喝酒只用碗不用杯,所以今日我命人也换上碗来,今日本汗定要与萧将军痛喝一场,不醉不休!”

忽必烈笑道:“萧将军的酒量就和他的武功一样,深不可测,从前我与他喝酒,总是我醉得一塌糊涂,却从未见他醉过。最让我记忆犹深的是那次打猎大会,我帐下所有的官员们向萧将军轮流敬酒,他们全喝醉了,萧将军却依然面不改色,自打那次后,我算是彻底服了他了。大汗今日想让萧将军一醉方休,恐怕不大容易。”

蒙哥哈哈大笑,道:“萧将军千杯不醉,本汗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识一番,午时开忽里台,我让诸王与群臣轮流敬萧将军,看萧将军醉是不醉。”

萧峰笑道:“好,萧峰没别的本事,喝酒倒还可奉陪。”

众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忽见侍从垂首进来报:“启禀大汗,伊儿汗国阿儿浑王爷到。”

蒙哥满脸喜色,道:“快请!”他掉头对萧峰道:“这个阿儿浑乃是从近波斯处的伊儿汗国赶来参加忽里台,当真是万里迢迢,很不容易。”

萧峰只是听说过波斯,知道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正在此时,一身穿蓝袍的人走进殿来,只见他身材魁梧,但却满脸风霜,想是长途跋涉之故。他走到蒙哥跟前,双膝下跪,大声道:“阿儿浑拜见大汗!”

蒙哥微微颔首,道:“起来罢,辛苦你了。”他依然坐在座上,并不像刚才对萧峰一般下座相迎。

阿儿浑站起身来,与忽必烈互相行了礼,转头见萧峰坐在右侧,按位置来看,当是十分尊贵的人物,但诸王爷他都认识,眼前此人却是不识,当下不禁问道:“请问大汗,这位是谁?”

蒙哥笑道:“他是东辽大将军萧峰,你远居伊儿汗国,没有听过他的名头,他曾单人匹马独闯几万大军,力克南朝刺客,救我四弟于危险之中,双箭连射两头猛虎,一箭射下蓝天上的大雕,独闯襄阳,救出新月公主,在草原上威名赫赫,乃我蒙古第一猛将。”

阿儿浑一听,当即竖起大拇指来道:“萧将军真乃神人也,阿儿浑真心佩服!”

萧峰忙起身拱手为礼道:“王爷过奖了。”

阿儿浑笑道:“萧将军是契丹人?”

萧峰道:“正是。”

阿儿浑道:“契丹人在历史上以勇猛著称,今日见了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又转头向蒙哥道:“大汗,不知别的汗国诸王爷到了没有?”

蒙哥道:“钦察汗国与察合台汗国的王爷都已到了,只是窝阔台汗国的失烈门、脑忽王爷没到。”

阿儿浑眉头微皱,道:“今日午时即要开忽里台,我那么远都到了,失烈门、脑忽还没到,会不会存了别的用心?”

蒙哥哼了一声道:“量他们也不敢!若是有异心,我必取他们项上人头!”

忽必烈道:“从前举行推举大汗的忽里台时,他们一系就借故不参加,此后几年也一直颇有微词,难保他们没有异心。连阿儿浑王爷都到了,按说他们此时无论如何也该到了,我看此事并不简单。”在蒙古,大汗主持邀请诸王的忽里台,按常规,诸王是必要亲自到的,若是不然,就是表示大不敬,存了逆反之心。窝阔台乃成吉思汗的第三子,是继成吉思汗后的第二个汗王,窝阔台死后,由其子贵由继承汗位,贵由统治两年后即病死,此后拖雷系的子孙与窝阔台的子孙展开了汗位争夺,因蒙哥幼时曾由窝阔台抚养,并曾随成吉思汗的长孙拔都西征,攻打钦察和斡罗思。贵由死后,拔都提议选举蒙哥继承汗位,但遭到了窝阔台系与察合台系的反对,后在术赤系拔都与拖雷系忽必烈等人的支持下,再加上大将忙哥撒儿的竭力推举,蒙哥终于当上了蒙古的大汗。窝阔台系的儿子失烈门和脑忽甚是不忿,时常向蒙哥表露出他们的不满,蒙哥软硬兼施,总算保了两三年蒙古内部的团结,谁知此次失烈门与脑忽竟然拒不来参加大汗邀请的忽里台,分明已是公开叫板。

蒙哥又冷哼了一声道:“不管他们!若是到午时还没到,我立即派兵去窝阔台汗国问罪!这回没有察合台汗国支持他们,看他们如何与我斗!”当年推举大汗时,成吉思汗的四个儿子中,术赤和拖雷的子孙支持蒙哥,窝阔台和察合台的的子孙支持窝阔台的儿子失烈门,但经过蒙哥两三年来的统治,察合台系的子孙已渐渐臣服,只有窝阔台的子孙还死心不息,企图将汗位再夺回去。

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响,侍从跑着来报:“大汗,午时已到,诸王爷将军在门外等候晋见。”

蒙哥一挥手道:“请他们进来!”

随着侍卫一声传令,两列大臣鱼贯而入,忽必烈、萧峰、阿儿浑与新月站起身来,与众大臣一起向蒙哥参拜,行礼已毕,众人依次坐下。

蒙哥目光向诸臣一一扫过,道:“诸位远到而来,本汗十分高兴,今日乃我们黄金家族一年一度的聚会,诸位同为成吉思汗的子孙,血肉相连,咱们要同心协力,完成伟大的成吉思汗的遗愿,将天下所有的土地都踏于脚下!”

第六节 攻城之战

诸臣大声欢呼,轰然道:“我们愿誓死追随大汗!”

蒙哥站起来,大手一挥道:“好!准备祭酒!”

众人齐声答应道:“是!”跟着蒙哥走出大殿,来到殿外一宽敞的空地上,萧峰认得这里原是士兵操练的小校场。只见校场周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蒙古兵,台阶两旁架着两只大锅,锅上燃起熊熊的火焰,火舌在空中迎风吞吐,台阶上是一张大长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祭品。众臣随着蒙哥来到台阶前,按职位分列于两旁,蒙哥大步踏上台阶,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樽酒,向天高高举起,大声道:“诸位先祖的在天之灵,请保佑您的子孙平安富足,一统天下!”说毕,拜了两拜,将手中之酒洒于地上。阶下诸臣皆一起朝北跪下谟拜,偌大的空地上人头压压,却鸦雀无声。

蒙哥祭了酒,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两柱香,缓步走上台阶,正要插在长桌子上的香案里,忽闻得远处一阵马蹄声响,正朝这边驰来,那声音在静静地校场上空回荡,显得犹为清晰。众人相顾愕然,因为在这种庄重的场合,任谁都不敢如此大胆。蒙哥拿着香的手稍顿了一下,但随即插在香案里。他合掌拜了三拜,众臣也跟着拜下去。那一片肃穆的气氛与那越来越响的马蹄声显得极不协调。

蒙哥拜毕,转过身来,满脸怒容,此时一匹马驰近前来,两旁的士兵一起伸出枪来,拦住来人。那马上之人马术甚好,提缰勒马,那马长啸一声,前腿猛地高高抬起,马身陡然竖起,那人却像贴在马背上一样,并没被甩下来。只听得他大声叫道:“大汗,紧急军情,失烈门和脑忽反了!”

众臣面面相觑,虽然人人都知道窝阔台系与蒙哥、忽必烈不和,却没想到他们竟不顾蒙古的团结,公然造反。

蒙哥沉着脸,大手一挥道:“闪开!让他过来!”

众士兵忙撤回长枪,那人骑马奔到蒙哥跟前,翻身下马,拜俯于地上道:“大汗,漠南告急,失烈门与脑忽以来参加忽里台为借口,带兵忽然向西北折行,趁着四王爷与众位将军率兵来了燕京,前日脑忽一阵猛攻,已占领了京兆。”此次蒙哥在燕京召开忽里台,因怕诸王籍此为借口,带兵前来,若是联合叛变,倒是甚为凶险,所以和往常一样,六军总帅忽必烈从漠南率部前来燕京护驾。

蒙哥沉声道:“现在京兆城里如何?”

那探子垂首道:“攻克后,他们已开始屠城,城里以汉人居多,但也有咱们蒙古人,他们不分人种,看着不顺眼就杀。”

“什么?”蒙哥大怒,伸脚一踢那台阶前的大锅,整个大锅滚落下来,火焰扑在地上,吓得台阶前的侍卫连忙向后躲闪。地上的火焰将蒙哥的脸映得发亮,只见他面如凝霜,大声道:“忽必烈何在?”

忽必烈闪身出来,大声应道:“臣在!”

蒙哥又叫道:“东辽将军何在?”

萧峰也闪身出来道:“臣在!”

蒙哥一字一顿地道:“命你们率同部下立即起程,赶回漠南,收复京兆,取失烈门与脑忽项上人头!”

忽必烈一躬身道:“臣领命!”他听说自己的辖地被叛贼所占,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就飞回漠南去。

萧峰原一心只想辞掉将军之职,可是一直苦于无法寻着良策,此时听说京兆城里无论汉人还是蒙古人正在受着屠城之灾,不禁大为震惊,心想一时半会也辞不掉这官职,不如先与忽必烈到漠南去,收复京兆,救回城里几万百姓的性命,当下也朗声应道:“萧峰领命!”

两人转身欲走,蒙哥忽然喝道:“等等!”

忽必烈与萧峰站住脚步,一齐道:“大汗还有何吩咐?”

蒙哥沉声道:“听着,若是取不了失烈门与脑忽的人头,你们就永远不要回来见我!”蒙哥与忽必烈乃一母同胞,蒙哥虽然小时候曾由窝阔台抚养,但与自己的亲弟弟忽必烈感情甚好,当年蒙哥争夺汗位时,忽必烈也出了不少力,蒙哥夺得汗位后,立即将漠南一带作为封地封给忽必烈,兄弟俩一直相亲相敬,此时蒙哥说出此种话来,众人明白他此次是铁了心要将窝阔台系的彻底铲除。

忽必烈大声道:“大汗放心,若取不了失烈门与脑忽的人头,臣必提头来见!”说完与萧峰转身而去,大步走出校场。

忽必烈回到住处,立即传令部下诸将士率兵回漠南。萧峰将此事与杨过和柳如浪讲了,两人听后皆十分气愤,杨过道:“本来他们蒙古人自己打自己,倒不关咱们的事,只是这失什么门与脑什么东西太可恨了,竟然屠城!京兆城里其实大多是汉人,他们杀的是我们的同胞!”

柳如浪道:“对!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咱们与大哥到京兆去,狠狠地杀他一场。”

杨过叹道:“若上天必要让蒙古人得天下,那么我倒愿意那个人是忽必烈,听说他自执掌漠南一带以后,虚心学习汉人文化,启用汉臣,实行了一些减轻赋税的办法,当地人民的生活倒还算安定,若是换了别的蒙古人,结果肯定比现在糟糕得多。”

柳如浪道:“不错,就像这两个造反的蒙古人一样,实是连畜生都不如。”

萧峰看看两人道:“好,两位的想法与我一样,唯今之计,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先去救了人要紧,辞官之事待收复京兆之后再说。”他站起身来道:“两位兄弟,跟我来,咱们现在就走!”

三人走出房门,叫上阿紫和游坦之,赶到燕京城里最大的校场,与忽必烈会回,浩浩荡荡地出城向西而去。新月闻讯追来时,却只能看见大军绝尘而去的滚滚尘土。

一路上日夜兼程,众将士中有许多人的家属在漠南,有些还在京兆里,大家担心家人,个个归心似箭,所以一路快马加鞭,烟尘滚滚,朝西急奔而去。如此行了几日,已近京兆,忽必烈派出的探子来报说失烈门与脑忽继续屠城,已有几千人死于屠刀之下。萧峰与忽必烈大怒,当晚全军就地安营扎寨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整装出发,直奔京兆城。

来到京兆城下,忽必烈指挥几万大军摆开阵势,只听得战鼓擂擂,旌旗招展,不一会儿已把整个京兆城团团包围。忽必烈常到京兆视察,于周围一带的地势了如指掌,东南西北的城门前均架起一排威力强大、射程极远的床子弓。忽必烈指着城头上惊慌失措的守军对萧峰道:“你看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显是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就杀了回来,他们防备不足,我们今日当可一股作气收复京兆。”说完,他高举右手,大声道:“传令,让各床子弓准备,掩护攻城!”

众将领命,一时号角声声,战鼓催动,四周的士兵扛着云梯,如潮水一般朝城墙涌去。城上的箭立即如雨一般射下来,冲锋上前的黑压压的士兵中,当即有人中箭倒地,正在此时,只听得响亮的“嗖嗖”声响起,一排排的床子弓箭手用力拉动弓弦,顿时万箭齐发,高高地破空而上,呼啸着飞上城头,城头上的士兵惨呼连连,纷纷倒地。萧峰、杨过与柳如浪第一次见这种奇特的床子弓,均被它的威力吓了一跳,射程之远,威力之大,实是出乎意料.。

城头上的守兵纷纷被床子弓射落,掩护着攻城的士兵奔向城墙。一时杀声震天,夹杂着尖锐的惨叫声。忽然城头上全身盔甲的士兵一齐向后撤退,推搡着上来一群衣衫褴褛之人,看他们的服饰,大多是汉人,他们隐隐的哭声被震天响的喊声所隐没,只有萧峰和杨过听到。那些守城的士卒躲在这些衣衫褴褛之人的身后,将他们作为挡箭牌。忽必烈这边却毫不为所动,床子弓依然万箭齐发,城头上的活人盾牌顿时被射死了不少,但立时又有一批平民百姓被押了上来挡在前面。

萧峰心头大震,高举右手大声喝道:“众将士听令,停止放箭!”他这一声大喝直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人人耳膜嗡嗡作响,虽是在杀声震天的战场,却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城上城下的士卒均是一愣,顿着停了手脚。城下的将士见是东辽大将军发的号令,虽然不知为何要突然停止进攻,但无人敢不从,立时停止了放箭。又听得萧峰高声喊道:“攻城的弟兄向后撤!”一时间,鸣金之声响起,冲向城下的士兵迅速向后撤去。城上的守军甚是疲惫,加之同是蒙古人,他们大多不想同族相残,一时也停止了放箭。在城上观战的脑忽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大声叫道:“放箭!快给我快箭!”

第七节 飞越城墙

脑忽的声音比萧峰的可差得太远了,在忽必烈军队迅速而整齐的撤军声中,加之城上用作挡箭牌的人们哭喊声不绝于耳,脑忽的声音几乎没有人听见。脑忽大为光火,冲到敲鼓的鼓手身旁,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抓起棰子来就是一阵猛击,他向站在不远处的守城将军大声喊道:“阿不鲁花,命令放箭,要不我立刻砍下你的人头!”

阿不鲁花祖上是成吉思汗的部将,虽然他当初也支持窝阔台系的子孙当大汗,但时至今日,蒙哥已当了几年大汗,且管理有方,原来有异心的汗国都已臣服,蒙古在这几年间东征西伐,疆土不断扩大,这是所有蒙古人有目共睹的,所以此次造反,阿不鲁花并不十分赞同。刚才见忽必烈忽然收兵,不再攻城,众士兵愕然之下,自动停止了放箭,他本不想族人间相残,所以也不再下令继续放箭,此时听得脑忽高声大呼,无奈之下,只得挥了挥手,道:“放箭!”

忽必烈的军队大部分已撤离得远了,不在射程之内,只有小部分还未及撤回,但他们举起盾牌,迅速向后撤去,倒也没有多少人受伤。

忽必烈勒马站在军队前,气定神闲,他已看出城上的将帅不和,士气不振,当下向萧峰笑道:“萧将军忽然撤兵,想是有了更好的攻城之策。”

萧峰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不忍见到城头上的百姓无辜送命。”

忽必烈轻轻叹了口气道:“萧将军宅心仁厚,于平日是极好的,只是在战场上却是大忌啊。”他其实早已看出萧峰是因不忍见城上的百姓被床子弓躲杀,才忽然命令撤兵。他顿了顿道:“一日攻不下京兆城,城里的百姓就多一日危险,有得必有失,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萧峰望着城楼,指着脑忽道:“那个大呼小叫的家伙是谁?”

忽必烈道:“他就是脑忽,已故贵由大汗的儿子,作战勇猛,心狠手辣,颇有指挥才能,他哥哥失烈门反而不及他。”

萧峰还没答言,忽见城上又推搡着押上来一个女子,那押解之人与脑忽相同装束,似乎身份颇高,萧峰正要问此人是谁,扭头却见忽必烈脸色铁青,全然没了刚才的淡定从容。此时,听得城上那人哈哈大笑道:“忽必烈,看清楚这个美人是谁了吗?”

忽必烈铁青着脸,没有答话。

那人脸色一正,大声喝道:“忽必烈,你立即下令撤兵!不然,我就杀了她!”

忽必烈满脸怒容,大声道:“你休想!”

那人猛地拔出刀来,架在那女子的脖子上,喝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你的心肝宝贝死在你面前吗?”

忽必烈伸手一指,咬牙道:“失烈门,你敢!”原来此人正是窝阔台的大儿子失烈门。

失烈门仰天大笑,道:“我为什么不敢?反都反了,老子现在什么都不顾了!”

脑忽忽然大声道:“忽必烈,我们让一步,你领兵向后撤退五十里,我们就放人。”

那城上的女子尖声叫道:“王爷,你不用管我,快杀了这两个逆贼!”

失烈门反手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喝道:“住嘴!你找死!”

那女子回头朝他就是一口唾液,骂道:“恶贼!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算什么好汉!亏你还是铁木真的子孙!”

失烈门大怒,抹了一把脸,举起刀来就要往那女子头上砍落,脑忽伸刀过来将他的刀格住,道:“哥哥,不可鲁莽,就此杀了她,毫无益处。”说毕,重重地打了那女子两巴掌,喝道:“再乱说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他向下朝忽必烈喊道:“忽必烈,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忽必烈喝道:“休想!图亚,我会将这两个逆贼碎撕万段,为你报仇!”

那叫图亚的女子双目流泪,脸上却露出笑容来,大声道:“王爷,快攻城,这城里都是你的子民,他们等着你来解救,只要杀了这两个恶贼,图亚死也瞑目了!”说完脖子一伸,就朝架在脖子上的刀撞去。

失烈门将刀一缩,伸手一把掐进她的脖子,左右开弓,又打了她几个耳光,直把她打得嘴角流血,他恶狠狠地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柳如浪在城下喝道:“无耻!畜牲!竟连女人都欺负!”他转头对萧峰道:“大哥,我们得想个法子冲上去,这两兄弟太可恶了!”

杨过瞧着那高高的城墙,道:“本来要上去也不是太难,只是城上敌人众多,万箭齐发或滚些石头和木头下来,那时一招架,就会泄了气,再上不去了。”

正在此时,城上一个被当作活人靶子的人挣脱守军的束缚,向城下跑去,慌不择路间,撞到了失烈门的身前,失烈门长刀一挥,把那人的脑袋生生地砍了下来。萧峰大怒,弯弓搭箭,“嗖”地一声声响,一箭擦着那女子与失烈门的侧脸疾飞过去,“砰”地一声,失烈门身侧的大旗被箭拦腰射断,这一箭若不是萧峰顾忌着忽必烈的爱妾,必在失烈门的身上射出一个洞来。他所站之处离城甚远,城上的弓箭根本无法射到这边来,只有忽必烈的床子弓才能将箭射上城去,而萧峰只是用了寻常的弓箭,就把城头上的手臂般粗的旗杆射断,臂力实是让六军叹为观止,纵使是床子弓也无法有如此大的威力。

萧峰一箭出手,立即催马向前急奔,杨过与柳如浪紧随其后,三人如箭一般向城墙下疾驰过去。等失烈门与脑忽回过神来,萧峰三人已奔近城墙脚下,脑忽忙下令放箭,顿时箭如雨下,朝三人头顶射落。萧峰舞起手中的披风,直如一面墙壁一般,将城上射下来的箭挡住。杨过与柳如浪均是用剑,两人的剑法虽然风格各不相同,一个以沉稳厚重见长,一个以轻盈灵动见长,但此时两把剑舞将起来,同样的密不透风,城上射来的箭纷纷被挡落。

三人很快就冲到城墙脚下,杨过道:“萧兄,我与柳兄弟掩护,你攻上城头去!”

萧峰道:“好!”

柳如浪大声道:“我先来!”说毕,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向上跃起,城上的箭就如雨点一般飞落,他舞动长剑,护住头顶与身侧,这么一用力,身子向上之势立即减缓,“叮叮当当”地格了十几剑,身子已呈下降之势。

杨过喝道:“我来接替你!”话音刚落,他已如箭一般向上直射而起,因柳如浪在上面挡住了箭雨,杨过不用分力去舞动长剑护住身子,所以一口气没泄,身子掠到柳如浪肩膀般高时,双足就势在柳如浪的肩上轻轻一点,借力向高高的城墙继续掠去,同时手中长剑舞得呼呼作响,密不透风,叮当之声连成一片。杨过的内力比柳如浪深厚,中途又借了力,虽然身子凌空舞动长剑很耗费内力,但他上升之势依然迅速。城上的守军大惊,哪里见过武功如此高强的人?脑忽大声叫道:“快放滚石!”众兵先前被萧峰一声大喝以及一箭射断大旗之势所慑,人人心里震惊,此时见杨过与柳如浪亦如此神勇,不禁更是慌了手脚,加之忽必烈大军压在城下,均想今日这城是必会被攻破的,叛军的下场,在蒙古不是被杀死,就是发配为奴,终身受苦,因此人人暗自心惊。此时听得脑忽命令放滚石,众人惊慌之下,平日训练有素的守城之术也记不起来了,而且忽必烈大军来得太突然,滚石之类的守城工具才刚刚搬上城来。当下一列士兵手忙脚乱地将滚石抬了过来。

此时杨过已掠到离城头不足三丈之处,忽见一大石头从头顶滚落,他左手舞剑,挡住从各方射来的箭,右臂已断,眼看无法躲避滚落下来的石头,忽闻身边一声大喝,萧峰已掠到他身旁,左手成掌,托起那滚石,向左侧一推,但头顶上立即又接连滚下几块石头。萧峰出掌推石,上升之势大缓,眼见一串石头砸将下来,当下无暇细想,左掌上翻,用力朝上托去,那一串大滚石一块叠着一块,被他在空中托住,萧峰大喝一声,左掌陡然用力,那一串石头竟被他向上抛起,朝城头上呼呼飞去,城上放滚石的几个士兵措不及防,立时被飞回来的滚石砸中,当场头破血流而死。但萧峰这么一用力,身子已转成下降之势。杨过左手执剑,挡住密密麻麻射来的箭。

杨过叫道:“萧兄,踩着我的肩膀上去!”萧峰道:“好,有劳杨兄!”他猛然在杨过肩上一点,冲天而起,如大鹰一般向上掠去,城墙很高,箭如雨下,但萧峰之一掠之下,已离城头只有丈许,众守军大惊失色,拼命放箭砸石。萧峰右手舞起披风挡住箭雨,右手推开不住滚下的石头,在滚滚而下的石头中冲开一条空隙,身子向城头掠去。

第八节 攻克京兆

城头上的守军见萧峰在滚石间直窜上来,皆大惊失色,脑忽一把推开守军,搬起一块大滚石,朝萧峰当头砸落,他天生臂力甚大,那一砸之下,石头迅猛地朝萧峰击去,萧峰左掌一推,似乎毫不费力地就将那石头推向了一边。眼见萧峰就要跃上城头,脑忽没时间再回身搬石头,他情忽之下,抢过身旁一守兵的长枪,朝萧峰直刺过去。

“来得好!”萧峰长笑一声,左手顺势一抓,抓住枪杆,借力向上一跃。脑忽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萧峰已长身立在他的面前,众守兵见萧峰如天神一般出现在城头上,一时吓得不知所措,竟没一人敢挺枪刺来。脑忽反应最快,一愣之下,立即拔刀向萧峰砍去,萧峰身子不动,左手在他的刀身上一弹,那刀被震得朝后飞了开去,脑忽还没反应过来,萧峰的右手已如闪电般掐住了他的咽喉。众守军本就被萧峰的气势所慑,此时见主将在眨眼间被擒,更是心惊胆战,纷纷朝后退去,无人敢上前。

失烈门见军心已散,弟弟又已被擒,忽必烈的大军在城下虎视眈眈,心知今日大势已去,但他想有忽必烈的爱妾与城头上的人质在手,要全身而退该是不难,他用刀架着图亚的脖子,走到离萧峰三四丈远的地方,大声道:“快放开我的弟弟,若是不然,我就杀了这个贱人和城上所有的贱民!”

萧峰朗声道:“我劝你还是投降罢,再负隅顽抗,你只会死得更惨!”

被萧峰捏着咽喉要害的脑忽忽低声道:“蒙哥夺了本该属于我们的汗位,阴险毒辣之极,你若能弃暗投明,帮助我们,他日我们抢回汗位,必封你为王,四个汗国,你喜欢哪个,我们就封你哪个!”

萧峰冷笑一声道:“我不是蒙古人,你们之间的争斗我管不着,也没兴趣当什么汗王!”

脑忽向上翻了翻眼睛,道:“你……你难道是东辽大将军萧峰?是契丹人?”

萧峰道:“不错!今日特来取你们两个恶贼的性命!”他左手掐着脑忽不放,右手顺手在脑忽的头盔上一拗,拗下头盔上尖尖的一截铸铁来,反手一弹,那铸铁就如飞镖一样向失烈门飞去,萧峰这一拗一弹,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失烈门根本无暇反应,只听得“当”地一声清响,失烈门架在图亚脖子上的刀竟被震成几截,掉在地上。这种奇观众人别说没见过,连想都没想过世上竟有这等怪事。失烈门的手被震得虎口剧痛,手上一松,连剩下的一截光秃秃的刀柄都握不住,掉在了地上。他惊慌之下,想反手掐住图亚的脖子,猛然间一股巨大的力气迎面压来,逼得他无法呼吸,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萧峰一个起落,已提着脑忽跃到图亚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他这几下动作也是一气呵成,根本容不得对方作任何思考,当年将阿紫从丁春秋手里救出时,也不费太多的力气,更何况是不会什么武功的失烈门,哪里是萧峰的对手?

失烈门气急败坏,他倒也不害怕,很有些铁木真子孙的气慨,他指着萧峰恨声道:“好!我今日和你拼了!我要让这城上所有的贱民给我陪葬!”

身后忽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垂死挣扎,还如此狠毒,实是死有余辜!”

失烈门大惊,蓦然转过身去,却见一身穿粗布长袍的汉人立在身后,风从城头上掠过,吹得他的衣衫猎猎而动,其中一只袖子空空如也,和着衣衫一起迎风飞扬,正是杨过。他趁着守军被萧峰吸引了注意力,无暇放滚石之时,从城下借着柳如浪在中途相承之力,跃上了城头,这城墙很高,纵使是萧峰与杨过这等高手,要不借助任何东西一跃而上,也是不可能之事,所以萧峰借了杨过之力跃上城头,而杨过又借了柳如浪之力。他刚从失烈门身后掠上来,失烈门当然不知,众军见他如幽灵般掠上,一时吓得连惊叫都忘了,哪里还敢上前。

萧峰朗声笑道:“杨兄,这个恶贼就交给你了!”

杨过笑道:“好!”左手一翻,一掌朝失烈门凌空击去,忽觉身后风响,他头也不回,右边的袖子向后一拂,只听得两声惨叫,两个人同时倒地,一个是中了他一掌的失烈门,另一个是在身后向他举刀砍来的阿不鲁花。阿不鲁花护主心切,顾不得危险,挥刀就朝杨过砍来。当即被杨过右袖一拂,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地上,再爬不起来。失烈门就更惨了,中了杨过一掌,摔在地上时,门牙尽数摔断,口吐鲜血,眼睛翻了一翻,晕了过去。

萧峰手指一伸,点了脑忽的膻中穴,脑忽立时动弹不得,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膻中穴乃人之大穴,萧峰点穴的力道只要稍重一些,立时就会要了脑忽的性命,只是他想还是把这两兄弟交给忽必烈处置,毕竟是他们蒙古的内部之争。

众守军见三个首领都已倒地不起,不知生死,一时群龙无首,惊慌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人质,纷纷松了手中所抓的百姓,转身逃下城去。萧峰也不管他们,跃下城头,开了城门,忽必烈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城里,刚巧遇上四处溃逃的叛军,忽必烈一声令下,他手下的将士冲上前去,将叛军拦住,若是不肯跪地投降的,一律射杀,所幸失烈门与脑忽的叛乱并不得人心,许多蒙古兵都跪地投降,归顺了忽必烈。

萧峰一手一个,将失烈门和脑忽从城头上提下来,扔在忽必烈面前道:“王爷,两个罪魁祸首在此,你们自己的家事,还是由你自己来处理吧!”

忽必烈大声道:“好!此次攻城全仗萧将军和杨大侠、柳公子神勇无敌,这一记大功,我必会向大汗详细禀报。”他回头喝道:“来人,给萧将军和杨大侠牵马来!”从队伍里奔出两名千夫长,为萧峰与杨过牵上坐骑,两人跃上马背,与柳如浪并肩而立。此时图亚奔到忽必烈马前,她被失烈门与脑忽左右开弓,打了几大巴掌,嘴角上还留着血污,她叫了声“王爷!”泪流满面。忽必烈右臂向马下伸出,道:“上来!”图亚伸手握着他的手,忽必烈一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坐于自己身前,图亚依在他宽广的胸前,伸手环住忽必烈的腰,直如小鸟依人一般,和刚才在城头上凛然之气判若两人。忽必烈大手一挥,大声道:“也速将军带领你的部下在城里搜索,将余下的叛军一网打尽!阿蓝答儿带领你的部下将失烈门和脑忽押到大牢,严加看守!其余的人随我回京兆王府!”

此时原来关门闭户的人家都打开了门,两旁街上站满了百姓。萧峰与杨过、柳如浪跟在忽必烈身后按辔徐行,众百姓夹道高呼:“王爷千岁!东辽将军千岁!”有些人还在门前烧香跪拜。萧峰这一举荡平了一场大祸变,使城里几万百姓和蒙古无数军士保全了性命,当城头上出现城里的百姓作挡箭牌时,萧峰一声断喝,命令撤军,这是人人有目共睹的事,汉人从来没想过蒙古人会对他们如此顾惜,所以他们都记住了东辽将军萧峰这个名字。忽必烈统治京兆以来,虽然起用汉臣,适当减少赋税,百姓的生活还算安稳,但毕竟是蒙古人的统治,忽必烈部下的将士对待汉人有时难免残暴,所以众汉人对忽必烈并无太多的好感。忽必烈一般驻军在爪忽都,因京兆是西北重要的战略要地,他每年必要亲自来视察三四回,几年以来,从来没有受过城中百姓如此的礼遇,当下高兴得合不拢嘴,向萧峰笑道:“萧将军,这次实是太谢谢你了,不仅平定了叛乱,还为本王赢得了民心,不愧是蒙古第一猛将!用十个临潢城换你都是值得的。”

萧峰微微一笑,道:“王爷过奖。”听到临潢两字,又勾起了他辞官的心思,想起忽必烈此次之后,必定更加器重于他,要辞官更是困难,当下暗自苦笑一下,索性不再去想。

杨过凑过头来,小声道:“此次为了城里的百姓,帮了鞑子一次,从此之后,忽必烈必更加器重你,你要辞官就更难了。”

萧峰忍不住笑道:“杨兄真是与萧峰心意相通,我也刚想到此节,但有得必有失,我也认了!今日能与杨兄、四弟携手杀敌,实乃生平一大快事!”

杨过笑道:“萧兄神技,杨过佩服之极,柳兄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实是大出杨过的意料之外。”

柳如浪笑道:“小弟不过是出了微薄之力,今日能一睹两位兄长的绝世风采,也算不枉此生了!”

萧峰哈哈大笑道:“你们别再酸溜溜个没完了,到了王府,咱们痛喝一场是正经!”

第十九回 领兵南下

第一节 万人膜拜

众人进驻京兆王府,忽必烈犒赏三军,全城欢庆。不仅众百姓对萧峰感激不尽,连忽必烈手下的军士也对他心悦诚服,萧峰、杨过与柳如浪三人攻陷京兆城一时成了城里人人传诵的佳话。

忽必烈派人八百里快马向蒙哥传报喜讯,失烈门与脑忽继续关押在大牢里,等候蒙哥的处置。

阿紫每到一个地方总觉新鲜,缠着萧峰和她出去看看,柳如浪也于京兆的历史甚为感兴趣,萧峰、杨过反正闲来无事,于是也陪着柳如浪和阿紫在城里四处转转。

京兆曾有过大唐盛世的光辉历史,后经历代战乱,唐末皇帝放火烧了大明宫,如今所剩的都已是残坦败瓦,但从那残垣中依然可见当年雄伟的气势。柳如浪踏在那废墟之中,不禁甚为唏嘘,叹道:“盛极一时的大唐天朝,就这样掩埋在残垣败瓦中,想当年李隆基开元盛世之时,国泰民安,虽有吐蕃虎视于西方,突厥复兴于漠北,契丹崛起于东北,大唐却从未惧怕过。唐玄宗开立屯田,巩固边防,其时大唐的声威远达波斯,各国使者和商人往来不绝,众邦臣服,四海升平。不想后来还是被不肖子孙亡了国,可悲可叹啊……”

阿紫撇撇嘴道:“四哥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啊?这不过是一堆破砖头罢了,用得着这么感慨吗?”

萧峰读书不多,但听了柳如浪的感慨,想起了他的故国大辽,不禁也甚为感慨,举目向东北远眺,道:“亡国之恨,自古最为难堪,可是历史滚滚前向,谁也无力回天。”

阿紫跺跺脚道:“姐夫你怎么也这样啊?说是出来玩,却跑到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她边说边索性坐在一断墙上,“我不走了,累得要死,老在这儿转!”原来出来之时,柳如浪就说要到大明宫的遗迹来看看,杨过小时候跟着黄蓉读书,也读过大唐的盛世,所以当即表示赞同,萧峰虽然于历史知之不多,但两位兄弟要来,他当然也是赞同的,阿紫见三人都同意到什么大明宫来,以为是个极好玩的地方,所以兴高采烈地随着来了,谁知一看之下,却是这么个破地方,心里顿时愀然不乐。

杨过道:“我们三个看了再有感慨也没用,应该让那在临安城里醉生梦死的皇帝和大臣们来这儿看看,可惜现在京兆在蒙古人手里,赵家皇帝要来恐怕得等到收复京兆之日。”

柳如浪接口道:“这一日恐怕会很遥远。”他见了忽必烈,今日又见了蒙古军队的攻城,在心中与临安城所见的达官贵人和老弱残兵一比,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他身为汉人,虽盼能收复沦丧的土地,但瞧着两国的势头,要保住江南不失已十分困难,更何况是收复失地?他又叹了口气道:“若是皇上不痛下决心,励精图治,还继续重用贾似道这个奸臣的话,大宋真是岌岌可危矣。”

杨过想起郭靖二十年来坚守襄阳,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以性命一一次保卫了襄阳。不禁心潮澍湃,朗声道:“中原人才辈出,鞑子虽然凶悍,但只要我们人人以保家卫国为己任,上下一心,必能将鞑子赶回草原上去!”他顿了顿,忽声调一沉,长叹了一声道:“可惜,奸臣当道,朝延上主战的忠臣都被陷害得差不多了,毕竟,谁也不想像岳飞一样,一心报国,却被莫须有罪名杀了头,时势让人心冷啊,我郭伯伯因是江湖中人,与朝延派别之争无关,所以才得以在襄阳坐镇二十年,若是不然,早就被奸臣们陷害了。”

萧峰对大宋的养育之恩一直铭记于心,在他心里,他对大宋的感情比对大辽更深一些。此时听了两人的感慨,不禁眉头微皱道:“大宋朝延若是这样,很快就会国这不国,百姓可要遭殃了。”

阿紫从断墙上站起来,拉着萧峰的手道:“姐夫!你们说了大半日了,还有完没完?”

杨过笑道:“阿紫妹子不高兴了,咱们这就走罢,空发感慨于事无补。”

柳如浪点点头道:“咱们该想想大哥如何才能将这东辽将军之职辞掉,这是当务之急。杨兄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杨过摇摇头道:“没有,这一役之后,萧兄神勇无敌,忽必烈最是爱才,这官更是难辞了。”

萧峰道:“如今之计,只能见步走步,再另行想法子。”

四人一路走到街市之上,有些百姓认出了他们,一时俱围了上来,躬身行礼。那些从城头上逃下来的百姓,更是倒头就拜,一时间围了几层的人,而且越来越多,昨日没看到萧峰三人的,均想挤过来看看他们是何等模样。三人被围在中央,寸步难行,又不好施展轻功跃出,见众百姓对自己顶礼膜拜,忙还礼不迭。杨过与柳如浪见人人满脸的虔诚,心中不由激动,均想:“人生在世,能得如此尊重,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萧峰从在丐帮起,就一直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纵使在众叛亲离之际,也从没动摇过,每到危难关头,他首先想到的是天下苍生,其余的一切都要为这个原则让路。所以他一生不知受过多少这种礼遇,他早已习惯了,此时再遇上,他只是和往常一样还礼相扶,心中没任何感慨。

人越聚越多,一眼望去,人头涌动,将整条街都塞得水泄不通,做买卖的人,过路的,回家的,全都停了下来,前面的就地跪拜,后面的向前挤来,想一睹三人的风采。

阿紫原先还笑眯眯地看着这些人挤在面前跪拜,此时见人越来越多,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禁有些慌了,道:“这如何是好?看这样子,别说去玩了,就是回王府都困难。”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那长着络腮胡子、身材高大的是东辽将军罢?好威风!”

“那独臂大侠听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好像外号叫神雕大侠。”

“那位公子贵公子模样的是东辽将军的结义兄弟吗?想不到竟如此俊俏!”

杨过一拍柳如浪的肩膀,笑道:“柳兄弟,看来是因为你长得太英俊了,不仅引得女人争相观看,连男人都想一睹你的风采呢。”

柳如浪笑道:“杨兄人中龙凤,英俊潇洒,女人们大概看的是你罢!至于男人,争相围观的当然是我神勇无敌、玉树临风的大哥!”

萧峰见他们两人在这当儿还有心思说笑,也不禁仰头大笑,道:“哈哈,四弟,你也太抬举你哥哥了!”

阿紫拉着萧峰的手道:“姐夫,怎生想个法子出去呀,老困在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萧峰笑道:“好,你要出去也容易!”他提气朗声道:“众位乡亲,快快请起,再如此可折杀我们了!”他的声音远远送了出去,街上所有的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在耳里。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站在前面的一个老婆婆走到萧峰跟前,将手中的篮子递给萧峰,道:“大将军,我们家没好东西,这篮子菜是我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虽不值钱,倒还新鲜,大将军你就收下吧,也当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她这一说之下,可不得了了,立时众人开始推搡起来,所有的人都要把自己手中的鸡蛋、蔬果、包点等送给萧峰三人,纷纷叫道:

“大将军,收下小民的吧!”

“这位大侠,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

叫嚷声不绝于耳,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被挤到了后面去,人人争得面红耳赤,头发凌乱。萧峰刚接了那老婆婆的篮子,忽见情势不妙,再挤下去可要踩死人了,当下猛地振臂一呼,道:“众位莫要挤,听我一言!”

众人被他一喝,立即安静下来。萧峰将篮子递回给那老婆婆,道:“老人家,这个我不能收,你还是收回去吧。”然后抬起头来,大声道:“众位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东西我们是不会收的,大伙儿这就散了罢,各忙各的去!”

众人沉默不语,却舍不得就此散去。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一片吆喝之声,“让开!让开!”众人听到这声音,脸均现惊慌之色,连忙向两旁散开,让出一条道来。萧峰举目一看,只见忽必烈部下的将军也速带着一队士兵驰近前来,见了萧峰忙翻身下马,笑道:“萧大将军,你让我找得好苦啊,要不是听到你的一声大喝,我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萧峰微笑道:“也速将军,找我何事?”

也速道:“王爷有急事找你商量,请大将军立即回府!”说毕手一挥,立即有四个士兵跃下马来,给萧峰四人让出坐骑。

萧峰、杨过、柳如浪和阿紫跃上马去,萧峰向众人一抱拳道:“诸位,后会有期!”说毕,四人牵转马头,与也速一起向王府而去。众人依依不舍,望着心目中的英雄兼恩人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散去。

第二节 决定南征

一行人回到王府,萧峰自去见忽必烈。

忽必烈在书房里伏案批阅公文,图亚站在一旁砚着墨,见萧峰进来,她忙躬身深深行了个礼,道:“图亚感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萧峰还礼道:“王妃不必客气。”

忽必烈站起身来,呵呵笑道:“萧将军请坐。”

萧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问道:“不知王爷找我何事?”

忽必烈还是呵呵笑道:“萧将军大喜!”

萧峰微微一笑,淡然道:“王爷已收到大汗的圣旨罢?”他一听就明白,忽必烈所说的大喜,不过是蒙哥对他的加官晋爵。

忽必烈笑道:“是的,刚接到到大汗的旨意,命我就地处死失烈门与脑忽,同时对萧将军所立的大功,大表嘉许,大汗将临潢城方圆三十里的所有土地都赐与了你。”边说边拿出一卷黄轴来,递给萧峰,道:“这上面都是蒙文,我想你看不懂,就直接和你说了算,也不宣读了。”这在蒙古乃是极高的奖赏,历来只有王爷才能拥有封地,封地给一个外族的人,在蒙古实为首开先例,蒙哥与忽必烈对萧峰的器重由此可见一斑。

萧峰接了过去,看也不看,随手放在衣兜里,嘴里道:“谢大汗和王爷。”他非但没有一丝喜悦,相反,他知道形势对他辞官起来越不利,心里甚是焦急。

忽必烈道:“大汗还有一件旨意,据南方探子来报,如今合州一带宋军固防不稳,蜀道天险已尽在我军的掌握之中。大汗准备明年亲征合州,拟先攻下鄂州,控制西南一带,以切断合州的互相呼应。只要合州、鄂州攻克,即可直捣临安,咱们蒙古一统天下当指日可待了!”

蒙古南侵大宋,虽然在萧峰看来是必然的事,但真正听到忽必烈的部署时,还是禁不住手心汗水涔涔而下。只听得忽必烈继续道:“所以大汗命你带领八万大军攻打鄂州,即日南下,大汗说了,鄂州乃南北战略要地,宋军必会全力防守,此次攻打,一是为明年大举南下扫平道路,二是一探宋军虚实,三是将士们养精蓄锐,已许久没打仗,籍此机会检验一下士兵们的作战能力。”

萧峰一听大惊,道:“王爷,萧某早有言在先,在下乃一介粗人,不懂行军打仗,这领兵之事,恐怕难以胜任。”他没想到心里顾忌之事,竟一下子摆在了眼前。

忽必烈笑道:“别人不知,我难道还不知吗?萧将军外表粗犷,但实是心思敏捷,又加武功盖世,世上再寻不到像你这样适合做大将军的了。自从京兆一役,你的大名更是传遍南北,人人都敬畏,趁着士气高涨之时,领兵南下最是适合不过。”忽必烈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萧兄,你就别谦虚了,契丹人里出了你这样的英雄,他们人人都以你为荣,听从北方来的人说,临潢城里闻得萧将军大败叛军,不费一兵一卒,就救了京兆城里几万百姓的性命,他们也十分高兴,专门举行了庆祝会呢。听说耶律英和萧明阳要不是因为太远,还想跑过来探望你呢。”

萧峰想起这两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也不禁甚为想念,但此时忽必烈若无其事地提起他们,仿佛是意无意地提醒萧峰,临潢城还在蒙古的掌握之下,同时语气里也在似在说,现如今蒙古与契丹乃是一家,萧峰不该再分彼此。

萧峰正在寻思如何找托词,忽见一侍卫走进来道:“禀王爷,爪忽都的兀良合台将军在外求见。”

忽必烈喜道:“来得真快!现在在何处?”

侍卫道:“小的知道王爷正在见萧将军,所以让他先在小花厅等着。”

忽必烈站起身来,道:“好,我去见他!”

萧峰巴不得忽必烈就此走开,好让他从容想个对策,当下也站起身来道:“王爷既然有事,萧峰就先告辞了。”

忽必烈拍拍他的肩头,笑道:“好,你回去收拾收拾,大军很快就要出发。”不等萧峰说话,他说完后转身就走,朝小花厅去了。

萧峰也住在王府里,他穿过几重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他与杨过、柳如浪和阿紫住的小院子。只见阿紫正拿着柳如浪在信阳时给她的玉佩对着阳光照着,嘴里对一旁的柳如浪道:“四哥哥,这玉佩上的小人用什么法子刻上去的?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柳如浪笑道:“不是刻的,是它自己天生上去的。”

阿紫侧过头来看着他,道:“你哄小孩子呢!”

柳如浪道:“你不信就罢了,你想这世上有谁能做到这样的巧夺天工?”

两人正说着笑,忽见萧峰走进院子来,柳如浪迎上前去问道:“大哥,忽必烈找你何事?”

萧峰叹了口气,轻轻说了几个字:“让我南征。”

柳如浪与阿紫都吓了一跳,柳如浪道:“刚才杨大哥才说肯定不是好事,不想真被他言中了。”

“也有好事,蒙古大汗肯定是先赏了萧兄一份厚礼,以嘉奖萧兄破城之功,然后再告诉萧兄南征之事。”杨过边从屋里走出来边道。

萧峰摇摇头笑道:“这份厚礼我实在不稀罕。”

阿紫立即凑过头来道:“姐夫,大汗赏了你什么东西?你不稀罕,就送给我罢!”

萧峰从怀里拿出那圣旨,塞到她手里道:“这是将临潢城方圆三十里的土地封给我的圣旨,你既然喜欢,我就送给你了。”

阿紫睁大眼睛道:“方圆三十里的封地?那我岂不是成了一个小小的皇帝了?”

萧峰道:“不错,你以后就要为那里的人民着想,为他们谋福利,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家人一样看待,就像对待你的爹爹妈妈一样,不准胡作非为。”

阿紫一把把圣旨扔回给萧峰,道:“诸多规矩,我才不做这种皇帝!这种大侠的行径,还是由姐夫你来做合适些。”

萧峰道:“我也不做,他们原来是怎么过活的还是怎么过活,我现在只想如何推辞不领兵南侵。”他将忽必烈让他即日南下攻打鄂州和蒙哥准备明年大举南侵的事说了,杨过与柳如浪听后,虽在意料之中,却也不禁震惊不已。两人一时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萧峰道:“四王爷已和我把话说明,当然也是不怕让你们知道的,由此看来,他已胸有成竹,即便大宋知道有了防备,他也有把握取胜。”

杨过叹道:“我也曾在忽必烈帐下呆过,他治军之严现时大宋的军队实是无法相比,加上多年战祸,大宋本已积弱不堪,还有奸臣排外,所有主战的忠臣几乎被排挤干净,蒙古大军若由忽必烈亲率大举南侵,大宋实是难以抵挡。”

柳如浪道:“咱们管不得这别人怎样了,等明年鞑子来的时候,咱们尽自己的力气保家卫国就是,纵死了也是无悔,如今眼前最重要的,是替大哥想个法子摆平南征之事。”

一时众人无语,良久,萧峰忽然一轩眉头道:“我决定南征!”

杨过与柳如浪互望一眼,同时笑起来,一个道:“萧兄高见!”一个道:“大哥英明!”

原来萧峰想起与黄蓉那天在月下的对话,黄蓉曾说过若是蒙古定要南征,她倒希望是萧峰领兵,那样即使城破之日,百姓也不致遭灭顶之灾。他思量着他就算推辞不领兵南下,忽必烈帐下猛将甚多,今日还来了个什么兀良合台将军,看忽必烈对他的器重,想必是个厉害角色,若由这些蒙古将领领兵南征,大宋的百姓必将面临一场浩劫。萧峰想到此处,于是猛然下定决心,自己领兵南征,到了鄂州城下,这仗该怎么打,到时再作打算。杨过与柳如浪也是冰雪聪明之人,在萧峰提出来后,竟一下子猜到了他的心思。

阿紫看着三人,奇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说要想个法子不南征,一会儿又众口一词地同意南征,你们莫不是脑子一起出了问题?”她走到萧峰跟前,伸手摸了摸萧峰的额头,道:“姐夫,你没发烧吧?当年辽国皇帝要你南征,你死活不肯,为此还惹来杀身之祸,在雁门关前死了一次,这一次你怎么倒愿意了呢?”

萧峰微微一笑,道:“等你明白的时候,你就长大了,你现在不是还没长大吗?”阿紫掉转头,满脸不高兴道:“你又来了!你老说我是小孩子!我再说一遍,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在小镜湖时的小姑娘了!”

萧峰笑道:“没错,你长大了,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小孩子,等你明白了的时候再来告诉我吧,到那时或许我会相信你已经长大了。”他说完,转身出了院门,往忽必烈处大步走去。他心意已决,生怕忽必烈会想到这一节,派了别人去南征。

走到小花厅前,听得里面一人大声道:“东辽将军?听说此人神勇无敌,末将此次能随他出征,实是求之不得!”

第三节 缓兵之计

“东辽将军到!”随着侍卫的通报声,萧峰大步走进小花厅。厅里的两个人双双站起身来,一个是忽必烈,另一个自然就是那叫兀良合台的。忽必烈哈哈大笑道:“汉人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正说着你呢,你就进来了!”

兀良合台向萧峰行了个蒙古族的礼,道:“兀良合台拜见萧将军!”

萧峰从汉族变成契丹族,后又在蒙古族里生活了几个月,但他行礼从不用别族的礼节,还是用汉人的礼节,当下抱拳还礼道:“兀良合台将军有礼!”

三人重新落座,忽必烈道:“萧将军去而复返,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萧峰道:“没事,只是在府里闷,出去又被众人围观,寸步难行,想想还是来见见兀良合台将军,听听草原上的奇闻。”

兀良合台笑道:“如今草原上古老的传闻大家已经不讲了,到处流传的只有萧将军您的英雄事迹。末将此次前来,最大的心愿也是一睹萧将军的风采呀!”

萧峰道:“我只是一介莽夫,所做之事只求问心无愧,哪里谈得上什么英雄事迹?”

忽必烈笑道:“大将军就不要谦虚了,草原上的雄鹰都已因你而失去了颜色,你是天生的英雄,就像那个杨玉环一样,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兀良合台瞪着眼睛道:“杨玉环是谁?”

忽必烈道:“说你不读书真是没错,汉人的四大美女都不知道!”

兀良合台眯着眼睛笑道:“汉人的四大美女?如今在何处?我替王爷去擒了来!”

忽必烈“哧”地一声笑出声来,继而用手指敲着桌子笑道:“好啊,兀良合台,只要你能把这四大美女都抓了来,我赏你什么都可以!”

兀良合台一拍胸脯道:“不用赏!不就是几个女人嘛,我到了中原打听她们的下落,保证一古脑儿给王爷擒来就是!”

萧峰心里很不以为然,但他却没有笑,因为他也不知道四大美女是谁,他也和兀良合台一样,以为是当世中原四大绝色美女。

忽必烈忍着笑,道:“好好,等你擒了人回来,我再行奖赏,现在咱们言归正传,此次大汗命萧将军南征,当然是萧将军作元帅,至于先锋,我想让兀良合台将军来做,兀良合台将军身经百战,很有作战经验,在草原上也是赫赫有名的猛将。”他顿了顿,看着萧峰道:“萧将军以为如何?”

萧峰道:“这安排很好,我没有异议。”他知道忽必烈多少是有些不放心他独自领兵,特地派了个兀良合台跟在他身旁,此次若是公然反对,不仅没什么好处,反而会引起忽必烈更大的疑心,当下唯有一口答应。

兀良合台满脸喜色,向萧峰躬身下拜道:“末将谢元帅!不知元帅准备何时出发南下?”

萧峰摆摆手道:“将军请起,何时出发还是听王爷的命令罢。”

忽必烈沉吟半晌,道:“后天是好日子,就定在后天出发!明天立斩失烈门和脑忽,为大军祭旗饯行!”

兀良合台道:“王爷英明!斩了两个逆贼,余党立时会作鸟兽散,而且城里所有人都恨他们,如此一来,大大地振奋了军心,真是一举两得!不知八万大军是由那些将军所率的部属组成?”

忽必烈道:“你从爪忽都带来四万大军,再加上也速所率的二万和阿蓝答儿所率的二万,刚好八万。”

兀良合台喜道:“太好了,此次南征,不仅有萧大将军,还有也速将军和阿蓝答儿将军,莫说是在中原,在草原上,这么一支队伍也足可让人闻风丧胆了!此次南征,必能旗开得胜,取下鄂州!”

忽必烈摇摇头道:“未必,鄂州乃大宋长江边上的战略要地,鄂州失守,等于在临安的西边撕开了一个口子,大宋必会全力守城,我们虽兵强马壮,但汉人历来重保家卫国,他们若是众志成城,实力倒是不可小觑。这一役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不可轻敌了!”

兀良合台拍拍脑袋道:“王爷教训的是!末将从前吃过轻敌的亏,瞧我这么快就忘了!”

忽必烈笑道:“也不必自责,这回有萧将军在,我倒不担心你再犯轻敌的毛病了。你别看萧将军外表粗犷,其实他心细着呢!”他站起身来道:“走,天色已黑,咱们吃饭去!也叫兀良合台将军尝尝京兆的名菜。”

次日,失烈门和脑忽被押赴法场,在万人空巷的围观中,两人人头落地,登时全城欢呼声雷动,那些有亲人被他们在屠城中杀害的,纷纷到亡者坟前拜祭,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第三日,萧峰与兀良合台率军南下,忽必烈直送出城外,众将与他拱手而别,朝东南而去,只见旌旗招展,万马奔腾,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忽必烈直到看不见萧峰的影子了,才回城而去。

萧峰领兵一路南下,这一日已到达邓州,因襄阳尚在宋军的控制之内,所以兀良合台提出向东取道河南蔡州,再向南折到鄂州。萧峰也不想半途多生节枝,和襄阳守军发生冲突,当下表示同意。当晚萧峰吩咐就在邓州城外安营扎寨。邓州城里的文武官员,听说萧大将军到了城外,都跑到营里来拜见,有些是为了巴结的,有些却是为了一睹萧峰真容的。弄得萧峰被他们团团围住,本来想到杨过和柳如浪的住处去,也无法抽身,毕竟众人对他顶礼膜拜,他总不好拂袖而去。勉力应付了好一会儿,他即觉浑身难受起来,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也顾不得失礼,站身来大声道:“兀良合台将军,你替我招呼他们!诸位慢坐,我失陪了!”说完便大步走出帐去,将一帐子来瞻仰他的人撂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萧峰信步朝杨过与柳如浪帐前走去,却见杨过和柳如浪站在帐前的一株柳树下说着话,柳如浪听得脚步声,边回头边笑道道:“大哥来了?你的帐子里热闹非凡,在这儿都能清晰地听到,怎么这会儿还有空跑出来?”

萧峰一摆手道:“别提了,一大群爷们围着叽叽喳喳,看些什么歌舞,他们虽是一番好意,但我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出来。”他站在柳树旁,举目看去,闪着橘红色灯火的帐营在夜色里仿佛一望无际,他搓搓手道:“杨兄,四弟,你们看这大军如此赶路,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鄂州,这仗该怎么打暂且不提,咱们怎生想个法子走慢点,尽量拖延时间,也好降低一下将士们的斗志。”

杨过笑道:“刚才我正和柳兄弟商量这事儿呢,想不到萧兄也是一般的心思。”

萧峰“哦“地一声,喜道:“可曾想到了法子?”

柳如浪摇摇头道:“所有想到的法子只能作为一时的借口,不能总作为拖延的托辞,老说你的属下会起疑心的。”

萧峰摆摆手道:“管他呢,究竟是什么法子,先说来听听。”

柳如浪道:“比如说,天天气不好,下雨了,大军没必要冒雨前进,弄得人困马乏,再比如说,今天到了邓州,城里的官员要出来慰劳众将士,大军就地驻营,方便他们来拜访,同时也以示礼貌,诸如此类的借口,无论哪一个,都只能拖一两天,不是长久的拖延之法。”

萧峰道:“那也得拖!大军如此前进,鄂州必然失守,前一阵子我经过鄂州到襄阳时,发现那里的守卫甚是松懈,守城的官兵懒洋洋的,一点儿士气都没有,我们拖延行军时间,但盼大宋能赶得急调兵加强防守,那样到了城下,我们作个攻城的样子,虚晃一招后我就收兵北回,希望籍此败仗,我请辞将军之职时,忽必烈能不再挽留。”

杨过道:“我看那兀良合台虽然有些傲气,但心里实是个明白的人,要不忽必烈也不会把监视你的重任交给他。萧兄的计划虽好,但行事还是要慎重小心,别给他瞧出了破绽。”

萧峰道:“我也看出来了,不仅是他,连也速和阿篮答儿都不是一般的角色,我已经留了心,但此行要按着我的意愿去走,又不让他们瞧出破绽,实是不容易,幸亏有两位兄弟在我身旁,替我出谋划策。”

柳如浪道:“自家兄弟,大哥就不要客气了,既然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拖延之法,那就用各种借口拖得一时是一时吧。”

萧峰道:“好!就这么办,但盼天公作美,天天下雨才好。”

此后行军,萧峰总以层出不穷而又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拖缓行军速度。反正下雨是决计不走的,到了后来,连天边有一片乌云飘过,他也命令安营扎寨。可惜时值仲夏,天公偏偏不作美,难得下几回雨。萧峰只得硬着头皮在河南境内的各大城小城旁安营,接见那些巴结他的充满好奇心的官员们,好在他极能喝,再加上杨过和柳如浪这两个帮手,每次都很快就把来求见的官员们喝得直翻白眼,所以他这一路走来,又得了一个外号叫“萧酒仙”。兀良合台、也速和阿篮答儿见萧峰如此一路慢慢喝来,虽心中不免焦急,但想想他酷爱喝酒,内中也没什么可疑的,加之三人对萧峰十分佩服,倒也没起疑心。

第四节 横渡长江

萧峰所率的八万大军本来士气十分高涨,经萧峰这么磨磨蹭蹭地一路走来,众兵也乐得像游山玩山一样慢慢前进,毕竟除了极少数急于建功立业的人外,没有人心急着往战场上送命,很多人长年累月地南征北战,已过惯了今天不知明天死活的日子,所以更愿意慢慢地走,过得一天算一天。也速和阿篮答儿是亲眼见过萧峰一人力敌叛军的,所以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萧峰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从不去深想,即使萧峰有时小题大做,拖延了行军,他们也认为个中必有玄机,而这玄机只有萧峰才能明白,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是想不透的。总而言之,萧峰所做的一切他们都还没起疑,只因心中对萧峰太佩服了,直把他当作了天神一样。而萧峰对他们也是如兄弟一般,除了总是找些借口放缓行军速度外,其余的事对他们很坦诚,各人的兵的还是归各人管,他从不插手太多,大家平起平坐,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这一路上热闹非凡。

兀良合台是忽必烈的心腹,临行前忽必烈曾暗示过他要留意萧峰的举动,因萧峰是汉人出身,不知他会不会心有顾念,但忽必烈也摆明了事实,临潢城还在忽必烈的手里,按说萧峰即使有相让汉人的心,也不敢轻举妄动。兀良合台平日见萧峰待人爽直,毫无架子,对他也甚有好感。

这一日,到达蔡州,萧峰又命令安营扎寨,兀良合台心里不免有些嘀咕,悄悄地对也速道:“也速将军,萧将军老是这样走走停停,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也速道:“有什么奇怪的!萧将军喜欢喝酒,那些地方官想一睹他的风采,萧将军这样做不过是平易近人些,不摆架子罢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兀良合台皱皱眉道:“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其中好像……好像……”

阿篮答儿横了他一眼,小声道:“你什么意思?萧将军待咱们这样!你竟怀疑他?”

兀良合台连忙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也速眼睛一瞪道:“不管你什么意思,反正谁要是对萧将军不敬,我就跟他没完!”

阿篮答儿拍拍兀良合台的肩道:“走慢点儿就走慢点儿吧,走太快到了鄂州,人困马乏也不好!”

兀良合台还没来得及作声,又听得也速道:“老兄,你尽管放心好了,萧将军神通广大,你是没见识过他的本领,见识过了你就不会乱想了,此次南征鄂州,保管是打胜仗的。”

兀良合台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阿篮答儿又接着道:“萧将军为人直爽,待人宽厚,全军上下没有不说他好的,这样又英勇又得人心的元帅上哪儿找啊?不是我小看咱蒙古的将军,但这么多年了,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人,他哪里是人啊,他简直就是一个神!”

“是啊!那天在京兆城下,萧将军……”也速眉飞色舞,唾液横飞地讲起了当天萧峰飞上城头生擒脑忽的事。兀良合台被他俩一顿抢白,想想好像自己真是太多疑了,以萧峰独自攻克京兆的奇功,他已经和王爷一样被封了土地,怎么还会心向汉人呢?当下心里一松,听也速滔滔不断地讲萧峰当日如何如何神勇,直听得入了迷。

如此慢慢走来,原来只需半个月的行军路程,萧峰花了一个月才走完。这一日,大军到达长江边,已是黄昏时分,只见夕阳之下,浩浩荡荡的江水向东流去,江面上渡船连成一片,这些都是驻在长江以北的蒙古官府早已准备好了的,只等萧峰领兵一到,立即将大军渡过江去,到达鄂州。谁知左等右等,直过了预算到达的时间很久,还是没见萧峰大军到来,但一直又没收到撤军北回的命令,领头的将领无法,只得继续在江面上守候着。如此又等了十几天,才见萧峰的大军到来。那等候的将领虽心里有些不快,但见了萧峰,点头哈腰地奉承还来不及,哪里敢表露半分?

萧峰见大军已到达江边,再拖也拖不了什么时间,反而会让属下生疑,心想这一路上已经拖了不少时间,大宋若要调兵遣将,也已有足够的时间,当下对等候在江边的将领道:“船只都准备好了吗?”

那将领回道:“都准备好了,立即可以渡江!”

萧峰向江面望去,只见一只渡船连着一只渡船,在江边上排成一排,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在浩瀚的江面上,显得刹为壮观。萧峰回头看看杨过和柳如浪,见两人也正在举目远眺,萧峰转过头来又问那将领道:“江面情况怎么样?大宋增派兵力防守了吗?”

那将领道:“末将每天派人到江的南面查看两遍,半个月前,宋朝闻得萧将军要率军来攻,他们在江面上加强了防守,后来大概久候没见我们渡江,以为我们是虚张声势,那鄂州的守军就渐渐撤了回去,现在江面上防守松了很多,只剩一些巡逻的船只,根本不足以为虑!”

萧峰一听,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本想拖延些时间,让大宋增派兵力,不想推迟了十几天到来,却让他们误以为是虚惊一场,当下真是哭笑不得。忽听得杨过大声道:“那鄂州的守将是谁?竟如此玩忽职守!”

那将领虽不知他是谁,但见他立在萧峰身旁,必是萧峰极亲密的人,当下恭恭敬敬地道:“鄂州守将原是张胜,但大半个月前,宋朝已闻得萧大将军即将率兵前来,当即让当朝丞相贾似道来鄂州督战,此时鄂州一切事宜都是由这个贾似道说了算。”

柳如浪恨声道:“怪不得,原来是他!”

那将领见杨过和柳如浪两人汉人打扮,说话的语气极为气愤,不禁甚是奇怪,瞧瞧他们又瞧瞧萧峰,不知这两人到底是帮哪一方,见萧峰只是举目望着江面,仿佛没有听见,当下唯有闭上嘴巴,不敢再作声,生怕说错了什么。

此时在后督军的也速和阿篮答儿打马赶上前来,齐声问萧峰道:“大将军,我们今天渡不渡江?”

萧峰沉吟道:“不知宋军今日防守情况如何,贸然渡江,可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末将愿带五百兵力到江面一探虚实!”萧峰话声未落,一人应声从后奔出,正是兀良合台。

萧峰缓缓点了点头,道:“好吧,兀良合台将军你要小心,若是宋军众多,你就赶紧撤回来,别硬闯!”

兀良合台大声道:“末将晓得!”他转身点了五百士兵,弃马上船而去。

萧峰命大军就地休息,等候渡江命令。八万大军立在江边,苍茫的夜色下,黑压压的一望无际,却闻不到丝毫喧哗之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江风轻轻吹拂着大旗发出轻微的声音。

杨过叹道:“治军如此,天下有几人能够?”

柳如浪也道:“所以蒙古西征,几乎战无不胜,直打到了波斯和俄罗斯。”

正说着,忽见江面上一叶小舟飞快而来,不一会儿已到岸边,一人奔上岸来,正是兀良合台,他奔到萧峰跟前,大声道:“报告大将军,江面上防守松懈,防线已被我们五百兵力冲破,现在大军立即可以渡江!”

萧峰一惊问道:“双方交战了吗?死伤多少?”

兀良合台道:“敌人船只很少,我军根本不费力气就把他们全拦截捉获下来,双方几乎没有什么死伤。”

萧峰听罢,知道今夜再没有理由不渡江,而且在双方没有太多人员伤亡的情况下渡江,也正合了他的心意,他问那带领船队的将领道:“八万大军需分多少次才能渡过江去?”

那将领道:“回大将军,我们已准备了足够的船只,保证可以三次将八万将士连同他们的坐骑渡过江去!”

萧峰点点头,举起手来在空中一挥,大声道:“传令!准备渡江!”

顿时号角声吹起,八万大军有条不紊地各自排开,由千夫长和百夫长组织渡江,一时人的脚步声、马蹄踏上船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却几乎听不到人的喧闹声。没有轮到渡江的站在江边等候,他们静静地骑在马上,由各自的将领带领着,偶尔听到将领们几句大声的发令声,一切如轻舟驾熟般地进行着,根本无须萧峰去安排。原来蒙古这么多年以来和大宋交战,众士兵对渡江作战已经十分熟悉,有些已是几次渡江了,所以几乎不用将领发话,众士兵已经知道该怎么登船渡江了。

也速和阿篮答儿向萧峰一揖,也速道:“萧将军,我们两人先渡江,到对岸维持秩序。”

萧峰道:“好!辛苦两位将军了,我和兀良合台将军押后!”看着也速和阿篮答儿上了船,第一批渡江的士兵都上了船,几处号角同时吹起,渡船一起出发,向江中驶去,兀良合台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的天空,喜道:“今天天气很好,看来不会下雨,更难得的是南风不大,船只行驶起来不会太慢。”

萧峰问道:“你好像很有渡江经验了,今夜能全部渡完吗?”

兀良合台笑道:“我这已是第三次渡江了,这几年和宋朝打仗,总是在江边或湖边,免不了要坐船摆渡,原来大伙儿很不习惯,折腾了几次后,我们加强了水上的训练,大家对水战也习以为常了。大将军放心好了,今天能渡得完,大伙儿到了鄂州城下,保证天还没亮!”

第五节 兵临鄂州

月色之下,江面上一望无际的渡船向南边驶去,壮观之极。萧峰与杨过、柳如浪和阿紫坐上第二批的渡船过江,兀良合台断后,随第三批的渡船过江。等蒙古大军全部到达鄂州城下之时,果然天还没亮。

鄂州城头上黑灯瞎火,看不到守兵。萧峰还没站稳脚跟,也速从远处飞快地驰近来,大声道:“报告大将军,我带领的两万士兵已经包围了鄂州城东南方!”

萧峰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又一个人奔到跟前,大声道:“报告大将军,我带领的两万人马已经包围了鄂州城西南方!”说话的却是阿蓝答儿。

萧峰一惊,见阿蓝答儿和也速满脸喜色地骑在马上,看着自己。他一时懵了,大声道:“什么?你们把鄂州城包围了?是谁下的命令?”

也速和阿蓝答儿互望一眼,心想怎么大将军好像不太高兴?也速大声道:“回禀大将军,我们上了岸,见鄂州城周围毫无防守,我们就擅自领兵将其包围了。”

萧峰仰起头来,默然无语,杨过在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恨恨地小声道:“贾似道这个草包!”

“何止是草包,他是误国的奸贼,大宋若亡,必是亡在他的手里!”柳如浪咬牙切齿般道。

杨过和柳如浪站在萧峰的身后,小声说话的声音被众军登岸的声响所掩盖,也速和阿蓝答儿在萧峰马前,根本听不到,他们两人见萧峰骑在马上不说话,本来以为立了大功,满心喜悦的,此时不禁慌了神,以为萧峰怪他们不经请示就擅自行动,要知道不听军令的后果是很大罪的,轻责打军棍,重则杀头。当下慌得两人一起滚鞍下马,跪在地上道:“我们不该擅自作主,请大将军降罪!”他们于行军打仗十分有经验,见鄂州城防守空虚,心想趁此良机不损一兵一卒包围鄂州城,这一仗就容易打得多了。加之平日萧峰待他们如兄弟一般,而萧峰又没渡江,所以他们才敢擅自作主包围鄂州城。

萧峰见事已至此,知再责备两人也无用,反而会引起众部属的怀疑,唯有见机行事,当下朗声道:“两位将军请起!你们立了功,但未听军令擅自行动,也有过错,过功相抵,我就不加奖罚了。”

“谢大将军!”也速和阿蓝答儿大喜,站起身来,他们原也是想着萧峰为人宽厚,不会怪罪,才敢自作主张。

此时兀良合台也已赶到,见众兵已包围鄂州城,以为是萧峰下的命令,不禁大喜,心里本存的一点点怀疑立即烟消云散。当下也不甘落后,他指挥着他从爪忽都带来的士兵,将鄂州城团团围住,他原是一个有着卓越军事才能的将才,所以才得忽必烈的器重。这次他身为先锋,指挥冲锋围城这些事本是他的份内之事,不想让也速和阿蓝答儿占了先机。他东奔西跑地指挥众士兵按地形散开,既包围了鄂州城,又结成阵式,互相呼应。

蒙古军行动迅速,加之兀良合台治军甚严,不一会儿,已调遣完毕。他驰回帅旗之下,向萧峰一拱手道:“报告大将军,一切安排妥当,宋军除非再派援军,不然鄂州城的人插翅难飞!”

萧峰微微点点头,挥挥手道:“兀良合台将军辛苦了,大家劳累了一夜,命令就地扎营休息!”

当下兀良合台、也速和阿蓝答儿自传令下去,吩咐就地扎营休息,三人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各自安排了轮值站岗的士兵,以防鄂州的守将开城来袭。

东方已经发白,晨风拂晓,树上的露水滴落下来,滴在柳如浪高挺的鼻子上,他伸手抹了抹鼻子,叹了口气道:“大哥,杨兄,事已至此,担忧也没有用,一时又想不到什么法子,唯有见机行事罢。”

杨过仰起头来,仿佛仰天长叹般道:“鄂州不能失守,鄂州若失,襄阳被拦腰斩断,没了后援,这襄阳城就难守了,襄阳一破,等于大宋朝北的大门轰然倒塌,亡国之日就不远了!”

萧峰低下头来,也禁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声,道:“都怪我,空为大军统帅,却不能控制局面。”

“不!”柳如浪大声道:“这不怪大哥,你已经想方设法推迟了十几天到达鄂州,按说鄂州城应该利用这十几天加强防守才是,不想朝延却派了个贾似道来,狗屁不懂,还玩职忽守,导致鄂州防守空虚,就算是傻子见到这形势都会围城,更何况是南征北战的蒙古军?”

杨过点点头道:“不错,萧兄当时的处理方法十分得当,若是沉不住气,极力反对,估计兀良合台和也速他们立即就会起了疑心。这于萧兄的族人和鄂州的形势都很不利,忽必烈必有防着的招数。如今虽围了城,但萧兄还是大军统帅,而且那三个蒙古将军对萧兄疑心尽消,我们至少还没有处于被动的位置。”

萧峰立在树底下,江边的风吹着他的衣衫,猎猎作响,借着渐渐亮起来的晨光,他举目向南望去,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住着他一直割舍不下的大汉民族,他的身体里虽然流淌着契丹人的血液,但他的心一直装着那养育了他三十年的土地,他曾经那么深地爱着这片土地,那么深地爱着这土地上的人民,虽然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但是他的爱一点儿都没改变,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为了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依然会义无反顾地抛头颅洒热血。他伸手一拍身旁的树木,那手臂般粗的树木应声而断,他沉声道:“不管如何,鄂州城一定要保住,不能让蒙古人长驱直入!”

杨过伸手一拍萧峰的肩膀道:“萧兄,谢谢你!”

柳如浪道:“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法子的!”

正在此时,忽隐隐传来一阵号角声,萧峰循声望去,似是鄂州城内发出,只见城头之上众士兵来回穿梭,忙着搬运滚石之类的守城事物。一个个急匆匆的,常有人互相碰在一起,仿佛甚是慌乱,想是一大早醒来,蓦然发现城下屯集了众多敌兵,已成了围城之形,人人不禁心里慌张。

萧峰正举目望着,忽见一侍卫跑来,跪下回道:“大将军,鄂州城正在吹动号角,召集人马,看样子是要出城迎战了!众将已集中完毕,听候大将军命令!”

萧峰飞身上马,挥挥手道:“走,咱们到前面看看去!”

三人骑着马驰到城下,只见蒙古军已排列整齐,严阵以待,萧峰从后驰来,众兵让出一条道来,萧峰驰到前面,立在帅旗之下。兀良合台、也速和阿蓝答儿奔到萧峰跟前,分立两旁。

萧峰问兀良合台道:“打探清楚没有?城里有多少兵马?”

兀良合台道:“禀将军,城里原有三万兵马,后宋朝皇帝派贾似道来增援,又派了七万兵马,加起来城里应该有十万!”他嘿嘿笑了几声,道:“咱们八万精兵,莫说他十万,就算二十万也不怕他!宋朝的兵哪里是兵,都是硬拉过来的,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以为虑!”

萧峰想起从江州到襄阳的路上,沿途所见的拉壮丁情景,不禁眉头微皱。

忽闻得城里三声炮响,城门陡然打开,大队人马从城里奔出来,按一字形排开,从中驰出几员将军模样的人,接着一面大旗转出,旗上书了一个斗大的“贾”字,旗下一人全身盔甲,慢吞吞地从城里驰出来,立于众将之中。柳如浪一见,指着他对萧峰道:“旗下那个就是贾似道,没想到他竟还有胆出来迎战!”

杨过哼了一声道:“瞧他那样子,睡眼未醒,我看他还在发梦呢!他肯定没和蒙古人交锋过,还以为是在临安呢!”

只见贾似道指手划脚,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忽然冲着身旁的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说了几句,然后手一挥,那将军在马上朝他一掬躬,一提缰绳竟奔了出来。奔到阵前,手提长枪大声喝道:“呔!兀那鞑子,竟敢千里来犯,快快出来受死!”

兀良合台微微冷笑,向萧峰一拱手道:“大将军,末将请战!”

“萧兄,这一场请让在下出战!”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却是杨过。

兀良合台诧异地看着杨过,道:“杨大侠,冲锋陷阵,原是我作先锋的职责,你就不要和我争了。”

杨过冷冷地道:“你知道大宋朝延与我有何仇恨吗?”

兀良合台奇道:“什么仇恨?”

杨过仰起头来道:“杀父之仇!”

兀良合台牵转马头,退了回去,大声道:“好!既然如此,这头阵就让杨大侠来打!”

萧峰当然明白杨过的意思,当下朝杨过微微颔首道:“杨兄,多加小心。”

杨过微一点头,打马而去。他没有穿盔甲,晨曦之中,粗布衣衫被风吹拂着,大袖飘飘,看得两军阵前的人诧异不已。

第六节 按兵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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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驿路茶花 第八节 一阳指

白衣男子不打话,目光在萧峰脸上一扫,冷冷地道:“你不是汉人?”

萧峰见他态度傲慢,不禁微微有气,大声道:“不错!我是契丹人!”

“难怪。”白衣男子侧过头去,依然冷冷地道:“人我是不会放的,除非我死了!”

萧峰大怒,心想这人好眉好貌,却连一个小女孩都不肯放过,他强压怒火,也冷冷地道:“好,我也告诉你,人我是一定要救的,除非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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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驰到那宋朝将军身前,那将军长枪一挺,大声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受死!”

杨过道:“在下乃无名小卒,请问将军高姓大名?”

那将军哼了一声,傲然道:“我乃贾丞相旗下先锋,镇远将军刘一恒,你既是无名小卒,就回去让你们的萧大将军过来,听闻他一人攻克京兆城,传得神乎其神,我倒想会会他!”

杨过见他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想必平日是欺压百姓惯了,当下微微冷笑道:“萧大将军?你还不配,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罢!”他长剑出手,朝刘一恒直削过去,他这一剑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功力,他本想一探宋军的虚实,若是这刘一恒真是一员虎将,他就借机败给他,兀良合台必会出来接替他,正好借了刘一恒的手杀了兀良合台,这样萧峰身旁就少了个监视的。本来平日杨过要杀兀良合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一来兀良合台莫名奇妙地死于军中,会引起忽必烈的怀疑,二来他也知道萧峰绝不同意他就此杀了兀良合台,所以借两军开战之机,除去兀良合台最为适宜。

刘一恒见杨过一剑削来,忙举枪相迎,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地打了几回合,杨过心里失望之极,那刘一恒空有一副样子,却原来是草包一个,枪法稀松平常,杨过的半成功力都打得他手忙脚乱,毫无还手之力。他满头大汗地将长枪乱舞一气,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面如土色。杨过暗自长叹一声,知道任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都看得出这个刘一恒不堪一击,自己想诈败都不行,而且诈败后,兀良合台必接着冲上阵来,那时蒙古军乘胜追击,鄂州城今日必破无疑。当下眉头一皱,手上长剑稍一用力,将刘一恒的长枪压住,刘一恒出尽全力想将长枪拔出来,憋得脸都红了,却哪里拔得出来?忽听得杨过小声道:“今日饶你性命,快快收兵回城!”说毕将长剑一撤,反手在刘一恒的手腕上一划,那刘一恒“哎呀”一声大叫,手上吃痛,长枪脱手,掉在马下。他大惊失色,掉转马头就走,他刚才在情急之下,根本无心听杨过说话,此时掉头而逃,不过是出于本能罢了。众宋军见己方将军败下阵来,耳里听得蒙古军战鼓雷鸣,呐喊声震天动地,不由相顾失色,军心溃散。贾似道更是吓得掉头就跑,慌乱之中马撞上了身后掌旗的士兵的马,他一个趔趄差点儿从马上掉下来,他身旁的侍卫忙伸过手来将他扶住。众兵见主帅如此慌张,更是阵脚大乱。幸亏鄂州的守将张胜还有些作战经验,当下急忙下令鸣金收兵,众军纷纷朝城里撤去。

兀良合台见宋军撤退,忙向萧峰道:“大将军,宋军军心已乱,咱们乘胜追击,必能破城!”

萧峰立马凝目,朗声道:“不要鲁莽,恐防有诈!宋军再不堪,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

也速和阿蓝答儿互望一眼,一起点头道:“大将军说得有理!从前我去攻打过襄阳,从来就没见过宋军这么不堪一击的。”

兀良合台急道:“那是因为襄阳有金刀附马郭靖在镇守,全城又上下一心,军民一同守城,我们才久攻不下。这个鄂州又没有什么大将或大侠在守着,军心溃散,哪里是有什么诈!”

“萧兄说得没错,这其中必是有诈!”一匹马从场上驰回,正是杨过。

兀良合台一愣,道:“此话怎讲?杨大侠难道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杨过点点头道:“不错!兀良合台将军,你看与我交手那个刘一恒本事如何?”

兀良合台冷笑道:“草包一个,竟也敢出来打仗,宋朝大概是没有人了!”

杨过道:“那将军你就错了,那刘一恒是故意隐藏实力,佯作败下阵来,我亲自与他交的手,这一点我还是能看出来。而且将军你想大宋就算人都死光了,也不会派一个这么不济的人来打头阵,他们也知道鄂州的战略地位,要不也不会增派了七万援兵过来,哪有这么随随便便地派一个草包出来应战的?难道他们都是傻子?”杨过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心里将临安那个姓赵的皇帝骂了一百遍,竟会派贾似道这样的奸臣来督战,贾似道打击忠臣,一手遮天,不学无术,他带来的人当然也和他是一丘之貉,都是些只懂拍须溜马,欺压百姓之徒,哪里会打仗?

兀良合台想想也不无道理,他抬头看着如潮水般朝城门涌去的宋兵,脸现疑云,道:“可是看这情形,宋兵人人一副不要命地逃跑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有埋伏。”他回过头来,看着萧峰道:“大将军,我们是不是太小心谨慎了?”他自昨夜包围了鄂州城后,对萧峰的怀疑尽消,此时他也没有起疑心,只是以为萧峰没有打过什么仗,没有作战经验而已。

萧峰摇摇头道:“还是要谨慎些好,我们已经将城围住,谅他们也逃不出来,我们没有必要去涉险,若真是有诈,中了敌人的奸计,岂不是把大好形势给白白断送了?”

也速此时也开腔道:“兀良合台将军,宋兵逃跑当然是真的逃跑,不是装出来的,因为鄂州守将安排下的计谋不可能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充其量也就几个人知道,那些不知道真相的士兵当然是没命地逃跑了,这正是要引我们上钩的。”他顿了顿道:“我曾随四王爷攻打过襄阳,宋军狡辩得很,有一次他们忽然不投掷滚石,也不放箭,让我们一千多人攻上了城头,我们以为胜利在望。谁知郭靖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滚石乱飞,截断了我们的攻势,攻上去的一千多人被他们围攻,无一生还。所以大将军的决定是对的,我们不能鲁莽行事,而且我们也犯不着去涉险,我们粮草充足,长江之北会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我们就算和他们耗着,他们十万大军,绝熬不过一个月!”

阿蓝答儿在一旁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汉人有句话叫……叫……”他抓抓头道:“叫什么来着,我一时又记不起了,四王爷常说的,大意是指逃跑的敌人不要鲁莽地追上去。”

柳如浪笑道:“穷寇莫追!”

阿蓝答儿笑道:“是了,就是这句话。”

兀良合台见没有人支持自己,连也速和阿蓝答儿都同意萧峰和杨过的看法,当下也没有法子,举目望了望那立在城门前指挥撤军的张胜,只见他颇为镇定,原本乱哄哄的宋军在他的指挥下,一列列地快速朝城里撤退。兀良合台一时自己也有些拿不准了,暗想:“莫非其中真是有诈?不管这么多了,大将军是元帅,这次就听他的吧。”当下开声道:“大将军说得也在理,末将听从大将军的,接下来该怎么办,请大将军示下。”

萧峰暗吁一口气,脸上不动声色地道:“昨夜大伙儿渡了一夜的江,今日一早又出来迎战,想来大家也累了,不管今日宋军是真败也好,假败也好,咱们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传令让众兵好好休息,同时做好巡逻,以防宋军偷袭!”

一时众将传令下去,蒙古军鸣金收兵,各自撤回原扎地休息。宋军撤了兵后,张胜命令紧闭城门,往城头增派兵力,加强城头的防守。他知道这一役之后,本就不坚定的军心更加溃散,现时城里人心惶惶,唯一可做的就是死守鄂州城,但盼蒙古军的粮草不济,或朝延有更加强有力的援兵到来。

如此围城围了几日,兀良合台沉不住气了,这一日,他跑来向萧峰请战道:“大将军,请派给我一万兵力,我在前面开路攻城,您给我押阵,等我攻上城头,打开城门,您带兵杀进城里,杀他个片甲不留!”

萧峰正在帐里看地图,他抬起头来道:“兀良合台将军,我正在想法子攻城,你再等等好吗?”

兀良合台道:“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我打仗从来不喜欢被动,咱们围了几日城了,老是不攻,这算什么打仗啊?”

萧峰眉毛一轩道:“一万人马未必能把鄂州攻下来!我不愿看到咱们的士兵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死在战场上,尸骨不能回故乡,你懂不懂?”

兀良合台哑然失笑道:“大将军此话差矣,自古以来,打仗哪有不流血,不死人的?”

萧峰道:“可是现在咱们围着城,他们没了粮食,鄂州城自会不攻自破,咱们为何不再等等,而这么焦急地要兄弟们去送死呢?”

兀良合台道:“但若是他们城里储了很多粮食,又或有大批援兵赶来,给我们造成前后夹攻之势,那该如何是好?”

萧峰沉吟不语,兀良合台又道:“大将军宅心仁厚,不想士兵们流血拼命,我可以理解,但咱们总不能这样等下去,我们以半个月为期限,若鄂州城还没有动静,我们就攻城进去,大将军意下如何?”

萧峰还没答话,忽听得帐外一阵马蹄声响,朝这边急驰而来,接着听到巡逻的士兵纷纷喝道:“什么人?快停下来,要不我们放箭了!”却听得一个女子一声清喝:“让开!”

第七节 故人来访

萧峰听了那声音,心头一震,大步走出帐营来,只见夕阳之下,两名女子骑在马上,其中一名女子绿衣飘飘,手提缰绳,腰系玉箫,萧峰心里一喜,叫道:“烟碧!”那女子蓦然回过头来,玉容星眸,正是林烟碧。她身旁那名女子青衫素裹,却是青弦。

“萧大哥!”林烟碧回头见是萧峰,不禁嫣然一笑,手提缰绳朝他这边驰来,那些士兵见是大将军认识的人,连忙让出一条道来。林烟碧和青弦来到萧峰跟前,跃下马来,微微一笑道:“萧大哥,别来可好?”

青弦也在一旁行礼道:“萧大侠,青弦有礼了!”

萧峰笑道:“还好。”又抱拳还礼道:“青弦姑娘,许久不见,你也好罢?”

青弦抿嘴一笑,道:“我也还好,只是我家姑娘不太好。”

萧峰一惊,看着林烟碧道:“烟碧,你怎么不好了?难道出什么事了?”

林烟碧白玉般的脸蓦地飞上一抹淡红,道:“我很好,别听这丫头瞎说!”

青弦笑道:“那就奇了,是谁整日在凭风轻叹为伊消得人憔悴?又是谁……”

“住口!”林烟碧妙目一横,轻声叱道,“你这死丫头,要敢再胡说,看我饶不饶你!”

青弦吐了吐舌头,忙把下一截的话咽了回去。

萧峰虽然听不大懂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之类文绉绉的话,但隐约也听明白了青弦是在取笑林烟碧害了相思病,至于她相思的人,他再不懂风情,也知道青弦指的是他萧峰。他见她虽然玉容依然绝世,但确是略比从前憔悴了些,当下心里竟有些怜惜,他招招手,叫过一个侍卫来道:“找一个干净的帐子,安置这两位姑娘。”

那侍卫聪明得紧,平日见萧峰不近女色,总是独处一室,这一次他也不请示,就在挨着萧峰的帐营旁新搭了一个帐子,他认定林烟碧一定是未来的将军夫人,所以把军中最好的陈设都搬了来。众侍卫边搭帐子,边议论未来将军夫人的绝世姿容与大将军如何如何地相配。

这一边萧峰将林烟碧和青弦让进自己的帐子,吩咐摆上晚饭。兀良合台盯着林烟碧,也跟进帐子里来,林烟碧觉得他的目光老盯着自己看,不由心里甚是不悦,但碍于萧峰的面子,却不好发作。萧峰从来不会留意这些细节,他让众人坐下后,又吩咐去请杨过、柳如浪和阿紫来,一同吃晚饭。他拎起壶来为自己斟了一碗酒,端起来一仰脖子喝了,然后问道:“烟碧,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母亲和师伯她们还好吗?”

“她们很好,叫我问候你呢。” 林烟碧盯着他手上的壶道,“你又把酒当水一般喝?”她边说边摇摇头,笑道:“你要喝也等到吃了饭再喝罢,你道你真是铁打的么?”

“哈哈,终于有人来管管咱们萧大哥了!”一人朗声笑道,从帐外走了进来。林烟碧抬头看时,只见来人剑眉凤目,相貌颇为英俊,却双鬓微显斑白,甚有风霜之色。紧跟其后的是另一白衣公子,高鼻薄唇,林烟碧不用再看第二眼,也知道那是柳如浪,她站起身来,向柳如浪微一躬身,道:“柳大哥,别来可好?”她自从当着柳如浪和碧云宫主的面拒婚以后,对柳如浪总是客客气气的,以兄妹之礼相见。

柳如浪看了她一眼,心里不禁微微一酸,脸上却笑道:“我很好,林妹妹可是清减了,想是碧云宫的事务太繁杂了罢?”

林烟碧微微一笑,也不答话,看着杨过问道:“请问这位大侠……”

“在下杨过,见过林姑娘。”杨过抱拳为礼,向林烟碧道。

林烟碧秀眉一挑,“哦”地一声,道:“原来你就是萧大哥从前常提起的杨过大侠,小女子失敬了!”

杨过道:“大侠二字在下实不敢当,只有像萧兄这样的人才当得起,林姑娘当日为救萧兄,带着他千里南下,在江湖上已成了佳话,尤其是姑娘竟可以从我郭伯母的眼皮底下逃出陆家庄,这份功夫江湖上恐再无人能及,杨过打心眼里佩服!”

林烟碧抿嘴一笑,道:“什么佳话?不过是取笑打趣我罢了。你和郭大侠是什么关系,为何叫黄帮主作郭伯母?”

杨过道:“先父和郭伯伯乃八拜之交,我小时候蒙郭伯伯收留,曾在桃花岛住过,跟郭伯母念过一些书,至今想起来,还真得感谢她当日教会我认字,要不我现在还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人呢。”他边说边走往右边的桌子走来,忽然在兀良合台的座位前停下,伸手在他的面前一晃,用身子遮住他盯着林烟碧的目光,笑道:“兀良合台将军,你眼睛直直地在看什么呢?”

兀良合台本来一直在看着林烟碧,忽然被杨过遮住了,他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搔搔脑袋,讪讪地笑道:“没……没看什么……”他忽然站起身来,向林烟碧深深地行了一个蒙古族的见面礼,道:“这位美丽的姑娘,请问你知道四大美女在哪里吗?你是不是四大美女之一?”

林烟碧一愣,柳如浪笑着道:“兀良合台将军,你要找哪门子的四大美女?”

兀良合台道:“就是中原的四大美女,四王爷说其中有一个叫……叫杨玉环来着的。”

这回杨过、柳如浪和林烟碧一起笑了起来。兀良合台奇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知不知道倒是说一声啊!”他又看着林烟碧道:“林姑娘,你是仙子下凡,定然是知道的,请你告诉我罢。”

林烟碧忍住笑道:“第一,我不是仙子下凡,我只是一个凡人,第二,四大美女早死了,连离现在最近的唐代的杨玉环也已经死了几百年,大概是连骨灰都找不着了。”

“什么?”兀良合台失声道,然后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般道:“怪不得四王爷听我说要到中原来寻四大美女时,也是不停地笑,原来是这个缘故。”

萧峰笑道:“原来是这么着,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呢。”

“姐夫,你知道什么了?”随着声音阿紫掀开帘子走进来,一眼就督见了林烟碧,顿时心里一沉,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烟碧,道:“你怎么来了?”

林烟碧微微一笑道:“我在碧云宫呆着闷了,就出来走走。”

阿紫“哦”地一声,边在萧峰身旁坐了,“这一走也真是巧了,竟走到战场上来了……”

“阿紫!”萧峰低声喝道,“烟碧在庐山上曾舍了性命救你,你怎么能这样和她说话?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她救了你的性命。”

阿紫撇了撇嘴,心里虽不以为然,却不敢再作声。

一时间摆上晚饭来,众人吃了晚饭,席间萧峰自然是尽情痛喝,林烟碧也唯有摇摇头,不再劝他。

吃过饭,兀良合台起身告辞道:“大将军,今日我与你商量之事,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就这么定了罢,流血送命是打仗最平常的事,若不损一兵一卒,那才叫不正常呢。”

萧峰道:“好,我会认真考虑的。”

送走兀良合台,杨过看着他的背影道:“萧兄,他又逼你了?”

萧峰将兀良合台要于半个月之后攻城的事说了,柳如浪叹了一口气,道:“他说得很在理,咱们总不能这样拖下去,很快他就会发现疑点的。”

忽然帐外有侍卫来报:“禀报大将军,京兆有信送来。”

“拿进来!”那侍卫走进来,呈上一封信,然后退了出去。萧峰拆开来看了之后,脸色凝重,杨过问道:“萧兄,发生什么事了?”

萧峰摇摇头,道:“没什么事,四王爷只是在信上说我在临潢的兄弟耶律英和萧明阳带了一行族人来京兆探我,不想我已南下,四王爷挽留他们住了下来,说等我得胜归来,好和他们见上一面,还说他们想念我得紧,问我战况如何,最好速战速决。”

杨过长叹一声道:“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

萧峰将信收好,道:“很晚了,大家散了罢,烟碧,你远到而来,也累了,早些休息吧。”一面传侍卫进来问林烟碧的帐营搭好了没有。侍卫回说已安置完毕。

众人起身告辞,走出帐营,由于侍卫有意安排,林烟碧的帐营就在萧峰的旁边。等众人都散去了后,萧峰回到帐里,沉思了一会儿,终是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吹熄灯就准备睡觉。

忽听得帐外有人轻声问道:“萧大哥,你睡了吗?”

“没有呢,你有事吗?”萧峰听出是林烟碧的声音,当下披衣站起身来,重新点燃了灯。

“没事,只是睡不着……”林烟碧顿了顿,又轻声道:“萧大哥,你出来陪我到江边走走好吗?”

“好,我就出来。”萧峰穿好衣服,掀开帘子走出来,见林烟碧站在月光下,时值夏天,她身上的轻衫被风吹拂着,比从前更显风姿绰约。萧峰心想:“姑娘家真是奇怪,深更半夜不睡觉,却要去江边走走。”

萧峰带着林烟碧往江边走去,林烟碧一路问着萧峰别后的情形以及现时的形势。萧峰一一讲了,林烟碧听后,站在长江岸边,看着滔滔东去的江水,忽然道:“萧大哥,你明天就答应兀良合台的要求,我有法子对付他。”

第八节 前世的约定

萧峰问道:“什么法子?”

林烟碧道:“从明天起,我在他的饮食里下一种药,让他渐渐失去力气,我包管半个月之后,他连马都骑不上。”

萧峰沉声道:“不行,这岂不是下毒?他虽然是蒙古人,但还不失为一条光明磊落的汉子。”

林烟碧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好了,这不是毒药,只是一种暂时让人失去力气的药,症状和染了风寒相似,等不吃了,很快就会自然恢复,对身体没有伤害的。”

萧峰眉头微皱,沉吟半晌道:“这种手段虽是不太好,但总比鄂州城破,大宋百姓遭殃的好,如今没有法子,也只好见步走步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道:“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此围城,总不可能无限期地拖下去,若大宋援兵来到,前后夹攻,我也不想看到八万士兵就此客死他乡,唯今之计,找到一个借口撤军,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一起想法子,总会找到的。”林烟碧仰起头来,看着满天的繁星,她轻轻地道:“萧大哥,你还记得那些我们一起赶路的夜晚吗?那天上的星星就和今晚的一样那么明亮。”

萧峰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时我一到晚上就困得不得了,没等星星出来就睡着了。”

“是的,我倒是忘了这一层了。”林烟碧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禁悠悠地道:“我常和你说着说着话,就没了你的声息,我知道你又睡过去了,可是我不知道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你还会不会醒来……”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如今想起来,她依然后怕不已。

萧峰心里感动,伸过手去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我……我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这许多苦,还要为我担惊受怕。”他所说的受了这许多苦,包括了她前生作为阿朱时追随他亡命江湖,到处被人追杀,最后还命丧他掌下的事。

林烟碧轻轻地摇摇头道:“不,今生我最大的福气就是遇到你,自小你就千百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直到那一天我在轿子里看见你,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她还有一句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活在这个世上,只是为了等他的到来,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十九年来平静如水般的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为了他,她可以不顾性命,不顾名节,背叛师门,与整个江湖作对。

萧峰听罢,携着她的手站住脚步,看着她的眼睛道:“烟碧,你知道你为什么会从小就梦见我吗?”

“为什么?”林烟碧一双眼睛秋水盈盈,不解地看着萧峰,心想做梦也有理由可寻的吗?

萧峰缓缓道:“因为你的前生是阿朱。”

“阿朱?”林烟碧反应极快,失声道:“就是我们虚竹宫主的结义大哥萧英雄的夫人阿朱?你……你怎么知道?”

萧峰颔首道:“不错,这其中的曲折离奇你听我慢慢和你说,希望不会吓着你。”

林烟碧定了定神,用力地握着萧峰的手,道:“你说吧,我不会害怕。”

萧峰道:“我其实不是现在的人,而是一百多年前的辽国人,我就是和你们先宫主虚竹结义的萧峰……”

“啊!”林烟碧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萧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抬起头来看着萧峰,见他并不像说笑的样子,不禁心里怦怦乱跳,直觉告诉她,他说的都是真话,她颤声道:“那……那你怎么会来到这里?”一百多年前的人活到现在?他是鬼还是神?林烟碧握着他的手微微发抖,但不管他是神还是鬼,她今生都不会放开他的手。

“吓着你了吗?”萧峰低下头来看着她。

“没有。”林烟碧拉着他坐在江边的石头上,道:“好了,你慢慢地说,我不害怕。”

于是萧峰将他和阿朱的事以及他后来在雁门关前自杀来到这个世上的事细细地说了,他从前和杨过、柳如浪他们说时,都只是挑些重要的说,但这时对着林烟碧,就像对着阿朱一样,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包括对阿朱的愧疚与思念,他在心里不知藏了多久,只有在梦里才可以和阿朱说,现在对着阿朱的今生林烟碧,他终于可以在现实里把这一切说出来,末了,他道:“我只想和阿朱说,如果能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不要再报什么大仇,我只想和她到塞外去牧羊放牛,可惜她再也听不见……你的前生是阿朱,我今天唯有和你说这一番话。”

林烟碧听毕,呆了半晌,她回想起自己从小所做的梦,对萧峰有着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倾慕,只是见了他一眼,就已经觉得那是相识了许久的一般,这一切,她原本怎么也想不通,现在听了萧峰的叙述,她终于明白她和他是前世早已约定的缘份。当她听到萧峰说起塞外牧羊放牛的盟约,心里不禁一颤,仿佛是等候了多年的承诺忽然兑现了一样,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泪水却先模糊了双眼。

萧峰伸手为她拭去脸上的眼泪,笑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心里觉得很欢喜,不由自主地就流出泪来了,好像等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林烟碧轻轻咬了咬嘴唇道。

萧峰心里一酸,伸手揽她入怀,柔声道:“虽然你的样子与性格和阿朱不是很像,但我知道你就是阿朱,前世我辜负了你,今生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林烟碧偎在他宽广的怀里,轻声道:“我和阿朱这么多不同,你会和我去塞外牧羊吗?”

萧峰点头道:“会,等我安置好我的族人,顺利辞了官,我就和你到塞外牧羊去。”

林烟碧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萧大哥,你在信阳时说去拜祭你的亡妻,就是阿朱罢?”

萧峰道:“不错,但奇怪的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坟也没被风吹雨打去,更奇怪的是,她的坟前还开满了鲜红的杜鹃花,在那一片方竹林里,别的地方是不长花儿的,独独她的坟头长,你说奇怪不奇怪?”

林烟碧从他怀里坐直身子,笑道:“那花儿是我种上去的,我每年都会在清明时去扫阿朱的墓,我还没出世的时候,碧云宫就已常派人去信阳扫墓,这好像是传下来规矩,虽不是每年都去,但这坟在我们碧云宫的修葺之下,当然是不会被风吹雨打去了。等我长大以后,我就每年都去,那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总喜欢站在她的墓前呆呆地出神,仿佛一切都很熟悉,我的心里似乎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却无从说起,我常常疑心我是撞了邪了,今日听了你的话,我才明白了。”

萧峰道:“原来如此,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你呢?那日我在她的坟前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来是谁。”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已破晓,东方泛白。萧峰携着她的手站起身来道:“天就要亮了,你昨日赶了一日的路,回帐里睡一会儿吧。”

林烟碧轻轻笑道:“我不累,但既然你说了,我就回去睡一会儿吧。”其时晨风卷着江边的水气扑面而来,岸上的树木花草露珠晶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

走近营边,巡逻的士兵纷纷向萧峰行礼,他们见萧大将军破天荒地与女子同游至天亮才回,不禁相视而笑,均想萧大将军原来早已心有所属,怪不得连新月公主这样的美人都看不上。

林烟碧回到自己的帐子里,天色尚未完全亮,青弦也还没有醒,她和衣躺下,不一会儿就朦胧睡去。

自此以后的几日,林烟碧每天在兀良合台的饭菜里下些让他丧失力气的药,兀良合台还以为自己感染了风寒,全身日渐无力,鼻流清涕,整日奄奄欲睡。军中的大夫看了以后,都瞧不出端倪,一致认为他是得了严重的风寒,但以平常的治风寒的药方给他医治,却总也不见起色。如此拖了十几天,兀良合台眼见与萧峰的约定之期已到,自己身为先锋却不能出战,不禁甚是焦急。

这边萧峰也甚是焦急,老是拖下去终归不是办法,虽说围城一两个月甚至半年都属正常,但若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次都不攻城,那么莫说是忽必烈和兀良合台,就算一般的人都会起疑心。鄂州城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自从那次刘一恒战败之后,他们紧闭城门,十几天来无人出入,只是在城头上加强了防守,时时刻刻都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

这一天晚上,众人就当前形势商议未果,各人散去。杨过回到自己的帐中,也不开灯,借着从帐外射进来的朦胧月光,斜躺在塌上,心里实是烦乱不已,这种局势,民族之义与朋友之义搅和在一起,让他束手无策。

杨过正闭目沉思着,忽听得一声极细的声响,他猛地张开眼睛,只见面前赫然站着一条黑影,寒光闪过,一剑朝他刺来。

第九节 峰回路转

杨过侧身闪过,那黑影身形极快,反手又是一剑,手法轻盈灵动,杨过从床上跃起,避过剑锋,左手成掌,猛地朝那人胸前击去,这一掌快捷无比,纵是江湖上绝顶的高手,也未必避得过。这刺客还没反应过来,杨过的手掌已击到,杨过念及这刺客极有可能是大宋的侠士,出手已留了情,只想点了他胸口的穴道,并不打算伤他。谁知手掌触及之处,充盈饱满,竟是一个女子!杨过连忙撤手,向后跃开,那女子惊呼一声,也向后跃开,横剑挡在自己的胸前。

借着从帐外射进来的微弱月光,隐约可见那女子身材苗条,面目却看不清。那女子一声低喝:“恶贼,纳命来!”长剑如狂风暴雨般疾刺过来,形如拼命。杨过听那声音颇为熟悉,不禁心头一震,道:“你……你是程英?”

那女子长剑骤然停在半空中,呆了呆,颤声道:“杨……杨大哥?”

火光一闪,杨过点燃了灯,程英定睛一看,眼前之人剑眉凤目,不是她日思夜想的杨过又是谁!她刷地羞红了脸,转过身去,回剑入鞘。

杨过请程英坐下,问道:“程家妹子,你怎么到了这里?”

程英道:“一个月前我随师父到襄阳探师姐,住了几天,师父就悄悄走了,我记挂表妹,也就往南而回,路经鄂州,生了一场病,耽搁了几天,不想在这几天之内,蒙古军将鄂州城团团包围,我再也出不去。自从那日刘一恒战败以后,贾似道畏敌如虎,闭门不出,也不许原鄂州的守将出战,生怕蒙古军会趁此攻进来。这半个多月以来,鄂州城里的百姓几乎已经断粮,很多人都只靠一些野菜和树根度日,我看再熬不下去了,就打算来刺杀蒙古的统帅萧峰,只要他一死,蒙古军群龙无首,定会大乱。于是我去见张胜,让他命令城上的士兵给我放行,若是事成,我以放烟火为号,他立即带兵出城冲杀,杀蒙古军一个措手不及,以解鄂州之围。张胜也无计可施,同意了我的法子,趁着天黑,城上的士兵用一条长绳把我吊下来,我进到这蒙古兵营里,抓了个士兵问他萧峰在哪里,他指着这个帐子说在这里,我就进来了,不想却是你。”她将事情的经过说完,然后看着杨过问:“杨大哥,你又怎么在这里?”她对杨过深信不疑,所以纵是在敌营里看到杨过,也没有起一丝疑心。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杨过道:“你还记得在嘉兴时,阿紫妹子说起他姐夫的事吗?”

程英道:“记得,那是个大英雄,虽然太匪夷所思,但阿紫倒不像说谎的样子,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杨过道:“阿紫就在这里,而且已寻到她姐夫了。”

“什么?真有其事?”程英差点儿跳起来。

杨过点头道:“真有其事,而且她的姐夫正是围困鄂州城的蒙古统帅萧峰。”

“什么?”这回程英真的跳了起来,“他不是为了保护大宋不受辽国侵犯,宁愿自杀的吗?今天怎么会……”

“你坐下,听我慢慢说。”杨过给她倒了一杯茶,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程英说了,他本口齿伶俐,叙述起来条理清晰,虽只挑些重要的讲,程英也已听得明白。听罢,隔了良久,她才长叹一声道:“原来如此,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杨过摇摇头道:“我们也在想法子,却至今一筹莫展。”

程英皱眉道:“再不想法子,这鄂州城就要不攻自破了,其时蒙古军长驱直下,就不是萧大侠能控制得了的了。”

杨过咬咬牙道:“实在不行,为了大宋的千千万万百姓,咱们也豁出去了,杀了兀良合台、也速和阿蓝答儿一干蒙古将领,纵然置萧兄于不义,但咱们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到时蒙古军营人心惶惶,萧兄可以此为籍口撤兵。”他叹了口气道:“这会让萧兄很为难,但当年郭伯伯为了民族大义,曾到蒙古军中刺杀结义的兄弟,我纵不能做到他的决绝,但在国家危急关头,也要出一分力才好。”

“出一分力是对的,但这个法子并不好!”随着声音,一绿衣女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程英举目看时,只见那女子清丽欲绝,仿若仙子一般,心里不禁感叹道:“我以为天下以龙姑娘为最美,不想这位姑娘竟和她不分伯仲。”

“原来是林姑娘,快请坐!”杨过起身让座,笑道:“这么晚了,姑娘还没睡?”

林烟碧微微一笑,道:“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却见到一条黑影掠进了杨大侠的帐子里,我猜是刺客,就过来看看,不想却是杨大侠的故人。”她一双妙目停留在程英的脸上,笑吟吟地道:“这位姐姐,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我叫程英,姑娘怎么称呼呢?”程英见林烟碧温文有礼,落落大方中透着轻灵而温婉的气息,不由对她甚是喜欢。

林烟碧微微颔头道:“在下林烟碧,乃杨大侠的朋友。”

“原来是起死回生绿衣仙子林姑娘。”程英拉着她的手,喜道:“久仰你的芳名,只是无缘相见,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她的目光移到林烟碧系在腰上的玉箫,道:“这玉箫可以借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林烟碧将玉箫摘下来,递给程英。

程英接了,拿在手里细细地看了看,满脸的惊讶,道:“这玉箫上的刻字是我师父的笔迹,林姑娘,你认识我师父吗?”

林烟碧道:“这箫是我大师伯小时候送我的,那时候我太小,已经没有记忆了。你师父是谁?我并不认识。”

杨过道:“程家妹子的师父是号称东邪的黄药师黄老前辈。”

林烟碧恍然大悟,笑道:“这就是了,我大师伯何青莲是黄老前辈的外甥女儿,想必这箫是黄前辈送给我大师伯,大师伯又转送给我了。”

两人说起师承,不想竟还有这一层关系,均甚为欢喜。

杨过问道:“林姑娘,刚才和程家妹子所说之话你也听到了,除此之外,我们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办法,虽然对不住萧兄,但身为汉人,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鄂州沦陷。”

林烟碧点点头道:“不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这样做在我看来是于事无补的,若杀了蒙古三将,萧大哥难以向忽必烈交待,引起忽必烈的怀疑,置临潢城于危险之中,这些尚且不说,最糟糕的是,长江以北全是蒙古的地盘,只怕没等萧大哥撤兵回去,忽必烈就已派另外的将领来接替萧大哥,到那时不仅害了萧大哥,鄂州还会在眨眼间被攻破,全城百姓面临顶之灭。杨大哥你是见过忽必烈的,你道他会任由损失了三员大将,不发一兵就撤军回来么?依我看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若是那样,他率领的蒙古军就不会纵横四方,长驱直下了。”

一席话说得杨过汗水涔涔,“林姑娘所说极为有理,如今该如何是好?”

林烟碧又道:“若不是萧大哥领兵,又或萧大哥没有临潢城的后顾之忧,咱们大可大开杀戒,为咱们受尽蒙古人凌辱的百姓报仇,和蒙古鞑子拼个鱼死网破。但现在是萧大哥领兵,咱们就大有回旋的余地了,想个法子,既可保全鄂州城的百姓,又不必让萧大哥为难。”

杨过苦笑了一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天天都在想,只差没想破了脑袋,可是依然束手无策。”

林烟碧笑道:“我原也是毫无头绪的,今晚上见了程姐姐,我倒是有个主意了。”

杨过和程英同时问道:“什么法子?”

林烟碧微笑着说:“议和!让程姐姐回城去和贾似道说我们萧大哥有意和解,让他派人到蒙古军营来求和,这几天我就在蒙古军所用的井水里下一种药,让他们和兀良合台一样,全身乏力,等求和使者一到,萧大哥当可顺水推舟答应下来。然后大家签订和约,让贾似道像征性地赔些银钱财宝,萧大哥就可名正言顺地撤军了。”

杨过喜道:“这个法子不错!如此一来,蒙古三将众口一词,忽必烈也不能怪萧兄了。”

程英笑道:“林姑娘冰雪聪明,难怪当日可从我师姐的眼皮底下救出萧大侠。”

林烟碧想起当日将萧峰藏在床上之事,不禁脸上一红,道:“程姐姐莫要笑我了,还要劳烦程姐姐在这儿等三天,待我在井里下了三天的药,士兵们有些症状了你再回去和贾似道讲。”她看着程英道:“记住,一定要和贾似道讲,此人极端贪生怕死,这些日子来已吓得六神无主,若听到有一线生机,他肯定会抓着不放,若是换了张胜,他也许就会起疑心,以为我们在搞什么阴谋。”

程英点点头道:“好,我一定想法子面见贾似道,单独告诉他这件事。”

第十节 依计而行

次日,程英与萧峰、阿紫、柳如浪相见,阿紫见了程英自是十分欢喜,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互相寒喧一番后,林烟碧把昨晚想的办法对萧峰说了,萧峰虽觉让八万大军都身染乏力之症有些冒险,但如此形势,也只好铤而走险。他点点头道:“不管怎样,我希望八万将士可以平安回归故里,其实蒙古人和汉人都是人,之所以南征北战,不过是受了野心家的驱使,谁愿意在战场上流血拼命,客死他乡呢?”

林烟碧道:“萧大哥放心,我只放五天的药,五天之后,士兵们的力气自会恢复,贾似道胆小如鼠,若知道可以和蒙古讲和,他绝不会发兵出城挑战,只会一心求和。”

柳如浪道:“不错,贾似道最是贪生怕死,本来不学无术,只是倚着他姐姐当了贵妃,才权势熏天,整日只会在西湖上游船作乐,哪里上过战场?这阵子只怕已经把他吓死了。”

过得三天,各兵营里纷纷来向萧峰报告,众士兵不知为何全身乏力,众军医诊治以后,只是发现脉象弱一些,并无明显的中毒症状。林烟碧见时机已成熟,当晚立即让程英回城,告诉贾似道第二天派人来求和。杨过送程英出来,看着她奔到城墙下,她拿出笛子来吹了两声,城上立即放下一条绳子来,将她拉了上去。杨过见程英顺利进了城,才转身回营。

回到帐营门口,柳如浪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杨大哥,回来了?程姑娘顺利进了城罢?”

杨过“嗯”了一声,道:“顺利进去了。”他朝柳如浪看了看,笑道:“你怎么这么晚没睡?样子怪怪的,有事找我么?”

柳如浪笑道:“没事,今晚风清月白,大好月色,我出来赏月来了。”他忽然眨眨眼睛,凑近杨过身旁道:“杨大哥,这位程姑娘是你的旧情人?”

“胡说八道!”杨过正色道,“程家妹子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和我只是兄妹之情,你不要信口开河!”

柳如浪忙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程姑娘是世间难得的好姑娘,这个任谁都看得出来。只是……唉……”

杨过奇道:“只是什么?你莫名奇妙叹什么气?”

柳如浪不答,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吟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杨过听了,心头一动,想起已死去的赤练仙子李莫愁,这句词倒是她常挂在嘴边的。一时间,十几年前的往事一起涌上心头,当年他年少风流之时,言笑无忌,引得陆无双、程英和公孙绿萼纷纷倾心于他,最后公孙绿萼还因他而死,程英和陆无双也为了他辜负大好青春年华,至今不嫁,而他自己与小龙女生死相恋,定下十六年之约,他虽独自度过了漫长的十一年,但他对小龙女之心却从未变过。各人种种的一切,都正应了这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话。当下也不禁叹了口气,撩开帘子就要走开帐营去。

“杨大哥。”柳如浪叫道,“程姑娘才貌双全,温婉斯文,实乃世间难得的女子,最难能可贵的是对你一往情深,为你守候了十几年,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心动么?”

杨过站住脚步,沉默半晌,道:“不错,她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纵使是我的妻子小龙女,也未必比她好,人生在世,能娶妻如此,实是十世修来的福气。可是我的心里唯有我妻子小龙女,只能辜负她一番深情了。”说毕,回过头来道:“夜深了,看月亮别看那么久,回去睡吧。”

柳如浪点点头,转身回自己的帐里,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黯然不已,他看出程英对杨过情深似海,向阿紫一打听,原来程英至今未嫁,不由想起自己对林烟碧的痴情,大有同病相怜之感,所以今夜特来问杨过,在他心里,实是希望杨过可以连程英也娶了,一女不能嫁两夫,一男倒是可以娶两妻的,不想杨过乃至情至性之人,对小龙女至死不渝,虽知程英为他误了终身,却不会对她动情。柳如浪依此类推,想起自己对林烟碧的一番痴情,她大概是毫不放在心上的,不由甚为伤感。

次日,萧峰召集众将,名曰商议军中士兵患病之事,实则是等贾似道派使者过来,好让众将都知道宋朝求和之事。萧峰让军中的大夫轮流将诊断的情况一一说来,然后拟一个治疗方案。众大夫愁眉苦脸,说了半日,也没有人确诊大家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也速听得不耐烦,一拍桌子道:“他奶奶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老子得的是什么病!还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干嘛?不如拉出去斩了!”

那群军医慌得连忙跪地求饶,“将军,我们自己也得了这病啊,全身乏力,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们私下里配了很多药方,可吃了都没用。请将军明察,饶了我们吧。”

一时哀求声四起,众军医大多是汉人,知道蒙古人凶残,说到做到,均不禁悚悚而抖。

萧峰摆摆手道:“大家不要吵,现在只是想对策,也速将军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呢?杀了他们上哪儿找人替我们看病去?”

也速垂下头来,道:“末将一时心急,大将军莫怪。”

众人正吵闹着的时候,忽闻得中军来报,“报告大将军,宋朝使者求见!”

众将均是一愕,静了下来。萧峰脸色凝重,沉声道:“严密封锁消息,不准把军中病情泄漏出去,若有违命者,斩!”众人齐声答应。

萧峰挥了挥手,让众军医退下,然后才道:“请宋朝使者!”

隔了一会儿,侍卫领进一个人来,杨过一看,却是那日与他交锋的刘一恒。只见他全没了当日的骄横之气,身子微缩着,一副卑微相。他走到萧峰案前,双膝跪下就拜,萧峰暗自摇头,寻思道:“此人连使者的平等礼节都不懂,一进来倒头便拜,实是废物一个!”

萧峰沉声道:“你身为宋朝使者,不必行如此大礼,起来罢!”

“谢大将军!”刘一恒这才站起来,头也不敢抬,站在案前身子依然微微发抖。

“看座!”萧峰吩咐了一声,立即有人给刘一恒端上一张椅子来,刘一恒抖抖地坐了。

萧峰问道:“不知宋使到来,有何指教?”

刘一恒来之前,程英夜见贾似道,独自把蒙古有意言和之事和他说了,并吩咐他不可告诉第二个人听,若是不然,蒙古军一怒之下,反起脸来,定会强行攻城。贾似道听了,大喜过望,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依程英所说,只是派一个人出城求和,就算蒙古有什么诡计,也只是损失一人,而且程英自愿留在贾似道的军中,作为人质,等签了和约再走。于是贾似道再不细想,连夜召见刘一恒,命他出城向蒙古军求和。所以刘一恒并不知道萧峰有意讲和,只道是贾似道垂死挣扎,让他送死来了,此时见萧峰给他赐座,好像并不想为难他,当下壮了壮胆子,道:“我们太师有意与贵国言和,特让我来传个话,只要贵国答应言和,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出来。”

杨过听罢,忍不住心头火起,怒道:“刘一恒,这是贾似道吩咐你说的话吗?你不要自己信口开河!”

刘一恒见是杨过,认得是当日打败自己之人,当下恭恭敬敬地垂首道:“确是贾太师所言,小人不敢妄自多加一句话。”

杨过气得脸色铁青,本让他来讲和,谁知贾似道竟让他投降来了,如此一来,蒙古诸将若提出苛刻的赔款条件,贾似道为了脱身,也会眼睛不眨地答应下来。当下一拍桌子,正欲发作,却见萧峰摆了摆手,道:“很好!贵国求和的诚意我们已经知道,请你先下去休息,我和我的部下商量之后,给你答复。”

等侍卫将刘一恒带下去后,萧峰目光向众将一扫,问道:“宋朝使者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你们有什么见解?”

众将面面相觑,没有人吭声,他们打仗,总是赢多输少,几乎从不与对方讲和,但此时军中怪病蔓延,非比寻常时候,大家都一个心思:讲和心有不甘,不讲和,现在又无法出兵攻城。所以大家都没作声。

萧峰向见大家都不出声,目光停留在兀良合台身上,道:“兀良合台将军,说说你的看法。”

兀良合台病了十几天,身体甚是虚弱,他用力地想坐直身子,但终究支撑不久,只得斜倚在椅子上,见萧峰见问,当下有气无力地道:“一切但凭大将军作主,我也没了主意,这病来得太奚跷了,我看定是宋军在井里下了毒!”

萧峰心里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道:“你说的很道理,但咱们军中大部分士兵都中了毒,又没找到解毒的法子,唯今之计,我想讲和倒是一个解决的办法,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第十一节 签订和约

阿蓝答儿应道:“我赞成!如此形势,当速作决定,签订和约后,咱们迅速北撤,莫要被宋军探听到咱们大伙儿已中了毒。”

也速道:“我也赞成!即使不中毒,围城太久,也容易造成兵困马乏,军心涣散。”

兀良合台皱着眉头道:“这病倒不像是中毒,若是宋军做的手脚,断不会如此轻微,按咱们现在这种状态,要真是打起来,宋军还未必是咱们的对手!”

也速大声道:“说宋军下毒的是你,说不是宋军下毒的也是你,你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了?你到底是赞成还是不赞成?”他和兀良合台、阿蓝答儿长年累月在忽必烈帐下同事,互相说话早已养成了直来直去的习惯。

兀良合台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道:“一切听大将军作主,我赞成讲和,但咱们这么千里迢迢而来,总不能这样两手空空回去,对四王爷也难以交待。而且宋军求和在先,那个宋使者也说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那咱们也不必客气。”

也速和阿蓝答儿笑道:“这个自然!签订和约的条件要与贾似道面谈,狠狠地敲他一笔才是!”

萧峰目光又向座下一扫,道:“还有谁有异议的吗?”

众将见元帅和先锋都已同意讲和,当然没人再提出异议。而且大家想着可以回家和家人团聚,人人心里倒是颇为欢喜。

萧峰朗声道:“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与宋军言和!至于签订和约的条件,就依诸位将军之见,和贾似道面谈!”他手一挥,叫道:“拿笔来!”

侍卫给萧峰呈上笔墨,萧峰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同意言和”,落款为萧峰。然后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帅印,盖了上去。他于文法不通,也许久没执笔,所以能写多简单就写多简单。众蒙古将领因占领了中原跟在忽必烈帐下的缘故,所以大都会讲汉语,但却不会写汉字,甚至有些一辈子都没抓过笔,见萧峰提笔就写,眨眼就写成,均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想大将军武功盖世,不想还通文法。

萧峰写毕,命人传刘一恒进来,将那只有几个字的信交给他,道:“我们同意言和,这封信上已盖了我的帅印,你拿回去给贾似道看,请他于明日巳时出城,我们在城外面议签订和约的条件。”

刘一恒大喜,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封信。

萧峰拱拱手道:“刘将军请回,明日请贾相必务出城,我萧峰一言九鼎,决不会反悔,若是你们不守信约,错过了机会,那后果你们就自负了!”

刘一恒点头哈腰道:“那是当然,萧将军乃威震天下的人物,我们岂有信不过之理?”

侍卫将刘一恒送出帐外,刘一恒来到城边,宋军将他吊了回去不提。

翌日,萧峰只率五百士兵出营,也速与部分将领留守军中,杨过、林烟碧、阿紫、兀良合台和阿蓝答儿等将领随萧峰同行。柳如浪因认识贾似道,萧峰为免他日后回临安有麻烦,让他回避一下,不随同一起去。

一行人驰到离城两里左右停下,萧峰吩咐就地扎营,支起一个帐篷,五百士兵分列两旁,萧峰与诸将骑马立于中间,看看太阳,已快到巳时,夏日的阳光,特别猛烈,众人站了一会儿,还未见宋军到来。阿紫撇撇嘴道:“我看这贾似道贪生怕死,大概是不来了,姐夫,咱们为什么要站在这儿等他?他算什么东西嘛!”

“这是以示两国平等的礼仪,你小孩子家当然不懂!”萧峰回头看看兀良合台,道:“兀良合台将军,你身上有病,你到帐篷里坐着,不必和我们一起等候。”兀良合台的病最重,萧峰本叫他不要来,但他执意要来,萧峰也不好勉强。

“不,我没事。”兀良合台笑道,“今天好像好一点了,也许是知道这仗快打完了,要回家了,上天怜悯我,让我快些好起来。”他哪里知道林烟碧这两天没再往井里下药,他的乏力症正渐渐好起来。虽然若是换了他,未必会顶着烈日等宋军使者到来,但萧峰身为元帅在等,他是断不会独自躲在帐篷里的。

一行人里只有杨过和林烟碧明白,萧峰立马翘首在等,不是因为贾似道,而是他心中对大宋的眷恋与尊敬,那片养育了他三十年的土地,他至今依然深深地爱着。

正在此时,前方烟尘扬起,一队人马渐渐驰近,当先却是张胜!

张胜向萧峰一抱拳,道:“有劳萧将军相候,我们来迟了一点,还望海函!”

萧峰拱手还礼道:“无妨,你们贾太师呢?”

张胜和当先的几员将领闪开,露出当中一匹马来,马上之人全身盔甲,却掩不住猥琐之相。他在马上向萧峰一揖,道:“在下贾似道,见过东辽大将军!”他见萧峰虎威凛凛,身旁的将士个个精神抖擞,让他几乎不敢逼视。昨晚他想了一晚上,在众将众口一词的劝说中,又带了五千人马,才敢来赴约,但他自出娘胎以来,哪里到过这种场合,一见萧峰如此气势,又禁不住心惊胆战起来。

萧峰左手一伸,道:“太师与诸位请!”众将立时向两旁闪开,让出一条道来。贾似道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众人在帐篷前翻身下马,走进帐篷里,只见两列座位排列整齐,贾似道也曾听说过萧峰的名头,知道他是蒙古第一猛将,所以心里一直发慌,虽听程英说蒙古有意言和,但实不知这个蒙古第一将军是如何的凶悍,当下停住脚步,就近找了个座位就要坐下。萧峰已在左首的座位上坐下,见他如此不识大体,毫无大国使臣的风范,当下沉声道:“太师请在右首的座位上座!”

贾似道被他一喝,连忙走到右首的座位坐下。侍卫斟上马奶酒,萧峰先举碗一绕道:“今日言和,先喝一碗酒,以表诚意!”他一仰脖子将酒喝了,众将也一起喝了,宋朝的军官除了鄂州的守将平日还喝些烈酒外,贾似道带来的一干人等平常养尊处优,喝的都是甘醇的美酒,当即被呛得咳嗽不已。

萧峰放下酒碗,向贾似道道:“太师可曾拟了和约前来?”

贾似道被马奶酒呛了一下,正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听萧峰一说,连忙示意刘一恒呈上草拟的和约,道:“请大将军过目,只要贵方有言和的诚意,条款可以再商量。”

萧峰接过草案,只见上面洋洋洒洒地写了长篇大论的两国和好的好处,言辞华丽,极尽修饰之能事,萧峰看得不太懂,他也不再细看,目光下移,终于看到蒙古若肯讲和,宋朝答应的条款,罗列了几条,其中两条是宋朝每年向蒙古进贡白银40万两,绢40万匹,萧峰一看,心里微怒,暗想这个贾似道为了求和,竟将百姓的血汗钱如此乱花,大宋经过长年战乱,已经民不聊生,再要赔这多么财物,赵家王朝定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萧峰抬起头来,目光如电,愠然道:“贾太师,你拟的这个和约经过深思熟虑了吗?”

贾似道见萧峰脸显怒色,以为他嫌赔得太少,当下战战战兢兢地道:“大将军息怒,和约您不满意,可以再商量,要多少,您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想办法办到。”

萧峰气得将和约“啪”地一声扔在座上,坐在一旁的兀良合台伸过头来,拿起和约一看,全是看不懂的汉字,当下递给杨过,问道:“杨大侠,你看看这上面写着赔多少钱?”

杨过粗粗一扫,目光停留在最后的条款上,他对宋朝现时的状况比萧峰还要了解,心头不禁大怒,但当着蒙古将领的面,又不能明说,他立时明白了萧峰的意思,见兀良合台侧着脑袋问他,当下强压怒火小声道:“和约上写着每年进贡白银10万两,绢10万匹。”

阿蓝答儿也坐在杨过身侧,当下一拍桌子道:“那奶奶的,赔这么点儿,当我们是好打发的么!”

贾似道本来就心惊胆战,冷不丁被那拍桌子声吓了一跳,当即全身发抖,他早已听闻蒙古人强悍凶残,如今自己身在敌营,他们一发怒,不知要如何炮制自己,当下颤声道:“要……要多少?我……我赔……”

萧峰见形势不对,但又不能当着兀良合台诸将的面明说,生怕贾似道一慌之下,说出更离谱的数目来,若是被蒙古将领听了去,事情就更难办了。情急之下,他伸出两个指头,道:“你莫要害怕,我们只要这个数。”他的意思是说20万两和20万匹。

贾似道却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道:“两倍?八……”

“啪!”萧峰一拍桌子,把贾似道就要说出口的“八十万两”吓得憋了回去。萧峰真是哭笑不得,一挥手叫道:“你过来!”

贾似道连忙离座,凑到萧峰跟前,萧峰提笔将和约上的四十万两白银改成二十万两,四十万匹绢改成二十万匹,然后在一旁写道:“你知我知即可,不许声张,若是不然,取你性命!”说完将手中之笔一掷,那径直笔插入地下,只剩了一截黑色的笔头在外面。

贾似道吓得目瞪口呆,虽然不解,却哪里还敢声张?

第二十回 驿路茶花

第一节 撤军北回

萧峰将修改后的和约递给贾似道,道:“白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就按这个数目签订和约,这张我已经改过了,你立即重新写过两张新的来,免去一切废话,只说重点,咱们现在就签了它!”

贾似道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弯着腰点头道:“是,大将军稍等,我立即就写来。”说毕,回到自己案前,命人立即依着萧峰的意思重新起草。

兀良合台与阿蓝答儿刚才听杨过说宋朝只赔白银十万两,绢十万匹,心里大怒,正要翻脸发作,却见萧峰只招了招手,贾似道就乖乖地跑过来,点头哈腰地答应给多一倍,虽然在他们看来还是嫌少,但萧峰已开了口,他们也不好再反悔,而且萧峰那份将笔一掷,把那贾似道镇得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气势,实在让两人佩服不已。

不一会儿,贾似道已将重新拟好的和约呈上给萧峰,萧峰从侍卫手里接过帅印,分别盖在两份和约上,贾似道也盖了印,两人各自收起一份。

众人皆大欢喜,萧峰又敬了几轮酒,贾似道被那马奶酒呛得咳个不停,杨过偏存了心要捉弄他,当下斟了碗马奶酒,向贾似道举起来道:“贾太师,我敬你一碗!”

贾似道边咳边愁眉苦脸地道:“这位将军,我真的不能喝了。”

杨过脸色一沉道:“贾太师,你是不是不想给面子?”

“不,不……”贾似道连忙撒手摇头,“我……我,这酒太呛了,我喝不惯。”

杨过愠然道:“什么?你说马奶酒不好喝?马奶酒代表着蒙古人的强悍与直爽,你说不好喝,那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蒙古人!”

阿蓝答儿一拍桌子,大声道:“什么?竟敢瞧不起我们蒙古人?我要让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在京兆待久了,竟也学了些汉人的俗语。

贾似道已经被阿蓝答儿拍桌子拍到怕了,见他横眉怒目,当即不敢再说一个字,端起酒碗来闭着眼睛灌下去。谁知猛地被呛了一下,那酒直喷了出来。

杨过冷笑道:“贾太师,你这什么意思?不喝也就罢了,还要吐出来,也太不敬了吧?”

“就是,赶紧再喝一碗,要是还敢吐出来,那就是瞧不起我们蒙古人,我绝不依你!”阿蓝答儿已经看出杨过要捉弄这个贾似道,当下也帮着腔说。

侍卫再给贾似道再斟上酒来,张胜等较为忠直的官员平日对贾似道也恨之入骨,此时见他为难,都不愿上来帮他解围,贾似道的亲信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当然更不会上来帮他。贾似道端着那碗酒,又惊又怕,简直是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硬喝下去,死死忍着不敢吐出来。

萧峰在一旁见捉弄得贾似道也差不多了,当下站起身来道:“贾太师乃贵人,哪里喝得惯大草原上的马奶酒!和约已签,诸位这就请回,后日我们撤军北回!”

贾似道如负重释,和萧峰行礼作别,上马而去。

萧峰率兵回营,次日,军中设宴,犒赏众将士,席间,萧峰问起众人的去向。

杨过思念小龙女之心无以排遣,打算到绝情谷中小住一个月,盼望天可怜见,小龙女能提前归来。

程英本想与他同行,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心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就让他一个人静静地思念小龙女吧。她取道东南回嘉兴,柳如浪回临安,倒算同路,当下自告奋勇,要护送程英回嘉兴。

阿紫笑道:“程姐姐武功好得很,用得着你护送吗?”

柳如浪道:“程姐姐是黄老前辈的弟子,武功当然是极好的,只是程姐姐终究是一个姑娘家,又生得那样的美,一路上不知要招惹多少人围观,小弟愿效犬马之劳,为姐姐在前开路,把那些狂蜂浪蝶统统赶走,以免姐姐在路上耽误了时日。”

程英笑道:“柳少侠倒是会说笑。”

阿紫道:“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我说他倒是会占便宜是真!”

柳如浪笑道:“只准你叫姐姐,就不准我叫姐姐吗?天下还这种道理?”他朝程英又道:“就请姐姐赏个脸,让小弟送你回嘉兴,这一路上可以让小弟聆听姐姐的教诲。”

程英笑道:“柳少侠的好意,我当然要领的,而且你叫了那么多声姐姐,总不能让你白叫,你就跟着姐姐一起上路吧,教诲不敢当,柳少侠风趣幽默,一路上倒指望着你给我说笑话解闷儿呢。”

阿紫拍手笑道:“别的本事四哥哥没有,这个他倒是有的。”

林烟碧在一旁微微一笑,插言道:“程姐姐,你别听他油嘴滑舌,说什么给你开路,效犬马之劳,他不过是想借程姐姐为他挡了满天飞的莺莺燕燕,若是他一个人赶路,这一路上哪个地方没有他的旧相识?这儿绊一绊,那儿绊一绊,只怕到年底也回不了临安。”

柳如浪喝了一些酒,见林烟碧笑语盈盈,云鬓花貌,不禁心中一荡,笑道:“林妹妹什么时候也学会取笑人了?你从前冷冰冰的,一年也不会和我说一句话儿,这会儿一开腔,嘴巴倒是厉害得很啊。”

杨过哈哈笑道:“萧兄豪气干云,英雄沉稳,林姑娘聪明机智,能言善辩,美人配英雄,真是天作之合!”

阿紫听得十分难受,大声道:“杨大哥,你喝醉了罢!怎么在这儿胡言乱语?我姐夫心里只有我姐姐,什么天作之合!”忽然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握着她的手,一个声音柔声道:“阿紫,你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走什么走!”阿紫侧过头去,碰上了程英怜惜的晶莹的眼睛,不禁心里一酸,满腔的醋意化作了委屈的心酸,几欲要哭出声来。

杨过这十几天来早已看出萧峰和林烟碧之间的情意,想想他和她一起经历过的患难,生死之间见真情,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在所有人的心中,萧峰和林烟碧实在是太相配了,杨过也不例外,所以一时兴起,那几句话顺口而出,待得阿紫出言相驳时,才猛然想起阿紫对萧峰也是生死相随的感情,不由深悔失言,伤了阿紫的心。当下拍着自己的头道:“唉,阿紫说得对,我真是喝醉了,头晕得很。”

林烟碧听了杨过的话,脸上不禁飞红,但见阿紫如此,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想道:“阿紫对他情深意重,真正做到了生死追随,虽然他对她从不动情,但他这一辈子是绝不会扔下她不管的了,以后我若跟他在塞外牧羊,必要与阿紫为伍,她妒我入骨,手段又毒,如何能平安度日呢?不过想想她对他如此痴情,从一百年前追随到了现在,他却从不为她动半点儿爱意,她其实也十分可怜呢。”她一时思绪纷扰,无从梳理,唯有把心一横,索性不再想,反正这一辈子她对萧峰的感情是绝不会因任何事情而退缩的,以后的事等了以后再想法子好了。

忽听得萧峰道:“阿紫,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也许你不会相信,但这确实是真的,她……”他指指林烟碧,“是你姐姐阿朱的转世,上天把我弄到了这里,也让阿朱重新投胎来到了这个世上,她的前生就是阿朱。”

此言一出,众人相顾愕然,阿紫愣了一下,尖声道:“我不信!我不信!她和阿朱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萧峰叹了口气道:“都已经重新投胎了,还怎么会相貌相像?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的感觉告诉我,她就是阿朱。”

阿紫站起身来,看看林烟碧,又看看萧峰,心里的绝望无与伦比,她泪如雨下,大声叫道:“我不信!你骗我!你骗我!”她步履如飞,跑了出去,她深知萧峰看似粗犷,其实心细如尘,这事从他口里说出来,大抵是真的,她太清楚萧峰对阿朱的感情了,知道从此以后,他会像待阿朱一样待林烟碧。一时间,悲愤、伤心、妒忌混合着袭上她的心头,她永远陪伴在萧峰身边的梦仿佛也在刹那间全碎了,让她难受得快要发疯。

“阿紫!”程英连忙追出去,却见阿紫抓过一个士兵手中的马匹,飞身跃上,向南奔去。程英怕她出事,也连忙跃上身旁的一匹马,直追上去。

帐中的人听到马蹄声,一起出来看时,只见两匹马已一前一后地奔得远了,萧峰担心阿紫,忙牵过一匹马来,要亲自去追,柳如浪忽从他手里抢过缰绳,飞身跃上,道:“大哥乃大军主帅,不可擅离,还是我去吧。”

萧峰点点头,柳如浪一夹马肚,拍马飞奔,忽听得萧峰在身后朗声道:“四弟,阿紫任性,若一时不肯回来,麻烦你帮我照顾好她。”

柳如浪大声应道:“知道了,大哥放心!”说话间,拍马如飞,已去得远了。

众人一时兴趣索然,都散了去。直到傍晚,也没见阿紫回来。待到第二日,仍然不见人影,萧峰定于这一日撤军,心想阿紫有程英和柳如浪照顾,当不会出事。两国签订的盟约不同儿戏,当下命令拔营撤军。

碧云宫也在蒙古境内,林烟碧自然也是跟着萧峰北上。

杨过立于江边,与萧峰拱手作别,往绝情谷而去。

萧峰领着大军渡过长江,向北而回。

第二节 黑夜的灯光

大军浩浩荡荡北上,经蔡州回京兆,碧云宫还在京兆之北,于是林烟碧也随萧峰先到京兆去。

大军将近京兆时,忽见城门大开,三声礼炮响过,忽必烈一马当先,率一众部属出城相迎。萧峰飞身下马,单膝跪在忽必烈马前,朗声道:“萧峰无能,未能攻克鄂州,请王爷治罪!”兀良合台和也速、阿蓝答儿也跟着下马跪伏在地。

忽必烈跃下马来,伸手将萧峰搀起,拍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萧将军何罪之有?此次出兵,不损一兵一卒,就能让宋朝乖乖地每年进贡白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已是最大的胜利,试问天下谁人能做到?”

兀良合台和也速、阿蓝答儿听了,不禁暗吁一口气,本以为忽必烈会怪罪下来,不想他竟毫无责怪之意,反而还甚为赞许。三人均想:“王爷对萧大将军真是没得说的,他做什么事王爷都不会责怪他。”

林烟碧第一次见忽必烈,见他如此气度与胸怀,不禁暗自吃惊,心想难怪萧峰几次想辞官都辞不成,此人礼贤下士,重信守义,若不是野心勃勃的蒙古王爷,倒和萧峰是性情相投的人。她默默地想:“按大宋如今的形势,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此人意欲一统天下,看来不过是迟早的事,大宋朝纵有无数不怕死的好汉,但在只懂贪图安逸,胆小如鼠的当权者的统治下,要抵挡这意气风发的忽必烈的几十万铁骑,谈何容易!”想到这里,心里不禁黯然。

大军依次开进城里,当晚,忽必烈大开宴席,犒赏三军,只字不提为何不攻打鄂州,直接就签订和约之事。宴间,忽必烈谈笑风生,对萧峰更是推崇备至,几近奉承之地。兀良合台提起当日所说的四大美女的话题,忽必烈听后,笑道:“你呀,于中原的文化一窍不通,我若说要杀唐宗宋祖,想必你也会拍着胸口答应下来,到时你难道要到阴间去捉他们的鬼魂再砍一次头不成?”

兀良合台呵呵笑道:“唐宗宋祖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已经死了的人啊!”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萧峰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王爷,你上次来信说,我临潢的兄弟耶律英和萧明阳来了京兆,不知现在何处?”

忽必烈道:“他们在这儿住了半个月,未见你回来,想着这仗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完,就先回去了,让我告诉你若得了空闲,必要回临潢去看看,大伙儿都想念你得紧。”

萧峰原以为忽必烈会扣着两人直到他回来,不想竟误会了忽必烈,当下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加之忽必烈对此次议和,竟无半点责怪,反而诸多赞许,那辞官的话,萧峰一时在众人面前,竟无从说起,唯有想着等到了私底下,再和忽必烈提。

众人喝酒看着粗犷豪放的蒙族舞蹈,除了萧峰和忽必烈,其余的人都有了几分醉意。也速忽一拍桌子道:“他奶奶的,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离开鄂州,我又能吃又能睡了,原来那种全身没力的感觉现在一点儿都没有了,大伙儿也和我一样,都没事了,真他妈的奇怪!”

兀良合台道:“这没什么奇怪的,肯定有人在井里下了毒,这个人应该是化妆成了我们军队的人,并且十分熟悉军队里的情况,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井里下毒,而且用毒功夫极高,才能造出这种看似伤风导致人浑身乏力,却不致中毒的药,连军医都看不出得了什么病,束手无策。”他顿了顿,又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此人并不想把我们赶尽杀绝,要不他完全可以下些剧毒的毒药,把我们统统毒死。看来以后咱们真得派重兵把守水源才行,要不可要倒大霉了。”

忽必烈轻描淡写地道:“都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宋朝能人异士众多,我们稍不留意就会中了他们的道儿,就像兀良合台将军说的,我们以后加强防范就是。”

萧峰知道忽必烈乃绝顶聪明之人,肯定疑心到了他的身上,却在言辞里为他掩饰,当下心里甚为感动,暗想做了就该认,天大的事自己一个人承担就是,一时热血上涌,向忽必烈一拱手道:“王爷,其实……”

“唉……我今晚竟喝多了,有些迷糊。”忽必烈摆着手打断萧峰的话,道:“萧将军有话等明日再说罢,本王头晕得很,要睡了,大家千里行军,也都累了,都回去歇着罢。”

萧峰见他有意躲避,也不便再说,当下众人一起起身告辞,各自回去安歇。

萧峰还是和出征前一样,住在王府里,他穿廊过厅,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四处静悄悄的,只有两间挨着的房子里还亮着灯,一间是林烟碧和青弦的住所,另一间是萧峰的住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纱处映出来,有种柔柔的温暧。萧峰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凝望着那一片柔和的灯光,他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他蓦然发觉,他真的已经厌倦了,三十年了,他几乎从没为自己活过,家国的仇恨,民族间的厮杀,仿佛总与他有扯不完的关系,从辽国到蒙古,跨越了一百多年,但他依旧无法逃脱被卷入的命运,经过了这么多事,特别是这次南征,虽然不损一兵一卒地搪塞了过去,也守了他在黄蓉前面立下的不杀一个汉人的诺言,但那种被夹在中间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这世上没有人像他一样尽尝个中苦涩。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太累了,是从内心深处流淌出来的疲惫。他天生就具备做英雄的条件,所以从少年时起就被按英雄的标准来教导,他的恩师汪剑通对他悉心栽培,耳熏目染的都是舍身取义的英雄事迹,二十年的磨练,已把他铸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一个为民族为家国可以牺牲一切的英雄,可惜苍天作弄,他不是汉人,他不能领着他的民族契丹人来侵略养育了他的土地,他更不能为了保全契丹的后裔而帮着蒙古人为虎作伥,这夹在中间的滋味他受够了。

当他凝视着那一片温暖的灯光时,他才发现他真的很累很累,他需要的不是万人膜拜,他只需要这么一片温暖而宁静的灯光,在夜里静静地亮起,让他疲惫的心有个温暖的停靠的港弯。他知道他房里的灯光是林烟碧点着等他回来的,往日他从不注意这些细节,今天他却蓦然发现,他是多么渴望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停靠一下,哪怕只是一片橘黄色的灯光,也能让他感到无比的温暖。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向王爷辞官!”

萧峰举步从林烟碧的房前走过,他的脸被从窗里射出来的灯光映成了橘黄色,他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平静悄悄从心里划过。

“萧大哥。”房里的人忽然轻声叫道。

“哦?什么事?”萧峰站住了脚步。天上的月亮很圆,已爬上了中天,月光像水一样洒在院子里,府里静悄悄的,夜已经深了,但萧峰不会再问林烟碧为什么还亮着灯不睡,他知道这些都是多余的,他和她之间已不会再讲这些客套话了。

“今天忽必烈为难你了吗?”房里传来林烟碧的声音:“他那么精明的人,这个中的缘由他也许早已看出来了。”

“是的,他看出来了,但他没有为难我,反而不停地表示赞许,我要向他说明一切的时候,他却借故躲避,不让我说。”萧峰说完这句话,想起一直以来忽必烈待自己的好,心里甚是愧疚,他待自己如此仁义,自己却不能尽忠于他,难道自古以来,世事就没有两全的吗?

林烟碧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峰仰起头来,平静地道:“明天,我就去告诉他真相,他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再不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不管如何,明日我会向他提出辞官。”

林烟碧半晌无言,良久才轻轻地道:“好,我在这里等你消息。”

“嗯,睡罢。”萧峰应了声,从她房前走过,他知道林烟碧那句等他是什么意思,若明日他有什么不测,林烟碧也绝不会独自活在世上,他没有劝她,他知道就像当初阿朱要他答应好好地活下来一样,他最终还是违反了诺言,亲手把一支锐利的箭插进了自己的胸膛,林烟碧也会像他追随她的前世阿朱一样追随他于地下,因为他十分了解,独自活于世上实在太痛苦了。

他推门走进他那亮着灯的房间,他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平静,他什么都不再想,只等天一亮,就和忽必烈说去。

第三节 塞上牛羊

翌日,萧峰吃过早饭,就径直往忽必烈的住所而来。走进忽必烈所住的院子,里面静悄悄的,与平日侍从们穿梭往来的景象大相庭径。萧峰在院子里见不到侍卫,就直接走进屋里去,屋里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侍从坐在桌子旁打瞌睡。

萧峰甚是奇怪,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快步走到那侍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侍从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来,见是萧峰,忙跳起来行礼,不住地打着自己的嘴巴,道:“小人该死,一时睡过去了,没看见大将军进来。”

萧峰摆摆手道:“不要紧,我问你,王爷不在家吗?”

“是萧将军吗?”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萧峰抬头看时,见三个蒙古族女子从厅后走出来,当中一个头戴珠帽,美目流盼,却是忽必烈的爱妾图亚。

“萧峰见过王妃。”萧峰向她行了一礼,道:“在下有事求见王爷,不知王爷在不在家里?”

图亚还了一礼,伸手请萧峰坐下,命人斟上马奶酒来,笑道:“萧将军有急事找王爷吗?”

萧峰道:“不是什么急事,只不过是我的一些私事。”

图亚笑道:“那萧将军可是来得不巧了,昨夜大汗飞马传报,让王爷连夜赶往燕京,说有急紧军情商议。”

萧峰一惊,暗想竟这般地巧?还是忽必烈猜透了自己的心思,故意躲着自己?当下道:“王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图亚摇摇头道:“没有说,接到传报就立即起程了,连衣物都来不及收拾。而且这件事他还吩咐不许声张,以免路上碰到麻烦,耽误了到燕京的时间,看来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萧峰看她的样子倒不像说谎,大概燕京真是有紧急军情,想来忽必烈倒不致于为了躲避他的辞官而半夜出走。萧峰唯有在心里轻叹一声,看来这官辞起来真是比想像中还要困难,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图亚看着他,忽微微一笑,道:“王爷倒是神机妙算,算到萧将军今早一定会来找他,所以托我转告萧将军几句话。”

“哦?”萧峰目光抬起,“王爷要王妃转告在下什么话?”

图亚道:“王爷说萧将军这大半年来,走东闯西,南征北战,战功赫赫,萧将军虽是天下第一英雄,但英雄也有累的时候,王爷怕萧将军累坏了,特恩准萧将军休息一段时日,还说临潢城的百姓想念萧将军得紧,萧将军也想回去看看他们了。还有大汗新封给萧将军的土地,萧将军也该回去看看自己的封地,若无重大战事,王爷不会召萧将军回军队,萧将军尽可放开胸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萧峰听了,心下感动,缓缓道:“王爷早已看穿在下的心,所以才托王妃对在下说这一番话,王爷待萧峰,实是仁义至尽,令萧峰十分愧疚。”

图亚摆摆手道:“萧将军快别这么说,王爷还托我和你说,过去的事你功大于过,只会记着你的好,其余的他一律不会放在心上,他希望萧将军不要把他当王爷看,只把他当相知的朋友就好了,他说萧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萧峰听完,良久无语,忽必烈对他的情义,在图亚转达的这一番话里已经表露无遗,任是萧峰对忽必烈的野心颇有指责,但此时此刻也不由被他的这番话所深深感动,不管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至少对萧峰这个朋友真正做到了仁义至尽。

萧峰辞别图亚,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里。见林烟碧正站在绿荫之下,往院门口眺望,满脸焦虑之色,一见萧峰回来,脸上立即舒展开来,她知道不管这官辞没辞成,萧峰总算是安然无恙了。

萧峰走到她跟前,林烟碧瞧着他的脸色,轻轻地道:“萧大哥,没辞成不要紧,以后咱们再想法子。”

萧峰摇摇头道:“我不是为这个难过,我现在知道了,若我决意要辞这官,王爷是不会为难我的,他待我从来都是朋友之义,而我虽也把他当作朋友,但却总是以为他会以临潢要挟于我,我竟一直以来都是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他仰起头来,沉声道:“我心里难过,是因为我一直以来对他的误解。我枉自称什么英雄,连一个真心实意待我的人我都怀疑!”

林烟碧听他无头无尾地发了一通感慨,也大抵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柔声道:“萧大哥,你不必自责,当初忽必烈要你做这个大将军,的确是以临潢城内几万百姓作为无形的要挟了,而且他的野心很大,意欲一统天下,你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并不是对朋友不义,你只是不忍看到大宋百姓遭殃。”

萧峰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我一生做过的错事很多,枉杀的好人也不少,我若是一直自责,早该出家做和尚,天天面壁忏悔去了。别担心,我这人健忘得很,说过就不放在心上了。”

林烟碧嫣然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咱们萧大英雄怎么会拘泥这些?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萧峰看着天边的白云,道:“虽然官没辞成,但总算可以自由自在地过一段时间,我打算回临潢去看看我的兄弟们,和他们一起骑马打猎,放牛牧羊。”他说到这里,回过头来看着林烟碧,“你作何打算?是回碧云宫呢还是跟我到临潢去?”

林烟碧侧过头去,看着眼着婆娑的绿叶,道:“碧云宫也没什么事,我……我……”她一句话没说完,白玉般的脸上已飞满了红晕。

萧峰哈哈笑道:“那好,咱们一起上临潢去,跟我骑马打猎,牧羊放牛。”他忽放柔了声音道:“只是我是一个粗鲁的莽夫,不会诗词歌赋,不懂风雅,只怕会委屈了你。”

林烟碧低下头来,道:“不,你不是莽夫,你的心细得很,我……我知道的。”她抬起头来,朝着东北方的天空望去,那是一片万里无云的蓝天,那是她曾经无数次梦见的地方,在那一望无垠的青青草原上,会有如白云的云朵一样洁白的羊群吗?

青弦自然是很知趣的,她说要回碧云宫去告诉江夫人林烟碧的行踪,免得宫里的人担心。所以不能随林烟碧和萧峰去临潢了。林烟碧劝了她几句,她死活不答应,林烟碧也只得作罢。当晚收拾完毕,第二日一早,三人出了京兆城,拱手告别,青弦往西北而行,萧峰和林烟碧往东北而来。

这一日,两人到了雁门关,萧峰站在悬崖峭壁之前,想起当年辽国千军万马之势,如今都尽归尘土,不禁感慨万千,他指着那烟雾缭绕的万丈深渊道:“当年,我的母亲就是葬身此处,我自杀后,阿紫抱着我也是从这里跳了下去,谁知这一跳,就到了一百年后的今天。”

林烟碧探头看看那深渊,想起当年的金戈铁马,萧峰在六军前折箭自杀,不禁心惊肉跳,拉过他的手,将他拉离悬崖边,道:“萧大哥,你别再站在那边上,那是不吉利的地方。”

萧峰回身看着她,但见她一脸的认真与关切,心里一热,点头道:“好!”

穿过汉人群居的城镇、乡村,进入草原地区,时值夏末,水草肥美,青青的草原上,随处可见成群的绵羊,花白相间的奶牛,高头的骏马,牧人们在草原上悠闲地挥着鞭子,时时传来豪放而优美的歌声。天上蓝天如湛,白云朵朵,林烟碧骑在马上,一眼望去,目之所及之处,仿佛草天相接,远处的羊群与蓝天上的白云相汇,分不清哪些是羊哪些是白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的青草味钻进鼻中,她指着远处,开怀笑道:“萧大哥,你看,原来草原上的羊群真的和白云一样洁白,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羊哪些是云了!”

萧峰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笑道:“真是呢,我从前从来没好好看过,从没想过羊竟会和云相像,还是林大神医想像力丰富啊。”

林烟碧格格笑道:“你从前整日只会喝酒,喝了就窝在帐里睡觉,要不就是烦心这个东辽大将军怎么能辞得掉,哪里有心思看白云和羊群!”

萧峰点头笑道:“那是,世上知我者,莫若林大神医也!”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挥着鞭子纵情地在草原上奔驰,萧峰仿佛又回到了与阿朱一起南下的光景,那时漫长的路途由两人情意切切地走来,竟也不觉漫长,如今,伴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时空里的阿朱,那种心意相通、生死相随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就是这种感觉,让他在万人之中遇到了她,感知到了她的前世,纵使她是丑八怪,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待她,只是她投胎后,偏巧生成天仙一般罢了。林烟碧十几年来,被碧云宫主按一个冷若冰霜的美人标准来调教,而且常要忍受碧云宫主喜怒无常的脾性,心里其实并没多少快活,如今能与意中人相伴,奔驰在草原之上,心儿简直要飞上了天,她真的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这些天来,她总疑心自己是在梦里,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像现在这样纵情奔驰,像现在这样快活。她只盼一辈子可以和萧峰生活在草原上,履行前世那个塞上牛羊之约。

第四节 重返临潢

这一路走来,两人虽不刻意赶路,但汗血宝马的脚力乃天下无双,走了大半个月,已遥遥可见临潢的的城头,附近一望无边的草原上牛羊成群,牧民们悠闲地挥着鞭子,赶着自家的牛羊。萧峰勒马凝望,蒙哥已将这方圆三十里的土地都赐给了他,但他此时心里只希望这里永远像现在这么宁静平和,不要遭受战争之祸。

林烟碧忽然道:“听说这里方圆三十里的土地都是你的了,我想问问,这些牛羊是不是也是属于你的?”

萧峰想了想,道:“按律例来说,可以算是吧。”

林烟碧笑道:“那真是太好了,你还没开始放牛牧羊,就已经牛羊成群了。明天我向他们要一群羊来,正式开始放牧。”

“可不许胡来,你要他们的羊,我倒可以替你买些来。”萧峰知林烟碧只是说笑,当下也笑着接口道。他忽又微微一笑道:“我劝你还是先养两只好了,不适合养太多。”

林烟碧一愣,道:“为什么?”

萧峰骑在马上,指着远处的牧民道:“你别看他们好像无所事事,只是挥挥鞭子而已,其实他们自小就开始放牧,每人都练就一身放牧的好本领,这些牛羊若发起性子来四处逃散,他们总有法子对付的。”他侧过头来笑道:“而林大神医只精于医术和用毒,你要是养一群的羊,今天丢一只,明天丢两只,很快就没了。”

林烟碧格格笑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我?明儿我偏要养一大群羊给你看,瞧我养不养得来!”她边笑边打马前行,往一羊群奔去。那羊群正在低头吃草,忽见一匹高头大马急奔而来,都惊得“咩咩”直叫,四处乱窜起来。那牧羊人急得边挥舞鞭子将羊群赶在一起,边扯直嗓子大声叫道:“那位骑马的绿衣姑娘,快停下!吓坏我的羊了!”

林烟碧一惊,连忙勒马止步,在羊群之前停下,萧峰从后赶来,哈哈大笑,道:“你看,说你还不服气,瞧,吓坏人家的羊了吧!”

林烟碧见那牧羊人吆喝连连,手中鞭子不停地挥着,心里甚觉过意不去,她跃下马来,站在一旁看着那牧羊人将羊赶在一起,那羊群又温顺地低下头去安静地吃草。林烟碧走近前去,向那牧羊人躬身行了一礼,道:“对不起,这位大哥,我刚才让你的羊受惊了,多有得罪。”

那牧羊人头也不抬,忙着伸手去安抚那羊群的领头羊,嘴里道:“没关系,以后骑马小心一些就是了,你是从南方来的吧?”

林烟碧应道:“是的。”见那牧羊人像对一个孩子一样怜爱地抚着那领头羊,嘴里还喃喃地道:“小白,别害怕,有我在,没事的,你要领着它们乖乖地吃草,不要让我操心。”

林烟碧几乎要笑出声来,道:“你这样和它说话,它听得明白么?”

“当然听得明白,它是通人性的!”那牧羊人回过头来,见了林烟碧,当即一愣,心想莫不是仙子下凡了?草原上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的姑娘。

“锡古,还认得我吗?”忽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那牧羊人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目光朝那声音之处看去,一个面带微笑魁梧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一看不打紧,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几步奔到那人面前,倒头跪下便拜,喜得声音都发了颤:“萧将军,您终于回来了!我们日盼夜盼,终于把您盼回来了!”

“快起来!”萧峰伸手将他拉起,道:“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见着我不许行跪拜之礼!”

锡古满脸喜色,黝黑的脸上笑得只见一副雪白的牙齿,他摸着自己的头道:“我一时高兴,忘了这个规矩了。”他忽然转身朝后大声叫道:“大家快来啊,萧将军回来了!”

他充满喜悦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顿时,草原上一下子静了下来,牛羊们都和牧民们一样,抬起了头朝这边看来,忽然,四面轰然响起热烈的欢呼声,人们丢下自己的牛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们在萧峰的身旁纷纷拜倒,将他团团围住,人人脸上写满了激动与喜悦,几个老人浑浊的眼里,噙着闪闪的泪花,他们枯枝一样的手高高举起,随着身体拜下去,头虔诚地俯在地上,林烟碧看见他们眼里的泪花化作了泪水,滴在草地上。不知为何,她忽然也激动得想哭,她轻轻地咬着嘴唇,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一切。

萧峰站在中间,眼含热泪,一时竟咽哽无言,他仰起头来,看着白云飘浮的蓝天,他在心里大声地对自己道:“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绿草蓝天,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他俯下身去,扶起几位老人,然后抱拳团团绕了一周,朗声道:“诸位长辈,兄弟姐妹们,快快请起!”

众人俯在地上又拜了拜,才纷纷站起来。萧峰执着一个老人的手道:“咱们血肉相连,你们就是萧峰的亲人,大家不必这么多礼,从今往后咱们平等相处,不要再行跪拜之礼。”

当日萧峰单人出城,迎战蒙古几万铁骑,救临潢于水火之中,人人都将他当神明一样来敬重,但也听闻萧峰随和不拘礼,今日一见,果然是十分豪爽直率,不拘小节。当下众人齐声应了,心里对萧峰更为敬重,人人都为契丹出了这么一个英雄而感到骄傲。

萧峰再次向四周抱了抱拳,朗声道:“大家别来可好?”

一个白发老人答道:“托将军洪福,我们过得很好,这一年以来,风调雨顺,水草肥美,我们的牛羊马匹都长得特别壮,大家说是吧?”

众人轰然答道:“没错!”

萧峰又问道:“和蒙古人相处如何?他们没欺负你们罢?”

那白发老人捻着胡子,呵呵笑道:“自从萧将军做了蒙古的东辽大将军后,蒙古人对咱们很客气,我们两族算来也是同宗,都是游牧民族,他们和我们的生活习惯几乎没有不同,所以战祸一消,我们和蒙古人的关系十分融洽,小伙子们和姑娘们都通婚了。这结了亲家生了孩子之后,就没有蒙古与契丹之分了,都是一家人了!”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萧峰听了,也笑着点点头道:“那就好,大家都散了罢,你们的牛羊还在草原上吃草,你们都回去照看要紧。”

众人依依不舍地散去,大家都注意到了林烟碧站在萧峰身旁,俨然一对英雄美人。人人都惊叹林烟碧的美貌,均想世上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萧将军。

林烟碧忽然朝锡古招了招手,锡古奔到她的面前,恭恭敬敬地道:“姑娘有话吩咐么?”

林烟碧笑道:“不敢,我只是想问问你的羊群卖不卖。”

锡古摇摇头道:“不卖,我养着留给自家吃的。”

林烟碧有些失望,又问道:“那你知道谁家的羊有卖的吗?我想买几只。”

锡古忽一拍脑袋道:“是姑娘您要买?您早说啊!来来来……”他将手中的鞭子塞给林烟碧,“整群羊都送给您。”

林烟碧连忙摇头道:“不,你要送给我,我就不要了,而且我不会放羊,只能养两只,养多了,我看不过来。”

锡古憨憨地笑起来,道:“很好养的,我教你就是,你家里有羊圈吗?”

“我家里?”林烟碧哑然失笑,“我还不知道住哪里呢,哪知道有没有羊圈。”

萧峰笑道:“要羊圈还不容易,建一个就是了,不过我建议你还是等学会了怎么养怎么放再领回家,羊喜群居,只养两只恐怕它们会觉得孤单。”

锡古抢着道:“没关系,我可以早上帮姑娘把羊赶出来,晚上再帮姑娘把羊赶回去,若是萧将军不放心,我还可以住在将军府里,夜里替姑娘把这些羊看牢。它们很听我的话,担保不会出一点儿岔子。”

林烟碧摇头笑道:“那不好,不能这么委屈了你,还是每天我到这儿来找你,跟你学牧羊,等我学会了,我自己再养一群好了。”

萧峰回身上马,笑道:“林大神医冰雪聪明,牧羊这点儿小事,定是一点就会,如今不用先费心思,咱们进城去吧,我那两个兄弟只怕只得到消息了。”

林烟碧也笑着上了马,辞别锡古,缓缓往临潢城而来。

忽见一队人马从临潢城中奔出,迎面急驰而来,当先两人,远远地向萧峰挥着手,隐隐地听到风里传来“萧大哥”的叫声。萧峰哈哈大笑,边挥手相应,边拍马迎上去,林烟碧知道,那一定是他所说的耶律英和萧明阳了。

奔到跟前,那队人一起滚鞍下马,拜俯在萧峰的马前。当先一人大声道:“耶律英恭迎萧将军!”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之情。

第五节 初践盟约

萧峰跃下马来,快步走上前去,一手一个,将耶律英和萧明阳扶起,向众人朗声道:“诸位兄弟,不必拘礼,快快请起!”

“是!”众兵齐声答应,站了起来。萧峰执着耶律英和萧明阳之手,问道:“两位兄弟,咱们很久不见了,上次你们到京兆看我,又正巧没遇上,这么久以来,你们可好么?”

耶律英道:“托萧大哥洪福,我们过得很好,这一年以来,蒙古人覆行诺言,对我们礼敬有加,赋税也不重,人民安居乐业,总算过上平静的生活了,这一切都是萧大哥的功劳啊!”

萧明阳也道:“这里家家户户都供着萧大哥的画像,祈求萧大哥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萧峰的眼睛再次湿润,这些热情而善良的族人,他们真挚的情意让他感动不已,他心潮起伏,这一年以来为了临潢所承受的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此时此刻想起来,已经不值一提,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族人,他粉身碎骨都在所不辞。

萧明阳看着林烟碧,问萧峰道:“这位姑娘是……”

萧峰回过身来道:“她叫林烟碧,我在中原多番遇险,多亏了她相救,若是不然,今日我只怕再见不到你们了。”

耶律英和萧明阳一听,忙向林烟碧深深作了一揖,林烟碧连忙还礼,道:“两位如此大礼,烟碧实在受不起。”

耶律英道:“姑娘当然受得起,你救了我们萧大哥,就等于救了我们临潢城。”

萧明阳道:“不错,从今往后,姑娘就是我们的恩人,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就是!”

林烟碧见两人豪爽直率,当下点头笑道:“好!”

萧峰与林烟碧随耶律英和萧明阳进城,一路问起耶律怀辽和耶律杰等相识的人的近况,耶律英一一作了回答。萧明阳忽凑近萧峰身前,附在他耳旁道:“萧大哥,问你一件事,你可别恼。”

“说!”萧峰道。

萧明阳小声笑道:“林姑娘是不是我未来的大嫂?”他的声音虽小,但林烟碧的内力不弱,当然是听得明白的,当下脸微微一红,侧过头去装作没听见。

“是的。”萧峰并不讳言,微微一笑道。

萧明阳喜得手舞足蹈,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小声笑道:“太好了,我终于有大嫂了!你们真乃天作之合,再相配不过了!”

耶律英呵呵笑道:“明阳你和萧大哥说什么呢?神秘兮兮的。”

萧明阳眨眨眼,笑道:“喜事!回去再告诉你。”

林烟碧听着他们之间的对答,脸上的红晕被风吹散开来,白玉般的脸像涂了胭脂一样,但心儿却在风里醉了,她凝望着越来越近的临潢城,心想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

进得临潢城来,闻讯赶来相迎的百姓早已站满了街道两旁,他们一见萧峰,登时欢呼声雷动,有人大声叫道:“恭迎萧将军归来!”

人们立即跟着齐声叫道:“恭迎萧将军!”声音震天动地,人人脸上流露着喜悦之情。

萧峰双手抱拳,一路向众人还礼,朗声道:“诸位好!谢谢诸位!”

如此一路慢慢走来,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将军府。萧峰惊奇地发现,原来破旧不堪的辽国时留下的将军府已修缮一新,他转过头来,脸色一沉,问耶律英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为了替我修将军府而劳民伤财!”

耶律英忙道:“末将不敢!这是蒙古人出钱出力修的,说大哥乃蒙古第一英雄,怎么可以住这么破旧的房子!他们来了很多人,花了一个月修完,然后就回去了,没有动用我们一分一毫的钱,可知蒙古人对大哥是如何的钦佩!”

萧峰更是奇怪,道:“有这等事?怎么我在蒙古的时候没听王爷提起过?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林烟碧在一旁笑道:“这当然是附近那些官员为了拍萧大将军的马屁,自作聪明这么做的,忽必烈王爷军务繁忙,而且他希望你一直留在他身边,当然不会巴巴地派人跑来修一座没有人住的空府,耶律大哥,那修房子的官员如今在哪里当官?”

耶律英拍手道:“林姑娘如此说来,倒有点儿像了,那个领头的官好像叫也先布花,就在临潢旁边的巴林做郡守,一年多以前,我们和蒙古还没讲和的时候,他也常领兵来掠夺我们的财物,所以我认得他。”

林烟碧道:“这就是了,他必定是怕萧大哥回来重翻旧帐,所以预先讨好了再说,不管管不管用,总比整日坐着心惊肉跳好。”

“这个人太自作聪明了,莫说那是过去了的事,讲和后我不会追究,就算是我要追究,也不会因为他的讨好而不惩罚他。”萧峰边说边翻身下马,立即就人奔过来将马缰接过去,自拉到马棚去了。

林烟碧也下了马,笑道:“不修也修了,萧大将军就将就一下吧,反正他的钱也是不义之财,咱们替他花花,也是应该的。”

萧明阳连连点头道:“林姑娘说的有理,句句良言,字字金玉,让人不服不行。”

萧峰笑道:“你们众口一词,我不住都不行了,明阳还没有府第,明日也一块搬过来住罢,咱们住在一起,也热闹些。”

萧明阳大喜,能朝夕跟在萧峰身旁,实是他做梦都想着的事情,但他看了一眼林烟碧,还是摇摇头,不好意思地道:“不了,我一个人而已,不需要府第,现在住得挺好的。”

林烟碧朝他微笑着道:“明阳兄弟,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这么大一个府第,两个人住实在太浪费了,我不会喝酒,而你萧大哥一日不喝酒都是无法过活的,他一个人喝总是寂寞,你就当是陪陪你萧大哥,搬过来住吧。”

萧峰向萧明阳摆摆手道:“就这么定了,可不许再推辞!”他知道萧明阳自小丧母,孤苦伶仃,幸得耶律英照顾,得以一直寄居在耶律府上,萧峰感叹他的身世,又喜他为人善良率真,铮铮硬骨,所以对他特别眷顾。

萧明阳见林烟碧也如是说,当下不再推辞,喜孜孜地答应了。

众人进了府,耶律英要给将军府里配各项差使的人,萧峰一律不许,只要了两个日常做饭打扫的。

第二日,萧峰许久未打猎,甚是技痒,当即与林烟碧、萧明阳骑马出城,在城外的树林里打了大半日的猎,收获颇丰,当晚萧峰在将军府里宴请耶律父子和旧日相识的朋友,大家尽兴而归。

从此,林烟碧常出城去跟着锡古牧羊,萧峰有时去打打猎,有时也陪着她一起牧羊,两人常坐在青青的草地上,看着满眼的如白云一样的羊群,或是漫无边际地说着话,或是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风从耳旁吹过,想起从前的生死患难,几疑是梦中,原来塞上羊牛之约真的和想像中一样美好。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林烟碧在城里遇到一个重病的人,当即出手相救,将他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从此,林神医的美名传遍了全城,城里所有有病的人都来找她看病,她一天到晚地看,还是看不完,更没有时间去牧羊了,后来她灵机一动,以将军府的名义招集城里各店铺里的大夫,给他们传授了一些碧云宫最实用的医术,然后告诉城里的百姓,这些人都成了她的徒弟,大伙儿看病得先到她的徒弟处看,若是看不好,再到她这儿来,由她亲自诊治。如此折腾了三四个月,她终于将病人合理地分流开来,但此时已到了冬天,草原上的草早已枯萎,不能再牧羊了,唯有在替人看病之余,跟着萧峰去打猎,打了一段时间后,在萧峰的亲自调教下,她也成了打猎高手了。

这一日,下起了大雪,这里本是严寒之地,大家都躲在家里取暖,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林烟碧披着羊毛大衣,站在窗前看着纷纷飞落的大雪,她忽然想起江南,往年过冬,她大部分时候都在折桂居过,那时桂花已谢,梅花在雪中悄然盛开,满树的洁白素净,冷香扑鼻,想着想着,她不由轻轻吟道:“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怎么?想念你的故乡了?”一阵脚步声响起,传来萧峰的声音。

林烟碧回过头来,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哪里是我的故乡,只是江南去得多了,看着下雪,想起江南的梅花而已。”

萧峰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堆起的厚厚的积雪,道:“这里乃苦寒之地,一到冬天,什么花草树木全部枯萎,鸟儿若不南迁,也会被冻死。”他侧过头来看着林烟碧,“烟碧,在这么冷的地方,你是不是不习惯?所以想江南了?”

“不是,”林烟碧摇摇头,随即又侧过头去,躲开萧峰的目光,轻声道:“这些日子,我觉得很快乐,因为每天我都能见着你,能和你说说话话……”她不习惯在所爱的人面前表达爱意,所以只说了一截,早已飞红了脸。

第六节 大理奇遇

萧峰听了,呵呵笑道:“只要不闷坏了你就好,你既然想看梅花,咱们就回中原去看看,也去看看阿紫。”他双目看着窗外,缓缓道:“阿紫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个小女孩脾气又倔又古怪,当年离开了辽国,搞得连眼睛都瞎了,这回不知又会惹出什么祸来。”他顿了顿道:“我还是放心不下,我要到江南看看她。”

林烟碧点点头道:“好,明天我们就起程。”

翌日,萧峰与林烟碧辞别众人,留了萧明阳守着将军府,两人骑上汗血宝马,向南而来。一路上只见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路上堆起的积雪常让汗血宝马走起来也困难,于是两人唯有慢慢走来,走了大半个月,才到了燕京。

时近年关,燕京里倒是热闹非凡,萧峰本欲去见一见忽必烈,但探得他已回了漠南,当下唯有作罢。两人留在燕京里过年,萧峰在他曾经生活了几年的燕云十六州四处走了一遍,发现一百多年过去了,燕云十六州的面貌却没有多少改变。只是满街看到的士兵都是蒙古人,不再是契丹人。他四处闲逛的时候,发现蒙古人欺压汉人的情况普遍存在,每次他看见了,总要上前将蒙古人怒斥一顿,那些蒙古人不知道他是谁,自然是不卖帐的,所以总是惹得萧峰要出手教训他们,蒙古的士兵吃了亏,回去禀报他们的千夫长,千夫人再禀报他们的主将,他们的主将听得在燕京城里还有人捣乱,当下怒气冲冲地领兵前来问罪,但见了萧峰后,即认得是那日在大汗举行忽里台时的萧大将军,当即没了气焰,垂首听完萧峰的一顿教训,灰溜溜地走了。于是燕京的官员都知道蒙古第一猛将萧大将军到了燕京,且不喜蒙古人欺压汉人,这些官员们连忙发下话去,让各部各队严加管束自己的士兵,不许在过年期间随意欺负汉人。如此一来,人们总算过了一个欢欢喜喜的年,整个燕京城都知道城里来了个萧大将军,给他们带来了庇护。

除夕之夜,萧峰推辞了所有蜂涌而至的蒙古官员的邀请,独自携了林烟碧到街上看孩子们放鞭炮。两人忆起去年除夕,正是萧峰处于生死关头,林烟碧赶着马车带着他千里逃忘之时。其时在大胜关的小镇上,幸得一个放鞭炮的孩子帮忙圆谎,才得以逃过黄蓉的追捕。此时此刻,依旧是爆竹声声,回想起往事,一幕幕仿如在眼前,萧峰伸手去握紧了林烟碧的手,他想去年所有的劫难,都是上天为了将她送到他的身边,让他知道她就是阿朱的今生,前世他为了救她,独闯聚贤庄,今生,她为了救他,连名节、性命都不要。

过了年,燕京城里的梅花傲雪开放,人们都踏雪赏梅,林烟碧拉着萧峰,也凑上了热闹。寒风中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已有了些许春意。萧峰从前做南院大王时,从不留意这些花花草草,现陪着林烟碧四处看了几日,忽觉得世上除了喝酒,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林烟碧对萧峰曾经做过南院大王的这个燕京城甚感兴趣,常拉着萧峰在燕云十六州巡回式的跑来跑去,让萧峰告诉她那些地方在辽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在那时候日常又是做些什么,问得仔仔细细,常问得萧峰拍着脑袋也想不起来在做过什么事。

如此过了元宵,这一日,林烟碧接到碧云宫的线报,说阿紫如今不在江南,已去了大理。

萧峰微微吃惊,问道:“她一个人去?”

那碧云宫的人回道:“听说是柳公子陪她一起去的。”

萧峰轻吁了一口气道:“有四弟跟着她,我就放心了,这个世上也只有四弟能治得住她。”

林烟碧摇摇头笑道:“不,错了,世上治得住她的认真说起来只有你一个人。”

萧峰哑然失笑,“我?我从来都拿她没办法,只好整日盯着她,不让她闯祸罢了。”

林烟碧道:“柳大哥跟着她,最多也是不让她闯祸,但她若要自杀或自残,柳大哥是绝计阻止不了的,只有你才能阻止,就像当初她在雁门关前自抠眼珠,抱着你跳崖一样,当时那么多高手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能阻止得了。”她说到这里,遥想当时的情形,也不禁为阿紫对萧峰之情所动容。她垂下眼帘来,轻声道:“阿紫其实很可怜,她虽然有些歹毒,但她对你的情让天地动容,你……你若对她有情,我……我也……”她本来想说“我也没意见的”,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毕竟这话说出来让她十分难受。

“别说了!我从来都只把阿紫当妹妹看。”萧峰沉声打断林烟碧的话,“当年阿朱临终托我要好好照顾她,可是我只是个粗鲁的莽夫,这么多年来,我觉得我没有照顾好她,愧对阿朱的在天之灵。”

林烟碧想起阿朱,心里不由一阵酸楚,她自小想起阿朱,总有这种挥之不去的酸楚感觉,以前她不知道是为何,如今才明白那是因为她是她的前世,她柔声道:“萧大哥,明日我们就起程到大理去,寻着了阿紫,不管她有多刁钻,我也会好好地照顾她。她前世是我的妹妹,今生也是。”

第二日,两人离开燕京,往西南而下。渡过黄河,穿过河南,进入宋境。一路上已冰雪消融,春意盎然。林烟碧从前也曾在春天里从南往北或从北往南地走过,但从不觉得春光像如此明媚,她的心也从没像这般快乐过。她甚至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健谈,一天到晚地和萧峰东拉西扯,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问问萧峰从前的事,一会儿指着路边的花草树木告诉萧峰它们的名字以及它们的药用价值。如此一路走来,萧峰从前不知名也从不留意的花草,现在倒是记住了不少。

走了一个月,穿过巴蜀,终于进入大理境内。

一进大理,只见道路旁、村舍边,均种着一簇簇的茶花,红的如云霞映日,白的如白玉凝脂,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向着路人颔首致意。萧峰和林烟碧都是第一次来大理,看得眼花缭乱,心想大理以茶花著称于世,果然名不虚传。

“客官,请下马喝碗茶吧,我们大理的普洱茶,唇齿留香,担保你喝过了还想喝。”一个路边小店里的一个小姑娘向他们热情地招着手。

林烟碧拉着缰绳,向萧峰笑道:“萧大哥,咱们下去喝一碗好么?”

“好!”萧峰翻身下马,向店里走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问道:“小妹妹,有酒么?”

那小姑娘一愣,继而笑着点点头,道:“有的,您稍坐,我给您拿来。”

两人坐下,林烟碧喝着甘醇的普洱茶,萧峰则喝着呛喉的白酒。林烟碧端起茶杯来道:“这个茶香得很,你就不喝一杯?”

萧峰接过她手里的杯,一饮而尽,然后举起碗来,笑道:“这个酒更香,你要不要来一碗?”

林烟碧也接了过去,小啜了一口,辣得咂了咂舌头,忙递了回去。萧峰哈哈大笑,自己一仰脖子喝了。

忽然一个人闪电般冲进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到了萧峰的桌前,他掀开桌布就要钻到桌底下去,这一奔一掀快捷如电,连林烟碧都没有看清楚那人的面貌。忽然“啪”地一声,萧峰的手已搭上了那人的手,那人也不打话,双手一阵乱舞,噼噼啪啪地和萧峰拆了几招,这几招更是快得没有人看清,只觉眼前一团手影在晃动。林烟碧大惊,知道今日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敌强,刚才两人飞快地拆了几招,看似乱打,其实已到了无招胜有招的最高境界。那人仿佛无心应战,一把向后跃开,又要钻到桌子底下去,萧峰身影一晃,挡在了他的跟前,喝道:“尊驾何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弯着腰,头也不抬,低声道:“让开让开!有人追我,我要钻到桌子底下去!”声音焦急,仿佛在躲避极恐怖的人物。

萧峰大是奇怪,暗想此人武功骇人不已,竟还有让他如此害怕的人物,莫非世上还有比此人的武功比更高的人?他见此人须发皆白,虽然面容红润,但确是个老头儿,忽然心里一动,“他害怕的莫不是唐凌老前辈?”

萧峰微一迟疑,那老头儿一闪身,已从萧峰身侧钻进了桌底下去。他小声道:“你们千万别告诉他我躲在这里,有劳有劳……”

萧峰见他年纪一大把,行事竟如顽童一般,不禁甚是好笑,与林烟碧重新坐回座位上,向着桌子下小声道:“前辈,追你的是何人?”他的声音极低,桌子旁边的人听不到,但可以直钻进林烟碧和那老头儿的耳朵里,他的这种秘音传送之法,只有内力练到极深厚的人才能做到。

“段皇爷!”那老头儿小声应道,“千万别告诉他我在这儿!”那老头儿的声音也如萧峰的一般只钻进萧峰和林烟碧的耳里。

第七节 老顽童与一灯大师

林烟碧忽然轻声笑道:“前辈是老顽童周伯通?”

那老头儿“嘘”地一声,“小声点儿,别让段皇爷听见了。”

林烟碧故意用手指轻敲着桌面,小声道:“这可奇了,老顽童怎么跑到大理来了?”

那老头儿在桌底下急得连声道:“好姑娘,求求你别敲了。”他忽然又忿忿地道:“要不是郭襄那小丫头,我才不会跑到这鬼地方来!”

“郭襄?”林烟碧问道:“是不是郭大侠的二姑娘?”

桌子底下忽然没了声息,连呼吸声仿佛都没了。林烟碧正自奇怪,忽见萧峰摆摆手,目光看着店门,林烟碧回过头去,见一僧人走了进来,身披灰布僧袍,白须垂胸。萧峰轻声道:“瞧此人的步履,武功与黄药师前辈在伯仲之间,他就是段皇爷?”

林烟碧认得他是一灯大师,她小声答道:“他是与黄老前辈齐名的一灯大师。”

“笨!一灯大师就是段皇爷!段皇爷就是一灯大师!”桌子底下的周伯通用密音讲道。

林烟碧笑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

周伯通“哎哟”地叫了一声,继续用密音焦急地道:“他过来了,好姑娘,求你别出声好么?”

“不好!”林烟碧笑着趴在桌子上道:“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好,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只求你别作声。”周伯通急道。

林烟碧轻敲了两下桌子,道:“好!一言为定,等他走了以后我再告诉你是什么事。”

一灯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抬头向店四周打量了一下,又低眉垂眼下去,店里那个小姑娘走到他的桌前,脆声道:“大师,喝什么茶?”

一灯道:“有谷雨前采的毛尖么?给我上一壶来。”

那小姑娘道:“原来大师是识茶之人,毛尖原是我爷爷采了留着自己喝的,我去问他要一些来。”

一灯忙双掌合什道:“如此不必了,就上一壶女儿茶罢。”

那小姑娘笑道:“不要紧的,我爷爷最喜欢识茶之人,大师稍等。”说完,转身跑了开去。

萧峰瞧这一灯大师慈眉善目,行动举止甚是谦和,他用密音问周伯通道:“前辈,这一灯大师看来是个得道高僧,他和你有什么仇怨?你竟如此害怕他。”

“这个……”周伯通在桌底下搔了半天头,十分为难地道:“小兄弟,这个我不说行吗?”

林烟碧也用密音道:“不说也行,那我就去问一灯大师好了。”

“别……”周伯通急得差点儿从桌底下跳出来,他伸手扯扯萧峰的袍角,道:“小兄弟,你的武功好得很,你为人肯定也是好得很的,你劝劝你老婆,让她别告诉段皇爷。我是没脸见他,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林烟碧听得周伯通竟当她已是萧峰的妻子,脸上立即飞起了红晕,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萧峰看了看林烟碧,端起酒碗来笑道:“前辈放心,她只是和你说着玩儿呢,她是不会说出去的。”

此时只见一个老人从店的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紫砂壶,慢慢走到一灯大师的面前,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执起壶来倒了一盖碗茶,他双手颤抖,捧着茶碗忽然跪了下去,双手高举过头,颤声道:“皇上,您请用茶!”说话间,已泪流满面。

一灯一愕,仔细打量了跪在面前之人,只见他须发皆白,满脸的皱纹。

“你是……”一灯伸手接过他高举过头的茶碗,心想他必是原大理皇宫里的人,因为只有皇宫里的人才会行这种宫里的礼节。

“皇上,我是您的侍卫小刀子啊!”那老人垂着头道。

一灯伸手将那老人拉起来,端详着他,眼里也掠过一丝惊喜,却稍纵即逝,他点头道:“不错,你是小刀子。”

“皇上,您认出我来了?”老人喜极而泣,道:“上苍有眼,终于让我再得见您老人家,我死也瞑目了。”

一灯摇摇头,双手合什道:“施主,老衲已归依佛门数十年,不再是皇上了。”

那老人连忙点头,道:“是,奴才该死。”

一灯又摇摇头,道:“众生平等,你也不能自称奴才了。”

那老人又忙点头,道:“是。”他一时也不知道再称自己作什么,唯有指指那盖碗的茶,道:“您老人家尝尝,这是谷雨前的毛尖。”

一灯端起盖碗来慢慢喝了一口,点头赞道:“好茶!比当年的味道还好,你制茶的本领又长进了。”

那老人满脸的皱纹一下子笑开了花,像是捡到金子一般,“但盼您老人家能多待几日,我还有些珍藏的陈香普洱,望您老人家能赏脸尝尝。”

一灯又摇了摇头,道:“施主好意,老衲心领了,但我还有要事,得赶到大理去,不能耽搁了。”

“大理?”那老人脸现兴奋,“皇……您老人家要还俗回宫了?”

一灯微微一笑,道:“老衲已出家大半生,早已无家,哪里还会还俗?不过是去报个信罢了。”他见那老人恋恋不舍地站在他身旁,他指指对面的座位道:“施主请坐。”

“不……不……”那老人双手乱摆,“我站着就行。”

一灯无奈,喝了一碗茶,那老人立即又殷勤地斟满一碗,一灯示意他坐,他还是执意志站着。

林烟碧在一旁叹了口气,轻声道:“在皇宫里做惯了奴才,一辈子都改不了啦。”

一灯喝了两盖碗茶,从身上摸出一串钱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站起身合什道:“老衲还有事,得走了,施主多保重。”

那老人拿起桌子上的那串钱道:“皇……我哪能收您老人家的钱!”他回过头来,却哪里还有人影,一灯早已飘然而去。

林烟碧敲了两下桌子,笑道:“周前辈,出来罢,人走了。”

周伯通在桌底下道:“不行!我得多呆一会儿,万一他又回来怎么办?”

萧峰甚觉好笑,将酒碗一放道:“那好罢,你就躲在下面吧,我们先走了。”他将一小锭银子放在桌子上,和林烟碧站起来就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又回头问道:“周老前辈,你刚才说郭大侠的二姑娘怎么了?”

周伯通一拍脑袋道:“哎呀,我被段皇爷吓得连这事儿都忘了,快快,小兄弟赶紧替我追上去。”

萧峰被他颠三倒四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但他深敬郭靖为人,郭二姑娘出了事,他断不能袖手旁观,当下一把掀开桌布,蹲下身子去问道:“郭二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在哪里?”

周伯通不住地将手指放在嘴边作“嘘嘘”声,急得眉毛都挤在了一起,低声道:“小声点儿!郭襄偷偷从桃花岛跑出来,被坏人捉去了,柯老头急得要死,在路上刚好碰到我,他让我替他找找,我就随便找了找,还真让我找到了,我一路跟着他们,看他们到底把郭襄藏在了哪里,谁知跟着跟着竟到大理这里来了,还遇上了段皇爷,真是倒霉透了,我最怕见他的,却偏偏在他的地头遇着他……”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如何遇到一灯大师,当时吓得如何掉头就跑。萧峰打断他的话道:“好了好了,周前辈,请你告诉我那捉了郭襄的坏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周伯通一愣,搔搔头道:“哪个方向?”他用手比划了一阵,忽然摇摇头道:“我就是一路跟着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方向。”

萧峰想了想道:“那你出来,带我们到你最后跟着他们的地方。”

周伯通“呼”地一声将桌布拉下来,小声道:“不行!我得躲在这儿,不能让段皇爷看到我!”

萧峰真是哭笑不得,知道再和他纠缠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当下站起身来,向林烟碧道:“走罢!我们唯有自己去找。”

两人走出两步,周伯通忽然掀开了桌布,露出半个脑袋来,小声道:“我忘了一件事了,那些坏人一路走去时,在路上会留下一个三角符作记号,我就是追着这些记号到了大理的。”

萧峰和林烟碧两人眼睛一亮,同时道:“你不早说!”林烟碧眼睛一转,又问道:“你怎么知道郭襄在他们的手里?”

周伯通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就是在他们手里!错不了,我听他们在路上提过郭襄的名字,还提到了郭靖的名字,说这回郭靖不见了小女儿,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可是他们不知道,柯老头见听说蒙古即将攻打襄阳,怕郭靖和黄蓉忧心,所以根本没去襄阳告诉郭靖,只是让一些熟人帮着寻找。”

萧峰听了,向周伯通一拱手道:“前辈,我这就去救她,告辞了!”说毕,携了林烟碧,大步走出店门。店里的人见周伯通一大把年纪,竟像个小孩子一样躲在桌底下,均是掩嘴而笑,但听得他们窃窃私语,却听不清说些什么。

第八节 一阳指

萧峰和林烟碧走出店门,将马留在店里,在方圆几里内找了半日,终于在拐角的墙上找到了一个三角符号,林烟碧看着那符号道:“看来这个尖角所指的方向就是他们所走的方向。”

萧峰点点头,忽然眉头一皱道:“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留下记号?”

林烟碧道:“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还有同伙,留了记号好让同伙跟上来,另一种可能就是为了引我们上钩,装好了陷井等我们自投罗网。”

萧峰哈哈大笑道:“好!我们这就去闯闯,看看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罗网!”

林烟碧微微一笑,两人展开轻功,按三角符号所指的方向追去,果然,到了拐角处,在一棵树的树身上又见到了三角符号,指向另一个方向,两人一路循着符号所指,追了上百里路。傍晚,来到一竹林前,符号忽然消失了,周围无甚人烟,四处长着高高的竹子。两人在四周找了许久,再没见到符号指向。

萧峰看着这片竹林,发现这些竹子有些异样,看起来甚是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忽听得林烟碧道:“奇了,这种方竹子我只在小镜湖旁见过,想不到这里也有。”

萧峰猛然想起来,原来这竹子和小镜湖旁的一模一样,竹身是方的而不是圆的,所以他看着有些眼熟。他想起当年在小镜湖畔曾见过段正淳,这方竹子也许是他从小镜湖畔带回大理,植在此处的也不足为奇。他向四周看了看,沉声道:“这周围没了人烟,只有这么一片竹林,符号又是在此消失的,看来就是这里了。”

林烟碧飘身而起,道:“好,我们进去看看。”

“慢着!”萧峰轻喝一声,伸手一把将她拉回自己身边,柔声道:“拉着我的手,把脚步放轻,以防地下有陷井。”

林烟碧依言挽着他的手,和萧峰飘然入林,其时竹子梢头,红霞满天,她心里充满了甜蜜,只觉无限风光,旖旎多姿,哪里还想得起这是什么龙潭虎穴?

萧峰携着她走入竹林,全神贯注地提防着天下地下会掉下陷井来,在入林之前,当林烟碧挽着他的手时,他想起了阿朱,那时阿朱也是这样挽着他走入小镜湖旁的方竹林,他却中了马夫人的奸计,从此阿朱再也走不出那片竹林了。此时他挽着这个转世后的阿朱,他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让她有任何不测。

轻轻地穿行在翠绿的竹子间,一路走来竟没有发现任何埋下的陷井,地上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平地上一大片茶花,婆娑的茶花间掩映着小桥流水,亭台小屋。这些茶花与一路上所见的不同,全开着碗口般大的洁白如玉的花朵,花瓣上有一丝丝浅粉的、浅黄的线条,比纯白的茶花更添了一丝高雅,林烟碧脱口而出道:“美人抓破脸!想不到这里竟有这么多茶花极品!”

“想不到姑娘竟是识花之人!”花丛里忽然传来一青年男子的声音,那声音顿了顿,又朗声道:“两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了!”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两人会到来一样,语气淡淡的,竟无半点惊讶。

萧峰和林烟碧互望一眼,均想看来没找错地方,此人显是知道会引了两人过来。两人一提气,腾空而起,从花丛上掠过,轻飘飘地落在一亭子旁,只见亭子里一白衣男子正提着壶自斟自饮,见了两人,他头也不抬,手指一指旁边的石椅道:“两位请坐!”

萧峰也不客气,和林烟碧在石椅上坐了,他向那白衣男子拱拱手道:“阁下有礼了,想来我们的来意你也清楚,咱们爽快些,人是在阁下的手里罢?”

那白衣男子忽然抬起头来,傲然道:“不错!”他面容清秀,年纪约莫三十出头。

萧峰沉声道:“好!阁下要怎样才肯放人?”

白衣男子不打话,目光在萧峰脸上一扫,冷冷地道:“你不是汉人?”

萧峰见他态度傲慢,不禁微微有气,大声道:“不错!我是契丹人!”

“难怪。”白衣男子侧过头去,依然冷冷地道:“人我是不会放的,除非我死了!”

萧峰大怒,心想这人好眉好貌,却连一个小女孩都不肯放过,他强压怒火,也冷冷地道:“好,我也告诉你,人我是一定要救的,除非我死了!”

“好!先喝酒。”白衣男子手握酒壶,倒了两杯,自己拿起一杯来喝了,萧峰也不打话,端起另一杯来一饮而尽。白衣男子侧过头来,看着萧峰道:“你就不怕酒里有毒?”

萧峰哈哈大笑,道:“若是连喝杯酒都怕,这个世上岂不是寸步难行了?”

“好!爽快!”白衣男子摇着头微微叹了口气,“只可惜是蒙古人的走狗!”

林烟碧冷笑道:“那么阁下又是什么人的走狗呢?以人质相挟,也不过是江湖中下三滥的手段罢了!”

白衣男子仰起头来,扫了一眼林烟碧,冷冷地道:“看来你是汉人,为什么要跟着他?”

林烟碧也仰起头来,傲然道:“天下没有人比他更好,我不跟着他跟着谁?”她觉得此人颇有些盛气凌人,不像一般的江湖人物。

白衣男子不再说话,拿起酒壶与萧峰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等喝完壶里的酒后他把杯子与壶往地上一摔,“霍”地站起身来,长剑出鞘,冷然道:“来吧!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萧峰长身而起,盯着他道:“没有别的办法吗?”他觉得此人虽然傲慢,但却不像一个小人,倒像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

“没有!”白衣男子长剑一抖,剑身发出嗡嗡之声,显是内力深厚,长剑寒光如水,也显是世上罕见的宝剑。

“好!那唯有得罪了!”萧峰走出亭子,站在白衣男子的面前。

白衣男子长剑一指,道:“亮兵器吧,我这是宝剑!”他的言下之意是不想在兵器上占萧峰的便宜。

萧峰微微一笑道:“我从不用兵器,请出招。”

白衣男子一怔,朗声道:“好!看招!”长剑在空中一划,剑尖斜斜地向萧峰左胁刺去,萧峰左指一握,朝剑身弹去,谁知那剑尖忽然一滑,疾刺向萧峰的右胁,萧峰身子猛然向左一拧,长剑擦着他的右胁刺过。

萧峰喝道:“好!”双掌如风,提气击出,那白衣男子的剑招飘忽不定,疾如闪电,虚实相交,若是临敌经验稍为欠缺,纵使武功比他高,也难免不会被他刺中,偏偏他遇到的是身经百战的萧峰,临敌经验天下再找不到比萧峰更丰富的了,应付起白衣男子的剑招来,竟是绰绰有余。白衣男子只觉萧峰身形矫若游龙,一掌击出,掌风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内力之深厚令人骇然,他越战越心惊,见萧峰只是轻描淡写般地出掌接招,仿佛毫不费力,却已逼得他几无还手之力,他明白,他今天遇到绝世高手了。

白衣男子长剑忽然虚刺一招,左手猛然提起,手指一伸,“哧”地一声,一股酒线像箭一样朝萧峰劲射过去。

“一阳指!”萧峰低声喝道,同时身子向旁一侧,谁知那酒线像长了眼睛一样,又跟着指向他胸前,萧峰不禁喝道:“好!”右掌猛然竖起,立于胸前,将眼见就要击中他的酒线提气挡住,那一股酒线立时停在半空中,白衣男子一咬牙,右手的长剑忽然飞出,朝萧峰拦腰斩去,这一招厉害之极,萧峰若是躲避长剑,势必要向上跃起,但只要他的右掌一撤,酒线立即会射到他的身上,纵使击不中他的胸部,也会击中他的腿部,大理一阳指名动天下,只要被擦中,血肉之躯必会被击出一个洞来。眼见这一招突如其来,萧峰无论如何都会受伤,林烟碧在一旁惊呼一声,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忽然听得萧峰大喝一声,右掌提气向左猛然滑去,那酒线竟随着他的掌力移到左腰侧,掌风将拦腰斩来的长剑逼得飞了回去。

白衣男子大惊失色,万万想不到萧峰的掌力深厚至此,竟一掌接住他的一阳指,还匪夷所思地逼回他用尽全力掷出去的长剑!他冷哼一声,也不躲避迎面而来的长剑,催动内力,手指上的劲道更强。忽听得萧峰喝道:“撤手罢!”一股强大的力道迎面压来,几乎让他窒息,空中的酒水被逼得四处飞散,白衣男子手上一软,再无力使出一阳指。他“蹬蹬”地后退到一丈之外才站住脚跟,那飞回来的长剑“嗖”地一声,刚好插在他的跟前。

“为什么要手下留情?”白衣男子忍着胸口的气闷,直起腰来道。他心里很明白,萧峰刚才若是将酒线直逼回来,他必身受重伤。

第九节 段家后人

萧峰双目如电,扫了那白衣男子一眼道:“你是大理段家后人?”

“不错!”白衣男子忽眉毛一轩,盯着萧峰道:“你是蒙古第一将军萧峰?”

萧峰微微颔首道:“正是萧某!”

“怪不得!今日败在你手里也算心服口服了。”白衣男子道:“一年前你曾救过我堂兄,今日看来,你还真是条汉子!为什么要帮着蒙古人残害天下百姓?”

萧峰道:“此事一言难尽,今日我不想谈这件事。”他看着白衣男子清秀俊俏的脸庞,竟和段誉有一丝相像,不禁问道:“请问阁下高姓大名?段誉你认识吗?”

白衣男子一怔,道:“我叫段铭,段誉是我先祖,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当了皇帝的人,别人一般是不能直呼其名的,所以皇帝的姓名常不为世人所知,而且段誉已作古百年,一个外族人还记得他的名字,问起他,实是件奇怪的事。

萧峰想起兄弟间的情义,段誉当年万里迢迢北上辽国相救,不禁热泪盈眶,他仰起头来道:“他做了皇帝后,大理定是国泰民安……他的墓在哪里?我要去祭一祭。”

段铭沉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先祖的名字,我也不会告诉你墓在哪里。”

萧峰摇摇头道:“不说也罢,人也作古百年了,看不看也一样。”他侧过头来看着段铭道:“今天我来是为了救人的,我想听听你为什么死也不放人?她家和你家有仇么?”

段铭冷笑道:“当然有仇!他狼子野心,扬言要将我大理踏为平地,此乃家国之大仇!”

“什么?”萧峰一惊,沉声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段铭冷冷的目光盯着萧峰道:“我说的当然是你萧大将军要救的人,你何必明知故问!”

萧峰微一沉吟,忽抬起头来看着段铭道:“你说的是忽必烈?”

段铭脸露冷笑,道:“难道你说的不是忽必烈?你要救的是另有其人?”

萧峰脸上变色,沉声道:“你真的抓了忽必烈?”

段铭拔出地上长剑,横在胸前:“别装傻了!能找到这里来,你也算神通广大,可是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是死也要忽必烈给我陪葬!你武功再高,手段再厉害,也休想找到他!”

萧峰听闻忽必烈被擒,一时心头大乱,他看着段铭寒光闪闪的长剑,沉吟了半晌,忽觉此事甚为蹊跷,正要发话,却听得林烟碧道:“萧大哥,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这分明是一个阴谋。”她转身对段铭道:“段公子,我们追到这里,要救的是郭靖郭大侠的小女儿郭襄,你有没见着她?”

段铭奇道:“郭襄?我连听都没听过,郭大侠的名头倒是有所闻,我们大理段家对他好生敬佩,怎么会抓了他的女儿?”

萧峰和林烟碧相视一眼,均想上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了,但忽必烈被擒一事,段铭言之凿凿,看样子准备与他同归于尽,倒不像是装出来的,萧峰微一沉吟,抬起头来道:“段公子,我想见见你抓的忽必烈,可不可以?”

“不行!”段铭手持宝剑道:“我不是你的对手,要杀就杀,但我绝不能让你将他救出去!”

萧峰见他长身而立,气宇轩昂,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也不由心生敬意。

林烟碧忽“哧”地一声笑了,对段铭道:“段公子,你很有骨气,我们佩服得紧,但你却是个实脑瓜子。”

段铭冷冷地道:“此话怎讲?”

林烟碧道:“你想想,你和忽必烈就这样死了,蒙古只不过损失了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他们还有无数个王爷,最重要的是现在当大汗的是蒙哥,你道忽必烈死了,蒙哥就不踏平你大理了么?只怕蒙古大军会来得更快些!”

段铭双目扫了林烟碧一眼,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知道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救忽必烈,我是不会上当的!”

林烟碧也不以为意,继续道:“我不仅说得有道理,我还能教你一个法子,你应该逼忽必烈与大理签下永不开战的协议,纵使做不到,也该逼他签个保大理平安二三十年的协议,我想这个换他一条宝贵的性命,他还是愿意的。”她目光流转,看了一眼萧峰道:“就算他不愿意,我们萧大将军还愿意帮忙劝服他。这不比你杀了他又赔了一条性命划算?”

“他?”段铭看看萧峰,轻声冷笑道:“他是蒙古的大将军,怎么会帮我大理?”

萧峰朗声道:“这件事我愿意帮忙!”

段铭怔了一下,眼前这个魁梧的汉子正气凛然,说出来的话自有一种不容怀疑的气魄,他不禁脱口问道:“为什么?”

萧峰转过身去,看着满眼的茶花,缓缓道:“因为我是汉人养大的,和你段家也甚有渊源。”

段铭呆了半晌,喃喃道:“原来如此,你刚才问起我的先祖,原来是你的先人与先祖有渊源。”

萧峰唯有将错就错,道:“不错,是很深的渊源,我萧家子孙永远铭刻在心,代代相传,不敢遗忘,今日若能帮你大理换二三十年的太平日子,萧某很乐意帮这个忙。”

“好!”段铭大声道:“既然有如此深的渊源,你们萧家子孙必该知道我先祖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事,你倒是说几件来听听!”

萧峰微微一笑,双目看着远方,仿佛想起了遥远的事,“你先祖段誉有几个妃子,皇后自然是王语嫣姑娘,还有木婉清姑娘、钟灵姑娘,他曾吃了朱蛤,百毒不侵,平日甚喜看佛经,好吟诗,整一个书呆子,哦,对了,他的六脉神剑本来不甚灵光,后来到辽国救他的义兄时,已练得出神入化,天下几乎已没人是他的敌手。”

段铭目瞪口呆地盯着萧峰看了许久,忽然“噌”地一声将长剑还鞘,朗声道:“好罢,今日我就相信你一次!”说完转身朝花丛里掠去,道:“你们等着,我去将忽必烈押来!”

萧峰与林烟碧回亭子坐下,林烟碧道:“你道忽必烈会不会同意签和约?”

萧峰摇摇头笑道:“要是真的忽必烈,未必肯答应,但我猜他抓的这个人并不是四王爷,四王爷身边有金轮法王和一些江湖奇人护驾,纵是郭大侠他们也劫持不了他,更何况是段家子孙!”

林烟碧点头道:“说的是,那你为什么还一定要见这个假冒的人?”

萧峰道:“我想是这样想,但没有亲眼看过,总是不放心,毕竟王爷对我恩重如山,待我如亲兄弟一般,我不能见他有难而不救。”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段铭押着一个人从花丛间走过来。萧峰站起身来朝花丛中看去,只见那人浓眉大眼,赫然便是忽必烈!萧峰一下子傻了眼,叫道:“烟碧,好像是真的忽必烈!”

林烟碧也吓了一跳,伸长脖子看着两人走近来,那忽必烈见了萧峰,脸色大变,失声道:“大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林烟碧对萧峰小声道:“我觉得此人不是忽必烈。”

萧峰愕然道:“何以见得?他长得和忽必烈一模一样。”

林烟碧小声道:“只是直觉,我也说不上理由,他看起来没有忽必烈的英气。”

萧峰盯着忽必烈看了看,觉得他身形和相貌和忽必烈无异,却如林烟碧所说,没有那种自然流露的王者霸气,而且忽必烈一般称他为萧将军,很少称他作大将军,当下沉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假冒忽必烈王爷!”

那人全身一抖,双膝下跪,颤声道:“大将军救命,小人只是奉命办事。”

段铭见此情景,不禁目瞪口呆,这个人竟向萧峰下跪,全身发抖,看来必是假冒无疑。他回过神来,不禁怒火中烧,一把抓起地上的假忽必烈,厉声喝道:“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假忽必烈全身发抖,道:“我是忽必烈王爷的替身,两个月前奉金轮法王之命假扮王爷进入中原,南下大理,故作招摇,让你抓了来,金轮法王告诉我至死都不能说出我自己是假的,要不就杀光我家里人,我本来想一死了之,反正做这一行的,迟早也是死路一条。但大将军是我蒙古的英雄,在京兆平叛中,曾救了我的性命,我不能骗他。”

段铭气极,手握长剑,萧峰暗中提气,等他杀此人时,立即出手相救。段铭忽然伸手一推,将那人推出老远,摔在地上,只听得他厉声道:“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撞在我手里!”

那人一时摔得站不起来,萧峰走到他跟前,将他扶起,问道:“你知道这次金轮法王为什么要你假扮忽必烈吗?”

那人摇摇头道:“小人不知,这些机密的事情,小人从来不知道,只知道服从命令。”

第十节 路旁小店

萧峰对那假忽必烈道:“去吧,要是碰到金轮法王,就说是我让你回去的。”

假忽必烈感激万分,向萧峰深深行了一礼,才转身而去。

萧峰对段铭道:“看来我和你都上当了,金轮法王掳了郭大侠的小女儿,又用一个假忽必烈蒙骗于你,好让大宋的江湖人士与大理段家拼个两败俱伤,他好收渔翁之利。”

段铭呆立原地,长叹一声道:“想不到,竟是假的……”他向萧峰长身一揖道:“多亏萧大侠提醒!”

萧峰向他拱拱手道:“不必客气,我们还要找郭大侠的女儿,就此告辞了!”

段铭也拱拱手,看着萧峰与林烟碧转身而去,忽然叫道:“萧大侠请留步,不知能否告知我先祖与萧家究竟是何渊源?”

萧峰脚下并不停留,朗声道:“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段誉与我萧峰乃结义兄弟,生死之交,我还活着,他却已作古百年!前尘往事,萧某无一时或忘。”随着话音,萧峰携着林烟碧已去远,身影隐没在竹林里。

“前尘往事?作古百年……”段铭呆呆地立在风中,一时竟懵了,他搞不清楚是他痴了还是萧峰痴了。

萧峰与林烟碧出了竹林,一时不知该向哪个方向寻找郭襄的踪影。萧峰看着北面道:“烟碧,你道金轮法王会不会将郭襄掳回蒙古?”

林烟碧沉吟半晌,摇摇头道:“这个我也猜不到,金轮法王太狡猾了,他的心思我无法推测。”

“什么人?”萧峰忽然大喝一声,霍地转过身去。

暮色之下,一条黑影从一棵大树后转出来,满头白发,全身黑衣,脸上皱纹纵横,却是个年老的婆婆,只听得她阴恻恻地道:“你又是什么人?”

萧峰见是一个老婆婆,声音放缓了些道:“我们是过路的,你为何躲在树后?”

那老妇冷冷道:“我也是过路,刚见你们从竹里冒出来,我就靠在树后看看你们是什么人,这很稀奇么?”

萧峰本疑心她是金轮法王一伙,但听她口音倒不像番外人,而且神情冷漠,不慌不忙。她说完这句话后,自向北而去,林烟碧看着她黑色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走远,低声道:“今天倒是奇怪了,早上碰到个白发老头和一个白发老和尚,晚上又碰到个白发老婆婆,而且都是江湖中人,个个身怀绝技,这个老婆婆看来武功也不弱……”

“小姑娘,你刚才说碰到什么白发老头?”那黑影像风一样掠了回来,站在林烟碧面前,倒把林烟碧吓了一跳。只见她满脸焦急,盯着着林烟碧道:“快说,那老头长得什么样子?”

林烟碧道:“这老头儿满脸红光……”她忽然眼睛一转道:“我还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那老妇凑近前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盼。

林烟碧微微一笑道:“好,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你是不是在找一个满脸红光的老头儿?”

那老妇倏然将头缩回去,伸手一抓,想抓住林烟碧的左手,林烟碧左手一缩,身子就势躲在萧峰身后,笑道:“婆婆不想说也罢了,为什么要动粗?”

“好你个丫头,快乖乖地说了罢!”那老妇边说边挥掌推向萧峰,她凌空出掌,原是击不到萧峰,但她手掌拍出,一般寒风便袭了过来,萧峰衣袖轻挥,轻描淡写地将她推过来的掌风化解于无形。那老妇原不想伤害二人,只求逼林烟碧说出那老头儿的下落,因此掌上只使了五成力,但见萧峰若无其事地挥了挥衣袖,即将她的掌力化了去,不由得又惊又怒,气凝丹田,手掌上加了十成力,双掌推出,此时已不顾对方的死活了。萧峰将林烟碧挡在身后,依然是衣袖一挥,即将老妇十成力的掌风化解,寒气登消。

那老妇面如死灰,双掌垂下,黯然道:“罢了,今日遇到高人,你们不说也罢,我找了几十年了,还是我自己找去罢。”说完举步就走,她知道萧峰刚才已手下留情,若是他用力把她击出去的掌力逼回来,她不立时毙命也会身受重伤。

“前辈请留步!”林烟碧叫道:“晚辈方才与你开个玩笑,莫要见怪!”

那老妇头也不回,依然向前急奔而去。

林烟碧又高声叫道:“他叫周伯通!”

那老妇全身一震,倏然转身掠回来,颤声道:“他在哪里?”

林烟碧见她双目炯炯,神情大异,不禁倒退了一步,道:“前辈与他有仇么?我说的是老顽童周伯通。”林烟碧心想周伯通天真烂漫,在世上应该没有什么仇家才是。

“我找的就是他!他究竟在哪里?”那老妇的声音兴奋得不自主地发抖,“你们放心,我和他没有仇,我只是在找他,我要见他一面。”

萧峰接口道:“我们早上在北面的一个茶馆里见到他,大约离这儿百余里。”

那老妇自言自语地道:“茶馆?他在茶馆干什么?他又不喜欢喝茶!”

林烟碧笑道:“他当然不喝茶了,只是在茶馆里和一个老和尚抓迷藏,大概现在还躲在桌底下没出来呢。”

“老和尚?”那老妇跳了起来,“是不是段皇爷?”

林烟碧奇道:“一灯大师出家几十年了,江湖上好像没有人再称他作段皇爷,你和周前辈怎么还如此称呼他?”

“嘿嘿!”那老妇冷笑几声道:“段皇爷就是段皇爷,他就是当和尚当到死,也洗不清他的罪孽!”

林烟碧更是奇怪,道:“一灯大师菩萨心肠,在江湖上声誉极好,哪里来的罪孽?”

那老妇不耐烦,大声道:“他的罪孽在这个世上只有我知道!你们哪里会知道!”她忽看着北面道:“你们没有骗我吧?周伯通最怕见段皇爷,他怎么会跑来大理?”

萧峰道:“郭靖郭大侠的小女儿被人掳了去,周前辈为了救她,一路追着来到大理的。”

那老妇点点头道:“那是了,郭靖是他的义弟,他自然要救他侄女儿的。”她边说边往北掠去,自是要去寻周伯通。她忽然又转过头来道:“我从南而来之时,好像见到一个女娃子被几个人围着,坐在一个店里。”

萧峰忙朗声问道:“那个店在什么地方?”

此时那老妇已走远,远远地传来她的声音:“就在南面离此五十里处。”

“走!”萧峰不再说话,拉起林烟碧就往南面飞快掠去,萧峰内力深厚,林烟碧的轻功甚佳,所以五十里路两人走起来,也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果然在月色之下,有一小店还亮着灯,远处的几户农家都已黑灯瞎火。

两人走进店里,店里的人正围着一桌子吃饭,他们见萧峰和林烟碧走进来,其中一个中年人嗡声嗡气地道:“客官,我们已经打佯了,您要吃饭,请到别处吧。”

林烟碧扫了一眼店里道:“月亮还挂在东边呢,你们就打佯了?”

那中年人站起身来道:“对不起,客官,今天是内子的生辰,我们就早些打佯,为她庆贺庆贺。”

桌旁的一个妇人站起来欠身道:“是的,小姐,今日碰巧着我生日,老李说辛苦了一年了,要让我清闲一下。”

萧峰道:“请问你们见过……”

“不好意思,打扰了,大哥,我们走罢。”林烟碧打断萧峰的话,侧过脸去向他使了个眼色,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萧峰本想问他们有没见着一群人带着一个小姑娘到这店里来,但见林烟碧如此神色,当即把话咽了回去,跟着林烟碧走出店门。林烟碧直拉着他走到店后的一片树林里,才停住脚步,她回头看着那亮着灯的小店道:“萧大哥,这个店里的人有古怪。”

萧峰道:“何以见得?我瞧那店主人倒不像身怀武功之人。”

林烟碧道:“他看起来确是不懂武功,但那自称为他妻子的女人却是身怀武功,你没看出来么?”

萧峰摇头道:“那个女人我没留意。”

林烟碧笑道:“萧大侠倒是非礼勿视,她站起身来时故意装得慢吞吞的,像个老太婆一样,但她忘了以她的年纪,是不该如此老态龙钟的,而且她双目炯炯,很明显是怕别人看出她身怀武功,所以刻意为之。”她顿了顿道:“还有一点让我肯定了她不是店里的老板娘。”

萧峰笑道:“林神医目光如炬,萧某愿听其详。”

林烟碧嫣然一笑,道:“你说店里的人一般称客人作什么呢?”

萧峰恍然道:“她称你作小姐,而不是客官!”

林烟碧笑道:“对了!萧大侠不愧是萧大侠!”她将身子倚在树旁,继续道:“而且另两个坐在桌旁吃饭的伙计自始至终,头也不抬,按理说伙计招呼客人应该形成了一种惯性,有客人来了,他们至少应该习惯性地抬起头来看看,但他们没有。”

萧峰不禁竖起指头来道:“观察入微,佩服佩服!如此说来,郭襄极有可能被藏在店里,咱们今晚上得闯它一闯。”

林烟碧点头道:“我正是此意!但得悄悄进去,不让他们发现,若是不然,他们将人转移了,就不好找了。”

正说着话,忽然店里灯火一灭,四周再无光亮,只有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发出微弱的光。

第十一节 深夜追踪

萧峰拉起林烟碧道:“走,咱们看看去。”两人展开轻功,悄无声息地向小店掠去。

两人跃上屋顶,轻轻落下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见院子里漆黑一片,朦胧的月光下,一切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萧峰侧耳细听,听得一个屋子里似乎有踱步声,他飞身向那屋顶扑去。林烟碧随在他身后。

萧峰趴在屋顶上,手上用力一掰,一块瓦被他无声无息地掀了开来,萧峰探头朝屋里看去,朦胧中,隐约有一个人坐在床前,另一个人在屋里轻轻地踱着步,他踱步发出的声音甚小,若不是萧峰内力深厚,断听不到如此轻细的脚步声。

屋里的人也不说话,就这么踱来踱去,萧峰和林烟碧等得不耐烦,正要一跃而下,忽听得坐在床上之人小声道:“你能不能不走来走去?走得人心烦!夜已经深了,你要睡就睡去,我在这儿守着。”

那踱来踱去的人停了脚步,小声嘀咕道:“江大姐说国师今天来接应我们的,都二更过了,怎么还没来?”

床上之人缓缓道:“不用焦急,国师说最早今天,最迟明天,不是还没到时候嘛。”

那站着之人道:“他早一些来,我们好早一些交差,这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中原江湖现在都在找着那姓郭小丫头的下落,不说别人了,就是那个疯疯颠颠的周伯通,咱们所有人合在一起也敌不过他的一只手。”

萧峰和林烟碧对望一眼,心里均是一喜,暗想总算是找对地方了。

床上之人“哼”了一声道:“你怎么老长别人的志气!周伯通早被江大姐画的符号弄晕了,他喜欢捉迷藏,我们就和他捉个够!这会儿大概还在和段家纠缠不清呢。谁会知道咱们躲在这里?”

此时屋外忽传来脚步声,站着的人低喝一声:“谁?”

屋外一个女子的声音小声道:“是我!”

林烟碧立即认出,这个声音就是那自称老板娘的女人发出的。

“呀”地一声,门打开了,进来另一个朦胧的身影,只听得她低声道:“咱们今夜轮流守着,国师大概要到明天才能到。”她挪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丫头有什么动静没有?”

床上之人道:“好像没什么动静,听不到什么声音……哎哟!”他忽然低呼一声,“莫不是饿死了吧?”

“放你娘的狗屁!我刚给她吃完饭,怎么会饿死!”那妇人道,“咱们小心在意,过了今晚就好了。你们先守着,到了下半夜,我再过来守。”说完,伸手就去开门,门开之处,却看到两条人影从天而降,拦在门口,自是萧峰和林烟碧,黑暗中,那妇人看不清来人的面貌,低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萧峰大步跨进门去,那妇人不由倒退了几步,萧峰沉声道:“你们是金轮法王的属下?”

那妇人厉声道:“什么金轮法王?我们并不认识,你深夜闯进来,是不是想图谋不轨?”

萧峰冷笑一声道:“不必再惺惺作态,刚才你们所说之话,我都听到了。”

那妇人向后退去,口里道:“我们是他的属下又怎样?这关你什么事?”

萧峰依然站在门旁,朗声道:“废话少说,你们把郭大侠的女儿藏哪儿了?快把人交出来!”

那妇人退到床边,床上的人站了起来,走到与站在屋中央的人身旁,“噌噌”两声,黑暗中寒光闪过,两人同时拔出剑来,朝萧峰直刺过去。萧峰手掌一挥,迎着寒光击去,只听得“当当”两声,那两把剑被萧峰凌空的掌力击得脱手飞出,一把击破屋顶,飞出屋外,别一把插在了屋梁上。随即响起“轰”的一声,林烟碧低声惊呼,快步掠到床前,却那里还有那妇人的影子?随着那声“轰”的一声,那妇人已在床上消失了。

萧峰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双手一伸,已提住了那两人的衣领,喝道:“机关在哪里?快打开!”

那两个人面对萧峰,连半招的还有之力都没有,被萧峰像小鸡一般提着,不禁骇得浑身发抖,牙齿格格直响,其中一人哆嗦着道:“我……我们不知道,她没……没告诉我们。”

萧峰手上稍用力一捏,喝道:“你们不是一直守在这儿吗?怎么会不知道?”

那两人脖子上吃痛,大呼小叫地喊起来,一人道:“我们真的不知道,那女人亲自押了姓郭的丫头到这房里,然后把我们支了出来,等藏好了再让我们进来守着的。”

另一人道:“是啊,大侠,我们真的不知道!国师也只倚重于她,这次抓人,迷惑追踪而来的江湖人士,全是她一手安排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忽然眼前一亮,林烟碧已点燃了桌上的灯,她纤长如玉的手上拿着两颗黑色的药丸,举起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然后向萧峰道:“他们不肯说就算了,把这个给他们服下,半个时辰之内,他们就会七孔流血,浑身奇痒而死,到时只怕他们要抢着说!”

萧峰将两人一推,摔在地上,喝道:“你们想好了,说还是不说?”

那两人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痛哭流涕地道:“大侠饶命啊,我们只是出来在江湖上混口饭吃,后来碰到这个姓江的女人,武功比我们好,又说能带我们发财,我们就跟着她混了。再后来她又带我们去了蒙古见金轮法王,金轮法王待我们还算不错,给了我们一些钱财,这次他要抓郭靖的小女儿,吩咐我们悄悄地把她弄来,藏在此处。此处是江大姐带我们来的,我们只知道那丫头被藏在床下的密室里,开密室的机关我们真的不知道。”说完两人又连连叩头。

萧峰喝道:“起来罢!”他转头对林烟碧道:“看样子这两人真的不知道,咱们自己找找。”

林烟碧点点头,左手执灯,右手去摸索床上每一寸地方,她摸了半日,还是一无所获。那妇人开动机关躲进密室时,林烟碧站在门外,再加天黑,她根本没看清楚那妇人是怎么逃掉的。她站在床前,将目光转向靠床头的墙上,灯光过处,她忽然将灯定定地照在一块砖头上,那块砖头比周围的砖头略有不同,而且稍显光滑。林烟碧右手轻轻一按,没有反应,她又出力一按,只听得“格”一声声响,床板骤然移开,接着“轰”的一声,地板竟也向两旁移开,显出个地洞来。

萧峰与林烟碧大喜,萧峰道:“我先下去。”

林烟碧将手中的灯递给他,道:“你要小心。”

萧峰点点头,接了灯,提气跃下,他将气运于掌中,全神提防着那妇人发暗器偷袭。谁知等他身子落地,也没遇到什么暗器。他向这个小小的密室扫了一眼,却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没有!林烟碧也跟着跃了下来,见到如此情景,跺了跺脚道:“又让她逃了!”她向四周打量了一下,道:“这密室里还有通道通向外面,我们快找机关,她还没逃远。”

林烟碧这回不看墙上了,让萧峰举着灯,看了屋顶,没见异样,又低头在地下细细地找起来,萧峰道:“你不看墙上的砖头了吗?说不定机关还是在墙上。”

林烟碧道:“也有能可在墙上,但我想第一个机关在墙上了,第二个机关可能就在别的地方,好让外人按找第一个机关的法子找不到。我们先看屋顶和地上,找不到再看墙上。”正说着话,萧峰忽然看到一个微微凹下去的地方,他用脚向下一踩,“轰”地一声,严严实实的墙忽然打开,露出一个小门来。

萧峰和林烟碧走进门里,却是一条地道。萧峰执着灯走在前面,蜿蜒曲折地转了许久,终于出了地道,出口处是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山洞口,甚是隐秘。

此时天还没完全亮,东方泛白,晨风拂面。两人从草丛间钻出来,拂了一身的露水。林烟碧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杂草,又仰起头来,伸手为萧峰拣去沾在头上的杂草,笑道:“萧大侠从来没钻过地洞罢?呵呵,你看你,满头都是草。”

“当然是钻过的。”萧峰嘿嘿地笑着,微微弯下身子,任由她将头上的草拣下来,一边道:“大理这地方地洞真不少,从前我三弟的家臣之中就有一个特别能打地洞的,我被囚辽国时,就是他打通地道,将我从牢里救出来的。”

林烟碧笑道:“或许这条地道就是他的徒子徒孙打的。”她将萧峰头上的草拣干净,放下手来道:“我们向前找找,那女人带着郭襄应该逃不远。”

两人踏着松软的草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进到一片树林里,忽然听到林子里传来“格格”的笑声,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有本事就上来!”

另一个气急败坏的女人的声音道:“臭丫头,你有本事就给我下来!”

第二十一回 大理沦陷

第一节 小东邪

萧峰与林烟碧悄悄走近去,晨曦之中,只见一个小女孩坐在高高的树上,身穿淡绿色的衫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明珠,发出淡淡的光晕,她轻轻地晃着两只脚,脚上穿着一双粉红色的鞋子。嘴里依旧格格笑道:“胖大姐,你要是能爬上这儿来,我就服你了!以后我都听你的,再也不逃了!”

萧峰与林烟碧将目光移下来,看见树下站着一个胖女人,叉着腰气得眼睛瞪得老圆,指着树上一时说不出话来。林烟碧一见那女人,不禁“哧”地一声笑出声来,看看萧峰,又看看那女人,笑得腰都弯了。

萧峰莫名奇妙地看着她,奇道:“你笑什么?我脸上长花了吗?”

林烟碧指指那个胖女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细细看看,她是谁?”

萧峰定睛看着那胖女人,觉得有些面善,想了半日,忽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她是赵飞燕!”他呵呵地笑了,看着林烟碧道:“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当日要不是我用筷子救了她的性命,她早就命丧你针下了。”

林烟碧似笑非笑般道:“当日要不是我替你解了围,你还不知道怎样脱身呢,你当时没有谢一声儿,反倒还怪我出手太狠。”

萧峰笑道:“好,现在谢你行了么?”

正说着话,赵飞燕忽怒骂一声,飞身要跃上树去,可惜她的轻功不佳,无法跃上那小姑娘坐的地方,身子只跃到一半时,树上的小姑娘双手连挥,一颗颗弹子朝赵飞燕劈头飞来。赵飞燕身在半空中,躲避不及,头上中了两颗弹子,“哎哟”一声,忙使了个坠身法,整个人像个在石头一样,“咚”地一声摔在地上,等她抬起头来指着树上破口大骂时,萧峰和林烟碧都忍不住笑起来,只见她满脸的尘土,额头上都起了两个大包,自是被弹子所击中之故,所幸那小姑娘力气不大,还不致头破血流。

那小姑娘晃着两条腿仰起头来格格大笑,白嫩的小手摸着自己的额头道:“哈哈,你摸摸你自己的额头,是不是肿起了两个包?”

赵飞燕依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那两个肿起来的包,又哇哇地叫起来。

那小姑娘敛起笑容,正色道:“哎,你别叫,会毒发攻心的。”

赵飞燕一愣,仰起头来问道:“什么?”

那小姑娘道:“我的弹子上有毒,所以你的额头肿得老高,要是大吼大叫,会导致毒发攻心。”她忽然指着赵飞燕大声叫起来:“哎,哎,你不要用力按它,要是穿了,水流到哪儿就烂到哪儿。”

赵飞燕连忙放下按在额头上的手,满脸的惶恐,忽然又抬起头来道:“小丫头,你在骗姑奶奶!”

那小姑娘仰起头来看着天上道:“信不信由你,我外公的弹子神功我没学会,就问唐门的唐婉姐姐要了些毒药涂在这弹子上,以防遇到坏人。”她忽又低下头来看着树下道:“你额头上的包都变黑了,你要不信,可以找个人给你瞧瞧。”

赵飞燕大惊失色,忍不住想伸手去摸额头,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想起若按破了它会腐烂。她在树下来回转着圈,伸着脖子四处看看了,嘴里喃喃地道:“师姐死哪里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那小姑娘坐在树上,忽然指着西面道:“我看见那边有一条小河,你要是不信,可以到小河上照一照。”

赵飞燕朝着那小姑娘指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道:“你想骗我,我走开了,你不就溜了吗?”

那小姑娘格格笑道:“那你不要走开,就站在树下等着腐烂吧,你那个师姐说去接人,要是接到明天,她回来的时候,你就变成一滩水了。”

赵飞燕听闻,浑身打了个冷颤,脸色发白,冲着那小姑娘叫道:“丫头,快拿解药来!”

那小姑娘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白玉瓶,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来,赵飞燕立时闻到了那药丸飘来的清香,忙伸出手去叫道:“快给我。”

那小姑娘将药丸拿在手上晃了晃,忽然手一缩道:“给你可以,但你得先让我去小解。”

赵飞燕点头不迭,连声道:“好好好。”

那小姑娘看了看四周,道:“你先后退一百步,我怕你冲上来抢我的解药。”她小嘴一撇道:“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抢我的解药,我立即就吃了它,不给你!让你全身腐烂而死!”

赵飞燕连忙摇手道:“别别,我后退,只要你不逃,我不抢你的。”边说边往后退去。

“我那么小,怎么逃得出你的手心!”那小姑娘看着她后退,嘴里大声地数着起来,“一二三一二三……”

赵飞燕停住脚步道:“你怎么总是一二三啊?”

那小姑娘嘻笑道:“啊,不好意思,我自小数数就有些口吃,现在还没改过来。”赵飞燕无奈,白了她一眼,但为了自己的性命,也只好凭由她胡乱地数着步子,等那小姑娘数到一百时,赵飞燕起码已经走了二百步了。离那小姑娘已经甚远,只是遥遥地还可以看见她。

林烟碧轻声笑道:“这小姑娘肯定是郭襄,和她妈妈一样机灵过人。”

那小姑娘正是郭襄,她从树上几个跳跃,落在地上,身法轻盈,虽小小年纪,轻功却是大家风范。她站在树下道:“胖大姐,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到这边的草丛里小解完后,立刻给你解药。”

赵飞燕叫道:“你可别想逃了!我站在这里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郭襄道:“放心!我知道我逃不掉的。”

说完举步就往草丛里走去,她弯着腰,半蹲下来,在草丛里手脚并用地往东边爬去。忽然前面一个妇人粗声喝道:“小丫头!看你往哪里逃!”

郭襄再顾不得这许多,直起身子就向萧峰和林烟碧这边逃来,她没想到赵飞燕的师姐竟在这当儿回来了,心里不禁叫苦不迭。

郭襄逃到离到一棵大树前,那妇人已追了上来,她的武功和轻功明显比赵飞燕强得多,她嘴里喝道:“还想逃!”伸手就去抓郭襄的肩膀。眼看她的手掌就要碰到郭襄,郭襄惊呼一声,脚下一绊,身子朝前扑去。忽然从树后闪出一人来,一掌朝那妇人击去,挡下她的抓,另一只手一把将郭襄拉住,郭襄立即觉得有一股力量通过那人的手臂传过来,她一下子立起了身子,接着又闪出一人,伸出一只纤纤的玉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搂着她问道:“小姑娘,你是叫郭襄吗?”

郭襄偎在她怀里,只觉淡淡的幽香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十分好闻,郭襄抬头看了看她,不禁咧开嘴笑了,道:“我是郭襄,姐姐,你真好看,身上还有十分好闻的香味。”她黑溜溜的眼睛转了一下,道:“你是谁啊?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美貌的姐姐。”

郭襄与林烟碧说这几句话的当儿,萧峰已一掌将那妇人击伤,逼出了几丈开外。

萧峰住了手,那妇人惊魂稍定,举目看着面前的两人,怒道:“我和你们无怨无仇,你们为何阴魂不散地追着我,坏我大事?”

萧峰向周扫了一眼,朗声道:“金轮法王呢?你不是去接他了吗?让他出来见我!”

那妇人捂着被掌风擦伤的肩膀,大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一招之下,她已经知道眼前这高大魁梧的人武功深不可测。

萧峰冷冷地道:“这个你不用管,尽管叫金轮法王来见我就是!”

那妇人恨恨地道:“金轮法王让我们抓了这小丫头来,说好今天在这儿接头的,却不见人影!”

林烟碧问道:“金轮法王让你抓郭襄来,是不是想用来要挟郭大侠和黄帮主?”

那妇人摇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只是奉命抓人。”

郭襄拉着林烟碧的手,指着那妇人道:“她是坏人!那天我在桃花岛上的海边玩,她和另外两个人撑着船跑上来,问我这是什么地方,说她们迷路了。我就告诉她们这是桃花岛,她们问我爹妈去哪里了,我就告诉她们我爹妈在襄阳守城,谁知她们立即反脸不认人,按着我的嘴巴,不让我柯公公知道,把我偷偷地捉上船,带到这个地方来,我爹爹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急死了!”她忽然“哼”了一声道:“我知道,她们就是想用我去要挟我爹爹妈妈,可是她们不知道,我爹爹妈妈是绝不会被她要挟的!”

萧峰一怔,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小年纪的小姑娘竟会说出这种话来,他看了看她,只见她小脸微微仰起,神情倔强,在晨曦中粉雕玉砌一般。林烟碧抚着她的头,轻声问她:“告诉姐姐,这恶女人在途中有没有打骂你?姐姐替你报仇。”

第二节 树林救郭襄

郭襄笑道:“那倒没有,我不肯吃饭,她们还求我吃饭呢。”

“是你?”随着一声充满惊喜的叫声,赵飞燕已飞奔过来,她陡然看见高大的萧峰站在眼前,不禁又惊又喜。

萧峰道:“赵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赵飞燕将身子依在一棵树上,手拉着衣角道:“我师姐带我来的,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看赵飞燕又看看萧峰,奇道:“师妹,原来你认识他,他是什么人?”

赵飞燕将头低下,扭怩着道:“他是喝了我女儿红的夫君,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萧峰哭笑不得,正欲出言更正,忽听得林烟碧微微冷笑道:“也不害羞,谁是你夫君了?”

赵飞燕自见了萧峰,就羞答答地把头低了下去,使劲地搓揉着自己的衣角,根本不再留意旁人,此时听到林烟碧清脆的声音,才抬起头来,见一个绝色女子俏俏生生地站在萧峰身旁,绿衣飘飘,仿若仙子一般。她认出林烟碧就是那日在天山脚下的小店里以银针差点要了她的性命的绝色少女,事过境迁,她虽还心有余悸,但满心的嫉妒让她破口大骂道:“怎么又是你!当日你用银针暗算我,我还没和你算帐呢!”

林烟碧不怒反笑,道:“好啊,你尽管放马过来。”

赵飞燕见她笑起来美得难画难描,与萧峰站在一起,俨然是一对英雄美人,不禁醋意大发,从腰间摘下一把铁铲来,叫道:“今天我要把你的脸划得稀八烂,让你变成丑八怪!”她举着铁铲就冲过来,只跨了两步,忽见空中银光一闪,赵飞燕“哎呀”一声,手上一阵剧痛,铁铲脱手飞出,她举起手来看时,只见手腕上一片乌黑,竟是中了毒。她哇哇叫道冲向那妇人,叫道:“师姐,我中毒了,你要替我报仇。”

那妇人原以为赵飞燕和萧峰相识,大家有话好说,不想林烟碧和赵飞燕竟是仇家,见面就打了起来,她瞟了一眼赵飞燕乌黑的手,想不到林烟碧的银针毒性如此厉害,当下眼珠一转,只想着自己如何脱身,哪里还会管赵飞燕的死活。她向萧峰拱拱手道:“我一时鬼迷心窍,抓了郭大侠的女儿,如今我师妹中了这位姑娘的毒,我也不求解药了,郭襄就由你们带走,从此我再不惹她,咱们也算扯平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毕,她身形一晃,即向后掠去。

赵飞燕肥胖的身体偎在树上,连脸都隐隐爬上了黑气,她向那妇人大声叫道:“师姐,救救我!”那妇人却充耳不闻,没命地向树丛深处逃去。忽然眼前人影一晃,一人从她头顶掠过,长身立在离她不远之处,拦住她的去路,沉声道:“你扔下你师妹,想就此一走了之吗?”

那妇人抬头见萧峰目光如电,不由浑身一震,颤声道:“我……我去找解药救她。”

萧峰冷冷地道:“你到哪里找解药?身上有解药之人就在你面前,你不问她要,还要上别处去找?”

那妇人道:“我……我知道她不肯给。”

“你过来跪在地上求我,我或许会给你的。”后面忽传来林烟碧的声音。

那妇人满脸通红,忽指着赵飞燕大声道:“这个死肥婆,我忍了她很久了,老是在师父面前搬弄是非,说我不是,今天我就与她划清界限,她是她,我是我,她的生死与我无关!”

赵飞燕听罢,本来似乎奄奄一息的,此时气得跳了起来,怒道:“好啊,今天我终于看清你真面目了!你真是黑了心了你,从前我瞎了眼了我,难为我有一个馒头都分一半给你吃,你今天竟这样对我,我……我……”她的手在空中使劲地挥着,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烟碧纤手一扬,轻声喝道:“接着,解药!”

赵飞燕伸手接了,也顾不得这么多,放在嘴里就吞了下去。

林烟碧道:“丹田运气,将药力散发至全身。”

赵飞燕依言盘腿坐于地上,运气让药力游走全身。那妇人见前无去路,赵飞燕又得了解药,唯有折回身来,站在赵飞燕的身旁。

萧峰也掠了回来,向林烟碧道:“走罢!咱们将郭襄送到襄阳去。”

林烟碧拉着郭襄的手与萧峰并肩而去,赵飞燕忽然睁开眼睛大声叫道:“小丫头,你还没给解药给我呢,我不想全身腐烂而死。”

郭襄回头格格笑道:“我的弹子上根本没毒,我是骗你的!”

赵飞燕一愣,又叫道:“我不信,你的身上不是有解药么?”

郭襄依旧格格笑道:“那是九花玉露丸,你没闻到花香么?”

赵飞燕喃喃道:“九花玉露丸?桃花岛的圣药……”

萧峰与林烟碧携着郭襄一眨眼功夫已走远,郭襄回头看时,再也看不到赵飞燕,她仰头问林烟碧道:“请问姐姐高姓大名?”

林烟碧笑道:“我叫林烟碧。”

“哦,林姐姐。”郭襄又仰着脸转向萧峰道:“请问大侠高姓大名?”

萧峰低头答道:“我叫萧峰。”

“哦,萧大侠。”郭襄眨了眨眼道:“萧大侠好厉害,一掌就把那恶女人打伤了。”

萧峰笑道:“为什么叫她作林姐姐,不叫我作萧大哥?”

郭襄把头摇得像拔浪鼓一样,道:“不不不,你一看就是大英雄,气拔山河的英雄,和我爹爹一样。”

林烟碧伸手刮了一下她小鼻子,笑道:“哎呀,你这小家伙嘴巴倒是甜得很,还文绉绉的,你妈妈教你念的书?”

郭襄“嗯”了一声道:“我妈妈只教过我诗经,她有很多事情要做,没空教我,我就自己看,反正我自己认得字。”她乌黑的眼睛忽然眨了眨道:“萧大侠、林姐姐,我求你们一件事成么?”

萧峰呵呵笑道:“成!你说。”

郭襄道:“我想先回桃花岛找柯公公,他一定很焦急了。”她忽然“哎哟”一声道:“柯公公可能已经出来找我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林烟碧笑道:“你放心,我让人给你柯公公传信,告诉他我们已经找到你了,让他回桃花岛等你。”

郭襄喜道:“那太好了!但柯公公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你能找到他么?”

林烟碧道:“能!你就放心好了。”

郭襄用力地点点头,她被萧峰和林烟碧一人拉着一只手,脚不沾地地朝前飞快掠去,只觉耳边风声呼呼直响,树木快速奇$ ^书*~网!&*$收*集.整@理地向后倒退,她没有丝毫害怕,心里充满了欢喜。一路上不住地说着话,常把萧峰和林烟碧逗得忍俊不禁。

三人一路向北而行,到了傍晚时分,已回到昨日寄存汗血宝马的茶馆,两人取了马匹,林烟碧问那茶馆的小姑娘道:“那个躲在桌底下的白胡子老头上哪儿去了?”

小姑娘嘻嘻笑道:“你们走了以后,他还一直躲在桌子下,等我们打佯了,把他赶出来他才肯走,他刚走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白发老太太,问那白胡子老爷爷的下落,我就告诉她了。”

萧峰与林烟碧相视而笑,想起了那个黑衣老妇。林烟碧与郭襄共乘一骑,与萧峰并驾齐驱。汗血宝马脚力天下无双,只是驰了一会儿,即到了大理的善阐府,此地乃大理除首府之外第二大城,街上甚为繁华,林烟碧找了当地的碧云宫分舵,吩咐她们在江湖上散布消息,说郭襄已经找到,正赶回桃花岛。三人在碧云宫分舵吃过晚饭,歇了一晚,第二日继续向东而行。

出了处处开满鲜花的善阐府,萧峰远远的看见一人站在大道中央,待得驰近前去,只见那人大袖飘飘,双手合什,光头白须,却是在茶馆里碰到的一灯大师。他拦在路中央垂首施了一礼,朗声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萧峰与林烟碧跃下马来,向一灯还了一礼,萧峰道:“大师惮理高深,萧某愚钝,未能领悟,还望大师指点。”

一灯见这两人彬彬有礼,仿佛微微一愕,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萧峰道:“阿弥陀佛,施主是蒙古东辽大将军萧峰么?”

萧峰点头道:“正是!”

一灯又指着坐在马上的郭襄道:“那小姑娘是郭靖与黄蓉的小女儿郭襄么?”

萧峰又点点头道:“正是!”

一灯双手合什,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仰起头来朗声道:“老衲自不量力,斗胆请萧将军将人留下!”

林烟碧心知一灯大师误会了,当下微笑着道:“大师,我们……”

萧峰摆摆手,一撩袍角,向一灯大师一拱手道:“好!久仰一灯大师大名,咱们今日来切磋切磋。”他素闻中原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的大名,东邪已交过手,西毒和北丐已逝世,今日得遇南帝,还是段家后人,萧峰极想见识一下他的武功。当下将错就错,跃到路旁的草地上,向一灯一揖到地,朗声道:“大师请!”

第三节 小战一灯

一灯又念了句佛,将僧袍掖于腰间,跃到草地上,双手合什道:“萧施主请!”萧峰名震天下,他一生虽罕逢敌手,但这次要救郭襄,也不敢疏忽大意,右手手指上凝了八成的功力,朝萧峰凌空点去。

萧峰双掌自外向里转了个圆圈,迎着一灯的指力推去,指力与掌力相交,嗤嗤有声,一灯微微退了一步,心下不由暗惊,知道今日遇到前未有的敌手,萧峰的内力深不可测,当下手指陡然用至十成功力,将大理一阳指的精妙招式全数使将出来。萧峰虽知一灯乃中原武林顶级的高手,一生久负盛名,但见他白发苍苍,终是老了,又想将大理段家如今最有代表性的武功看清楚,所以掌上只用了八九成的内力,但一灯的一阳指真是非同小可,指力穿石裂土,在空中嗤嗤有声,萧峰侧身躲避时,身后的树木石头被一灯的一阳指凌空击得尘土飞扬。

郭襄从马上跃下来,小声问林烟碧道:“林姐姐,这和尚与萧大侠有仇吗?为什么一见面就打起来?”

林烟碧携了她的手,走到路旁的草地上,小声道:“这是一灯大师,你妈妈和你说过罢?”

郭襄瞪圆了眼睛,道:“他是一灯大师?我妈妈说他以前救过我妈妈的性命,还是朱伯伯的师父,快叫他们停手,大家都是好人!”

林烟碧伸出一个指头来放在嘴边“嘘”了一声道:“先别作声,一灯大师是来救你的,他以为我们要抓了你去要挟你爹爹,萧大哥久仰他的大名,想和他切磋切磋武功。”

郭襄急道:“一灯大师很厉害的,他要是伤了萧大侠怎么办?”

林烟碧笑道:“不会的,你放心好了,萧大哥的武功不在一灯大师之下,咱们静静地看一会儿,要是一灯大师为了救你要拼命,你就大声叫住手,说出真相好了。”

郭襄将信将疑地看着萧峰和一灯大师各站一边,无形的指力与掌力在空中相交,两人均凝神聚气,两人身上的衣袂向后飘飞,自是被对方的内力鼓动所致。

萧峰见一灯大师的指力已达裂金碎石之境界,招式也越来越快,已不容他闪身躲避,当下双脚用力一踩,掌上陡然加至十成内力,一招“亢龙有悔”推出,掌力未到,一灯已感胸口呼吸不畅,顷刻之间,萧峰的掌力如怒潮般汹涌而至。

一灯凌利的指力被萧峰的掌力化了去,还逼得他向后跃开一步,才卸了亢龙有悔这一招的余力。萧峰在一灯全力的一击之下,身形也微微一晃,他此掌推出,即收力不发,向一灯抱拳施礼道:“大理一阳指,果然名不虚传,萧某佩服。”

一灯见萧峰并未乘胜出招,心里不由多了一分敬意,他举目看着萧峰,双手合什道:“萧施主手下留情,老衲心领了。你认识北丐洪帮主么?”

萧峰摇摇头道:“不认识。”

一灯奇道:“那萧施主的降龙十八掌从何而学得?招式之精妙、掌力之雄厚,犹胜洪帮主在世之时。”

萧峰眉头微皱,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一灯解释。

林烟碧一推郭襄,笑道:“该你出场了。”

郭襄何等聪明,当即奔到一灯大师面前,跪下便拜,口里道:“一灯大师,我是郭襄,给您叩头了。”

一灯伸手拉起郭襄,细细看了她一眼,点头笑道:“不错,和黄帮主有几分相像,确是郭靖的女儿。”他想起当日在风雪里见小龙女抱着她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婴孩,不由叹道:“没想到一晃十二年,你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郭襄道:“我妈妈时常念着您老,问您老安康,我从小就对您老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才有幸见着,我回去对妈妈一说,她肯定欢喜得紧。”她眼珠一转,道:“要不,您跟我回桃花岛,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外婆的祭日,我妈妈和外公都会回岛拜祭的,还会住上几天,到时您就可见着他们了。”

一灯看看郭襄,又看看萧峰,摇摇头道:“惭愧,我无力把你从萧施主手上救回来……”

郭襄奔到萧峰跟着,拉着他的手格格笑道:“大师,您误会了,是萧大侠把我从坏人手里救出来的,他和林姐姐正要把我送回桃花岛去呢。”

一灯听罢,满脸愕然,隔了半晌才道:“萧施主不是蒙古的大将军么?”

萧峰执着郭襄的手,走近一灯面前,道:“是的,但我和郭大侠有一面之缘,甚是佩服他为国为民的侠义精神,所以郭襄的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林烟碧此时也走了过来,向一灯盈盈施了一礼,道:“碧云宫林烟碧见过一灯大师。”

一灯还了一礼,道:“原来是名动天下的神医林姑娘,老衲有礼了。”他瞧着面前的三人,道:“你们这是要到桃花岛去吗?萧施主身为蒙古的将军,不在蒙古领兵,到大理来所为何事?”

萧峰道:“是的,我们要送郭襄回桃花岛,我在蒙古的大将军之职其实是虚设,我不会领兵打仗也不想领兵打仗,我已向忽必烈王爷告假,要休养一段时间。”

一灯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你是到大理来打听军情的呢。”

萧峰一怔,道:“打听军情?蒙古要打大理么?”

一灯轻轻叹息一声,道:“蒙古要攻打大理是迟早的事,只是前一阵子我得到消息,说蒙古大军久攻襄阳不下,准备绕道大理,取下大理后,从西南进攻大宋,所以赶来报个口信。”一灯刚与萧峰交完手,被他的凛然正气和刚强的掌法所感染,不知不觉中已把他视为同道中人。

萧峰眉头微皱,道:“忽必烈从前也曾数次说过要灭大理,但过了一年了,也没有动静,这一次会不会也是空穴来风?”

一灯点点头道:“是的,我亦曾数次听闻此类消息,但当时身在远方,回不来报信,过了一段时间,也没见蒙古对大理有动作,这次我在湖南,听到了消息,又闻郭靖的女儿被擒,才赶到大理来报信。”他垂首合起手来又念了一句佛,道:“我身为出家人,本应看破红尘,四大皆空,但无奈心系故国,听闻这消息,总是坐立不安。”

萧峰想起自己的身世,对大宋那份永远扯不清的感情,抬起头来看着东方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谁人能置身事外呢?”

一灯见萧峰如此神情,问道:“听说萧施主是大宋长大的契丹人,如今身为蒙古大将军,是否常觉左右为难?”

萧峰回身向一灯一揖道:“大师慧眼,一见便看穿萧峰的心事。”

一灯呵呵笑道:“鄂州之战,大宋和蒙古未损一兵即签订和约,我道这其中必有缘故,今日老衲终于明白了。”

郭襄一手拉着萧峰,一手拉着一灯,笑道:“大师与大侠相谈甚欢,咱们四人就一起上桃花岛去,我妈妈见了,肯定高兴得紧。”

忽然身后的树丛里一阵轻响,一人如旋风般奔了过来,向四周看看,见空旷不已,忽然一把拉住萧峰就往他身后钻,嘴里道:“好兄弟,你长得高大,先借个地方躲躲。”

萧峰认得他就是那日躲在桌子底下的周伯通,伸手想要把他从身后拉出来,谁知手刚一用力,周伯通也用力,两人两只手掌“噼噼啪啪”如蝴蝶翻飞一般,快速地拆了几招,萧峰用的是少林擒拿手法,周伯通用的是独创的空明拳,萧峰只觉这老头儿的内力比一灯还深厚,拳掌交加,灵活无比,不由来了兴致,拉开架子,手掌猛然提起气来,凝力于掌中,朗声道:“周前辈,咱们来痛痛快快打一架。”

周伯陡然通向后一跃,摆手兼摇头道:“不打不打,今天没空,你武功很好,改日我再找你打。”他向四周看了看,跺着脚道:“这个鬼地方,连个藏身的草丛都没有!”

“周施主,别本可好?”一灯本来携着郭襄退在一旁,背向着周伯通,此时忽然转过身来,向周伯通双手合什,施了一礼。

周伯通情急之下,瞅准高大的萧峰,一心只想躲到他身后去,于旁人毫不留意,此时定睛一看,吓得像弹簧般跳了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就逃。

忽然树丛里又一个身影跃出,向周伯通径直追去,嘴里叫道:“周伯通,你站住!”萧峰和林烟碧认得此人正是那日在方竹林外见着的黑衣妇人。

萧峰猛提一口气,朗声叫道:“周前辈,郭襄我已找到了,准备送回桃花岛,你不必再费心找了。”

周伯通脚下不停留,回头答道:“我知道了!不要大呼小叫的!”说到后面那句话,他已经遥遥地去远了。

那黑衣老妇眼见追不上,哭骂道:“周伯通,你这个没良心的!挨千刀的!我找得你好苦,你为什么见着我就跑!几十年了,你和我说一句话儿都不行吗?”

一灯在一旁又向那黑衣老妇施了一礼道:“瑛姑,老衲有礼了。”

那黑衣老妇自然便是他从前的妃子瑛姑,她一心追着周伯通,于旁人也是毫不理会,此时听得一灯的声音,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即掉转头去,尖声冷笑几声,脚下也不停留,依旧循着周伯通的足迹追过去。风里忽传来她充满怨毒的声音:“你见死不救,害我孩儿送命,我不会原谅你的!”

第四节 被吊在树上的人

郭襄诧异地看着一灯,拉着林烟碧的手,悄悄道:“林姐姐,一灯大师宅心仁厚,当年还救了我妈妈,为什么这个老婆婆说一灯大师见死不救?”

林烟碧拉着她的小手,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人一生总会做错事,但只要知错能改就好了,一灯大师如今慈悲为怀,救人无数,不管他从前犯过什么错,都能相抵了。”

萧峰向一灯道:“大师,萧某想请教一件事。”

一灯道:“萧施主请说。”

萧峰道:“大理段家原有一绝技名为六脉神剑,独步天下,如今是否还有传人?”

“没有了,早已失传。”一灯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萧峰,道:“此六脉神剑失传已久,江湖上无人知晓,只知大理一阳指,萧施主是如何得知?”

萧峰道:“先人曾与贵祖段誉交好,对大理段家的六脉神剑佩服不已,以为乃天下武功之最,所以我们作子孙的也有耳闻此事。”

一灯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六脉神剑传到先祖段誉时,成就最高,但自他之后,再没有人能有悟性练成六脉,渐渐就失传了,得到老衲手里,已只剩一阳指。”他看看萧峰,本想问他降龙十八掌从何而学来,但先前见萧峰眉头微皱,仿佛微有难色,当下也不再问,向萧峰笑道:“萧施主乃武学奇材,降龙十八掌达比洪帮主更胜一筹,少林的擒拿手在施主手上使来,也是威力无穷,老衲今日输得心服口服,也算开了眼界了。”

萧峰道:“大师过奖了,萧某今日有幸见识一阳指的功夫,实是佩服得紧。”他朝郭襄看了看,又道:“大师,您云游四海,不如与我们一起去桃花岛。”

一灯摇摇头道:“不了,我的徒弟慈恩还在湖南,本来这次他也要来的,我怕他修禅日子尚短,到了江湖勾起往事,又把持不住自己的本性,所以没让他来,我放心不下,要回去帮他修禅。”他双手合什,垂首道:“就有劳萧施主和林施主将郭襄送回桃花岛了,老衲告辞。”说毕,大袖飘飘,往北而去。

萧峰目送一灯飘然而去,叹道:“段家后人已经不会六脉神剑,三弟的绝技就在这一百年间失传了,真是可惜呀。”

林烟碧走近他的身旁,也抬目望着一灯的背影,轻声道:“一灯大师如此胸怀,也会做对不起别人的事么?真的让人难以相信。”

“人谁无过?这世上没有圣人。”萧峰回过身来,将郭襄一把抱起放在马上,向林烟碧道:“走罢,咱们把小郭襄早些送回去,免得她家人担心。阿紫一时寻不着了,有四弟陪着,当不会出事。”

郭襄看着萧峰和林烟碧跃上马来,忽然道:“萧大侠,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萧峰一把拉起缰绳,朗声道:“说吧。”

郭襄小声道:“我想说我自己会骑马,上马的时候不用你每次都抱我上来,我自己可以上去的,谢谢你了。”

萧峰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好!下回让你自己上。”

三人一路向东而来,这一日,到了大理与大宋的交界处石城郡。一路走来,茶花满道,却人烟甚少,三人找了半日,也没找到一个歇脚的客栈。骑在汗血宝马上又转过了几个弯,走进一片树林里,萧峰走在前头,郭襄坐在林烟碧的身前,她刚刚仰起头来想看看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忽然一条黑影从上猛然落下,朝她迎面扑来,郭襄惊叫一声,双手举起,想要托住那黑影,忽然身子向前一冲,林烟碧已拍马飞快地闪过那黑影。

三人回头看时,只见一条黑影挂在一棵树上晃来晃去,双手被绑起,头耸拉着,也不知是死是活。郭襄将头埋在林烟碧的怀里,想起刚才的惊吓,还心有余悸,她小声道:“不知这人死了没有,被人这样吊在树上,真是可怜。”

萧峰牵转马头,驰回那黑衣人的旁边,伸手拉住绳子,正要把它拉断,把那人放下来,忽见那人猛然抬起头来,杀猪般地叫:“不要!不要拉断绳子!”

萧峰本以为他死了,忽见他抬起头来已经觉得奇怪,又听得他大声叫嚷着不要把他放下来,更是奇怪,萧峰骑在马背上,大手依然抓着绳子,问道:“为什么?你这样吊着很舒服吗?”

那黑衣人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道:“你别管我,我是不能下来的,下来我会死得很惨。”

萧峰见他有气无力的样子,又问道:“你吊在这里多久了?刚才是谁把你扔下来的?”

那黑衣人向四周看了看,惶恐着道:“没……没有人扔我,刚才是我自己在树上站不稳,掉下来的。”

萧峰越听越奇,道:“难道是你自己将自己绑在这树上吗?你站在这树上干什么?”

那黑衣人没好气地道:“求求你,别管我的闲事好吗?我喜欢绑着手难蹲在树上看风景不行吗?”

萧峰原以为此人神志不清,但听他说了几句话后,却头脑和口齿都清晰得很,想来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当下道:“你不要害怕,有事就直接说出来,我会帮你的。”

那黑衣人忽然大怒起来,气冲冲地看着萧峰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好管闲事!我下来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你根本不知道那妖女的厉害!你当你是谁?能帮得了我?呸!快滚你的吧!别害老子再多受折磨!”

萧峰见他出言不逊,心里微怒,冷笑着道:“好!你不要我帮你,我偏要帮你!”他手上用力,“噼啦”一声,把手臂般粗的树枝一下拉断,那黑衣人“啪”地摔在地上,脸刚好朝下,摔得满嘴是泥。他翻身坐起,“哇哇”大叫:“你害死我了!我和你拼了!省得再受那妖女的罪!”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萧峰走了一步,又摔了下来,坐在地上,再无力爬起来,他忽然放声大哭,趴在地上向萧峰叩头道:“大侠,求求你放过我吧,把我再吊回树上去,要是被那妖女看见我坐在地上,她会加倍折磨我的。”

郭襄见他可怜,走近他身旁,向萧峰道:“萧大侠,这人很可怜,我们把他带走吧,不让他在这儿受苦了。”

萧峰还没回答,那人即拼命摇头摆手道:“不行不行,我不能走,我的八个老婆还在那妖女的手里。我一走,她们会被折磨死的。”

“你娶了八个老婆?”林烟碧站在一旁冷冷地道:“那你真是该死!我看你也是身负武功之人,为何落得这步田地?”

那人怒道:“你道我想在这儿待着?在她还没抓住我的老婆之前,我逃了几次,都被她抓了回来,把我当猴般耍!而且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地折磨我,我……我都不想活了!”他指指自己肿得黑里发亮的左颊道:“这是她用毒蝎子咬的,我这边脸已经没有感觉了。”他又拉起自己的裤腿,郭襄“啊”地一声惊叫,只见那人整条腿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那人拉起裤腿时,拉开了沾着衣服的皮肉,痛得闷哼了一声,吡吡牙道:“这是那妖女在我第三次逃走把我抓回来后,塞了一条蛇进我的裤管,然后扎起裤脚,那蛇就在裤腿里把我咬成这样,幸亏不是毒蛇,要不我早死一百遍了。”

萧峰和林烟碧见多识广,但见着这皮肉溶烂的腿和听了他的叙述,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暗想这法子也太狠毒了。那人把裤腿放下,哭丧着脸道:“我每逃一次,就被抓回来一次,受的折磨也一次比一次厉害,我知道我逃不掉的,已经没有逃的心思了。后来她还把我八个老婆的信物全拿来给我看,她每天都把我吊在这里,刚才她有事走开了,我吊着实在受不了了,就用脚慢慢地蹭着旁边的树爬上去,蹲在树枝上。刚才你们过来的时候,我以为那妖女回来了,就赶紧跳下来,不想竟是你们。”他趴在地上又叩起头来,“大侠,请你赶紧把我吊回树上吧,我被折磨怕了,我不敢再逃了。”

萧峰听毕,伸手一拉那人手上的绳子,那些绳子立即碎成几截,掉在地上。在那人大惊失色之中,萧峰大声道:“不要害怕,我和你在这儿等着,我也想看看这到底是何许人!”

那黑衣人见萧峰随手一扯,拇指般粗的绳子就像豆腐一般碎开来,知道眼前之人武功非比寻常,当下心里定了一些,但脸上的神色依然惶恐不安,坐在地上默不作声。

林烟碧忽然问那黑衣人道:“你是如何惹上这灾星的?”

那黑衣人讪讪地道:“我……我原先看上这妖女了,谁知她……她竟是这般狠毒!诡计多端,手段毒辣……”他骂骂咧咧地说个没完。

“好了!”林烟碧喝断他的话,冷冷地道:“你就坐在这儿,我们到树后面去,别要这么多人在这里吓得她不敢露面。”她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受些苦也是应该的,看来你并不是什么好人!”

第五节 重遇阿紫

萧峰和林烟碧拉着郭襄闪到一棵大树后,那黑衣人惶恐地坐在地上,颤声道:“我这样坐在这里,那妖女会生气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郭襄伸出头来道:“你就说绳子不牢靠,你从树上掉下来了。”

那黑衣人又大声道:“她要是又折磨我呢?”

萧峰闪身出来道:“放心,有我在,她折磨不了你的。”他蓦然把身子缩回树后,低声道:“不要作声,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众人一时止了声,静静的树林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渐渐地脚步声走近,连郭襄都听见了。只见一个紫衣少女走近前来,一张丑陋的脸表情僵硬,萧峰低呼一声道:“阿紫!”正要探出身去。却被一只柔软的手一把拉着,林烟碧凑近他耳旁道:“且看一看,阿紫到底为什么要与这黑衣人过不去。”

郭襄指着阿紫脸上小声道:“她脸上戴着我外公做的人皮面具,她认识我外公么?”

林烟碧低声道:“不认识,那是你程姑姑给她的,她认识你程姑姑。”

郭襄点点小脑袋道:“哦,原来都是自家人,可是她也太凶了,怎么把这位叔叔折磨成这个样子。”

这边小声说着话,那边阿紫已经走到那黑衣人的跟前了,那黑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被她丑陋的脸吓了一跳,大声叫道:“你是何人?”

阿紫站住身子,格格大笑,她脸上戴着面具,即使大笑之时,面目也是毫无表情,只露出雪白的牙齿。那黑衣人听出她的笑声,才知道她原来是戴了面具。他低下头正心惊胆战之时,那张丑脸忽然一下子伸到他的面前,冷不丁把他吓得“哎呀”一声大叫,身子向后一仰。

阿紫伸脚朝他受伤的腿踢了一脚,骂道:“胆小鬼!”

“哎呀!”那黑衣人腿上剧痛,大叫一声,被踢得翻身倒在地上。

“起来!想装死啊?”阿紫嘴里喝道,纤手朝外一翻,一根明晃晃的银针陡然戳到那黑衣人的鼻尖,笑道:“你脸上肿得实在太难看了,我就算放你回去,你的大小老婆都认不得你,我用这银针帮你把脸皮挑破,放了毒血出来可好?”

黑衣人大喜,不住地点头。阿紫将银针从他的鼻尖处移开,慢吞吞地道:“我呢,下毒是常做的,帮别人治病么倒是极少为之……”

黑衣人忙倒头便拜,哀求道:“求姑娘行行好,替我解了毒吧。”

阿紫点点头道:“好罢,既然你求我了,我就帮你一次吧。”她向后退开三丈远,手里拿着银针比划着,那黑衣人面现惊恐,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阿紫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看着银针道:“我替你治病啊,男女授受不亲,我只能站在这么远把针打过去,钉在你的脸上……啊,不行不行……”她边说边从衣兜里又掏出几支银针来,一起抓在手里向黑衣人的脸瞄准,嘴里道:“你的脸太肿了,一支针放毒血太慢,我把几支银针一起钉在你脸上才行。”

黑衣人大惊失色,颤声道:“这么多针一起发,要是打不准,打……打到我的眼睛里怎么办?”

阿紫撇了撇嘴道:“怎么办?你就做个瞎子呗!”

黑衣人连忙用手捂着脸,伏在地上求饶道:“姑娘,姑奶奶,我知错了,我不该出言调戏你,你也折磨我几天了,求你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哎,这可奇了,刚才不是你求我替你解毒的吗?我告诉你,这毒的解药就涂在我的银针上,我多发几支银针,是为了帮你解毒。”

黑衣人一听又抬起头来道:“你从前这样为别人解过毒么?想来姑娘的手法是准得很的罢?”

阿紫扳起指头来数着道:“从前我用这法子帮三个人解过毒,有两个打中了眼睛,一个成了瞎子,一个成了独眼龙,另一个打中了太阳穴,整支针没进去,翻了翻白眼,就死掉了。”

黑衣人听罢,抱着头欲哭无泪,黑肿的侧脸对着萧峰,萧峰只看见他黑黑的面颊,看不见他的表情。萧峰自然知道阿紫的功夫,她在如此之远出针,肯定打不准。

阿紫喝道:“抬起头来!”那黑衣人下意识地把头抱得更紧,向萧峰藏身的大树叫道:“大侠,救命啊!”

正在此时,空中银光一闪,阿紫已打出几枚银针。萧峰从树后闪身跃出,袖子在空中一拂,把阿紫射过来的银针尽数截了下来,散落在地上,沉声道:“阿紫,不准胡闹!”

阿紫陡然见萧峰出现在眼前,不禁又惊又喜,颤声叫道:“姐夫!”直奔过来,扑入萧峰怀中。

“姐夫,你是来找我的吗?”阿紫双手环着萧峰的腰道,她从前向萧峰撒娇时,常这样伏在他怀里。

萧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把她从怀里扶起来,道:“是的,本来想去临安看你,后来听说你来了大理,我们就直接到大理来了。”他见她掀开面具的脸雪白无比,从前少了些血色,显得尖瘦了些,心里不禁涌上一阵怜惜,本待斥喝她几句,此时也说不出口了。

“阿紫,别来可好?”林烟碧携着郭襄从树后走出来,笑吟吟地看着她。

阿紫见了萧峰,正满心欢喜,忽然见林烟碧也出现在眼前,满心的欢喜登时变作了满怀的嫉恨,她瞪了林烟碧一眼,冷冷地道:“还好,还没死。”

那黑衣人本想有萧峰作后盾,总有一线生机,不想他们原来竟是认识的,而且看来关系非比寻常。黑衣人惊恐之下,趁着众人不留意他时,用力朝远处爬去。

“往哪里逃?”阿紫冷不丁追上来,伸脚又要朝那人受伤的腿踢去,却被萧峰一把拉住,沉声道:“阿紫,你太过分了,他只是出言不逊,你教训教训他就是了,谁知你还是那么狠毒,什么毒蛇毒蝎全用上了!”

阿紫看看萧峰,忽然小嘴一扁,眼睛里的泪水滚来滚去,道:“这么久不见了,你一见着我就骂我……”

萧峰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像足了阿朱,不禁心里一软,柔声道:“好了,只要你从此改了,不做坏事,我以后就不骂你了。”

阿紫指着那黑衣人大声道:“这个人不是好人,当着我的面胡说八道,说要娶我做什么九房小妾,我不教训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再说是他先惹我的,又不是我惹他!”

林烟碧把一小瓶子抛到地上,对那黑衣人道:“这是解你脸上蝎毒的解药,你腿上的伤就算是对你作恶的惩罚,伤痕会让你记住这个教训。”

那黑衣人将信将疑地拾起身旁的小瓶子,打开塞子,挖了些涂在脸上。

萧峰问阿紫道:“你不在临安跑来大理干什么?我四弟在不在大理?”

阿紫道:“我在临安玩腻了,就想到大理来看看,毕竟我是大理的公主,当年没空好好看看,现在总该来走走。四哥哥是跟着我来的,这几天他在石郡城里谈生意,我就出来四处逛逛,恰巧碰到这个无赖,我就顺手收拾了他一下。”

萧峰向那黑衣人道:“你是走不了路了,就在这儿等着吧,我们回城里把你老婆叫来,把你抬回家去。”说毕拉着郭襄的手,又要把她抱上自己的坐骑,忽然想起她的话,哈哈笑道:“小郭襄,这回让你自己上马。”

“好啊。”郭襄笑着,身子微一用力,轻盈地跃上高大的汗血宝马上,她抚着汗血宝马红色的毛道:“这马和我家的小红马很像,我从小和小红马一起长大的。”

阿紫看看她,问道:“你是黄蓉的女儿?”

郭襄道:“不错!你认识我程姑姑?”

阿紫道:“不错!你家的小红马我也见过,比我的汗血宝马可差远了。”

郭襄微微一笑,也不生气。

萧峰见这女孩儿小小年纪,却又机灵又有气量,不禁甚是喜欢,他翻身上马,坐在郭襄之后,伸手拉着缰绳,向林烟碧和阿紫道:“烟碧、阿紫,你们共乘一马,咱们上石郡城去见四弟。”

林烟碧先跃上马去,向阿紫伸出手来,笑道:“阿紫姑娘,请上马!”

阿紫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拉着林烟碧的手跃上马去。

出了树林,在阿紫的指点下,向东南奔去,不一会儿即到了石郡城。阿紫带着萧峰到了一钱庄前,道:“四哥哥就在里面。”

众人下了马,走近门口时,即闻得里面一个声音朗声笑道:“哈哈,刘大小姐真是爽快人,今天柳某舍命陪君子,你要什么条件尽管说便是!”声音清越而富有磁性。

另一个清脆的女声缓缓响起,“我的条件就是……你得娶我,而且只能娶我一个!”

第六节 兄弟重逢

林烟碧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声道:“柳大哥又有麻烦了。”

只听得屋里柳如浪的声音道:“蒙美人垂青,柳某不胜荣幸,只可惜在下已有家室,这个条件恕在下不能答应,你另出条件吧。”

那刘小姐的声音沉默了半晌,道:“那我要做二房!你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娶了十七八房的老婆了!”

柳如浪朗声笑道:“正是!你真聪明,一猜就中,如果刘小姐愿意,只得委屈你做第十九房吧。”

“你……”那刘小姐说了半个字,后面再没了声音,仿佛被气得噎住了。

阿紫笑得发颤,大步走到门口,雕梁画栋的门旁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伸手拦住阿紫的去路,阿紫向他们瞪了一眼,道:“睁开你们的狗眼,是本姑娘我!”

那守门的看看她,忙缩回手,闪向一边,其中一个道:“姑娘不是在屋里吗?什么时候跑出去了?”

“关你什么事?”阿紫径直走进去屋里去,大声笑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不知羞耻的人,强娶我倒是听得多了,强嫁我可是第二次听到。”

那刘小姐也不恼,端起茶碗来慢慢地喝了一口,淡淡地道:“我就是看上他了,怎么了?你不是也看上他了吧?”

阿紫还没回答,柳如浪已霍地站起身来,叫了声“大哥!”快步奔到萧峰身前,握着萧峰的手,喜道:“大哥,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别来可好?”

萧峰呵呵笑道:“好!你也好罢?我们在路上碰到阿紫,就跟着她过来了。”

林烟碧向柳如浪恭恭敬敬地行了见面礼,柳如浪向她笑道:“林妹妹不必拘礼,改日我还得向你行礼呢。”

林烟碧自然明白柳如浪的意思,但怕阿紫听了不高兴,当下岔开话题笑着道:“柳大哥,你这是在谈生意呢还是在谈婚论嫁?”

“既是谈生意也是谈婚论嫁。”随着声音,那刘小姐缓缓地站起身来,向萧峰和林烟碧一伸手道:“两位贵客请坐,阿紫姑娘是常客了,自己也坐罢。”

阿紫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道:“也就来几天,我们就成常客了?”

林烟碧向那刘小姐看去,只见她面若桃花,身形苗条,也算是一个难得的美人,林烟碧向柳如浪悄声笑道:“柳大哥,怎么改了性子了?”

柳如浪低声道:“我辜负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多负一个人。”他自与林烟碧解除婚约后,于情爱上心灰意冷,往昔的风流脾性收敛了不少。

柳如浪拉着萧峰的手,向那刘小姐道:“刘小姐,我大哥来了,我得请他喝酒,如果你的条件不肯改变,那么咱们的生意看来也是谈不成的了。”他向刘小姐躬身一揖,拉着萧峰往外就走。

“你等等!”那刘小姐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委屈点儿,做三房好了,但你得把三房以下的全休了!”

“哈哈!”柳如浪大声笑道:“休妻我是不会的,除非你愿意做我的第十九房小妾。”

“你……”刘小姐气得满脸通红,抓起桌子上一个雕刻精美的玉观音像朝柳如浪砸来,柳如浪头也不回,伸手向后一接,笑道:“你既然不肯做我的十九房小妾,也不必送什么定情信物了,你家的东西还是还给你罢!”手上轻轻一挥,那玉像划过空中,稳稳地落回桌子上,连位置也不差分毫,柳如浪依旧没有回头,挽着萧峰的手大笑而去。

走出刘府,萧峰笑道:“想不到四弟也会亲自出马谈生意,你和刘小姐谈的究竟是什么生意?”

柳如浪笑道:“当然,我可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我看中她家在大理的钱庄了,想全数买下来,归为柳庄的字号。这刘大小姐就是刘庄的总管,她父亲都听她的,我本以为是个多泼辣的人物,不想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萧峰道:“你也该成亲了,这姑娘虽然大胆,但看来人还不错,你要是喜欢,何不就娶了她成个家?”

柳如浪摇摇头道:“不行不行,大哥还没成亲,我如何能成亲?等我喝了大哥与林妹妹的喜酒,我再请大哥大嫂喝我的喜酒。”

林烟碧忙岔开话题道:“柳大哥如今倒是改了脾性,长进不少了。”

柳如浪笑道:“那当然,在大哥的的调教下,浪子也会变成君子。”

众人找了家酒馆坐下,互叙了别后的情形,萧峰因怕郭襄的家人担心,急着要把她送回桃花岛去。阿紫自从一气之下跑到江南来,对萧峰甚是思念,此时重见萧峰,哪里还舍得离开,自然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柳如浪也要回临安,于是一行人于第二日即起程,往东而来。

这一日,到了江陵,此地本也是大宋的战略要地,但所到之处,酒肆茶楼里歌舞升平,一派奢靡景象,街上却到处是面黄肌瘦的穷苦老百姓,行乞的人无处不在,几让萧峰以为到了丐帮之中,但瞧他们的神色与行踪,却不是有组织的丐帮弟子,只是一般的百姓活不下去了,出来行乞。一边是大声的喧嚣,锦衣玉食,另一边是低声的乞求,衣衫褴褛,形成鲜明的对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林烟碧愤愤地道。

见柳如浪等人衣着光鲜,又有几个乞丐围上来,向他们伸出破烂的碗,嘴里道:“大爷,小姐,行行好,施舍点儿吃的。”

柳如浪想了想,向其中一个仿佛是领头的人道:“你领着他们到江陵柳庄分号去取钱。”他边说边从身上摸出一块特制的铜钱出来递给那领头的人,“你就拿着这个铜钱去交给何掌柜的,他自然会给你钱的。”

众丐大喜,闹哄哄地往柳庄去了。

走出城去,萧峰回头看看那破败的城墙,叹道:“如此守备,不堪一击,襄阳一破,蒙古必势如破竹。赵家皇朝,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啊,那么多英雄好汉在前线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却在后方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膏,极尽享乐,如此朝延,真让人寒心!”

柳如浪策马与萧峰并肩而行,向东极目望去,只见大江滚滚东去,东风扑面而来,吹得身上的衣衫猎猎作响,他指着一派如画的江山,道:“如此江山,就要落入异族的手里,我真是不甘心!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只懂南征北战,所到之处甚为凶残,不会爱惜天下汉人百姓。可是大哥所言极是,朝延太腐败了,很难扶得起。”他忽然勒住马头,站在江边道:“大哥,你知道么,贾似道那个奸贼与你签订和约回朝后,向皇上说他打了个大胜仗,把蒙古人赶回长江北面去了,只字不提签订和约之事。朝上有人知道真相的,在他的威压之下,没有人敢向皇上说出真相。他因此还升了官,得了赏赐。”

“什么?”萧峰大怒,“他竟如此嚣张!难道真能一手遮天?”

柳如浪道:“他真能一手遮天!他的权势薰天,所有反对他的大臣都被他排挤在外,皇上现在听到的都是这儿打了胜仗,那儿又收复了失地,全是捷报,根本不知道他的天下已成了这个样子。”

萧峰怒道:“如此皇帝,昏聩无能到了极点!若没有这种皇帝,也不会有贾似道这样的奸臣!”

柳如浪默然不语,沉吟半晌后,忽然抬起头来道:“大哥,等回到临安,我要去面见皇上,告诉他真相,不管他信不信,我总要让他知道真实的情形,也许能挽回些局面。”

萧峰点点头道:“也好,身为汉人,你是该尽一分力的,不管有没有用,但你要小心,贾似道也许会陷害于你,从此你在临安就没有立足之处了。”

柳如浪道:“这我不怕,大不了我变得一无所有,本来我就是一个浪子,浪迹天涯也未尚不可。”

沿着江边又走了几日,这一日到了一个大的市镇,在酒馆里喝酒之时,忽听得旁桌上的人在大声议论着什么。一个道:“蒙古大军连攻了几日,终于攻破了城,然后势如破竹,长驱直下。”

另一个道:“他们所到之处,又是烧杀抢夺,无恶不作罢?”

那一个道:“这是免不了的,最惨的是段家的人,全给抓起来了,蒙古人对待敌人的手段天下周知,看来要受尽折磨了。”

萧峰霍地站起身来,问道:“你们刚说什么段家人?”

那桌旁之人诧异地回过头来道:“我们说的是大理段家。”

萧峰道:“你说他们给谁抓起来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那人更是诧异,道:“大理已经沦陷,你不知道吗?”

“什么?”萧峰大惊,没想到蒙古军竟如此就快攻下了大理。

第七节 重返大理

萧峰走出座位,向那邻桌的人拱手一揖道:“请问大理失守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道:“大概是十天之前的事吧,忽必烈率领的蒙古大军几乎已经占领了大理北面所有的城市,消息已经传到我们这儿了,不知道临安收到消息没有。”

另一个人嗤嗤鼻道:“临安知道又能怎样?贾似道封锁消息,皇上根本就无法知道真相!”

萧峰向他们道了一声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向柳如浪道:“我们才离开大理二十天,想不到大理已经被蒙古军攻下了。一灯大师虽向大理报了警,奈何实力悬殊,还是于事无补。”

柳如浪剑眉紧皱,道:“蒙古久攻襄阳不下,如今攻下大理,必是想从西南方绕道进军临安,如此一来,襄阳两面受敌,很快就会成为一座孤城,再想支撑就难了,唯今之计,必须马上让皇上知道这件事,派军死守西南各省,若还是像我们在江陵所见到的情况,不用半年,蒙古大军就会打到临安。”

萧峰沉吟半晌,道:“蒙古内部各系的斗争还没有平息,虽然脑忽和失烈门被处死了,但窝阔台系的子孙还有不少人,察合台汗国一向也是支持窝阔台系当大汗的,他们蠢蠢欲动,招兵屯粮,越来越让蒙哥和忽必烈头疼。此次他们若想取大宋,除非有把握能在短时间内一举攻下襄阳,直捣临安,若是不然,蒙古内部叛乱一起,他两面受敌,局面就难以控制了。绕道西南进攻临安,行军路线十分之长,若后方叛乱,无法及时回军反击,所以在当今的形势下,绕道西南并不是十分妥当的法子。蒙哥和忽必烈都是精明绝顶的人,现在的时机还没有成熟,他们想来不会冒然急进。”

柳如浪听了萧峰一番话,舒了一下眉头道:“听大哥一席话,小弟也放心一些,但形势还是很严竣,我想还是赶紧回临安,想办法见皇上,向西南增派援兵。”

众人吃过饭,出了店门正要上马,忽见一中年书生迎面飞驰而来,待到跟前,郭襄大声叫道:“朱伯伯!”萧峰定睛一看,正是几度与他交手的朱子柳。

朱子柳也已看见了萧峰和郭襄他们,牵转马头奔过来,翻身下马向萧峰等人一抱拳道:“萧将军、柳少侠,两位姑娘有礼!我们已收到碧云宫的传信,说萧将军与林姑娘亲自送郭二小姐回桃花岛,郭大侠与黄帮主对萧将军深表感激。”

萧峰道:“小事一桩,何足挂齿,朱先生匆匆忙忙地要往哪里去?”

朱子柳神色焦急,道:“大理北面已经被蒙古攻下,想来不日大理即会全面被占领,段家子孙全数落入蒙古人手中,我身为大理的臣民,不能坐视不管,我这正要赶往大理去。”

阿紫奇道:“你一人前去?这不是送死吗?”

朱子柳傲然道:“纵然明知是送死,我也要去!救出一个算一个。”

萧峰竖起拇指来道:“好!朱先生赤胆忠心,萧某好生佩服!”

朱子柳急于赶去救人,翻身再次上马,向萧峰道:“萧将军在鄂州有意相让,保全了鄂州城,别人不明白,但是黄帮主和郭大侠是明白的,咱们都感激你的恩德,朱子柳若是有命回来,必与将军痛饮三碗!”他仰头看看天,“若是没命回来,将军就朝天敬朱某三碗吧。”说毕,双手一拱,拍马而去。

“等等!”萧峰忽然叫道。

朱子柳回过身来,问道:“萧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萧峰翻身上马,来到朱子柳的前面道:“我去大理救人,你留下!”

众人俱是一愣,朱子柳当即滚鞍下马,拜伏在地上,大声道:“朱子柳替大理所有臣民多谢萧将军!”说毕,即叩下头去,他知道,萧峰既然出手相助,当不仅是保全段家人的性命,大理所有人民的性命他都会尽力去保全。

萧峰忙跃下马来,伸手扶起朱子柳,道:“朱先生放心,只要萧峰还有一口气在,必会竭尽所能!”

林烟碧不语言,默默地让郭襄下了马,拉着她到朱子柳的身旁道:“朱先生,郭襄就劳烦你送回桃花岛了。”

朱子柳向林烟碧一揖道:“林姑娘,朱某对不起你,在这里向你陪不是了。”

林烟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本来萧峰好不容易从两国相争的苦恼中解脱出来,和她一起回到中原,如今又要因大理重新卷入旋涡中去。但林烟碧明白,萧峰此举不仅仅是因为朱子柳,还因为段家子孙是他二弟段誉的后人。

只听得朱子柳又道:“本来朱某想与萧将军一同前往,但想想我若跟在将军身旁,反而会引起蒙古诸将的怀疑,对将军不利,所以我还是不去了。”他拉过郭襄的手,又道:“萧将军一人的作用顶千万个朱子柳,若连萧将军也救他们不得,那就是命该如此,也怨不得人了。”

郭襄一手一个,拉着林烟碧和萧峰的手道:“萧大侠、林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说话间,小脸上已泪流满面。

林烟碧掏出洁白的手绢,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很快,别难过,我们有空了会到桃花岛或襄阳看你……”她边说着,眼里也不禁闪烁着泪花,这个小女孩与她朝夕相处了差不多一个月,如今分别在即,甚觉不舍。而郭襄的依依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柳如浪过来握着萧峰的手,也是依依不舍,道:“大哥,我本应该陪你一起到大理去的,但西南告急,我不能不先去面见皇上。”

萧峰拍拍他的肩膀道:“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四弟的心思,为兄很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是该出一分力的!”

柳如浪用力地点点头,牵过缰绳,向阿紫笑道:“阿紫妹妹,你是跟我回临安呢,还是跟大哥去大理?”

阿紫秀眉一剔道:“自然是跟着我姐夫!”

柳如浪道:“好,但我大哥如今有要事在身,希望阿紫妹妹你能以大局为重,莫要再使小性子让大哥操心。”

阿紫与柳如浪相处了半年,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及言笑无忌的性格都甚得她的好感,当下笑着应道:“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会分轻重的,四哥哥你放心好了。”

柳如浪笑道:“好!”飞身上马,向朱子柳道:“朱先生,在下事情紧急,先走一步!”他向萧峰、林烟碧和阿紫挥挥手,朗声道:“大哥,林妹妹,阿紫妹妹,保重!”说毕,牵转马头就走。

“四弟等等!”萧峰将自己的汗血宝马牵过来,把缰绳递给柳如浪道:“你骑我的马,快一些。”

柳如浪也不推辞,跃起下自己的马背来,拉了汗血宝马的缰绳,重新上马,他伸出手来握着萧峰伸过来的手。

“保重!”萧峰低声道。

“大哥也保重!”柳如浪用力将手摇了摇,然后松开手,向东急驰而去。

萧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瞬间远去,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但到底为什么不安,他却说不清楚。

萧峰三人与朱子柳和郭襄道别,各奔东西而去。

萧峰因为急于救人,骑了另一匹汗血宝马往大理而来,林烟碧将柳如浪的坐骑让给阿紫,自己在大市镇里花重金买了一匹千里马,随后往大理赶来。

萧峰的马快,日夜兼程之下,只用了几天,就赶到了大理。进入大理北面,处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以及烧杀抢夺的场面,一片凄惨景象。萧峰抓了一个蒙古兵,问他忽必烈在哪里,那士兵说不知道,萧峰又抓了一个官军模样的人,那官军告诉他忽必烈驻军在大理五华楼。

萧峰催马急奔,又奔了近千里,来到大理五华楼。五华楼的守军有不少是从京兆过来的,都认得萧峰,众将士齐声欢呼,向萧峰行礼致敬,五华楼前跪在地上的人黑压压一片,萧峰翻身下马,奔上大理石铺就的台阶,朗声道:“诸位请起!”脚下却不停留,飞快地往楼里奔去。

萧峰奔进楼里,迎面见忽必烈从里奔出来,萧峰连忙止步下拜,忽必烈一把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扶起,笑道:“萧将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萧峰亦笑道:“我从东赶来,一路东风相送,只花了几天就到了。”他见忽必烈神采奕奕,心里也不由惊叹,这个长年累月南征北战的最高统领,无论何时都精神饱满,英气勃发。

忽必烈哈哈大笑,携着萧峰的手走进大厅,众人一一过来和萧峰见了礼,阿蓝答儿和也速对萧峰的态度尢为亲热。

众人分次序落了座,忽必烈向坐在左首的萧峰道:“萧将军,还记得前年本王遇刺之时所说的话吗?我说要让大理满路的茶花被我们蒙古铁骑践踏成泥!我从来说到做到,今日终于让大理见识了我们马上民族的威风!”

第八节 段家获救

忽必烈向萧峰笑道:“许久不见,萧将军更是英气勃发,临潢城的百姓如今生活得怎样?没有了战乱,日子应该过得好些了吧?”

萧峰道:“托王爷洪福,临潢城的百姓现如今安居乐业,都感激王爷的恩德。”

忽必烈点头笑道:“那都是萧将军的功劳,本王何功之有?”

萧峰站起身来道:“王爷,萧峰有一言,不吐不快!”

忽必烈道:“萧将军请说!”

萧峰道:“我从东而来,进入大理境内之后,发现到处都有烧杀抢夺的现象,人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想王爷意在一统天下,不仅要占有天下所有的土地,更要天下的人民真心臣服,如此才可稳坐江山。古语云:得人心者得天下,王爷久居汉地,想来这道理比萧峰更明白。”

忽必烈伸出手来,向萧峰道:“萧将军请坐!”等萧峰坐下后,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向诸将一一扫去,大声道:“诸将听令!从今往后,凡我忽必烈帐下的将士兵卒,不得随意在占领地烧杀抢夺,伤害无辜百姓,违令者军法处置!”

众将刷地站起身来,齐声答应。

萧峰没想到忽必烈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心下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正在此时,兀良合台从楼外跑了进来,向忽必烈跪下禀报道:“禀王爷,大理段家在皇宫里的两百八十三口全部抓拿完毕,听候王爷的发落。”

忽必烈沉吟半晌,挥挥手道:“先收监吧,毕竟是王公贵族,我向大汗请示后再作定夺。”

众将又向忽必烈汇报了一下战况的进展,无非是大理各地所遇到的抵抗不堪一击,蒙古军长驱南下,已经攻到大理南面。

一时众人散去后,忽必烈让萧峰单独留下来,萧峰也想私下与忽必烈谈大理段家的事,正合了他的心意。

忽必烈携萧峰进了内堂,命人摆上晚饭,两人二话不说,先喝了三大碗,忽必烈哈哈大笑道:“痛快!只有与萧将军一起喝酒,才知道什么叫痛快!”他摆摆手,屏退身旁的侍从,向萧峰道:“萧将军,知道我将你留下所为何事么?”

萧峰摇摇头道:“请王爷明示,萧峰也有事求王爷。”

忽必烈“哦”了一声,道:“那你先说。”

萧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向忽必烈拜下去,忽必烈忙要伸手相扶,萧峰动作极快,已单膝跪在他面前,道:“萧峰斗胆,再恳请王爷一件事!”

忽必烈也站起身来,缓缓道:“是不是大理段家的事?”

萧峰点头道:“正是!”

忽必烈眉头微皱,道:“萧将军请起,我留将军在此,也正是为此事。将军与段家有渊源?”

萧峰站起身来,点头道:“不错,有很深的渊源。”

忽必烈踱了几步,看着窗外娇艳的茶花,叹了口气道:“大汗在我出征大理时,给我下了密旨,要我将段家的人在大理全数就地处决,斩草除根,以绝大理人拥立新主的念头。”

萧峰一惊,问道:“既然如此,王爷为何在大厅上说还要请示大汗?”

忽必烈依然望着窗外道:“我一路都在想,这样做是不是适得其反,刚才听你一番言语,我更是担心,如此极端的杀戮,可能会激起大理甚至天下人的共愤,本来不想反抗的,也逼得他们去反抗了。”

萧峰道:“王爷所虑极是,何不上书大汗,阐明要害?”

忽必烈沉吟半晌道:“当时我已经说过,但大汗不同意,认为不斩草除根,终是不放心,历史上也有不少余部拥立新立造反的事,所以大汗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那咱们就想个法子,既让大汗放心,又不用杀了段家人的性命。”萧峰想了想道,“可以让他们充军到北方,远离大理,在万里之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们即使想造反也造反不起来。”

忽必烈道:“这法子倒是不错,可是大汗做事喜欢干脆利落,他总认为杀了一了百了,而且充军到了北方,还要派人看管着才能放心,大汗会嫌太麻烦了。”他转过身来看着萧峰道:“不过,我还是愿意再劝劝大汗,这次请大将军与我一起上书,如果你能担保段家人不会造反,也许大汗会同意的。”

萧峰道:“好!萧峰愿意一力承担!就把他们充军到临潢吧,我负责看管着他们,不让他们造反。”

忽必烈一拍手掌道:“好!就这么办,咱们现在就上书!”

侍从端上笔砚来,忽必烈亲自执笔,一挥而就,自己签了名,又让萧峰也签了名。让侍从飞马传报给蒙哥。

忽必烈起身笑道:“只需十天,即可有回音,那时大理也应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

萧峰忽向忽必烈深深一揖,忽必烈连忙相扶,道:“大将军为何行此大礼?”

萧峰道:“王爷待萧峰恩重如山,这一次又帮了萧峰一个大忙,萧峰今生粉身碎骨都难以为报,只是萧峰的心事,王爷也很明白,有些事情我没办法勉强自己去做,萧峰深感对不起王爷。”

忽必烈携着萧峰的手道:“将军此言就见外了,你的心事我明白,我爱才之心将军也当十分明白,我只求与将军做个推心置腹的朋友,不会再勉强将军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

萧峰听了忽必烈这肺腑之言,大为感动,握着忽必烈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回身端起酒碗,将一碗递给忽必烈,大声道:“王爷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是杀汉人,与两国相争无关的事,萧峰都万死不辞!”说毕,一饮而尽。

“好!”忽必烈也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过了几日,阿紫和林烟碧也先后赶到,三人在大理等候蒙哥的旨意。萧峰到监牢里探望段家后人,见到了段铭,原来他是大理的太子,大理的皇帝是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萧峰将朱子柳要来相救的意思说了,然后告诉他们本来蒙哥要处理他们一家两百多口人,现在忽必烈上书,希望可以让他们充军到临潢去。段铭听罢,一言不发,倒是那老皇帝对萧峰千恩万谢,感谢他相救之恩。等萧峰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段铭忽然问道:“你等等。”

萧峰回过头来道:“什么事?”

段铭盯着他小声道:“你那天说是我先祖段誉的兄弟,此话是不是疯话?”

萧峰正色道:“当然不是疯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这是事实。”说毕,转身而出。

段铭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神色怪异到了极点,喃喃道:“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得过了差不多十天,蒙哥的旨意飞马传到,果然同意了忽必烈与萧峰的意见,将大理段家两百多口充军临潢。

起押之日,萧峰修书一封,让押解官带给耶律英,信里让耶律英好好照顾大理段家的人。段家两百多口从鬼门关上回来,均对萧峰感激不尽,加之大理与蒙古的实力相差悬殊,蒙古在短短的半个月之内,已几乎占领了整个大理,段家知道反抗也是徒劳,哪里还存反叛之心?萧峰告诉段铭,让他有什么事就找律耶英和萧明阳,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段铭本来神色冷漠,早作了死的决心,此时见萧峰竟然救了他家两百多口,又将他们安置到临潢,免受劳役之苦,保全了大理段家王族的颜面,当下也不由甚为感激,道:“萧大侠何不与我们一同回临潢?你在蒙古人里混迹,终没有什么意思。”

萧峰道:“我现在还不能回临潢,我要到临安去探望我的义弟,等此间的事情一了,我再回临潢。”

段铭向萧峰拱手道:“那后会有期,我们在临潢见。”

萧峰目送大理段家北上,想起段誉当年带了大理国的人到辽国救他,千里跋涉,有人为他而战死在辽国,不得回家乡,如今大理国灭亡,段家全家迁往临潢,仿佛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轮回,不过他也终于算是报了大理段家的恩情。

翌日,萧峰来向忽必烈辞行,刚好碰到从大理南面前线归来的金轮法王,金轮法王向萧峰行了礼,萧峰忽然想起郭襄的事来,问道:“大师叫人抓了郭靖的小女儿来,为何又不露面去接应?害得人白白等候?”

忽必烈奇道:“抓了郭靖的小女儿?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金轮法王垂首道:“属下自作主张,没有请示王爷,请王爷恕罪。”

忽必烈面带怒色,轻叱道:“你真是大胆!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作要挟,我堂堂蒙古国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郭靖赤胆忠心,哪里是被要挟得了的?襄阳虽然牢固,但迟早会被我攻破,何用你出此下策?”

一番话说得金轮法王作不得声,本想以郭襄作饵,引郭靖上勾,杀了郭靖好夺得蒙古第一勇士的称号,不想被萧峰捅破,遭致忽必烈一顿叱喝,心里不由恨极了萧峰。

第二十二回 兄弟死别

第一节 与老顽童比试

萧峰辞别忽必烈,与林烟碧和阿紫再往东而来。

林烟碧视阿紫如亲姐妹一般,无奈阿紫心中忌妒,总想除之而后快,但林烟碧人极聪明,武功与使毒的功夫都比阿紫高出数筹,阿紫的暗算总是无法得逞。林烟碧知道不能一味忍让,所以明里的斗嘴,暗里的斗智,阿紫总占不到便宜,渐渐地也就收敛一些了。

这一日到了湖南境内的岳阳楼。林烟碧指着岳阳楼道:“那是千古名楼,范仲淹的千古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在这里写成的。”

萧峰“哦”了一声,他对这一名句很是熟悉,他的恩师汪剑通常以这句话来教导他,只是他不知道出于谁人之手,更不知道是在岳阳楼里写成的,当下跃下马来道:“咱们上楼去瞧瞧。”

三人登上楼去,萧峰凭栏而立,看着楼上刻着的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不由心潮激荡,他想起自己的一生,在丐帮之时,一心报国,带领丐帮的兄弟冲锋杀敌,身经百战,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后来发现自己是辽人,但他对养育了他三十年的大宋,依然初衷不改,为了天下的百姓,在雁门关前把那支箭深深地插入自己的胸膛的时候,他没有一丝犹豫,直到时空转换,来到今世,他依然无法摆脱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旋涡,他对养育了他的土地依然心存顾念,正是这种束缚,让他无法像杨过一样心无羁绊,一心只盼与小龙女相守。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看林烟碧和阿紫,只觉自己东奔西跑,疲于奔命地四处奔波,很是让这两位跟着他的姑娘受苦。两人见他转过头来,目光温和,不禁均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只有无尽的依恋与柔情,没有一丝不快。

萧峰心里一宽,转过头去,迎面吹来的风把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浩瀚的洞庭湖面,远处山峰朦胧,湖水汇入长江,滚滚东去。忽然一股豪气从心底升起,只觉天地间无限开阔,一时间所有的烦恼抛诸脑后,他纵声长啸,啸声穿透云霄,远远地传了出去,惊得湖面上的鸥鹭纷纷飞起。

阿紫拍手笑道:“好玩好玩,把这些鸟儿都吓跑了。”

林烟碧默默地看着萧峰高大的背影,她听出了他的啸声里除了豪气干云之外,还有丝丝无奈与辛酸。

“什么人?吵得老子睡不着觉!”话音未落,一个老头儿从楼顶上跃下来,身法快捷无比,像支箭一样斜射进来,落地悄无声息,林烟碧定睛一看,不禁哈哈大笑,只见此人正是老顽童周伯通,他乱蓬蓬的白发上沾满了稻草,脸上也沾着灰土,蓬头垢面的。

“周老前辈,原来是你啊。”林烟碧边说边笑。

“你是谁?”周看看林烟碧,又转头看看萧峰,忽然大声道:“哦!原来是你!小兄弟,我想起来了!你的功夫好得很,怪不得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他双手在身上乱拍一气,边捋起袖子边道:“来来来,小兄弟,那天没时间打个痛快,今天咱们打一场过瘾的!”

萧峰见他一大把年纪,行事却如孩童般直率,一时也不由激起好斗之心,他一甩袍角,大声道:“好!今日就打个痛快!”

周伯通大喜,叫道:“看招!”身形一晃,已扑了上来,左手使“空明拳”中的一招,右手使一招全真教的武功,一招轻灵,一招浑厚,左右手各使一招,如此奇特的武功,萧峰真是闻所未闻,更别说见识了。

萧峰心念极快,也不管周伯通的招式是轻灵还是浑厚,双掌猛然提起,左掌一划,右掌呼地推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亢龙有悔”,掌风呼呼,周伯通的身子还未扑到萧峰身前,已被他的掌风击得须发向直立,周伯通连忙回掌提气护在胸前,嘴里大叫道:“好厉害的内功!”话音未落,双手成拳,斜斜地向萧峰击来。萧峰只觉周伯通发来的拳掌之力中阳刚之气渐盛,与先前他所使的“空明拳”的一味阴柔颇不相同,萧峰哪里知道,这正是九阴真经中所载的一路“大伏魔拳法”,在拳力笼罩之下,实是威不可当。萧峰顾不得思索,连忙还以一招见龙在田。

周伯通博众家之所长,深得当世绝顶密笈《九阴真经》的精髓,又尽得全真派武功的精义,独创“左右手互博术”、“空明拳”等等,所使用的招式变幻莫测,轻灵与深厚互补所短,发挥所长,在招式上比萧峰的花样多多了。但萧峰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浑厚的掌力以慢打快,逼得周伯通常要半途变招回护门户。两人从楼里斗到楼外,一会儿凌空飞起,一会儿直坠而下。斗到后来,萧峰看出周伯通内力渐渐不继,毕竟已是百岁高龄,萧峰笑道:“周前辈,咱们打了许久了,不打了罢。”

周伯通摇摇头道:“不行不行,好兄弟,再打一会儿。”在萧峰强劲的掌力之下,他虽然内力不继,但却知道天下再难找到这样的对手,无论如何都得把萧峰的武功瞧个够。

萧峰掌力一收,改用少林派的擒拿手与他拆招,周伯通大叫道:“咦,咦,你除了会降龙十八掌,还会少林派武功!”又拆了十几招,周伯通再次大叫:“武学奇材呀!你的降龙十八掌比老叫化厉害,连擒拿手都比少林派所有的和尚厉害!”口里说着,手脚不停,奇招叠出,萧峰单用擒拿手已应付不了,忙又以少林派其它拳掌相抵,心里也不禁佩服这个年近百岁的老头儿,武功招式之精妙,实是生平之所未见。萧峰从小开始蒙少林的玄苦大师授艺,他天赋极高,所学的少林掌法拳法造诣已超过他的恩师,此刻全数使将出来,让周伯通惊奇得大呼小叫,他发梦也想不到,少林派的拳掌在萧峰的手中使来,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周伯通手掌伸出,忽然半途变成爪,飞身跃起,朝萧峰头顶抓落,此招变幻莫测,阴柔之力直透萧峰头顶,萧峰手掌一翻,托住周伯通击下的五指,问道:“这是什么武功?抓落人的头顶不成了五个窟窿了?”虽然他知道周伯通绝决不会在他的头顶上抓五个窟窿,但想这路武功太也阴毒了些。

周伯哈哈大笑,向后跃开,笑道:“你终于问了一招我的武功了,这是江湖上令人闻名丧胆的九阴白骨爪,乃九阴真经中所记载的武功,我也不常用。”他凑近萧峰身前道:“怎么样?既然你对这一招有兴趣,那咱们就交换一下,你教我少林派的拳掌,我教你九阴白骨爪。”

萧峰摇摇头笑道:“我不想学,只是问问。”

周伯通立即像条泥鳅一般缠上身来,拉着萧峰的手道:“好兄弟!你就教教我吧,你的武功比我厉害,我只想知道少林派的武功在我手里用来,是不是也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少林派的武功本来不外传,当年玄苦大师愧对萧峰父母,绝意要把他培养成顶天立地的英雄,才破例收他为徒,将少林派的武功倾囊相授,与平常那些少林派的俗家弟子不可同日而语。此时萧峰被周伯通缠得没办法,正要答应教他两招,忽听得林烟碧大声叫道:“哎哟,不好,那黑衣老太太追来了!”

周伯通一听,立即像装了弹弓一弹了开去,脑袋左右一摆,惊道:“她在哪里?”

林烟碧一指东面道:“喏,就在那边。”

周伯通未等她说完,身形一晃,已掠出楼去,风里传来他的声音:“别告诉她我在这里。”话犹未完,人已经不见了。

萧峰摇摇头笑道:“这个老顽童,真是如孩童一般单纯,一句话就把他骗走了。”

林烟碧笑道:“这你可就不懂了,这黑衣老太太可是非比寻常的人物,可以看出来,在这世上,老顽童最怕的就是她了。”

阿紫奇道:“他为什么这么怕黑衣老太太,难道黑衣老太太比他的武功还高?”

林烟碧笑道:“不是,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但是老顽童见了她就跑,怕得什么似的。”

阿紫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老顽童的老相好,他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所以他不敢见这老太太。”

林烟碧道:“你怎么知道?”

阿紫道:“我在柳庄之时,就整日见四哥哥东躲西藏的,就是为了躲他的相好。”

萧峰不禁笑了起来,道:“四弟怎么该了性子了?那日在大理,那刘姑娘要嫁给他,他也不要。”

阿紫道:“他这半年之中,一开始见了几个女人,好像叫什么嫣儿、蓝祺的,后来不停地有人找上门来,他就躲着不见了,后来连门也不出,生怕碰到那些四处找她的女人。”

萧峰问道:“那他平日在家里作什么消遣?”

阿紫道:“和人下下棋,看看书,钓钓鱼什么的,哦,他最喜欢钓钓鱼了,几乎每天都要坐在西湖边钓鱼,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他看着湖面不说话,也不许我说话,说怕惊跑了鱼,但我偏要说,他也拿我没办法。”

三人说着话,下了岳阳楼,林烟碧听了阿紫的话,默不作声起来,她知道柳如浪的变化与她有着莫大的关系,自从解除婚约后,柳如浪于情爱上心灰意冷了,再不是往日那个四处留情的风流浪子,她不禁有些愧疚,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为他的这种变化欢喜还是难过。

第二节 丹桂失踪

这一日,来到太湖边,时值暮春,湖边的垂柳软软地拂着湖面,烟水迷朦间,画舫与渔船穿梭往来,燕子在岸边的柳树旁掠过,迎面吹来的春风带着浓浓的江南水乡的气息。林烟碧跃下马来,站在岸边向湖中眺望。

忽然湖中一声清越的哨子声响,一只小船像箭一样飞快地朝这边划来。林烟碧回头向萧峰喜道:“萧大哥,是老洪!”

萧峰“哦”了一声,也走到岸边,向湖中望去,他想起了那个脸上被蛇咬得像鬼魅一样可怖的老洪,去年是他收集银环蛇毒给林烟碧,救了萧峰的性命。

那小船很快就划到了萧峰和林烟碧跟前,一个丑陋如鬼魅的黑衣人从小船上跃上岸来,他的脸把阿紫吓得惊叫一声。老洪向林烟碧倒头拜下去,破锣般的声音在空中响起:“老洪见过小姐。”

林烟碧道:“起来罢。”

老洪站起身来,向林烟碧垂首道:“小姐很久没回来了,这次打算住一段时间罢?”

“不,我们是到临安去看柳大哥的。”林烟碧看着湖中如水墨画一般淡淡一抹的折桂居,忽然侧过头来向萧峰道:“萧大哥,我们先到折桂居去看看,可好?”

萧峰笑道:“当然好,我也想到岛上看看。”

林烟碧嫣然一笑,身子轻轻一拧,像只青鹤一般向老洪的小船掠去,身姿曼妙之极。她双足轻轻地落在船头上,小船几乎连晃都不晃一下,她向阿紫伸出纤纤素手,微笑着道:“阿紫,请上船!”

萧峰微微一笑,向阿紫轻声道:“去吧,她的前世是你的姐姐,她是真心地对你好。”

阿紫心里的妒意虽浓,但却奈林烟碧不何,论武功论才智,均不是林烟碧的对手。此时她眼珠一转,笑道:“好!我来了!”她拔身而起,向小船扑去,快到小船之时,她伸手拉住了林烟碧伸出来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拉,想冷不丁把林烟碧拉下湖里去,谁知林烟碧早有防范,手上运足了内力,阿紫非但拉她不动,反而被她一下子拉了上船,林烟碧手一松,阿紫被自己的力气反弹回来,向船舱里摔去,刚好不偏不倚地摔在一张竹子编成的躺椅上。林烟碧回头向她笑道:“阿紫,你可真会挑座位啊,整只船上就这张椅子最舒服了。”

阿紫自然知道是林烟碧手下留情,把她摔在这张椅子上,不致摔到别的地方那么难看,同时也为她掩饰了她的小阴谋,虽然萧峰也许看出来了,但表面还不致让她太难堪。但阿紫心里怀着妒意,并不会感激林烟碧的礼让。她索性就伸直了腿,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看着萧峰跃上船来,萧峰向舱里探头看了看她道:“阿紫,你累了罢?躺着睡一会儿吧,得过一阵子才到呢。”他对阿紫所说的这句话,像极了她当年重伤之时在他怀里的口吻,好像她被他她打了一掌,还没好似的。

阿紫听了萧峰这一句话,心里很是欢喜,暗想:“姐夫还是疼我关心我的,我以前伤了他才对我这样说话,现在我好好的,他也会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她想起从前在他的怀里依着之时,虽然身上痛彻肺腑,但心里却欢喜得紧,盼望着自己永远都不好,永远就这么依在他宽厚的怀里。她想着想着,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她忽然觉得只要萧峰永远待她这般好,纵使有个林烟碧在他身边,她也不会太在意了。这是大半年以来,她的妒意第一次减退,看着舱外湖水一波一波地荡漾开去,眼睛慢慢地合起来,她真的觉得有些累了,现在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舱外的林烟碧拿起摇撸,向老洪道:“老洪,你把我们的马匹拉去安置好,你的船借我们用用,过两日再还你。”

老洪搓着手道:“小姐,要不你等等,我拉了马拴好后立刻回来,怎么能让您亲自划船?”

林烟碧纤手一撑,那小船悠悠地向湖中荡去,林烟碧朝他笑着挥挥手道:“没事的,我又不是没划过船,你去吧!”

“哎!”老洪应了一声,赶着三匹马去了。

萧峰伸过手来,要接林烟碧手上的摇撸,林烟碧摇摇头笑道:“不行,你不会划,船会打着圈儿走不动的。”

萧峰捋起袖子,呵呵笑道:“我就不信,我还划不动这小船儿了,你让我试试。”

林烟碧笑着将船撸递给他,道:“好罢,你试试。”

萧峰伸手接过去,学着林烟碧的样子划起来,那小船竟真的像林烟碧说的那样,打起圈儿来了。

林烟碧笑得花枝乱颤,指着萧峰两只手道:“你两只手使的力气要一样,不要一只轻一只重,这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可不容易呢。”

萧峰呵呵笑着,凝力于两只手掌,照着林烟碧所说的两边用力均衡,不一会儿,那小船就直直地朝湖里飞快驶去了。

林烟碧点头笑道:“不愧是天下闻名的萧大侠,一点就通。”

两人说说笑笑,直朝折桂居驶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小船到达折桂居,林烟碧进舱里叫醒阿紫,阿紫揉揉睡眼朦胧的眼睛,钻出舱来,看看四周道:“这么快就到了?”

萧峰道:“你都睡了大半天了,还快呢!”

三人走进岛里的桂花丛中,和上次萧峰看到的不一样,此时的桂花树已长了满树的叶子,不像去年那样萧条。林烟碧叹道:“可惜此时不是秋天,要不就可以看到桂花雨,闻到那让人心醉的花香了。”

阿紫奇道:“什么叫桂花雨?”

林烟碧道:“就是秋天来的时候,岛上所有的桂花都开了,人走在桂花树丛中,桂花被风吹着,像雨一样落下来,打在人的身上、脸上,四处都充满了清香,连人的身上都沾满了桂花的香气,那情景很让人沉醉。”

萧峰笑道:“既然这么美,那咱们去临安见了四弟之后,就请他一起到折桂居来,一同看桂花雨,如何?”

林烟碧亦笑道:“那自然好。”

三人走进桂花林中的折桂居,林烟碧叫了声:“丹桂!”

却不见有人应,林烟碧奇道:“这个丹桂跑哪儿去了?平日她总呆在岛上的,难道今天跑出去了?”她领着萧峰和阿紫转过潺潺流水上的曲折小桥,往厢房走去,经过浮香亭时,她停下脚步指着那亭子道:“萧大哥,你还记得这亭子吗?”

“当然记得。”萧峰朝那亭子看去,只见一切依旧,想起当日的凶险情形,林烟碧和柳如浪为了救他连性命都不要了,这两个人对他的情义均比海还深。心中有一丝感动的温暧涌上来,他看了看林烟碧,喃喃道:“也不知四弟现在怎么样了?”在他心里,自从柳如浪说要去面见皇上,他就开始有些不安,所以又特地从大理赶来临安见见柳如浪。

林烟碧轻声道:“你既然这么想念柳大哥,那咱们明日就起程到临安去吧。”

萧峰点点头,道:“好,明日就去,让他和我们一起到这儿来。”

林烟碧依然将萧峰安置在他从前住的那间厢房里,阿紫就住在萧峰的旁边。直到林烟碧将晚饭做好了,也没见丹桂的踪影。林烟碧甚是奇怪,她见厨房里有新采的蔬菜和水果,知道丹桂离开折桂居没多久,心想大概她是在岛里呆得闷了,出去散散心去了。

直到天黑下来,三人已经吃过晚饭了,还没见丹桂回来。林烟碧不禁担心起来,向萧峰道:“不知道丹桂是不是出事了?现在还没回来。”

萧峰安慰她道:“这周围好像没什么武林人物出没,以丹桂的武功,江湖上一般的人也奈她不何,应该不会有事的。”

林烟碧秀眉微蹙,道:“这蔬菜和水果像是今天采的,我刚才到菜园子去看了,挖出来的泥土还是新鲜的,应该是今天早上采的,如果她要远行,她当不会早上跑去采这些蔬菜和水果,然后把它们扔在这里,就不见人影了,我总觉这其中有蹊跷。”

萧峰沉吟半晌,道:“你们与谁结仇了吗?”

林烟碧道:“碧云宫在中原江湖上仇家不多,主要是以生死符控制着七十二岛三十六洞的那些人,自从我师伯当了宫主之后,这些人已经臣服多了,没听到有谁有异议。而且折桂居是我在江南住的地方,几乎没有人知道,只有黄帮主这些神通的人才找得到,别人是绝计找不到的。我住了那么久,也就黄帮主带人闯进来过,再没有别人来过了。”

阿紫伸伸懒腰道:“这个地方与世隔绝,外人真的很难找得到,依我说,你那丫头肯定是跑出去玩了,她采了这些蔬菜和水果本来打算吃的,忽然听到老洪说岛外有什么新鲜事,或者忽然想起今天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又或者她忽然觉得很闷,就划船出去了,也未尝不可,你们在这儿瞎猜疑什么!”

林烟碧想了想,见天全黑了,要找也无处可找,只得道:“等明天我们出了岛问问老洪再说吧。”她深知丹桂不是贪玩的疯丫头,所以心里总觉忐忑不安。

第节 林烟碧失踪

三人商量了一会儿,各自回房休息,准备明日一早出岛打听丹桂的消息,然后到临安去。

萧峰进了从前自己住的房间,只见一切摆设都没有变化,屋子里干干净净的,想是丹桂每天都来收拾。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的声音,想起一年多以前,被林烟碧救来此处养伤,她每天晚上总要看着他躺下后,才吹了灯回自己的房。

萧峰想着往事,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萧峰起了床,见林烟碧的房门还关着,心里不禁微微诧异,她平日这个时候总是起床了的,今日怎么还没起来?萧峰有些担心,不知道她是不是病了,他走到她的房前,轻轻敲了敲门,叫道:“烟碧!”

房里没有人应,萧峰大惊,以林烟碧的武功,即使在睡梦中也能听到敲门声。他急忙推门进去,只见房里空荡荡的,他奔到床前,撩开帐子,床上竟也不见人影!

萧峰心里突突地跳着,他安慰自己或许她到菜园子去了,他飞奔出屋,展开轻功跃上屋顶,向折桂居四处望去,却哪里有林烟碧的人影?萧峰提气凝于丹田,叫道:“烟碧,你在哪里?”他的声音龙吟虎啸一般,远远地送了出去,林烟碧若是在这岛上,必定会听见。

但是没有人应他,四周静悄悄的,风吹得桂花树哗哗作响。

忽然一个声音道:“姐夫!你在叫什么?”紫影一闪,阿紫从屋里奔了出来,仰面看着屋顶的萧峰。

萧峰立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白云飘浮的天空下,湖面上烟水迷朦。一时间,他的心慌乱无比,以林烟碧的武功及才智,世上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从他的眼皮底下弄走呢?她必定是遇到了极可怕的对手,才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踪了。这一年多以来,萧峰与林烟碧极少分开,他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凡事她比他想得周全,推测得准确,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她常住的折桂居里竟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萧峰呆了半晌,忽然想起昨日丹桂也不见踪影的事,想来林烟碧的失踪必也与此有关。他定了定神,跃下屋来,向阿紫道:“阿紫,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阿紫摇摇头道:“没有,林姑娘真的不见了吗?她会不会出岛去了?”

萧峰浓眉紧皱,道:“不会!烟碧一定是被别人掳走了,以她的武功,能无声无息地把她掳走,天下没有几人能办到。”他凝神想了一会儿,奔回林烟碧的房间,在四面的墙壁上细细地摸索起来,他对阿紫道:“阿紫,你细细地看看床上和四周,有没有什么有机关的地方。”

阿紫依言四处搜寻着,嘴里问道:“姐夫,你认为林姑娘是在这房子里失踪的?”

萧峰道:“不错,我刚才推开门时,发现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窗户也关得好好的,她显然没有出过房门。而且若是有人半夜将她掳出房去,我就在她的隔壁,当不会一点儿声息都听不到,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屋子里有机关,而那掳走她的人对这屋子的机关十分熟悉,那人藏在地道里,等她睡着后,悄悄地将把她掳走。”他皱着眉头道:“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前碧云宫的宫主林馨兰。”

“是她?”阿紫想起这个比她自己还要狠毒的女人,道:“那么说来,她是早就躲在这里了?”

萧峰道:“没错,丹桂的失踪应该也是她所为,此人心狠手辣,恨烟碧的母亲入骨,我们得赶紧找到地道追上去,若是不然,烟碧就有危险了。”他心里虽然焦急,但却没有了方才的慌乱,毕竟身经百战了,在危急的关头,他总能很快地镇静下来,冷静思考对策。幸亏前不久在大理,他曾与林烟碧一起在小店里寻找过机关,萧峰悟性极高,他按着林烟碧那天寻找的方法,举一反三,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床后有一块砖头稍微有些突出,他用力一按,那堵墙竟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不像那小店的机关开启之时有格格的响声,想来这造机关之人的手艺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

萧峰也顾不得多想,大步就踏了进去,忽然头顶上一阵疾风擦来,萧峰连忙闪身跃出,只听得“轰隆”一声,一块大石头从上直砸下来,刚才若是换了别人,断躲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偷袭。那石头有几百斤重,横亘在通道上,把整个通道都塞死了。萧峰大怒,提气运于掌中,猛然大喝一声,一掌击出,拍在那大石之上,“啪”地一声,那大石应声裂成几块,向后飞散开来。萧峰这回没有再鲁莽,拾起地上几块石头,边走边向前方的通道抛去,阿紫也捡了一堆石头,用衣服兜着,不住地递给萧峰,以此探路。但却再没遇到机关,想来造通道之人认为那大石当可挡住世上所有的人,断想不到竟被萧峰一掌就劈开。

两人沿着通道一直往下走,仿佛走入了地道,四周漆黑一片,萧峰艺高人胆大,索性连石头探路也不用了,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地势一转,地道改成了上升之势。又走了一会儿,忽然有光亮从上面照下来,前面已经没有了路,萧峰仰头一看,只见上面是一方圆圆的天空,他向四周看了看,原来是一口枯井。他正要飞身跃起,忽听得上面有人大声道:“臭婆娘,你要是敢动我姐姐一根寒毛,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一个声音阴恻恻地笑着,“好啊!我倒想看看你做了鬼以后怎么不放过我!”那声音越飘越近,正是前碧云宫主林馨兰的声音。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朝枯井这边直奔而来,声音沉重,显是不会武功。

“是江春蓝!”阿紫低声呼道。

萧峰点点头,凝力于足,准备跃起相救。

忽然脚步声停止,江春蓝已退到枯井旁,萧峰看见他靠在井边的背影,只见他手指一伸,叫道:“臭婆娘,你想杀我?没那么容易!我跳下去自杀,也不会让你来杀我!”说毕身子一翻,向后倒去,整个人脸面朝天地往井里直坠而下。

萧峰正要跃起救他,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跳了下,忙飞身而起,在半途中将他接住。江春蓝本来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想下坠到一半却猛然被抱住,他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哪里会想到这黑暗的枯井里有人,一时间吓得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林馨兰在井外听得江春蓝大叫一声后再无声息,以为他摔在地上后,已经死去,她站在井边向下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道:“你是檀郎的儿子,生得有几分像他,本来我还想多留你几天的……都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她在井上看不见萧峰,但萧峰在井底却可看见她,只见她说完这句话后,又仰起脸来向着天空,冷笑着道:“檀郎,你看见了吗?你的儿子也死在我手里了,你在天之灵想来也后悔了罢?要是当年你选择了我,你现在还好好的活着,你的儿子也不会死于非命!哈哈……”她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瞬间飘远,有如鬼魅一般。

萧峰在井下替江春蓝推血过宫,在他的背上输入真气,不一会儿,江春蓝悠悠醒转,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萧峰和阿紫,不禁大喜过望,执着萧峰的手道:“萧大哥,你快去救我姐姐!”

萧峰也不及问他详情,右手揽着他的腰,左手拉着阿紫,沉声道:“小心了,我们这就跃上去。”这井极深,萧峰提着两个人一口气决计跃不上来,他身子跃到半空中时,右脚朝井壁上斜突出来的石头点去,借力再次提气跃起,只是这样稍一借力,萧峰已带着江春蓝和阿紫跃出枯井。

萧峰拉着两人依然不放手,他向江春蓝道:“你姐姐被困在哪里?你带我们去。”

江春蓝伸手朝北面一个树林一指,道:“就在那儿。”话音未落,萧峰右掌托在他的腰上,他只觉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脚不沾地地朝树林掠去。

来到树林旁,萧峰知道林馨兰心狠手辣,如今林烟碧在她手里,当不要打草惊蛇,悄悄地把人救出来为妙。当下拉着两人跃上树上,按着江春蓝所指往树林深处掠去。

在一棵大树之后,有一间小院子,院子看起来甚是别致,想是林馨兰的秘密住处,萧峰向院子里看去,只见绿树掩映下,一苗条的绿衣背影映入眼帘,萧峰心中一宽,这大半天以来,他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林烟碧已经遇害,现在见林烟碧好好的坐在眼前,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一个声音冷冷地道:“我已经把你的弟弟杀了!念在你曾经是我徒弟的份上,你说你想怎么死吧,我任你自己挑选一样。”说话的自是林馨兰,她站在茂密的树叶下,萧峰也躲在茂密的树叶中,几乎看她不到。

第四节 放虎归山

只见林烟碧身子微微发抖,隔了半晌才道:“你已杀了我弟弟,也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你想怎么杀我就怎么杀吧,只求你放了丹桂。”

“小姐!”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丹桂和你死在一起,你不要为我向她求情!”

萧峰听出这声音正是失踪的丹桂的声音,看来所有的猜测都没有错。

林馨兰冷笑几声,道:“好!你们既然主仆情深,我就让你们死在一起!哈哈……”她忽然仰天大笑,“林飞盈,你抢了我的檀郎,害我孤苦一生,今日我杀了你的儿女,也要你尝尝孤苦的滋味!”声音几近疯狂。

林烟碧等她笑完了,冷冷地道:“你错了!我母亲永远不会孤苦,她曾经与我父亲两情相悦地爱过,他们虽然生离死别,但他们的灵魂永远在一起,这就足够温暖她的心灵了,即使没有任何人陪在她的身边,她也不会感到孤单。”

林馨兰气极,隔了半晌才道:“好好!我自小教你读书识字,练得你牙尖嘴利,今天倒都用在对付我身上了!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一剑杀了你,省得你今日来气我!”

林烟碧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一生敬重你,即使在知道你杀了我父亲,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也没有想过要找你报仇,而你却从来不肯放过我们,今天你又杀了我弟弟,我……我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你……”她的声音说到最后,已变成咽哽,显是伤心不已。

“好!”林馨兰霍地转过身来,“今天我就送你去和你弟弟团聚!”手腕一翻,一掌就朝林烟碧的天灵盖击来。

“啪!”一声声响,林馨兰的一掌被人接了去,她甚至还没看清那人的身影,又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迎面压来,她被震得倒退几步,胸口气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大惊失色,世上谁有如此掌力?她捂着胸口抬起头来,只见一人长身站在林烟碧身前,把她挡在他高大的身后,不是萧峰又是哪个?

原来萧峰趁着她说话之际,已悄悄地跃到林烟碧头顶的树上,忽见林馨兰出手要取林烟碧的性命,忙使一招飞龙在天,跃下接了林馨兰的一掌,他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接着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击出,直把林馨兰逼出两丈开外才住了手。

林馨兰正自诧异间,忽见树上一动,阿紫拉着一人跳下来,站在萧峰身后,那人竟是江春蓝!

林馨兰呆了半晌,忽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无比,江春蓝指着她笑道:“你见我好端端的没死,是不是给气疯了?”又回身拉着林烟碧的手,道:“姐姐,幸亏你没事,萧大哥都急坏了。”

林烟碧双目流下泪来,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向江春蓝点点头道:“春蓝,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江春蓝见她动也不动,不由大声叫起来,“姐姐,你怎么了?”

萧峰忽回身飞快地朝林烟碧的膻中穴及肩井穴点了几下,林烟碧“哎哟”一声,身子一软,靠在了江春蓝的身上,江春蓝扶着她,急得满头大汗,“姐姐,你怎么了?”

林烟碧摇摇头道:“没事,我只是穴道被封太久,血气运行不过来,过一会儿就好了。”

萧峰依然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馨兰,他知道她的使毒与暗器功夫天下几无人能及,虽是刚才被他两掌连发,受了内伤,但他也不敢大意,生怕她会发些细如银针的暗器伤了阿紫她们。

林馨兰笑声一顿,丹凤眼盯着萧峰,恨声道:“你难道是我的克星?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来坏我大事?”

萧峰冷冷地盯着她道:“上次放你一条生路,你不知悔改,今日又出来害人,看来你是不知悔改的了。”他右手微微一动,凝力于掌中。

“萧大哥!”林烟碧忽然叫道:“念在她曾经是我师父的份上,你再饶她一次吧。”她知道,林馨兰的武功本来就与萧峰有差距,此时受了内伤,更不是萧峰的对手。

萧峰没有回头,他不敢有一丝松懈,嘴里道:“烟碧,今日放了她,日后你和春蓝还会有性命之忧,你想清楚了没有?”

林烟碧朝林馨兰看了一眼,无力地点点头道:“想清楚了,无论以后怎样,这一次我们还是放了她吧,她还是柳大哥的亲生母亲,她自小对柳大哥极为疼爱,柳大哥要是知道她死在你的手里,他会很难过的。”

萧峰想起柳如浪,手掌提起来的内力又松了下去,他朝林馨兰道:“你走罢,看在四弟的份上,我不想与你为难,还是那句话,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大家都不想再追究,偏偏你这般执着,你如今搞得众叛亲离,有什么意思?”

林馨兰听到萧峰和林烟碧提起柳如浪,目光变得柔和了些,抬起头来道:“浪儿他现在怎么样了?过得还好吗?”

萧峰道:“你放心,他一直过得挺好,如果你能屏弃所有的仇恨,与你的师妹师姐重归于好,四弟就更欢喜了,到时他一定会认回你这个母亲。”

“认回我?”林馨兰喃喃道:“他真的会认回我吗?”

萧峰道:“会的,怎么说你都是他的母亲。”

“不!不会的!”林馨兰忽尖声叫道:“他恨我杀了他父亲,他不会认我!不会!”她忽然又大笑起来,身子拔地而起,向远处掠去,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江春蓝有些忿忿不平,叫道:“萧大哥,就这么放她走了?”

萧峰见她身影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才回过身来道:“听你姐姐的,咱们再放她一次吧。”

江春蓝无言,扶了林烟碧坐在树下,林烟碧向萧峰道:“萧大哥,咱们到临安去见柳大哥,说服他认回我师父,我看我师父的神情,只要柳大哥能认回她,她应该会悔改的。”

萧峰点点头道:“好!”他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关切之情,道:“你觉得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

林烟碧摇摇头笑道:“没事,她只是点了我的穴道,并没为难我。”

阿紫问江春蓝道:“小鬼,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江春蓝大声道:“我不是小鬼了!你看看,我已经长得比你高出一个半头了!”他伸着手,在阿紫面前转了一个圈,此时的他,身穿蓝色衣衫,显得长身玉立,虽然头发有点儿乱,但却掩不住英气勃发的脸,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蓬头垢面的乡村少年了,怪不得林馨兰说他有几分像他的父亲。

阿紫未等他转完,伸手一捏他的鼻子,道:“你长得再大,我也叫你小鬼,因为我永远都比你大!快说,你跑来江南干什么?”

江春蓝高挺的鼻子被她捏着,“哎哟哟”呲牙咧齿地叫着,“我跑来江南找萧大哥和你们的,快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啊?”

阿紫手上一松,格格笑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对你这种小鬼,哪来这许多规矩!”

萧峰问道:“你找我们做什么?是不是碧云宫里有事?”

江春蓝连忙摇头摆手道:“不是不是,是我想你们了,就跑出来了。”

林烟碧道:“娘同意你出来吗?不是你自己偷跑出来的罢?”

江春蓝正色道:“当然是问过娘的,她同意我才敢出来,我可不想让她替我担心。”

林烟碧道:“娘就放心你一个人出来乱跑?你又不会武功。”

江春蓝得意地笑道:“所以说知儿莫若母,娘知道我本事大着呢,虽不会武功,但人情世故我比什么人都通透,我乔装改扮一下,让别人认我不出,娘就放心地让我下山了。”

阿紫撇撇嘴道:“吹牛!那你为什么又被抓到这儿来了?”

江春蓝搔搔头道:“这个嘛,自然是我不小心,我一路走来什么事儿也没碰着,打听到你们从大理出来往江南而来,谁知又折回大理,然后又往江南而来,害得我跟着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我急着要追上你们,就懒得天天化妆了,反正一直也没碰到什么人,谁知在前几天,我到了苏州的时候,就碰上这个臭婆娘了,她把我抓来这个岛上,然后又抓了丹桂和我姐姐,在姐姐的帮助下,趁她不在的时候,我逃了出来,不想还没逃出岛,就被臭婆娘发现了,幸亏碰巧萧大哥你呆在枯井里,要不我可摔成肉酱了。”

萧峰听罢,问林烟碧道:“你房间里的秘道你原本知道吗?”

林烟碧摇摇头道:“我一直不知道,这折桂居和杏花谷都是师父一手监造的,但她几乎从没来住过,只是让我到江南的时候住在这里。昨天夜里她无声无息地忽然从秘道出来,点了我的穴道,把我从秘道带走。”她环顾了一下周围道:“这里是邻近折桂居的另一个小岛,当年我师父建造折桂居时,竟然在湖底开凿通道,她的用心当真可怕。今日要不是萧大哥你发现秘道找到这儿来,我们今天必定是在劫难逃了。”

第五节 湖畔惊鹭

萧峰进屋里放了丹桂出来,原来几天前林馨兰就从秘道到折桂居来了,让丹桂每日给她做饭洗衣,丹桂念她曾是前宫主,如今落魄流落到此,不由起了怜悯之心,倒是尽心尽力地侍伺她,她也没为难丹桂,只是不让丹桂离开小岛,以免泄漏了她的行踪。昨日傍晚,萧峰、林烟碧和阿紫突然闯进岛来,林馨兰立即抓了丹桂从秘道溜走,等到晚上的时候再悄悄潜回来,抓了林烟碧到这个小岛上。

众人从秘道重新回到折桂居,大家商议之后,决定一起到临安去找柳如浪。于是众人吃过饭,上了一只较大的船,往岛外划去。

得到岸边,林烟碧拿出玉箫吹起来,声音清越高亢,仿佛在招唤什么人,果然过不多时,老洪即从远处牵着三匹马奔来。他脸上虽然可怖之极,但牵着三匹马奔得飞快,武功着实不可小觑。

老洪奔到众人跟前,向林烟碧行了礼,把马还给萧峰和阿紫,道:“姑娘和萧大侠不在岛上多住几天么?”

林烟碧道:“不住了,我们现在要到临安去探柳公子。”

老洪一张丑脸露出了笑容,“柳公子还好吗?很久没见着他了。”

林烟碧道:“他上个月还和萧大哥在一起,他很好,要不,你也和我们一起去探探他?反正他柳庄大得很,住的人又少。”

老洪连忙摆手,笑着道:“不了不了,我这副尊容,会把他身边的姑娘们吓坏的,让他有空给我捎一瓶他家自酿的梨花酒来,前年他送我一瓶梨花酒,还特特送了一副翡翠杯,说这酒一定要用这杯喝才能喝出滋味来,我喝完了那瓶酒,舍不得用它来盛其它酒,他要还有新酿的梨花酒就给我捎一瓶过来。”

萧峰大笑道:“想不到老洪倒是风雅之人。”

老洪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哪里,不过跟着柳公子附庸风雅罢了。”

萧峰与江春蓝共乘汗血宝马,林烟碧与丹桂共乘柳如浪的坐骑,阿紫就骑了林烟碧在大理花重金买来的千里马,众人向老洪拱手作别,往临安而来。

虽然是两人共乘一马,但三匹马都是良驹,所以跑起来仍然毫不费力,就如一人骑着一样。跑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江南小镇客栈甚多,萧峰与众人就在路边的一家小店投宿,过了一晚。

第二天众人继续上路,江春蓝看着路旁的花红柳绿,忽然大声吟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

“哎哎,你以为你是四哥哥啊?没认几个字,也学别人念诗!”阿紫高声叫着打断江春蓝的话。

江春蓝也不恼,笑道:“我当然比不过柳大哥,但起码我还会念几首诗词,不像有些人,一句也不懂!”说完掉过头去,嘻嘻而笑。

阿紫撇撇嘴道:“好稀罕么?学这个有何难?到了柳庄,让四哥哥教我一天,保准把你肚子里那一点儿墨水比下去。”

萧峰回头笑道:“春蓝、阿紫,你们两个从昨天拌嘴拌到现在,都拌了一天了,能不能歇一会儿?”江春蓝朝阿紫笑道:“好!我就给面子给萧大哥,不和你这种小女子计较了!”他回过头来问萧峰道:“萧大哥,柳大哥住在哪里?”

萧峰道:“他住在大宋的首府临安,离这儿不远,大概今天傍晚咱们就到了。”

江春蓝忽然又想起什么来,笑道:“他家在信阳的那家分号,那郑掌柜住的宅子就比我们住的村子还大,我进去都迷路了,不知他住的地方是不是也这么大?”

萧峰想起那个宅子,也不由笑了,道:“他住的柳庄建在西湖之上,比郑府小多了,但建得很精致,住在那里面,就像……”他顿了顿,“就像你刚才念的诗一样,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是个适合终老的地方。”

林烟碧不禁掩嘴而笑,道:“萧大哥自与柳大哥结义之后,于诗词上倒是长进不少,听了一遍的词就记住了。”

萧峰微微一笑,道:“这就是近朱者赤,你和四弟都是风雅之人,我怎么也得附庸一下吧?”

江春蓝没等林烟碧回答,即迫不及待地道:“萧大哥,姐姐,柳大哥住的地方那么美,咱们就把娘从碧云宫接来,大伙儿一起住在柳庄,一起欢欢喜喜地过日子,你们说可好?”在他心里,早已把萧峰当作姐夫。

林烟碧听了,微红着脸笑着,没有作声。萧峰却不以为意,笑道:“好!等到了临安,咱们就派人去接你娘。”

众人说说笑笑,一路拍马如飞,朝临安疾驰而来。没到傍晚时分,已到达临安。临安城虽是大宋首府,却因蒙古大军从未越过襄阳城南下,赵家王朝得以偏于一隅,醉生梦死地做了近百年皇帝,所以临安城守卫并不严密,萧峰虽是蒙古大将军,又在鄂州城与宋军对阵过,却轻而易举地进了城,城门守军反倒是对一些高瘦的和尚、奇装异服人士盘查甚严,想来是怕金轮法王这些武林高手混入城来行刺。

进得城来,处处都是靡靡之声,比萧峰上次受伤之时来的时候更甚,萧峰暗自摇头叹息,向林烟碧道:“宋朝气势已尽,四弟再费心思也是枉然。”

林烟碧也叹了口气道:“我虽身居塞外,但也是汉人,见到朝延如此腐败,也十痛心。柳大哥不是迂腐的人,我想他尽了自己的力,也于心无愧了。”

萧峰道:“是的,四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没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挽救天下。”萧峰想起自己的前尘往事,不由感慨万千,道:“从此以后,我们与四弟一起隐居,不再过问世事,想到塞外去牧羊就在水草丰美的夏天回临潢去,秋天的时候去折桂居看桂花雨……”

“春天的时候,就留在西湖柳庄。”林烟碧笑着接过话来道,“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姐姐,你又在念我的名字了。”江春蓝笑着侧过头来看着他姐姐,他听两人描述着未来的生活,不禁满心向往。

忽然远处一阵喧哗,锣鼓声大作,路上的行人纷纷往那边跑去,阿紫甚是好奇,拉着一人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被斩首游街示众了!”那人仿佛十分焦急,说完这句话,匆匆忙忙地跑朝那边跑去。

阿紫向萧峰道:“姐夫,咱们也看看热闹去!”

萧峰摇摇头道:“不看!被斩的不是忠臣也是良将,死后还要游街示众,实是可叹,你也少凑这种热闹!”

阿紫牵转马头,道:“我偏要去凑热闹!”她朝江春蓝一呶嘴,道:“小鬼,你去不去看热闹?”

江春蓝终是小孩子心性,脱口应道:“去!”说毕从萧峰的马上跳下来,才猛然想起萧峰不喜他们凑这热闹,他伸手摸了摸头,有些难为情地道:“萧大哥,对不住,我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只是想去看一眼就回来。我绝没有对忠臣良将不敬的意思。”

萧峰挥挥手道:“去吧,你和阿紫一起去,看了就回来,我们在柳庄等你们。”

江春蓝大喜,上了阿紫的马,阿紫打马往那喧哗的方向跑去。

这边萧峰与林烟碧和丹桂沿着西湖边往柳庄而来,时值初夏,夕阳映在湖里,粼粼波光,金黄一片,岸边的柳树也被夕阳拉着长长的影子,映在路上,凉风从湖里徐徐吹来,几只鸥鹭在湖中飞掠而过,留下几声“呀呀”的叫声。

丹桂指着那鸥鹭道:“这种鸟的叫声怎么和乌鸦一样?怪难听的。”

林烟碧听了,心里猛然一颤,她横了丹桂一眼道:“这明明是鸥鹭,你怎么说它是乌鸦呢?”

丹桂见林烟碧神情有些异样,不禁问道:“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萧峰也转过头来看着林烟碧,见她脸上有惊恐之色,与刚才谈笑风生的她判若两人,他不由伸过手去,握着她的手,低声问道:“烟碧,你怎么了?”

林烟碧定了定神,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害怕。”

萧峰甚为奇怪,道:“好好的,你害怕什么?”

林烟碧脸色有些苍白,她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隐隐觉得害怕。”

此时一只鸥鹭从湖面上飞来,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了两圈,忽然“呀”地一声,朝远方飞去。

林烟碧全身又是一颤,手上一拉缰绳,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来看着那鸥鹭飞去的方向,夕阳如血,映红了西边的天空,那股莫名的惊恐越来越强烈,她立在原地,久久不说话。

萧峰拉着她的手,也仰起头来看着那鸥鹭从头顶上飞过,它悲凉的鸣叫声忽然让他隐隐不安。

第六节 阴阳陌路

萧峰与林烟碧对望一眼,谁也不说话。

“驾!”萧峰低喝一声,汗血宝马沿着湖边飞奔起来,朝柳庄疾驰而去。林烟碧连忙催马急追。越走人越多,还不停地朝着柳庄的方向指指点点。萧峰心里怦怦乱跳,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手心里全是汗。路人见他骑着高头大马疾冲而来,都纷纷向两旁躲避。

萧峰转过一个弯,踏上通往柳庄的曲桥,远远地看见庄前白幔飘飞,哭声隐隐。萧峰心头大震,两耳嗡嗡作响,他飞身下马,冲上曲桥,大步疾奔过去。他只觉两腿发软,脑海里一片空白。林烟碧见此情景,也早已呆了,她几乎是滚下马来,跟在萧峰之后朝柳庄奔去。

路人忽见两个人像箭一样从曲桥上掠去,往柳庄奔去,一时都惊得张大嘴巴,寂静一片。

萧峰奔到庄前,只见庄前跪着一圈人,全身素裹,哀哀痛哭,众人自顾哭着,没有人理会站在庄前的萧峰。萧峰立在那里,向跪着的人里搜索柳如浪,却发现那跪着痛哭的都是女子,哪里有柳如浪的踪影?萧峰心头突突乱跳,抬头见柳庄大门紧闭,两条大封条交叉着封在门上,那些白衣素裹的女子围着一香案团团跪着,往一香炉里扔着纸钱。

萧峰立在原地,心下一片茫然,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呜咽之声,他蓦地转过头去,只见林烟碧手撑着一棵柳树,涕泪纵横。

“怎么回事?”萧峰大吼一声,一掌拍在庄前的石狮子上,碎石纷飞,“你们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些碎石飞到那些女子的身上,但她们仿佛丝毫不觉,连动也没动,没有人抬头看萧峰,她们依然不停地往香炉里扔纸钱。

萧峰长臂一伸,一把拉起一个跪着的女子,大声喝道:“你告诉我!我四弟上哪里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根本不像他的声音。

那女子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去,失神地道:“我哪里知道?”她虽被萧峰提着,却没有一丝害怕,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出窍,剩下的只是一具躯壳。

萧峰急怒之下,心神大乱,他想不起来这个女子并不认识他,哪里会知道他四弟是谁?他将那女子扔回地上,猛然长啸一声,震得树叶簌簌而落,路人纷纷掩耳逃奔。那些女子被啸声所震,仿佛才清醒过来,本能地举起手捂住耳朵。一个女子忽然大声叫道:“别叫了,我知道你四弟在哪里!”

萧峰立即收声,向那说话的女子望去,依稀记得她就是在大理之时要嫁给柳如浪的刘小姐。

“说!”萧峰沉声说出这个字时,心仿佛要跳了出来。

那刘小姐全身白衣,头上绑着的白丝带随风飘舞,她从人群里缓缓站起来,指着北面道:“萧大侠,你四弟他……他……”她一句未了,已泪如雨下。

萧峰全身颤抖,哑声道:“他……他怎么了?”

刘小姐狠狠地一咬牙,“他死了,被吊在那儿示众!”

一时间,萧峰只觉天地一片寂静,眼前一阵眩晕,什么都看不见,他高大的身影摇晃了两下,几欲摔倒。怎么会这样?不会的,不会的!他定定地看着前方,虽然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最不愿意相信的预感竟成了事实,从他踏上这座桥开始,他就意料到了,他就开始害怕,可是他宁可死了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直到有人亲口告诉他,他的四弟确实死了。他呆立良久,风从庄前吹来,吹过了那座曲桥,吹向了北面。他模糊的视线里,仿佛一个白衣公子翩翩而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是,这座庄子也是朝延所赐,只后来我的祖上被奸臣排挤,就弃官从商,到了我这一辈,却是弃商从武了……”

“四弟!”萧峰大叫一声,双目泪水滚滚而下。去年到柳庄来时,柳如浪扶着他走过这座曲桥时所说的话还言犹在耳,如今曲桥依旧,人却不在了。萧峰心中悲痛难忍,仰头向天长啸,啸声悲怆之极,让人闻之心酸。那一群女子本只是低低哭泣,此时都大声痛哭起来,哭声与啸声相应和,惊起湖面上栖息的鸟儿,一起鸣叫着飞起,路人听了,纷纷掩面而泣。柳家在临安乃有名的大善之家,许多人都受过柳家的恩惠,此时听到这悲怆之声,也不由伤心落泪。

“萧大哥,不要太难过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萧峰身后响起,萧峰止了啸声,转过头去,只见林烟碧由丹桂扶着,站在他身后,她刚说完这句话,自己却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漱漱而落。柳如浪与她自小青梅竹马,从前作为她的未婚夫,她虽然不喜欢他,但她知道他的为人,心里其实一直当他作兄长般看待。特别是柳如浪在知道自己对萧峰的情意后,不仅没有横加阻挠,反而主动退婚,处处相帮。在林烟碧心里,已经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兄长看待了。如今忽闻得他死了,心里的难过其实不下萧峰半分。

萧峰见着林烟碧的泪水,像猛然醒过来一般,一阵风似地奔过曲桥,往北而去。路旁的人惊慑于他的气势,纷纷向两旁让开一条道来。前面忽然马蹄声响,有人催马迎面驰来,萧峰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只顾大步地往前走,路旁有人忍不住大声叫道:“喂,这位壮士,前面有马撞过来了,快闪开!”

萧峰依然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大步朝北急奔。那迎面而来的马跑得甚急,也像风一样席卷而来。眼见两头的人和马都不减速,直直地相互撞过来,路人不由大声惊呼,忽见那马上之人一勒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腿高高抬起,马身几乎竖了起来,马上之人几乎是滚下来一般跳下来,一个紫衣姑娘和一个蓝袍少年跌跌撞撞地奔到萧峰跟前,那紫衣姑娘脚步不稳,摔在地上,她一把扑上去,抱着萧峰的腰,尖声痛哭,哭声惊天动地。萧峰被阿紫一把抱住,他停下脚步,刚被风干了的泪又从眼中滚下来。

“四……四哥哥……”阿紫哭得话不成音,“吊……吊在……柱子上示众,他们不让我放四哥哥下来……”

萧峰听罢,心如刀割,他一把拉起阿紫,怒目圆睁,咬牙道:“我去把他们都杀了!”一个飞跃,翻身上了阿紫的马,朝北面飞奔过去。萧峰双目通红,仿佛要喷出火来,马蹄过处,惊得路人失声尖叫。萧峰狠命地打着马往前冲,什么也不顾了。

转眼功夫,已奔近示众之地,萧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人被高高吊起,挂在柱子上,披头散发,身上白衣随风飘舞,那身形不是柳如浪又是谁?萧峰大叫一声,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来,他跌坐在地上,全身发软,几乎没有勇气再抬头看那柱子上生死之交的兄弟。

示众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忽听得锣鼓声响,一人大声道:“大家听着,这个人叫柳如浪,通敌卖国,罪大恶极,本应斩首,但皇恩浩荡,念柳家先祖于我大宋有功,特赐他一个全尸,今吊尸示众,以示天下!希天下人以……”

萧峰又痛又怒,“霍”地站起身来,拔地而起,朝那说话之人扑去,他闪电般地从众人头顶掠过,一脚踩在那说话之人的头上,那人当即脑桨迸裂,摔在地上。萧峰一脚踩死那侮辱柳如浪的家伙,身子继续向上跃起,围观之人吓得目瞪口呆,还没回过神来,萧峰已像天神一般飞上高高的柱子上,右臂一伸,把柳如浪的尸体揽在怀里,一股冰凉的感觉传过来,萧峰泪如泉涌,左手一拉那吊在柳如浪身上的绳子,那绳子立即碎得像棉絮一样,散落下来。

萧峰抱着柳如浪的尸首落回地上,柳如浪的头软软地垂在胸前,头发披散下来,盖住了整张脸,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萧峰伸手轻轻地拔开柳如浪覆于面前的头发,仿佛怕弄疼了他一般。头发开处,露出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旁观者中传来一阵叹息之声。萧峰垂首看着柳如浪的脸,想起他往昔的音容笑貌,想起兄弟间的情义,目中又滚下泪来,滴在柳如浪的脸上,仿佛他也在流泪一般。

林烟碧与阿紫她们也已赶到,拔开人群,林烟碧一见柳如浪的尸首,悲痛难当,叫了声“柳大哥!”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丹桂和江春蓝边痛哭着,边奔过来将她扶起。林烟碧挣扎着跪到柳如浪的面前,想起往事,直哭得肝肠寸断。

一时间人群里也尽是低低的哭泣之声。

忽然马蹄声响,还跟着重重的脚步声,两队官兵冲了出来,领头的一人喝道:“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公然杀害朝延命官?”

萧峰伸手拭去滴在柳如浪脸上的泪水,把他从怀里轻轻放下,低声道:“四弟,为兄今日替你报仇!”他缓缓站起身来,猛然回头,目光骇人,他一字一顿地道:“是谁害死我四弟?”

第七节 独闯贾府

那骑在马上的军官被萧峰的目光吓了一跳,他看看死在地上脑桨迸裂的官员,不由打马向后退了几步,他向四周望望,见自己带来的士兵已经把萧峰他们团团围住,当下胆子稍壮,喝道:“呔!此乃天子脚下,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他话未说完,一个人像风一样掠到他面前,一手叉住他的脖子,把他从马上拉下来,他一时呼吸困难,舌头都吐了出来。

只听得萧峰冷冷地道:“我再问你一遍,是谁害死了我四弟?”

那军官此时脸色发紫,几欲窒息,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他指指自己的嘴巴,满脸惊恐。

萧峰手一松,喝道:“说!”

那军官张大嘴巴喘了几口大气,战战兢兢地道:“是皇上下令杀柳……柳公子的。”

萧峰大怒,一脚踢在身侧的石头栏杆上,那栏杆立时崩掉一截,他想起柳如浪的一心报国,千里迢迢从大理赶回临安,却落得如下下场,一时悲愤难当,吼道:“姓赵的狗皇帝!他为什么要杀我四弟?”

那军官往后退了一步,话不成音,“贾……贾太师说……说柳公子通番卖国……”

“啪”一声声响,萧峰扬手打在那军官脸上,那军官被打得倒在地上滚了几滚,满嘴鲜血。萧峰厉声道:“我四弟精忠报国,赤诚之心可比日月!从往后,谁要是再敢污蔑他,我见一个杀一个!”

全场均被萧峰的气势所慑,一时鸦雀无声,那军官掉了几颗牙齿,此时连哼也不敢哼一声。萧峰回身走到柳如浪尸首旁边,见他英俊的脸和生前一模一样,只是苍白如纸。萧峰双膝跪下去,咬牙沉声道:“四弟,为兄在你面前发誓,不杀贾似道,我誓不为人!你在阴间路上等着,我这就去杀了那奸贼!”他霍地站起身来,一把提起那军官,举步就走。

“我也去!”林烟碧红肿着双眼,追了上来。

萧峰回头看看她,道:“你不去,你们把四弟的遗体送回柳庄,买副上好的棺木让他安身……”萧峰说以此处,想起从此生离死别,永不得见,不由声音都咽哽了。

林烟碧点点头,眼泪又像珠珍般掉下来,“你多加小心,柳大哥的后事我会料理的。”

萧峰掉过头去,向手中提着的那军官喝道:“带我去找贾似道!”那军官吓得浑身瘫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伸手指指西面,萧峰提着他大步朝西走去,四周的士兵立即围了上来。萧峰喝道:“不想死的就让开!”

那些士兵见识了萧峰的神勇,早已吓得心惊胆战,但职责所在,又不敢不拦,此时被萧峰一喝,看着他提着那军官大步走来,谁也不敢再上前,萧峰所过之处,众兵不由自主地缩回长枪,往后退去,没有一人敢刺出手中的长枪,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萧峰提着他们的头儿往西而去,眼睁睁地看着林烟碧抱起柳如浪的尸首走出人群,骑马向南而去。

一时众人散去,临安城里人人奔走相告,今日城里来了个天神般的人物,要找贾似道算帐,为柳家公子报仇。

萧峰满心悲痛此时都转成了满腔怒火,他一心要先杀了贾似道,再找宋朝的皇帝算帐。按着那军官所指,萧峰提着他跃上屋顶,飞快地朝西边掠去,不一会儿,已到了一雄伟的府第前,从屋顶望去,府里亭台楼阁重重叠叠,并不比信阳的郑府小。萧峰跃下地来,抬头见府上的横匾上书着“贾府”两个大字,知道没有找错地方,他左手飞快地点了那军官的穴道,右手一推,将他扔在府前,大踏步往贾府大门走去。

那守门的贾府奴才平日作威作福惯了,忽然见一大汉怒气冲冲地直奔过来,当即拦于门前,大声喝道:“什么人?擅闯太师府,想找死吗?”

萧峰一言不发,长臂一伸,一手抓住一人的脖子,提起来一碰,两人当即互相撞得头破血流,晕了过去。萧峰双手一松,把两人扔在门前,继续往门里走去。那守门的原不仅两人,但其他的人在门里见萧峰如此武功,哪里还敢上前阻拦,早已往府里逃去。萧峰直闯入府,只见回廊四通八达,厅堂房屋重重叠叠,要在里面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他正想抓了一个人来问问,忽然从一巷子里斜冲出三十几个人,个个作江湖人士打扮,领头一人乃一和尚,手执伏魔杖,两颧高高耸起,眼眶深陷,萧峰不用看第二眼,也知道这个人内功颇有根基。只听得那和尚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闯太师府?”

萧峰急着找贾似道,生怕他闻讯跑了,也懒得和他们啰嗦,喝道:“不想死的让开!”

“哈哈……”那和尚愣了一愣,忽仰天大笑,“你叫我让开?你知道爷爷我……”一句话未了,萧峰已呼地一掌击到,使的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突如其来”,一股强大的掌风向那和尚压去,那和尚只觉有如千斤重石迎面压来一般,连气都喘不过来,但此人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用尽全身力气,猛然跃起向后斜翻,避开萧峰强劲的掌风,饶是如此,他已觉胸口发闷,气息不畅,不由大惊失色,知道今日的对手武功高得匪夷所思。

萧峰一掌击出,没有接着击出第二掌,他盯着那和尚问道:“你是少林僧人?为何要护着贾似道这个奸贼?”

那和尚见一招就被萧峰认出门派,当下眼珠一转,道:“不错,我是少林达摩院的人,本寺与贾太师相交甚厚,你识相的就快快退出府去,我尚可不追究,否则纵休怪本寺上下对你不客气!”

萧峰冷笑几声,道:“无耻之徒!少林寺几百年的清誉,竟被你拿来如此利用!念你乃少林门人,今日本想放你一马,谁知你竟不识相!”

那和尚见威吓不成,忽然又大笑道:“几天前,也有人不自量力,自以为武功天下无敌,跑到贾府来要杀太师,结果被我们的伏魔阵擒住,死于非命!”

萧峰心中一凛,喝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那和尚见萧峰神色一变,以为他心中害怕,当下冷笑一声道:“此人大有来头,剑法在武林中无人能敌,却同样折在我们的手中,他叫柳如浪,乃江南四大公子之首,想来你也听过他的名头。”

萧峰牙齿咬得格格响,忽然仰天长啸,涕泪纵横,众人被他的啸声震得内息乱涌,急忙捂住了耳朵,有几个武功差一些的,已经被震晕过去。

只听得啸声里萧峰仰天大笑,嘶声道:“四弟!你在天有灵,今日把害你的凶手一个个送到我面前,你看为兄如何替你报仇!”他一言未了,左掌虚划,右掌提起,把十成内力都提于右掌之中。

那和尚知道厉害,急忙提气后跃,嘴里叫道:“摆伏魔阵!”

众人举步前冲,还没近得萧峰身前,一阵掌风呼啸着迎面压来,萧峰这一招“亢龙有悔”用了十成内力,那奔在前面的几个人哪里承受得了,当即口喷鲜血,死于非命。后面的人见了,吓得心胆俱裂,还没回过神来,萧峰身子前跃,又是一掌“亢龙有悔”击出,前掌的掌力还未消,后掌的掌力又击到,冲在前面的十几个人根本没有机会逃走,全被笼罩在掌风之下,走在后面的十余人本没有走在前面的人急功近利,此时见此情景,哪里还记得什么荣华富贵,人人用尽生平力气,四逃散去。

萧峰大喝一声,身子旋转着腾空跃起,一招“飞龙在天”,双掌掌力随着身子的旋转向四面击去,那四处逃散的十余人受掌力所击,全都受伤落地。萧峰左掌朝上一翻,身子下坠,右掌猛然朝下拍出,嘴里喝道:“你们害死我四弟,今日谁也别想逃!”

地下之人见萧峰上天下地,升腾矫若游龙,狂怒有如猛兽咆哮,人人心胆俱裂,眼见一掌从上击下来,狂风擦面而来,众人急忙向旁边躲闪,只听得“轰”地一声,萧峰一掌在地上击出个洞来,有两人躲避不及,正中萧峰的掌力,立即肢离破碎,血肉横飞。

萧峰落回地上,身上脸上沾了被飞溅而来的血迹,神色颠狂,众人看了,更是恐惧,但又不敢再逃。忽听得那和尚大声叫道:“快结成阵!”那三十几个人如梦初醒,知道今日命在旦夕,当下以最快的速度四处穿插,摆成阵式。

萧峰不理会他们,径自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迹,他立意要杀尽这些害死柳如浪的凶手,也要破了这擒住柳如浪的伏魔阵,好告慰兄弟的在天之灵。他冷眼地看着他们摆阵,看着他们从四面八方举着刀剑砍来,他身子动也不动,忽然大喝一声,双掌左右推出,身子在原地上猛地转了一圈,只听得掌风呼呼声中,惨叫声连连不绝。

第八节 破伏魔阵

萧峰心中的悲痛,全宣泄在了双掌上,降龙十八掌一招紧接着一招地使出来,掌力惊天动地,那一伙人的的伏魔阵虽然布阵严密、攻守呼应,但在萧峰的狂怒之下,用尽了生平的力气,双掌所过之处,飞沙走石,有如龙吟虎啸一般,那些平日自恃武功了得的江湖人物,在掌力压迫之下,根本无法按阵法呼应,那日他们擒柳如浪的时候,柳如浪的剑法虽然高明,但却没有萧峰的深厚内力,斗了半日,被这三十余人以前后左右攻守呼应之法擒住。今日他们作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高深掌力之人,令他们的阵法威力无从发挥。

萧峰怒喝声连连,双掌击出之处,血肉横飞,他就像一个带刀的轮子一样,从里向外转,一层层地把敌人砍杀,这些武林高手在他手里,就像切青菜一样,他一心要杀绝他们而后快,在连连的惨叫声中,他沸腾的热血里流露出了契丹人的野性。他想起与柳如浪相识的一幕幕,想起浮香亭里他舍命相救,想起庆元的小岛上他挺身而出,明知打不过黄药师,却拼死也要护着自己……如今兄弟死别,永不能相见,萧峰眼前又现出柳如浪那黑发覆面被吊在高高柱子上的身影,心里就像被大锤猛击一般疼痛,他大喝一声,手上抓着一正举刀砍来之人的手臂,他用力一拧,那人的手臂就像豆腐一样被拧得稀烂,偏偏又还有一些筋骨连着,萧峰松手之后,那手臂上不住地掉下滴着血的肉来,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那人呆了呆,即如梦初醒般地厉声惨叫,倒在地上。

四处里都是鲜血与残肢,有些一时没死的,倒在地上呻吟不绝,混着不断被萧峰掌力击中的人的惨叫声,仿佛人间炼狱一般。

贾府里的丫环奴仆四处逃窜,无一人敢近前。

伏魔阵外圈的人见此情形,知道不逃今日只有死路一条,虽然惧怕萧峰的神威,但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无论如何都要搏一搏,当下外围的几个人拼命地向四处逃去。萧峰哼了一声,双臂一揽,把刺过来的刀剑全数收下,他大喝一声,双臂一振,那被他收于臂中的刀剑激射而出,向四面八方射过去,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直追着那些逃散的人而去。只听得四处连声惨呼,逃散的人悉数被击中,无一幸免,纵使他们已经觉察到有刀剑射来,但来势太急,未等躲避已一命呜呼。

那些没有逃窜的见此情形,面如死灰,知道今日逃不逃都是死路一条。萧峰杀红了眼,虽是斗了近半个时辰,掌力却丝毫不减,反而越来越强。那和尚看看自己的同伙,已死伤大半,只剩下几个人,伏魔阵是摆不成了,他一心只想着如何逃命,当下纵声大喊道:“大家冲啊,横竖是死,和这魔头拼了!”

谁知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已骇得半步都挪不动,他们知道冲上去和逃跑都是速死之途,所以均站在原地不动。那和尚本想趁乱一个人偷偷溜走,暗忖以自己的武功或许能侥幸逃脱,不想大家已不听他指挥,在萧峰面前,他又不敢堂而皇之地逃走。见萧峰浑身是血地立在中间,双手握拳垂下,一时竟没有动静,他咬咬牙,走上前去,向萧峰道:“大侠是为柳公子报仇而来?”

萧峰凝立不动,目光忽扫上他的脸,厉声道:“不错,我四弟武功极好,若不是你这伙人助纣为虐,他断不会死于临安!”他说完这句话,心头又怒火中烧,双掌猛然提成,双是一招“亢龙有悔”,这一招他今天用了不下五次,但其无穷的威力,这些人即使再看上五百次,也没办法躲闪,更别说还手了。那和尚毕竟机灵,武功又高于别人许多,见萧峰双掌一提起,连忙像箭一样冲天跃起,向萧峰身后掠去。站在和尚身后的人被萧峰呼啸的双掌击中,如秋风扫落叶一样悉数倒下,萧峰也不转身,向后就是一掌,那刚逃到几丈开外的和尚忽闻耳后掌风逼来,连忙使个坠身法向下坠落,以避过萧峰这一招。萧峰这一掌漫不经心,仿佛并不是要取他性命。

萧峰回过身来,眼睛并不看那和尚,而是盯着另一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他看起来很年轻,只有十几岁的年纪,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此时却害怕得牙齿格格直响,他向四周看看,所有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和那和尚。萧峰急着要去找贾似道,本想一掌结束了这人的性命,谁知手掌刚提起来之时,才发现这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充满恐惧的眼神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已没半点血色,和纸一样白。萧峰忽然又想起柳如浪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一酸,手掌举在半空中,再没击出,他沉声道:“你小小年纪,为什么和他们混在一起?”

那少年哆嗦着道:“昨……昨日刘……刘大哥带我来的,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萧峰目光如电,停在他的脸上,道:“那日杀我四弟柳如浪,你不在场?”

那少年摇摇头,几乎要哭出声来,“我昨日来的,我不知道谁是柳如浪。”

萧峰霍地放下手掌,道:“你走罢!我不杀你。”

那和尚趁着萧峰和那少年说话的当儿,脚下提气,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忽然耳后一阵疾风擦来,他连忙斜步侧身躲避,亏他武功不错,而萧峰也不是要一招取他性命,他脑袋一侧之下,避过了萧峰的从后抓来的手,他知道逃不掉,唯有回过身来,手掌成爪,闪电般朝萧峰抓去。

“龙爪手?”萧峰低喝一声,右手探出,向上一格,左手就势一捋,用的乃少林派的擒拿功夫,那和尚的手臂被萧峰一格,他缩手不及,只觉整条手臂一震,痛得失去了知觉,萧峰反手一抓,已捏住了他的脖子,喝道:“带我去见贾似道!”

那和尚要害被萧峰捏住,全身动弹不得,他生怕萧峰找到贾似道以后就一把捏死了他,他颤声道:“好,但找到贾似道以后,求你不要杀我。”

萧峰微一冷笑,手上稍一用力,那和尚即杀猪般叫了起来,萧峰喝道:“快带我去,再啰嗦立即杀了你!”

那和尚知道萧峰说到做到,不敢再讨价还价,连忙答应了。萧峰提着他大步向贾府深处走去,所过之处人人惊慌躲避,贾府太大了,很多丫环仆役闻讯已经躲起来,但还有一部分人刚刚闻讯,来不及躲避,此时见萧峰浑身鲜血,提着平日不可一世的贾似道的心腹杀气腾腾而来,丫环仆役们抱头鼠窜,乱成一团。

萧峰也不理他们,径自按着那和尚的指向,穿厅过廊,往后园而来。萧峰忽然向那和尚道:“贾似道要是闻讯逃了,我要你死得很难看!”

那和尚欲哭无泪,颤声道:“他要逃我也没法子啊……”

“我不管!只要他一逃,你立刻得死!”萧峰喝断他的话道。

那和尚定了定神,道:“大侠放心,他住的地方在西湖之上,前不近大门,后不近小门,房屋之间以曲桥相连,骑不了马,这府大得很,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逃不出去的,肯定是躲在密室里。”

萧峰道:“很好!要是他不在密室里,你的脑袋立刻搬家!”

那和尚连忙叫道:“即使他不在密室里,我也知道他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你不要杀我!”

“如此说来,你倒是贾似道的心腹。”萧峰边提着他大步前行,边喝道:“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杀我四弟柳如浪?”

那和尚道:“因为柳公子在皇上面前说贾似道在鄂州城与蒙古的东辽将军签过和约,却瞒着皇上说是打了胜仗,还说贾似道暴敛钱财,亏空国库,欺压百姓,要求皇上严惩他,再加上贾似道看上了柳公子的家产,想占为己有,所以就以柳公子通番卖国、诬告忠臣的罪名在皇上面前反咬一口,你知道皇上从来没有主意,全是听贾似道的摆布,当即下令将柳公子斩首。柳公子闻讯大怒,提了剑闯入贾府,说要与贾似道同归于尽。后来……后来……”后来柳如浪提剑闯入贾府,被伏魔阵所困,苦斗良久,终于被擒,然后被赐死,这些那和尚怕萧峰一怒之下捏断他的脖子,当然不敢再往下说。

萧峰听罢,心里大恸,后面那和尚不说,他也已在刚才入府时与那和尚的对话中得知。他虎目含泪,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心道:“四弟,你忠心为国,却遭奸贼昏君陷害,换来如此下场!为兄从前竟也与你一样执迷不悟,未能劝阻于你,让你含恨而逝!”他越想越恨,心里对大宋朝已无半分留恋。他决意杀了贾似道,再闯皇宫去杀了那姓赵的狗皇帝。

第九节 夜闯皇宫

萧峰心里刀绞,手上提着那和尚却步履如飞,丝毫不停留,贾府建造极为精巧,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其间以曲桥山石相连,萧峰按着那和尚所指,转了又转,却还没有见到西湖湖面,他十分不耐烦,提着那和尚忽然一跃而起,落在一座屋顶上,向那和尚喝道:“从屋顶走,密室在哪个方向?”

那和尚一时上了屋顶,有些晕向,他茫然四顾半晌,忽然被萧峰在脖子上一捏,痛得叫出声来,这一痛他倒是清醒了,他朝西一指道:“就是那个方向!”

萧峰未等他说完,提着他如大鹏展翅般向西掠去。那和尚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萧峰在连绵的房屋上行走,如履平地。那和尚在心里搜遍了所有的武林人物,也想不出萧峰是何许人。

如此行走,比在平地上快了许多,不一会儿,萧峰已到了西湖边,原来贾府建在岸边,前半部分在岸上,后半部分的内宅建在湖面上。只见小桥蜿蜓曲折,一望无边,比柳庄大了许多。萧峰按那和尚所指,在湖面上的亭台楼阁上飞掠而行,那和尚忽然叫道:“到了到了,就是这屋子!”

萧峰使了个坠身法,轻飘飘地落于地上,提着和尚大步踏进屋子。只见这屋子三面环水,一面却靠着一小岛,屋子里陈设极其华丽,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萧峰忽然大喝一声道:“躲在柜子之后的人给我出来!”

果然有一人战战兢兢地从柜子之后爬出来,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

萧峰见此人作书僮打扮,并不是贾似道,当下喝道:“贾似道去了哪里?”

那书僮浑身发抖,颤声道:“我不知道,刚才老爷还在这屋子里的,我一转身回来就不见他了。”

萧峰料定贾似道必是躲到这屋子里的密室去了,他点了那和尚的灵台穴,把他往地上一扔,喝道:“密室的机关在哪里?快快打开!”

那和尚后背大穴被封,四肢无力,如同废人一般,只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一太师椅之后,摸索了一会儿,扳住椅后一看似装饰的花纹,用力一扭,却纹丝不动,他向萧峰道:“大侠你来扭,我手上没有力气。”

萧峰艺高人胆大,也不怕他弄玄虚,走过去按着花纹一扭,只听得格一声轻响,椅子后的墙壁忽然打开,露出一条通道来。萧峰一把提起那和尚,大步就要踏进地道,那和尚急得大声乱道:“有箭有箭!别进去!”萧峰陡然停住脚步,喝道:“如何避开机关?”

那和尚道:“你举一盏灯,向地上看去,有黄白两种地砖,你只挑黄的走,别踩到白的就行了。”

萧峰知他爱惜性命,断不敢胡言乱语,当下依言而行,左手拎着那和尚,右手提了一盏灯,踏进通道,往密室里走去。他只挑黄色的砖而行,果然没有碰到任何机关。那通道呈向下之势,越走四面越凉,按说此时是夏天,临安的夏天又特别闷热,地道里不应该如此之凉。萧峰忽然想起这屋子背靠西湖的一个小岛,这地道如此之深长,必是在西湖底开凿而成,那贾似道为了自身的性命,如此浩大的工程,不知耗费了多少百姓的血汗。

萧峰走了半日,见地道里空无一人,根本不见贾似道的踪影,想来他当真是闻风而逃了,当下向那和尚喝道:“这通道通往哪里?你说贾似道在密室里,怎么不见人影?”

那和尚道:“大侠,这地道通往皇宫,贾似道肯定是由这地道逃走的,以他的脚力,绝对没逃出地道,西湖离皇宫并不近,这地道凿了五年才凿成,很长很长的,你再追一会保准追上。”

萧峰听了,脚下加力,在地道里飞奔起来,他原先走得慢,是怕贾似道躲在通道的角落里,此时他估计贾似道定是没命地逃往皇宫,绝不会冒险躲在地道了。

萧峰沉声问道:“你进过皇宫吗?”

那和尚此时只盼自己对萧峰的利用价值高一点,以免被他一掌拍死,当下连忙点头道:“进过进过,我还为皇上做过法事,驱过鬼。”

萧峰又道:“如此说来,你对皇宫甚熟,还知道皇上住哪里?”

那和尚又连忙点头,道:“是的是的,我常在皇宫里行走,宫外的人除了贾似道,就数我最熟皇宫了。”

萧峰不再言语,提着他奔了一会儿,终于隐隐看见前面有暗黄色的灯光在晃动,萧峰一提气,像风一样掠过去。前面那提着灯的人猛然回过头来,萧峰一看,正是那日在鄂州城下所见的贾似道!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萧峰左手一推,把那和尚朝石壁上扔去,那和尚惊叫一声,忽然没了声息,那贾似道吓得浑身哆嗦,以为和尚就此死了,其实萧峰用的乃巧劲,只是把和尚一下撞晕,并没有死,他想这是少林达摩院的人,就交由少林派来清理门户。萧峰右臂一伸,已把贾似道整个人提了起来,他怒吼道:“奸贼!还我四弟的命来!”

贾似道仿佛吓傻了,眼睛瞪得老大,嘴里直喘着气,说不出话来。萧峰知道他胆小,他咬牙道:“奸贼,我四弟忠心报国,竟被你这等小人所害,你……你纳命来吧!”萧峰气极,左掌提起,朝贾似道头上拍落,那贾似道当场脑桨迸裂、脖子扭断而死。萧峰这一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除了贾似道的脑袋当场开花以外,还击得石壁上乱石纷飞,有一块尖锐的石头朝那和尚劲射而去,不偏不倚,刚好插入那和尚的左胸部,他哼也没哼一声,就此毙命。萧峰杀了贾似道,正值心神激荡之际,并没有留意到那些乱飞的石头。待得他心神稍定,才想起本打算要割了贾似道的人头去拜祭柳如浪,谁知一时悲愤,竟把贾似道的头打得稀烂。他回身踢了一下那和尚的人中,想把他踢醒,带出地道去找皇帝,却见那和尚动也不动,他举起灯来一照,见一块锋利的石头直插进那和尚的心脏,已然毙命,他暗忖善恶有报,天网恢恢,当真是疏而不漏。

萧峰提着灯往地道深处奔去,没有了和尚带路,他决意直闯皇宫,拼了性命也要把那狗皇帝杀了,提他的头去祭柳如浪。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萧峰已奔到通道的出口,出口处盖着一块大理石,萧峰用力一推,那大理石应声弹得老远,萧峰从地道中跃出,只见所处之地是一金碧辉煌的宫殿,他打开大门,正要走出去,忽然千万支箭迎面射来,空中“嗖嗖”的呼啸声惊天动地。

萧峰心里一沉,暗呼中了埋伏。他不及细思,一掌推出,击落那迎面而来的箭雨,谁知前面的被击落,后面的又射到,萧峰此时已跃到殿外,四面八方排着全身盔甲的御林军,一层层地围着他,每一个人都手拉弓箭,正往萧峰射来。此形势比当日强攻京兆城更为凶险,那日萧峰有杨过和柳如浪相助,攻不下还可向后退,但此时他被层层重围于中间,已没有了退路。

萧峰热血上涌,他大喝一声,双掌运劲如风,挡下四面射来的箭雨,往北面移去,因为北面的士兵离他最近,他仿如一只皮球一般,在地上旋转不已,四面射来的密密麻麻的箭都被他的掌力挡下,未能伤他丝毫。偌大一个广场,上万的御林军,人人大惊失色,他们直至今日才相信世上真有在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的人。

萧峰一日之中,经受兄弟惨死的悲痛,在贾府大破伏魔阵,杀了武林中的好手三十几人,又在地道里奔了半日,此时他掌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那北面的士兵见他渐渐逼进,不由纷纷向后撤去,他们如此一撤,射过来的箭顿时少了许多,萧峰趁机提气跃起,旋转着向北掠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萧峰已掠入北面的士兵之中,四面的弓箭手不敢再射,生怕射到了自己这一方的人。忽闻擂鼓声响,四面八方的士兵向萧峰涌来,萧峰微微冷笑,见无数长枪长矛迎面刺来,他飞身跃起,身子在空中转了一圈,那些刺过来的长枪长矛全部脱手飞出,反插到众士兵里,四处一片惨叫声响起,萧峰又向北掠开几丈远,他看准了一个领头的军官,准备捉了他去找皇帝。

正在混乱中,忽然战鼓一停,从东面、西面、南面涌过来的士兵也停住了脚步,萧峰也不理会,径直从北面的士兵中冲出一条血路来,往那军官掠去。

忽然空中发出强烈的“嗡嗡”声,萧峰似觉熟悉,正要回头去看是怎么回事,忽觉三面几十股强大的疾风逼到。

第二十三回 临安脱险

第一节 段家贵妃

萧峰不及细思,双掌疾推而出,但那强大的气流来势太快,他旋风式地转了一圈,但肩膀一痛,“哧”地一声,一支箭从他右肩穿肩而过。萧峰没料到隔得那么远,他们的箭还来势如此之猛。他心里一沉,猛然想起:“这莫不是床子弓?”他无暇回头细看,一提气飞掠开去。

只听得惨叫声不绝,萧峰掠到另一座宫殿旁,以楼当遮挡,回头望去,只见北面的士兵倒下了一片,东、南、西面各有一台床子弓往这边发箭,见萧峰躲了起来,他们正推着弓车正往这面移来,因害怕萧峰的神勇,边移边发弓箭,“嗖嗖”地穿空而来,也不管北面的士兵死活,一排排的箭从萧峰身侧的楼角擦过,他们正在擂鼓之下从四面包围而来。萧峰此时右肩还插着一支箭,右臂再运不上力,强劲的箭雨从身边擦过,他若冒然出去,不死也必受重伤,但四面都是敌人,萧峰无路可撤。总不能等着床子弓推到面前,把自己射成刺猬一样!萧峰一咬牙,正要冲出去,忽然所倚之处小门一开,一只手从里伸出来,拉着萧峰的手用力往里扯,低声道:“萧大侠,快进来!”

萧峰听得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又仿佛认识自己,一愣之下,没有运气相抗,被那女子拉了进屋,随即门就关上。此时天虽还没亮,但殿外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屋里虽不点灯,也能看清楚屋里只有两个女子,那拉萧峰进来的女子披散着长发,目光正焦急地四处搜寻着。

萧峰见这女子仿佛曾经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低声道:“请问姑娘是……”

“娘娘,把人藏在柜子里吧。”旁边另一个作宫女打扮的女子道。

“也唯有如此。”那被称作娘娘的女子回头一把又拉着萧峰的手,语气焦急地道:“萧大侠,快躲进去。”根本无暇回答萧峰的问题,忽见萧峰右肩上的长箭穿肩而过,不由惊呼一声,“这……这箭怎么这等厉害?”

那宫女倒是镇定,立即端了一盘水,用擦布去擦地上的血迹。可是萧峰的伤口还住地流血,那娘娘忽转身到另一侧的小柜子里翻了一白色的小瓶子出来,二话不说,让萧峰在椅子上坐下,把整整一瓶药倒在伤口上。这药倒是神奇,伤口的血立时给止住了。

此时门外脚步声震天,正往这边移来。萧峰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站起来道:“姑娘,门外已经被包围了,待我出去,免得拖累你们。”说毕起身欲走。

“哎呀!”那女子急得又一把拉着萧峰,低声道:“他们不敢对我怎样,你对我大理段家的恩德,小女子纵使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萧峰打量了她一眼,道:“你有些面善,原来是大理段家的人。”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响,那娘娘推着萧峰道:“快,快进柜子里去,你身上插着长箭,侧身站着好了。”萧峰不是拘泥的人,见情形紧急,也唯有见机而行。那柜子甚大,萧峰侧身站进去,前面还空了一截。那娘娘又把衣服全部挂在外面,以作遮掩。

萧峰刚藏好,就听得外面有人敲门,一个声音道:“李宏园叩请贵妃娘娘圣安!”

那娘娘顿了半日,才道:“李宏园,外面为何这般吵闹?你不知道本宫在休息吗?”声音颇为威严。

那叫李宏园的声音急忙道:“末将该死!惊扰了娘娘,但宫里来了极厉害的刺客,皇上命我等无论如何都要抓住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哦,既然如此,本宫倒是错怪李将军了。”贵妃娘娘打断他的话道:“李将军请便吧,本宫不妨碍李将军执行公务了。”

外面那李宏园停了半晌,忽然又道:“娘娘,那刺客极为厉害,武功天下第一,能飞檐走壁,登堂进屋悄无声息,刚才那刺客在此处忽然不见,末将担心是否已偷偷潜入娘娘的宫里,为了娘娘的安全,末将还是进宫查看一下的为好,请娘娘恩准。”

萧峰只听得“啪”地一声,仿佛一只手掌击在木桌子上,接着听到那娘娘冷冷地道:“李宏园,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言下之意,分明是怀疑我藏了刺客!我段薇茵是什么人?有刺客进来我会不知道?”声音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内家功夫练到一定火候的人物。萧峰在柜子里想了半日,也没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大理段家的贵妃娘娘。

“末将不敢!”门外的李宏园声音顿时矮了一截,“末将只是担心娘娘的安全,一心要保护娘娘,若是娘娘有什么差池,末将是万死难赎其罪啊!”

萧峰这回听到那娘娘朝门口走去的脚步声,接着“砰!”地一声声响,是门撞在墙壁上的声音,只听得段薇茵怒道:“本宫需要你来保护吗?”一句话未了,又是“嘭”地一声,然后是一阵惊呼声响,接着忽然鸦雀无声了。

段薇茵大声道:“这是我大理段家掌法的皮毛,已能碎玉断石,你李宏园自量一下,有我一半的武功吗?你如何保护我?”

李宏园慌忙道:“末将自不量力,绝不敢与娘娘的神功相提并论,只是末将怕宫里太大,娘娘一时不留意,让刺客混进宫里去也未可知,万一娘娘真是出了什么事,皇上追究起来,末将真是担当不起啊。”

“罢了!”段薇茵一挥手,侧身站在门口道:“李将军既然一定要诬篾本宫,那就请进来搜吧,不过本宫有言在先,皇宫如此之大,后宫妃嫔不计其数,你却独独这样侮辱于我,我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那李宏园本前脚跨进了门槛,一听此言,连忙又缩了回来,垂首道:“末将万万担不起娘娘此言,末将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侮辱娘娘啊。”

段薇茵的宫女大声道:“李将军,你真是吃了豹子胆呢,你欺负人也要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别说是宫里,就算是整个临安城,谁不知道我们娘娘现在的身份地位?你今日倒好,专门没事找茬,都欺负到这儿来了!”

“不是不是,”李宏园急得连忙举起手来发誓道:“我要是有这个意思,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宫女又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这里住的是尊贵的娘娘,娘娘的许多私人物件只有皇上看得,若是让你带着这些臭男人进来随便乱搜,那我们娘娘的脸面往哪儿搁?皇上要是知道了,你道皇上会高兴吗?”

段薇茵忽然喝道:“环儿!和他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就让他进来搜!到时还不知道谁没脸面呢!”

一席话说得李宏园汗水涔涔,他连忙退后几步,“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道:“末将一时糊涂,未考虑周全,罪该万死,还请娘娘恕罪。”

段薇茵依然一脸的怒容,“不敢,我何德何能,怎受得起李将军如此大礼?”她明白不能就此草草偃旗息鼓。

李宏园刚才一心要捉拿萧峰,没想到竟惹怒了这个目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段娘娘,他很明白,只要她一句话,立即就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当下吓得连忙叩头道:“贵妃娘娘,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人一次无心之过吧,小人真的一心只想抓拿刺客,保护皇上和贵妃娘娘,我心里要是有半分对贵妃娘娘不敬,教我天打雷……”

“好了好了!”段薇茵挥挥手,“起来罢,你已经发过誓了,不必再重复,今日也闹够了,回去吧!以后要是再敢跑到我这儿来撒野,我断不再饶你!”

萧峰在柜子里听了,也不由佩服这主仆二人的镇定与演技。

那李宏园听了,又叩了一个头,“谢娘娘!”他站起身来,躬着身后退几步,才转过身去,长长地舒了口气,向后一挥手,大声道:“兵分四路,往四处再搜,不准喧哗,搜完的到宣武殿前集合!”众兵齐声答应,向四面撤去。

段薇茵往屋里走去,环儿关上门。此时天已渐渐亮了,屋外的士兵虽然撤走,但晨曦已经从院子外面照进来。段薇茵打开柜子,把衣服拔开,叫道:“萧大侠,可以出来了,他们都走了。”

萧峰从柜子里出来,向段薇茵道:“谢姑娘救命之恩,我们是否曾经见过面?为何我见你如此面善?”

段薇茵道:“萧大侠还记得前年冬天,在蒙古公主的生日大宴之上,忽必烈被刺之事吗?”

萧峰心里一动,再细看段薇茵一眼,浓眉一挑道:“我记起来了,你是那领舞的红衣姑娘!”

段薇茵微微一笑道:“萧大侠总算想起来了。”

萧峰想起当日放他们之时,记得这个红衣姑娘说过虽然他救了她们,但她们不会感激他,因为若不是他,她们的行刺已然成功。萧峰想到此处,问道:“姑娘当日所说之话萧某还记得,为何今日又出手相救?”

第二节 拔箭疗伤

段薇茵道:“当日你虽救了我们,但我确是对你没存多少感激,直至上个月大理被蒙古所破,按蒙古的惯例,我们段家满门都要被抄斩,后出人意料地改判充军临潢,外人不知,但我们段家是知道的,若没有萧大侠的鼎力相救,我们一家两百八十多口,早已成为刀下亡魂。这一大恩,我们段家的子孙永远都会铭刻在心。”

萧峰道:“姑娘言重了,我萧峰与大理段家有极深的渊源,救人实属份内之事。”

环儿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娘娘,皇上吃过早饭,大概又要来看您,咱们还是赶急想办法把萧大侠安置好了才是。”

段薇茵本想问问萧峰与段家有何渊源,此时经环儿一说,立即又跑到那方才拿药的小柜子旁,翻出一只小箱子来,拎到桌子上,从面里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对萧峰道:“萧大侠,当务之急得先把你身上的箭取出来,我没学过医,你是否同意让我来拔这支箭?”

萧峰哈哈一笑道:“当然同意,萧某先谢过姑娘了。”他边说边侧身坐在椅子上,“姑娘拉着箭尾拔出来就是了。”

段薇茵看看手上的刀,忽然一扔,捋起袖子道:“好!环儿你拿着药瓶,我一拔出来你就往伤口倒药。”说毕伸手拿着箭尾,向萧峰道:“萧大侠,你忍耐一下。”

萧峰微笑着点点头。

段薇茵拉着箭尾,纤手猛然一用力,箭被拔了出来,鲜血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萧峰却连哼也不哼一声,倒是把站在一旁的环儿吓了一跳。她急忙把手中的药往萧峰的伤口倒去,满满的一瓶药,却无法止住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段薇茵急得伸手去捂住萧峰的伤口,颤声道:“这……这如何是好?白药已经用完了。”

环儿二话不说,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条丝带,裹住伤口,把整条丝带都缠了上去,用力绑紧。还有一些鲜血浸到外层的丝带来,但已经比刚才喷泉似的缓慢多了。环儿又翻出一条丝带,重新又缠了一几层,直把萧峰的右肩缠得高高耸起,才把鲜血止住了。

段薇茵抹抹额头的汗水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止不住了呢。”

环儿皱眉道:“如此流血,恐怕箭已伤及肺部。”

萧峰站起来向两人一揖道:“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方才听环儿姑娘说,皇帝要往这边来?”

环儿道:“是的,皇上每天吃过早饭都会到这儿来。”

萧峰浓眉一轩,“好极!我正愁找他不到,他自己送上门来最好!”他忽然又想起若是在此地杀了皇帝,恐怕会连累段薇茵,当下道:“萧峰就此告辞,趁那狗皇帝还没进来,我到路上要去杀了他!

段薇茵大惊,颤声道:“萧大侠要杀皇上?”

萧峰咬牙切齿地道:“不错!我四弟赤胆忠心,从大理千里赶回,但盼皇帝能惩治奸臣,往西南增加防守,不想这狗皇帝听信贾似道的馋言,竟下旨把我四弟杀死,还在街上吊尸示众……”萧峰越说越激愤,左拳击在桌子上,那桌子立时破了一个洞。

环儿惊呼道:“萧大侠莫要运气,伤口会再流血的!”

段薇茵连忙上前察看萧峰的包扎处,果然见几缕鲜血慢慢地浸将出来。她急得手足无措,向环儿道:“快,再拿一条丝带来!”

于是萧峰的肩上又缠多了一条丝带,就像萧峰身上前后背着两只布袋一样。萧峰见两人为他的安危如此心焦,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心下大为感动,不敢再乱动,以免枉费了两人冒着生命危险相救的一番苦心。

段薇茵道:“萧大侠,小女子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萧峰道:“段姑娘请讲。”

段薇茵道:“宋朝皇帝昏聩无能确是不错,他性格懦弱,胆小如鼠,自小就是贾似道的傀儡,他是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他心里从没有百姓和江山,只想享乐。所以你要杀他为你四弟报仇,原也无可厚非。但你若杀了他,贾似道连傀儡都可以不要了,自己直接可以登基做皇上,因为满朝的文武都是他的人,兵权也掌握在他的手里……”

“段姑娘放心!”萧峰打断她的话道:“在几个时辰以前,我已经把贾似道杀了!”

“什么?”这回段薇茵跳了起来,“你真的把这奸贼杀了?”

萧峰道:“是的,他是害死我四弟的罪魁祸首,我怎能容他活于世上?昨晚我杀入贾府,一路寻他,终于在地道里寻到他,我本来想割了他头去拜祭我四弟,但我一时气愤,把他的头给一掌拍碎了。”

段薇茵听罢,合起手仰起头来道:“上天有眼,这个奸贼终于死无全尸,受到应有的报应了!”她双目含泪,又道:“二哥,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歇了。”她抹了抹眼泪,回过头来道:“萧大侠你还记得那日在新月公主的生日大宴上,与我们一道的那个弹琴的人吗?”

萧峰想起当日那两个懂一阳指的刺客,其中一个被金轮法王的金轮拦腰斩断,血肉横飞,另一个被自己救了下来,萧峰记得他正是那个弹琴的男子,当下道:“记得,上个月我在大理的时候,碰上段铭,他好像说这弹琴之人是他的堂兄。”

段薇茵点点头道:“不错,段铭与我们是堂兄妹,前年蒙你相救,我们从蒙古回来后,为了大理与大宋交好,我被遣嫁入皇宫。三个月前,我二哥从大理来探我,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贾似道,贾似道就找了个借口,把我二哥害死了,可怜我还不知道,以为我二哥回大理了,直至上一个月,环儿从宫外偶尔听到消息,才……”她说到这里,已声音咽哽。

萧峰怒道:“这个奸贼,一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我只恨在鄂州的时候没有一刀杀了他!”

段薇茵擦了擦眼泪道:“我虽身为贵妃却根本奈何他不得,他在临安城呼风唤雨,连皇上都要听他的。萧大侠杀了他,不仅我二哥的大仇得报,也为天下除了一大祸害。”

正说着话,忽闻得外面有脚步声,一时众人均止了声,只听得门外一尖细的声音叫道:“禀娘娘,皇上正起驾往这边来,请娘娘准备接驾!”

段薇茵向环儿使了一个眼色,环儿立即大声应道:“娘娘知道了,娘娘正在梳洗,不方便开门,公公请回。”

“奴才告退!”屋外那公公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在段薇茵与萧峰说话其间,环儿早已手脚麻利地把地上、桌上的血迹擦去。

段薇茵站起身来道:“萧大侠,小女子求你答应一件事。”

萧峰也站起身来道:“是不是和那狗皇帝有关?”

段薇茵忽然双膝下跪,萧峰连忙道:“段姑娘有话起来说。”

段薇茵摇摇头道:“不,时间紧迫,很多事情我一时无法说清楚,但我求萧大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在这个时候杀了皇上。”

萧峰也已猜到她要求的是这一件事,问道:“为什么?如此的昏君,你还要护着他么?”

段薇茵道:“他确是昏君,但他对我是真心,他和我说过,他愿意和我做一对寻常的夫妻,平平淡淡地过下半辈子,这个爱我的男人,我不忍心看着他死……”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在这个时候杀了他,大宋群龙无首,立时就会大乱,外患未解,内忧又起,受苦的只能是大宋的老百姓,萧大侠宅心仁厚,当不愿看到天下生灵涂炭。”

萧峰仰起头来,一时无语,他知道段薇茵对皇帝动了真情。

环儿忽然道:“萧大侠,你现在不能再运气,否则伤口再次裂开,很难再止得住血。你纵使有拼命之心,也得为我们林姑娘想想,她一心盼着你回去,若然你死了,她也不会独自活在世上。”

萧峰心里一凛,道:“你是碧云宫的人?”

环儿道:“我不仅是碧云宫的人,我还曾经是林姑娘的贴身丫头。”

正说着话,忽闻门外脚步声嘈杂,正往这边而来。

段薇茵一跃而起,也顾不得别的,一把拉着萧峰道:“快躲进柜子里去。”

萧峰不再坚持,重新躲进柜子里,他见段薇茵一脸的愁容,自是为他要杀皇上而发愁。在她即将关上柜门之际,萧峰忽然道:“段姑娘,我答应你不杀皇帝。”

段薇茵眼睛一亮,不由大喜过望,朝他点点头,关上了柜门。她知道以萧峰的本事,若要杀皇帝,这一次失手了,下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如今他答应不杀皇上,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块心头大石了。她整整衣衫,飞快地梳了几把头发,已来不及梳髻,只听得门外太监高声叫道:“皇上驾到!”

环儿急忙跑去打开门,段薇茵走到门边跪下,嘴里道:“臣妾躬迎皇上。”

第三节 赵家皇帝

只见一个二十几岁身穿黄袍之人踱了进来,正是宋度宗赵禥,他本是宋理宗赵昀的皇侄,因理宗无子,所以过继其弟的儿子赵禥,理宗在前几年死后,就由赵禥继了位。他走到段薇茵面前,伸手把她扶起,道:“爱妃请起。”

“谢皇上。”段薇茵站起来,赵禥亲热地挽着她的手,朝她头上看去,道:“爱妃起来得很晚吗?怎么没梳髻?”

段薇茵伸手撑了撑头,装作无力地道:“臣妾今日头晕,睡久了一点,没来得及梳洗,皇上不会怪我吧?”

“爱妃说哪里话?”赵禥脸现关切之情,伸手去摸了摸段薇茵的额头,道:“幸好没有发热,待我传太医来给你看看。”

段薇茵摇摇头道:“不必了,想是昨夜没睡好之故,昨夜说捉拿什么刺客,倒捉拿到臣妾这儿来了。”

赵禥刚在椅子上坐下,微微一惊道:“怎么回事?”

段薇茵道:“臣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正睡到半夜,就听到屋外声响,过了一会儿,李宏园就来敲门,说怀疑刺客被我藏起来了,要进来搜屋子。”

赵禥大怒,一拍桌子道:“这个奴才!竟敢如此大胆!我只是让他抓拿刺客,他竟敢擅自来惊扰爱妃,我必不饶他!”

段薇茵道:“他倒也没真敢进来搜,皇上也不必追究了。”

赵禥依然怒气冲冲地道:“这个奴才,恃着有贾太师撑腰,倒是无法无天了。”

段薇茵伸手轻抚赵禥的胸膛,柔声道:“皇上息怒,这等奴才犯不着气坏了龙体。”她顿了顿道:“不知皇上要捉的是什么刺客?”

赵禥道:“我也不太清楚,昨日李宏园向我禀报说昨晚可能会有刺客潜入皇宫,请求调派五千御林军进宫埋伏,我想以防万一,就同意了,今天早上睡来,听太监禀报说昨夜确有刺客潜入皇宫,而且出没之地就在爱妃的住所附近,我担心爱妃,所以一早就赶过来了。”

段薇茵侧身坐在赵禥的身旁,拉着他的手道:“谢皇上关心,不知道可捉到刺客没有?”

赵禥摇摇头道:“据李宏园禀报,还没有捉到,为了安全起见,我已下令加紧搜查,不得随意出入皇宫。”

段薇茵听了,心里不由暗暗焦急,但脸上却丝毫不露,笑道:“皇上不必忧心,想那刺客见皇宫守卫森严,无暇下手,大概已经逃出去了。”

赵禥道:“但愿如此,听说此人神勇无敌,乃蒙古第一将军,要是还在皇宫之内,朕当真寝食难安了。”

段薇茵眼珠一转道:“皇宫内出了此等大事,贾太师有什么捉拿刺客的良策没有?”

“他?”赵禥苦笑了一下,道:“前天杀了柳府通番卖国的子孙后,贾太师就请辞告老归田,说自己年事已高,不能再当重任了,如今也许正在哪个地方风流快活呢,哪里还理会皇宫出什么乱子!”

萧峰在柜子里听到赵禥提到柳如浪时,还特意加了通番卖国的帽子,实在气得肺都炸了,但他已答应段薇茵不杀赵禥,只得紧紧地握着拳头不作声。

段薇茵本想探听贾似道的死讯,谁知这个当皇帝的却一点儿不知,她睁大眼睛道:“皇上,贾太师告老归田,您准奏了吗?”

赵禥眉头紧皱道:“朕本待准奏的,贾似道把持朝政二十余年,我一直想找机会释了他的大权,但前天刚提出告老,昨天湖北边关的快马就来报,说忽必烈亲率十万大军,正在急攻下沱,昨日我与众臣商议了半天,他们之中竟没有一人能提出一言半语的御兵之策,更不用说为国家慷既赴任,领兵出征了。”他颓丧地摇摇头,“没办法,太后说只好再请贾太师回来,在和蒙古人作战中,只有他打了个鄂州大捷,确是为我大宋立下了汗马功劳。”

萧峰一听,差点儿气晕过去,当初在鄂州自己顾念大宋的议和之举,竟被贾似道无耻地说成了大捷,还瞒住了整个朝延,这个昏君真假不分,竟以贾似道为大功臣。但忽必烈刚攻下大理,这么快又转攻湖北了吗?蒙古后方不稳,按说忽必烈不会如此冒进。

段薇茵心想:“贾似道早已死于非命,哪里还能抗蒙。”她试探着问:“难道整个朝延,除了贾似道,再无人能当抗蒙大任了吗?”

赵禥长叹一声道:“没有了,今日朕说到口水都干了,还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生怕要领兵到前线去打仗。上回鄂州被围,贾太师虽是骑虎难下,被迫领兵督战,但他总还是去了鄂州,而且还打了胜仗。”

萧峰想起在鄂州城贾似道被吓得抱头鼠窜的样子,这个皇帝竟在一年后还念念不忘他的“功劳”,实是可笑之极。

段薇茵也不知道鄂州之战的真相,她虽一直纳闷贾似道这种人怎么会打胜仗,但此时见赵禥为蒙兵压境发愁,也不由忧心起来。她执着赵禥的手,两人相看,半晌无语,赵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段薇茵轻声道:“皇上,要是我和你是一对寻常的夫妻,那该多好。”

赵禥仰起头,微微叹了口气,道:“是啊,我身为天子,却常要为国事烦心,虽有荣华富贵,却没有享到寻常百姓家的欢乐。”他说毕,又低下头来看着段薇茵,轻声道:“我说的话你都还记得?”

段薇茵柔声道:“当然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只愿你是一个寻常人,和我双宿双栖。”

赵禥俯下头去,轻轻吻了一下段薇茵的粉脸,无限深情地道:“薇茵,我知道你对我好,在这个后宫里,也就只有你真心地待我好……”

段薇茵伸手捂住他的嘴,轻声道:“皇上,不要说了,我的心你明白就好。”

两人相拥着坐了一会儿,赵禥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道:“我还得到太后那儿商量请回贾太师的事,不能久留了。”他伸手摸摸段薇茵的额头,“爱妃你身体不适,就在屋里好好休息,别出去吹风了。”

段薇茵点点头,对赵禥道:“皇上以国事为重,臣妾欢喜得紧,我也没什么大碍的,有劳皇上挂心了。”

段薇茵直把赵禥送出屋去,看着他去远了,才转回屋里来。环儿把门关上,段薇茵开了柜门,把萧峰让出来。又向萧峰拜下去,道:“谢萧大侠答允不杀皇上,你四弟之事我必让皇上为他平反。”

萧峰摆摆手道:“不必了,人都死了,平不平反也不能复生。”他声音低沉,甚为意气阑珊,柳如浪的死让他怒发冲冠过后,是无尽的心灰意冷。

环儿奉上香茶,段薇茵又问道:“忽必烈刚灭大理,怎么会又转头急攻下沱?他乃熟读兵法之人,大理尚未守稳,他怎么会冒险再攻下沱?”

萧峰道:“我也奇怪,且不说大理未稳,蒙古后方的窝阔台系也还蠢蠢欲动,按忽必烈的精明,他不会冒这个险。”

段薇茵秀眉微皱道:“还有一点很奇怪,贾似道前日请辞,昨日就传来蒙古大军急攻下沱之信,这似乎也太巧合了。”

萧峰默然无语,他已不想再过问这些国家之争了,有时候他甚至想以宋朝皇帝的昏庸无能,还不如让忽必烈一统中原,以他的精明强干,只要善待汉人,天下百姓的日子还好过一些。他不由得想起初次结识忽必烈之时,忽必烈所说的天下只有一统,才能消除战争,百姓才得以过上真正安居乐业的日子。

段薇茵见他神情黯然,知道他心伤义弟之死,对赵家皇朝已失望之极,当下也不便多说,端起茶碗来默默喝着茶。

环儿站在一旁道:“娘娘,当务之急是要把萧大侠送出宫去,如今宫里查得紧,我担心迟早都会查到这儿来。”

段薇茵一抬丹凤眼道:“他们敢!”

环儿道:“他们当然是不敢的,但若搜了整个皇宫都搜不出来,独独就没搜娘娘的住处,娘娘若又坚决不让搜,这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再说皇上虽对娘娘好,可是太后却不一定就对娘娘这么爱惜了。”

段薇茵听罢,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理,但刚才你也听皇上说了,皇宫里查得很严,任何人不准随便出入皇宫,你听听,外面巡逻的脚步声来回不绝。”

三人都是身怀武功之人,外面的脚步声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萧峰站起身来道:“我只是右肩受伤,并不碍事,想离开皇宫,当还难不倒我。”

环儿急忙道:“万万使不得,你身受重伤,已伤及了肺部,在伤口愈合之前,切不可运气,否则伤口再度裂开,很难止血。”

萧峰道:“没有这么严重罢?”

环儿道:“有的,我曾跟在林姑娘身边,对医学上的事也知道一些。”

段薇茵忽然道:“萧大侠不必去冒险,我自有办法送你出去。”

第四节 一波三折

萧峰摇摇头道:“段姑娘你已救了我一次了,不能再因我而冒险。”

段薇茵道:“萧大侠何必那么客气?你救了我家两百八十多口,又答应不杀皇上,我就算再救你一百次,也报答不了你的恩情。就这么定了,不要再说。”她不等萧峰说话,径向环儿道:“你立刻去弄一套太监服来,等晚饭过后,咱们就送萧大侠出宫。”

环儿答应了一声,正要出去,段薇茵又叫道:“记着要拿一套大的!”

“知道了!”环儿应着跑了出去。

段薇茵转头对萧峰道:“萧大侠,等环儿回来,我就去向皇上讨个出宫的金牌,今天晚上天一黑,我就送你出宫。”

萧峰道:“如今宫里查得正严,你去讨金牌,岂不是送上门去吗?”

段薇茵笑道:“无妨,皇上对我深信不疑,他不会怀疑我的。”

萧峰道:“纵使皇帝不起疑,旁人也会起疑,比如那个李宏园。”

段薇茵道:“旁人起疑也不要紧,只要我有皇上的金牌在手,谁也不敢阻拦,李宏园那条狗,他的主人贾似道已经死了,现在我只要动动手指头都能捏死他!”

萧峰皱皱眉头道:“这样做你们太冒险,还是我自己单独冲出去吧。”

正说着话,环儿已拿着一套太监服回来了。她关上门,秀眉轻蹙,道:“外面很多巡逻的士兵,萧大侠切莫轻举妄动,他们在四处都埋伏了御林军和床子弓,只等萧大侠一出现,立即四面蜂涌而出。要是平日,萧大侠也不必怕他们,只是现在你受了重伤,你若运气,只怕支持不到出宫的时候,血就流尽了。”

段薇茵站起身来道:“不用再商量了,就由我送萧大侠出宫,看谁敢拦我!环儿,跟我到皇上那儿去讨金牌。”

环儿跟着段薇茵走出屋子,把门给反锁了。按说以段薇茵的身份,她本该住在宽敞的宫殿里,侍从成群,但她生性不喜人多,只留了一个她从大理带来的环儿,又嫌宽敞的屋子两个人住太冷清,索性就一直住在入宫时的小屋子里,皇帝对她千依百顺,也只得由着她。

段薇茵出了屋子,径直往谢太后处来,果然见四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各个院落里可见众兵进进出出,看来萧峰一个人,已经让整个皇宫如临大敌。段薇茵有些纳闷,按说萧峰的武功奇高,几乎天下无敌,他潜入皇宫,李宏园如何得知?还早早在贾府通往皇宫的出口处埋伏了几千御林军,看来他似乎对萧峰的行踪了如指掌,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却没有抓到萧峰,他当然心有不甘,看这样子,他也知道萧峰没有逃远,所以才如此兴师动众。

段薇茵微微冷笑一声道:“这个狗奴才!他还不知道他的主人死了呢!我看他还能作威作福到什么时候!”

环儿连忙道:“娘娘千万别意气用事,李宏园在太后面前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况且现如今正在搜捕刺客,娘娘若是在此时要除去他,李宏园再在太后面前说起昨晚之事,恐怕会引起太后对娘娘的怀疑。

段薇茵笑道:“小丫头,我还不没糊涂到这种地步!”

那些在宫里侍候的太监远远地见段薇茵走过来,连忙叫巡逻的士兵回避,众士兵从来没见过这个大名鼎鼎的段贵妃,他们虽远远地站着,但都伸长了脑袋朝这边看来。只见段薇茵风姿绰约,步履轻盈地渐渐远去,众兵一时议论纷纷,说大理段家贵妃,果然名不虚传,貌若天仙,怪不得深得皇上宠爱。

段薇茵一路往谢太后的住所走来,环儿问道:“娘娘,你想好以什么籍口向皇上要金牌了吗?”

段薇茵放缓脚步,道:“这个籍口,若是对着皇上说,再容易不过了,随口胡绉一个就是,但如今太后还在一旁,这个籍口咱们可就得想得周全一些才行。”她忽然眼睛一亮,道:“今天是不是咱们大理的送神节?”

环儿一拍手,喜道:“哎呀!娘娘不说,我都忘了。”

段薇茵笑道:“真是天助我也!我就以这个为出宫理由!”

环儿道:“娘娘最好结合上个月大理沦陷的事,说是为在战中阵亡的兄弟祈祷,按咱们大理的规矩,要在寺庙里守一夜。只是你已嫁入皇宫,不知道太后会不会答应你再过大理的节日。”

段薇茵忽然停了脚步,道:“你一下子提醒了我,前两个月,李妃在宫里烧些纸钱,因为那日是她父亲的忌日,谁知被太后知道了,立即把李妃关在冷宫里,现在还没放出来,说嫁入里宫里的人,就是皇上的人,要守皇宫的规矩,自己家乡的一切风俗习惯都不能再带进皇宫。我这么一说,她肯定不会答应。”她站在那儿看看天色,道:“已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我到清风轩去等着,皇上用完午膳后,要到清风轩去午休,到那时我再单独和他说。你快回家去,千万别让人进闯屋里了。顺路从御膳房带些吃的回去,和萧大侠一起吃午饭。”

环儿答应了,两人分头走开。

段薇茵径自往清风轩来,轩前的守卫见贵妃娘娘一人走过来,知道她喜欢独来独往,身怀绝技,也不以为怪,跪下行了礼,恭恭敬敬地道:“娘娘,皇上不在此处。”

段薇茵道:“知道了,我进去等他,你们给我传膳进来。”

要是换了别个,那些侍卫绝不敢擅自让她进来,坐在清风轩等皇上,但宫里的人都知道,皇上对这位段娘娘千依百顺,得罪了她就和得罪了皇上没什么两样,当下谁也不敢阻拦,恭恭敬敬地让了段薇茵进去,又请示道:“不知娘娘想吃什么?奴才给您叫去。”

段薇茵挥挥手道:“随便!”

那小太监极为机灵,道:“那就给娘娘叫一碗过桥米线,娘娘看可好?”

段薇茵笑着点点头道:“很好,就要过桥米线。”

吃过了午膳,段薇茵左等右等,竟然不见皇上回来,她来往踱了半天,看看日已过正午,实在等不下去了,向那站在门口的小太监道:“你到太后那儿打听打听,皇上上哪儿去了。”

那小太监去了好一会儿,才跑回来禀报道:“皇上还在太后那儿,听说今日湖北那边连续传来三道急报,说蒙古军就快攻下下沱了。皇上与太后商议着请回贾太师,却找不到太师的踪影。皇上又召几位大臣进宫,现在正在商议对策呢。”

段薇茵眉头紧皱,挥挥手道:“知道了,去吧。”她慢慢走出清风轩,一时竟没了主意。如今这形势,莫说太后本不允许各妃嫔保留家乡的风俗习惯,就是没有这一说,现在他们正在商议国家大事,她若在这个时候冒然跑进去说要出宫,不仅太后会大发雷霆,连皇帝都会怪她不识大体。她愁眉不展,往她的屋子走来,经过一间屋后时,忽听得屋里有人说道:“如今蒙古大军正在急攻下沱,太后和皇上命令一定要严加搜查,翻转整个皇宫和临安城,也要把那蒙古的东辽将军抓住,作为人质和蒙古议和。”

另一个声音沙哑的人道:“听说蒙古领军的主帅忽必烈与这东辽将军十分交好,情同兄弟,忽必烈曾经说过,为了东辽将军,他可以用十座临潢城去换,此次咱们若能擒住此人,必有莫大的用处。”

先前那人道:“不错,咱们今天就按太后的懿旨,在宫里各处细细搜一遍。”

那个声音沙哑的人忽压低声音道:“咱们先从北往南搜吧,昨晚李将军准备搜段娘娘的屋子时,她大发雷霆,把李将军骂了一通,说什么后宫这么多人,却独独搜她一个屋里的,咱们如今先搜别人的,最后搜她的,又有了太后的懿旨,她也没得话说了。”

先前那人道:“老兄说得极是,这个主儿咱们惹不起,就按你说的办。”

说完,有脚步声从屋里出来。

这两人说话本不大声,但段薇茵内功颇是不弱,听得清清楚楚,她听得脚步声,连忙一提气,闪身躲在一角落里。

只见两个作将领打扮的人从屋里走出来,她认得是御林军的两个副统领,均是李宏园的手下。等两人去远了,她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环儿在屋里正与萧峰说着话,萧峰问她如何从碧云宫进了皇宫。原来她本身是大理人,从小孤苦无依,被卖给一户人家作丫环,那户人家对她百般折磨,经常打骂她,后来被碧云宫的人所救,因见她聪明乖巧,就给了林烟碧作丫头,林烟碧自小身边总共有四个丫头,分别是青弦、杏儿、丹桂和环儿,后来众人慢慢长大,林烟碧也要四处行医和处理宫务,于是杏儿被派往了杏花谷,丹桂到了折桂居,青弦依照跟在林烟碧身边,环儿则被派往大理,作为大理分舵的舵主。她混入大理王府,作了段薇茵的丫环,因两人性情相投,两人情同姐妹,后来就跟着段薇茵进了皇宫。

环儿向萧峰道:“贾似道陷害柳公子,皇上下旨杀他,只是在一天之内的事,奴婢还没听闻到消息,柳公子已经……是奴婢没用,要是早些通知林姑娘,柳公子就不会……”

萧峰一听到柳如浪的名字就心如刀割,他摆摆手道:“这事不怪你。”

正说着,段薇茵走了进来,沉声道:“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出宫!”

第五节 计取金牌

环儿跑过来来道:“娘娘,拿到金牌了吗?”

段薇茵微一迟疑,继而点点头,走到萧峰身边道:“萧大侠,请先到里间休息一下,今天晚上我送你出宫。”

萧峰站起身来道:“有劳段姑娘了。”

“不客气。”段薇茵转头向环儿道:“环儿,你带萧大侠到里面去休息,小心关好门。”

环儿自领了萧峰到北面的屋子去休息,回来时见段薇茵紧皱着眉头坐在桌子旁,环儿上前问道:“娘娘,你怎么了?”

段薇茵用手指绞着手绢,道:“这可该怎么办呢?我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着。”

环儿吓了一跳,“你刚才不是说已拿到金牌了吗?”

“嘘!”段薇茵作了个手势,道:“小声点儿,别让萧大侠听见了,又要自己冒险出去。皇上今天一直在太后那儿与大臣商议军情,没有回清风轩,我等了这半天,也没见着他。”

环儿想了想道:“要不,就让萧大侠在这儿住一晚上,皇上夜里总要回寝室睡觉的,必会召娘娘去侍寝,到时再向皇上要金牌,明晚再送萧大侠出宫。”

段薇茵摇摇头道:“不行,刚才回来时,我听到两个御林军的副统领说太后已经下了懿旨,要搜查整个皇宫,明天肯定查到我这儿,今天晚上要是走不成,明天就走不了了。”

环儿一听,急得来回踱步,道:“那怎么办哪?萧大侠现在绝对不能冲出去,他的伤太重,一动就会流血不止的。”

段薇茵摆摆手道:“你别走来走去,让我静静地想一想。”

环儿忙站住脚,垂首立于一旁。段薇茵闭目想了一会儿,忽然霍地站起身来道:“环儿,你去向皇上禀报,就说我忽然心口痛得很,请皇上过来见一面,同时去命小太监传太医过来。”

环儿颤声道:“这……这是欺君之罪,要是被太医识破,娘娘你……”

“顾不得这么多了。”段薇茵道:“只有这样或许能把皇上请出来。”她向呆立着的环儿一甩手绢道:“你快去,再迟就来不及安排了。”

环儿连忙答应了,急急脚地跑出去。

段薇茵走到萧峰住的房前,连连叩了几下,低声道:“萧大侠,是我。”

萧峰累了一天一夜,又身受重伤,流了不少血,正在屋里闭目养神,已几乎朦胧睡去,听到是段薇茵的声音,连忙应道:“段姑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他站起来,就要去开门。

“不用开门。”段薇茵在外面道:“环儿已经把门锁上了,我来和你说几句话就走。等一会儿皇上来太医会过来给我把脉,可能会喧哗一些,不过不要紧的,你安心在这儿休息,没人敢来打扰你,等到晚上安排妥当以后,环儿会来通知你。”

萧峰心想这段姑娘办事真是细心周到,当下应道:“好,多谢段姑娘了。”

段薇茵回到自己的房里,把头发打开,又抓了几把,弄得披头散发的模样,她盘膝坐在床上,将丹田的气逼向四肢,她冒险逆行气息,一时间手脚痉挛,胸口有如大石击中一般闷痛。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和衣躺在床上,她怕脉象上还有破绽,依旧慢慢地逆行气息,胸口越来越闷痛,她知道自己已经受了内伤,才停止运气。

隔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禥急匆匆地走进房来,奔到床前,抓着段薇茵的手焦急地道:“爱妃,你怎么了?”

段薇茵用手按着胸口,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她咬着嘴唇,勉强说道:“皇上,我心口痛。”

赵禥见她脸色苍白,一时慌了手脚,向身边的太监喝道:“太医呢?快叫太医来!”

那太监慌忙跑到门口,向小太监喝道:“还不快去请太医!愣在这儿干什么?”

“太医来了!”门外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太医不敢进房,跪在门口道:“微臣向皇上、娘娘请安。”

环儿连忙把帐子放下来,只听得赵禥道:“你进来。”

那太医走进房来,环儿拉了段薇茵一只手出来放在垫子上,太医替段薇茵把了一会儿脉,眉头紧皱。赵禥在一旁急得连声问道:“怎么样?到底是什么病?要不要紧?”

那太医松开手,跪下叩头道:“皇上恕罪,娘娘这病好生奇怪,脉象紊乱,异乎寻常,但脉息不弱,不像久病而致,但一下子脉象乱成这样,伤及心肺,微臣实属第一次见到……”

赵禥一脚将那太医踹倒在地,“你啰嗦什么!你只需说如何医治!”

那太医吓得面如土色,趴在地上连连叩头,“皇上,病因未明,微臣不敢乱开药剂……”

赵禥又是一脚踹过去,恨声道:“废物!朕要你们这些废物何用?拉出去斩了!”

“皇上且慢!”段薇茵在帐子里微弱着声音道。

赵禥把身子探进帐子里,见段薇茵撑着身子坐起来,连忙伸手把她扶住,“爱妃,快躺下。”

段薇茵拉着他的手道:“皇上,你别杀太医,你让他们都出去吧,我知道我的病因,这是吃药治不好的。”

赵禥听了暗得出了一手汗,挥手让众人出去,环儿也出了房,把房门轻轻掩上。

赵禥握着段薇茵的手道:“为什么吃药治不好?你痛成这个样子,让朕心疼啊。”

段薇茵把头靠在他身上,低声道:“我刚才见有些困倦,就睡了一会儿,不想竟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死去的二哥浑身血淋淋的向我走来,说贾似道害死了他,他死不瞑目,今日是我们大理的送神节,没有人给他烧纸钱,他在阴间不得安生,他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来,我一下子惊醒,立刻觉得胸口闷痛,好像被人揪着心一样,然后越来越痛,环儿害怕起来,就去请皇上来了。”

赵禥惊道:“原来如此!你二哥确是被贾太师所杀吗?且不说现在朕不能杀贾太师,就算想杀他,也不知道他现如今在哪里。”

段薇茵道:“我知道皇上要以大局为重,臣妾不敢让皇上为了我的私事而向贾太师兴师问罪,但我二哥在阴间不得安宁,才来向我倾诉,今日是送神节,在我们大理,家家户户都为死去的亲人烧香祈福,我二哥孤伶伶地在阴间,很是凄苦。我想今天晚上到灵隐寺去给我二哥上上香,烧些纸钱。”

赵禥沉吟子半晌,道:“好罢,我派御林军护送你去。”

段薇茵道:“不必了,如此大肆张扬,反而不好,等到天黑,我带着环儿和两个小太监坐着轿子出去就行了,现在前线告急,没的让大家说我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大张其鼓地出宫游玩。”

赵禥皱眉道:“你如今身体不适,要是遇上什么事情,可怎么办?”

段薇茵道:“皇上放心,臣妾虽然心口痛,但武功未失,对付三四个毛贼不在话下,况且还有环儿呢,她的武功也不差,保护我一个人的周全是绰绰有余了。”

赵禥想了想道:“那好吧,你自己小心。”说着从身上掏出一面金闪闪的金牌来递给段薇茵,“如今宫门查得紧,你拿着朕的金牌,当没人敢拦你。”

段薇茵心中窃喜,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道:“前线告急,大家还在等着皇上,你赶急回去吧,要不太后又要说臣妾不识大体了。”

赵禥伸手给她理了理头发,柔声道:“那我去了,你要快去快回。”他打开门走出来,又对环儿吩咐了几句,才去了。

一时众太监和太医也退了出去。

段薇茵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苍白,环儿惊道:“娘娘,你真的心口痛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段薇茵勉强笑了笑道:“没事,我逆行运气,让自己受了点儿内伤,要不也骗不过那太医。”

环儿急忙坐到段薇茵的背后,道:“娘娘,别动,我为你运气疗伤。”她手掌提气,贴在段薇茵的后背,将她紊乱的内息引向丹田,幸亏段薇茵逆行气息之时,没有太过用力,紊乱的内息经环儿竭力牵引,已勉强平息。但段薇茵刚才造成的内伤,在一时半刻之内是不能好的了。

环儿松了手,擦擦脸上的汗水道:“等出了宫,找到咱们碧云宫的林姑娘,让她给你瞧瞧,娘娘你的内伤很快就会好的。”

段薇茵脸上回了一点儿血色,笑道:“谢谢你了,我没什么事了。这林姑娘就是你从前的主人?我老听你提起她,好像萧大侠也认识她。”

环儿道:“我从小和她一块儿长大的,虽说是主仆,但她从来没把我们当作奴才。”她从床上跳下来,拿了衣服给段薇茵披上,笑道:“至于萧大侠,他和林姑娘的关系,娘娘你在宫里没听说过,江湖上却是人人皆知的。”当下把林姑娘怎么救萧峰的事说了,段薇茵拍手道:“原来如此,世间竟有这等生死相随的爱情,真让人感动。”

第六节 出宫

环儿道:“如今这形势,不仅宫里在搜萧大侠,宫外也在搜,我得飞鸽传书给林姑娘,让她到灵隐寺来接应咱们。”

段薇茵拦住她道:“使不得,这皇宫里如今虽不是天罗地网,不过也差不多了,你这飞鸽传书,恐怕还没飞出宫去,就被那些御林军截获了。”

环儿轻轻一笑道:“无妨,若不是专人传递的信件或重大的机密事情,我们一般用暗语,萧大侠既然在临安,林姑娘就一定在临安,我只要把信传到临安碧云宫分舵处,就能通知到林姑娘了。”

段薇茵点点头道:“你们碧云宫行事当真仔细,你传完信,就去安排好晚上出宫的轿子,找几个平日靠得住的小太监当轿夫,给他们打赏多些银钱。”

环儿答应了,自去安排。

段薇茵自己又盘腿坐于床上,慢慢地运气疗伤。

待到晚上,环儿传了膳进来,把伺候的太监支走以后,请了萧峰出来一起吃晚饭。萧峰在房里睡了一会儿,觉得精神了许多,只是右臂上的伤口仿佛已经发炎,比先前更加疼痛。环儿问他时,他怕两人担心,微微一笑说没什么事了。

吃过晚饭,萧峰换上环儿拿来的太监服,戴上帽子。环儿围着他绕了一圈,瞧得萧峰不禁笑起来,他看看自己身上,笑道:“有什么问题吗?”

环儿摇摇头道:“不像,一点儿也不像。”

段薇茵站起来打量了一下萧峰,笑道:“萧大侠英雄一世,要你扮作一个太监,实是难为了你。”

萧峰道:“段姑娘说哪里话?你如此相救于萧峰,我感激都来不及呢。”

段薇茵又看了看他,道:“你英雄盖世,再穿上十件八件太监衣服都是不像的了。幸亏天黑,你出宫的时候,再把帽子压低一点儿,把腰弯一下,走路小步一点,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环儿一拍手掌道:“不错,我说怎么看怎么也不像呢,原来萧大侠的腰挺得太直了,走路的步子也太大了点儿,把这些改改应该就没那么碍眼了。”

萧峰呵呵笑着道:“行!我尽量弯着腰走慢点儿。”

三人商量完毕,环儿走出门去,传命把轿子抬到门口,说段娘娘要起驾往灵隐寺了。不一会儿,轿子抬到门口,段薇茵上了轿子,萧峰与环儿一左一右跟着轿子往宫门而来。

萧峰按段薇茵所说,压低帽子,跟着轿夫的步子走。其时天已经黑了,四处是穿梭巡逻的人,他们举灯往这边照来,喝道:“什么人?”

环儿大声道:“这是段娘娘的轿子,出宫去上香的。”

众兵听了不敢再作声,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走过来,对着轿子一揖道:“娘娘在上,末将有礼了,请娘娘出示出宫令牌。”

段薇茵哼了一声,把金牌递给环儿道:“环儿,你拿给他们看看,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查我的轿子!”

环儿接过金牌,走到那将领的面前道:“你仔细看好了,别再惹我们娘娘生气!”

那将领接过金牌看了,见是皇上御身随带的金牌,见金牌如见皇上,他连忙跪倒在地,大声道:“末将只是例行公事,多有得罪,请娘娘恕罪!”

段薇茵在轿子里冷冷地道:“起来吧,昨夜就扰了我一夜,今晚我要出宫,你们又查这查那,分明是和我作对!”

那将领本来站起了身子,一听这话,连忙又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道:“末将不敢!”

段薇茵道:“你也别跪着了,叫他们让开路来,别误了我上香的时辰!”

那将领叩了个头,答应道:“是。”他退了开去,挥手大声叫道:“传命下去,段娘娘要出宫上香,立即让开道来!”

此人乃御林军副统领,一时众兵纷纷让开一条路来,环儿向轿夫道:“起轿!”

刚才萧峰站在轿旁,刚好站在轿子的黑影里,那将领被段薇茵一吓,根本不敢再多看,只道萧峰是段薇茵带出宫去的小太监,他也只是在心里嘀咕,“这宫里怎么有这么高大的太监?”但一想起段薇茵刚才的恼怒,他断不敢再追上前来查问,因为段薇茵金牌在手,是有生杀大权的。抓刺客和项上的人头相比,还是人头重要些。

萧峰跟着轿子一路走出来,心想段家子孙已经没有什么人才了,那个段铭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但他太过自命清高,做事又欠深思熟虑,难成大器。想不到在深宫中竟遇上段薇茵,前年他已经领教过她的勇气与武功,如今再看她临危不乱的处事方式,不禁深为感慨,段家的男丁没有一个及得上这个段薇茵的,段家的子孙里就数她最聪明最有魂力,只可惜她是女子,无法得到一阳指的真传。

正想着,已经到了宫前,一个人跪在轿子前,大声道:“李宏园叩见娘娘!”想是刚才那副统领传令下去,已经传到宫门这儿来了。

段薇茵心里一凛,知道最难过的一关来了,她依然冷冷地道:“免礼,李将军,这几天你辛苦了。”

李宏园站起身来道:“为皇上效命,臣万死不辞,这点儿辛苦算不得什么。”

段薇茵道:“我出宫去上香,想来李将军应该是听说了罢?”

李宏园道:“刚听说了,娘娘这么晚出宫,恐怕不太安全,要不末将派人送你?”

段薇茵道:“不必了!我说过,我用不着任何人来保护!包括你!”

李宏园点头哈腰道:“是!请娘娘出示令牌。”

环儿将金牌递给李宏园,李宏园看了也跪下还给环儿,但他站起身来后还是站在宫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段薇茵怒道:“李将军,你还不让开!误了我上香的时辰,你可担当得起吗?”

“末将不敢!”李宏园垂首道,“奉太后的懿旨,我有责任严查每一位出宫的人,包括娘娘你。”

段薇茵冷笑着道:“你方才不是查过了吗?你还待怎么查?”

李宏园道:“请娘娘下轿,我要检查一下轿子。”

“你!”段薇茵大怒,“李宏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和我说话,你要查我的轿子,言下之意就是我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出宫是吧?”

李宏园垂首道:“末将不敢!末将绝没有怀疑娘娘的意思,我只是奉旨办事,例行公事罢了。”

“你不敢?”段薇茵一揭轿帘,从里面走了出来,冷笑道:“我看你胆子比水桶还大!”

环儿连忙上来搀住她道:“娘娘刚刚身体不适,切不可动肝火,要保重凤体。”

“保重什么!我今天就要被人气死了!”段薇茵侧目看着李宏园道:“李宏园,你既然说这是太后的懿旨,我也不敢违背,请你仔仔细细地查,等查完我再和你算帐!”

李宏园听了,陪着笑脸道:“那末将就得罪了!”他这次竟没有了昨夜的惊慌,仿佛有恃无恐。

段薇茵微微心惊,脸上却满脸怒容,袖子一拂道:“环儿,你好生看着李将军搜查,别让一些小人载赃嫁祸给咱们了。”她边说边松开扶着环儿的左手,右手向萧峰伸出去,萧峰会意,走过来伸出手让她扶着。段薇茵抓着萧峰的手,走到一边。李宏园顾着看轿子,并没留意萧峰,如若萧峰直直地站在轿旁,李宏园势必会注意到他,段薇茵借着这个顺理成章的做作,拉着萧峰走到一旁,避开了李宏园的视线。大理女子于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并不太在意,而且段薇茵与萧峰都是江湖中人,更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李宏园探头进轿子里,看看座位的后面,又看看座位的下面,确认这顶小小的轿子没有再藏着别人,他才缩回头来,环儿问道:“李将军,这么快查完了?”

李宏园道:“查完了。”他向段薇茵躬身道:“娘娘,末将得罪了,请娘娘上轿。”

段薇茵冷冷地道:“你可查仔细了?”

李宏园垂首道:“查仔细了。”

“好!”段薇茵冷笑着道,“今晚没空和你算帐,等我回来之后再找你算帐!”说完扶着萧峰的手,往轿子走去,她断定李宏园再有恃无恐,此时也不敢抬头与她争辩,按宫中规矩,臣子与皇上或妃嫔说话,一般都要垂着头,不能与她们相视。段薇茵抓住这一点,拉着萧峰走到轿旁,钻进轿子里,道:“起轿罢,被这些人查来查去,都快误了时辰了。”

环儿叫道:“起轿!你们加快点脚步,要真是误了时辰,谁也担当不起!”

李宏园连忙垂首退于一旁,嘴里道:“恭送娘娘。”

等轿子从面前走过,李宏园才敢抬起头来,“他妈的,好大的架子!”他边说边向轿子的方向看去,他一眼瞥见了萧峰的背影,不由心里咯噔一下,他冲上前去厉声喝道:“停轿!”

第七节 重逢

轿子正要抬出宫门,那四个抬轿的小太监被李宏园一喝,吓得连忙止住了脚步,停在宫门的中央,李宏园从后面冲上来,萧峰走在轿子的右前侧,他见李宏园两眼盯着自己,正朝这边直奔过来,萧峰左手握紧拳头,心想看来还是被识破了,先擒了这李宏园再说。只是如此一来,就拖累了段薇茵了。

眼见李宏园就要奔到萧峰面前,萧峰的拳头正要挥出去,忽然轿帘一掀,人影一闪,段薇茵的纤手一伸,已掐在了李宏园的脖子上,这一下兔起鹘落,除了萧峰,谁也没看清她的身法,李宏园虽为十万禁军的统领,却实是草包一个,全靠贾似道的关系才坐上这个位置。段薇茵的这一招,别说他无从躲闪,连她怎么出手的他都看不清,直到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制住了。只听得段薇茵厉声怒喝道:“李宏园,你信不信我一掌掐死你!”

李宏园虽然脖子被掐,但脸上却陪着笑,伸手指指萧峰道:“娘娘,我看这个人有些可疑,为保险起见,我想再盘查一下这个人,娘娘是深明大义的人,应该不会与末将为难。”

段薇茵手上一用力,恨声道:“我会!你三番四次地刁难羞辱于我,误我上香的时辰,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她回头看看萧峰,对李宏园道:“他是我的随身太监,何来的可疑?你刚才查我轿子我已经忍了你了,这会儿又来挑衅,你当我好欺负吗?”

李宏园被她手上用力一掐,立时感觉气息不畅,呼吸困难,他挣扎了一下,哪里挣扎得脱,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娘……娘,有……有话到太……太后那……那儿说……”

段薇茵手上更是用力,李宏园的脸憋得通红,只听得段薇茵恨声道:“李宏园,你道我今日不敢杀你么?”她左手把金牌拎到李宏园的面前晃了晃,道:“我有金牌在手,我捏死你只不过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而已!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李宏园这回吓得心胆俱裂,他知道她拿着金牌,要杀他确是再容易不过,纵使他再有靠山,她如今一怒之下掐死他,他的靠山此时也救不了他,他全身发抖,哀求道:“娘……娘,末将知……知罪了,您……您饶……饶了我吧。”他已经被掐得脸色发紫,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他此时一心保命,哪里还记得抓什么刺客?他刚才嚣张的气焰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薇茵怒道:“你一次次说‘末将不敢、末将不敢’,可是你却一次次地阻挠我出宫,刁难羞辱于本宫,我再不相信你这小人!”

“真……真不敢了。”李宏园吓得心像打鼓一样跳,他知道段薇茵再用力一点儿,他就没命了。

段薇茵忽然“霍”地收回手,袖子一拂道:“今晚我要到庙里给我二哥上香,杀了你没的晦气!”她转过头去,喝道:“滚!要是再敢刁难,误了我的时辰,我也不怕脏了手,立刻杀了你!”

“是是……”李宏园软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经过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一回,他纵使觉得萧峰的身影可疑,也不敢再吱声了,毕竟性命比高官厚禄更要紧。

段薇茵重新坐回轿子里,喝道:“起轿!这回谁要是敢再拦我的轿子,环儿你就替我杀了他!”

“是!”环儿高声答应了。

宫门两旁的御林军连忙向后退,人人唯恐退得不及时,会被误认为拦了路。此时莫说萧峰乔装打扮了,就算他大模大样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也不敢再出来阻拦。

轿子出了宫门,转向西面,往灵隐寺的方向而来。四个太监怕误了娘娘上香的时辰,均甩开大步,拼命往前跑。萧峰出了宫门,见沿街上的酒楼里灯火通明,徐徐的夜风迎面吹来,竟恍如隔世,他知道刚才若是真打起来,自己仅剩的一条手臂纵然可以支持半晌,但断闯不出床子弓的的重围,纵使不万箭穿心,他也会像环儿所说的那样,伤口再度裂开,流血而亡。他此时心灰意冷,只觉世间的事都与自己无关了,什么宋蒙之争,什么侠义江湖,他都不想管了,他只想好好安葬了柳如浪,携林烟碧和阿紫退隐山林,从此两耳不再闻江湖事。

在四个太监拼命的奔跑下,用不了半个时辰,段薇茵的轿子就到了灵隐寺前。

段薇茵下了轿子,让四个抬轿的太监在门外等候,她与萧峰和环儿三人进了寺。段薇茵低声问环儿道:“怎么样?接应上了吗?”

环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飞鸽传书我已经发出去了,但不知道有没有被宫里的御林军截下来。”

环儿话未说完,忽见一身披红袈裟的和尚领着十七八个和尚列队快步走了出来,他看看萧峰,双手合什道:“请问施主,这是段娘娘的大驾吗?”

萧峰点点头道:“不错。”

那十七八个和尚当即向三人躬身作礼,那领头的和尚道:“老衲乃灵隐寺主持,我们恭迎来迟,请段娘娘恕罪。”

段薇茵见再瞒不过,唯有道:“诸位大师免礼。”

众和尚站直身子,垂首而立,那主持道:“两个时辰前,老衲接到宫里的消息,说娘娘要于今晚来上香,为保娘娘安全,老衲已屏退其他的香客,请娘娘跟老衲来。”

段薇茵与环儿对望一眼,心想怪不得进门到现在都没见到其他人,如此一来,碧云宫分舵纵使接到信,要进寺里来接应,也不方便了。段薇茵心中不喜,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应道:“有劳大师了。”

三人跟着主持往大雄宝殿走去,十七八个和尚垂首跟在身后,穿过一长廊时,忽闻得廊旁的桂花树丛里传来小鸟的唧鸣声。环儿立即附在段薇茵的耳旁道:“接应的人来了,就在附近。”

段薇茵微微点点头,忽然站住脚步道:“你们两个不必跟我进去了,就在这儿等我吧。”

环儿答应了,拉着萧峰走到一旁,让众和尚过去。那些和尚见娘娘忽然屏退侍从,虽觉有些奇怪,但绝没人敢问缘由。

等众人过去走远了,环儿领着萧峰转到一偏僻的角落,向着桂花丛中也回了几声鸟声,萧峰问道:“这是你们碧云宫接头的暗号?”

环儿道:“是的,她们就在附近。”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暗香淡送中,一条黑影从树丛中转出来。

“萧大哥……”

“烟碧!”虽在黑暗中,萧峰也已认出这苗条的身影乃是林烟碧。

林烟碧呆了呆,奔过来握着萧峰的手,萧峰的右臂被她一拉,立即钻心的痛,但他哼也没哼一声,朦胧的月光之下,只见她眼中泪水盈盈,萧峰伸出左手,替她擦一擦眼泪,与她分别只是一天一夜,但这一天一夜所经过的事惊心动魄,萧峰以为再见不到她,此时劫后重遇,仿如隔世一般。

环儿在一旁低声道:“姑娘,萧大侠右肩受了很重的伤,还危及到了肺部……”

“啊!”林烟碧惊呼一声,连忙松开拉着萧峰右臂的手,伸手摸了摸他的右肩,果然包扎得硬邦邦的,她急得连声问道:“被什么所伤?伤势如何?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右手能动吗?”

萧峰微笑着道:“没事,被床子弓射了一箭,幸得段姑娘和环儿相救,替我止了血,现在伤口有些发热,右手一时还动不了。”

“床子弓?”林烟碧吓了一跳,在蒙古的军队中,她是见过演习的,知道床子弓的威力,她轻轻抚着萧峰的肩膀,泪水涔涔,颤声道:“伤口发炎了,你一定很痛吧?”

萧峰摇摇头道:“这点儿痛算不得什么,你别伤心,我没事。”他顿了顿道:“我已经杀了贾似道了,你把四弟的后事办了没有?”

林烟碧点点头道:“办了,我已经把他安葬在他父亲的身边,你替他报了大仇,他在天之灵也应该能安歇了。”

萧峰一时默然不语,想起从此与柳如浪阴阳相隔,永远再不得见面了。

环儿在一旁道:“姑娘,如今临安城里四处在搜查萧大侠,萧大侠现在又受了伤,你们还是快些想办法离开这儿为好。”

林烟碧嗯了一声,向她道:“环儿,这次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和段姑娘,萧大哥只怕……只怕……”

“大家都是自己人,林姑娘何必太客气?”身后忽然传来段薇茵的声音,原来她象征性地拜了拜佛,就让众和尚散去,自己往这边寻来了。

萧峰替两人引见了,段薇茵看着林烟碧笑道:“林姑娘外号‘起死回生绿衣仙子’,今日一见,果然是人间绝色。”

林烟碧也笑道:“段姑娘才是超凡脱俗呢,你救了萧大哥,让我怎么谢你呢?”

段薇茵道:“萧大侠对我段家有大恩,又曾救过我的性命,我这次只是出些微薄的力气,报答不了他的恩情的万分之一,何敢劳姑娘言谢!”

环儿接口道:“娘娘为救萧大侠,逆行运气,自伤经脉,姑娘快替娘娘看看。”

第八节 出寺

林烟碧神色凝重,纤手一翻,搭住段薇茵的手,萧峰与环儿屏气站在一旁,生怕段薇茵有什么大碍,忽见林烟碧微微一笑道:“还好,没伤到心脉,只是经脉不通畅,产生心口痛。”她从衣兜里掏出三颗药丸来,递给段薇茵道:“姐姐把这个服了,每天一颗,服后气运丹田,把药力送至各经脉,三天后,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谢谢林姑娘。”段薇茵过接药丸,笑道:“林姑娘不愧是神医,一探脉息就知道我心口痛。”

林烟碧执着她的手道:“姐姐,你冒着性命之危救了萧大哥,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段薇茵笑道:“咱们谢来谢去的,也没意思,大家都是自己人,以后就别再提谢字了。”她向四周看看道:“这庙里也不安全,你们快离开这儿,我也要回宫了。”她摸出那块金光闪闪的金牌,塞在林烟碧的手里道:“你拿着这金牌,明天就和萧大侠出临安城,现在风声越来越紧了,他们在宫里找不到萧大侠,必要把整个临安城翻转过来。”

林烟碧看着手中的金牌,迟疑道:“这是……”

萧峰忽从林烟碧手里取过金牌,递回给段薇茵道:“段姑娘,金牌你还是收回去吧,这是你花了好大力气才从皇帝那儿取来的,要是给了我们,皇帝必会起疑。”

段薇茵道:“无妨,我就说在途中不小心丢了,你们没有金牌,出城会遇到麻烦。”

萧峰摇摇头道:“不行,这么重要的东西说弄丢了,皇帝肯定不会相信,而且守门的看见金牌,向朝延一报,大家都会明白是你放走了我,你历尽千辛万苦把我救出宫,我已经感激万分,断不能再连累你了。”他见段薇茵依然在迟疑,当下把金牌递给环儿,道:“环儿,你拿着,别让那李宏园抓了痛脚去。”环儿想了想,把金牌接过去,向段薇茵道:“娘娘,萧大侠说得有理,丢了金牌可是杀头的大罪,娘娘已成了李宏园他们的眼中钉,不能再出岔子了。”

萧峰忽然眉头一皱,道:“我这一走,岂不是少了一个人回宫?李宏园若是查起来,这怎么说得过去?”

林烟碧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段姐姐和环儿神机妙算,早就想好对策了。”她说毕,掉过头去“咕咕”地叫了两声,桂花树丛里又窜出一条人影来,身材甚为高大,黑衣黑头套,此人奔到林烟碧跟前,作了一揖道:“姑娘有何吩咐?”声音虽略为粗重,但却是女声。

萧峰吃了一惊,想不到这高大的黑衣人竟是一个女子。

林烟碧道:“外面怎么样?有人往这边来么?”

那黑衣女子道:“没有,属下看了半天,那些和尚都往后院去了,没有朝这边来的。”

林烟碧点点头道:“这里比较隐蔽,要没事,谁也不会特意往黑暗里钻。”她向段薇茵道:“姐姐,她姓沈,是我们碧云宫里的人,你看她怎么样?”

段薇茵点头笑道:“很好,虽比萧大侠矮一点儿,但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萧峰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们早替他找好替身了,难得的是临安碧云宫分舵里竟找得到这么一个高大的人来,但混进去以后,又如何出来呢?他问道:“这位姑娘进去容易,但出来恐怕不容易。”

段薇茵道:“这一层萧大侠你就不必忧心了,这位沈姑娘进去了,要是风声太紧,我索性就回禀皇上,说我这趟出去,又收了一个宫女,让她在我的屋子里住一段时间,等过得一两个月,盘查没那么严的时候,我再想法子送她出来,只是要委屈这位沈姑娘了。”

那黑衣女子垂首道:“娘娘此话见外了,娘娘是我们姑娘的恩人,就和是我的恩人没什么两样,我受点儿委屈算不得什么,再说能侍候娘娘,是我的荣幸。”

段薇茵点头笑道:“哎哟,看不出你长得这般高大,嘴巴倒是挺会说话的,好,我喜欢!”她转头对萧峰道:“萧大侠,咱们后会有期了,你们没有金牌,出城要小心。”

萧峰忽然向她深深作了一揖,慌得段薇茵连忙弯腰还礼,萧峰道:“段姑娘,我一直叫你段姑娘,想来你也不会介意,在我看来,宋朝的皇帝根本不配当皇帝,也不配你如此待他,但我既然答应你不杀他,我绝不会食言。这次的大恩,我也不言谢了,日后萧某若是还有命在,你要是有何差遣,尽管让碧云宫的人送信给我,赴汤蹈火在下也万死不辞。”

段薇茵接连遭受大哥去世、大理灭亡,段家举家流放到北方,她如今可以说是已经举目无亲,忽然听得萧峰如是说,一时心中激动,眼中含泪,她轻轻地点点头道:“好,我记住了,你要保重。”她又向林烟碧道:“萧大侠身上有伤,不能运气,否则伤口会再次裂开,你要好好照顾他。”

林烟碧执着她的手,道:“我会的,你要保重,宫里的争斗比江湖更险恶。”她向萧峰道:“萧大哥,你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吧,给沈姑娘穿上,我给你另带了一套衣服。”她摘下背后的包裹,取出一套衣服给萧峰。萧峰到桂花树丛里换了,把太监服给了沈姑娘,沈姑娘也到树丛里把太监服换上,众人一看,压低帽子的她看起来身形竟和萧峰先前的模样相差无几。

段薇茵催促萧峰和林烟碧道:“你们两个快走,萧大侠不能用内力,还是从大门出去为好,我先去拖住灵隐寺的和尚,你们等一会儿就出去。”

林烟碧向段薇茵道:“有劳姐姐了。”

段薇茵与环儿、沈姑娘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道:“你们要是出不了临安城,就再给我送个信,我来想办法,千万别硬闯。”

萧峰心下感动,向她挥挥手道:“好,我记住了。”目送段薇茵远去,萧峰心中无限感慨,想不到一百多年前与段誉结义,一百多年后段家的后人又救了他。

林烟碧轻轻抚着萧峰的右臂,想他这一天一夜定是经过无数惊心动魄的事,其间若是稍有差池,如今她大概已见不着他了,心下不由一阵颤栗,她默默地把头靠在萧峰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泪水不禁悄然滑落。萧峰也不说话,左臂环回来,揽着她的腰,他把头垂下,脸颊触到她柔柔的秀发,鼻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仿佛就是当年在雁门关前,阿朱偎在他怀里一样。他抬起头来,看着满天的星斗,他想上天让他再活一次,在经历种种风雨之后,却让他痛失生死之交的兄弟,不过最终还是让他和林烟碧团聚了。柳如浪的死让他对一切家国之争心灰意冷,也让他明白了珍惜眼前人的道理。他不由左臂微一用力,把林烟碧搂紧,低声道:“从此以后,我们再不过问宋蒙之争,也不管江湖的事了,你说好不好?”

林烟碧喜得仰起头来,颤声道:“自然是好,我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

月光之下,林烟碧闪亮的眼睛里泛着柔柔的波光,萧峰只觉心中无限怜惜,不禁抬起左手来,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出了城后,你要去塞外牧羊也好,在江南看桂花雨也好,我都永远随在你身旁。”

林烟碧听了,目光定定地看着萧峰,忽然嫣然一笑,笑里有泪光闪烁,她垂下头来,重新偎在他胸前,自从遇到他以后,她就盼着这一天,如今终于盼到了,让她怎能不激动?

忽听得环儿的声音叫道:“娘娘有旨,命灵隐寺全寺的师父到大殿来领赏,你们快快传来,包括看门的,一个都不能漏,免得坏了娘娘的一片诚心。”

林烟碧叹道:“这位段娘娘想得真是周到,连怎么支开和尚让我们从容出去都想到了。”

萧峰道:“我二弟的后人里就数她最精明能干了,只可惜她是女子,未能学得段家的一阳指。”

过了一会儿,又听得环儿大声叫道:“都来齐了么?。”

一个主持的声音答道:“阿弥陀佛,都来齐了。”

环儿道:“好,都进来罢,娘娘要开始行赏了。”

只听得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走远,林烟碧拉着萧峰道:“好,环儿暗示咱们可以走了。”两人转出来,走过长廊,来到前门,果然整个寺里空无一人,连门前守门的也不见了。

出了灵隐寺,林烟碧带着萧峰往北走去,萧峰道:“咱们这是上哪儿去?”

林烟碧道:“柳庄已经去不得了,安葬了柳大哥后,我们就住在碧云宫的分舵里。”

萧峰忽然站住脚步道:“我想趁天黑去拜祭一下四弟,也许这次走后,很久都不能再到这儿来了。”

第九节 出城

林烟碧想了想道:“不行,你现在身受重伤,全城都在搜捕你,他们大概已经知道你和柳大哥的关系,必会在墓前设下埋伏,段姑娘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我断不能再在这个时候让你去冒险。”她握着萧峰宽厚的手,柔声又道:“萧大哥,过些时日,等这件事淡了,你伤也好了,你想来拜祭柳大哥,什么时候来不得?这世上没人能拦得住你。”

萧峰听罢,默然无语,忽仰天长叹一声道:“四弟,为兄以后再来看你,贾似道已经死了,你在天之灵安息吧。”他低下头来,握紧林烟碧温软的纤手,道:“走吧,你说得有道理,我不能再在此时去冒险,要不然对不起段姑娘的一番苦心。”

两人一路向北而行,约半个时辰之后,来到一座民居前,林烟碧停下脚步道:“到了,这里就是碧云宫临安分舵。”她走到门前,叩了几下门,三轻两重,江湖人氏一听就知道是暗号。萧峰看了看四周,见这房子与其周围的民居一样,并无特别之处,与别的地方的分舵大相径庭,萧峰问道:“为什么此处的分舵如此小,别处却都是大庭园?而且一般都在偏僻的地方,这里却在闹市的民居房里?”

林烟碧道:“因为临安比较特殊,那些达官贵人生怕江湖人氏危及到他们的身家性命,所以在这里朝延查得比较严,毕竟是天子脚下,我们也不好太张扬,所以索性隐于闹市之中,而且这里的人也不多,多数在江南分舵,这里属于江南分舵掌管。”

正说着话,门忽“呀”地一声开了,从里面探出个一女子来,三十多岁的年纪,见是林烟碧,连忙让进屋里,道:“姑娘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

林烟碧点点头,与萧峰走进屋里,迎面忽又奔出两个人来,为首的却是阿紫。

“姐夫,你终于回来了!”她奔到萧峰跟前,扑入他的怀里。

萧峰举起左手拍拍她的肩膀,道:“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阿紫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下,忽然惊呼一声,指着他的右肩道:“姐夫,你受伤了?”

萧峰笑笑道:“没事,只是中了一箭。”

林烟碧嗔道:“要是一般的箭自然是没事,可是这是床子弓!”

江春蓝跟在阿紫后面跑出来,此时听了问道:“姐姐,床子弓是什么东西?”

林烟碧道:“是一种射程极远、威力极大的弓,连石头都能射穿的,更不用说血肉之躯!”

江春蓝“啊”地一声,看着萧峰道:“那萧大哥的肩膀岂不是被射穿了?”

阿紫拉着萧峰的左手道:“姐夫,快进屋里来,看看伤得怎么样了。”她扭头对林烟碧道:“你不是神医吗?快给我姐夫看看啊。”

林烟碧道:“正要看呢,你们就出来了。”她向江春蓝道:“春蓝,快去拿我的药箱来。”

众人进了屋,阿紫要扶萧峰坐下,萧峰向她笑道:“我没事,你不用扶我。”

阿紫却执意要扶,道:“当初我受重伤之时,是你整日地抱着我,替我吊着气,如今你受了重伤,我当然要扶着你。”

萧峰一笑,唯有让她扶着坐下,林烟碧吩咐那开门的女子道:“张嫂,你看紧点儿门,别让人进来打扰了。”

张嫂答应了,自到前院去看门。

林烟碧又向阿紫道:“阿紫,麻烦你去烧一小盘热水来,给萧大哥擦擦身上的血迹。”

这回阿紫倒是二话不说,径去烧水了。

林烟碧替萧峰把上衣脱了,她虽是第一次见他裸露着上身,但看见他右肩上缠着的厚厚的纱巾,也顾不得害羞,轻轻解开一层层的纱巾,不时问萧峰道:“疼吗?”

萧峰笑道:“哪里这么容易疼?你尽管解开就是。”

虽是如此,但林烟碧生怕弄疼了萧峰的伤口,解了半日,终于把沾满血迹的厚厚的纱巾解开了,只剩了一层薄薄的纱巾粘在伤口上,林烟碧怕牵扯到伤口,不敢用力揭开。阿紫已烧好了一小盘热水晾到那儿,林烟碧从药箱里拿出一块洁白的纱布,醮了些水,慢慢地把粘在伤口上的纱巾浸湿了,才轻轻地揭下来。

“啊!”阿紫看着萧峰血肉模糊的伤口,不由低呼一声,恨声道:“这到底是谁射的?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喂狗!”

萧峰道:“他们也是奉命办事,而且我已经杀了他们很多人了,也扯平了。”他忽然想起曾经在黄蓉面前说过的话,不由长叹一声道:“我曾说过不会杀一个汉人,可是前世办不到,在聚贤庄杀了很多人,想不到今生也办不到,去年我还曾在郭夫人面前说过不杀一个汉人,可这一次我还是大开杀戒了。”

“别说了,你也不想的,这些为虎作伥的人大部分都该死的。”林烟碧看着他的伤口,连眼圈都红了,她一边安慰他一边醮了水,轻轻地替他拭擦着伤口上的血迹,那一堆染红了的纱巾触目惊心地放在一旁,她可以想像当初受伤之时,他流了多少鲜血。

萧峰道:“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知道,为了四弟,闯贾府也好,闯皇宫也好,我都不后悔,四弟一心为国,却惨遭毒手,谁又曾怜惜过他?我也不会去怜惜那些害死他的人!”他强压心中的悲愤,顿了顿,长叹道:“只可惜四弟对我的几番救命之恩,我再也报不了。”

“柳大哥与你生死相知,如果他在天有灵,必会明白你对他的心意,他会希望你好好地活着,而不是为他再去冒险。”林烟碧一面说着,一面手上不停,清理了伤口,又涂了一种绿色的药水,萧峰只觉一阵清凉,原来伤口上的发热灼烧感立即消失了,连疼痛都减轻不少,比段薇茵的云南白药还好用得多。

萧峰接着道:“如今什么国家之争,江湖侠义,我也看淡了,好人没好报,这种朝延根本帮不得,在它的统治下,百姓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唉……”他顿了顿道:“算了,这些我都不想管了,我也管不来,从今以后,咱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再不问世事了。”

阿紫拍手道:“太好了!姐夫,咱们准备去哪里隐居呢?”

萧峰笑道:“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总之不要再卷进江湖来就是了。”

林烟碧替萧峰上好了药,重新包扎好,吩咐他千万别运气,右肩也不要乱动。众人又商议了一下明天出城的事,就各自安歇了。

翌日一早,张嫂从院子里赶出一辆马车来,林烟碧让萧峰和阿紫坐在车上。萧峰笑道:“又是坐马车?每次混出城你都让我坐马车。”

林烟碧笑道:“没办法,谁让你长得这般高大,在人群里一站,别人先就注意到你了。”她向江春蓝道:“春蓝,你来赶马车。”

“哎”江春蓝应了一声,坐在赶车座位上,林烟碧又附在他耳旁说了一会儿,江春蓝点点头道:“姐姐你放心,我会随机应变的。”

林烟碧这才上了车,与张嫂辞别后,往城门而来。只见街上不时有官兵巡逻,幸好一路上这些官兵仿佛睡眼未醒,只是懒洋洋地在街上游走,并不盘查路人。在马车经过这些官兵身旁的时候,林烟碧听到他们之中的一人道:“一大早叫我们查什么刺客!如今前线告急,蒙古人就要攻进来了,他们倒不关心,却在临安城里大张旗鼓地搜刺客,真他娘的憋气!”另一个道:“就是!老子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在这儿瞎闹!”另一个尖细着声音的人道:“别说得口响,真到战场上对着那些蒙古人,你就吓得腿软了,依我看,什么都是假的,蒙古人就要打到临安城来了,咱们准备怎么逃跑才是真的。”

萧峰与林烟碧内力精湛,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林烟碧奇道:“蒙古军又要打进来了么?忽必烈怎么会这么急进?这犯了兵家大忌啊。”

萧峰摇摇头道:“我也搞不懂,这不像四王爷的作风,也许是蒙哥的意思,但蒙哥也不是鲁莽之辈……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

林烟碧转了话题,问他这一天一夜以来在贾府和皇宫发生的事。萧峰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林烟碧秀眉微蹙,道:“李宏园如何知道你会到皇宫里去行刺,事先禀报皇帝,在地道的出口设下埋伏?”

萧峰道:“我也奇怪,后来我想可能是贾似道先派人从地道里跑去皇宫报的信,而且此人轻功十分了得,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到了皇宫,李宏园才有时间设下埋伏。”

林烟碧依然蹙着眉,想了想道:“我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但一时又想不明白。”

萧峰道:“不用想了,反正要杀的人我也杀了,仇也报了,不管这其中如何的复杂,也与我们无关了。”

“停车!”忽听得一声断喝,“车里是什么人?”

林烟碧一惊,掀开帘子一看,只见已到了城门前了。

第二十四回 襄阳之战

第一节 北上信阳

江春蓝停下马车,跳了下来。

那守门的士兵恶声恶气地问道:“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江春蓝陪着笑脸作揖道:“车里坐的是小人的姐夫和姐姐,姐夫得了重病,要回乡去治病。”

那守门的径直走到马车前,伸手一撩车帘,萧峰已依林烟碧的吩咐,压低帽子装睡,她和阿紫挡在萧峰身前,那军官只见了萧峰半边脸,立即被林烟碧的绝世姿容吸引过去,他眼睛定定地看着林烟碧,林烟碧纤手一伸,把几锭金子掷到车外,道:“这是请军爷们喝酒的,请军爷们行个方便。”

那几个守门的军官立即一涌而上,趴在地上争着抢金子。江春蓝趁机跃上马车,把车子赶出城门。那拉车的正是忽必烈送给萧峰的汗血宝马,另一匹给了柳如浪,如今已寻不着踪迹了。林烟碧向江春蓝道:“你向北快马加鞭,赶紧离开临安城的范围。”

江春蓝依言赶了大半日的路,车上虽然坐了四个人,但那马依然跑得飞快。萧峰在途中忽然想起不见了一人,问道:“丹桂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怎么一直不见她?”

林烟碧道:“我怕我娘担心我和春蓝,而且柳大哥的死讯也该让师伯和我娘她们知道,昨日就派了她出城,回碧云宫去报讯了。”

阿紫向车外看了看,问道:“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林烟碧沉吟半晌道:“要不先到信阳的小镜湖吧,萧大哥如今重伤在身,还是离开大宋的地方为好。”

萧峰点头道:“那里甚好,又过一年了,我正好可以给阿朱修修坟。”

阿紫忽向林烟碧左看看右看看,道:“姐夫,你说她是阿朱姐姐转世,按说我和她是亲姐妹,怎么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萧峰微微一笑,道:“你看不出来的东西多了,你和阿朱虽是亲生姐妹,但你们俩性格一点儿也不同,你也不了解她,看不出来有什么稀奇?”

阿紫扁扁嘴,拖长声音道:“没什么稀奇,我只是担心你被别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了,把假的当成真的。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转世之说,我才不相信这种鬼话呢!”

林烟碧也不恼,笑道:“阿紫,我问你,你不相信转世之说,那你从一百七十多年前来到现今这世上,又作何种解释呢?”

“我……”阿紫被问得哑口无言,顿了半日,道:“我自己的事我自然相信,但你的事我又没亲身经历过,叫我怎么相信你的鬼话!”

林烟碧道:“无妨,我并不苛求你相信,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前世的事,只是自小就记得萧大哥的样子,在梦里时常见着他而已,到底是不是阿朱的转世,我自己也不知道。”她目光流转,看着萧峰道:“萧大哥,你真的相信我是阿朱的转世,从不怀疑么?”

“是的,我相信。”萧峰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端详了一会儿道:“就算你不是,我也会同样待你。”

林烟碧第一次听到萧峰没把她看成阿朱的影子的话,不由激动得泪水盈眶,一年多以来,她总以为在他心中,她只不过是阿朱的影子,虽然她极有可能是阿朱的转世,但是她依然不愿意做前世的影子,她希望他爱的是今生的她,是林烟碧,而不是阿朱的替代品。今天她终于听到萧峰亲口说出来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已足已表明他的心迹了。她心潮起伏,眼泪就要掉出来,她不想让阿紫窥破了她的心事,她撩开车帘,朝江春蓝叫道:“春蓝,你进来歇会儿,我来赶车。”

江春蓝哪里明白他姐姐的意思,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累,姐姐你坐着吧。”

林烟碧不由分说,伸手接过他的马鞭道:“你不会武功,还是进去歇着吧,阿紫也无聊,你去和她说说话。”

江春蓝让开座位,钻进车子里,笑道:“阿紫,听说你闲得无聊,我来陪你说说话。”

阿紫头一侧,靠在车厢上道:“谁稀罕和你说话呢?坐一边儿去!”

江春蓝道:“我还不稀罕和你说话呢!”他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木人来,伸到萧峰面前道:“萧大哥,你看这像我姐姐吗?”

萧峰接过去看了看,笑道:“挺像的,是你刻的吗?”

“嗯。”江春蓝边点头边又掏出一个小木人来,“这是萧大哥你。”

萧峰见这小木人俨然便是自己,比林烟碧那个更为神似,不由赞道:“江兄弟,想不到你竟有如此绝活。”

“姐夫,给我看看。”阿紫从萧峰手中接过那小木人,看了一眼道:“一点儿也不像。”却拿在手里再不放手。

“萧大哥过奖了。”江春蓝向阿紫伸出手来道:“你说不像,那就还给我吧。”

阿紫把手一缩,道:“为什么要还给你?你把我姐夫刻成这个样子,我得没收,免得让人看见了,丢人现眼。”

江春蓝大笑道:“你喜欢就直说嘛,我送给阿紫姐姐你一个又何妨!”

“谁说我喜欢!”阿紫看看手中的小木人,又舍不得放下,忽然一把揣在怀里,道:“你刻得不好,我就是要没收,就是不还你!”

“好好,”江春蓝挥挥手道:“送给你吧,偏要嘴硬。”他边说边又从衣兜里翻出一个小木人来,道:“还有一个,萧大哥你看看这是谁?”

萧峰接过去一看,心头一酸,几欲掉下泪来,原来这小人的面容神情俨然便是柳如浪,他剑眉入鬓,神采飞扬,难得的是江春蓝把他的神情刻得入木三分,让人的眼前仿佛浮现着他的音容笑貌。萧峰静静地看了半晌,忽向江春蓝道:“江兄弟,我想留下这个小木人作纪念,可以吗?”

江春蓝连忙点头道:“自然可以,萧大哥你拿去就是了。”

阿紫盯着江春蓝,等了半日,见他再没动静,不由问道:“没有了吗?”

江春蓝道:“人都齐了,还有什么?”

阿紫眼睛一翻道:“真的齐了吗?”

江春蓝睁大眼睛,左右看了看,道:“没齐吗?还有谁啊?”他一拍脑袋道:“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丹桂姐姐,但这次之前我没见过她呀,我要刻也刻不出她的模样儿来。”

阿紫气呼呼地道:“好啊,你这小鬼连个丫头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本姑娘,难道本姑娘连个丫头都比不上吗?你是不是想找死?”

江春蓝大笑道:“哦,原来你说缺的人是你啊,你不说我都忘了。”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木人来,“我刻完了姐姐、萧大哥和柳大哥,闲着没事,就又随手刻了这么一个,也不知道像谁,你看看像谁。”说完,将小木人伸到阿紫面前。

阿紫一把抢过去,定睛看时,那面容衣着,不是自己又是哪个!她向江春蓝瞪了一眼道:“小鬼!这个刻得不好,我也一并没收了!”

江春蓝道:“给你可以,但你以后不能再叫我小鬼!”

阿紫连声叫道:“小鬼小鬼……我就是叫你小鬼!”

江春蓝伸手来抢她手里的小木人,道:“你还我,我不给你了。”

阿紫拿着两个小木人边躲边道:“到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谁也别想要回去。”

两人在车里闹成一团,萧峰微微一笑,自揣着柳如浪的木刻闭目养神。

车子一路北上,渡过长江进入河南境内。其间林烟碧每日替萧峰换药,萧峰的伤口也一日好似一日,已不大疼痛了。

这一日,到了信阳,林烟碧对小镜湖的位置甚是熟悉,驾着车自往西而来。得到大青石桥旁的小木桥,马车已无法前行。大家下了车,萧峰站在草丛里,指着大青石桥道:“这里就是我当年一掌打死阿朱的地方,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人面已全非,但这石桥却一点儿也没改变。”

林烟碧轻移脚步,走上大青石桥,她轻轻抚着桥栏,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她伸头往桥下看去,见河水缓缓东流,不由脱口道:“当年阿朱被你击中一掌后,从这儿掉了下去,你飞身扑下去接着她,是不是?”

阿紫失声道:“你怎么知道?莫非当时你也在一旁偷偷看见了?”当年她躲在暗处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本以为这世上只有她知道这一件事,没想到林烟碧竟描述得和当年分毫不差。

萧峰凝视着她,目光里满是柔情,“是的,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事情?”

林烟碧看着桥下道:“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一看到这桥和桥下的水,我脑子里就清晰地现出这一画面。”

阿紫瞪大眼睛,此时连她也开始相信,林烟碧极可能是阿朱的转世了。

第二节 小镜湖畔

四人来到小镜湖畔,只见湖水湛蓝,方竹青翠,宛如世外桃源。江春蓝叹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要是不认得路的,当真很难找到这儿来。”

阿紫道:“自然是好地方!当年这儿是我妈住的,能不是好地方吗?”

江春蓝忽然惊叫一声道:“这竹子怎么是方形的?当真奇怪了!”

阿紫白了他一眼道:“真是少见多怪,一百多年前它就是方的了。”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地跟在萧峰和林烟碧身后,往阿朱的墓而来。

得到墓前,萧峰见一年没来,坟前又长了许多杂草,在风里招招摇摇的,仿佛正在向他们招手。坟旁那一片嫣红的杜鹃花正开得如火如荼。萧峰走过去,伸手要拔坟上的草。林烟碧却抢先伸手去拔,道:“萧大哥,你的伤还没好,歇歇吧,我来拔。”

萧峰道:“无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指着那片鲜艳的杜鹃花道:“这是你什么时候种的?今年开得特别好。”

“三年前的清明种的。”林烟碧抿嘴笑道:“大概是知道你要来,所以开得特别灿烂,花也懂人性呢。”

“哦,是吗?呵呵……”萧峰见她笑语盈盈,仿若阿朱在世之时,连日来心中的阴郁也不由一舒。

江春蓝和阿紫也来帮忙,不一会儿就把坟前的杂草拔光了。萧峰想修一修阿朱的墓,经过一年的风吹雨下,那坟头又被冲平了一些。他蹲下身子下,准备用手去挖泥。

林烟碧忽然叫道:“萧大哥,你等一等,我去弄把锄子来。”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跑处,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精致的锄子跑了回来。

萧峰一见那锄子,不由心头大震,这锄子竟和当年他用来挖坟的花锄一模一样,“这……这花锄,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烟碧见他神色有异,不由甚是奇怪,道:“这花锄是我做的,有什么不妥吗?”

“你做的?”萧峰更是惊奇,他定定地看着她,看得林烟碧莫名奇妙。萧峰忽然朗声一笑,他想起她是阿朱的转世,许多前世与今生的事混在一起,根本无从解释。

林烟碧也笑了,道:“萧大哥,你到底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萧峰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花锄,端详了半晌,不错,和当年挖坟那把分毫不差,道:“你这把锄子,和当年我用来挖阿朱的坟那把一模一样,这柄子上也是这般的花纹,要不是当年那把锄子柄是木头做的,我还以为就是当年的那把呢。”

“哦?竟有这种事?”林烟碧脸上的神情比萧峰更是惊讶,“我只是随手做了一把,那花纹也是随心所欲地刻上去的,专门拿到这儿修坟用,没想到竟如此巧合。”她从萧峰手里又拿过那花锄,“还是我来吧,你肩上的伤没好,别又拉伤了。”她边说边弯下腰去修坟,动作甚是熟练。

萧峰也不坚持,他知道她和他一样,于这坟也有特殊的感情。

江春蓝指着坟问阿紫道:“你说这坟是你姐姐的,而我姐姐又是你姐姐的转世,那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阿紫瞪着他道,“就算有,我也是姐姐,你是弟弟,以后不许顶撞我,要听我的话。”

江春蓝笑道:“我没有顶撞你啊,只是你说话太多错漏了,我帮你纠正而已。”

“你……”阿紫举起手来要打江春蓝,他却早已窜到萧峰身后去了。萧峰拦住她道:“阿紫,别在你姐姐的坟前胡闹,我以后就住在这儿了,你要是觉得闷,就和江兄弟出去走走,或者回临潢去。”

“不,我要跟着你,我才不回临潢呢。”阿紫道。

萧峰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道:“那位游坦之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了,出征南下之时,你把他哄得呆在王府里,我回京兆之时,却没有了他的踪影,也没有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他神志未清,对你又曾有大恩,得把他寻回来治好他的病才是。”

阿紫一听,心里凉了半截,暗想道:“完了,姐夫还记挂着他,不知道会不会又逼我嫁给他。”当下大声道:“我和他已划清界限,互不相欠了,他是他,我是我,姐夫你别老认为我欠他的。”

萧峰沉声道:“当年他剜眼相赠之情何等的高义,你怎么能说不欠就不欠呢?”

阿紫满心委屈,道:“在跳崖之前,我已经把眼睛挖出来还给他了,我还欠他什么呢?而且他现在眼睛也好好地在脸上,还干我什么事!”她越说越激动,连眼泪都要出来了。

林烟碧一怔,停下手来看着阿紫,心想这姑娘其实挺可怜的。只听得萧峰道:“得人恩情千年报,纵使是滴水之恩,也不能忘,他从前于你有恩,如今他有难,咱们总得帮他,再说他在这个世上再没亲人,咱们不帮他,就没有人帮他了。”

阿紫头一偏道:“反正我不愿意见到他,他像块膏药一样整日粘着我,我讨厌死他了。”

“阿紫!”萧峰有些微怒,“你……”

“好了好了。”林烟碧上前打圆场道:“萧大哥你别生气,也别怪阿紫了,阿紫的心思我明白,她不喜欢游坦之,你逼她也没用。”

萧峰摇摇头道:“真是搞不懂她的心思,世上有一个人对她如此痴心,为了她可以挖眼相赠,可以生死相随,她却连正眼也不看人家。”他看着林烟碧道:“你说,上哪儿再找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去?”

阿紫捂着耳朵叫道:“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林烟碧搂着她的肩道:“好了,不喜欢咱们就不让他上这儿来,萧大哥只是担心他神智不清,会被人害了,我让碧云宫的人把他找回碧云宫去,我替他把病治好,不告诉他你在这儿,量他也找不到这个地方来。”

阿紫道:“只要你们不让我见着他,你们想怎样就怎样,我管不着。”说完径拉着江春蓝往林子里去了,“小鬼,我带你去看我一百多年前住的竹屋。”

江春蓝道:“你骗鬼啊?一百多年前的竹屋哪里还存留得到现在?”

两人吵吵嚷嚷地走远了,林烟碧看着萧峰微微地笑,萧峰莫名其妙,道:“你无端端地笑什么?”

林烟碧道:“方才你说游坦为了阿紫可以挖出自己的眼睛,可以生死相随,阿紫却不喜欢他,你觉得阿紫很不应该是吧?”

萧峰道:“不错,世上有谁能待她这般?当然应该知恩图报的。”

林烟碧叹了口气道:“可是你想过没有,阿紫为了你也曾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也曾生死相随,才会与你一起来到这个世上。可是你也没有爱上她,只是把她当妹妹般看罢了,而且你待她如此,多半还是因了阿朱临终前的嘱托,要是她不是阿朱的妹妹,依你的性子,你早躲得远远地,不愿被她纠缠了,对不对?”

萧峰哑口无言,回思自己对阿紫的照顾与关怀,确实是因为阿朱的原因多一些,这样想起来,自己不愿意做的事,真不该逼阿紫去做,难怪当年在辽国之时,他乍闻游坦之把双眼给了阿紫,他坚决要阿紫回灵鹫宫去照顾游坦之,狡猾精明的阿紫竟会上了穆贵妃的当,把毒药当圣药给他吃。

林烟碧见他沉默无语,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想明白了就好,以后就别逼阿紫见游坦之了,由着她吧。”

萧峰点点头,道:“阿紫这姑娘很多毛病,你以后多多教导教导她,她自小跟着邪派的师父,染了不少恶习。”

“好,她是我前世的妹妹,我自然会看着她的。”林烟碧停下花锄,直起身子来笑道:“我带你进里面看看,看是否还留下当年的一些痕迹。”

两人并肩走来,萧峰道:“咱们在这儿住,得伐些竹子建几间竹屋,我是乞丐出身,习惯了以天为被,地为席,倒是无所谓,但不能委屈了你和阿紫。”

林烟碧笑道:“建好了屋子,还要到市镇去买些家什,把这块地方布置起来。”

萧峰也笑道:“你从前住的是杏花谷、折桂居,这儿是不是也得给它起来名字才好?”

林烟碧沉吟半晌,拍手笑道:“有了,就叫潇湘馆好了。”

萧峰不懂何意,但也不想深究,点头笑道:“好名字,听着像酒馆。”

两人正说着笑,忽见阿紫和江春蓝在里面大呼小叫。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萧峰一怔,几步掠了进去,他也不由呆了,几间竹屋错落有致地建在湖畔上,竹屋之间以竹桥相连,桥下流水潺"奇"书"网-Q'i's'u'u'.'C'o'm"潺,竟和当年阮星竹所住时一模一样。萧峰一时也糊涂了,心想一百七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屋子怎么还在?

阿紫也是满脸的惊讶,但这丝毫不妨碍她得意地冲江春蓝道:“怎么样?小鬼,我说有就是有嘛,这回你信了吧?”

第三节端午守灵

萧峰走近前去,伸手摸了摸那竹桥,忽然回过头来对林烟碧笑道:“烟碧,你们碧云宫的人办事效率真是够快的!”

林烟碧笑了,露出洁白如玉的贝齿,“威震天下的萧大侠要隐居在此,当然不能怠慢了!”

“哈哈……”萧峰忍不住大笑道:“应该说是林大小姐要隐居在此,不能怠慢了!我一介莽夫,不过是沾了你的光罢了!”

“呵呵……”江春蓝伸出手指着阿紫笑道:“原来是我姐姐吩咐别人重建的,我说呢,一百七十多年前的竹屋怎么还会存留到现在呢?”

“这又怎么了?”阿紫双手一叉腰道:“这儿是我和我娘以前住的地方,不管这些屋子是谁建的,这地方还是我的!你们在这儿建的房子,自然也该有一半是属于我的。”

林烟碧笑着搂着她的腰道:“是了,阿紫姑娘,你喜欢住哪间就住哪间,挑剩的才是我们的。”

阿紫此时对林烟碧的感觉很微妙,萧峰训斥她不该不理游坦之时,林烟碧站在她这一边帮她说了好话,而且林烟碧的前世是阿朱,仿佛是不容置疑了。她与林烟碧在一起的时日也不短了,不管她怎么明里暗里地与林烟碧作对,耍阴谋诡计,林烟碧都轻而易举地化了去,还对她一如既往地关怀备至,直到今天,阿紫已厌倦了再耍什么阴谋诡计了,她知道无论如何,也不斗不过这个前世是她姐姐的人。她也开始明白,阿朱与萧峰前世不得相聚,今生又投胎轮回,这是上天注定的缘份,不是她所能改变的,况且萧峰虽然不爱她,但依然如从前一般关心爱护她,她也渐渐开始接受这个她原本根本无法接受的事实了。她被林烟碧搂着腰,竟破天荒地没有挣脱林烟碧的手,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份姐妹般的亲昵,她向竹屋看了看道:“他们怎么能把屋子建得和我以前住时一模一样?”

林烟碧道:“我命他们按着原来的痕迹建的,原来的屋子虽然塌掉了,但还是留下痕迹了。”

阿紫指着其中一间道:“我从前就是住在那一间里,我现在也住那一间罢。姐夫,你住哪一间呢?”

林烟碧抢着道:“自然是住在你旁边那一间了,那间屋子又宽又大,咱们这儿只有萧大侠才配住呢。”

阿紫见林烟碧故意让萧峰住在她的旁边,不禁满心欢喜,道:“林姑娘真是有眼光,那儿从前是我娘和我爹住的屋子。”她看了看林烟碧,又道:“那你住哪儿呢?”

林烟碧道:“我喜欢你另一旁的那间,小桥儿做得特别精致,我就住那儿了。”

江春蓝拍手道:“那我就要住姐姐旁边的一间,靠着一个小山坡,我要在山坡上种菜。”

林烟碧道:“你先住一阵子,过得一段时日,你得回碧云宫去看看娘。”

江春蓝道:“咱们把娘接来一起住不就得了吗?”

林烟碧摇摇头道:“现在还不行,大师伯武功虽高,但没有主意,宫里的事还得由娘去操心,娘要是走了,碧云宫立时就会散了,祖师爷创下的基业,我们不能就这样毁了。”她拉着阿紫道:“阿紫,到屋里去看看,看那些摆设你还满意吗?”

众人推门走进阿紫选定的那间屋子,只见屋里竹床竹椅竹几,一切既简洁又素雅,幔帐帘子之类的东西全是紫色的,阿紫很是欢喜,向林烟碧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选这间房子?竟预先就布置好一切了?”

林烟碧笑道:“别忘了我前世是你的姐姐,你心里想什么,我自然是有预感的。”其实纵使阿紫不选这间屋子,但林烟碧安排萧峰住在隔壁,阿紫是必会要求换这间屋子的。

萧峰虽然不懂什么风雅,却也看出房里的摆设别具匠心,不像是仓促间捣弄出来的,不由问道:“烟碧,这房子不是在我们来的途中才开始建的吧?”

林烟碧道:“自然不是,去年我回碧云宫之后,想着这里荒废了,挺可惜的,而且大概以后你和阿紫会常来这儿,就吩咐河南分舵着手重建这些房子,也就是在上个月才建好的。”

江春蓝笑道:“姐姐想得真周到!”

当晚四人就在此间住了,竹屋里备着充足的粮食,小镜湖里有鲜美的鱼,江春蓝小试身手,即钓了四五条。第二日,林烟碧在江春蓝屋后的小山坡上开出一小块菜地,像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些菜种,江春蓝大喜,像见着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轻舟驾熟地播在地里,他从前在那小村子里以耕地为生,日日盼着自己有一天发大财了,带着如今是他母亲的奶奶去享福,不用再耕地了,但今天当他再次面对土地耕种的时候,心里却充满了久违的喜悦。

这一日,正是端午时节,江春蓝想到城里凑凑热闹,向萧峰道:“萧大哥,今天是端午节,咱们到城里看看热闹,可好?”

萧峰笑道:“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江春蓝忽想起一个人来,道:“咱们到城里探探郑大掌柜的,看看他近来可好。”

自从柳如浪死后,萧峰根本不想再问世事,此时忽听得江春蓝提起柳庄在信阳的分号掌柜,他不由心里一动,不知他的四弟去世之后,柳家生意是否也随之败落了。萧峰站起身来道:“好罢,就去郑府看看。”

四人出了小镜湖,江春蓝不会武功,萧峰挽着他的手,拉着他走得飞快,江春蓝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仿佛脚不沾地一般,他心里一喜,大声道:“萧大哥,我也想学武,你肯教我吗?”

萧峰道:“你碧云宫的武功深不可测,渊远流长,我岂敢班门弄斧?”

林烟碧笑着接口道:“萧大哥此话折煞碧云宫几千人,试问碧云宫上上下下谁人能是你的对手?但春蓝你若要学武,萧大哥刚猛的武功你还真的学不来,还是学碧云宫的罢,但从前我让你学武,你不是说不学么?怎么今日又改变主意了?”

江春蓝摇晃着脑袋道:“别的武功我不想学,我只想学轻功,像现在这样跑得这么快,以后遇到了敌人,我也能逃得掉。”

“没出息,整日就想着逃!”阿紫被林烟碧挽着,也比她自己跑得快多了。

四人一路说着话,一路往城里来,小镜湖离信阳甚远,但萧峰和林烟碧的轻功已达绝顶境界,虽没有骑马,却比骑马还快,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到了信阳城。正是端午节,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萧峰一路往郑府走来,想起从前来时,柳如浪英姿勃发,谈笑风生,引得路人驻足相看,此时却已物在人亡,心里不由一阵黯然。

穿过几条街后,来到郑府前,门面气势依然宏伟如故,只是门前悬着白幔,守门之人身穿白衣,头戴白巾,一派哀伤悲凉,与街上喜气洋洋的过节气氛格格不入。萧峰心里一惊,不知道郑府里谁又去世了。他走到门前,正要开口说话,那两个守门的忽然朝他深深施了一礼,道:“小人拜见萧大侠!”

“请起。”萧峰想不到这两个守门的还记得自己,连忙还了礼,问道:“你们家正在办丧事么?不知府上是哪位仙逝了?”

其中一个守门的垂首道:“回禀萧大侠,这是为追悼我家柳公子办的丧事。”

萧峰心里一酸,沉声道:“是我义弟柳如浪吗?他过世已快两个月了,怎么如今才追悼?”

那守门的道:“不是如今才追悼,我家老爷说要为柳公子守灵七七四十九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萧峰大为感动,不想这郑大掌柜的竟如此故念少主,那守门的又道:“萧大侠请进府里用茶,待小人去禀报老爷,请老爷出来恭迎萧大侠。”

萧峰摆摆手道:“不必了,你直接领我去灵堂便是。”

“是,各位这边请。”那守门的应了一声,把四人让进府里,径自在前面带路。四人故地重游,却俱是默默无言,连江春蓝和阿紫一路上不住的斗嘴此时也停止了,他们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想起了柳如浪的音容笑貌。

穿过几条长廊,来到一座大堂前,那守门的道:“就是这里了。”

萧峰抬头看时,只见横匾处挂着白幔,堂前白花圈摆满了一地,堂上大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灵位,上书“少主柳公如浪之灵”,一个肥胖的身影背着身子坐在灵前,萧峰不用看第二眼,也认出了此人正是郑大掌柜的。他仿佛入定了一般,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没回头,那守门的正要禀报,萧峰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径自走到灵前,深深地掬了三个躬,想起兄弟之情,眼中又不禁湿润了,其余三人也均跪拜下去。

“谢谢诸位来拜祭我家公子,老夫有礼了。”郑掌柜头也不抬,侧过身来向萧峰他们拜了一拜。

“郑掌柜的,还记得萧某吗?”萧峰伸手相扶。

郑掌柜猛然抬起头来,见是萧峰,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水来,也顾不得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萧峰的双手。

正在此时,忽听得堂外脚步声响,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声道:“老爷,贾似道那恶贼还没死!”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显是悲愤之极。

第四节 风云突起

“什么?”萧峰猛地跳起来,脑子里一片茫然,“你说什么?”

那人正是从前在郑府里跟着柳如浪的小厮,他认得萧峰,当下更是悲伤难忍,泪水漱漱而下,“公子的死讯以及萧大侠大闹临安的消息传来后,老爷命我到临安柳庄去打听整件事情的经过,因传言说贾似道已经被萧大侠所杀,老爷特意吩咐我打听大仇人贾似道死了没有,谁知我到临安的那一天,却正碰上贾似道奉命出征,浩浩荡荡的,把整个临安城的人都惊动了……”

“怎么会这样?!”萧峰一掌击在身旁的桌子上,“砰”地一声,整张桌子倒塌在地上,“我明明亲手拍碎了他的脑袋,他怎么还会活着!”

郑掌柜向那小厮厉声喝道:“你看清楚了没有?”他想萧峰这么一掌拍下去,莫说是一个贾似道,就算是十个贾似道也没命了。

那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我起初也不信,我挤到人群前面,见队伍中一面绣着一个‘贾’字的大旗之下,一个人趾高气扬地坐在马上,旁边还有人给他撑着罗伞,前后簇拥着,我不认得贾似道,就问旁边的人,他们都指着那人说他就是贾似道!他们说他平日横行霸道,不可一世,就是化了灰他们也认得他!”他忽然举起右手来,大声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时间,堂里鸦雀无声,没有人相信在萧峰的掌下贾似道还能活命,但那小厮言之凿凿,且神情悲愤不已,也没有人相信他是在说谎。萧峰更是脑子里一片混乱,曾经亲手杀了的仇人又复活了,简直匪夷所思!

林烟碧忽抬头道:“萧大哥,你还记得在大理之时,段铭抓了忽必烈的替身之事吗?”

萧峰心如电转,立即醒悟过来,“不错!这厮用的是替身!”他双拳紧握,气得声音发抖,“想不到竟被他用替身骗了!”他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小厮道:“小兄弟,让你受委屈了,快快请起。”

那小厮哭道:“公子生前待我极好,如今他去了,萧大侠你一定要替他报仇!”

萧峰咬着牙道:“你放心,我这就去杀了他!”说毕,转身就往堂外走。

“萧大哥留步!”林烟碧快步追上前来,一把拉着萧峰道:“贾似道可以用替身骗你一次,也可以骗你第二次,此事咱们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萧峰呆了呆,沉声道:“我是太鲁莽了,可是一想到这个恶贼如今还在逍遥自在,我就怒火中烧!四弟已经被害差不多两个月了,我还未能替他报仇,我如何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

林烟碧拉着他的手,柔声道:“萧大哥,你别难过,柳大哥的仇一定要报,但贾似道老奸巨滑,我们坐下来想个周全之策,这回不能再让他逃掉了。”

郑掌柜点头道:“林姑娘说得没错,上回贾似道在仓促间都能以金蝉脱壳之计脱身,这回他应该更有防备了,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少个替身,要杀他当真不容易。”

萧峰冷哼一声道:“我就不信他能躲一辈子,永远不出来!”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守门的跑进来禀报道:“博儿术将军来祭奠公子爷。”

郑掌柜的看看萧峰,手一挥道:“有请!”

话音刚落,博儿术已领着几员副将走了进来,他们目不斜视,径直向柳如浪的灵位拜了三拜,在柳如浪的灵位前插上香,道:“柳公子侠义无双,文才武功令我等好生佩服……”

萧峰站在一旁,想起柳如浪一心为国,却被昏君奸臣杀害,如今反倒是敌国的将领对他敬重有加,他在天若是有灵,真不知作何感想。萧峰向博尔术还了一礼,沉声道:“将军有心了。”

博儿术猛然侧过头来,见一人长身立在幔帐之旁,正是萧峰!他连忙跪在地上,大声道:“末将拜见大将军!末将不知将军在此,请将军恕罪!”其余几位副将也忙行跪拜之礼。

萧峰摆摆手道:“诸位请起,此乃我义弟之灵堂,不要喧哗。”

众人忙站起身来,博儿术向萧峰低声道:“大将军,我们找得你好苦,请借一步说话。”

萧峰仰起头来看着柳如浪的灵位道:“自从我四弟过世之后,我已经决定不再过问世事,若是蒙古的军情,你还是不要和我说了,我这个大将军也不会做下去,我已经修书向忽必烈王爷请辞。”

博尔术与四位副将面面相觑,想不到萧峰连大将军也不想做了。只见博尔术凑近萧峰的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萧峰脸色骤变,霍地站起身来道:“信函如今在哪里?”

博尔术道:“在末将府上。”

“好!立即带我去取。”萧峰转身便走,阿紫叫道:“姐夫,你要去哪里?”

萧峰头也不回,急匆匆走出门去,“你们在郑府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林烟碧望着萧峰匆匆而去,不发一言,江春蓝问道:“姐姐,你猜萧大哥这么急匆匆地去干什么?”

林烟碧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必定是和忽必烈有关的事,从今日起,咱们又不得安宁了。”她想起在方竹林中还没过上半个月的隐居生活,风云却又突起,柳如浪的大仇未报,忽必烈的事又找上门来了,萧峰要脱离江湖,谈何容易!

阿紫心中不乐,道:“姐夫说了不再管蒙古军中的事,怎么现在说走就走!”

林烟碧摇摇头道:“忽必烈待萧大哥如同手足,他若遇到危险,萧大哥绝不会袖手旁观,他已经刚失去一个兄弟,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兄弟了。”

萧峰来到博尔术府上,博尔术连茶也顾不得奉,立即领着萧峰来到书房,屏退众人后,打开一个柜子的锁,从中取出一封信函来递给萧峰,道:“这是三日前,大汗八百里飞骑送来的密函,令我看后一定要面呈大将军。”

“大汗如何得知我在信阳?”萧峰边说边接过信函展开来,却发现是几行弯弯曲曲的蒙文,一个字也看不懂。他把信递回给博尔术道:“你给我念念,我看不懂你们的文字。”

“是!”博尔术道:“大汗并不知道将军在信阳,所以每个地方的官员都收到了大汗的旨令,要在自己所辖区域内寻找将军,因为将军夫人葬在信阳,从前又与末将有几面之缘,所以大汗特意令我在信阳城里仔细寻找,今日我去拜祭柳公子,一方面是敬重他的为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向郑掌柜的打听你的消息,不想竟就碰上了。”

萧峰摆摆手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念念信里的内容,是不是忽必烈王爷出事了。”

“末将也是道听途说地闻得一些风声,希望不是真的。”博尔术边说边忙展开信念道:“萧将军,收到此信请速到襄阳与吾汇合,吾弟忽必烈被郭靖所擒,吾即日起兵发襄阳,请将军速来共商营救之策,迟则恐吾弟性命休矣。大汗蒙哥。”博尔术读完这几行字,脸色顿变,他原只是听到一些传闻,却不想是真的,忽必烈在蒙古军中威望极高,所统率的军队几乎战无不胜,他的被擒对于蒙古军来说不啻是一记晴天霹雳。

萧峰更是震惊,忽必烈不仅待他自己有恩,还对他们整个契丹族有恩,两人的关系早已从原来的互相牵制发展成肝胆相照的兄弟之情。正像林烟碧所说的一样,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兄弟柳如浪,他不能再看着另一个兄弟死去。萧峰霍地站起来,向博尔术道:“大汗的军队何时到信阳?”

博尔术道:“过两日就到,大汗吩咐我随军出征襄阳,却没有说是因忽必烈王爷之事,大概是怕影响军心。”

萧峰浓眉紧锁,心想大宋自然知道忽必烈的分量,要把他救出来谈何容易!

博尔术又道:“萧将军与我在此等候大汗罢,我立即修书告诉大汗已找到将军了。”

“不,”萧峰一摆手道:“在你军中挑三匹快马,我今日立即赶往襄阳!你告诉大汗,我先去探听一下四王爷的消息,等他一到,立即与他汇合。”

“是!”博尔术见萧峰举步欲走,忙道:“马匹准备好了,送到哪里给将军?”

萧峰道:“就送到郑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回头问道:“下坨之战打完了吗?忽必烈王爷被擒,谁在攻打下坨?”

博尔术奇道:“什么下坨之战?这一个多月以来,就是在清理大理的战场,没有攻打下坨啊。”

“什么?”萧峰脸上的惊讶比博尔术更甚,“我一个多月前在临安之时,亲耳听得宋朝的皇帝说前方告急,蒙古军正在急攻下坨,你在信阳,离湖北最近,竟然不知道?”

博尔术斩钉截铁地道:“肯定没有攻打下坨,我军南下作战的供给,都经过我这里,我不可能不知道。”

萧峰沉吟半晌,沉声道:“必又是贾似道放出的虚言,好让那昏君倚重于他!他当真是丧心病狂!”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牙道:“这一次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第五节 襄阳城下

萧峰出了博尔术府,展开轻功,径回小镜湖畔取了汗血宝马,再返回郑府。如此一来一回,在萧峰走来,也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功夫。

回到郑府,博尔术已遣人将马匹送来了。萧峰和林烟碧她们说了事情的经过,末了道:“现在我就起程到襄阳去,看能否探听到四王爷的消息,你们两人护送江兄弟回碧云宫,等救出忽必烈王爷和杀了贾似道,我就去寻你们。”连续来发生太多意想不到的事,萧峰不敢让她们独自留在小镜湖,生怕又生什么意外,碧云宫在他看来是个最安全的地方,何青莲与林飞盈两大高手联袂,也不怕前碧云宫宫主林馨兰捣鬼了。

阿紫首先叫了起来:“不,我要跟着你。”

林烟碧也道:“此去襄阳免不了一场恶战,萧大哥,还是让我和阿紫跟你去吧,三个臭皮匠还顶得上一个诸葛亮呢。”

萧峰也料到她们不肯就此离去,知多说也无用,当下道:“好罢,你们两人就和我一起去。”

江春蓝看看萧峰和林烟碧,正要说自己也要去,林烟碧却拉着他的手道:“弟弟,你不会武功就别去了,回碧云宫去照顾娘。”

江春蓝低头无语,他实在不愿就此与三人分别,但自己不会武功,去了用处不大,反而会拖累萧峰,当下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回去,我要让师伯和娘教我武功,以后好跟着你们走行江湖。”

萧峰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等你打好了根基,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你。”

江春蓝大喜,连忙拜谢了。

众人将萧峰三人送出门来,郑掌柜默默地看着萧峰上了马,挥手与众人告别。萧峰骑着马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凌空一掌击在墙上,墙上立时现出一个清晰的手掌印,只听得他沉声道:“此次不杀贾似道,我萧峰誓不为人!特留此印为证。”说毕,回马便走,风一样驰远了。

郑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双目终于忍不住滚下泪来。

萧峰与林烟碧、阿紫出了信阳,星夜兼程,直奔襄阳。路上萧峰一直沉默不语,林烟碧也不说话,两人心里十分清楚,如果忽必烈果真在襄阳,想来已经凶多吉少,就算还被囚禁着,要救出来也是十分艰巨的事情,也许被押在哪里都很难打听得到。

第二日,三人已出了河南,进入湖北境内。阿紫骑在马上,颠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她向萧峰抱怨道:“姐夫,为什么每次和你到襄阳来都得没命地跑?上次为了救新月,这次为了救忽必烈,下一次又不知道为了救谁!”

萧峰听了,抬头凝视着远方,良久才道:“阿紫,对不住,让你受苦了,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忽必烈王爷有性命之危也不管,我已经失去一个兄弟了,我不想再失去另一个兄弟。”

阿紫本想说那是王爷,不是你的兄弟,但话到嘴边,终于是忍住了没说出来。

三人一路打马如飞,只用了两天功夫,就赶到了襄阳城下,却见城门紧闭,无人进出。萧峰大是奇怪,找着城边上一歇脚的小摊档,要了两壶酒,边喝边向那伙计打听道:“小哥,襄阳城为什么大白天的城门紧闭?”

那伙计无精打采地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弄得我今天一点儿生意都没有,要是往日,这个时候进城的人特别多,来我这儿喝酒喝茶的也特别多。”

萧峰问道:“是今天才不开城门的么?”

那伙计侧过头来瞪了萧峰一眼,道:“当然是只有今天不开门,要是从来都不开门,我岂不是喝西北风去了!”

林烟碧纤手一扬,一小锭银子朝那伙计掷去,那伙计大喜,想伸手去接,谁知那银子竟一下子插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只露了半截出来,他伸手去拔,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只听得林烟碧冷然道:“你好好地回答我们的问话,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是是……”那伙计的态度一下子恭敬起来。

萧峰想了想,却站起身来道:“走罢,没什么好问的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那就不能便宜他了。”阿紫一个箭步冲到桌子前,想要取回那锭银子,却被萧峰伸手拦住,道:“给了他罢,都是苦穷人家,过活也不容易。”

阿紫其实是不忿他刚才对萧峰的语气不敬,此时见萧峰出了声,也不好再坚持,只得跟着萧峰走开去。剩下那伙计弯着腰低着头,使劲儿在抠那小锭银子。

林烟碧道:“萧大哥,城门紧闭,看来襄阳城已有防备了,咱们要进城去,恐怕并不是易事。”

萧峰骑上马,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遮遮掩掩,就在城下直接求见郭大侠,我只要亲耳听他说一声,忽必烈王爷是否在襄阳城里,想来他名满天下的郭大侠,也不会和我说谎。”说毕,打马直往襄阳城下驰来。

林烟碧也没有更好的计策,只得与阿紫跟着萧峰来到城下。

萧峰仰起头,向城头的士兵朗声道:“烦请通报郭靖郭大侠,萧峰求见!”声音远远地送出去,中气十足。

那城头的士兵朝下望了望,因郭靖结识的江湖英雄甚多,他们也多次为保卫襄阳出过力,所以守城的士兵对像江湖人氏的陌生人都不敢得罪,当下以手拱成喇叭的形状,向下大声喊道:“请三位稍等,我们立即去通报。”

隔了半个时辰,萧峰才听到城头的士兵朝他喊道:“郭大侠让我转告萧大侠,此时不方便开门相见,请萧大侠恕罪,日后再行向萧大侠陪礼!萧大侠请回吧!”

萧峰见郭靖不肯相见,心里又凉了几分,心想忽必烈极有可能就在襄阳,所以郭靖才不肯开城门。

时值夏天,骄阳似火,三人打马来到一树林里,下马歇息。连续赶了两天路,阿紫又累又困,倚在一棵树上睡着了,林烟碧也坐在阿紫身旁闭目养神。萧峰在一旁踱着步,眉头紧锁,此次的救人一开始就受挫,连城都进不去,若要硬闯,襄阳城早有防备,纵使闯进城去,也无法全身而退,更别说救人了。

“什么声音?”林烟碧忽然睁开眼睛,向树林深处望去。

萧峰早已听到树林里传来的“嗡嗡”的声音,但他正在苦思冥想,根本不放在心上。林烟碧忽然一跃而起,道:“是蜜蜂!一大群蜜蜂!”阿紫也被惊醒了,听林烟碧如此一说,立时慌起来,牵着马就要走,“咱们快走罢,这么多蜜蜂可不好惹。”

林烟碧把她拉了回来,笑道:“别慌,咱们不怕它们。”她边说边从随身的包裹里摸出一支像蜡烛一样的东西来,用火熠子点燃了,插在地上。

阿紫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林烟碧道:“这是驱赶一切毒虫的薰香,蜜蜂闻了这种香味,包管掉头就走。”

阿紫将信将疑,道:“你身上怎么总带着这么多奇里古怪的东西?”

林烟碧微微一笑,道:“我们碧云宫以三绝闻名于天下,轻功、医术、毒术,我如果连这小小的蜜蜂也赶不跑,岂不是浪得虚名?”正说着,那“嗡嗡”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响,三人朝树林看去,只见一团黑压压的东西正往这边卷来。

阿紫见那些蜜蜂来势吓人,不由缩到萧峰的背后道:“姐夫,林姑娘这香行不行的?好多蜜蜂,被它们一围住可不得了了。”

萧峰道:“放心,她说行就是行。”

那黑云一般的蜂群转眼卷到三人面前,忽然飞在前面的蜜蜂猛然改变方向,拐了一个弯往回飞去,后面的全部跟着拐弯往回飞,嗡嗡之声在三人面前不绝于耳,却没有一只蜜蜂朝他们身上飞来。转眼间,蜂群就掉转方向卷了回去。

阿紫呆了呆,高兴得跳了起来,向林烟碧道:“林姑娘,把你这些小玩意儿送些给我好吗?”

林烟碧道:“没问题,只要你喜欢,我还可以教你怎么做这些薰香。”

“哎呀!哎呀呀!”树林里忽然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一个人像箭一样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叫道:“谁在前面和我捣乱!把我的蜂群驱散了!快赔我!”

林烟碧一见此人,立即喜上眉梢,笑道:“原来是周老前辈,那蜜蜂是你养的?”

来人正是老顽童周伯通,他得意洋洋地道:“自然是我养的,小姑娘,想不想学养蜂?”

林烟碧摇摇头道:“不想学,你养蜂的本事还没到家,给我的香一薰就散了。”

周伯通瞪圆了眼睛,“什么?是你的香把我的蜂薰跑的?”他用力嗅了嗅空中的气味,“嗯,是有点儿香味。”他忽然一下子窜到林烟碧面前,神秘兮兮地道:“好姑娘,有没有一下子把蜜蜂聚起来的香?”

林烟碧正色道:“自然是有的,你想要?”

周伯通喜得手舞足蹈,道:“是,好姑娘,给我一点儿好吗?”

林烟碧道:“当然可以,不过你在大理之时,曾答应过我要替我办一件事的,现在只要你替我去办了这件事,我立时就给你。”

第六节 扑朔迷离

周伯通搔搔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我说林姑娘……”他伸手拍了拍萧峰的肩膀,“你有萧兄弟在身旁,什么事情办不到?还用得着我出马吗?”

林烟碧摆摆手道:“这件事萧大哥办不到,非您老莫属,你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你不是想赖帐吧?”

周伯通一拍胸脯道:“当然不会。”他忽然把声调降低,“小姑娘,到底是什么事?连萧兄弟都办不到,我更加办不到啊。”

林烟碧笑道:“别慌,这件事对于萧大哥来说很难,但对于你老顽童来说,却是小事一桩。”

周伯通一听,立时放了心,道:“那我替你办了这件事,你可要把引蜜蜂的薰香给我。”

林烟碧道:“本姑娘一言,驷马难追!”

“好,你快说,要我替你办什么事?”周伯通迫不及待地道。

林烟碧道:“我要你办的事就是进入襄阳城里,向郭靖打听一下忽必烈的消息,然后回来告诉我们就行了。”

周伯通奇道:“忽必烈?是不是蒙古那个王爷?你们探听他的消息干嘛?”

林烟碧道:“这你就不要问了,我只是要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身在何处,这件事你的把兄弟郭靖肯定知道,你只需向他打听就是,可不能向黄蓉打听,否则你探听回来的消息就不可靠了。”她顿了顿道:“还有,你不能说这是我们让你去打听的,你只装着无心问起一般,就说在路上听说忽必烈被擒,正押在襄阳,此事当不当真,这样问郭靖不会起疑。”

周伯通搔搔头道:“这件事虽是小事一桩,但要如此这般地小心,还真是不容易办到呢。”

林烟碧笑道:“如果太容易了,怎能显得我们周前辈机灵聪明过人呢?”

“那倒是,世上比我聪明的人还真是不多。”周伯通听见林烟碧赞他,立时来了精神,道,“那我探听消息以后,我怎么告诉你们?”

林烟碧想了想道:“探听消息最多也就一晚上够了,你今天进城,明天傍晚想办法出来,我们就在这树林里等你。”

“好!我去了。”周伯通说完,撒腿就跑,忽然又像风一样掠了回来,大声道:“你们探听忽必烈的消息,是要和郭靖作对么?要是这样,我宁愿不守信约,也不能害了我的傻兄弟。”

萧峰一直沉默不作声,此时开腔道:“不,萧峰虽只和郭大侠见过一面,但心里深敬郭大侠为人,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救朋友,绝不是与郭大侠作对。”

周伯通道:“萧兄弟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瞧萧兄弟也不是坏人,我听说在大理的时候,最后还是你救了小郭襄。好!这一次的忙我就帮你们。”说完,又是一阵风似地掠远了。

萧峰看着他的背影道:“城门关了,也不知道他进不进得去。”

林烟碧道:“萧大哥你就放心好了,别看这老顽童疯疯颠颠的,其实是大智若愚,他聪明着呢,他自有法子的。”

阿紫道:“我们何不偷偷跟了去,看看他用什么法子进城?”

萧峰摇摇头道:“不好,这样显得我们信不过周前辈,还有,如果被城头上的人发现,恐怕他们不会开门让周前辈进城。”

林烟碧道:“萧大哥说得有道理,其实周前辈要进城也容易,只需郭靖亲自到城上看看,见只有他一人,自然会放他进城。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在附近找个客栈住下再说吧。”

当下三人骑上马,往北走了十几里路,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

待到第二天傍晚,三人早早吃过晚饭,来到树林里,夏天的日子特别长,夕阳虽已隐去,但天色还亮着。三人等了一会儿,还未见周伯通出现。

阿紫道:“那老顽童会不会在城里玩得高兴,把咱们的约定给忘了?”

萧峰背着手踱了几步,道:“这个我倒不担心,老顽童虽然贪玩,但看得出也是守信之人,我只是担心他找不到出城的借口,毕竟昨天才进城,今天又要出城了。”

林烟碧悠悠地道:“这个萧大哥你就不必担心了,周伯通是什么人?外号老顽童,他来去无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谁也不会起疑,就算是黄蓉这么精明,我保证她也不会对老顽童的行踪起疑。再说,以老顽童的武功,就算不走城门,他要从城头上跳下来也不是难事,城头上的士兵知道他与郭靖交好,没有郭靖的命令,谁也不会与他为难。倒是我们要小心,看郭靖或黄蓉有没有尾随着他而来。”

萧峰道:“如果他们来了更好,我正想当面向他们求证。”

正说话间,远方一条人影往这边掠来,萧峰道:“来了!”他跃上树上,向远处望了望道:“没有人跟着他。”

转眼功夫,周伯通已掠近,钻进树林里来。

萧峰向他拱手一揖道:“周前辈当真是一诺千金,有劳前辈了。”

周伯通摆摆手道:“和我就不用客气了,也不费什么力气,只不过是进了一趟襄阳城,花些力气叫叫门而已。”

林烟碧笑道:“听前辈如此说来,事情应该进展得很顺利。”

周伯通道:“黄丫头不在城里,就剩郭靖这个傻子,我就随便问了问,他说忽必烈不在襄阳城。”

萧峰愕然道:“不在?那他紧闭襄阳城门做什么?我求见时,他还不肯出来见我。”

周伯通道:“为什么关城门,林姑娘没让我问,我就没问,但郭靖不会说谎,这个我是敢打保票的。”

林烟碧忽然道:“你知不知道黄帮主去哪里了?”

周伯通摇着头道:“黄丫头精灵古怪的,我怎么知道她去哪里了?”

林烟碧想了想,又道:“你说今天晚上要出城,郭大侠有没有挽留你?”

周伯通道:“挽留了,但他说这几日他会很忙,大概没什么时间招呼我。”

林烟碧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周伯通拍着脑袋想了半晌,道:“还说起全真教了,现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个什么赵志敬……”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全真教的事我没兴趣听。”林烟碧打断他的话道。

萧峰定了定神,虽然觉得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但忽必烈不在襄阳,若他还活着,营救起来应该容易些,当下拱手道:“辛苦周前辈了。”

周伯通摇头晃脑地道:“客气话我不爱听,萧兄弟,你准备怎么谢我呢?”

萧峰笑道:“你想我怎么谢你?”

周伯通想了想道:“你的武功好得很,本来想让你教我几招,但你用的不过是老叫化的降龙十八掌,我见得多了,没什么新奇,但只有你用起来才有这样的威力。”他忽然挥挥手道:“算了算了,我不想学降龙十八掌,林姑娘,还是把你的薰香拿来吧。”

林烟碧从包裹里拣出三块薰香,放在周伯通手里道:“这两块是招蜜蜂的,另外再送你一块驱赶蜜蜂的,你要是招惹的蜜蜂太多了,受不了的时候,就用这块驱赶的把它们赶跑。”

周伯通如获至宝,喜孜孜地把三块薰香收起来,道:“我引蜜蜂来是为了把它们训练得听话点,我不会赶它们走的。”

林烟碧伸出纤手来道:“既然用不着,那就把那块驱赶蜜蜂的薰香还我吧。”

周伯通把手缩到背后道:“送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你怎么还能收回?”他话未说完,人已朝树林外掠去,不一会儿就往北去远了。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萧峰站在原地,苦苦思索:“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蒙哥接到的消息说忽必烈在襄阳,其实却是一个假消息,郭靖昨天开始把城门紧闭,莫非他已经知道蒙哥大军不日即将到来?但以郭靖的为人,我昨日求见,他纵使知道蒙古兵发襄阳,但也不会连见我一面都不肯。还有,这假传消息的是什么人?按说郭靖黄蓉不会做这种蠢事,自惹麻烦上身,引得蒙古兵临城下……”

“姐夫,回客栈去吧。”阿紫伸出手来拉拉他的袖子。

林烟碧也道:“萧大哥,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咱们回到客栈再想对策吧。”

萧峰一时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唯有上马回客栈。

到客栈的时候,已是二更时分了,店门半掩着,三人推门进去,见只有一个伙计在打盹。

阿紫大声叫道:“小二!”

“来了!”那伙计猛地跳起来,跑到三人跟前,打着哈欠道:“三位回来了?有什么吩咐?”

阿紫道:“本姑娘肚子饿了,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待会儿给我送到房里来。”

那伙计不情愿地点点头道:“好吧,就怕没有了。”

阿紫已跟着萧峰、林烟碧上楼了,听他如是说,手一扬,把一小锭碎银掷过去,正中那伙计的脑袋。

“哎哟!”那伙计头上吃痛,正要骂出声来,伸手一摸,见是一锭银子,立时又缩回去了。

阿紫格格笑道:“没有就给我煮去!”

三人上了楼,萧峰毫无睡意,想和林烟碧商量一下今天的事情,看能否理出个头绪来。忽然闻得有几个人上楼的脚步声,萧峰与林烟碧一起止了声,他们听出这几个人脚步轻盈,是江湖中一流的好手。

第七节 柳暗花明

听脚步声,那些人少说也有四五个人,却只闻得脚步声,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只听到店小二的声音:“众位客官请,你们这么多人,只要一间房够吗?”

还是没听到有人回答,脚步声很快进了萧峰隔壁的房间,接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林烟碧小声道:“这伙人好像挺神秘的,别人问他们话也不答,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怕泄漏了他们的身份。”

萧峰侧耳细听,却只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还是没有听到说话声。

林烟碧眉头一挑道:“他们如此小心,其中必有文章。”

隔了一会儿,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客官,您的夜宵来了。”

阿紫道:“进来吧,门没锁呢。”

那伙计端了一盘饺子进来放在桌子上,萧峰问他道:“小哥,隔壁房里住的是什么人?”

那伙计没好气地道:“不知道,四五个大男人,就只要了一间房,真够寒碜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睡,大热天的,排着在地上都躺不下!”

阿紫道:“人家就喜欢四五个人挤着,你管得着吗?”

林烟碧忽然问道:“他们作什么打扮?”

那伙计道:“没什么特别的。”他指指萧峰道:“就和这位爷差不多。”

林烟碧挥挥手道:“去吧,辛苦你了。”

等那伙计出去以后,林烟碧低声道:“萧大哥,这伙人很可疑,咱们怎生探个仔细才好?”

萧峰也低声道:“江湖上什么怪人怪派都有,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探听忽必烈王爷的消息,这种闲事就不要管了罢。”

林烟碧秀眉轻蹙,凑到萧峰的耳旁道:“咱们现在不知道忽必烈身在何处,所以更不要放过任何在襄阳城附近的蛛丝马迹。”

萧峰想想也有道理,当下道:“好吧,但他们一直呆在房里不出来也不作声,而且夜已经深了,咱们如何进去?”

阿紫凑过头来道:“没有办法,就直接敲门闯进去!”

萧峰和林烟碧一愣,继而一起笑道:“好办法!”

林烟碧接着道:“萧大哥曾在千军万马前露过脸,很多人都认识你,你就不要去了,我和阿紫去敲门,装作是敲错了门,趁机看看屋里的情形。”

萧峰点头道:“也好,我在门外暗处看着就是了。”

林烟碧和阿紫立即出了门,走下楼,隔了一会儿,再“咚咚”地跑上楼来,尽量把脚步放重。林烟碧伸手敲那几个人的房门,敲了一会儿竟然没有人开门。

“我来!”阿紫低声道,伸手出力地拍着门,口里叫道:“乔大哥!开门!”

“呀!”地一声,门猛然打开,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口,沙哑着声音道:“你们找谁?”

阿紫故作惊讶地道:“我们找乔大哥,这不是乔大哥的房间吗?”

“什么乔大哥?”那人不耐烦地道:“快走,这儿没你们要找的人。”

“不对啊,乔大哥明明是住这里的。”林烟碧边说边伸长脖子往屋里看。

那人身子往前一堵,堵住了林烟碧的视线,大声道:“你们找错房间了!”

“我们……”阿紫还待胡搅蛮缠下去,林烟碧一把把她拉到一旁,嘴里连声道:“对不起,打扰了。”对方“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林烟碧把阿紫拉回房里,阿紫甩开她的手道:“你拉着我干什么?还没说几句话,还没看出什么来呢。”

林烟碧道:“再缠下去他们就起疑了,而且那个男的把整个门口都堵住了,我们根本看不到房里的情形。”

阿紫道:“那咱们干脆硬闯进去看个究竟好了。”

林烟碧摇摇头道:“这样不好,打草惊蛇了。”

萧峰一直不言语,此时忽然自言自语地道:“他们这么多人住一间房,大概是不打算睡觉的,很有可能在等什么人。”

林烟碧抚掌道:“不错!咱们也不睡觉,盯着他们就是了。”

于是三人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果然,三更敲过后,外面忽然“嗤”地一声轻响,萧峰探头到窗外看时,只见月色之下,几条黑影从那房间的窗户跃出,飞身下楼,径往西奔去。萧峰不假思索,立即也跃出窗外,跟了上去。那几人的轻功甚好,在屋顶上奔过,却连一丝声息都没有。

奔了半柱香的功夫,已出了小镇,来到一片树林之中,那几个人随着前面的一个人停下来。萧峰身形一晃,轻飘飘地隐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之中。

朦胧的月光之下,只听得其中一个身形苗条的人开腔道:“你们怎么没按我指定的地点接头?”萧峰一听这声音,当真是出乎意料之外,这竟是黄蓉的声音!

那四五个黑衣人之中的一人冷笑着道:“到底是谁不守信约?我们虽然来迟了一点,但在客栈里等了许久,你才出现。”

黄蓉道:“我约你们在白莲客栈见面,那个莲字是有草字头的,你们却住到了没有草字头的白连客栈,让我一通好找。”

那领头的黑衣人挥挥手,没好气地道:“谁懂得你们中原的文字这么多讲究,我们见着白连客栈,当然就进去了!”

黄蓉拱了拱手,道:“算我不对,没有说清楚,人在哪里?”

那黑衣人向左右看了看,道:“金刀附马呢?我们只把人交给金刀附马。”

黄蓉听他们口口声声的“金刀附马”,心里老大不高兴,她强压怒气道:“郭靖没空来,让我代他来接人。”

萧峰听了,心中一动,暗想:“黄蓉要接的是什么人?对方的口音分明是蒙古人,难道郭靖和蒙古人还在暗中有来往?”萧峰想起郭靖的为人,“不会的,郭大侠不是这样的人,没有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襄阳城早破了,他何苦做这种事呢。”

只听得那黑衣人道:“你是金刀附马的什么人?”

黄蓉朗声道:“我是他夫人。”

“哦?”那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黄蓉,“你就是金刀附马在中原的夫人?”

此时又有几条黑影掠进树林来,其中一个人道:“你们忒是无礼,这是名震天下的前丐帮帮主黄蓉,你们该叫郭夫人或黄帮主!”萧峰听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黄蓉轻喝道:“修文,不得无礼,他们远来是客,正经事要紧,不必在这称谓上多费唇舌。”

另一个站在黄蓉身边的人手摇折扇道:“诸位到底是不是来接头的?我们诚意拳拳地在此候了三日,你们要交给我们的人到底在哪里?”这声音萧峰听出是朱子柳的。

那几个黑衣人低声地商量了几句,那领头的道:“我们并不认得什么黄帮主郭夫人,我们只认得金刀附马,只有他亲自来了,我们才放心把人交给他,你们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们不能草率行事。”

“你们也欺人太甚了!”另一个男子沉声道,声音宏亮,内功比刚才出声的武修文高出了许多。

“齐儿!”黄蓉轻喝道:“此事非同小可,他们小心一些无可厚非。”

“此人如此重要,莫非是忽必烈王爷?”萧峰真是又惊又喜,一时心里雪亮,暗忖道:“必是蒙古叛军捉了忽必烈去,然后转交给郭靖,以挑起蒙古对襄阳大军压境,他们好在后方挥兵造反。而忽必烈对于大宋来说,是个头号的危险人物,在中原所有的胜仗几乎都是忽必烈指挥打的,除了忽必烈就等于除了大宋的一块心头大石,郭靖和黄蓉纵然明白蒙古叛军的用心,也不会放弃这个擒住忽必烈的机会。”

又听得黄蓉道:“你们是一定要见着郭靖才肯交人是不是?”

那黑衣人道:“不错!”

“好!”黄蓉朗声道:“你们对我们小心谨慎,我们可以原谅,但郭靖坐镇襄阳,从来不曾离开,我们对你们也要小心谨慎,想来你们也是可以体谅的,请你们带我去见那人,见到了那个人,我自会让郭靖出城来接。”

那黑衣人想了想道:“好!但只能带你一个人去,别的人留在此地。”

黄蓉想也不想,一口答应道:“好!”

耶律齐急道:“岳母大人!你要是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岳父大人交待?”

黄蓉摆摆手,低声道:“不要紧,这几个人想留我还没这本事!待会儿见到我放的暗号,你们就赶过来。”

萧峰大喜,他正愁没法找到忽必烈的藏身之所,此时正好跟了他们去。

“请!”那几个黑衣人率先飞身出了树林,黄蓉紧跟其后。

萧峰悄无声息地远远跟着他们,忽闻得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他蓦然回头,发现两条苗条的身影从后追来,自是林烟碧和阿紫。

第八节 竹林救人

萧峰跟着那几个蒙古的黑衣人和黄蓉一路向北,也不知奔了多远,忽见他们掠入一片竹林,萧峰也跟着掠进去。

忽听得其中一个黑衣人清啸一声,从竹林深处奔出另一个黑衣人来,那领头的黑衣人道:“无名,有人来过吗?”

那叫无名的黑衣人道:“没有。”

萧峰听这人的声音有点儿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是谁,但从他刚才奔出来的身法来看,此人的武功非比寻常,是所有黑衣人里武功最强的。

几个黑衣人领着黄蓉又往竹林深处走了一会儿才停下来,黄蓉跟着他们奔了半日,此时还没见到要见的人,当下强压怒气道:“你们带我到这儿干什么?人呢?”

领头的黑衣人不说话,走到一株竹子旁,忽然伸手一拔,那株竹子下竟没有根,就是一截被砍过的竹子,他回头吩咐无名道:“你把土推开。”

无名走过去,双掌推向刚才黑衣人拔出竹子的地方,只见尘土飞扬,露出一副棺材来。

无名这一掌,萧峰和黄蓉同时认了出来,此人就是游坦之,但两人均不动声色,只是看着他们捣弄。

领头的黑衣人走到棺材前,伸手打开棺材盖,向黄蓉道:“你要的人就在这里,你可以过来看看。”

萧峰暗想:“如此隐秘的藏法,要没有他们带路,是万万找不到的。”

黄蓉也不由心生佩服,暗想即使以她的聪明才智,也未必想得到这样的方法。她随郭靖守襄阳二十余年,在两军阵前见过忽必烈。她伸头到棺材里看了看,但月色朦胧,根本看不清,她打着了火熠子,照在棺材里的人的脸上。萧峰悄然掠上竹子梢头,借着火光往下看,但见棺材里的人宽额浓眉,正是忽必烈,而且他的右眉处有一颗小小的痣,看来是真的忽必烈,不是假冒的。只是他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黄蓉竟和他一般心思,向那黑衣人道:“他是死是活?我要探一探他的脉息。”

领头的黑衣人像奇货可居一样挥挥手道:“请便!”

黄蓉伸手探了探忽必烈的鼻息,又探了探他的脉息,直起腰来道:“不错,他是忽必烈,我立即让郭靖出城来接。”

那领头的黑衣人道:“主人吩咐,请金刀附马记得我们的盟约,咱们两面夹攻打败蒙哥之后,大宋不许侵入我蒙古的草原之地。”

黄蓉朗声道:“我们只要收回我们大宋的失地,你们的草原本来就是你们的生息之地,我们绝不会做无耻的侵略者。”

黑衣人道:“你们答应,是不是等于大宋朝就答应了?”

“是的,这一点请你们主人放心。”黄蓉心想大宋此时积弱不堪,民不聊生,能把失地收复,已经是妄想,哪里还有力气去侵略别人?

萧峰掠下地来,暗暗摇头想道:“郭夫人聪明一世,怎么会相信蒙古叛军的话?不管是蒙哥还是窝阔台的子孙,等他足够强大的时候,都不会甘心偏于漠北一隅,南侵大宋是必然的事。”但他转念想起大宋现时状况,已经是风雨飘摇,郭靖和黄蓉坚守襄阳二十余年,对大宋的形势自然十分清楚,对蒙古的兵力更是清楚,“所以郭夫人虽然明知道蒙古叛军靠不住,但好不容易来了个在蒙哥后园点火的人,还把忽必烈双手送上,不管这些人怀的是什么心,在郭大侠看来,这对大宋来说都是好事而不是坏事,但蒙古的兵力究竟有多强,郭大侠和郭夫人都估计不足,这些叛军是不成气候的。”

正想着,身旁微风掠过,林烟碧拉着阿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林烟碧以密音传语对萧峰道:“赶紧救人,我猜郭夫人定在路上留了暗号,郭大侠和其它人很快就到。”

萧峰也以密音道:“好!你和阿紫先呆着别动,我去把他们引开,你们侍机救人。”说毕朝旁掠开几丈远,才飞身扑出,朗声笑道:“郭夫人,别来可好?”

黄蓉骤然见萧峰现身,不由大吃一惊,萧峰救了郭襄,她本感激在心,但萧峰在此时此地出现,她自然明白他的来意,当下拱手道:“我很好,萧大侠也好罢?为何到了中原,也不到襄阳探探我们?也好让我们当面谢过你相救小女之恩。”她一改称谓,不称萧峰为萧将军,而是萧大侠,言下之意萧峰自然明白。

萧峰抱拳还礼道:“萧某也还好,只是心伤义弟之死,近来深居简出。至于什么相救之恩,郭夫人就不要挂在心上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既然已不过问江湖之事,那么萧大侠此来想是游山玩水的罢?”黄蓉虽然一边和萧峰客套,手上却抓紧了打狗棒,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萧峰道:“萧某此次前来是救朋友的。”

黄蓉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忽必烈什么时候变成你朋友了?你从前不是说他以临潢城几万人的性命,逼你做这个大将军的么?”

萧峰沉声道:“从前是我萧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忽必烈王爷对萧峰从来都是肝胆相照,虽然他很希望我能继续做这个大将军,但我要请辞,他也不会以临潢相要挟,以前是我误会了他。是他让我们契丹人得以安居乐业,他是临潢城的恩人,也就是我萧峰的恩人,他今日有性命之危,我不能袖手旁观。”

那几黑衣人一直站在一旁听着,听了萧峰这一番话,他们“噌噌”地同时拔出刀剑来,那领头的黑衣人道:“萧峰,当初在京兆是你害得失烈门和脑忽两位王爷丧命,今天你就尝命来吧!”他话音未落,身子已朝前扑出,其余几个人散开去,把萧峰围在中央,只有游坦之站在原地不动。

领头的黑衣人喝道:“无名,上去把这个人杀了!”

“是!”游坦之忽然飞身而起,扑向萧峰,人在尚半空中,一掌就朝萧峰击去,掌未击到,一股冰冷的寒风已扑到萧峰面前,萧峰从前在少室山下曾与之交过手,见他虽然神志未清,但毒掌不减当年,当下也不躲避,双掌运气提起,右掌横推,一招神龙摆尾,把游坦之的掌力化于无形,他不想伤了游坦之,但游坦之的武功是这些人里最强的,冰蚕毒掌不可小觑。游坦之一击不中,紧跟着又是一掌击到,萧峰知他心神不清,和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唯有凝神应战,先把他拿下再说。几个黑衣人知萧峰神勇,当下一涌而上,与游坦之合攻萧峰。萧峰虽四面受敌,但掌风呼呼,那几个人一点儿便宜也没占着。

黄蓉悄悄走到棺材边,伸手去拉忽必烈,忽然从竹林里伸出一支玉箫来,猛然朝她手腕点去,这一下又快又准,手法高明之极,幸亏黄蓉也不是等闲之辈,心念转动极快,她手腕朝旁一闪,想躲过这一击,谁知那玉箫像长了眼睛一样,贴着她的手又点过来,穴道之准,天下屈指可数。黄蓉本待闪过这一击,左手伸出去拉忽必烈,此时知再无从闪避,连忙提气后跃。月光之下,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一女子手握玉箫从棺材后跃出,奔上来“唰唰”就是几招快招,只听得她叫道:“阿紫,你救人先走!”

黄蓉立时认出,此女子正是三番四次与她作对的林烟碧。她见阿紫从棺材里拉起忽必烈,不由心里大急,喝道:“把人留下!”手上打狗棒运用如风,想逼退林烟碧好阻止阿紫,但林烟碧的武功只比她稍逊一点儿,一时半刻想击退她谈何容易。林烟碧的招式以轻盈灵活见长,无论是以快打快,还是招式精妙变化,这一路玉箫棒法都不比打狗棒法逊色多少,只是林烟碧比黄蓉年轻许多,吃亏在功力和对敌经验都没黄蓉深,但要拦黄蓉一时,还是没有问题的。

阿紫一把把忽必烈从棺材里拉出来,见他动也不动,她忽然大声道:“铁头,我是阿紫!你过来,帮我把这人背走!”

游坦之忽然听到阿紫的声音,一下子像撞了邪似的,猛然住了手,掠到阿紫身旁,双目直直地盯着她,忽然一跃而起,大声欢呼道:“阿紫!你真是阿紫!”他一把扯着阿紫的衣袖,道:“阿紫,你去哪里了?你别再丢下我了。”

“放手!”阿紫厌恶地一甩袖子,却哪里甩得开?

“阿紫,别耍脾气,先把人救了要紧!”林烟碧勉力边支撑着边道。

那几个黑衣人见游坦之陡然之间投降了对方,均不由大惊失色,回身来想把忽必烈抢回来,却被萧峰的掌力笼罩着,丝毫分不得身。

阿紫无奈,向游坦之道:“我不扔下你了,你替我把这人背上,跟我来。”说毕转身便出竹林。

游坦之大喜,背上忽必烈,紧紧地跟在阿紫之后。

第九节 兵临襄阳

黄蓉与众黑衣人见忽必烈被救走,均是大急,众黑衣人苦于被萧峰掌力所牵,无法脱身,本来以为以游坦之的武功,纵使敌不过萧峰,总能抵挡一阵,分出其他人来去对付阿紫,把忽必烈拦下来,不想游坦之临阵叛变,坏了他们的大事。

黄蓉“刷刷”几棒,把打狗棒法最厉害的招式全数使出来,招招致命,已经顾不得会不会伤及林烟碧的性命了。林烟碧本来就不是黄蓉的对手,此时被她如此拼命地连攻几招,立时招架不住,她痛哼一声,左臂被打狗棒击中,整条手臂登时动弹不得。

黄蓉低声喝道:“林姑娘,快让开,我不想伤你!”

林烟碧咬咬牙,右手中的玉箫一横,拦在黄蓉面前。黄蓉大怒,冷然道:“你既然如此不识大体,就休怪我无情了!”她打狗棒斜斜点去,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招,却蕴含着千变万化,她估计以林烟碧现在受了伤的功力,绝对无法躲过这一招。她恼怒林烟碧帮着蒙古人,而且时间紧迫,她得赶紧追上去,否则就功亏一篑了,所以这一招她用尽了全力,不留任何余地。

林烟碧毕竟不是等闲之辈,虽然受了伤,却还是勉力破了黄蓉这一招中的几种变化,但终究无法破得了所有的变化,眼见黄蓉一棒横扫而来,林烟碧却再无力躲闪。她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一条手臂把她拦腰抱起,同时眼前一花,仿佛一掌迎着打狗棒击去,只是动作太快了,她根本看不清。她也不想看了,她知道战斗很快就会结束,她把头偎在那宽厚而坚实的胸膛上,闻着他熟悉的气息,虽然被他抱着升腾跳跃,但她心中却无比宁静。

黄蓉的打狗棒法虽然极尽精妙,出神入化,可惜她遇到的是比她更精通此棒法的萧峰,无论她的招式如何变化,都被萧峰轻而易举地破了去,他一手抱着林烟碧,只以一只手来应付黄蓉凌厉的招式,却稳占上风。萧峰不想伤她,只想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别跟着追来。拆了几招,萧峰身形一晃,快捷无比的闪到黄蓉身后,手指飞快地点了黄蓉背上几大穴道,手法精准,既不让黄蓉受伤,又不让她在一时半刻能解开。

萧峰向黄蓉微一掬躬,“郭夫人,得罪了!”说毕,揽着林烟碧的腰拔地而起,飞身跃上竹梢,像风一样地掠去了。他不走地面,是不想让黄蓉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刚出了竹林,就看见远处有一人影像大鹏一样飞掠而来,林烟碧道:“郭大侠赶来了,幸亏咱们快他一步。”

“你的伤怎么样?要不要紧?”萧峰嘴上说话,脚下不停留,径往北掠去,他揽着她的腰,让她双脚离地,不让她出一丝力气。

“不要紧,轻伤而已。”林烟碧借着月色,一路看来,却没发现任何暗号,看来阿紫走得急,并未留暗号,不由秀眉微蹙道:“阿紫没有留下暗号,不知她带着忽必烈去了哪里了。”

萧峰道:“她出竹林时,我看见她往北而来,咱们先往北追,总有办法找到她。”

又奔了一会儿,忽然闻得前面隐隐有“轰轰”的声响,林烟碧变色道:“什么声音?”

萧峰凝神听了一会儿,道:“是马蹄声,千军万马行军的马蹄声。”他一生身经百战,于这种声音已经很熟悉了,“必是蒙哥率领的军队到了。”

林烟碧神情黯然,“如此浩大的声势,想来不下十几万兵马,若攻进襄阳城里,大概会把襄阳踏成平地。”她毕竟是汉人,想到国之将破,心里忍不住难过。

萧峰长叹一声道:“大宋已经腐败积弱到这种程度,蒙古灭宋,只是迟早的事,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自从柳如浪死后,他恨透了赵家皇朝,是他们昏庸无能,才纵容了祸国殃民的贾似道。他这次来一心只想救忽必烈,对两国之争的事根本不想再过问了,但想到大宋即将灭亡,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转过一弯,忽从路旁钻出一个人来,叫道:“姐夫!”正是阿紫,只见月光之下,她头上沾满了稻草屑,想是刚从草堆里钻出来。

萧峰大喜,问道:“王爷呢?”

阿紫道:“在草堆里呢,我听到前面有马蹄声,不敢往前走,又怕后面有人追来,就躲在路旁的草堆里,不想姐夫你这么快追上来了。”她见萧峰揽着林烟碧的腰,心里不由妒意骤起。

“放我下来罢。”林烟碧低声道。

萧峰把她扶到草堆旁,让她倚着草堆坐下来,道:“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

林烟碧点点头,又向阿紫招招手,笑道:“阿紫,你头上好多草,我给你摘下来。”

阿紫听说林烟碧受了伤,心中的妒意才平息些,此时见林烟碧笑语相迎,也不知是相处久了,还真是因为她是阿朱转世,阿紫竟觉得她有一种亲切的力量无法抗拒。

“是吗?”阿紫边摸自己的头边走到林烟碧身旁蹲下身来,让林烟碧一根根地把稻草捡下来。

萧峰举步欲到草堆后看忽必烈,阿紫忽然大声道:“铁丑,你出来!把人交给我姐夫。”

游坦之立即像支箭一样从草堆后射出来,背上背着忽必烈,他茫然四顾道:“阿紫,谁是你姐夫?”

阿紫骂道:“你瞎了眼么?连我姐夫都不认得?”她指着萧峰道:“他就是我姐夫!你把人交给他,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可以走了!”

“阿紫!”萧峰横了阿紫一眼道:“不要总是骂他,还有,他无亲无故的,又神智不清,你让他走到哪里去?”他把忽必烈从游坦之身上抱下来,见游坦之惶恐不安地看着阿紫,眼中满是恋恋不舍,当下拍拍他的肩膀,温言道:“你不要害怕,你的病没好,我们不会丢下你的。”

游坦之把目光转向萧峰,满是感激地点点头。

阿紫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理他们。

萧峰见忽必烈依然双目紧闭,人事不省,伸手探了他的鼻息和脉息,一切都很正常,看来是吃了什么昏睡药。

正在此时,马蹄声奔近,博尔术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只听得他大声喝道:“大汗有令,再走二十里地,就安营扎寨,大伙儿别偷懒,快点儿走!”

萧峰站在路旁,旁边堆着众多高高的稻草堆,加之天黑,蒙古大军谁也没留意他。萧峰本待上前把忽必烈交给蒙哥,但听得他们立即就安营扎寨,心想还是等他们安顿下来再去见他们吧。

萧峰把忽必烈抱到稻草堆后,把真气输入他体内,以散发昏睡药的药力,催他快点醒来。果然,过了一会儿,忽必烈的身子微微一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第一眼看见萧峰,一愣之后,他咧开嘴笑了,“萧将军,又是你救了我!”他不知昏睡了多久,但一醒过来,神智立即就清醒得很。

萧峰见他醒来,不由甚是欢喜,道:“王爷醒了?你感觉如何?”

忽必烈摆了摆脑袋,笑道:“没事儿,就是有点儿头晕。”

萧峰道:“你昏睡许久,这是正常反应。”

忽必烈靠着草堆,背向大路,听见马蹄声不绝于耳,奇道:“我们这是在哪里?路上是窝阔台汗国的大军么?”

萧峰道:“不是,那是蒙哥大汗亲率的大军,我们现在在襄阳附近。”

忽必烈奇道:“大理刚刚平定,大汗这么快就亲征襄阳了?”他向四周看了看,“我原本在京兆城,被奸细暗中抓往窝阔台汗国,怎么我也到了襄阳?”

萧峰道:“是窝阔台汗国把你送给郭大侠,然后散布消息,说你被擒襄阳城,大汗听到消息后,才亲率大军赶来襄阳。”

忽必烈沉声道:“原来如此,他们是想趁我军与宋军交战之机,在后方作乱。”他冷笑两声道:“他们发白日梦呢,纵使我忽必烈命丧襄阳,纵使他们阴谋得逞,他们也成不了气候!要夺回汗位,简直是痴心妄想!我蒙古几十万铁骑,岂是他们几万乌合之众所能抵挡的!”

萧峰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问道:“王爷身旁不是一直有金轮法王守护着吗?难道叛军之中武功还有比他更高的人?”

忽必烈摆摆手道:“不要再提了,你还记得我的王妃图亚么?谁能想到她的贴身丫头竟是窝阔台汗国的奸细?我被她在饮食里下了毒,栽在她手上,她偷了我的通行金牌,我被运出京兆城的时候正是深夜,恐怕国师还在睡梦中呢。”

两人将别后的情形略略说了说之后,即起程往蒙古军营而来。走了十几里地后,天色已朦朦发亮,只见一个营帐接着另一个营帐,一望无际,连绵着伸向襄阳城。

萧峰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忽必烈虽然被救出来了,但这一场大战恐怕是难免了。他低声向林烟碧道:“咱们把王爷送回来,顺便当面向蒙哥大汗辞职,然后就找贾似道这奸贼去,不在这里掺和了。”

林烟碧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第十节 挑战城下

早有士兵认出忽必烈和萧峰,急忙禀报先锋博尔术,博尔术一面派人飞报蒙哥,一面急急忙忙地奔出来迎接。果真见忽必烈与萧峰并肩走来,不由大喜,滚鞍下马拜伏在地道:“末将拜见王爷,拜见大将军。王爷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忽必烈笑着伸手道:“博尔术将军请起,有劳你挂怀了。”

博尔术站起身来,向萧峰笑道:“大将军出马,当真是战无不胜,不愧是我们蒙古的第一英雄!”

“不,博尔术你说错了!”忽然一个魁梧的人从营帐后转出来,“萧大将不是蒙古的第一英雄,而是天下第一英雄!”

“汗兄!”忽必烈奔近前去,正要下拜,蒙哥却一手拉住,两人拥抱在一起,蒙哥的眼里闪烁着泪花,“四弟,你能平安回来,为兄真是太高兴了。”自从知道忽必烈被擒襄阳,蒙哥就没想过他还能活着回来,按忽必烈的身份和才能,大宋绝没有放他回来的道理。此次蒙哥兴师动众地亲率大军前来,对救忽必烈回来,只是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而最大的打算是为忽必烈报仇,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踏平襄阳城。此时见忽必烈平安回来,当真是喜出望外。

众人进了蒙哥的营帐,天色已经大亮,蒙哥询问忽必烈被擒的经过,又问了萧峰救人的经过,当下拍案而起道:“不把窝阔台汗国踏为平地,我誓不为人!”

忽必烈浓眉一皱道:“汗兄,后方不稳,大理又才刚刚平定,如今十几万兵马在襄阳城下,你打算怎么办?”

蒙哥道:“这十几万兵马,就像箭在离弦上,不得不发!”

林烟碧看看萧峰,萧峰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本待一切都不管,立即离营去找贾似道,但事到临头,他还是道:“大汗,王爷说有理,后方不稳,又刚刚征战大理,兵困马乏,如此冒然攻打襄阳,不正中了叛军的阴谋吗?”

蒙哥大手一摆道:“大将军,你说的我都很清楚,你们不必担心,我蒙古精兵铁骑数十万,还不致于被一击而垮!”他抬起头来看着萧峰道:“你救了我四弟,是我蒙古国的大功臣,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萧峰正要提辞官之事,忽见探子急奔进来道:“大汗,小人有紧急军情禀报!”

蒙哥在座位上坐下,喝道:“说!”

探子道:“刚收到消息,贾似道假传军情,以我军急攻下坨为由,领兵十万出征下坨,在下坨绕了一下,就班师回朝,宋朝皇帝收到我军兵发襄阳的消息,立即命贾似道到襄阳督战,如今襄阳城里陡增了十万兵力。”

蒙哥还没出声,萧峰“霍”地站起来,沉声道:“贾似道果真在襄阳?”

探子跪在地上,大声道:“回大将军,千真万确!”

“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萧峰咬牙道:“这回绝不能再让他跑了!”

蒙哥问道:“大将军与贾似道有仇?”

萧峰恨声道:“贾似道杀我义弟,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本待救了王爷,我就去寻这奸贼,不想他竟送上门来了。”

忽必烈一惊,道:“你义弟?可是柳如浪柳公子?”

萧峰沉声道:“正是。”

忽必烈不禁扼腕叹息,道:“真是太可惜了,如此大好人才,就这样被扼杀了,想当年他与大将军、杨过大侠三人联袂,共平京兆之乱,其身手矫若姣龙,风采翩若惊鸿,让三军赞叹不已,如今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想不到却斯人已逝。”

忽必烈大为感叹,问起柳如浪的死因,萧峰简略说了,说到贾似道以替身躲过萧峰的追杀时,忽必烈摇摇头道:“我和大汗的替身之法,都是汉臣从宋朝学来的招数,据说最厉害的就是贾似道,他有十七八个替身,比皇帝还多。你要杀他,当真不容易。”

“十七八个?”阿紫吃惊地瞪大眼睛,“姐夫,你什么时候才能杀到真的那个?”

忽必烈忽道:“要杀真的那个,也不是没有办法。”

林烟碧眼波流动,接口道:“萧大哥只需领兵进攻襄阳,逼大宋交出贾似道,谅那姓赵的皇帝对着蒙古的大军,也不敢弄虚作假,王爷是不是这个意思?”

忽必烈抚掌道:“林姑娘聪明过人,小王好生佩服,我正是这个意思,大将军以为如何?”

蒙哥大喜,如此一来,萧峰对襄阳之战就无法置身事外了,借着他的力量,或者可以一举攻克襄阳。

萧峰想了想,朗声道:“好!我同意领兵向襄阳讨战,但也请大汗答应我一件事。”

蒙哥道:“你说!”

萧峰单膝跪下,拱手道:“我领兵向襄阳讨战,旨在逼他们交出真正的贾似道,只待他们交出人来,大汗可否答应我就此撤军?”他虽然无心于两国之争,但实是不愿意参与灭宋之战。

蒙哥没想到萧峰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脸露不悦,“如此一来,我十几万大军岂不仅仅为贾似道一人而来?”

忽必烈起身跪在萧峰身旁道:“汗兄,上次鄂州之战大将军与贾似道签订的和约还被贾似道瞒着宋朝,没有兑现,这一次咱们一并向姓赵的讨去,如此一来,也不算空手而回了。”

蒙哥怫然道:“难道你也认为我们此时不该攻襄阳?”

忽必烈道:“是!此时攻襄阳,时机还未成熟,臣认为如今当务之急是平定后方,窝阔台汗国的几万乌合之众虽然还不足以威胁我们,但大汗别忘了察合台汗国,他们原也一直支持窝阔台汗国的,只是摄于我们的强大,才不敢贸然跟着造反,如果我们在此被牵制住,他们两国若联合起来,局势就会于我们不利了。”

蒙哥脸色阴沉,默然不语。

忽必烈继续道:“大宋虽然积弱,但襄阳军民一心,特别是郭靖坐镇襄阳,二十余年来我们屡攻不破,如今我们大军刚刚南征大理,兵困马乏,襄阳城里加起贾似道带去的兵力少说也有十几万,我们在兵力上也不占优势,若不是我被叛军所擒,大汗想来也不会这么快就率兵攻打襄阳,这次我们就依了萧将军,逼他们交出贾似道,并且让他们兑现鄂州的条约,也不算空手而回了。”他说毕,拜俯在地上道:“请大汗三思!”

萧峰听了忽必烈的一番话,真是又佩服又感激,心想自己当真没有交错朋友,他虽然是王爷,却从始至终都和自己肝胆相照。

蒙哥在座位前踱了几个来回,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蒙哥的身上。半晌后,只听得他缓缓道:“好吧,先前我曾问过大将军要什么赏赐,这回就当履行我的诺言,这十几万大军就交由四弟和大将军你们处置。”

“谢大汗!”萧峰大喜,和忽必烈一起站起身来,相视而笑。

因长途行军,忽必烈命当日休整一日。襄阳城门紧闭,只在城头上加滚石之类的防护,也没人出城挑战。

第二日,萧峰与忽必烈率领大军来到襄阳城下,只见风烟滚滚,旌旗迎风招展,旗上绣着斗大的“萧”字,原来蒙哥早已计划好,让萧峰来当这个元帅,连旗子都绣好了。

郭靖在城头上望见那面大旗,然后看见了旗下坐在马上的萧峰,他提气大声道:“萧峰,你一向深明大义,为何今日竟为虎作伥?”声音虽然遥遥送来,又在千军万马的阵前,但依然洪亮无比,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萧峰本以为郭靖会开城门出来迎战,毕竟襄阳城里如今兵力并不比蒙古少,而且郭靖神勇,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微一沉吟,已知个中缘由,想必是贾似道那奸贼怕死,不敢开城门迎战,郭靖虽然二十几年来守城,手里却没有兵权,此时不得不听贾似道的命令。

萧峰还没作答,他身旁的博尔术就一马当先冲出阵来,大声道:“郭靖,你有种的就开城出来决一死战,缩头缩尾的算什么英雄?我们萧大将军乃天下第一英雄,你要不服气大可下来会一会!”

“小心!”萧峰从马上飞身跃起,长臂一伸,只听得“当”地一声,他手中的铁弓把从城头上射向博尔术的箭挡下来。此箭乃郭靖的徒弟武敦儒所射,来势也算凶猛,但被萧峰一挡,却立时飞得无影无踪。

萧峰飞身掠回,拍马奔到博尔术身前,从箭袋抽出一支箭头绑着一封信的箭来,弯弓搭箭,“嗖”地一声,直飞上城头,萧峰朗声道:“郭大侠,这是我的挑战书,请你一阅!”

话只说到一半,“嘭”地一声,箭已石破天惊地把城头上的“贾”字大旗拦腰射断。

第十一节 设计擒贼

郭靖自小师从蒙古第一神箭手哲别,加之几十年来所积聚的深厚内力,当今天下箭法没有出其左右者,不想今日萧峰这一箭,竟不下于他。眼见那一箭射断大旗后依然劲道十足地往前飞射而去,吓得旗后的士兵大声惊呼,郭靖倏然跃起,袖子拂出,那箭去势顿缓,他手掌一翻,已把箭抓在手里。

郭靖这一拂一抓,只是瞬间的事情,城上城下,也只有萧峰一人看得真切,不由喝采道:“好身法!郭大侠,明日萧峰再来讨教!”他手一挥,蒙古军当即鸣金收兵,不一会儿,城下的兵马全部退开去,收兵回营了。

“这姓萧的出尔反尔,从前还对我说不杀一个汉人,今儿倒好,不仅救了忽必烈,还亲自率军前来挑战!”黄蓉站在城头上忿忿地道,她自前夜被萧峰从手中救走忽必烈后,心里对萧峰已甚为恼火,不想今日他竟亲率蒙古大军前来挑战,想起他从前在襄阳所说的话,自己和郭靖竟相信了他,还亲自护送他出襄阳城,当下真是悔青了肠子。她紧咬银牙道:“当初要是不放他出襄阳,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都是我们太轻信于人了!”

郭靖一言不发,拆开手里写着“郭大侠亲启”字样的信,看后脸色一变,把信揣在怀里,向黄蓉道:“蓉儿,跟我回去!”说完转身便走。

黄蓉见他神色有异,已知信中必有重大事情,忙吩咐武敦儒和武修文在城上好生看着敌人的动向,招呼朱子柳和耶律齐一起下了城楼,往郭府而回。

耶律齐和朱子柳都是聪明稳重之人,见郭靖和黄蓉如此神色,也猜到了信中所言事关重大,但萧峰明明说了那是一封挑战书,城上城下千军万马听得清清楚楚,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萧峰救了大理段家两百多口人的性命,朱子柳一直感激在心,而且萧峰凛凛正气,实不似黄蓉所言的反复小人,朱子柳更希望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好教不与萧峰正面为敌。

回到郭府,郭靖神色凝重,把手上的信递给黄蓉,黄蓉看毕,脸上掠过惊讶之色,“有这等事情?靖哥哥,要恐妨其中有诈,莫要中了蒙古的诡计!”

郭靖缓缓摇摇头道:“虽然我和萧峰只是一面之缘,但我相信他的为人,我看他这封信没什么可疑之处。”

朱子柳看罢递与耶律齐,叹道:“柳公子除了为人风流一点儿,人品武功在中原武林可谓凤毛麟角,不想就这样死在贾似道这奸贼手中!萧大侠要替义弟报仇,天经地义,也为大宋除了一大祸害!咱们应该助他一臂之力。”

黄蓉沉吟道:“萧峰若真是此意,倒是解了襄阳之围,只怕他作不了这个主,等靖哥哥与他比武之后,输了咱们固然要交出贾似道,赢了蒙哥和忽必烈也未必会答应三年之内不侵扰襄阳。”

郭靖道:“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贾似道带来的军队虽有十万余人,但他带兵无方,一个个都有气无力的,真是打起来,恐怕没多少人能活着回来。萧峰既然能在信中提出如此条款,想来必是有把握能做到,他可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

黄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道:“好罢,咱们现在来商量如何把贾似道擒住,毕竟他是十几万大军的统帅,稍有不慎,恐怕会导致城里大乱,那时不待蒙古军攻打,襄阳城就不攻自破了。”

“还有,”朱子柳插言道:“要保证所擒的贾似道是真的,千万别又抓了个替身来。”

黄蓉道:“这好办,靖哥哥就以禀报重大军情为名,求见贾似道,谅他也不会不见。”

郭靖站起身来道:“好,我这就去见他,把他悄悄地抓了来。”

黄蓉摆摆手道:“不,你要让他的贴身侍卫知道,你把贾似道请到了郭府。”

郭靖奇道:“为什么?”

黄蓉道:“贾似道是大宋抗蒙统帅,由皇上钦点,若明日他的侍卫发现他不见了,消息一传出去,本来就不稳的军心岂不是更不稳了?十几万大军若是乱起来,襄阳城可就危险了。咱们要擒贾似道,又不自乱阵脚,只有对外宣称襄阳城里混进了刺客,咱们为保贾似道的安全,把他请到郭府,贴身地保护他。”

朱子柳抚掌道:“此计甚好,放眼襄阳城里,谁人的武功能比郭大侠更好?要保护贾似道,郭大侠自然是最适合的人选。”

黄蓉接着道:“如此一来,既擒了贾似道,又稳住了军心,一举两得,只是贾似道老奸巨滑,咱们抓他的时候,可别让他识破了,他要是嚷出来,让侍卫听了去,可就走漏了风声了。”

郭靖道:“实在不行,我就点了他的哑穴,蓉儿你对侍卫说就是了。”

“见机行事吧,实在没有法子,也只好如此。”黄蓉眉头轻皱,仿佛心事重重。

郭靖催促道:“事不宜迟,蓉儿,咱们这就走罢!”

黄蓉并不起身,拿过萧峰的信又看了一遍,道:“信上说他与你比武,你若输了就把贾似道交给他,你若赢了,他保蒙古三年之内不侵扰襄阳,靖哥哥,萧峰武功深不可测,你有把握能赢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问自己的丈夫,从前无论对江湖上多厉害的高手,她从没担心过,但这一次不同,不仅因为此战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更关系到她丈夫的性命安危,萧峰纵使是与郭靖惺惺相惜光明磊落的汉子,但为了替柳如浪报仇,他必会竭尽全力,黄蓉与他交过手,知道他的武功太匪夷所思了,郭靖是不是他的对手,实是未知之数。

郭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我会全力以赴,也会平安回来的。”

黄蓉看着郭靖的眼睛,道:“我知道无论是输还是赢,你都会把贾似道交给萧峰,对吗?”

郭靖道:“这个自然,贾似道死有余辜,我赢了也不能让他继续祸国央民。”

黄蓉叹了口气,“可是靖哥哥,你想过没有,你如此擒了贾似道,又把他交给敌军,朝延能不追究吗?到那时,恐怕咱们就在襄阳呆不下去了,更别说守城了。”

郭靖倒是从来没想过抓了贾似道,对自己会有什么后果,此时听黄蓉一说,倒是一愣,继而沉声道:“我郭靖但凭问心无愧,先行解了襄阳之围要紧,别的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朝延要追究我也没法子。”

黄蓉听闻此言,不禁心中激荡,站起身来挽着他的手道:“好!大不了咱们回桃花岛去!我早看不惯这些朝延命官的作为了!”

郭靖道:“蓉儿,别说气话了,若是饶幸赢了,有三年安宁之日,咱们倒是可以回桃花岛去住住,但襄阳还是要守的,我说过,我会与襄阳共存亡。”

黄蓉眼里有泪光闪过,但她微微地侧过脸去,不让郭靖看见,她定了定神,向耶律齐道:“今日之事,不许和任何人提起,包括芙儿,知道吗?”她知道她的这个草包女儿,只会败事有余,成事不足。

耶律齐忙答应了,黄蓉看看门外的太阳,道:“已过晌午了,靖哥哥,咱们这就走罢,见了贾似道,你只需说收到紧急情报,有人要行刺他,请他到郭府一避,其余的话由我来说。”

郭靖道:“那甚好,我还怕我说不来呢。”朱子柳本待与他们同行,但黄蓉怕人多反而引起贾似道怀疑,所以让朱子柳留在府里。

郭靖黄蓉到了贾似道的住处,由侍从向里通报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出来领了他们进去。得到贾似道跟前,只见襄阳守将吕文德也在座上,黄蓉心里甚喜,拉着郭靖向贾似道行了礼,又要向吕文德行礼,吕文德深知襄阳二十余年来能坚守住,全是郭靖夫妇的功劳,他多次受朝延的嘉奖,实际上都是托了郭靖夫妇的福,平日里对两人也甚是尊重,此时忙摆手笑道:“两位免礼,咱们是老朋友了,就不要拘礼了。”

贾似道清了清嗓子,打着官腔道:“两位守城辛苦了,今日来找我有何事情?”

郭靖一拱手道:“我有紧急军情要向太师禀报。”

贾似道“哦”了一声,“什么紧急军情?”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好像再紧急的军情都和他无关似的。

郭靖道:“今日密探来报,说城里混进极厉害的刺客,要刺杀太师!”

贾似道“啊”地一声惊呼,从座位上跳起来,颤声道:“是不是萧峰?”他上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脱萧峰的追杀,那时还是在他一手遮天的临安城,有地道,有数十个替身,还有一群武林高手,才勉强替他赢得了逃跑的时间,这一次在人生地不熟的襄阳,替身也只有两个,想起萧峰的神勇,他不禁吓得魂飞魄散。

“正是萧峰!”黄蓉将计就计答道,“萧峰武功深不可测,又心思缜密,我们怕太师有什么闪失,所以特来请太师到我们府上避一避,由我们夫妇亲自把守,想那萧峰武功再高,我们夫妇也不致于输给他了。”

第十二节 萧郭之战

贾似道将信将疑,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道:“萧峰天下无敌,你们真的能拦下他?”

黄蓉道:“不是我夫妇夸下海口,天下能拦下萧峰的人,除了我们,再难觅他人了。”

吕文德也在一旁附和道:“太师尽管放心,郭大侠威振武林,从未遇敌手,二十余年来,全凭他坐镇于此,才保襄阳不失,蒙古人对郭大侠是闻风丧胆,郭夫人乃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前帮主,武功独步武林,他们夫妇联袂,天下绝没人是对手,任他萧峰再厉害,也不用怕他!”

贾似道听闻,才稍松了口气,想了想道:“那两位就留下保护本相,若能挡住萧峰,本相必有重赏!”在他想来,郭靖二十几年来固守襄阳,肯定是为了高官厚禄。

黄蓉装作十分欢喜的样子道:“谢太师!”她悄悄捏了一下郭靖的手,郭靖虽然愚笨,但和黄蓉做了三十余年的夫妻,于她的意思自然是明白的,当下也抱了抱拳道:“谢太师!”

黄蓉接着道:“为了太师的周全,我们请太师还是移步到敝府为好,一则萧峰若来,必是先寻到此地;二则太师上次在临安已骗过萧峰一次,萧峰乃极精明的人,这一次有备而来,想来太师很难再用替身骗过他;三则敝府有隐秘的地道,太师居于其间,萧峰绝计找不好;四则敝府的地形我们极为熟悉,便于设下陷井与萧峰周旋,以确保把他擒下,以绝后患。”

贾似道因了萧峰的事,当真是寝食不安,只要他一日不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出现,黄蓉最后一句话确实打动了他,只要擒着萧峰,他才能过上舒坦安稳的日子。他转了一下眼睛,又凑到吕文德耳旁小声道:“这姓郭的夫妇确实可靠么?不会与蒙古人勾结来陷害本相吧?”

吕文德拍着胸脯道:“太师放心!别的我不敢保证,但郭靖对大宋忠心不二,当真是日月可鉴,他要是与蒙古人勾结,襄阳城早就破了,绝守不到今天,所以说谁和蒙古人勾结我都相信,但要说他,打死我都是不信的!”他这一番话声音虽小,但慷慨陈词,直说得唾沫横飞,他要在贾似道面前显示他慧眼识人,当下只差没把心掏出来了。

贾似道与吕文德的对话,郭靖和黄蓉当然清清楚楚地听在耳里,黄蓉早料到贾似道老奸巨滑,但她算定贾似道贪生怕死,在她的吓唬之下,肯定会跟了去郭府。

果然,贾似道听了吕文德之言,又想了想,咬咬牙道:“好罢,本相就跟你们到郭府去,但盼真能如你们所言,擒住萧峰,以去本掉相心头的一大祸患。”

黄蓉垂首道:“谢太师信任!请太师放心,我们定当竭尽全力擒住萧峰,为太师分忧。”

贾似道立即起身,挥挥手道:“事不宜迟,本相现在就动身,你们早些布置好陷井,一定要抓住萧峰那厮!”他听说这两人武功高强,是天下唯一能抵挡萧峰的人选,当下把擒住萧峰的希望都寄托于两人身上,这件事于他来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他比任何人更焦急。

贾似道向贴身侍卫吩咐了几句,又带上吕文德,才出门坐车往郭府而来。待吃过晚饭,黄蓉本想把吕文德支开,但贾似道死拉着他不放,好像要他做担保似的,黄蓉索性把两人都绑了,关在屋子里。这下贾似道吓得魂不附体,首先冲吕文德嚷道:“你又说打死你郭靖也不会反,现在怎么反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吕文德瞪着郭靖道。

郭靖向他拱拱手道:“吕大帅,为了抓这姓贾的奸贼,实是情非得已,只好也委屈你一下了,等襄阳之围一解,立时会给你松绑。”

吕文德一听只是针对贾似道,于自己并无性命之忧,当下连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闭上嘴巴再不说话。

贾似道颤声道:“你们待怎样?”

郭靖沉声道:“柳公子赤胆忠心,从大理千里赶回进言,却被你害死悬尸示众,萧峰如今兵困襄阳,指名要杀你这奸贼,明日我与萧峰一战,不管是输还是赢,你都要为柳公子偿命!”

贾似道一听,立时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还不及出声,黄蓉已拿过桌上的擦桌布,一把塞在他的嘴里,道:“靖哥哥,别和他啰嗦,塞住他的嘴,省得他大呼小叫。”

贾似道双手被绑,嘴上被塞,眼睁睁地看着郭靖和黄蓉拉着吕文德出去,然后眼前一黑,他们把门关上了,黑暗之中,这个作恶多端的大奸臣唯有独自品尝等待死亡来临的滋味。

一宿无话,翌日清晨,萧峰与忽必烈率军前来,所有将士一律后退半里,只有萧峰一人立于城下。他在马上抱拳朗声道:“郭大侠,萧峰求见!”

忽听得三声炮响,郭靖率领一队人马从城里冲出,他所带的士兵不多,当中一辆密封的囚车,黄蓉与朱子柳立于囚车旁。郭靖一马当先,纵马跑到萧峰跟前,拱手道:“萧将军,你要的人就在囚车里,我只问将军一句话,若我赢了,蒙古是否真的能履行三年不犯襄阳的承诺?”

萧峰探手入怀,拿出一黄绸子“扑”地展开,道:“郭大侠请放心,这是蒙古大汗亲手所写的圣旨,若你能赢了我,蒙古保证三年不犯襄阳。”

郭靖在成吉思汗帐前当过将军,认得那蒙古大汗的御印,知道这圣旨假不了,当下点点头道:“好!悉闻将军神功,郭某今日就来会会!”

萧峰道:“且慢!萧某也有一言相询。”

郭靖道:“请讲。”

萧峰指指那囚车道:“这厮狡兔三窟,权倾朝野,郭大侠能确认这厮是真正的主儿吗?”

郭靖道:“将军放心,这回决计假不了。”

“好!”萧峰手向马下一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郭大侠请!”

“萧将军请!”

两人同时从马背上跃下,身法一般的矫健沉稳。两方的人均在半里之外遥遥观看,偌大的空地上两人相隔几丈面对面而立,风吹拂着两人身上的衣衫,众人远远看着,一时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当世两大最负盛名的绝顶高手,就在今天要决一输赢。人人都不想眨一下眼睛,生怕错过了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的对决。

萧峰与郭靖立在那里,心里不约而同地想:“他与我惺惺相惜,却不能成为切磋武功的良师益友,而要在战场上见高低,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念头只在两人心中一闪而过,两人都记着自己此次决斗的目的,郭靖虽打了无论输赢,都会把贾似道交给萧峰的主意,但此时他不想说出来,他要公公正正地与萧峰来一场比试,凭真本事赢萧峰。

风乍起,“呼”地一声,郭靖出掌了,襄阳的安危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萧峰凝神聚气,见郭靖这一掌用的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突如其来”,这一招是他穿越时空入中原以来所遇到的最强的招式,虽然这一招于他十分熟悉,但其中强大的掌力能令天下任何一位高手失色。萧峰左掌虚划,右掌猛然探出,挡住郭靖强劲的掌风,所用的也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见龙在田”,萧峰心中百感交集,没想到穿越时空一百多年后,所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竟是降龙十八掌的传人。

两大高手以天下至纯至刚的掌法相斗,掌风刮起的风沙满天飞舞,将两人越斗越快的身影裹在其间,观战的士兵们只见风沙弥漫,无论怎么揉眼睛,也看不清萧峰和郭靖的身影。只有站得最近的黄蓉和林烟碧勉强分出了两人的身影,黄蓉越看越心惊,降龙十八掌在两人使来,初时仿佛威力相当,但拆了一百多招之后,郭靖的招式较萧峰的显得沉稳有余,而灵动不足,再往后看,又斗了两个时辰,郭靖的内力已慢慢开始下滑,而萧峰的却依旧旺盛如故。郭靖把所学的九阴真经里的武功也悉数使出来,而萧峰依旧只以降龙十八掌相抗,却是越战越勇,丝毫不见内力下降之势。

黄蓉又惊又急,她知道郭靖一心要赢得这场决斗,纵死也无悔。但在旁人看来,两人从早上斗到下午,飞沙走石,烟尘滚滚,却只看到模糊的人影快速地闪动着,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所以也分不出谁要赢了,谁要输了,他们不知道这一场决斗还要持续多久,他们只知道自己站着的脚已麻木了。忽必烈骑在马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萧峰和郭靖武功相当,现在谁也赢不了谁。他不知道再斗下去,萧峰只消再用一个时辰,就能把郭靖击败。

林烟碧一开始也甚是担心,但看到后来,她知道萧峰一定会赢。

全场唯有黄蓉最焦急,她无意间瞥见装着贾似道的囚车,一个念头猛地在她脑中闪过。

第十三节 襄阳解围

萧峰与蒙哥和忽必烈定下若他比武输与郭靖,蒙古三年不犯襄阳之约,蒙哥和忽必烈很爽快的答应了,因为他们知道萧峰要替义弟报仇,就一定要赢郭靖,所以萧峰于这场比试是会全力以赴的,郭靖一直是两人的心头之祸,正好借此机会除了去,纵使萧峰不忍心杀郭靖,但这么一来襄阳军民士气大为受创,襄阳守将也不会再倚重郭靖。退一步讲,若萧峰真是输了,蒙古也正好借这三年彻底平定内乱,以绝后患。这两人的算盘打下来,总是于蒙古无甚损失,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萧峰。此时忽必烈看了大半日,见场上风烟滚滚,毫无分出胜负的迹象,见远处的宋兵纷纷下马,当下也挥手让众兵下地休息,他记挂萧峰的安危,依然立在马上聚精会神地看,虽然他根本分不清哪个人影是萧峰。

正如忽必烈所预计的那样,萧峰虽然敬重郭靖,但为了杀贾似道替柳如浪报仇,在比试中,他没有丝毫保留,与郭靖泔畅淋漓地斗了大半日,拆招过千,郭靖的武功招式明显比他多,但内力渐渐不继,已呈败势,但郭靖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萧峰明白,为了襄阳的安危,郭靖会支持到不能动弹的一刻。

忽然一个细小的声音钻入萧峰的耳朵,“萧大侠,我丈夫说了,无论他是输还是赢,都会把贾似道交给你,让你替柳公子报仇,我丈夫内力终是不及你,再斗下去,他必然会输。今日若是襄阳城破,我夫妇的性命固然不保,大宋上千万百姓也跟着遭殃,请你顾念大宋养育了你一场,高抬贵手一回。”声音虽小,萧峰却听得清楚,正是黄蓉以密音传语之法传来的声音。

萧峰手上丝毫不敢停留,暗中提气以密音之法问道:“郭夫人的意思是要我诈败?”高手过招,半点分心不得,他这么一提气说话,郭靖立即感到掌风不似先前凌厉了,连忙挥掌急攻,他无暇细思萧峰为何突然掌力减弱,只想着全力以赴,战胜萧峰,替襄阳赢得三年安宁。

萧峰又听得黄蓉道:“那倒不必,这样太委屈萧大侠你了。你只需和我丈夫斗下去,直到天黑,你就罢战,说你们再斗下去,也无法分出胜负,不如双方互相履行承诺,我们把贾似道交给你,你们也同意三年不犯襄阳之约,那时候两方的士兵都人困马乏,忽必烈绝计看不出破绽,他必会同意你的提议,因为这于他们来说,可以利用这三年平定内乱,没有任何损失。”

萧峰听黄蓉分析得很是在理,他本意只是想抓住贾似道,并不愿掺和两国之争,当下暗中应道:“好!就按郭夫人的意思办!”他收了一分内力,把九分内力凝于掌上,继续和郭靖相斗。

郭靖初时并未留心,又斗了良久,发现萧峰的掌力总是和自己的相当,己强他强,己弱他弱,两人招式之间无处可寻破绽,只有内力有强弱之分,郭靖和萧峰斗了快一天了,他再愚钝,也知道此时萧峰是有意在相让。要是换了往日江湖上的比武,郭靖早就拱手认输了,但襄阳乃大宋的北大门,此门一开,大宋必亡,所以他绝不敢意气用事,罢手认输。

又斗了一个多时辰,夕阳渐渐西下,把两条相斗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此时他们的身法都慢下来了,萧峰纵使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材,内力深不可测,遇着郭靖这样的高手,斗了整整一天,内力也消耗不少,当然郭靖比他消耗得更多,但仍苦苦支撑。越是斗下去,萧峰对郭靖的敬意越重,不仅仅是因为他无论输赢都会交出贾似道,更因为他那种为国为民的侠义精神,只要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言输,纵使战死沙场,也无怨无悔。

天渐渐黑下来了,两方的人都已站不住,全坐在地上休息,他们一整天没吃东西,什么也不做,就是眼巴巴地看着两条根本分不清的人影在在飞沙走石里分分合合,一开始他们还饶有兴趣地看着,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出于对两个天下绝顶高手的景仰,人人都怀满激动观战,但看了一整天之后,再没人想看了,只希望这一场比试快些结束。

忽必烈终于在马上坐不住了,他跃下马来,来回踱着步,心想看来这两人真是不分高下,今日却硬要分个高下,不知得战到什么时候,他虽然有意借萧峰除了郭靖,但却不希望看到相败俱伤的局面,萧峰救过他两次命,帮他平定京兆,他早已把萧峰当作亲手足一般看待。

林烟碧和阿紫站在一旁,比忽必烈更是焦急,阿紫抓着林烟碧的手,因为太过紧张,不知不觉中抓出了一条瘀痕,林烟碧却浑然不觉。阿紫不停地问:“姐夫会不会赢?会不会有事?”

林烟碧不停地安慰她道:“会赢,没事。”她这句话说了几十遍之后,连她自己都担心起来了,她见萧峰的掌力随着郭靖的渐渐弱下去,她以为萧峰的内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她很清楚,这于郭靖来说是生死之斗,为了襄阳,他不会再顾念萧峰,一时间她整个心都提了起来,生怕萧峰有什么闪失。

天终于完全黑下来了,忽必烈看不清战况,忙命人点灯,灯光亮起,忽见一条人影向后跃开几丈远,朗声道:“郭大侠,你我不分出胜负,不必再斗了。”

“萧将军,你这是……”郭靖甚是愕然,没想到萧峰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表面未分胜负,但实际高下已分,他一时不明其意,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郭大侠。”萧峰生怕郭靖耿直,把底细说出来,连忙接过话来道:“既然你我不能分出胜负,在下有一个提议,你把贾似道交给我,我们履行蒙古三年不犯襄阳之约,可好?”

郭靖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萧峰相让的用意。瞬间,他热泪盈眶,这个高大的异族汉子,以他宽广的胸怀,化解了今日的危机,还保全了自己的颜面。郭靖走前几步,双手抱拳,向萧峰一揖到地,他不擅言辞,顿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萧将军,让郭靖怎么谢你呢?”

萧峰微笑道:“郭大侠不必言谢,你我各取所需罢了,不过此事尚需忽必烈王爷答应。”他身形一闪,已掠到忽必烈身前,他躬身深深一揖道:“王爷,我们所说之话想必你也听见了,萧峰请求王爷同意在下的请求。”说毕单膝跪了下去。

“萧将军请起!”忽必烈忙伸手相扶,他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萧峰见他为难,道:“王爷若是无法定夺,待萧峰去与大汗说。”

忽必烈抓着他的手,忽微微一笑道:“不必了,此间的事情大汗让我全权负责,我答应你就是了。”

萧峰大喜,忙跪下谢恩,“谢王爷!”

忽必烈拉他起来,笑道:“不瞒你说,大汗和我于这场比武原是存了私心的,希望籍此除去郭靖,但正如我前日所说,攻襄阳的时机还没到,现在当务之急是平定内乱,我们正好借这三年的时间彻底铲除叛党,好好休整一下。”

萧峰也料到这一层了,所以听罢并不意外,但忽必烈能如此坦诚相告,实见其对自己的信任与亲厚。

萧峰向场中重新掠回,见黄蓉已把囚车推到郭靖身旁,她向萧峰微微一揖,神色间甚是感激。忽必烈与萧峰方才的一番话,虽然隔得远,但郭靖与黄蓉都听见了,只是感激之情不便在场上表露,以免引起忽必烈怀疑。

萧峰自日前从黄蓉手中把忽必烈救下,心里一直颇有歉意,此次也算还了郭靖和黄蓉一个人情。

郭靖在囚车上轻击一掌,囚车当即平平稳稳地向萧峰飞去,萧峰左掌一伸,囚车顿时在他身旁停下,萧峰道:“有劳贤伉丽了!你们把这奸贼交给我,不知宋朝会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郭靖憨憨一笑道:“无妨,他们要算帐,我就回桃花岛去,量他们也找不着。”

萧峰听罢,却笑不出来,反而甚觉悲凉,如此忠心为国的汉子因了一个死有余辜的大奸贼,却要准备躲回家去,大宋灭亡,看来只争朝夕了。只要腐朽的赵家王朝存在,无论这些热血的汉子怎么抛头颅洒热血,都是无济于事的。

萧峰心里有些沉重,默默拱手作别。郭靖问道:“萧将军,往后有何打算?”

萧峰向远方望去,道:“没有什么打算,只想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再不过问世事了。”

郭靖和黄蓉甚是欢喜,黄蓉道:“欢迎你到桃花岛来作客,你不做蒙古的将军,我们就不再是敌人了。”

萧峰笑道:“好,等两位解甲归田,萧峰必登门拜访。”

郭靖和黄蓉对望一眼,心想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解甲归田呢?外患一日未除,他们的心终是系着襄阳的。

三人再次拱手而别,萧峰拉了囚车,双方各自收兵回营。

第二十五回 归去来兮

第一节 把酒相送

阿紫拉着萧峰左瞧瞧,右瞧瞧,道:“姐夫,你没受伤罢?”

萧峰笑道:“没有。”

忽见襄阳城门一开,一人骑着一匹马飞奔而来,却是黄蓉。她奔到萧峰身前,翻身下马,把马的缰绳递给萧峰道:“萧大侠,这匹汗血宝马是你的坐骑罢?贾似道害死柳公子后,把这马据为己有,现在物归原主。”

萧峰接过缰绳,向黄蓉抱拳为礼道:“有劳郭夫人了。”

黄蓉一笑,向林烟碧点点头,因四周都是蒙古人,也不便说什么,回头往襄阳城而回。

萧峰亲自押着囚车回到军营,众人散去以后,林烟碧悄声问萧峰道:“你明明已经快要赢了,后来却为何又打成平手?”

萧峰笑道:“当真是瞒不过你。”当下把个中原由说了,林烟碧叹道:“原来如此,亏那黄帮主想出这么个主意,却苦了你们两人,斗了这么一天,不过这法子甚好,真是皆大欢喜了。”

草草吃过晚饭,萧峰把囚车打开,贾似道坐在囚车里,见了萧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萧峰喝道:“出来!”

那贾似道吓得全身瘫软,哪里有力气爬得出来。

萧峰左掌在囚车上轻轻一击,贾似道立即从车里飞出来,摔在地上,萧峰命人把饭菜拿来,放在贾似道面前,沉声道:“快吃!”

贾似道虽然十分饥饿,但怕饭菜里下了毒,哆哆嗦嗦地不敢吃。

萧峰冷哼一声道:“不用怕,我要留着你的狗命为我四弟祭坟,暂时还不会杀你。”

林烟碧在一旁道:“不过你若要绝食,我们也乐意省下些米饭,反正从这儿到临安,骑了汗血宝马,也不过是六七天的路程,那时候你还有一口气在,死不了,用来祭坟正好。”

贾似道一听要到临安去,立时又燃起生的希望,扑到萧峰的脚下道:“萧大将军,我富可敌国,到了临安,我愿意用我的全部家产赎命……”

萧峰一脚把他踢开,“奸贼!别废话,你爱吃不吃!”说毕走出帐去,吩咐林烟碧和阿紫把他看好,自向忽必烈的帐中走去。风里忽传来阿紫格格的笑声,“奸贼,你再爬呀,爬过来就给你吃……”自是她在捉弄贾似道,萧峰微微一笑,心想这回她倒是捉弄对人了。

忽必烈正在用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其时已是二更,不如说是夜宵了,见萧峰掀帘进来,忽必烈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了。

萧峰道:“夜已深了,王爷因在下之故还未吃晚饭,我本不该来打扰,但有一件事今夜一定要和王爷说。”

忽必烈一摆手道:“萧将军,先陪我喝几碗,有话待会儿再说。”说毕亲自执起壶来,侍从连忙奔过来要接过壶去,忽必烈道:“我自己来,你们去抬三坛酒来,今天我要和萧将军喝个痛快。”边说边替萧峰倒了一碗酒。

萧峰也不推迟,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对饮起来,不一会儿,已喝了一坛子酒。忽必烈把碗一放,指着帐外的明月道:“萧兄,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吗?也是像今夜这么明月高挂,我们也是这么面对面地开怀畅饮。”

萧峰听他一时改了口,称自己为萧兄,不禁心中一热,捧起另一坛子酒替忽必烈和自己倒满了,举起碗来道:“王爷,萧峰敬你!今生能与你结为知交,实是萧峰的福份。”

忽必烈也举起碗,“不,这句话该我来说,能与萧兄结识,是我的福份才是。刚喝完的这一坛酒,是我敬萧兄的,感谢你几次对我的救命之恩。”

“好!”萧峰一饮而尽,拎起酒坛来又倒满了两碗,“这一坛是我敬王爷的,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体谅与宽容,感谢你对临潢城几万人的恩泽,没有你,就没有他们的安居乐业,总之,一句话,你对萧峰的恩情,萧峰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忽必烈也一饮而尽,“你我情同手足,你的族人就是我的族人,我必会善待他们。”

“好!”萧峰听罢,心中激荡,捧起一坛子酒来仰头一口气喝了,朗声道:“有王爷这一句话,萧峰再无牵挂了!”

忽必烈捧起最后一坛酒道:“今日送君须尽醉,不知何时再能与萧兄畅饮了。”他也懒得倒到碗里了,捧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半,递给萧峰。萧峰接过来,一口气又喝了下去,然后起身离座,跪倒在忽必烈座前,“萧峰拜别王爷,王爷多多保重!”

忽必烈离座走到萧峰身前,也双膝跪下,双手搭着萧峰的手臂,用力摇了摇,沉声道:“萧兄保重!但盼他日能再相见。”

两人一起起身,萧峰拍拍忽必烈的肩膀,“替我向大汗致谢,还有新月公主,萧峰一介武夫,配不上她,辜负了她的一片真情,请她忘了萧峰。”

“好!我一定转告。”

萧峰忽想起另一件事,又道:“那个游坦之,迷失了心神,阿紫却不愿见到他,劳烦你派人把他送到天山的碧云宫,自会有人来接他上山替他治病。”

“放心,我一定把他送到。”忽必烈用力拍拍萧峰的肩膀,“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相视而望,瞬间,眼中均有泪光闪过。

萧峰转过头去,举步出帐,他没有再回头,他知道这里他不能再留恋。

牵了汗血宝马,萧峰回到帐中,阿紫已经睡着了,林烟碧坐在灯旁发呆,贾似道的囚车也放在帐中央。林烟碧见萧峰进来,立即起身迎上来道:“怎样?可曾辞了官职?”她是冰雪聪明的人,见萧峰出去,就猜到他是辞官去了。

萧峰道:“辞了,这回总算是无官一身轻了。”他看看阿紫道:“叫醒阿紫,收拾一下,咱们今夜就走。”

林烟碧拿过桌子旁的一个包裹,笑道:“不用收拾了,这就可以走了。”又指指放在桌子上的盒子,“这是大将军帅印,我替你封好了,明日忽必烈自会看到。”

萧峰一愣,继而笑道:“知我者,莫若烟碧也。”他轻轻推了推阿紫道:“阿紫,快醒醒,咱们要走了。”

“啊?”阿紫睁开眼睛,茫然四顾,“走?走到哪里去?”

萧峰道:“到临安去,杀了贾似道,拜祭你柳大哥。”

阿紫一下子跳起来,拍手道:“好!我要让这贾奸贼在临死前受尽折磨,替柳大哥报仇!”

萧峰把囚车推出来,用条坚韧的牛皮绳系在车上,另一头拉在手里,飞身上跃上黄蓉今日还回来的汗血宝马,想起当日在大理赠马与柳如浪,如今马在人亡,不禁黯然。

阿紫和林烟碧上了另一匹汗血宝马,三人拉着囚车慢慢走出军营,巡逻的士兵见是萧大将军出营,谁也不敢过问,更不敢阻拦,纷纷让开道来。

出了军营,走到空旷之地,林烟碧道:“如今往哪里南下?襄阳屯着贾似道的十万兵马,纵使郭大侠能开门让咱们过去,但咱们还是不要去捅这蜂窝为好。”

萧峰想了想道:“那咱们向东沿淮水而下,取道庐州,从那儿南下临安,按汗血宝马的脚力,也不过是几天的时间而已。”

林烟碧马鞭一挥,道:“好!趁着襄阳不见主帅,四处乱找的当儿,咱们赶到临安城,把这奸贼杀了!”

两匹马向东风驰电掣般地奔去,消失在苍茫的月色中。

萧峰手拉着囚车的绳子全速奔跑,把一个娇生惯养的贾似道颠得骨头都散了架,几次晕过去,又被颠醒,他当初杀柳如浪的时候,哪里会想到有今日,他在心里后悔了一万遍,早知今日,当初就不杀柳如浪,不让他见皇帝便是了,但从前他杀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看谁不顺眼就杀谁,现在终于受到报应了,但他不知道,他的报应只是刚刚开始。

第二日傍晚,三人要乘船过淮水,林烟碧怕囚车太显眼,毕竟这姓贾的不是一般人物,当下弃了囚车,点了贾似道的几大穴道,再在他杀猪般的叫声中,把他的胡子全部拔掉,然后往他脸上涂些黄粉,头上梳髻,把他化妆成一个生病的女人,他几大穴道被封,浑身软得像滩泥一样,连站都站不稳,萧峰只得夹着他上船,林烟碧和阿紫各牵一匹汗血宝马,倒也没有引起路人疑心。

渡过淮水,骑马奔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三人下马吃干粮。阿紫这几日总是只给贾似道一顿饭吃,萧峰当然不会怜惜他,饿得他只剩半条人命。此时眼巴巴地望着三人吃干粮,口里不停地咽着唾液。

阿紫拿了一只大饼伸到贾似道面前,道:“想吃吗?”

贾似道点点头,他作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对一只大饼产生如此强烈的渴求。

阿紫笑嘻嘻地道:“那好,给你。”

贾似道接过去张嘴便咬,忽然惨叫一声,捂着嘴在地上滚来滚去,阿紫瞥了他一眼道:“你这人真是奇怪,好心给你烧饼吃,你怎么倒在地上打起滚来了?”

贾似道的声音变得像鬼哭狼嚎一般,萧峰和林烟碧侧头看去,见他的嘴巴肿得比猪嘴还高,一条涨得发紫的舌头露在嘴外,看样子是肿得无法缩回去了。

萧峰见过阿紫整人的手段,道:“这丫头别把人弄死了,我要到临安再杀他的。”

林烟碧微微一笑道:“放心,这种毒弄他不死的,但碰上阿紫,这奸贼可是生不如死了。”

阿紫侧头看着嚎叫不止的贾似道,“什么?你说你嘴巴疼?”她踱到贾似道身前,“别叫了,我替你治治,担保嘴巴很快就不疼了。”

第二节 杀贼祭坟

贾似道指着自己肿涨得不成人样的嘴巴连连点头,意思是让阿紫快些给他治治。

“别焦急嘛。”阿紫踱到他的身旁,忽然“噌”地一声从身上拔出一把短刀来,一刀捅在他的屁股上,贾似道惨叫一声,阿紫又拔出刀来,在他的腿部连刺几刀,她侧过头来问道:“你现在嘴巴还觉得疼吗?”

贾似道疼得不住地惨叫,哪里顾得上回答阿紫。阿紫把刀上的血擦了擦,放回身上道:“我就知道这样止不了你嘴巴的疼,别担心,我还有法子。”

贾似道惊恐地看着阿紫,不知她又要怎样折磨他。只见她从身上翻出一包东西来,拎在手里扬了扬,笑嘻嘻地道:“这包东西一撒上去,包管你的嘴巴就不疼了。”

贾似道将信将疑,但嘴上又痒又疼,他像快溺死的人一样张大嘴巴,等着她把药撒上来,不想阿紫却把那包东西尽数撒在他的腿上。

“啊……”贾似道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把萧峰和林烟碧都吓了一跳,抬头看时,见贾似道惨叫着在地碾来碾去,舌头被牙齿咬破,鲜血直流。

萧峰道:“阿紫,你又给他下了什么毒?可不要现在弄死了他。”

阿紫道:“没有下毒,不过是一些盐罢了,本来我想给他的伤口弄些蜜糖的,但想想一路上这么多蜜蜂跟着我们的尾巴,也不太好玩,就改成盐,算是便宜这家伙了。”

萧峰想起当年在信阳马家她炮制马夫人的手段,往事又涌上心头,不禁有些感慨,他站起身来道:“天快黑了,咱们走罢。”

阿紫把贾似道拉到买来的马车上,拉车的是汗血宝马,林烟碧赶车,阿紫坐在车外,萧峰骑马走在一旁,以防有人来劫车。

不过一路走来,倒是平安无事。不几日,已来到临安城,阿紫给贾似道穿上女子的衣服,因他脸上中毒已开始溃烂,不用化妆也已面目全非,为免惹路人注目,林烟碧给他戴上一顶斗蓬,把整个脸遮住。

三人进城的时候,贾似道虽然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由萧峰拉着才能走路,但心里还算清楚,知道这里是自己最后一根救命草,进了临安城,到了柳如浪坟前,自己就死定了,但苦于口舌又肿又烂,无法张嘴说话,为了以防万一,萧峰还点了他身上的哑穴。在经过城门的时候,他看见那守城之人正是他的部下张国之,此人送了他不少银子,靠着他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升起来,和他甚为熟悉。

经过张国之身前时,贾似道死命地站住脚步,再也不肯走,却被萧峰一架,脚不着地地过了去。

“站住!”张国之忽一声断喝,冲上来指着贾似道道:“这是什么人?摘下斗蓬检查!”

萧峰道:“这是我姐姐,生病了来临安求医的。她病得很重,脸上很吓人,所以才用斗蓬遮住,军爷一定要看么?”

张国之喝道:“少废话,快摘下来!”

“好吧,你一定要看,我也没法子。”萧峰把斗蓬掀开,露出贾似道溃烂的脸,周围的人一片惊呼,纷纷掩鼻走开。

张国之忙挥挥手道:“快戴上斗蓬!站一边去!”

萧峰只得拉着贾似道站在一边,随手封了他手上的穴道,让他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张国之扬了扬手里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道:“这是刚才从她身上掉下来的,我问你,你姐姐怎么会有贾太师的金牌?”

萧峰暗叫疏忽,没注意到贾似道竟偷偷地把身上的东西扔在地上。萧峰只得信口开河道:“不瞒军爷,我们与贾太师交情非浅,自从那少林达摩院的和尚死后,贾太师又招了我们到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此次我姐姐身患重疾,是贾太师在襄阳让我们到临安来治病,他随后就班师回朝。”

林烟碧在一旁补充道:“为了在临安城里行动方便,贾太师特意将这块金牌给我们,他老人家果然神机妙算,进城就被你拦住了。”

张国之一听,立时信了一大半,他知道贾似道极其怕死,身边收买的武林高手不胜其数,当下道:“原来这样,贾太师如此看重你们,你们必是武功了得的高手,本官想见识一下,你们露一手来看看。”

林烟碧脸上一沉道:“你莫非连贾太师的金牌都不信?”

张国之道:“本官不敢,本官只是尽责尽职而已。”

“好!你睁开眼睛看好了。”萧峰右手拉着贾似道,左手一掌凌空击出,对面的一块石碑应声而碎,四处飞散。把个张国之吓得倒退几步,暗想这一掌若是朝着他击来,他哪里还有命在?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挥挥手道:“放行放行!”又向萧峰拱手道:“大侠慢走,替我向贾太师问好,他日还望大侠在太师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他知道这种武林高手时常在贾似道身侧,算是说得上话的人。

萧峰也不打话,微微点了一头,拉着贾似道和林烟碧、阿紫径直往城里去了。

柳如浪葬在城西的栖霞岭,和抗金大英雄岳飞同在一片土地上安息,因柳家祖先对宋朝颇有贡献,因此柳家的坟场可随意挑选,柳家一向敬重岳飞,就把坟场选在了岳飞墓所在的栖霞岭。当日林烟碧下葬柳如浪的时候,由柳家的管家带到栖霞岭安葬。他的一干红颜知己极俱痛哭,亲眼看着柳如浪的棺木下葬,又亲手为柳如浪修了高高的坟,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萧峰和林烟碧、阿紫进了城,一刻不停留,径往柳如浪的坟而来。城西栖霞岭因有较多的坟场,所以周围少有人烟,甚是荒凉。萧峰跟着林烟碧来到柳如浪的坟前,只见残阳如血,照在那新筑起的坟上,坟头上新长的草儿还很小,星星点点的,当中一块墓碑,上书:“柳如浪之墓。”笔迹苍劲有力,却不是林烟碧的手笔。林烟碧见萧峰盯着那墓碑,仿佛明白他的心思,轻轻地道:“这是云南刘小姐亲手所书。只是当时时间仓促,未及请人照此刻成字,这次来了,正好明天请个巧匠把这字刻了,才不至淡了去。”

萧峰默然无语,他原本手上拿着那江春蓝刻的柳如浪的小木人,此时他小心地放入衣兜里,然后右手食指忽然伸出,凝力在石上沿着石碑上的字迹划去,只见石屑纷纷而落,萧峰的手越挥越快。林烟碧虽知萧峰内力惊人,但以手在石上刻字,当今世上还无人能做到,她曾听师父说过当年林朝英和王重阳比试在石上刻字,林朝英暗中使用了化石丹才把字刻在石上,而王重阳却因不谙其中原故,无法把字刻上去,不得不认输。这两大前辈级的绝世高手都不能做到的事,萧峰今天却做到了,他的内功当真空前绝后。

林烟碧痴痴地望着他,忽见石碑上的字变成红色,而且越来越红。

“姐夫,你手上流血了!”阿紫惊呼一声道。

萧峰却充耳不闻,手指依然深深地刻进石头里去。

林烟碧没有作声,她轻咬着嘴唇,泪水潸然而落。她明白与萧峰心中的悲痛相比,手上的这点儿疼痛根本不算疼痛。

石屑纷飞中,萧峰缩回右手,跪在坟前,良久才道:“四弟,当日若是为兄与你一道回临安,或是在鄂州就杀了贾似道那奸贼,你也不至被他害死……”说到后来,他声音已咽哽,他顿了顿,伸手一擦脸上的泪水,沉声道:“今日我把害你的人带来了,你在天之灵,看看这奸贼如何替你偿命!”他站起身来,长臂一伸,像拎小鸡似地把贾似道拎起来一扔,扔到柳如浪的墓碑旁,右手一伸,道:“烟碧,拿剑来!”

林烟碧递上一柄寒光闪闪的剑,这是柳如浪生前曾用过的剑,他从前赠给林烟碧,林烟碧不要,把剑退了回去。柳如浪下葬后,柳家的管家又把它交到林烟碧手中,因为那剑身上刻着林烟碧的名字,林烟碧见剑在人亡,就收下以作纪念了。

她低声道:“这是柳大哥生前用过的剑,用来杀这奸贼最合适不过!”

萧峰点点头,凝目向那剑看去,眼前又出现在庆元的小岛上,柳如浪仗剑挡在他身前的身影,他虎目含泪,大喝一声,长剑挥出。只见寒光之中,贾似道的人头应声飞出,“啪”地一声,落在柳如浪的墓碑前,尸体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也倒在地上。

阿紫恨声道:“就这么死了,便宜这家伙了!”

萧峰擦干剑身上的血迹,递还给林烟碧。他又向柳如浪的坟拜了三拜,低声道:“四弟,为兄这就去了,待到明年清明再来看你。”

其时天色已晚,暮色苍茫之中,天空中传来几只乌鸦的叫声,甚是凄凉。

三人转身离去,刚走得几步,忽听得远处传来低低的吟唱声:“……追念西湖上,小舫携歌,笑语相看,旧游在否,想如今、翠凋人亡……”歌声凄凉婉转,催人泪下。

第三节 银耳环

其时暮色沉沉,秋风瑟瑟,枯草满目,甚是凄凉,萧峰和林烟碧、阿紫听着那歌声渐行渐近,不禁驻足倾听。过了一会儿,三人发现那歌声竟直奔柳如浪的坟前而来。

林烟碧脱口道:“刘姑娘,是你么?”

暮色中,那唱歌之人慢慢抬起头来,正是萧峰在云南时所见的刘姑娘。她站住脚步,双目无神地看着三人,“你们怎么在这儿?不是走了么?”

柳如浪下葬之时,林烟碧曾与她说过几回话,所以于她的声音较为熟悉,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萧峰道:“我们来看看四弟,顺便把贾似道杀了祭坟。”

“贾似道?”刘姑娘盯着萧峰,“贾似道死了?他真的死了?”

阿紫道:“你不信,自己瞧瞧去,贾似道的人头还在柳大哥的墓前呢。”

刘姑娘快走几步,猛地看见了贾似道的尸体和人头,她愣了半晌,忽然仰天尖声大笑,“哈哈……柳郎,这奸贼终于死了,你可以瞑目了……”她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呜呜的哭声,在荒凉的坟场上空回荡,林烟碧和阿紫也禁不住跟着哭起来。萧峰紧抿着嘴唇,只让眼泪却默默地流。

过了好一会儿,刘姑娘渐渐止了哭声,回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在萧峰身前,搞得萧峰一时手足无措,举袖擦了擦眼泪道:“刘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刘姑娘泪痕宛然地道:“几个月以来,我想尽了各种办法去杀贾似道,却无功而返,今日多亏萧大侠杀了这奸贼,柳郎的大仇才得报,我刘卉然在此谢过你的大恩。”

说毕,倒头便拜,却被身旁的林烟碧一把拉起,“刘姑娘,你快别这样,萧大哥与柳大哥乃八拜之交,咱们都是自己人,你怎地这般见外?”

林烟碧一句都是“自己人”,让刘卉然心里掠过一丝欣慰,林烟碧这样说的意思,自然是指她和柳如浪的关系非比寻常。

萧峰沉声道:“说来惭愧,我身为兄长,却未能保四弟周全,连他的救命之恩都还未报,如今他仙游天外,我能做的也只是手刃仇人,但这又有何用?四弟终是不能死而复生了。”他顿了顿,又道:“刘姑娘一直在临安么?”

刘卉然点点头道:“是的,自从柳郎去世后,我一直留在临安,想法子杀贾似道这奸贼,却未能得手,后来这奸贼领兵出征,我也一路跟着,那奸贼却哪里是去打什么仗,只是在下沱附近晃了一下就回来了,我在一次行刺中,不小心被他发觉,差点儿送命,我身受重伤,只得回临安养伤,准备等他回来,再谋他法。”

林烟碧见她说话底气颇有不足,纤手一伸,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一探脉息,脸上微微变色道:“刘姑娘,你内伤甚重,怎的不找个大夫医治,一直迁延至今呢?”

刘卉然凄然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柳郎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治也罢。”

在林烟碧的记忆里,刘卉然在云南初见柳如浪,不过是半年以前的事,随即柳如浪便回了江南,想不到她对他竟用情深至如斯。其余的女子诸如蓝祺、嫣儿、流云姐妹虽然也十分伤心,但还没有哪个像刘卉然这样对柳如浪生死相随。林烟碧心下感动,拉着刘卉然的手,低声道:“姐姐,柳大哥没有去,他永远活在我们心里,你要保重身子,你的病虽然重,但我还是有法子治的。”

刘卉然举目望着她,“林姑娘,我和柳郎虽然相识不久,但我的心已经全交给他了,他从云南走后,我忍不住到临安来寻他,虽然和他只是相处了短短的半个月,但却抵得上一辈子了,我没有办法忘记和他荡舟西湖上的情景,也没有办法忘记他和我说的每一句话……”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出来了,“倘若你心爱的人去了,你想你会独活在世上吗?”

林烟碧看了一眼萧峰,一时没了言语,心想:“倘若萧大哥不在世上了,我想我不会一个人活着。”

萧峰此时忽道:“刘姑娘,我是粗人,不懂说话。”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误杀了我深爱的人,她在临终之前,嘱托我要好好地活下来,不可有轻生的念头……”他回过头来看着刘卉然,“我相信四弟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思,他会希望你好好地活着,而不是跟着他去。只要你心中存留着美好的记忆,你就会感到他就在你身旁。”

刘卉然听罢,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她绕着柳如浪的坟转了一圈,轻声道:“柳郎,我以后就在这儿搭一间茅屋,与你长相为伴,好吗?”

萧峰和林烟碧相视一眼,不禁会心一笑,终于让她放弃了求死的念头。

当下三人携刘卉然回到客栈,因林烟碧要替刘卉然治病,萧峰改变了第二日出城的想法,在临安城住下来,待把刘卉然的病治好了再说。

过了了两日,萧峰独自下楼喝酒,听得邻桌的人在议论纷纷,说的却是柳如浪坟前有一具尸体的事。

其中一个人道:“那尸体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官府去收尸的时候,只剩了一副骸骨和一个人头,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更别说认人了。”

另一个道:“听说那人头被削得十分平整,看来是江湖武林高手所为,寻常人即便是郐子手也削不了这般平整。”

又一个道:“这有什么稀奇,柳家的这位公子本身就身怀绝技,要不当日也不敢单人匹马仗剑闯贾府,依我说,这肯定是他的江湖朋友替他报仇来了。”

先前的那一个道:“可是前一阵子有一个人闯入贾府,听说把害死柳公子的三十余人全部杀死,只剩了一个十几岁没有参与杀害柳公子的少年,那今日在这坟前出现的尸体还会是谁呢?”

众人一阵沉默,一个人忽凑近众人跟前,低声道:“还有一个害死柳公子的人没有死,他可是主谋……”

众人一愣,脸上一时变了颜色,人人都住了口,低头喝茶的喝茶,吃饭的吃饭,把话题转向别的地方。

萧峰坐在角落里喝着酒,听罢只是微微一笑,他知道众人都想到了贾似道,但却没人敢把这名字说出来。

他端起酒碗正要喝酒,忽见银光一闪,一枚东西掉在他的桌子上,一位姑娘从面前走了过去。萧峰不知道她是有意要扔掉的还是无意掉下来的,随手捡起来一看,只见那是一枚月牙形的银耳环,做工十分精致,当中刻着一个“萧”字。萧峰心头一震,脸上微微变色,站起来追出店外,依稀记得刚才走过的那位姑娘身穿鹅黄色的衣衫,他快速地向四周扫了一圈,果然见远处一个鹅黄色的人影快步走去,看那身影,仿佛轻功颇为不错。

萧峰忙追上去,却发现那人身影一闪,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仿佛知道萧峰在身后追来。以萧峰的轻功,本可几步冲上去拦着她,但见她拐弯没角地钻来钻去,专挑偏僻的地方走,似要摆脱他又似要引他跟来,加之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萧峰索性跟着她走,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在大街小巷里钻了好一阵子,来到一条窄窄的小巷里,那女子忽然钻进一户人家,随即把门关上了。萧峰不管三七二十一,走到那户人家前,伸手就敲门。竟然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开门是一位姑娘,却是身穿蓝色衣衫,她看了一眼萧峰,问道:“你找谁呀?”

萧峰道:“我找刚才进去的那位穿鹅黄色衫子的姑娘。”

那蓝衣姑娘茫然道:“什么鹅黄色衫子的姑娘?没有这个人。”

萧峰心想说不定这蓝衣姑娘就是刚才的黄衣姑娘,只不过她换了一套衣服罢了。他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当下开门见山地把那银耳环递上去,道:“我找这枚耳环的主人。”

蓝衣姑娘把那耳环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道:“这耳环确是我家小姐的,请问相公是如何得到的?”

萧峰道:“我是在酒楼里捡到的。”他指着耳环道:“你看清楚了,这耳环上刻着一个萧字,确是你家小姐的么?

蓝衣姑娘笑道:“我家姑娘戴的耳环天下独有,是月牙儿形的,有些还在上面刻着个‘萧’字,这耳环确是我家小姐的,不会弄错。本来我家小姐今天不再见客,但相公捡金不昧,大老远地送来,一定是有缘人,请相公进来,我这就去告诉小姐。”

萧峰心中有疑团,当即随她走进屋去,但闻她说话轻柔侬软,十足的江南女子,不由问道:“你家小姐也是江南人么?”

蓝衣姑娘掩嘴而笑,指着门外的横匾道:“这儿是翠红居,相公不会没听说过吧?怎么还会问如此奇怪的问题?我家小姐是江南出名的美人,自然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南人。”

萧峰莫名奇妙,“翠红居?是什么地方?”

第四节 巧言试探

蓝衣姑娘笑道:“原来相公真是没听说过啊?您是从北方来的吧?”

“是的。”萧峰跟着她转过影壁,只见一个不大的院子,小巧的曲桥,假山上流水潺潺,两旁花木葱郁,甚是幽静。虽然比不上林烟碧的杏花谷和折桂居,但也确是一处优雅的住所。转得几转,来到一花厅前,那蓝衣姑娘伸手请萧峰进去,道:“相公请在这儿等一下,我进去通报小姐就来。”说毕,径从厅里的侧门掀开珠帘去了。

萧峰打量了一下这厅里,只见摆设甚是讲究,处处透着主人的优雅。

“翠红居……”萧峰想起蓝衣姑娘说这名字时的神情,忽然恍然大悟,想来这里是高级妓院,所以在江南无人不知,来这儿的一般都是寻欢客,但瞧这架势,这里的主人自恃身份,并不是人人都见得的。

隔了好一会儿,忽闻得脚步声响,萧峰抬头看时,见一个身穿粉红色衣裳明艳照人的女子掀开珠帘走进来,虽比不上林烟碧姿容绝世,但风姿绰约,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轻移莲步,向萧峰福了个万福,“相公有礼。”声音清柔娇嫩,十分好听。

萧峰站起身来还了一礼,那粉衣姑娘又福了一下,道:“哎哟,相公如此多礼,叫奴家好生不安。”

萧峰心想这样你一礼我一礼,拜到什么时候?当下不再还礼,径自坐下来道:“在下姓萧,今日冒昧打扰,只为这耳环而来。”说着,拿出那银耳环递给粉衣姑娘。

粉衣姑娘伸出纤纤玉手接过去,看了一眼道:“这耳环确是我的,听说萧相公在酒楼里捡到的?”边说边在萧峰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萧峰点点头道:“不错,我有一位故人也是戴一模一样的月牙形耳环,当中也是刻着一个‘萧’字,所以就跟着那掉了耳环的姑娘来到这儿。”

“哦?”粉衣姑娘妙目流盼,用手指绞着手绢儿笑道:“如此说来,萧相公原以为奴家就是你的故人?”

萧峰不知这些女子在弄什么玄虚,当下道:“正是。”心想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一个巧合,在酒楼里,那黄衣姑娘明明是有意引他到此,他却没见到他猜测中的人。

粉衣姑娘继续笑道:“但我明明不是萧相公的故人,萧相公如今是不是很失望?”

萧峰道:“那倒不是,我本担心她出了事,既然这耳环与她不相干,在下告辞了。”说毕起身要走。

粉衣姑娘站起来挽留,“既然一场来到,也算有缘,萧相公何不多坐一会儿,无论如何,萧素素也该答谢萧相公还耳环之恩。”

“你也姓萧?”萧峰重新坐下来,在江南,姓萧的人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到。在一百多年前,姓萧的契丹人只分布在北方,那时辽国与大宋战祸连连,契丹人融入中原地区的极少。后金灭辽,契丹人才慢慢进入中原,融入汉人当中。但大多在长江以北,长江以南的并不多见。这些萧峰曾听林烟碧说起过,所以算是略有所闻。

萧素素点点头儿道:“奴家祖上是契丹人,和萧相公正是同宗。”

萧峰道:“所以你的耳环上就刻了个萧字?”他没想到要见的人没见着,却见着了一个族人。

萧素素笑道:“正是,想来萧相公的故人是因了相公之故,才在耳环上刻个萧字罢?瞧你这么紧张的样子,莫非她是你的意中人?”

萧峰连忙道:“不是,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萧素素伸手拔弄着桌子上花瓶里的花,曼声道:“这可奇了,她是你的救命恩人,本该是你找块玉佩啊什么的刻着她的名字,以示感恩才对,如何反倒是她刻了你的名字呢?”

萧峰心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她自然是喜欢我才刻了个萧字的,你身在风月场所,这道理应该是再明白不过的。”当下低头去喝茶,并不回答她。

“哦,我明白了。”萧素素见萧峰不答,自己接着笑道:“她救了你的命,就爱上了你,但姑娘家主动示爱,总是难以启齿,所以才会把你的姓氏刻在耳环上,以示爱意。萧相公,你不会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吧?”

萧峰见她打破沙锅问到底,当下老老实实地答道:“萧某虽是粗人,但这一层还是明白的,其实即便她不做这么一双耳环,我也知道她对我好……”

“既然她对你如此情深意重,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何你不领她的情?要知道一个姑娘家主动示爱有多么不容易。”萧素素打断萧峰的话道,“莫非是因为她长相太丑?”

萧峰道:“不是,她是蒙古第一美人。”

“蒙古第一美人?”萧素素眼睛一转道,“不是相貌的原因,那是因为她骄横傲慢,不好相处?”

萧峰道:“也不是,她虽是蒙古人,但性格却十分温柔。”

“也不是性格的原因,”萧素素又问道:“莫非她出身不好,配你不上?”

萧峰道:“萧某出身寒微,从来不敢小看天下穷人,而且她贵为蒙古的公主,出身无比尊贵,要说配不上,也只是萧某配不上她。”

萧素素的粉脸往前探了探,道:“那你是不是嫌她是公主出身?要是这个原因,我想她为了她所爱的人,可以放弃一切,包括公主身份。”

萧峰目光炯炯,看着萧素素道:“你怎么知道她会放弃一切?”

“我猜测而已。”萧素素端起桌上的茶碗,遮着半边脸,向茶碗里轻轻吹了一口气道,“你不明白姑娘家的心思,大凡女子,为了心爱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更别说一些身外的虚名。”

萧峰知她说漏了嘴,当下也低头喝茶,看她还出什么招。

果然,萧素素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又道:“若这位公主真是为你放弃了一切,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你会娶她,和她在一起么?”

萧峰也放下茶碗,正色道:“不会。”

“为什么?”萧素素穷追不舍。

萧峰道:“因为萧某早已心有所属,再容不下旁人,她是个好姑娘,希望她能忘了萧峰,找到个好归宿。”

“可是……”萧素素道,“你认识她在前,林姑娘在后,为什么……”

“素素,不要说了。”珠帘忽然掀起,从后转出一个人来,淡黄色衫子,映着微微发红的脸庞,娇艳如花。

“新月公主!”萧峰站起身来,向她作了一揖,他虽然不再是蒙古的大将军,不属于她的部下,但她永远是他的救命恩人。

新月还了一礼,见萧峰脸上并无惊异之色,道:“萧大哥,你早就猜到我在这里了吧?”

萧峰道:“不错,虽然素素姑娘说那耳环是她的,但我想天下不会有这般巧的事,而且明明是你们派人把我引到这儿来的,总不会是让我来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罢?再后来,素素姑娘问了我很多话,我就更确定,你一定在这儿。”

新月脸上飞红,垂着头道:“对不起,萧大哥,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事!”萧素素抢着道,“是我出的主意,萧大侠要怪就怪我好了。”

萧峰摆摆手道:“不碍事,你们不过和我闹着玩儿罢了,只要新月公主没事就好,我初见耳环之时,以为你出了事,所以才追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临安?你见到你四哥没有?”他向忽必烈告别之时,曾托忽必烈转告新月,让她忘了他,想来她是没见到忽必烈,所以才来这么一出闹剧。

新月道:“见着了,你刚走的第二日早上,我就赶到了襄阳,四哥说你走了,来了临安,我想无论如何都要来见你一面,四哥拗我不过,就派了国师送我前来,我怕追你不上,还特地向大汗要了两匹汗血宝马。”

萧峰道:“金轮法王?他在哪里?”

萧素素指指门外道:“那个奇形怪状的喇嘛,我不喜欢他,本想把他赶得远远的,但他要保护公主,我就让他住在翠红居对面的房子里了,这样有什么人来拜访,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萧峰心想金轮法王与己一向不和,不见面更好。

当下三人重新落坐,萧峰问道:“公主如何与素素姑娘相识?”

新月笑道:“你再想不到她是谁,你可还记得我府里的那个萧花匠?”

“记得,他是我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契丹人。”萧峰对这个萧花匠记忆犹深,只是那次大牢救人一别后,再没见过他。

新月指着萧素素道:“她就是萧花匠的孙女儿,小时候曾在蒙古住过,我们自小儿一起长大的,她到了六岁的时候,才跟着她母亲到的江南,她母亲是江南人。”

萧素素笑道:“前几日你来找我,若不是你拿出当年我送给你的小鼓,我都认不出你了,当年你胖嘟嘟的,现在都出落成蒙古第一美人了。”

“快别取笑我了。”新月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抬起头来看着萧峰道:“萧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临安?”

萧峰道:“此间还有一些事情未了,等再过两日,我们就走。”他看着新月,郑重地道:“公主,萧峰有一言,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答应。”

新月见他忽然神情严肃,不知他要说什么话,心下怦怦乱跳,道:“萧大哥请讲,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第五节 辜负美人恩

萧峰站起身来,脸色凝重,道:“此乃大宋都城临安,公主万金之体,萧峰请公主速速离开,从此再不要轻易涉险。”

新月还未作答,萧素素即妙目斜横道:“萧大侠好没来由,新月这不是为了见你才冒这般风险吗?你没和她说两句话,就赶她回去,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素素,求你别说了。”新月伸手制止她,眼中泪水晶莹。

“好罢,你们两个好好聊一会儿,我去安排午饭。”萧素素起身走了出去。

萧峰呆了呆,想起新月对己的情意,不禁深觉内疚,低声道:“公主,萧峰一介莽夫,实是配不上你……”萧峰本不是木讷之人,但遇上这种事情,他实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我明白,”新月忽然抬起头来道:“方才你和素素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只想知道,如果以后我再遇到危险,你还会像从前那样奋不顾身地来救我吗?”

萧峰道:“自然会,我说过,无论我身在天涯还是海角,只要你有危险,我都会来救你。”

新月眼中一下子涌出泪水,“仅仅因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吗?你也救过我一次,若是这样,咱们也算扯平了,你不再欠我什么,你不必再为我涉险。”

“不,”萧峰见她如此难过,心里更是愧疚,“你不仅仅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还是我的妹妹,就和阿紫一样。”

“和阿紫一样?”新月擦了擦眼泪,她想起萧峰对阿紫的关心和爱护,心想自己在萧峰心中,若有这样的地位,也算是一种安慰了,“若是这样,我也想跟着你四处流浪,时时见着你,可以吗?”

“这使不得。”萧峰吓了一跳,不想她竟痴情至此。

“为什么使不得?阿紫跟得,我为什么跟不得?”

萧峰道:“因为你是堂堂蒙古国的公主,有兄长疼爱,而阿紫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亲人,我自然要照顾她,等替她觅到一个合适的郎君,我的责任也算完了。而你不同,蒙古国的公主,我上哪里替你觅个如意郎君?再者,你若跟着我走,你大汗哥哥和四哥哥能放心吗?那时只怕我又得回蒙古做将军去了,你是知道的,我不愿意做什么将军。”

新月沉吟半晌,想想萧峰所言, 知道此事终难实现,叹了口气,一双妙目盯着萧峰道:“那从此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萧峰道:“从此以后,我多半会在信阳小镜湖长住,有时也许会回临潢或到江南来看看我四弟,行踪难以说得定。”

新月见道如此,心中怅然若失。(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萧素素安排两人用过午饭,那蓝衣丫头跑进来道:“对面那老喇嘛求见。”

萧素素道:“让他进来罢。”

话刚传出去,一个高瘦的人像风一样卷了进来,萧峰定睛一看,认得他正是金轮法王,但装束打扮全然变了模样,穿着汉人的衣服,戴着汉人的帽子,他向萧峰微一点头,径向新月道:“公主,你要见的人已经见着了,老衲请公主这就起程。”

新月瞪了他一眼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金轮法王又躬身道:“公主,王爷吩咐,要速去速回,请公主不要为难老衲。”

萧峰也站起身来道:“公主,国师说得有理,你早些回去,免得你哥哥挂心。”

新月十分不情愿,低声道:“我知道,可是我才刚刚见着你,连阿紫和林姑娘都没见着。”

萧峰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公主若因此出了什么事,萧峰一世不得心安。趁现在守城士兵换班之际,我送你出城。”

新月无奈,想了想道:“好吧。”她简单地收拾了些东西,与萧素素坐在马车里,萧峰和金轮法王骑着马跟在两旁,径往城门奔去。

守城的士兵都认得那是萧素素的马车,只简单地问了几句,就放行出城。

萧峰和萧素素一直将新月送出几十里以外,才停下辞别,新月上了萧峰骑出城来的汗血宝马,这是为了追上萧峰,新月特向忽必烈讨的马,金轮法王因此而沾光,也得以骑了一回这种宝马。

新月向萧峰和萧素素挥挥手道:“萧大哥,素素,此间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萧峰亦挥手道:“公主保重!萧峰会永记公主的恩德。”

“保重!”新月黯然转身,掉转马头往北而去,她的泪水悄然滑落,知道这一生再也不会像爱身后这个男人一样爱上另一个男人,她不明白,既然有缘无份,上天为什么要让她遇上他。但遇上他,纵然从来都只是单相思,她也没有后悔过。

萧素素挥着手绢儿,与萧峰站着目送新月拍马远去,直到见不着背影了,才驾车回城。路上萧峰问萧素素是否认识柳如浪,萧素素神色黯然,道:“何止认识?我与他是老相识了,他死的时候我不在临安,竟然未能送他最后一程,你是他什么人?”

萧峰道:“我与他乃结义兄弟,此次前来,为的就是拜祭他。”

萧素素叹了口气,悠悠地道:“他那样的人,也只有你配当他的兄长,我也算阅人无数了,而且都是风雅之人,却没一个及得上他的,诗词歌赋,文才武略,无一不精,只可惜……”她红了眼睛,没说下去。

萧峰默言无语,隔着口袋摸了摸那小木人,心中甚是伤感。

萧素素停了半晌,忽然秀眉一轩,道:“柳庄闹鬼,你知道么?人道是他死得冤枉,阴魂不散,夜夜出来在故居里飘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萧峰奇道:“有这等事?”

萧素素道:“千真万确,柳庄周围的人家每夜都听得哭声,时断时续。前段时间,有些官兵去柳家抄家,光天化日的,进去以后就再也没出来,后来尸体都在西湖上浮出来,吓得再没人敢进去过,附近好些人家也吓得搬走了。”

萧峰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萧素素想了想道:“大概是柳公子去世后两个多月的事,至今附近的人夜里还常常听到柳庄里的哭声,有人还说看见一个披头散头的鬼影在柳庄上空飘来飘去,十分吓人。”

“莫不真是四弟?”萧峰穿越时空,来到一百年后的今天,所以对一切匪夷所思的事都不再感到不可思议,心想若真是柳如浪,倒可以与他见上一面了,当下心中甚是欢喜,道:“今夜我到柳庄去一趟,但盼真是四弟之魂,能与我见上一面。”

萧素素道:“柳公子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只有你这么一个大哥,若真是他,你去最合适了,想来他也不会害你。我虽然也想见他一面,但实是没这个胆量,你见着他之时,请转达我的问候罢。”

萧峰道:“好。”

萧素素想了想,又道:“他这样阴魂不散,终不是办法,你劝他早日去投胎,不要再做这么一个孤魂野鬼了,贾似道这恶贼恶有恶报,不会再活多久了,你告诉他,下回这恶贼若是要见我,我拼了命都会替他报仇。”

萧峰向萧素素微一晗首,道:“素素姑娘有心了,但贾似道那恶贼前几日已被我杀了。”

“什么?”萧素素惊得几乎跳起来,“前几日柳公子坟前那尸体真是贾似道?他不是领兵出征了么?”

萧峰淡然道:“不错,我在襄阳抓住他,特带回临安给四弟祭坟。”

萧素素愣了半晌,咬牙道:“这恶贼该千刀万剐,这样一刀杀了,实是便宜了他!”

萧峰道:“这倒没有,一路上舍妹想尽法子折磨他,他比身挨千刀万剐还要难受百倍,他死前脸上又肿又烂,根本认不出本来面目,就是舍妹之作。”

萧素素拍手道:“这才解恨!令妹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你身在关外,不知道这姓贾的有多可恨,天下人真是恨不得剥其骨,吃其肉!”

两人顺利的进了城,萧素素叮嘱萧峰,出城的时候若查得严,可去找她。

萧峰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傍晚。阿紫一见他便道:“姐夫,你上哪儿去了?害得我们担心了半日。”

萧峰把见着新月的事说了。

阿紫哼了一声道:“这公主就是爱闯祸,上回偷偷跑出来,害得姐夫差点儿死在陆家庄,这回幸亏没被人抓着,要不然,姐夫你又有得忙了。”

林烟碧一直没作声,此时叹了口气道:“问世间,情为何物?萧大侠,你可把人害苦了。”

萧峰知她在打趣他,唯有讪然一笑,转了话题道:“听说柳庄最近在闹鬼,今天晚上我准备去探一探。”

刘卉然闻言,脸上变色,站起身来道:“这事我知道,前几天我曾到柳庄去过,本想见柳郎一面,但大门紧闭,我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勉力跃上围墙后,只觉一条黑影迎面飘来,还没看清楚他的样子,就被一脚踢了下来。我在门外叫:‘柳郎,是我!’接着我听到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很尖锐的笑声,一点儿也不像柳郎生前的声音。”

第六节 柳庄闹鬼

阿紫瞪大眼睛道:“刘姑娘,你真是被鬼踢了下来?”

刘卉然悚然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虽然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但感觉那身影没有柳郎高大,声音更是不像,尖锐得让人害怕。”

阿紫一拍手掌道:“我知道了,必定是人死后,身形和声音都变了,人们不是说鬼青面獠牙,声音阴阳怪气的吗?”

萧峰一摆手道:“不必胡乱猜测,今天晚上我一探便知。”

众人吃过晚饭,待到二更,萧峰与林烟碧出了客栈,往柳庄掠去。阿紫本待跟来,无奈萧峰不许,想要偷偷地跟着去,却知轻功远不及两人,绝计跟不上,只得作罢,刘卉然有伤有身,更是去不了。

萧峰与林烟碧一路西行,其时夜深人静,只偶尔闻得几声犬吠的声音,街上有些人家还亮着灯。两人用了一会儿功夫,就到了西湖畔的柳庄。跃上曲桥的时候,但见湖心荡冷月,四周寂静无声,连犬吠都听不到,除了天上的月光,柳庄里固然不见灯光,附近的屋子也不见一点灯光,萧峰记得初来柳庄之时,曲桥旁的湖畔都住着人家,晚上灯火点点,如今却是一片死寂。萧峰心下甚是怆然,暗道:“四弟,想不到你死后此地竟然变得如此荒凉,若真是你阴魂不息,有何心愿今夜就与为兄说,为兄定替你办到,但盼你早日安息。”

萧峰一路想着,转眼间与林烟碧过了曲桥,来到柳庄门前。只见大门紧闭,上面的封条被撕破,被风吹得招招摇摇,就像伸在风里的爪子一样。萧峰伸手推推门,发现从里面闩上了,想来庄里若不是有人,就当真是鬼魂了,因为官府封庄断不会从里面闩上门,一般是在外面加把锁把门锁。

林烟碧与萧峰互望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想:“莫非真有鬼魂?”

“咱们越墙进去。”萧峰退后几步,悄声道。这大门他只要稍一用力,当即能推开,但他怕吓跑里面的人或鬼。

“慢着。”林烟碧拉着萧峰,低声道,“柳大哥生前乐善好施,死后纵然阴魂不散,但也断不会出来惊吓他从前的邻居,所以屋里若不是人,恐怕是别的不干净的东西在这儿出没,咱们得小心些。”她想若是柳如浪的魂魄,是不会加害于己和萧峰的,但若是别的鬼,今夜倒有些危险了,虽然两人武功甚高,但毕竟人鬼殊途,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怕。

萧峰点点头,两人一起提气,跃上墙头。只见庄里漆黑一片,躲进云层里的月亮半露着脸,看不清远处的情景,庄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林烟碧来过几趟柳庄,对此地也算熟悉,见如此荒凉,想起柳如浪生前的热闹,不禁流下泪来。

忽然一只温厚的大手伸过来握着她的手,“烟碧,咱们下去瞧瞧。”

林烟碧点点头,与萧峰拉着手跃下墙头。脚刚落地,脚下一片“吱吱”声响,几只东西四处逃散,倒是把林烟碧吓了一跳。萧峰目光犀利,握着她的手道:“别怕,是几只老鼠。”

其时秋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扫下的落叶在空中飘舞,仿佛招魂的纸钱。林烟碧壮着胆子跟着萧峰往前走,脚下踩起来软绵绵的,全是枯草,想是无人修剪,长长了,又枯萎了。

走出草地,踏上一条小石径,萧峰站住脚步道:“该往哪里走?”他只于病重之时来过柳庄一次,并不熟悉。

林烟碧向四周看了看,往左前方一指道:“这儿是后花园,那边是柳大哥住的地方,咱们到那儿瞧瞧去。”

两人在亭台楼阁之间穿梭,向着柳如浪所住的房子走去,他们没有施展轻功,一路留心四处察看,看是否有异样。但走了好一会儿,除了风吹草动,却什么声息都没有,更没有见到什么披头散发的鬼魅。

萧峰疑惑道:“难道是以讹传讹?怎么走了这半日也不见任何异样?但刘姑娘遇到的又是什么人?”

林烟碧却是越走越害怕,颤声道:“萧大哥,看来这鬼肯定不是柳大哥,否则他一早就出来见咱们了。”

萧峰握紧她的手,把她拉近自己身边,低声道:“别怕,未必真就有鬼。”

又穿过一处曲廊,来到柳如浪生前住的屋子前。此时云层移去,月亮重新露出脸,照得四周都真切起来。

林烟碧指着当中的一间屋子道:“这就是柳大哥生前住的地方。”

风中送来清雅的桂花香,萧峰见屋前种着一株桂花树,花一簇一簇地正开得灿烂,幽香扑鼻。树下摆是一张石桌,桌旁是一把雕刻精致的石椅子,石桌上竟然还有一个端台,只是那墨早就干了。

萧峰抚着椅子道:“四弟常在这儿读书罢?”

“是的。”林烟碧轻声道,眼圈儿早已红了。柳如浪因为她喜欢桂花,所以爱屋及乌,也特特在自己屋前种了一株金桂,并把自己的屋子起名叫“碧桂园”,林烟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无奈她爱的并不是他。

萧峰拿起那砚台,怆然道:“他走的时候连砚台都没有收,他必定以为去去就回来,不想却中了贾似道的奸计,身陷伏魔阵中……”他慢慢放下砚台,低声道:“四弟,伏魔阵已破,贾似道已死,你安息吧。”

林烟碧走到屋门前,伸手把门推开,眼前赫然看见一个白衣人影坐在床前。

“啊……”她尖声惊叫,转过身来一把抓着萧峰,“屋……屋里……有……有……”她双目圆瞪,语不成声。

萧峰从未见她如此惊恐过,拉着她一个箭步冲出屋里,却发现屋里除了一些日常的摆设,并无异样。

林烟碧一下子扑在萧峰的怀里,惊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萧峰拍拍她的肩膀,“别怕,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林烟碧伏在他的怀里,惊魂稍定,顿了半晌,勉强挤出两个字来,“点灯。”

“好。”萧峰轻轻拍拍她,借着窗外的月色把灯点燃,屋里一下子亮起来。

“萧大哥,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了。”林烟碧的声音还在颤抖,她没有勇气在黑暗里再面对这间刚才鬼影出没的屋子。

萧峰依言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燃,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萧峰在屋子里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他紧紧地握着林烟碧的手,柔声道:“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检查过了,你别害怕。”

“不!”林烟碧惊恐地指着柳如浪生前睡过的床道,“刚才我明明看见一条白影坐在床沿上,却转眼不见了。”

萧峰也吓了一跳,“你真看清楚了?”

林烟碧拼命地点着头,颤声道:“千真万确。”

“是不是四弟?”

“不知道,他背着身子,看不见脸面。”林烟碧学医,人又聪明,很多事情她一想就明白,本不太信鬼神之说,但方才明明看见有人坐在这儿,转眼却不见了,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萧峰沉吟半响,忽瞥见床旁的窗户大开,他拉起林烟碧道:“走,咱们到外面看看。”

两人跃出窗户,却见屋后是一片柳林,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了一条条的秃枝,当中一条小径,通往不远处的一座楼台。

萧峰指指那楼台道:“那儿是什么地方?”

林烟碧本来十分害怕,但被萧峰的温厚的大手握着,心里安定了不少,应道:“那是柳大哥的书房,临安的文人学士,很多曾到过这儿与他一起吟诗作对。”

萧峰牵着她,转眼间掠到那楼台前,萧峰见门关着,大步走上前,伸手欲推。却被林烟碧一把抓住,她颤声道:“小心,轻些推……”

“别怕。”萧峰艺高人胆大,轻轻一推,却发现从里面闩住了,他不动声色,怕说出来林烟碧更害怕,手上微一用力。

“砰”地一声,门被打开。林烟碧尖叫一声,书桌前赫然又坐着一条白影!

萧峰心里也怦怦乱跳,他低声唤道:“四弟,是你么?”

没人回答,那白影动也不动地坐在书桌前。

萧峰定了定神,定睛往那白影看去,无奈屋里不开窗,门前又种着树,挡住了月光,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那白影背着身子而坐,黑发垂肩。

“柳大哥,若是你,你不要吓我们了。”林烟碧躲在萧峰身后颤声道。忽觉眼前一亮,萧峰打着了火熠子,大步走进屋去,林烟碧虽然害怕,但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眼见就要走近了,那白影还是一动不动。林烟碧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得像打鼓一样。萧峰把火熠子往那白影前伸去,林烟碧赶忙闭上眼睛,不知道会看见一幅多么狞狰的面容。忽听得萧峰朗声而笑,她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萧峰手里提着那白影,却是一个稻草人!不过是身穿白衣,头上缝了块黑布而已。

火熠子忽然熄灭了,她心如电转,叫道:“快点灯!”

话音未落,她忽觉背后阴风乍起,有东西扑了过来。

第七节 失心疯

林烟碧惊恐之极,但却不躲避,硬着头皮回身一掌,原来她怕侧身躲避之下,那东西会扑着萧峰。但身后的阴风来势太快,她未及转过身来,阴风已夹着凌利的力道逼到。

忽然“啪”地一声声响,萧峰已抢在她身前挡下那股阴风,朦胧的月光之下,她回头瞥见一条披头散头的黑影向后跃开,直到门口边才站住。

萧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装神弄鬼?”

那黑影阴恻恻地尖声怪笑,笑声中,忽然一下子跃起,又向萧峰扑来。

萧峰右手提着那稻草人,左手成掌击出,此人武功极高,仿佛在哪里交过手。

那黑影却丝毫不理会萧峰击来的左掌,径向他右手提着的稻草人抓去,嘴里嘶声叫道:“把浪儿还我!”

“师父!”林烟碧脱口叫道。

萧峰一惊,左掌硬生生地收回,右手一松,让那黑影把稻草人抓过去。

林烟碧回身点着桌上的灯,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那稻草人站在门槛旁,嘴里柔声道:“浪儿,别怕,有娘有这儿……”

林烟碧见她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心里一阵难过,提着灯走近前去,叫了声:“师父。”

那黑衣女人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怨毒,正是前碧云宫主林馨兰,她狠狠地盯着林烟碧,嘶声道:“我认得你,就是你害死浪儿的!是不是?”

林烟碧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我是碧儿,您不认得我了?柳大哥是被贾似道害死的,萧大哥已经把贾似道杀了……”忽然身子一轻,已被萧峰拉到身后。

萧峰沉声道:“烟碧,我看你师父不对劲儿,她心伤四弟之死,神智有些不清。”

话犹未落,林馨兰忽然仰天大笑,声音尖锐异常,仿佛扭曲了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浪儿,你的仇人终于送上门来了,你看为娘今日如何替你报仇!”她轻轻地把稻草人放在地上,让它倚在门旁坐着,又柔声道:“你乖乖地坐着看,很快就好了。”

林烟碧观她一举一动,知她正如萧峰所言,受刺激过度,得了失心疯。心里不由十分难过,虽然她从前曾作恶甚多,但二十年的养育教诲之恩,林烟碧还是忘不了。

正在感伤之际,林馨兰已一掌拍到,她神智虽然不清,但掌法凌厉,比从前丝毫不减,反而因没了防守的顾忌,形同拼命,更倍增威力。

“小心!”萧峰知林烟碧绝计接不了这一招,忙斜里拍出一掌,化了林馨兰这一击。林馨兰一击不中,身形一闪,左手虚牵,右手又是一掌拍到。

林烟碧飘身跃起,含泪退到萧峰身后。她知道得了失心疯的人,无论此时怎么说,都是于事无补的,她认定的事一时无法改变得了。

眨眼之间,萧峰与林馨兰已拆了十几招,从屋里斗到了屋外。月色之下,林馨兰披头散发,但身法美妙,翩若惊鸿,依稀就是虚竹当年所使的逍遥掌法。

萧峰想起往事,心下甚为感慨。因了柳如浪之故,他不想杀林馨兰,甚至不想伤了她,所以手上只用了八九分力道。

如此斗了约半个时辰,林馨兰仿佛有些焦急,用的全是拼命的招式,长发在空中飞舞,直如鬼魅一般。如此一来,萧峰要不伤着她,又要接下她凌厉的掌力,实属不易。

林烟碧也看出来了,叫道:“萧大哥,别打了,点了她的穴道,咱们走罢。”

萧峰早有此意,却苦于在她狂风骤雨的进攻中腾不出手来点她的穴道。又斗了一会儿,经过不要命的一番急攻,林馨兰的内力终于不继,进攻慢了下来,萧峰左掌罩住她的掌力,右手倏然探出,连挥两下,点中她左右肩的肩井穴,林馨兰双臂登时动弹不得。她右腿忽然朝萧峰横扫过来,全然不顾身前门户大开。萧峰顺势又点了她的环跳穴,她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虽然失心疯,却还记得运气冲穴之法,但萧峰的手法与力道独特,纵使是她这样的高手,要一时冲开也不容易,她直憋得满脸通红,也冲不开被封的穴道。当下向萧峰和林烟碧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道:“恶贼,我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林烟碧走到她身旁,伸手想替她把头发梳理一下,她却张口就朝林烟碧的手咬来,林烟碧连忙缩手,见她一副颠狂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从前做宫主时的仪容,心里一酸,眼圈儿也红了。

萧峰执着林烟碧的手,低声道:“她这个样子是认不得出你来了。”

林烟碧叹了口气,道:“认出又怎样?她心里终是恨你我入骨,才会把你我当成大仇人,若不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人在失心疯之后,是不会记得的。”

萧峰道:“这种病有得治么?”

林烟碧轻轻地摇摇头,“若要好起来,当得先平伏她的情绪,再以药物慢慢调理,但于她如今的情况看来,她受刺激过度,心中又怀有极大的仇恨,要治好很难。”

萧峰也叹了口气,拉了拉林烟碧的手道:“既然这样,咱们还是走罢,免得她看见我们,激起心中的仇恨,又受刺激。”

林烟碧点点头,看了林馨兰一眼,转身与萧峰离去。

忽听得林馨兰嘶声叫道:“把浪儿还给我!”

林烟碧心里一颤,眼泪终于流出来,她回过头去,轻轻地走到门旁,把那穿着白衣的稻草人抱起,又轻轻地放在林馨兰身前,让那稻草人靠在林馨兰怀里。林馨兰脸上立即变得柔和起来,向那稻草人低低唤道:“浪儿,浪儿……”

林烟碧再也不忍相看,转身拉着萧峰飞奔出庄。越过墙头,奔过曲桥,回头看时,但见月已西移,湖上寂静无声,秋风拂着湖岸两旁杨柳的秃枝,无限凄凉。

林烟碧想起柳如浪和林馨兰,这两个人在她未认识萧峰之前的二十年里,一直是她最亲的人,如今死的死,疯的疯,柳庄再也不是从前的柳庄,一时忍不住伏在萧峰怀里嘤嘤哭起来。萧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想起兄弟之义,心里的难过并不亚于林烟碧。

萧峰想起初来柳庄之时的情景,无意间抬头往柳庄望去,却看见一条黑影从庄里箭一样掠出,往西奔去。

“有人!”萧峰大吃一惊,拉着林烟碧提气急追。看此人的身形不像林馨兰,而且以他点穴的手法,林馨兰决计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开穴道。

林烟碧也看出来了,低声道:“不是我师父!”

萧峰点点头。两人不再说话,跟着那人影一路追去,那人轻功甚是了得,仿佛不下于两人之下。奔了一会儿,萧峰忽然发现所走的路有些熟悉,似乎来过。此时跃上一条斜坡的小路,林烟碧低声惊道:“这是通往柳大哥之坟的路!”

萧峰经她一说,立时也认出来了。

林烟碧刚才在柳庄受了一番恐怖的惊吓,此时天黑月冷,追踪一个神秘的人来到坟地,心里不禁又怦怦乱跳,抓紧萧峰的手道:“萧大哥,此人仿佛有意引我们来此,其中会不会有诈?”

萧峰却无暇多想,沉声道:“不管怎样,咱们总要弄清楚此人是谁。”

两人嘴上说话,脚下丝毫不停留,林烟碧的轻功本不及萧峰,但有他拉着她的手,倒也不落后多少,一直遥遥跟着那人。

转过一个山坡,那人影果然在柳如浪的坟前停下,背着身子向柳如浪的坟掬了三个躬,秋风吹过,他的一只袖子竟空荡荡地迎风飘扬。

萧峰心里一动,脱口叫道:“杨兄!”

那独臂人转过身来,剑眉凤目,正是杨过。他向萧峰拱手施礼,道:“萧兄,别来无恙?”

萧峰上前握着他的手,“我无恙,只是四弟他……”他一眼看见柳如浪的墓碑,想起当初在京兆之时,三人并肩作战,气盖山河,如今他与杨过还活着,柳如浪却只剩了一处墓碑,眼中忍不住滴下泪来。

“柳兄弟的事,我是今天才知道的。”杨过俊目含泪,低声道,“我本想到临安来看看他,但万万想不到他已遭奸人所害……”

两人并肩站在墓前,想起从前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仿佛柳如浪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

隔了良久,两人擦去脸上的泪痕,杨过沉声问道:“贾似道那奸贼死了没有?”

萧峰道:“死了,前几日我在此亲手杀的。”

杨过点点头道:“是了,我想你绝不会容那奸贼活到现在。今日我到了临安,打听柳庄的去处,人人都像见了鬼一样避之不及,后来终于有一个人告诉我说柳兄弟死了,如今柳庄成了鬼庄。我心伤之余,打听到柳兄弟的坟,傍晚的时候来拜祭了他一下。听说柳庄闹鬼,本打算到那儿见见柳兄弟的魂魄,不想竟碰上你和那疯婆子打了起来,以萧兄的武功,自然是不用我出手的,所以等你们出了庄,我就引你们到此相见。”

第八节 英雄惜别

杨过与林烟碧见过礼后,问起萧峰别后的情形,萧峰简略说了,又问杨过的情况,可曾找到小龙女没有。杨过黯然道:“没有,这一年多以来,我一直在南海边打听,却寻不到她的一丝消息,连郭伯母所说的南海神尼也无人知晓,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郭伯母骗我,其实龙儿早就……”他说到后来,声音发抖,再也说不下去。

萧峰道:“想那世外高人隐居于没有人烟的地方,世人不知晓是十分正常的事,若是人人皆知,也就不叫世外高人了,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再者,郭夫人不会说谎骗你,她不是那种信口开河胡乱说话的人。”

林烟碧亦道:“杨大嫂既然说十六年后相见,绝不会让你白等,你莫要心灰意冷,你想十六年后,她满怀喜悦地回来见你,若是见你不到,她该要如何的伤心。”

杨过凭风而立,栖霞岭上月冷风清,他站在柳如浪的墓前,实是害怕小龙女也像柳如浪一样已与他阴阳相隔,听了萧峰与林烟碧的话后,心中不禁为之一振,回过头,俊目含泪,道:“谢谢你们,那字是她写的,她从不会骗我,她一定会如期归来。”又问道:“我郭伯伯可安好?他与你斗了一天,没有受伤罢?”他与萧峰虽然没有正式交过手,但在天山脚下的一次对掌,已知萧峰的掌力世所难敌。

萧峰道:“你放心,郭大侠很好,他与我始终没有分出胜负,他为国为民,死而后已,是当之无愧的侠之大者。”

杨过忽向萧峰一揖到地,萧峰连忙伸手相扶,道:“杨兄何以忽然行此大礼?”

杨过道:“萧兄对我郭伯伯的眷顾,别人不知道,但杨过是知道的,郭伯伯能与萧兄斗了一天也不分胜负,想来必是萧兄有意相让。”

萧峰想不到杨过竟一语道破其中的机关,当下道:“杨兄言重了,萧峰只是胜在比郭大侠年轻,武功造诣上是及不上郭大侠的。”

杨过问起萧峰往后有何打算,萧峰道:“江湖上风风雨雨的日子我已经厌倦了,准备从此隐居,再不管世事。”

杨过道:“萧兄与杨过不谋而合,等寻得龙儿,我也回终南山隐居,不管红尘世事了。”他回过身来,握着萧峰的手道:“萧兄,此地不宜久留,你杀了贾似道祭坟,官府很快就会查出来,虽然萧兄武功盖世,但也没有必要节外生枝。”

林烟碧道:“杨大哥说得极是,刘姑娘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明日我们就启程出临安北上信阳。”

杨过拱手道:“此此间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萧兄与林姑娘保重!”

萧峰亦拱手道:“杨兄保重!他日与杨夫人重逢,务请到信阳小镜湖一聚,让我们也替你欢喜欢喜。”

杨过心下感动,道:“一定,到时必与萧兄大醉一场!”

三人拱手作别,各自回客栈歇息。

阿紫与刘卉然通宵不睡,坐立不安地等萧峰回来,直到四更敲过后,才见萧峰和林烟碧回来。阿紫吁了口气道:“怎么去了大半夜,我还道你们被鬼抓去了呢。”

萧峰道:“哪里来的鬼?只有人一个。”

刘卉然瞪大了眼睛道:“如此说来,上次把我从墙上踢下来的是人而不是鬼?”

林烟碧点点头道:“不错,她披头散发,轻功又高,加之失心疯,行动异于常人,黑夜里看起来确是像鬼。”

阿紫道:“这个装神弄鬼的人是谁?”

萧峰道:“是四弟的娘亲,前碧云宫宫主林馨兰。”

阿紫奇道:“她怎么疯了呢?前几个月在太湖的小岛上时,她不还好好的么?”

林烟碧黯然道:“她心伤柳大哥的死,受刺激过度……”

阿紫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道:“这种人疯了也就疯了,用不着可怜她。”

林烟碧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萧峰向刘卉然道:“听烟碧说刘姑娘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们不便在临安多作停留,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城,你若是回云南,也与我们一道出城罢。”

刘卉然叹了口气,凄然一笑道:“我的心早已跟柳郎去了,再回云南又有什么意思?我还是留下来,在他的坟前搭一间小屋,与他终日为伴,了此一生。”

萧峰缓缓点点头,“也好,有你与四弟为伴,他也不会寂寞。”

当下四人各去安歇。第二日,萧峰、林烟碧和阿紫辞别了刘卉然,骑了汗血宝马往城门而来。

走在临安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三人想起这两年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直如梦幻一般。林烟碧忽然道:“这临安城里,还有一人我们应向她辞别的。”

萧峰立即想起来了,“你是说段姑娘?她救了我的性命,倒是无从报答了。她身在深宫,连见她一面都难,更别说辞别了。”

林烟碧道:“我也没找碧云宫的分舵,既然决意隐居,以后我尽量不惊动她们了。”

萧峰看看她和阿紫,想起从此以后与她们为伴,再不问世事,心里竟是百感交集。当年和阿朱塞上牛羊之约未能实现,不想百年后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来到城门前,竟见两列官兵排于门前,盘查甚严。

林烟碧向旁人打听今日为何忽然严加盘查,那人见她长得姿容绝色,当下滔滔不绝地道:“姑娘不知道么?前几日柳家公子坟前的尸骸无从确认,前方又传来贾太师失踪的消息,有人怀疑那被杀之人是贾太师,如今正在搜捕可疑人犯呢。”

林烟碧一听,暗叫不好,故作惊讶道:“真的确认是贾太师了么?”

那人摇摇头道:“没有,因为贾太师失踪是不到十日之前的事,而前几日就发现了那坟前的尸骸,你想啊襄阳离此上千里路,飞也飞不了这般快呢,所以官府里的人都认为不太可能。但听说此事惊动了皇上,说在天子脚下出现这样的事,不管被杀的是谁,都要严加查办,所以今日就多了这么些官兵盘查。”

林烟碧这才稍稍放了心,向他笑道:“多谢公子告知,小女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那人见林烟碧一笑之下,美得惊心动魄,不由全身都酥了,又跟上前来道:“姑娘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林烟碧眼睛一转,拉着萧峰和阿紫的手道:“这是我哥哥和妹子,我们是外地人,要出城回家,看这样子,少不了是要被盘问的了,公子若是有意相助,就说我们是你朋友,若能省却我们被问来问去的麻烦,那我就多谢你了。”

那公子模样的人一拍胸脯道:“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这点面子守城的想必还是给我张昱的!”他看看萧峰道:“这位仁兄好气魄,不知到临安城里有何贵干?”

萧峰道:“探人。”

那叫张昱的道:“哦?探谁?”

萧峰不假思索,把在临安除段薇茵外唯一认识的人说了,“萧素素。”

张昱一下子跳起来,“萧素素?你们都是萧素素的朋友?”他看看林烟碧和阿紫,“难怪两位姑娘如此美丽脱俗,原来是萧大小姐的朋友!”

正说话间,四人已到了门前盘查处,几个士兵向张昱打招呼道:“张公子好。”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指着萧峰道:“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萧峰见那军官并不是进城时的军官,他还未及答话,只见张昱向那军官挥挥手道:“老赵,这是我的朋友,你不必查了罢?”

那姓赵的军官看着萧峰道:“我看他有些面善,仿佛是几个月前大闹临安城的那个人。”

张昱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看清楚了么?”

姓赵的军官道:“当时我站得远,没看清。”

张昱松了口气,昂首道:“你没看清,就不要诬赖好人!他不仅是我的朋友,还是萧素素小姐的朋友。”

“萧素素?”姓赵的军官语气立时软了。

此时他身旁的一名士兵指着萧峰道:“头儿,昨日我确是见他与萧素素小姐一同出城,又进城的。”

姓赵的军官再无怀疑,忙向萧峰陪着笑脸道:“得罪了,只是公职在身,请莫见怪。”

萧峰向他点点头,也不说话,径自牵着马走出城去,心里却想:“萧素素一介风尘女子,何以有如此大的威慑力?人人惧她三分。”但这疑问只能留在肚子里,是绝对不能问张昱的,否则就穿邦了。

林烟碧见那张昱一直跟着,没有回头的意思,当下与阿紫飞身上马,向他道:“张公子,有劳你相送,咱们就此别过。”

张昱依依不舍,“姑娘要回家,横竖我也没事,不如再送你们一程。”

萧峰也上了马,向他拱拱手道:“张公子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还有急事,就此别过。”说毕,三人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那张昱追得几步,已看不见三人的身影,他一拍脑门道:“世上竟有如此快的马?真是不可思议!”

第九节 渡船夜话

萧峰三人一路北上,此番倒不像往常一样疲于奔命,三人打马慢慢走来,但见秋高气爽,万木凋零,只有枫叶红得漫山遍野。林烟碧看着满眼的秋景,想起从此以后与萧峰隐退江湖,日夕与他相处,前世今生轮回的心愿就要实现,不禁心情激动,侧过头来看看萧峰。但见他坐在马上,高大的身影挡着斜照而来的夕阳,影子正好投在她身上,将她遮在阴影里。她的心里泛起一阵幸福的涟漪,从此以后,会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替她遮风挡雨。仿佛心意相通,萧峰忽也侧过头来,碰上了林烟碧的目光,经过这么多风风雨雨,林烟碧再不像从前那样羞红了脸,她看着他,嫣然一笑,萧峰从未像此时一样心情平静地看着她,但觉得她一笑之下,犹如盛开的白玉茶花,清雅娇艳。此时此刻,阿朱的影子已完全与她重叠,想起塞上牛羊之约即将实现,不由心中激荡。两人心意相通,一时相视而笑。

阿紫坐在林烟碧身后,见两人如此神情,心中既妒又悲,凄然想道:“姐夫从来不曾这般含情脉脉地对我笑过,纵使我以死相随,他还是不会喜欢我。”心中酸溜溜的,从前淡忘了的对林烟碧的妒意又渐渐泛起。

三人依然按来路而回,这一日横过长江,但见滚滚江水向东流去,远处孤帆点点,直至天边。萧峰凭栏立在船头,西风吹起他的衣衫,猎猎而动。长江奔腾不息,永不停歇,就像这个世间的纷争,永不休止,他不知道何时天下的百姓才可以安居乐业。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族人,远在东北的他们不知如今怎样了,他的兄弟耶律英和萧明阳如今可安好,他转过身来,面朝向北,越过一马平川的平原,向东北方极目远眺。

“萧大哥,要不咱们先回临潢瞧瞧?”林烟碧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出来,走到他的身边。

萧峰一愣,不禁朗声而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回临潢?”

林烟碧微微一笑,“这还不好猜么?你本向东看着长江东去,忽然转向东北远眺,很明显你心有感触,想起了你在临潢的族人,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对不对?”

萧峰抚掌笑道:“我的心事总是瞒不过你,什么都被你一眼看穿了。”

林烟碧垂下长长的眼睫毛,低头一笑,继而抬起那明亮的眸子,道:“左右也是没事,我也想再到临潢看看我养的绵羊是否长大了,还有萧明阳兄弟取媳妇没有。”

萧峰哈哈大笑道:“你忘了么?明阳兄弟说过,我这个大哥没成亲,他也不会成亲。”

林烟碧不禁羞红了脸,向舱内望了一眼,低声道:“你轻声点儿,阿紫在舱里,听了难受。”

萧峰一时沉默无语,掉过头来看着江面,微叹一口气道:“终是我误了她,她却偏要那样固执。”

林烟碧忽轻轻地道:“她与你生死与共,试问世上几人能如此?她的心里只有你,生生世世都没有变……”她顿了顿,仿佛下决心似地,忽抬起头来接着道:“她这样对你,你连她一并娶了,我也是赞成的。”她说到后来,细不可闻。

萧峰转过头来,看着她,缓缓道:“你道我是这样的人么?今生今世我只爱前世的阿朱今生的你,再容不下他人。”

林烟碧不再说话,扑入他怀里,眼帘一垂,情不自禁地滴下泪来。她何尝愿意与人共事一夫,只是阿紫实在太可怜,而且她也不想萧峰因为她之故而冷落了阿紫。

萧峰伸出粗大的手替她擦去眼泪,低声道:“一直以来,我只当阿紫是妹子,今生有没有你出现,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所以你不必胡思乱想,阿紫终是没长大,还像孩子一般任性,咱们以后着力替她觅一个如意郎君,她若是不愿意嫁人,咱们就照顾她一辈子。”他叹了口气又道:“有些事情勉强不来,你明白么?”

林烟碧点点头儿,垂首道:“总是我太唐突,我也猜到你不会同意,只是觉得阿紫可怜。”她抬起头来,妙目看着萧身,“她对你一往情深,你以后别在她面前提什么替她觅如意郎君的话,她会很伤心的。”

萧峰道:“我以后不提就是,只是这样难免会识了她的终身。其实那游坦之对她也是一往情深,从前宁愿挖眼相赠,她若愿意与游坦之结为夫妻,最是合适不过了。”

林烟碧秀眉轻蹙,道:“此事虽好,但阿紫如今不会同意的。”她目光流转,看着船舱道:“其实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倘若她觉得跟着我们过比勉强嫁人更快活些,我倒宁愿她永远跟着咱们。”

萧峰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只要她快活,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夜风拂过,江水映着天上明亮的星星,阿紫已在船舱里睡着了。

三人过了长江,改道临潢,向北直上。不日渡过黄河,来到燕京。只见车水马龙,繁华景象不比临安逊钯,萧峰再次重回故地,却不再作停留。往事已埋在心底,不必再用触景生情去缅怀。

走了将近一个月,三人骑着汗血宝马终于来到临潢城,阿紫在一百多年前曾经也来过此地,依稀还记得当初的模样,她指着那城墙道:“这里破了许多,从前还是好好的。”

萧峰叹道:“城里的人都换了几代了,城墙还能不破么?”他策马奔近城门,城门大开着,进城出城的人络绎不绝,立时有人认出了他,奔到他马前问道:“萧将军,是你回来了么?”

萧峰笑着点点头,翻身下马道:“老丈你好,是萧峰回来了!”

那人欢呼起来,兴高采烈地叫道:“萧将军回来了!”

城门周围立时欢呼声一片,人们从四方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萧峰问好。萧峰拱手向众人致意,朗声道:“乡亲们好!萧峰回来看看,都是自家人,大伙儿别客气,别误了你们的正事要紧,大家都散了罢。”

众人听了,才让出一条道来,看着萧峰进了城,才慢慢散去。

阿紫牵着汗血宝马跟在萧峰身后,想起从前来这里的情景,不禁深有感触,道:“姐夫,还记得当年你初来此地的情形么?很多人出来迎接你,想不到一百多年过去了,这城里的人还是么爱戴你。”

林烟碧道:“阿紫,你姐夫是英雄,自然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受人爱戴的。”

萧峰回头一笑,“林大神医又在取笑我了。”

“谁敢取笑我们萧大哥?!”随便着声音,忽从斜巷里转出一个人来,正是耶律英。他奔到萧峰跟前,握着萧峰的手道:“萧大哥,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萧峰也十分欢喜,笑道:“怎地这般凑巧?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耶律英道:“我正要到明阳兄弟那儿逛逛,听得前方欢呼声不绝,所以转过来看看,不想就碰上萧大哥你了。我说今日早起,好像有雀儿在树上叫呢,原来真有喜事儿!”

当下耶律英又与林烟碧和阿紫见过礼,四人一齐往将军府而来。林烟碧问道:“明阳兄弟还住在府里罢?”

耶律英笑道:“还住在那儿,放着两个使唤的不用,天天自己动手做饭,打扫府里各个房间,说要等着你们回来。害得那两个做饭的和打扫的来和我告状,说他抢了她们的活儿去干,让她们整日担心会丢了在将军府里的差事。”

一番话引得三人都笑起来,林烟碧笑道:“明儿给明阳兄弟娶房媳妇,他就没空整日打扫屋子了,得张罗婚事去了。”

耶律英看着她笑道:“好主意,只是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来张罗萧大哥的婚事呢?”

林烟碧啐了一口,微红着脸道:“我说明阳兄弟呢,别扯上萧大哥。”

正说着,已来到将军府前,只见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门开着,四人把马绑好后,走进门时,见一人弯着腰正在扫院子,听得脚步声,抬起头往这边看来,当即惊喜地叫一声,扔了扫把奔过来,一把拉着萧峰的手喜道:“萧大哥,林姐姐,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萧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兄弟,又长高了!这一年可辛苦你天天打扫了。”

萧明阳笑道:“不辛苦,只要萧大哥你们回来就好了,我天天盼,月月盼,可把脖子都盼长了。”他见了阿紫,一愣问道:“这位姑娘是谁?如何称呼?”他见阿紫清秀可人,心想这位不会也是他未来的嫂子吧。

阿紫挽着萧峰手手道:“他是我姐夫,你叫我阿紫就行。”萧明阳见阿紫对萧峰神态亲热,他往林烟碧看去,却见她笑吟吟的,没一点儿异样,心里不禁大是奇怪,不知道这三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但转眼即释然,萧峰是当世大英雄,三妻四妾也不为过,更何况只有两位呢?

第十节 梦断雁门关

萧峰三人在临潢住下来,萧峰与耶律英、萧明阳每日打猎喝酒,好不痛快。过了一段日子,那临潢附近的郡城都知道前东辽大将军在临潢,均纷纷前来拜见。其中有仰慕萧峰英名的,也有拍须溜马的。萧峰的事迹传遍蒙古上上下下,特别是临潢周围,这些蒙古官员知道虽然萧峰现在不做东辽大将军了,但是忽必烈与他的交情非比寻常,能巴结上萧峰,从此就可平步青云了。所以每日总有很多人在将军府前求见。萧峰不胜其烦,决定离开临潢回信阳小镜湖。耶律英和萧明阳自是不舍,骑马送出了一程又一程,三人才挥手而别。

此时已是隆冬季节,时时大雪纷飞。

这一日,来到雁门关前,恰逢雪止天晴,萧峰跃下马来,走到当年他父亲怀抱他跳下悬崖之处,悄然伫立。这个悬崖,仿佛命中注定一般,与他有太多关联,有太多的回忆。当年因两国之争,他的母亲在此遭遇不幸,葬身于此,后来,又是两国这争,他在此折箭自杀,阿紫抱着他从此崖跳下去。此时此刻,重生的他再次站在这万丈深渊的悬崖边,世上早已沧海桑田,死去的阿朱已轮回再世,唯一亘古不变的,只是脚下这一悬崖。原来人世间,生生死死,纷纷争争,不过是弹指即逝的过眼云烟。一时间,他心潮起伏,原来有些一直挂于心里放不下的东西渐渐散开来,心情慢慢平和。

忽然身后惊呼声起,同时夹杂着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萧峰霍地转过身来,只见一蓝衣女子一手抓着林烟碧、一手抓着阿紫,像箭一样往悬崖边掠去。

“留下人来!”萧峰大惊,认得那女子是柳如浪的母亲林馨兰。他站在悬崖的东边,林馨兰抓着两人往悬崖的西边掠去,她轻功还在萧峰之下,虽是拉着两个人,却丝毫不慢,加之她与悬崖边距离甚近,萧峰一时竟拦她不住,瞬间她已奔到悬崖边。

萧峰再想不到疯疯颠颠的林馨兰会在此地出现。林烟碧与阿紫本站在他身后几两三丈远的地方,以林烟碧的武功,纵使是她师父林馨兰,也不能一招将她制服,想是林馨兰从后悄然袭来,她毫无防备之下,被熟知她武功的师父一招点了要穴。阿紫站在一旁,林馨兰自是顺手牵羊把她也抓了。林馨兰的轻功独步天下,在萧峰所见过的人当中,只有唐家那从不涉足江湖的唐凌胜过她,在江湖上走动的人以她最高,加之其时萧峰毫无防备,是以连他也没能及时发现。

萧峰见林馨兰已奔到悬崖边,忙蓦地止住脚步,大声道:“站住!你身后是万丈深渊!”他怕林馨兰神志不清,一失足拉着林烟碧和阿紫掉下崖去。

林馨兰站在崖边,仰天大笑,忽笑声嘎然而止,盯着萧峰恶狠狠地道:“萧峰,你也有今日!”

萧峰一愣,“你……你的失心疯好了?”

林馨兰又尖声大笑,“你们自然盼着我永远不要好,但是上天有眼,偏偏让我好了!”

“师父,是不是大师伯治好了你的病?我们都盼着你能好起来……”林烟碧虽被制住穴道,动弹不得,但嘴上依然能说话。

“住嘴!”林馨兰喝道,但双目依然看着萧峰,她知道萧峰武功太强,目光始终不敢离开他,她恨声道:“你这贱丫头无耻之极,与这姓萧的奸夫害死我儿,累我失了宫主之位,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幸得我师姐相救,才得以恢复神智。我一路问着你们的行踪,好不容易找到这儿,也是上天开眼,不用上临潢,在这儿就碰上你们了!今日,我要替我浪儿报仇!”原来何青莲听闻柳如浪死讯,悲痛欲绝,南下临安凭吊,遇上疯疯颠颠的林馨兰,心里不忍,替她治疗。林馨兰失心疯时日尚短,何青莲医术又高,加之林馨兰对何青莲并无怨恨,还依稀认得她是一直对自己很好的人,所以失心疯之症竟被治愈了。

阿紫叫道:“喂,你搞清楚没有,你儿子是贾似道害死的,不是我们害死的!”

“你也住嘴!”林馨兰左手反过来,飞快地打了阿紫一个嘴巴,“若不是你们这些贱人逼得他心灰意冷,他会去干那劝皇帝的傻事吗?要是这贱丫头不移情别恋,他如今必定还好好地活着,说不定我连孙子都有了!”她恶毒地叫嚣起来,“他死了,我要你们统统给他陪葬!”

林烟碧深知她师父的脾气,知她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当下道:“好罢,我来给柳大哥偿命,此事不关阿紫的事,你放了她。”

林馨兰尚未答应,萧峰即朗声道:“不,你报仇就冲着我来,不关烟碧的事!你做不成宫主,全因我之故,你放了她们,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

林馨兰阴恻恻地笑道:“当真情深意长啊,大家争着要送死,放心,我会成全你们的。萧大侠武功盖世,我可是信你不过!”

萧峰听她语气并无要放人的意思,又生怕她向后退一步,立时跌下崖去,那可就万劫不复了,忙高声道:“你待怎样才肯放人?”

林馨兰冷冷地道:“你先自断双腿,再自断两臂,我自会放人!”

萧峰沉声道:“你说话算数?!”

林烟碧大惊,叫道:“不可!你千万别听她的,她杀了你后,必会杀我们!”

林馨兰双臂一缩,林烟碧和阿紫立时被拉到悬崖边,身后再无半步退路。

“住手!“萧峰大喝一声,心里突突乱跳,饶是他英雄一世,此时也无计可施。

林馨兰冷笑道:“怎么还不动手?你是不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摔得粉身碎骨才高兴?”

萧峰负手而立,凛然道:“我只问你是不是我自断两腿两臂,你立时放人,不会伤害她们?”

林馨兰傲然道:“这个自然,我堂堂的一个碧云宫宫主,会失信于你么?!”她此时虽然不再是碧云宫宫主,但在她心里,始终还是以宫主自居。

萧峰沉声道:“好!”右手举起,就要往腿上击落。

“不!”林烟碧与阿紫同时尖声大叫,阿紫摇着头哭道:“姐夫,你别听她的!”在这个世上,唯有萧峰比她的性命更重要,此时她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看到萧峰自残。

林烟碧想起刚刚脱离江湖,还没真正与萧峰隐居,却就要死别在即,不禁泪如雨下,道:“萧大哥,你不要做傻事,我最了解她,她恨我入骨,纵使你自残,她也不会放过我。”

“住嘴!贱人!”林馨兰像打阿紫一样,反手打了她一个嘴巴,“啪”地一声,林烟碧白玉般的脸上显出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萧峰怒道:“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你不许再打她!”

忽见林烟碧向他眨眨眼,继而冷然笑道:“师父,从前我爹不爱你,因为他看出了你的狠毒,柳大哥至死不认你,也因为他看透了你的狠毒。你今日杀了我,但我还是比你快乐,因为我得到了爱,我有萧大哥、娘和弟弟,但是你什么也没有,你注定永远都是孤伶伶一个人!”

“住嘴!”林馨兰大喝一声,她的心病被林烟碧说中,气得左手松了阿紫,侧过身来左右开弓掌在林烟碧的脸上。她手法像闪电般快,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萧峰飞身扑来,同时右掌向前一卷,想把离了林馨兰掌控的阿紫卷过来。原来林烟碧方才向他眨眼,然后说了那一番话,萧峰当即明白,林烟碧是要激怒林馨兰,好让他救人。所以林馨兰的手掌一离开阿紫,萧峰立时飞扑过去。

林馨兰不愧是天下绝顶的高手,反应不在萧峰之下,萧峰的掌风刚把阿紫卷起,她左手却蓦然伸出,一把拉着阿紫,但萧峰的掌力非同小可,她一只手拉不回阿紫,当即右手也加进来,一并拉住了阿紫。萧峰怕把阿紫拉伤,不敢再用力,但又不敢就此撤了掌力,怕一撤之下,林馨兰会拉着阿紫跌入悬崖中。林馨兰仿佛看穿了萧峰的心思,冷笑一声,双手渐渐用力。阿紫已经受不了,身上仿佛被撕裂一般疼痛,大声惨叫。

正在此时,林烟碧忽然右手持箫,飞快地点向林馨兰喉下的天突穴,逼她松手自救。原来林烟碧被林馨兰制住以后,一直在运气冲穴,她们本是师徒,点穴的手法她十分熟悉,所以冲起穴道来容易一些,她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不通所有的脉络,只好把内力集中在右臂上,终于冲开右臂被封的穴道。也是林馨兰一时低估了自己的徒弟,没有想到林烟碧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冲开穴道。

林馨兰果然被逼松开拉着阿紫的右手,回手一弹,把林烟碧点来的玉箫弹开。只是这么一顿,萧峰已扑到跟前,手掌一翻,往她左臂抓落,想逼她松开拉着阿紫的左手。不想林馨兰动作极快,身子向后一仰,同时右手一把揽着身子还不能动弹的林烟碧的腰,左手拉着阿紫,三人往崖下坠去。

第十一节 伊人渺渺

萧峰大惊,林馨兰用了坠身法,下坠速度极快,他不及细思,右手向前一抓,抓住了阿紫的手臂,但林馨兰拉着阿紫也不放手,并且不住用"奇"书"网-Q'i's'u'u'.'C'o'm"力往下坠,幸亏萧峰的内力惊人,比她高出一筹,才不致被一同拉下去。如此一来,在万丈深渊前出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萧峰站在崖边,拉着阿紫,阿紫另一只手被林馨兰拉住,林馨兰另一只手又拉着林烟碧,串成一串挂在悬崖上,只要萧峰稍一松手,下面三个人立时跌入万丈深渊。但萧峰感到手掌里传来的下坠力道越来越大,他却不敢太用力,生怕会把阿紫生生撕成两半,萧峰本可凌空一掌击下去,把林馨兰拉着阿紫的手击断,但这样一来,最下面的林烟碧势必会跟着林馨兰一同坠下崖去。

萧峰一生经历无数风浪,却没有一次像这般惊心动魄,他额头上汗水涔涔,向林馨兰喊道:“林宫主,你撤了坠身法,我拉你们上来,萧峰但凭你处置!”

林馨兰尖声笑道:“我不想活了,我要这两个贱人陪葬,让你痛不欲生,这比杀了你更解恨!”说毕,手上更是用力,阿紫凄厉地尖声大叫,“姐夫,我受不了了,快救我!”

萧峰心胆俱裂,松手不是,用力拉上来又不是,心中又惊又痛,眼中滚下泪来。

忽听得林烟碧悲声叫道:“萧大哥,咱们来生再见了!”只见她身子猛然向上窜起一点,明亮的刀光一闪,林馨兰一声惨叫,拉着阿紫的手被砍断,身子急坠而下,林烟碧还来不及挥刀砍她的另一边手,已被她拉着闪电般向下坠去。

变故突起,萧峰一把将阿紫拉上崖来,只是瞬息间,林烟碧已坠得无影无踪。山谷里仿佛还回荡着林烟碧的话:“来生再见,来生再见……”

萧峰痴痴地立在崖前,眼前深谷烟雾缭绕,西风迎面刮来,四周寂静无声,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两行眼泪滚落在萧峰脚下,立时结成了冰,他脑里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林烟碧刚从这里掉下去,就此离他而去。风吹动着他的衣衫,他看着那深谷低低唤道:“烟碧,烟碧……”

没有人应他。

“烟碧!”他忽抬起头来,向天大吼一声。

“烟碧……”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声音,绵绵不绝。

“为什么?为什么?!”他仰天长啸,泪水被寒风吹落,未及落地,已结成了冰。上天再一次让他经历生离死别,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他再到这个世上走一遭,到头来结果还是一样,心爱的人还是与他阴阳相隔,难道还要再等下一次轮回吗?下一次轮回也许还是空。他站在悬崖边上,纵声长啸,声音向上穿透云宵,向下震动山谷,把天上的鹰也惊得纷纷逃避。

阿紫惊魂稍定,见萧峰悲痛欲绝,怕他一纵身也跳下悬崖去,忙奔来过一把抱着他的腰,嘶声道:“姐夫,你别吓我!你别扔下阿紫不管。”说到后来,忍不住放声大哭。刚才那一幕还历历在目,惊恐依然还绕在她的心头,若不是林烟碧舍命相救,此时她也许已被撕成两半,或是跟着一起坠下崖去。想到这里,她一直以来对林烟碧的嫉恨立时消了,又怕萧峰扔下她一人跟着跳下去,不禁又是悲痛又是害怕,哭了出来。

萧峰被她一把抱住,神智才渐渐清醒,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目泪水长流,想起前世的牛羊之约,今生的小镜湖之约,全在瞬间成了泡影。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飞落下来,仿佛上天也在哭泣。

萧峰跪在地上,雪花轻轻地落了一身,就像他伤重之时,林烟碧轻柔地抚着他的手。他于苍茫大地已视而不见,眼前全是林烟碧低言浅笑如花的脸。

阿紫站在他身旁,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心想若萧峰要跳下去,纵使无法阻止他,也可和他一起葬身谷底,就和一百多年前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峰忽一跃而起,就要往崖下跳去。

阿紫赶紧拉着他往后扯,嘶声大叫:“姐夫!你别扔下我!”

萧峰回过头来道:“别怕,我只是下去看看,也许烟碧还没死。”

“不!”阿紫以为他神志不清,吓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拉他,哭道:“我不让你死!你不要死!我求你了!”

萧峰退了两步,走到阿紫身旁,拍拍她的肩膀道:“听我说,当年我爹就是抱着我娘从这里跳下去,但是他最终也没死,所以我想烟碧可能还活着,只是摔伤了,正在崖下等我去救她。”

阿紫拼命地摇着头,泣不成声,“这么深的崖你怎么下去?我怕你一去就不回来了。”

萧峰微微用力一挣,挣脱被阿紫拉着的手,道:“放心,我会回来的,当年我爹能从谷中上来,我就一定能下去。”想起一百多年前和阿朱在此相遇,他当时说要下去寻他父母的遗骨,阿朱极力反对,后来又恰逢碰上宋兵残害契丹人,所以就没下去,不想日月轮回,他今天终要下去寻转世的阿朱。

萧峰向谷口四周眺望,想要找一处勉强可以下足的山崖,盘旋下谷。

阿紫哇地一声哭将起来,奔到他跟前,“我与你一同下去!”伸手就要去拉萧峰,在她想来,这么深的山谷,下去绝对再无法活着回来,她想要死也要和萧峰死在一起。

萧峰忽左手连挥几下,点了她的几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他把她抱到一处避风之处,道:“穴道很快就会解开,你在这里等我一天一夜,明日这个时候我要是还没回来,你便不用等了。”

阿紫口不能言,黑亮的眼睛看着萧峰转身走近崖边,眼泪一串串地掉下来。她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死也要和萧峰死在一起,但这个悬崖这般大,等她冲开穴道再跳下去,大概无法与萧峰摔在一起。她从前可以抱着萧峰一起死,重生后连这个愿望都破灭了,她不禁深恨上天为什么要让她和萧峰重生。

泪眼模糊中,阿紫看见萧峰站在崖前眺望了一会儿,身子忽一跃而起,向着东面崖边扑去,他双足只在崖边一点,即飘身而下。

阿紫双目一阖,泪如雨下。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风卷着雪花刮过的声音。阿紫的泪还没流完,穴道就自然解开了,萧峰怕有野兽来袭,只是轻轻封了她的穴道,不过片刻即自行解开。

阿紫奔到崖前,向着那云封雾绕的深谷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姐夫!”

“姐夫,夫……”只有山谷连绵不断的回音。

阿紫一下子坐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天地间只有她的哭声,如果有人听见,也定会被她肝肠寸断的哭声所感动。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已经流干了眼泪,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天色渐渐黑下来,虽然她认为萧峰已无生还的可能,但想起萧峰让她等一天一夜,她说什么也得等到那个时候。她站起来,再向谷中望下去,暮色之中,谷口更是阴森可怖。她想要是萧峰没失足跌下去,这么深的谷,也不知他下到谷底没有,若是没下到,天立即就要黑了,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想到这里,她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熄灭了,呆呆地站在崖边,喃喃道:“姐夫,你等等我,我就来陪你。”她四周张望,不知萧峰究竟葬身何处。

暮色中,忽然人影一闪,一人从谷中直窜而上,像大鹏一样扑上崖来。

“姐夫!”阿紫惊喜地大叫一声,奔上前去,扑入他怀里,喜极而泣。

萧峰粗大的手轻轻搂着阿紫的肩,阿紫恍如隔世,抬起哭得肿得像桃子一般的眼睛看着他,颤声道:“姐夫,我以为再见你不到了。”

萧峰浓眉紧皱,道:“我没事,但是谷下积雪成冰,十分湿滑,我无法下脚,加之天黑,什么都看不清,所以唯有先上来,等明日天亮,再想法子下去。”

阿紫惊呼一声,“你还要下去?”

萧峰点点头道:“不错,不下到谷底,我绝不罢休。”他低下头来看着阿紫,“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回来。”

阿紫扑在他的怀里,悲呼一声:“姐夫!”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在避风的岩石后过了一夜,阿紫冻得受不了,萧峰将她搂在怀里,就像从前她病重时一样。阿紫靠在他温暖宽厚的怀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多么希望她的病一辈子不要好,就那么让萧峰抱着。她嘴角泛起笑容,渐渐睡去。

等阿紫再次睁开眼睛时,萧峰已不见了,只见面前的雪地上写着一行大字:明日此时,我若未归,不必再等,好好保重!

阿紫扑在字上,痛哭失声。

第十二节 生死相随

阿紫扑在雪地上哭了许久,爬起来走到崖边,但见晨曦下,崖壁上四处晶莹透亮,积雪成冰。阿紫想起萧峰昨日所说冰雪湿滑,无从下脚,今日天晴,看得更加真切,不知萧峰如何下去,倘若稍有闪失,即会粉身碎骨。想到这里,阿紫不禁心惊胆战,她在崖边跪下,双手合什,仰起脸来向上天默默祷告:“保佑我姐夫平安归来,纵要阿紫立时死了,也无怨无悔。”

隆冬时节,雁门关四处白雪皑皑,行人罕至。阿紫跪在地上,决意把要上天保佑萧峰平安归来之愿默念一万遍。她直跪得双腿发麻,身子摇摇欲坠,她咬咬牙,死命撑着不倒下。待到她念足一万遍之时,已过晌午,她双腿麻得已失去了知觉,无法站起来。她双手着地,爬到崖边,伸头往崖下望下,依然什么动静也没有,崖壁上的冰雪映着日头发出更耀眼的光芒,在空气中折射出一片嫣红,但在阿紫看来,却比刀光更加寒冷。

北风呼啸着吹刮而来,阿紫爬到一块岩石旁,倚着石头坐在地上,吃了几块干粮,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悬崖,时间慢得像是停滞了一般,只有风不停地吹着,阿紫已记不清脸上的泪水多少回被风吹干。就像一个世纪般一样漫长,她终于等到太阳落山,天渐渐黑下来。

天一黑,风更紧,接着又下起了大雪,雪花飘了阿紫一身,她本可躲到岩石后,那样避风而坐,能暧和些,但这样就看不到悬崖口了,她要在萧峰上来的时候,一眼就见着他。她冷得全身发抖,把包裹里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其中有一件绿色的羊毛披风,那是林烟碧的衣服,她心里竟掠过一阵悲伤,她默默地问自己:“林姑娘死了,再也不能和姐夫在一起,我该欢喜才是,为什么我却感到伤心?我到底是盼望她活着还是死了?”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无法欺骗自己,她心里隐隐盼望林烟碧还活着。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按照她从前的性子,这是绝对不可能有的念头,但林烟碧几次三番地相救于她,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林烟碧当作了姐姐。特别是昨日林烟碧舍身砍向林馨兰的那一刀,永远铭刻在阿紫的心中。

黑夜里,没有星星,黑黝黝的悬崖就像一张张开的网,把阿紫越勒越紧,几次把她从睡梦中勒醒,她迷迷糊糊见着萧峰浑身鲜血,被漆黑的悬崖吞没。

“不要!”她尖声惊叫,伸手要去拉萧峰的手,萧峰却在转瞬间消失在悬崖里,阿紫惊出一身冷汗,在梦里醒来,她站起来,几步扑到崖边,探头望下去,却如梦中一般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如此噩梦连连,阿紫半梦半醒,终于又熬到东方天空发白,黑夜渐渐褪去。

阿紫心里怦怦乱跳,萧峰昨日留在地上的字说得明明白白,再过两个时辰,就是萧峰最后的归期。她觉得自己的身子抖得厉害,她抓起萧峰的酒壶,一口气灌了几口,呛得她咳了起来,但火辣辣的酒一入肚子里,全身立时暖洋洋的。她提着酒壶在崖前来来回回地走着,不时喝一口酒以压住全身的颤抖。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回,走了多长时间,崖边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不敢抬头看天上的太阳,她害怕知道现在的时辰,但她映在地上的影子由长渐渐变短,她看着她的影子,心里一点点冰冷,身子也跟着越来越颤抖,连喝酒都压制不住了。最后,当太阳当头照来,她的影子已缩成一点踩在脚下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立,跌坐在地上,抬头往天上的太阳望去。

“为什么?”她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眼泪滚滚而下,“为什么你不等我姐夫回来!”她恨天上的太阳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为什么不在萧峰约定的时间处停留。

阿紫悲痛欲绝,她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昏昏沉沉地趴在地上,眼泪早已流干,落在雪地上结成了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爬到悬崖边上,头伸出去,看着云封雾锁的谷口,她苍白的脸凄然一笑,喃喃道:“姐夫,我又来陪你了,你等等我。”她用力撑起身子,双目向四周望去,但觉人世间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一想到死,她的身子忽然不抖了,全身又有了力气。她双目一闭,就要往下跳。忽觉身后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衣裳,她回头一看,只见萧峰所骑的汗血宝马咬住了她的衣衫,马目看着她,竟滚下两颗大大的泪来。

阿紫一怔,退了两步,伸手抚着它的头,“好马儿,你去吧,我要去陪我姐夫了。”

那马却是不松口,咬着她的衣衫,头往她身上蹭。另一匹马也奔过来,站在阿紫身旁仰首长嘶,嘶声高越悲凉。

阿紫不明其意,道:“我姐夫在崖下,我要去陪他,你们都去吧。”

但那两匹马绕在她身旁,却是不肯走,不停地嘶鸣。

阿紫心里忽然一动,想道:“这汗血宝马天下罕有,是通人性的,它们的意思是不让我往下跳,但前日姐夫下崖的时候,它们却没有任何异常举动。难道它们想告诉我姐夫还没死,让我再等等?倘若姐夫迟些从谷里上来,却不见了我,他该要如何的伤心?”想到这里,她的手心不禁出了一手冷汗,刚才若不是马儿拉着她,她此时早已死了,哪里还能想到这一节,当下决意再多等一天再死不迟。

阿紫主意一定,拉着马儿坐回岩石旁,就着水吃了些干粮。日已偏西,又一天过去了。

漫漫长夜袭来,寒冷的风吹在身上,阿紫把三人的包裹都打开,穿了很多衣服,又盖了很多衣服,却依然在发抖,那是一种直从心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依然是噩梦连连,她浑身发抖地又迎来一个朝阳升起的白天,屈指算来,已足足两天两夜了。

阿紫蜷缩在岩石旁,看着太阳从东边升上去,又从西边落下来。

当夕阳斜照在她身上的余辉都隐没了的时候,她觉得再不能等下去了,也许萧峰已在黄泉路上走远了,要是喝了孟婆的汤,他就再也认她不得了。当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怕那马儿再来阻挠,走过去将两匹马的缰绳绑在大岩石上,才回身慢慢走向崖边。

“姐夫,你一定要等我!”她大声向着深谷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纵身跃下。

“阿紫!”忽然一声断喝,阿紫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人一把提起,往后跃开。

熟悉的气息钻进阿紫的鼻子里,她睁开眼睛向上看去,络腮胡子的脸上浓眉虎目,不是萧峰又是哪个!

“姐夫……”阿紫一把抱着萧峰的腰,扑入他怀里放声痛哭。她这几天哭得太多了,声音嘶哑无比,甚是难听。

萧峰伸手抚着她的头发,心里兀自惊怕,倘若他方才跃上来稍迟一些,阿紫就跳下崖去了。

阿紫伏在萧峰的怀里哭了半日方才止声,眼泪把萧峰胸前的衣衫都打湿了,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抽抽咽咽地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这么许久才回来?”

萧峰知她心中凄苦,见她双目红肿,脸色苍白,不由心生怜惜,用衣袖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阿紫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复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又不见了。

过了许久,阿紫才忽然抬起头来,四下一顾,惊道:“林姑娘呢?”她想纵使没找到活人,萧峰也会把她的尸骨捡上来好好安葬。

萧峰摇摇头,沉声道:“没见着。”

“没见着?”阿紫这一惊非同小可,“莫非被野兽吃了?还是摔得粉身碎骨,你寻不回来了?”

萧峰的眼圈蓦地红了,“谷底下有一滩血,除此以外,什么都没留下,也不知是不是被……”他铁铮铮的汉子,竟不忍说出那句“被野兽吃了。”想起林烟碧摔得血肉模糊,被野兽一口吃掉,他止不住又流下泪来。在谷底寻了两天天夜,他不知已流了多少回眼泪。他疯了似的在谷底四处寻找,谷底中央是只能没及小腿处浅浅的一潭水,四周树木荆棘丛生,根本无从下脚。萧峰知道,如此一个地方,摔下来肯定必死无疑,他强忍悲痛,展开轻功,把每一处的地方都细细地搜寻一遍,生不见人死也要见尸,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什么也没见着,只除了潭边上有一滩血。他下谷时,已留意看林烟碧有没有被挂在崖壁斜长出来的树枝上,却是没见着。她与林馨兰到底去了哪里?难道真如阿紫所言,被野兽所吃?萧峰想起那一滩血,心里有如被大锤猛击一下,痛得几乎晕过去。

第十三节 襄阳失守

阿紫也奇道:“若不是被野兽吃了,她们能上哪儿去?明明是从这儿摔下去的。”

萧峰心中悲痛,摇摇头默然不语。

阿紫又道:“姐夫,你搜清楚没有?是不是每个地方都搜过了?”

萧峰道:“每个地方都搜过了,要不也不用花那么长的时间。”他的声音低沉而微微发抖,显是强压内心悲痛。

阿紫伸手摸摸他的大手,柔声道:“姐夫,你别太难过,也许林姑娘被仙人所救,就像我们当初跳下去一样,穿越时空,到了另一个世界。”

萧峰心中一动,倒是没想到这一节,若真是这样,今生也是永不能相见的了,但总比摔下去,被野兽吃了的强,忽然又想起那一滩血,摇摇头沉声道:“不可能,地上有一滩血。”

阿紫眼睛一转道:“那一滩血肯定是林馨兰那恶女人的,林姑娘在空中被风卷跑,穿越时空去了,而那个恶女人因为杀人如麻,作恶多端,天上的菩萨不肯救她,让她摔死了,然后就被野兽吃掉了。要不,你想地上怎么只有一滩血?要是两个人摔下来,应该有两滩血才对。”

萧峰这两日两夜太过悲痛,思维已不似平日清晰,一听阿紫如是说,隐隐觉得也有些道理,世事无奇不有,看似匪夷所思,但他却是亲身经历过的,当下不由将信将疑。

萧峰站在崖边,抬头望着一望不见边际的苍穹,白云冉冉而过,天空千年不改容颜,但只在转瞬间,世上的事已完全变了模样。萧峰想起前世塞上牛羊之盟、今生小镜湖之约全都转眼成空,上天一次次捉弄他,不禁心里悲愤难忍,忽张嘴长啸一声,右掌提起,一掌拍在崖前的大岩石上,那岩石被击得碎开来,往崖下飞坠而去,“轰隆……”山谷里回响着岩石撞在崖壁上的声音。

阿紫惊恐地一把拉着萧峰,“姐夫,咱们回小镜湖去,好么?”

萧峰一听小镜湖,眼泪又掉下来。阿紫拉着他上了马,萧峰回头往悬崖望去,凄然想道:“烟碧,你若到了另一个时空,你还是忘了我吧,你苦苦轮回守候,到头来终是一场空。”他想起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两个人柳如浪和林烟碧,都离他而去了,只剩下与他一起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阿紫,仿佛时空流转,又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没有改变,他注定一生孤独。

萧峰满腹悲怆,与阿紫打马急奔入了雁门关。

不几日,回到信阳小镜湖,刚进方竹林,忽从林里窜出一个人来,大呼道:“阿紫,你回来了?”

阿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立时跳起来,喝道:“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眼前之人竟是游坦之。

游坦之满脸欢喜,兴高采烈地道:“他们说你住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你果真回来了!”

阿紫怒道:“他们是谁?”

游坦之道:“他们就是他们,我怎么知道他们是谁?”

萧峰见他说话颠三倒四的,依然神志不清,向四下里看了一下,再没有别人,想来是碧云宫的人送他到这儿来,不见有人,就留下他先回去了。他走进屋里,在林烟碧住的屋子里放着一封信,信果真是碧云宫的人写的,说道游坦之中了林馨兰独门的迷魂散,且中毒很深,何青莲心伤柳如浪之死,已离宫赴江南,至今未归,只好送回来请林烟碧慢慢医治,见萧峰三人不在,等了几天还未见回来,唯有将游坦之留下,以信告知。

萧峰看完书信,心中又是一阵悲痛袭来,林烟碧已不在了,上哪里找人给游坦之治病?她的母亲和弟弟还有大师伯,刚刚经历柳如浪之死带来的悲痛,还能经受得住这么沉重的打击么?萧峰把信折好,决定先不把林烟碧的死讯告诉碧云宫。他不过是替自己找个借口不说,其实他心里不愿意承认林烟碧已死,她的尸体没找到,怎么能说死了呢?

阿紫要赶游坦之走,萧峰不让。阿紫知萧峰心里很难过,也不忍硬拂他的意,唯有让游坦之留下来。

从此,萧峰常坐在阿朱的坟前喝酒,阿紫则天天叉着手,呼喝游坦之干这干那,渐渐倒也习惯了这种日子,一天不呼喝一下还觉得难受。游坦之自是对她言听计从,担水劈柴做饭洗衣,样样全包。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六年过去了。

萧峰已习惯坐在阿朱的坟前说说话,就当她还活着一样,在他心里,这坟里的人不仅仅是阿朱,还是林烟碧,两人的影子早已重叠。只是他心中一直有个不肯褪去的幻想,幻想着林烟碧总有一天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但六年过去了,他每年都到雁门关的悬崖旁守候一个月,可是年年都没有奇迹出现。但这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反而越来越强烈。

这一日,阿紫忽从屋里奔出来,萧峰即向阿朱的坟道:“看,铁头又要挨骂了。”

果然,立即听到阿紫大声喝道:“铁头!你死哪里去了?快滚出来!”

游坦之像箭一样从屋后掠上屋顶,落在阿紫面前,“阿紫,我在劈柴。”

“劈你个头!”阿紫右手一摊,伸到游坦之的面前道:“你自己看看?你买的什么米?又酸又黄,喂猪都不吃!”

游坦之大声道:“阿紫放心,喂猪一定吃的!”

“啪”阿紫伸手掌了游坦之一耳光,“你气死我了,你真是比猪还笨,立刻给我换去!一百斤,少一两都不行!”

游坦之捂着脸,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不出声。

萧峰叹了口气,道:“阿紫,说你多少遍了,不要动不动就打他。他傻乎乎的,懂什么好坏,别人给他什么他就拿什么了。你让他换,他也不知道换什么好的,你和他一块儿去罢。”

“好罢。”阿紫见游坦之傻愣愣地盯着自己,举起手来又喝道:“看什么看!还不进屋去把米抬出来!”

“是!”游坦之忙奔进屋里,扛起那袋新买的米,和阿紫一起出林而去。

日已过晌午,萧峰坐在坟旁的石头上,那石头已被他坐得甚是光滑,他向后倚在一棵树干上,看着风里轻轻摇动的杜鹃花,他的眼睛渐渐合上,迷糊睡去。

“萧大侠!萧大侠……”忽听得一人在林外大声疾呼。

萧峰一下从梦中惊醒,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他猛地飞身跃起,颤声道:“烟碧,是你么?”

“萧大侠!我是郭襄……”那女子焦急得声音带着哭腔。(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萧峰心里猛然一沉,才从激动中清醒过来,暗忖道:“我是睡糊涂了,烟碧又怎么会叫我萧大侠?”他掠出竹林,迎面见一个穿着淡绿色衬子的姑娘飞奔而来,远远看去,竟然和林烟碧有几分相似,萧峰心中一恸,几欲掉下泪来。他抬起头勉强笑道:“郭姑娘,你怎么来了?”

郭襄一下子扑到他面前,跪在地上哭道:“萧大侠,求求你快去救救我爹爹妈妈。”

萧峰大惊,伸手拉起郭襄道:“你爹爹妈妈怎么了?”

郭襄眼泪鼻涕纵横,也顾不得去擦,“蒙古大军压境,兵困襄阳,如今已成孤城,我爹爹和妈妈不肯弃城独活,死守襄阳。我从外地闻讯赶回去时,襄阳城已被蒙古军重重包围,我好不容易冲进城去,妈妈说襄阳城就要保不住了,让我快逃,我想普天下能救我爹妈的只有萧大侠你,所以我冲出重围前来找你,谁知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打听了许久,才从碧云宫一个叫江春蓝的人口中得知你在这儿。”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迟了,但求你快去救救他们!”

“好!你等等!”萧峰奔到屋前牵出汗血宝马,留了字条告诉阿紫,便与郭襄飞奔向襄阳。

郭襄骑的也是汗血宝马,两人日夜兼程,用不了两天,已遥遥望见襄阳城。但见城头上一面大旗迎风招展,却因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旗上的字。萧峰心中一凛,觉得那大旗像是蒙古的军旗,“驾!”他挥动马鞭,加速往城下奔去。郭襄也感到了异常,心里突突乱跳,拍马紧追上来。

待到近时,萧峰与郭襄同时惊呼出声,郭襄身子一软,从马上滚落下来。

眼前残阳如血,尸横遍野,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上空的乌鸦“呀呀”的叫声。

“爹爹!妈妈!”郭襄嘶声大喊,晕死过去。

萧峰呆呆坐在马上,一时竟忘了下马,他面前尸体成山,血流成河,战争的惨烈可想而知,这些人无辜死去,死后连葬身之地都没有。纵使是郭靖这样的大英雄,也不能幸免。萧峰第一次感到,在战争面前,他的力量显得多么薄弱。想到郭靖和黄蓉,他心中沉痛无比,跃下马来,跪在地上,仰首向天沉声道:“郭大侠,郭夫人,萧峰来迟了!”

第十四节 死而后已

忽然从城门中驰出一队士兵,人人赶着马车,开始清理战场。

萧峰远远地看着他们把一具具尸体抬上马车,看装束,都是是死去的蒙古兵,大宋的士兵无人收尸。萧峰不知郭靖和黄蓉的尸体在不在其间,他把郭襄扶到一处树荫下,道:“郭姑娘,请节哀,我去寻你爹妈。”

萧峰在死尸堆了寻了一会儿,却没见着郭靖和黄蓉的尸体。忽听得一人高声叫道:“大将军,是你么?”

萧峰抬起头来,见一千夫长模样的人直奔过来,倒头跪在地上,喜道:“大将军,果真是你!小人拜见大将军!”

萧峰心下悲怆,只淡淡地道:“起来罢。”他没想到,六年过去了,还有人认得他。

那千夫长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大声道:“大将军,我们终于攻下襄阳城了,忽必烈大汗正在城里,他要是见着你,必定十分欢喜。”

萧峰一愣,“他这么快当大汗了?那蒙哥大汗呢?”

那千夫长道:“大将军不知道么?蒙哥大汗几年前在攻打襄阳之时,被宋军飞石所伤,因伤势过重,医治无效,已经过世了,忽必烈王爷继任大汗后,立誓要破襄阳替蒙哥大汗报仇,今日誓言终于实现了,忽必烈大汗正在城里向天祭奠蒙哥大汗呢。”

萧峰大惊,虎目一横道:“如何祭奠?是不是烧杀屠城?”

那千夫长忙连连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襄阳城的守将苦等援兵不到,最终开门投降了,所以大汗吩咐不能屠城。”

“投降?”萧峰看看地上的尸体,愕然道:“那郭靖呢?他也投降了么?”

那千夫长慨然道:“郭靖自然不会投降,任我们大汗在城下如何苦劝,他都无动于衷,后来在我们的猛攻之下,他见襄阳城就快守不住了,就率军出城与我们厮杀,地上所牺牲的兄弟大多是死于他和他的敢死队之手,本来襄阳已向宋朝告急,要增派援军,不知为何援军迟迟未到,郭靖与他的夫人被我们重得包围,襄阳的守将也不敢开门出来救他们,这些人当真是见死不救,郭靖这么多年来苦守襄阳,都不知图个什么,最终大宋竟这样对他!”他越说越气愤,浑忘了他是蒙古人的千夫长。

萧峰心如刀割,低喝道:“往下说!”

“是!”那千夫长接着道:“后来郭靖的夫人、女儿女婿都战死了,他领着十几个人退到一个小山坡上,我们大汗还是想收伏他,又亲自来说降,但他大笑几声,说道:‘我郭靖与襄阳城共存亡,城将破,蓉儿已死,我绝不会独活!’他浑身是血,都看不清他的模样了,但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拍出一掌,我们冲上前去的兄弟全被他的掌力震死,他拍出这惊天动地的一掌后,口吐鲜血,都已经站不住了,我们一方面慑于他的威风,另一方面深敬他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大伙儿只是围着,再没人冲上去。当时我离他只有几丈远,看见他站在那里,身子摇了摇,他一把抓过身侧的一柄长剑,插在身后,支撑住他的身子,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我们等了许久,不见他动静,才敢走近前去,一摸他鼻息,却已气绝身亡了。那襄阳守将吕文德见郭靖已死,援兵又不到,就开城投降了。”

“郭大侠!”萧峰仰起头来,泪水模糊了双眼,想起郭靖往昔的风采,无限伤怀。

那千夫长见萧峰为郭靖流泪,也肃然道:“郭靖曾是我们蒙古的金刀附马,战功赫赫,后来虽然归依宋朝,坐镇襄阳几十年,但他当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们蒙古从大汗至士卒,没有一个对他不敬佩的!”

萧峰举袖擦了擦眼泪,道:“郭大侠与郭夫人的遗体呢?”

那千夫长指指城西方向道:“大汗命我们将郭靖一家好生安葬,昨天吕文德开城投降时,我们已经把郭靖和他夫人还有女儿女婿的遗体找出来,用了最好的棺木收敛,大汗与吕文德亲自奠酒送葬,葬在了西面风水最好的地方,大汗说郭靖一生为大宋百姓奔波,死后也要让他看着他的故土,所以我们特地替他修了坐北朝南的墓。”

萧峰含泪点头道:“有劳你了。”他见那队蒙古兵只是把死去的蒙古士卒抬上马车,于宋兵尸体毫不理会。不禁道:“地上这些宋兵的尸体怎么办?”

那千夫长道:“这个上面没有示下,我们不管他们。”

萧峰心里悲怆,想了想道:“你们把他们也一并收了吧,不要让他们暴尸荒野,找个地方挖个大坑,把他们一并埋了。”

那千夫长对萧峰极是敬重,当下连声答应道:“好!我一定照办。”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不知墓碑上要写些什么?”

萧峰抬起头来,看看远处的襄阳城,道:“就写襄阳烈士之墓好了。”

那千夫长微一迟疑,随即躬身道:“好!”他想这名字甚是不妥,上面要是知道了定会责怪,但他一心敬重萧峰,当即拼着被上面责怪,答应下来。

萧峰已明了他心思,拍拍他的肩膀道:“要是有人为难你,你就和他说是我的主意,忽必烈大汗有厚葬郭大侠的度量,必不会和我计较这一块墓碑。”

那千夫长立时气壮起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请的手势,道:“大将军请进城,大汗见了你,定十分欢喜。”

萧峰缓缓摇头道:“不必了,我已隐居多年,本不该再踏足这里,但闻郭大侠有难,才来看看,如今郭大侠已仙逝,我也该回去了。你替我向忽必烈大汗问好。”

萧峰转身便走,那千夫长紧追几步,大声道:“大将军,你就没什么话让我带给大汗吗?”

萧峰脚下不停,朗声道:“请你转告他,但盼他善待天下百姓,萧峰当感激不尽!”

他几个起落,已掠入林中,见郭襄已然站了起来,牵了小红马,手提长剑,正要出林。萧峰拦住她道:“郭姑娘,你要去哪里?”

郭襄双眼红肿,咬牙切齿地道:“我要进城去杀了那些蒙古鞑子,替我爹妈报仇!”说起爹妈两字,她又落下泪来。

萧峰手一伸,抢过她手中的剑,道:“你不可做傻事,襄阳城里有十几万蒙古兵,忽必烈的身旁更是高手如林,只怕你还没进城去,就被拦下了。”

郭襄恨声道:“我不管!杀得了多少是多少!我爹妈都死了,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萧峰叹了口气,道:“正因为你父母都去世了,你更要好好活着,当初你父母让你逃出襄阳,不正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吗?你如今一意孤行,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这可是你父母留在人世的唯一心愿,你若不遵从,当真是大不孝了。”

郭襄听后,愣了半晌,忽身子一软,坐在地上,哭道:“我爹爹妈妈的遗体现在在何处?”

萧峰蹲在她身旁,柔声道:“你放心罢,你父母及家人的遗体已被蒙古人和吕文德厚葬,就葬在襄阳城的城西。”

郭襄侧过头来,泣道:“蒙古人哪会这么好心?”

萧峰道:“令尊曾是蒙古的西征元帅,蒙古人素来最敬英雄,令尊虽然与他们作对,但令尊为国为民,死而后已,令天下人包括蒙古人都十分敬佩,所以他们厚葬令尊及家人,当在意料之中。而且我亲耳所闻,绝对假不了。”

郭襄这才稍稍止了哭声,抽咽道:“我在外云游不到一年,不想襄阳城这么快就破了,我爹爹说过要与襄阳城共存亡,我也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来得太早了,上天太残酷,为什么不让他老人家安享天年以后再让襄阳城破?”

这想法与萧峰原先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离开襄阳之时,也是这般想的,当下不禁叹了口气道:“天总是不隧人愿,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看看郭襄,道:“你打算以后何去何从?要不先与我回小镜湖住一段日子吧。”

郭襄眼泪汪汪,摇摇头道:“不了,这一年我走遍大江南北,想寻我大哥哥和龙姐姐,虽然没寻着,却寻到了一个好地方,本想回来见父母最后一面,就到那儿出家,了此一生,不想当真成了最后一面。”

萧峰道:“你大哥哥?可是杨过?”

郭襄点点头道:“是的,就是他,萧大侠你也认识他么?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萧峰道:“不仅认识,我与他是知交,只可惜我隐居后,就一直没有他的音讯了。他找到他的妻子了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问起杨过的事情,萧峰才得知杨过已于十六年之期时与他妻子相会,后也隐居了,从此绝迹江湖,再不见神雕大侠的身影。

第十五节 玉人归来

萧峰听到杨过已与小龙女相会,心中甚是替他欢喜。

郭襄忽想起一个人来,问道:“林姐姐呢?她还好么?在小镜湖时怎么不见她?”

萧峰心中一恸,仿佛有什么哽在喉咙一般,说不出话来,顿了半晌才缓缓道:“她掉进万丈悬崖已经有六年了。”

“什么?”郭襄跳起来道:“她去世六年了?

萧峰虎目泪光闪烁,自言自语地微微摇头道:“不,她没有死,她还会回来的。”

郭襄见萧峰如此神情,知道他深爱林烟碧,不愿相信她死去的事实,不禁甚是难过,轻轻安慰萧峰道:“萧大侠,你也要节哀,上天总喜欢抓弄好人,林姐姐那么好的人,也和我爹妈一样……”说到此处,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再说不下去。

萧峰负手而立,昂起头来道:“上天要抓弄我们,我们偏要好好地活着给他看,偏不向他低头认输!”

郭襄举袖一擦眼泪,大声道:“对!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气死那该死的老天!”

萧峰翻身上马,向郭襄道:“走,我和你去寻你杨大哥哥。”

郭襄也上了马,低头沉思了半晌道:“不必了,我寻他和龙姐姐快一年了,却连一点儿音讯都没有。”她低低地叹了口气,“就算寻到了又能怎样呢?”

萧峰再想不到这小姑娘竟对杨过有着刻骨铭心的相思,当下奇道:“寻到又能怎样?你四处寻他一年了,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他么?”

郭襄轻轻地摇摇头,她的相思之情从不对人言,此时她决意出家,不禁将心事吐露,悠悠地道:“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见他一面,虽然明知见他一面后,更添烦恼,但我就是想见他,哪怕只是一眼……”

萧峰听她轻声道来,才知道她对杨过情深至此。“哪怕只是一眼……”萧峰想起林烟碧,六年来,她的样子依然清晰印在脑里,他多么希望再见她一面,就如郭襄所言,哪怕只是一眼……相思到了深处,原来人人都是一样。

郭襄忽昂起头来,向远处襄阳城望去,凄然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经过一年云游,我已看透许多,本已打算出家,如今国破家亡,我孤身一人,了无牵挂,我该去了。”她向萧峰一拱手,道:“萧大侠,有劳你千里奔波,就此别过了!”

萧峰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郭襄虽然长大成人,但萧峰依然当她是几年前的小姑娘。

郭襄在马上一揖道:“多谢了,我独自云游惯了,萧大侠不必替我担心,你多保重!”说毕,打马如飞,向西南而去。

萧峰坐在马上,目送她远去,风里忽传来郭襄的声音:“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声音渐去渐远,萧峰不由得听痴了,心中反复念道:“只影向谁去!只影向谁去……”他不由自主地抬头往北面雁门关的方向望去,虽然刚从雁门关回来没到三个月,但他忽然无法抑制地思念林烟碧,手上一拉缰绳,牵转马头,往北面奔去。

去雁门关的路萧峰已走得很熟,当真是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走了。这一日,他来到黄河边,又是一年开春的时节,南北商贩络绎不绝,只听得他们议论纷纷,都在讨论着襄阳的战事,很多人都不知道襄阳已破,萧峰才想起自己的汗血宝马脚程天下第一,襄阳城破只是几天前的事情,消息还没传到这千里以外的黄河边上。虽然这里已是蒙古管辖的地方,但其间大多是汉人,萧峰走进一小客栈里,听得周围的人正为襄阳的战事议论得起劲。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道:“只怕襄阳这回当真危险了,听说蒙古大军团团包围,襄阳已成孤城了。”

一个头戴斗笠,作江湖人物打扮的人忽一拍桌子道:“胡说八道!襄阳要是让你们这些穷酸书生守着,自然早就失守了,但如今襄阳里坐镇的可是名满天下的郭靖郭大侠,他守襄阳守了三十余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鞑子一见他老人家的身影,就望风而逃,哪里还有还手之力?依我说,襄阳一定守得住!”

“好!说得好!”店里顿时一片喝采之声。

“有郭大侠在,襄阳城必定固若金汤!”

“但愿郭大侠长命百岁,永保襄阳不失!”

萧峰听了,想起郭靖已然逝世,而这些敬仰他的人们还不知晓,心下不禁甚是悲怆。

“嘿嘿……”忽听得一尖细的声音冷笑几声,道:“一群无知的家伙!襄阳岌岌可危,再有十个郭靖也挡不住,说不定,郭靖现在早就死了,襄阳早就破了……”

萧峰心中一凛,侧头向那说话之人望去,但见他四十来岁年纪,长相与他的语调一般阴阳怪气。

“啊!”那人话犹未落,忽然身子猛然飞起,朝门外直摔出去,只听得一人怒道:“大胆狂徒,竟敢咒我郭伯伯!”

此人的声音未落,人已飞出门去,“砰”地一声,不知撞到了什么地方,再无声息,紧接着马蹄声起,向南驰去。

萧峰一跃而起,从窗掠出,飞身跳上汗血宝马,向那马蹄声追去,提气叫道:“杨兄,请留步!”

前面那两匹马猛然停住,一人回过头来,剑眉凤目,两鬓白发,正是杨过,见萧峰风一样从后追来,当真喜出望外,跃下马来叫道:“萧兄,好久不见!”

萧峰也跳下马来,两人双手相握,均喜不自胜。杨过拉过身旁的小龙女,向萧峰道:“这是内子龙儿。”

萧峰与小龙女见过礼,杨过向四处看了看,问道:“林姑娘呢?”

萧峰心中一酸,“六年前,她与林馨兰掉下万丈悬崖,一去不回了。”

杨过大惊,“哪里的悬崖?你已下崖探过了罢?”

萧峰把当日雁门关的情形简略说了,说到自己下崖后,寻不到林烟碧的尸体,只有一滩血。

小龙女在一旁道:“萧大侠,那崖中是否有水潭?”

萧峰道:“有一浅浅的水潭,烟碧若是在其中,一眼就能看见了。”

杨过道:“你可探过那水潭里的每一个角落,难保水潭没有深的地方。”

萧峰心中一动,想起当日只是留意在丛林中寻找,在潭水里走了几步,觉得甚浅,就没再留意,经杨过这么一说,倒是没想到水潭里还有深的地方,但纵使那样,林烟碧不摔死也溺水而死了。当下摇摇头道:“没探过每一个角落,纵使有深的地方,但烟碧不识水性,我在崖下两天两夜,她大概也……”

“不是这样的,”小龙女道:“当初我跳下绝情谷的深潭,就是被水冲进冰窖,通到另一个地方,林姑娘纵使不识水性,但可能也像我一样被冲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她与杨过十六年后最终重逢,但盼天下有情人也似她与杨过一般终能相聚。

萧峰听罢,仿如梦中,虽觉这也未免太巧合,但总是有了一丝真真实实的希望。也许发生在小龙女身上的事也一样会发生在林烟碧身上。他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到雁门关,“多谢两位提醒,我这就赶去雁门关看看!”忽然想起一事来,回头向杨过道:“杨兄,你这是要到襄阳去么?”

杨过道:“本来我们只想到江南嘉兴去探探我那程陆两位妹子,但适才听闻襄阳告急,我想顺道到襄阳看看郭伯伯。”

萧峰黯然道:“杨兄不必去了,襄阳已破,我刚从襄阳而来。”

“什么?”杨过这一惊非同小可,颤声道:“那我郭伯伯呢?”

萧峰低声道:“杨兄节哀,郭大侠与郭夫人已然过世……”

“郭伯伯!”杨过大叫一声,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倒去,萧峰与小龙女忙抢上去扶住,但见杨过已昏死过去,隔了半晌才悠悠醒转,他看看萧峰,放声痛哭。郭靖待他如自己亲生儿子一般,这个世上,除了小龙女,就是郭靖最疼爱他,他虽然归隐,但无时不牵挂着郭靖的安危。想起从前郭靖待他的好,直哭得肝肠寸断。小龙女虽感悲伤,但却不似他一般至情至性,只是默默流泪。

杨过哭了一会儿,问起郭靖的后事,萧峰把忽必烈厚葬郭靖的事说了,并提起郭襄出家的事,杨过更是伤心,哭道:“郭伯伯对我恩重如山,我未能报答万一,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实是大不孝!郭襄妹子无亲无故,我没有照顾好她,也愧对郭伯伯的在天之灵。”

萧峰又安慰了他几句,杨过忽站起身来,向南望去道:“我要到郭伯伯的坟前看看,给他老人家磕头,再去寻郭襄妹子。”

小龙女向萧峰道:“萧大侠,你一定会与林姑娘重逢,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萧峰点头致谢,“但盼承你贵言。”

当下萧峰与杨过、小龙女别过,各奔南北而去。

萧峰心中存了希冀,马不停蹄,一路狂奔,不几日,已到雁门关。但见崖前草木森森,那被他当年一掌击碎的石头断痕宛然,犹如昨日发生的一般。

萧峰站在崖边,往崖下望去,依然云封雾锁,一切依旧。他想若真是如小龙女所言,林烟碧到了谷底下别有洞天的地方,那么该要多么巧合才行,林烟碧一跌之下,得跌到潭里的通往别处的地方,不能跌到潭里浅浅的地方,更不能跌到潭外,而且潭下有一滩血,那只能推测为,血是林馨兰的,她摔下来后,被野兽吃掉,而林烟碧恰好跌到水里的最深处。萧峰觉得这推测太牵强了,但按阿紫所言,那两个人,总该有两滩血,难不成她们两人摔在一起,被野兽一并吃掉了?萧峰越想越心惊,不敢再往下想,决意再下崖去探个究竟。

六年来,他每来一趟,就要下去看一回。他走到他平时下崖之处,满吸一口气,正要提气下跃。

忽然一阵清越婉转的箫声迎面传来,萧峰心头大震,猛然立住身子,向悬崖对面望去,那箫声正是从那边遥遥传来,他痴了一样立在那里,仿佛时间也停滞了。那箫声似曾相识,隐隐是林烟碧从前所作。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箫声响过后,传来一女子曼妙婉转的歌声,歌声渐行渐近,仿佛正朝这边走来。

萧峰泪水长流,纵声疾呼:“烟碧!”

声音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回荡不已。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歌声唱到后来,已成呜咽,一绿衣人影从悬崖对面遥遥而来,衣衫飞舞,飘飘若仙。

(全文完)

新书《风月双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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