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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灿烂千阳》》 · [美]卡勒德·胡赛尼(Khaled Hosseini)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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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这时他大声喊,“我上班要迟到啦!”

“一分钟!”

莱拉穿上鞋,对着镜子,匆匆梳了梳她那头齐肩的金色卷发。妈妈总是说莱拉的头发颜色——包括睫毛弯弯、眼珠碧绿的双眸,带着两个酒窝的脸颊,高高的颧骨,外加妈妈也有的翘翘的下唇——像极了她的曾祖母,也就是妈妈的祖母。她是一个美女,风华绝代,妈妈说。整个峡谷的人都在谈论她有多么倾城倾国。我们家族已经有两代的女人没有她的风姿啦,但是,你绝对遗传了她的美丽,莱拉。妈妈所说的峡谷就是潘杰希尔大峡谷,那个地方在喀布尔东北一百公里,住的都是些说法尔西语的塔吉克人。妈妈和爸爸是表兄妹,他们都在潘杰希尔峡谷出生成长。20世纪60年代,爸爸被喀布尔大学录取,新婚不久的他们满怀希望,对未来充满信心,搬到了喀布尔。

莱拉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希望妈妈别从她的房间出来挑起新一轮骂战。她发现爸爸跪在纱门旁边。

“你见过这个吗,莱拉?”

纱门上的裂缝已经存在好几个星期了。莱拉在他身旁蹲下去。“没有啊,肯定是刚裂开的。”

“我跟法丽芭也是这么说的,”他看上去畏首畏尾的,每当妈妈拿他出气之后,他总是这副模样。“她说这道裂缝一直让蜜蜂飞进来。”

莱拉偏袒他。爸爸是个矮小的男人,肩膀很窄,双手又嫩又细长,简直跟女人的手差不多。夜里,每当莱拉走进爸爸的房间,总能看到他的脸庞向下的轮廓,埋在一本书中,眼镜架在他的鼻尖上。有时候他甚至没有发现莱拉走进了房间。他若发现了,便会给看到的那一页书做上记号,嘴唇紧闭,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爸爸能够背诵鲁米[1]Mowlana Jalaluddin Rumi(1207~1273),古代波斯诗人。[1]和哈菲兹[2]Shamseddin Mohammad Hafez(约1320~约1388),古代波斯诗人。[2]的多数诗篇。他能详细地说起阿富汗抗击英国和沙皇俄国的战争。他能分辨钟乳石和石笋的差别,能告诉人们地球和太阳的距离是喀布尔和加兹尼之间距离的150万倍。但如果莱拉需要打开一个盖得很紧的糖果罐,她便只能去找妈妈了,这让她觉得跟背叛了爸爸一样。爸爸连日常的工具都不会用。他从来不会给吱嘎响的房门铰链上润滑油。他修补的天花板照样漏水。霉菌在橱柜里疯狂地生长。妈妈说在艾哈迈德和努尔参加抗击苏联的圣战组织之前,艾哈迈德总是把这些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灿烂千阳 第十六章(2)

“但如果你有一本书,想尽快知道它的内容,”她说,“那你去找哈基姆就对了。”

尽管她这么说,但莱拉还是能察觉出来,在艾哈迈德和努尔参加抗击苏联的战斗之前——在爸爸放他们去战场之前——妈妈也曾觉得爸爸的书呆子习气很可爱,也曾为他的健忘和笨拙着迷。

“今天是第几天啦?”这时他说,露出戏谑的微笑,“第五天?还是第六天?”

“我关心这个干吗?我都没有数。”莱拉耸耸肩,撒了谎。她喜欢他还记得这件事。妈妈根本就不知道塔里克已经走了。

“好吧,他的手电筒将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熄灭。”爸爸说。他说的是莱拉和塔里克每天晚上玩的信号游戏。他们玩这个游戏很久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睡觉前的仪式,就像刷牙一样。

爸爸抚摸着那道裂缝。“一有机会,我就来修补这道裂缝。我们该走啦。”他提高嗓门,回过头说,“我们要走啦,法丽芭!我送莱拉去上学。你别忘了去接她回家!”

外面,莱拉正要爬上爸爸的自行车的车后架,这时她看到街道上停着一辆轿车,就停在鞋匠拉希德和他那个深居简出的妻子所住的房子对面。那是一辆奔驰,他们这个街区很少见到的轿车,蓝色的,一道白色的粗线条从中间将引擎盖、车顶和行李厢分成两边。莱拉能看出车中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坐在司机的座位上,一个坐在后座。

“他们是谁?”她说。

“跟我们没关系,”爸爸说,“快爬上去,你上课要迟到了。”

莱拉想起了他们的另一次争吵。当时妈妈泰山压顶地俯视着爸爸,威胁着他说:这就是你的本事了,对吗,表哥?对所有事情都不闻不问。连你自己的儿子上战场你也不管。当时我哀求你。可是你只顾把头埋在那些该死的书里面,让我们的儿子像两个哈拉米一样走掉。

爸爸蹬着自行车,莱拉坐在后面,双手抱着他的腰。他们经过蓝色奔驰旁边的时候,莱拉匆匆看了后座那个男人一眼:很瘦,头发灰白,穿着一套暗棕色的西装,胸前的口袋插着一条折成三角形的白色手帕。她惟一还来得及注意到的是,这辆轿车的号码牌是赫拉特的。

他们一路无言,骑过剩下的路程,只有每当转弯的时候,爸爸会小心翼翼地刹车,并说:“抱稳了,莱拉。慢一点。慢一点。好了。”

那天上课的时候,莱拉发现很难集中精力,既是因为塔里克的离开,也是由于她父母的争吵。所以当老师叫她说出罗马尼亚和古巴的首都的名字时,莱拉一时回不过神来。

老师的名字叫单莎伊,但学生背地里都叫她画家阿姨,形容她喜欢打学生耳光的方式——先是手掌,接着是手背,来回地甩,就像画家用笔的方式一样。画家阿姨尖嘴猴腮,眉毛很浓。[奇qinkan.net书]上课的第一天,她骄傲地告诉学生,说她是霍斯特[1]Khost,阿富汗东南部城市,位于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边境。[1]一个穷苦农民的女儿。她站立的姿势很笔挺,乌黑的头发紧紧地在脑后扎成一个发髻,所以每当画家阿姨转过身,莱拉能看见她脖子上粗黑的鬃毛。画家阿姨不化妆,也不佩戴珠宝首饰。她从不戴头巾,也禁止女生这么做。她说女人和男人从任何方面来讲都是平等的,如果男人不用戴头巾,那么没有理由要求女人戴。

她说除了阿富汗之外,苏联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它对它的工人很好,它的人民全都是平等的。苏联的每个人都很幸福,而且友好,美国就不同了,那儿有很多罪案,人们都不敢离开家门。她还说,只要那些反对进步的人、那些落后的强盗被打倒,阿富汗人民也会幸福起来的。

“所以我们的苏联同志在1979年来到这儿。来给他们的邻居伸出援手。来帮助我们打败那些希望我们的祖国退化成原始国家的畜生。孩子们,你们也必须伸出自己的手。如果有人认识这些叛乱分子,不管他是什么人,你们都必须举报他。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必须听清楚了,然后去告发。就算那个人是你的父母、叔伯或者姨妈。因为他们对你们的爱比不上祖国对你们的爱。你们的祖国是第一位的,要记得!我将会以你们为荣,你们的祖国也会的。”

灿烂千阳 第十六章(3)

画家阿姨的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苏联地图,一幅阿富汗地图,还有一个相框,照片中人是新上任的总统纳吉布拉。爸爸说这个人原来是恐怖的阿富汗秘密警察的头头。还有一些别的照片,在多数照片中,年轻的苏联士兵和农民握手,种植苹果树苗,盖房子,总是友好地微笑着。

“喂,”这时画家阿姨说,“我打断你的白日梦了吗,革命姑娘?”

这是莱拉的绰号,革命姑娘,因为她正是在1978年的4月暴乱那晚出生的——只不过如果有人在她的课堂上使用“暴乱”这个词,画家阿姨会很生气。她坚决认为那件事是一场革命,工人阶级反抗不平等的起义。圣战也是一个遭到禁止的词。在她看来,阿富汗各个省份可没有发生什么战争,她说有些人受外国敌对势力的挑拨,制造了一些麻烦,那些所谓战争只是解决这些麻烦的小冲突而已。越来越多的小道消息说,经过八年的战争之后,苏联正在走向溃败;但是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传闻,尤其是在当前这样的时刻。现在,美国总统里根开始给圣战组织输送“毒刺”防空导弹,用来击落苏联的直升飞机;而且全世界的穆斯林都投身到这份事业中来:埃及人,巴基斯坦人,甚至还有抛下百万家财的沙特阿拉伯人,纷纷到阿富汗来参加圣战。

“布加勒斯特。哈瓦那,”莱拉费力地想起来了。

“这些国家是我们的朋友吗?”

“是的,尊敬的老师。它们是友邦。”

画家阿姨微微点了点头。

放学了,妈妈本应来接她,却没有出现。结果莱拉只好跟她两个同班同学吉提和哈西娜一起走回家。

吉提是个敏感的瘦小女孩,用橡皮筋把头发扎成两根马尾辫。她总是愁眉苦脸,走路的时候把课本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个盾牌。哈西娜十二岁,比莱拉和吉提大三岁,但她留了一次三年级,留了两次四年级。哈西娜虽然并不聪明,却非常淘气,还有一个吉提所说的像缝纫机似的嘴巴。正是哈西娜给老师起了这个画家阿姨的绰号。

今天,哈西娜不停地说她有个好主意,能够挡住那些自己并不心仪却前来求爱的人。“这个方法连傻瓜都懂,肯定能发挥作用。我向你们保证。”

“说什么胡话呀。我还小,哪会有人向我求爱呢!”吉提说。

“你没那么小啦。”

“好吧,可是从来没有人向我示好。”

“那是因为你长了胡子,亲爱的。”

吉提的手赶紧向下巴摸去,忧心忡忡地看着莱拉。莱拉露出怜悯的微笑——吉提是莱拉见过的人中最没有幽默感的一个——摇头宽慰她。

“你们到底想不想知道该怎么做,两位小姐?”

“说吧。”莱拉说。

“豆子。至少要四罐。在那个老掉牙的糟老头来向你提亲的夜晚。但是时机,两位小姐,时机最重要。你必须等到给他上茶的时候才能把这些豆子扔向他。”

“到时我会想起来的。”莱拉说。

“那他会被你挡住的。”

莱拉本来可以说她不需要这个建议,因为爸爸一点都不打算这么快就把她许配给人。爸爸在塞罗上班,那是喀布尔一家规模庞大的面包厂,他整天在炎热和轰鸣的机器中劳作,不停地给那些巨大的烤炉鼓风,磨面粉,但尽管如此,他究竟是一个上过大学的人。他担任过一家高中的教师,后来被新政府解雇了——那是1978年的暴乱之后不久的事,距离苏联入侵还有一年六个月。从莱拉小时候起,爸爸就跟她说得很清楚,除了她的安全之外,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教育。

我知道你还小,但我希望你现在就明白并且记住这个道理,他说,婚姻可以等待,教育却不行。你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女孩。真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如愿以偿,莱拉。这一点我很清楚。我还知道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了,阿富汗将会像需要它的男人一样需要你,甚至比需要它的男人更加需要你。因为,如果一个社会的女人没有受过教育,那么这个社会就没有进步的可能,莱拉。没有可能。

灿烂千阳 第十六章(4)

但是,莱拉没有跟哈西娜提起爸爸讲过的这些话,没有说她为有这样的父亲而多么高兴,没有说她为他的评价而觉得非常骄傲,也没有说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以他为榜样,去接受高等教育。过去两年来,莱拉都拿到了优秀学生奖状。这种奖状每年发一次,各个年级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才能得到。不过她没有跟哈西娜提起这些话,后者的父亲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出租车司机,很有可能再过两三年就把她嫁出去。有一次,难得正经的哈西娜认真地对莱拉说她的婚事已经定了,对象是她的表哥,比她大二十岁,在拉合尔[1]Lahore,巴基斯坦城市。[1]开一家汽车商店。我见过他两次,哈西娜当时说,每次吃饭他的嘴巴都是张开的。

“豆子,两位姑娘,”哈西娜说,“你们记住啊。当然,除非……”——说到这儿,她脸上闪过一丝顽皮的笑容,手肘轻轻捅了莱拉一下——“来提亲的人是你那个英俊的独腿王子。那么……”

莱拉把她的手肘推开。如果有人说塔里克坏话,那么不管他是何方神圣,莱拉都会顶嘴的。但她知道哈西娜没有恶意。哈西娜喜欢拿别人寻开心——这是她最拿手的好戏了,而且除了她自己,谁都逃不过她的取笑。

“你不能这样说那些人!”吉提说。

“什么那些人?”

“那些因为战争而受伤的人。”吉提诚恳地说,全然听不出哈西娜开玩笑的口气。

“我想这里有个吉提毛拉对塔里克有意思噢。我知道了!哈哈!但他已经名草有主了,难道你不知道吗?你说呢,莱拉?”

“我可没对什么人有意思!”

她们和莱拉道别,拐入她们自己的街道,一路上仍在争执不休。

莱拉独自一人走过三条街。她来到她家所在的那条街,发现那辆蓝色的奔驰还停在那儿,就在拉希德和玛丽雅姆家外面。穿着棕色西装的老人站在引擎盖旁边,拄着拐杖,抬头望着那座房子。

就在这时,莱拉身后有个声音喊了起来:“喂,黄毛丫头,看这边。”

莱拉转过身,迎接她的是一根手枪的枪管。

灿烂千阳 第十七章(1)

手枪是红色的,扳机护环是鲜绿色的。手枪后面紧贴着卡迪姆的狰狞笑脸。卡迪姆和塔里克一样,都是十一岁。他很粗壮,个子很高,下巴向前突出得很厉害。他的父亲是德马赞区屠夫,卡迪姆臭名远扬,经常拿小牛的内脏去扔过往的行人。有时候,如果塔里克不在莱拉身边,卡迪姆会把莱拉堵在学校操场的墙壁凹陷处,眼光淫荡地看着她,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有一次,他拍拍她的肩膀说,你真美呀,黄毛丫头。我想娶你。

这时他摇晃着手中的枪。“别担心,”他说,“我不会打你的啦。不会打在你的头发上。”

“别这样!我警告你。”

“你打算怎么做呀?”他说,“找你那个残废来对付我?‘啊,亲爱的塔里克。啊,你为什么不回家来帮我对付这个淘气鬼呀!’”

莱拉开始向后退,但卡迪姆已经扣动了扳机。细小的温热水流一次又一次地射在莱拉的头发上;莱拉抬手护住脸庞,手上也沾满了水。

其他几个男孩从藏身之处走出来,纷纷起哄,哈哈大笑。

一句从街上听来的粗口涌到了莱拉嘴边。她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十分清楚它怎么就成骂人的话了——但她急怒攻心,那几个字脱口而出。

“你妈吃鸡巴!”

“至少她的男人不像你的男人那么蠢呀,”卡迪姆不动声色地反击说,“至少我爸不是胆小鬼。顺便说一句,你干吗不闻闻你的手呢?”

其他几个男孩纷纷大叫起来:“闻闻你的手!闻闻你的手!”

莱拉闻了,但她甚至还没闻,就知道他刚才为什么说不会拿它来射在她的头发上了。她发出一声尖叫。听到她的惊叫,那些男孩起哄得更加厉害了。

莱拉转过身,哭喊着跑回家。

她在井里汲了一些水,走进浴室,把水倒进一个盆子,脱掉身上的衣服。她用香皂洗头发,手指疯狂地抓着头皮,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恶心不已。她往头上浇了一勺清水,用香皂洗起头发来。有好几次她差点就呕吐出来了。她不停地哭,不停地颤抖,用一块沾满香皂泡沫的毛巾一次又一次地擦自己的脸庞和脖子,直到它们变得通红。

她换上干净的衬衣和裤子,换的时候,她心想,要是塔里克和她在一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当然,妈妈本该去接她的,如果她去了,这样的情况也不会出现。有时候,莱拉想不明白妈妈干嘛要把她生下来。现在她认为,如果人们的爱全都给了他们已经生下来的孩子,那么他们就不应该再生其他的了。太不公平了。她心中升起一阵怒火。莱拉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

稍微平息之后,她沿着走廊,来到妈妈的房间门口,敲敲门。早些年,莱拉常常在这个门口一坐几个钟头。她会轻轻敲门,像一个试图解开魔咒的魔法师,一次又一次地低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但妈妈从来不会打开这扇门。这回她也没有把门打开。莱拉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妈妈也有心情好的日子。她双眼发亮,轻松愉快地起床。她那低垂的下唇向上弯成一个微笑。她洗澡。她穿上干净的衣服,涂上睫毛膏。她让莱拉替她梳头——莱拉很喜欢这么做,把耳环穿进她的耳洞。她们一起去曼戴伊市场购物。莱拉和她一起玩“毒蛇爬梯子”的游戏,她们吃着从大块的黑色巧克力削下来的刨花,这是少数她们两人都喜欢的东西之一。妈妈心情好的日子里,最让莱拉高兴的是爸爸回家的时刻,她和妈妈会从游戏板上抬起头,朝他咧嘴而笑,露出缀满黑巧克力的牙齿。每当这个时候,房间就会飘过一阵愉快的气氛,莱拉便能体会到一丝令她终生难忘的柔情;从前,当这座房子还很拥挤、充满喧闹和欢乐的时候,围绕着她父母的,该是怎样的温柔和浪漫啊。

在她心情好的日子,妈妈有时候会烘焙一些点心,邀请住在附近的妇女过来喝茶和吃饼干。当妈妈给桌子摆上茶杯、纸巾和盘子的时候,莱拉会帮忙把一些碗擦干净。然后,当这些女人七嘴八舌地说话,恭维妈妈做的点心很好吃时,莱拉会在客厅的桌子旁边坐下,试图也插上几句。不过她的话向来不多,莱拉喜欢坐下听她们聊天,因为在这些场合,人们把她当成稀世珍宝,她还可以听到妈妈充满感情地说起爸爸。

灿烂千阳 第十七章(2)

“他原来是个第一流的老师,”妈妈说,“受到学生的爱戴。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像别的教师,从来不用戒尺打他们。他们敬重他,你们知道吗,是因为他也尊重他们。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妈妈喜欢说起他们之间的情史。

“那时我十六岁,他十九岁。我们两家人在潘杰希尔住隔壁。哎,是我看上他的!我常常爬上我们两家中间那堵墙,我们在他父亲的果园里面玩。哈基姆总是害怕我们会被人撞见,也害怕我父亲会打他耳光。‘你父亲会扇我一个耳光的,’他总是这么说。早在当时,他就是这么谨慎,这么认真。然后,有一天,我对他说:‘表哥,你打算怎么办啊?你来我们家提亲,还是打算让我向你求婚啊?’我就是这么说的。可惜你们看不到他的表情!”

妈妈会和其他女人,还有莱拉,一起鼓掌,一起哈哈大笑。

听着妈妈说起这些故事,莱拉知道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妈妈总是这样谈起爸爸的。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她的父母还没有分房睡。莱拉心想,要是在那些时候她已经这么大就好了。

妈妈的订亲故事总是不可避免地转向相亲的话题。等到阿富汗摆脱苏联的魔掌,那些男孩回到故里,他们将会需要新娘,所以,这些女人把邻居的女孩一个一个列出来,看她们配不配艾哈迈德和努尔。当她们说起莱拉的两个哥哥时,她总是觉得无从插话,好像这些女人在谈论的是一部只有她没看过的精彩电影。那年艾哈迈德和努尔离开喀布尔,前往北方的潘杰希尔,投到艾哈迈德·沙·马苏德将军麾下参加圣战,当时她才两岁。关于他们的一切,莱拉几乎全都忘记了。艾哈迈德脖子上悬挂着一条安拉链子。努尔的一只耳朵上面有一小撮黑色的毛发。她只记得这些。

“阿兹塔怎么样?”

“她父亲做地毯的那个啊?”妈妈佯装愠怒,轻轻拍打她的脸庞,“她的胡子比哈基姆还浓!”

“有一个叫阿娜西塔。我们听说她在萨格胡纳中学的班级名列前茅。”

“你们见过那个女孩的牙齿吗?跟墓碑一样。她嘴巴里藏着一个坟场呢。”

“瓦西迪家的姐妹怎么样?”

“那两个侏儒啊?不行,不行。哎呀,不行啦。配不上我的儿子。配不上我的国王。他们应该找更好的姑娘。”

她们聊啊聊,莱拉的心飘飘荡荡,和往常一样,结局又系在塔里克身上。

妈妈已经拉起了黄色的窗帘。黑暗之中,房间里散发出好几种味道:睡眠的气息,未清洗的亚麻布的味道,汗酸味,脏袜子的臭味,香水的芬芳,昨晚吃剩的饭菜的馊味。莱拉站稳了,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这才穿过房间。就算这样,她的双脚还是老被一些丢在地板上的衣物绊到。

莱拉把窗帘拉开。床尾摆着一张旧的金属折叠椅。莱拉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一堆纹丝不动的、盖着毛毯的东西:她母亲就在毛毯下面。

妈妈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艾哈迈德和努尔的照片。不管莱拉看向哪个方位,总有两个陌生人朝他微笑。有一张是努尔踩着三轮车的照片。在另外一张照片里,艾哈迈德正在祷告,身旁摆着一个他十二岁那年爸爸和他一起做的日晷。还有一张照片,他们两个——她的哥哥们——在院子里一棵古老的梨树下面背靠背坐着。

在妈妈的床底,莱拉看到艾哈迈德的鞋盒伸出来一角。妈妈一次又一次地给她看鞋盒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剪报,还有几本艾哈迈德设法从那些总部设在巴基斯坦的起义团体和抵抗组织搜集来的宣传小册子。莱拉记得在一张照片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正在把一根棒棒糖递给一个没有双腿的小男孩。照片下面的标题是:苏联地雷战故意残害儿童。那篇报道说,苏联人还喜欢将炸药藏在颜色鲜艳的玩具里面。如果孩子捡起这样的玩具,它就会爆炸,炸掉小孩的手指或者一整只手。这样一来,这个孩子的父亲就没办法投身圣战了:他只得留在家里,照顾他的孩子。在艾哈迈德的盒子里面另外一篇文章中,有个参加圣战的年轻人说,苏联人在他家所在的村落投放了毒气弹,灼伤当地人的皮肤,使他们变成瞎子。他说他看到他的母亲和妹妹向溪流跑去,边跑边咳出血来。

灿烂千阳 第十七章(3)

“妈妈。”

那堆东西轻轻一动。它发出一声呻吟。

“起床啦,妈妈。三点了。”

又是一声呻吟。一只手像潜水艇的潜望镜露出水面那样伸出来,然后又放下去。此时这堆东西的蠕动更加明显了。毛毯一层一层被揭开,发出沙沙的响声。慢慢地,妈妈一段一段地出现了:先是凌乱的头发,然后是扭曲着的白皙脸庞,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一只手向床头板摸去,她哼哼唧唧地起了身,盖着的几张毛毯从她身上滑落。妈妈费力地抬起头,害怕光线似的畏缩着,脑袋低垂在胸前。

“你上学怎么样?”她咕哝说。

就这样开始了。敷衍塞责的问,漫不经心的答。两人都在假装着。她们两个,这对并不热心的舞伴,在厌倦地跳着这陈旧的舞步。

“上学很好。”莱拉说。

“学到什么了吗?”

“跟平常一样。”

“吃东西了吗?”

“吃了。”

“很好。”

妈妈再次抬起头,望着窗户。她双眉一蹙,眨巴着眼睛。她右边的脸庞是红色的,这一边的头发都被压平了。“我头疼。”

“要我给你拿几颗阿司匹林吗?”

妈妈揉了揉太阳穴。“等一会再说。你父亲回家了吗?”

“才三点呢。”

“哦,对。你刚才说过了。”妈妈打了个哈欠。“刚才我做了个梦,”她说,她的声音比她的睡衣摩擦毛毯的沙沙响稍微大一点,“就在刚才,你进来之前。但我现在想不起来梦到些什么了。你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吗?”

“很多人都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妈妈。”

“真奇怪。”

“我想跟你说,就在你做梦的时候,有个男孩用水枪把尿液射在我的头发上。”

“射了什么?那是什么?我没听清。”

“尿啊。”

“这……这太可怕啦。天哪。对不起,可怜的孩子。明天早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他算账。或许找他母亲。对,那样会好一点,我觉得。”

“我还没跟你说那人是谁呢。”

“啊。好吧,是谁?”

“用不着费心了。”

“你生气了?”

“你说好去接我的。”

“我说了,”妈妈的话哽在喉头。莱拉分不清这是不是一个疑问句。妈妈开始揪她自己的头发。这是莱拉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之一,妈妈不停地揪头发,怎么不见她的脑袋变得像鸡蛋一样光秃秃呢?“你那个朋友……他叫什么名字?塔里克?对了。他怎么样?”

“他走了一个星期了。”

“哦,”妈妈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口气,“你洗过了吗?”

“洗过了。”

“那你现在身上干净了,”妈妈又向窗口望去,“你干净了,那就没事了。”

莱拉站起来。“我去做作业。”

“好啊,好啊。走之前把窗帘拉上吧,亲爱的孩子。”妈妈说,她的声音渐渐变弱。她已经开始钻到毛毯下面去了。

莱拉走过去拉窗帘时,看到街道上驶过一辆轿车,车尾卷起一阵烟尘。那辆悬挂着赫拉特牌照的蓝色奔驰终于开走了。她盯着那辆车,后面的车窗反射出阳光,接着它转了一个弯,消失了。

“明天我不会忘记的,”妈妈在她身后说,“我向你保证。”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

“你不知道的,莱拉。”

“知道什么?”莱拉转过身,脸朝着她母亲,“我不知道什么?”

妈妈把手抬到胸前,拍拍那儿。“这里面。这里面的东西。”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你就是不知道。”

灿烂千阳 第十八章(1)

一个星期过去了,但还是没有塔里克的踪迹。然后,另一个星期来了又走。

为了打发时间,莱拉修补了那扇爸爸依然没有修好的纱门。她搬下爸爸的书籍,掸去上面的灰尘,按字母顺序将它们排列起来。她和哈西娜、吉提,还有吉提的母亲妮拉去小鸡街道。妮拉是个裁缝,有时候和替妈妈做衣服的女裁缝一起干活。就在那个星期,莱拉开始相信,在一个人所必须面对的全部艰辛之中,没有什么比单纯的等待更加痛苦的了。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莱拉发现她自己陷入了一些可怕的念头中。

他将不会回来。他的父母永远地搬走了;他们说去加兹尼,原来是在耍花样。这是大人精心设计好的,免得他们两个会为了分别而哭得死去活来。

他又踩到地雷了。就像1981年那次一样,当时他才五岁,他父母上一次带他去加兹尼也是在那一年。那件事故发生在莱拉第三个生日之后不久。那次他很走运,不过失去一条腿而已,能活下来已经算是万幸。

这些念头不停地在她脑子里纠缠不清。

然后,有一天晚上,莱拉看见街道那边有一道细小的电光照射过来。一个介于尖叫与喘息之间的声音从她嘴唇里跑出来。她匆忙从床底摸出她自己的手电筒,但它没有亮起来。莱拉用手掌拍拍手电筒,咒骂那该死的电池。但手电筒坏了也不要紧。他回来了。莱拉心中的石头落地了,她坐在床沿,晕晕乎乎的,看着那美丽的黄色眼睛一眨一眨,时明时灭。

第二天,在去塔里克家的路上,莱拉看见卡迪姆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在街道对面。卡迪姆蹲在地上,用一根棍子不知道在垃圾堆里掏什么东西。当看到她的时候,他丢掉棍子,晃动他的手指。他说了几句话,引来一阵笑声。莱拉垂下头,匆匆跑过去。

“你干什么啦?”塔里克开门时,她脱口而出。这时她才想起来他的叔叔是理发师。

塔里克用手摸着不久前才剃过头发的脑壳,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稍微有点不整齐的洁白牙齿。

“喜欢吗?”

“你看上去好像应征入伍了。”

“你想摸摸看吗?”他低下头。

莱拉高兴地用掌心感受着他那扎手的粗硬发茬。有些男孩头发留得很长,为的是要遮住他们像圆锥体般的脑袋和丑陋的癞痢,但塔里克和他们不一样。塔里克的脑袋长得很完美,而且头上没有癞痢。

他抬起头,莱拉看到他的脸颊和额头都被晒黑了。

“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啊?”

“我叔叔生病了。来啊,进来啊。”

他领着她,沿着走廊,向他们家的客厅走去。莱拉喜欢这座房子里面的一切。她喜欢客厅破旧的地毯,沙发上的补丁,还有塔里克的生活中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他母亲那些成捆成捆的布料,她那些插在线团上的针,那些旧杂志,角落里那个将要裂开的手风琴盒子。

“是谁啊?”

他母亲在厨房问。

“莱拉。”他说。

他给她拉过一张椅子。客厅光线明亮,有两个开向院子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个空罐子,塔里克的母亲用它们来腌制茄子和胡萝卜酱。

“原来是我们的儿媳妇啊。”他的父亲一边走进房间,一边大声说。他是个木匠,身材颀长,头发花白,年纪六十出头。他的门牙之间有几道牙缝,双眼眯斜,一看就是那种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屋外度过的人。他张开双臂,莱拉扑进他怀里,闻到一股熟悉的锯屑芬芳。他们相互亲了三次脸颊。

“你再这样叫她,她就不来我们家了。”塔里克的母亲从他们身边走过,说了一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个很大的碗,一把大勺子,还有四个小碗。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别跟这个老头较真啊,”她双手捧起莱拉的脸蛋,“亲爱的,看到你真好。来来,坐下。我从那边带回来一些水发的果肉[1]指浸泡在水里的果肉。将果肉浸泡在特制的水里可以延长保鲜期,国外常使用这种方法来保存水果。[1]。”

灿烂千阳 第十八章(2)

桌子很大,是用颜色很浅的木头制成的,没有刷上油漆——塔里克的父亲做了这张桌子,那些椅子也是他做的。它铺着苔藓般翠绿的塑料桌布,桌布上面印着很多小小的淡红色月牙和星星。客厅墙面大多挂着塔里克在不同岁数时拍下的照片。在一些他还很小的照片中,他有两条腿。

“我听说你的兄弟生病了。”莱拉一边对塔里克的父亲说,一边把调羹放进她那个装满浸在水里的葡萄、开心果和杏子的碗里。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是啊,不过他现在好了,感谢真主。”

“心脏病发作。第二次了。”塔里克的母亲说,责备地盯了她丈夫一眼。

塔里克的父亲呼出一口烟,朝莱拉眨眨眼。莱拉又一次发现塔里克双亲的年纪其实足够当她的爷爷奶奶了。他母亲四十好几才怀上他。

塔里克的母亲看着她的碗,问道:“你父亲怎么样,亲爱的?”

自从莱拉认识她的时候起,塔里克的母亲就戴着一头假发。随着年月的流逝,它已经变色暗紫色的了。今天,她的假发在额前拉得很低,莱拉能够看到她两鬓苍苍的白发。有些时候,假发戴得很高,露出整个额头。但在莱拉看来,塔里克的母亲带着假发时看上去一点都不可怜。莱拉所看到的,是假发下面那张安详而自信的脸,一双聪明的眼睛,还有那令人愉快的、从容不迫的举止。

“他挺好的,”莱拉说,“当然,还在塞罗上班。他挺好的。”

“你母亲呢?”

“她呀,还是老样子,心情时好时坏。”

“倒也是。”塔里克的母亲若有所思地说,把她的调羹放进碗里,“一个母亲见不到儿子,那该有多么难受啊。”

“你在这里吃午饭吗?”塔里克说。

“一定要在这里吃,”他母亲说,“我做了肉汤。”

“不,不打扰你们啦。”

“不会吧?”塔里克的母亲说,“我们才离开了几个星期,你就变得这么见外啊?”

“好吧,那我留下。”莱拉红着脸说,笑了起来。

“那就说定了。”

事实上,莱拉喜欢在塔里克家吃饭的程度,就跟她讨厌在自己家吃饭的程度一样。在塔里克家,没有人会单独吃饭;他们总是等齐了一起吃。莱拉喜欢他们家用的紫罗兰色塑料杯,也喜欢他们家的水罐里面总是漂着几片柠檬。他们每次吃饭,总是先喝一碗新鲜的酸奶;他们在所有的饭菜上,甚至在酸奶上,都滴上一些酸橙汁;吃饭的时候还相互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所有这些都是莱拉喜欢的。

吃完饭后,他们总是会谈谈心。虽然塔里克和他的父母都是普什图人,但莱拉在场的时候,为了照顾她,他们用法尔西语交谈,尽管莱拉在学校学过普什图语,多少能听懂他们的母语。爸爸说他们这两类人——少数族裔的塔吉克人,还有普什图人,阿富汗的主要民族——之间的关系很紧张。塔吉克人总是觉得低人一等,爸爸曾经说,普什图血统的国王统治了这个国家将近两百五十年,莱拉,可是塔吉克人的统治加起来总共才九个月,而且还是1929年的陈年旧事了。

“你呢?”莱拉问,“你觉得低人一等吗,爸爸?”

爸爸用衬衣的一角擦了擦眼镜。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而且是非常危险的无稽之谈——所有这些诸如我是塔吉克人、你是普什图人、他是哈扎拉人、她是乌兹别克人之类的话。我们都是阿富汗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但当一个种族统治了其他种族这么长时间……那肯定会存在一些轻蔑和敌对。肯定的。一直以来都存在。

或许是这样吧。但在塔里克家里,从来没人提起这些话题,莱拉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莱拉觉得她和塔里克的家人相处总是那么自然,那么毫不费劲,丝毫没有因为种族或者语言的差异而变得复杂,而且跟她自己的家不同,他们家的气氛没有受到个人的好恶和争执的影响。

灿烂千阳 第十八章(3)

“来打牌怎么样?”塔里克说。

“好啊,你们去楼上。”他母亲说,嗔怪地挥手扇了扇她丈夫吐出来的烟雾。“我先把肉汤煮起来。”

他们趴在塔里克的房间中央,轮流出牌,玩起潘吉帕[1]Panjpar,一种扑克游戏。[1]。塔里克的一条腿在空中摇摆,跟她说起这次的旅途。他帮叔叔种了几棵桃树。他在花园里抓住一条蛇。

这个房间是莱拉和塔里克做作业的地方,也是他们把纸牌砌成塔楼、相互画一些怪诞肖像的地方。如果外面下起雨来,他们就会趴在窗台上,喝着温暖的、冒着泡沫的橙味芬达汽水,看着玻璃窗上饱满的雨珠往下流。

“好啦,我有一条谜语,”莱拉洗着牌说,“什么东西只待在一个角落,却跑遍全世界?”

“等一下,”塔里克把自己撑起来,那条假腿甩向一旁。他身子一缩,侧过身躺着,用手肘支撑着自己。“给我那个枕头。”他把枕头放在他的腿下面。“好了。这样好一些。”

莱拉还记得塔里克第一次让她看他的断腿的情形。当时她六岁。她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左边膝盖下面那紧绷的、闪亮的皮肤。她的手指头摸到一些小小的硬块,塔里克说它们都是些骨刺,www奇Qisuu书com网人们在截肢之后有时候会长骨刺。她问他这条断腿痛不痛,他说它本来和假肢接合得很好,但如果它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发胀,和假肢接合不好,就会变得酸痛。跟手指套着顶针一个道理。有时候它会磨破。特别是天气热的时候。到时我就会发皮疹和起水泡,不过我母亲有一些药膏可以治这些。不算太糟糕。

当时莱拉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在哭什么呀?他把那条断腿收回去,你自己要看的,你这个爱哭的小孩。早知道你会掉眼泪的话,我才不给你看呢。

“邮票。”他说。

“什么?”

“你的谜语啊。谜底是邮票。吃过午饭后,我们应该去动物园。”

“你听过那个谜语,对吧?”

“绝对没有。”

“你是个骗子。”

“你嫉妒我。”

“嫉妒你什么啊?”

“嫉妒我是个聪明的男子汉。”

“你是个聪明的男子汉?真的吗?那你说,下象棋的时候谁一直赢啊?”

“我让你赢的。”他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两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

“谁数学考不好呀?你比我高一个年级呢,干吗还老要来找我帮你做数学作业?”

“如果不是觉得数学很烦,我就比你高两个年级啦。”

“我想地理也让你很烦恼吧。”

“你怎么知道的?好啦,闭嘴啦。我们到底要不要去动物园?”

莱拉笑起来。“去啊。”

“很好。”

“我想你。”

他们沉默了一会。然后塔里克转过脸来,半是怪笑、半是讨厌地做着鬼脸。“你有什么毛病啊?”

莱拉心想,她、哈西娜和吉提相互之间该把这三个字说了多少遍?她们只要两三天没有见到对方就会说出这句话,说的时候毫不犹豫。我想你,哈西娜。啊,我也想你。从塔里克的鬼脸中,莱拉知道男孩在这一点上和女孩不一样。他们不会表达友谊。他们觉得没有欲望、也没有必要说出诸如此类的话。在莱拉的想像中,她两个哥哥也是这样的。莱拉终于明白了,男孩对待友谊,就像他们对待太阳一样:它的存在毋庸置疑,它的光芒最好是用来享受,而不是用来直视。

“我打算骚扰你一下。”她说。

他瞪了她一眼。“你成功了。”

但她认为他的脸色变得和缓了。她认为也许是他脸颊上太阳晒出来的黝黑暂时变深了。

莱拉本来不想告诉他的。实际上,她早就知道说给他听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主意。有人会受伤的,因为塔里克肯定会追究到底。但后来,当他们走上街头、向公共汽车站走去时,她又见到卡迪姆靠在墙壁上。他身旁围满了狐朋狗友,他们纷纷翘起大拇指称赞他的腰带。他放肆地朝她怪笑着。

灿烂千阳 第十八章(4)

所以她告诉塔里克了。她还来不及细想,故事已经一股脑从她嘴里说出来。

“他做了什么?”

她又跟他说了一次。

他指着卡迪姆。“他?这个人?你看清楚了?”

“我看得很清楚。”

塔里克牙齿一咬,用普什图语骂了一句莱拉没听明白的话。“你在这里等我。”他说,这次说的是法尔西语。

“别,塔里克……”

他已经向街道对面走去。

卡迪姆第一个看到他。他的笑容消失了,不再靠着墙壁,站直了身子。他双手从腰带上抽出来,站得更笔挺了,显然已经察觉到危险的气氛。其他人纷纷顺着他的眼光看来。

莱拉希望她刚才什么都没说。如果他们群殴他怎么办?他们有几个人呢——十个?十一个?十二个?如果他受伤了怎么办?

然后塔里克在卡迪姆和他那群朋友前面几步站住了。他站在那儿沉思了一会,莱拉想,可能是改变主意了吧;当他弯下腰的时候,莱拉想像他会假装鞋带松开了,走回她身边。接着他的手动了起来,她明白了。

等到塔里克挺起腰,用一条腿站着的时候,其他人也恍然大悟了。他一边向卡迪姆跳过去,一边责骂着他,解下来那条腿扛在他的肩膀上,像一把剑。

那些男孩匆忙让开。他们在塔里克和卡迪姆之间清出一条道路。

接着是尘土飞扬,拳打脚踢,哭喊求饶。

卡迪姆再也没有欺负莱拉了。

那天晚上,跟多数夜晚一样,莱拉在桌子上摆了两个人的晚饭。妈妈说她不饿。在她觉得饿的夜晚,即使爸爸已经回家了,她也会带着一盘食物到自己的房间去。每当莱拉和爸爸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她通常已经睡着了,或者清醒地躺在床上。

爸爸从浴室走出来,他的头发——回家时头发上有很多灰尘——洗得干干净净,向后梳起。

“我们有什么吃的,莱拉?”

“昨天吃剩的面汤。”

“听上去不错。”他说,把那条用来擦干头发的毛巾叠了起来。“那么,我们今晚要做些什么呢?把分数加起来?”

“实际上,是把分数转换为带分数。”

“啊。好的。”

每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爸爸会指导莱拉解答题目,也给她布置一些他自己安排的作业。这只是为了让莱拉比他们班的同学多学一点东西,而不是由于他对学校安排的作业不满——尽管那只是一些洗脑式的教育。实际上,在爸爸看来,阿富汗的共产党人有一件事做对了,那就是他们办的教育,而讽刺的是,他正是从这个职业中被他们开除掉的。更为确切地说,爸爸认为他们让妇女接受教育是对的。这个政府为妇女办了一些扫盲班。爸爸说,现在喀布尔大学里面,几乎三分之二的学生都是女生了,她们学习法律、医学和工程学。

在这个国家,女人的日子总是过得很辛苦,莱拉,但现在,在共产党的统治下,她们也许更自由了,比以前拥有更多的权利,爸爸说,说的时候总是压低嗓音,他知道就算对共产党做出最为无关紧要的正面评价,也会惹得妈妈暴跳如雷。但这是真的,爸爸说,现在是阿富汗妇女的好年代。你可以利用这个大环境,莱拉。当然了,妇女的自由——说到这儿,他悲伤地摇摇头——也是促使那儿的人们拿起武器的首要原因之一。

他说的“那儿”并不是喀布尔,这个城市向来是相对自由和进步的地方。在喀布尔这里,女人可以在大学里教书,当中小学校长,在政府中拥有一官半职。不,爸爸说的是那些种族聚居的地方,尤其是南部或者东部毗邻巴基斯塔国界的普什图人聚居地。那些地方的街道上很少能看到妇女,上街的妇女都穿着布卡,有男人陪同。在他指的那些地区,男人信奉祖先传下的古老民俗,这些人反抗共产党人和他们的信条——解放妇女,废除强迫婚姻,把女孩的最低结婚年龄提高到十六岁。爸爸说,政府——而且是一个不信真主的政府——教导人们要放女人离开家门,上学接受教育,和男人一起工作,但那儿的男人认为这亵渎了他们祖国的古老传统。

灿烂千阳 第十八章(5)

爸爸喜欢讽刺地说:真主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然后他会叹气说,莱拉,我的孩子,阿富汗人惟一不能打败的敌人就是他自己。

爸爸在桌子旁边坐下,拿面包去蘸他那碗面汤。

莱拉决定吃过饭之后、开始学习分数之前,把塔里克教训卡迪姆的事告诉爸爸。但她没有机会说出来。因为,就在那时,有人在敲门,门外有个陌生人带来了一条消息。

灿烂千阳 第十九章(1)

莱拉把门打开,那人说:“我想见见你的父母,亲爱的小姑娘。”他是个结实的男人,一张瘦削的脸看上去饱经沧桑。他穿着土豆色的外套,头上戴着棕色的毡帽。

“我能跟他们说你是谁吗?”

然后爸爸的手出现在莱拉肩膀上,轻轻地把她从门口往里拉。

“你到楼上去吧,莱拉。快去。”

她爬上楼梯的时候,听到客人对爸爸说他有一条潘杰希尔传来的消息。这时妈妈也在客厅里面了。她一只手掩住嘴巴,眼睛来回看着爸爸和那个戴毡帽的男人。

莱拉从楼梯上方向下偷看。她见到那个陌生人和她父母一起坐下。他的身体倾向他们。说了几句莱拉听不见的话。然后爸爸脸色灰白,越来越白,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而妈妈则哭喊起来,不停地哭喊,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第二天是出殡的日子,一群邻居的女人突然来到家里,承担起准备葬礼之后那顿晚餐的任务。妈妈整个早上一直坐在沙发上,手中抓着手帕,脸庞都哭肿了。两个不停抽鼻子的女人在照料她,她们轮流轻轻地拍拍妈妈的手,仿佛她是全世界最为珍稀、最为脆弱的洋娃娃。妈妈好像没有察觉到她们的存在。

莱拉在她母亲前面跪下,握住她的双手。“妈妈。”

妈妈恍惚地向下看。她眨眨眼。

“我们会照顾她的,亲爱的莱拉。”这两个女人中,有一个以自负的口气说。莱拉曾在她去过的几个葬礼上见识到这样的女人,这些女人喜欢应付一切跟死亡有关的事情,她们的爱好就是劝慰死者的亲属,决不会让人侵犯她们这点自我指派的职责。

“我们应付得来。你忙去吧,姑娘,做点别的事情。别理你的母亲。”

被支开的莱拉觉得自己毫无用处。她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她在厨房瞎混了一阵子。哈西娜乖乖地跟着她的母亲来了。吉提和她母亲也来了。看到莱拉的时候,吉提匆匆跑过来,用她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抱住她,久久地抱着,莱拉没想到她能够抱得这么紧。当她松开手时,眼里充满了盈盈欲滴的泪水。“我很难过,莱拉。”她说。莱拉感谢她。这三个女孩走出屋外,坐在院子里,直到有个女人安排她们去洗玻璃杯,还有把餐盘叠在桌子上。

爸爸也是茫然地在这座屋子走进走出,好像是在找一些可做的事情。

“别让他靠近我。”一整个早上,妈妈就说了这句话。

爸爸最后独自坐在走廊的一张折叠椅上,看上去凄凉而渺小。然后有个女人说他挡到路了。他连忙道歉,回到他的书房去。

那天下午,男人们都到爸爸在卡德察区租来办出殡仪式的礼堂去了。女人们则到莱拉家里来。根据传统,死者的家属应该坐在客厅门口,莱拉和妈妈坐在那个地方。前来致哀的人在门口脱了鞋,一边走进客厅,一边和熟人点头打招呼,在沿墙边摆放的折叠椅上坐下。莱拉看到瓦吉玛,那个在她出世时给妈妈接生的老婆婆。她还看见塔里克的母亲,在假发上披了一条黑色的围巾。她朝莱拉点点头,嘴唇紧闭,慢慢地露出悲伤的微笑。

录音机传出一个鼻音很重的男人朗诵《古兰经》经文的声音。每当他念完一段经文,那些女人有的叹气,有的挪动身体,有的啜泣。也有人捂着嘴巴咳嗽,窃窃私语,时不时还有人发出一声戏剧性的、一点也不悲哀的号哭。

拉希德的妻子玛丽雅姆走了进来。她戴着黑色的头巾。额头上有几绺头发从头巾之下垂下来。她在莱拉对面的墙边找了个位子坐下。妈妈在莱拉身边,不停地前后摇晃着身体。莱拉把妈妈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用双手捧住它,但妈妈好像没有注意到。

“你想喝点水吗,妈妈?”莱拉在她耳边说,“你渴吗?”

但妈妈什么都没说。她只顾来回摇晃着身体,冷漠无神的双眼盯着地毯看。

莱拉坐在妈妈身边,不停地看看周围,又把眼光垂下,满屋子都是哀伤的表情,莱拉总算明白她家里遭遇的这场灾难有多么深重。各种可能性消失了。各种希望破灭了。

灿烂千阳 第十九章(2)

可是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很久。莱拉很难感受,很难真的感受到妈妈的痛苦。莱拉从来就不认为他们活着,所以也很难因为他们的去世而感到悲伤和哀悼。对她来说,艾哈迈德和努尔一直以来就像是传说。就像是寓言故事中的人物。历史书中的国王。

塔里克才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塔里克教她用普什图话骂人;他喜欢吃盐渍的苜蓿叶;他吃东西的时候会皱眉,慢慢地发出呻吟声;他左边的锁骨下方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把倒放的曼陀林[1]一种类似琵琶的乐器。[1]。

所以,她坐在妈妈身旁,尽她的责任去哀悼艾哈迈德和努尔,但是,在莱拉心中,她真正的兄弟还活得好好的。

灿烂千阳 第二十章(1)

将会折磨妈妈余生的病痛出现了。胸痛,头痛,关节痛,夜间盗汗,双耳痹痛,还有别的人摸不到的肿块。爸爸带她去看医生,医生做了血检和尿检,给妈妈的身体照了X光,但没有找到什么身体上的疾病。

多数日子里,妈妈躺在床上。她穿黑色的衣服。她揪自己的头发,掐她的嘴唇下面那颗痣。妈妈醒着的时候,莱拉会发现她跌跌撞撞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每次到了最后,她总会走进莱拉的房间,好像只要在那两个男孩睡过、玩过、用枕头打过架的房间里不停地走啊走,她便迟早有一天能够找到他们。但他们已经人去楼空。她所遇到的只有莱拉。莱拉相信,在妈妈眼里,她跟两个哥哥一样,也是不存在的人。

妈妈惟一没有忘记的任务,是每日五次的礼拜。每次礼拜结束的时候,她总是低垂着脑袋,双手抬到面前,掌心向上,低声祈祷真主保佑圣战组织取得胜利。莱拉只得肩负起越来越多的家务活。如果她不清理房间,那么她很快就会发现家里到处都是衣服、鞋子、打开的米袋、大豆罐子和污秽的盘碗。莱拉给妈妈洗裙子,给她换被套。她哄妈妈起床洗澡吃饭。给爸爸熨衬衣、叠裤子的也是她。慢慢的,她还负责做饭。

有时候,做完家务活之后,莱拉会爬上妈妈的床,在她身边躺下。她会伸手抱住妈妈,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把脸埋在她的头发之中。妈妈会惊醒,喃喃自语。她总是不可避免地说起有关那两个男孩的故事。

有一天,她们就这样躺着,妈妈说:“艾哈迈德本来可以成为将领。他有这种魄力。年纪比他大三倍的人也很敬重地听他说话,莱拉。那是能够料到的事情。还有努尔。嗯,我的乖努尔。他总是画下一些房子和桥梁。你知道吗,他本来可以成为建筑师的。他本来可以改变喀布尔的城市布局的。现在他们两个都殉难了,我的儿子们,都殉难了。”

莱拉躺在那儿,静静倾听,希望妈妈会意识到她,莱拉,还没有殉难,意识到她还活着,在这儿,和她一起躺在床上,意识到她还有希望和未来。但莱拉知道她的未来根本无法和两个哥哥的过去相提并论。他们给她的生活投上了阴影。她至死也忘不了他们。他们的生活如今成了一个博物馆,妈妈是馆长,至于莱拉,莱拉只是一个访客。一个用来盛放他们的故事的容器。一张妈妈用来写下他们的传说的羊皮纸。

“那个送信来的人说,当人们把我的两个孩子带回营地的时候,艾哈迈德·沙·马苏德亲自主持了他们的葬礼。他在墓地为他们念了经文。你的两个哥哥就是这样勇敢的年轻人,莱拉,连马苏德将军,潘杰希尔的雄狮,愿真主保佑他,都亲自主持他们的葬礼。”

妈妈翻过身,仰面躺着。莱拉挪了挪位子,把头靠在妈妈胸膛上。

“有时候,”妈妈嗓音嘶哑地说,“我听见走廊的时钟嘀答、嘀答响。然后我就会想到,还有这么多秒钟、这么多分钟、这么多日子、这么多个星期、这么多个月、这么多年在等着我。而且所有这些时间里面都不会有他们。我一想到这个就喘不过气来,莱拉,好像有人在践踏我的心脏。我变得这么虚弱。虚弱得我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倒下。”

“我希望能帮你做点什么。”莱拉说,她是真心的。但这句话听起来很空泛,虚情假意的,就像是陌生人说出来的安慰。

“你是乖女儿,”妈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妈妈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

“唉,真的是这样。我知道的,我很抱歉,乖女儿。”

“妈妈?”

“嗯。”

莱拉坐起来,朝下看着妈妈。现在妈妈的头发出现几绺灰白了。莱拉猛然发觉本来一直很丰满的妈妈已经瘦掉了很多。她穿的上衣变得松松垮垮,领口和脖子之间出现了一道很大的空间。莱拉不止一次地看见结婚戒指从妈妈的手指上脱落。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灿烂千阳 第二十章(2)

“什么事?”

“你不会……”莱拉开口了。

她跟哈西娜提起过这件事。在哈西娜的建议下,她们两个把一瓶阿司匹林倒进了下水道,把菜刀和用来烤肉的尖铁条藏在沙发下面的地毯之下。哈西娜在院子里找到过一根绳子。当爸爸找不到他的刮胡刀时,莱拉跟他说了自己的担心。他瘫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插在膝盖之间。莱拉希望从他那儿得到宽慰。但爸爸只是无奈而空洞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妈妈,我担心……”

“我们得知消息那天晚上我就想到了,”妈妈说,“我不想骗你,自那之后,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但我不会自杀的。别担心,莱拉。我想看到我的儿子梦想成真。我想看到苏联人灰溜溜地滚回家、圣战组织胜利地走进喀布尔的那一天。当阿富汗解放的时候,我要亲眼看到,这样那两个孩子也就看到了。他们会通过我的眼睛看到的。”

妈妈很快睡着了,留下莱拉和自己的心情搏斗:她既为妈妈决定活下去而感到宽慰,又为妈妈活下去竟然不是因为她而心疼。她将永远不会在妈妈的心灵留下两个哥哥已经给它烙上的印记,因为妈妈的心像一片惨白灰暗的海滩,悲伤的波浪扑上来,摔得粉碎,扑上来,摔得粉碎,永远地将莱拉的脚印冲得不见痕迹。

《灿烂千阳》第二部(下)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一章(1)

1981年3月

司机将出租车停在路边,好让一大队苏联吉普和装甲车通过。坐在前排的塔里克向司机那边靠过去,趴在他身上,用俄语大声喊道:“请啊!请啊!”

有一辆吉普揿响了喇叭,塔里克报以一声口哨,容光焕发的他高兴地挥舞手臂。“多漂亮的枪啊!”他高声说,“多么棒的吉普啊!多么了不起的军队啊!可惜你们连一群拿着弹弓的农民都打不过!”

车队已经过去。汽车猛地向前一冲,重新上路了。

“还有多远?”莱拉问。

“顶多一个小时,”司机说,“如果没有更多的车队和关卡的话。”

他们——莱拉,爸爸和塔里克——在这一天外出旅游。哈西娜本来也想去,求了她父亲,但他不肯答应。是爸爸提议出来玩的。尽管他薪水微薄,出来玩又需要很多钱,但他还是在这一天请了个司机。至于他们要去哪里,他半点都没跟莱拉透露,只说要去的那个地方很有教育意义。

那天早上,他们五点就出发了。莱拉坐在窗边,看着车外的景色从峰顶覆盖着白雪的山脉变成沙漠、峡谷,再变成被太阳烤得干裂的、盘踞在地面上的大岩石。一路上,他们经过一些用茅草搭成屋顶的泥屋和散落着一捆捆小麦的田地。莱拉时不时还能见到游牧部落的黑色帐篷,安扎在尘土飞扬的泥地上。更为常见的是被烧毁的苏联坦克和坠毁的直升飞机的残骸。她心里想,这就是艾哈迈德和努尔的阿富汗了。原来真的发生过一场战争,就在这儿,在这些乡下地方。喀布尔没有战争。喀布尔大体上平安无事。在喀布尔,如果不是那些时不时爆发的枪声,如果不是人行道上总是有苏联的士兵在吸烟,街道上总是能见到苏联的吉普摇摇晃晃地前进,战争可能也只是一段传闻而已。

他们又通过两个关卡,来到一座峡谷,这时早晨已经过半。爸爸让莱拉从座位上趴过来,指着远处几堵看上去年代久远的红砖墙。

“那个叫红城。原来是一座堡垒。九百年前,人们盖了它,用来保护峡谷免遭外来的侵略。13世纪的时候,成吉思汗的孙子向它发起进攻,但他阵亡了。然后成吉思汗亲自出马,把它给毁了。”

“两位小朋友,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历史啦,络绎不绝的侵略者,”司机把烟灰弹出窗外,说,“马其顿人。萨珊人。阿拉伯人。蒙古人。现在是苏联人。不过我们就像那边耸立的城墙。伤痕累累,看上去一点都不漂亮,但依然屹立着。我说的没错吧,老兄?”

“确实没错。”爸爸说。

半个小时后,司机让车停了下来。

“走吧,你们两个,”爸爸说,“到外面来看看。”

他们下了车。爸爸指着远处,“在那边。快看。”

塔里克张大了嘴巴。莱拉也一样。当时她觉得自己就算再活一百岁,也不可能再看到这么壮观的东西了。

她见过这两尊大佛的照片,但它们极其庞大,高高耸起,规模之宏伟远远超出她先前的想像。大佛是在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壁上被开凿出来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莱拉想像将近两千年之前,它们也是这样俯视着路过这座峡谷的丝绸之路上的商旅。两尊大佛的两旁,峭壁上还有无数个洞穴。

“我觉得自己很渺小。”塔里克说。

“你们想爬上去吗?”爸爸说。

“爬上那两尊佛像?”莱拉问,“我们可以爬上去吗?”

爸爸笑了起来,伸出他的手。“走吧。”

塔里克爬得很吃力,他只能一边扶着莱拉,一边扶着爸爸,三个人沿着蜿蜒而狭窄的昏暗楼梯一点点向上爬。一路上,他们看到很多阴影憧憧的洞穴,还有向四面八方伸出的隧道,蜂巢似的分布在峭壁上。

“当心你们的脚下,”爸爸说。他的声音产生了很大的回声。“地面很崎岖。”

在有些地方,这条楼梯通向大佛藏身的洞穴。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一章(2)

“别往下看,孩子们。一直往前看就好了。”

向上爬的时候,爸爸告诉他们,巴米扬曾经是昌盛繁荣的佛教中心,后来在九世纪的时候,它落进了信奉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手里。这儿的砂岩峭壁过去是很多和尚的家园,他们在峭壁上凿开洞穴,当成自己的住所,也供过往的香客暂住。爸爸说,这些和尚在洞穴的墙壁和洞顶上绘了很多美丽的画。

“有一段时间,”他说,“有五千个和尚在这些洞穴中隐居修行。”

他们登顶的时候,塔里克几乎喘不过气来。爸爸也在喘息。但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们站在他的头顶,”他边说,边用手帕擦额头。“那边有一个神龛,我们可以站在那边瞭望。”

他们沿着那条崎岖的悬道走过去,并排站着,爸爸在中间,俯视着下方的峡谷。

“快看这个!”莱拉说。

爸爸笑了起来。

下方的巴米扬峡谷遍布着长势繁茂的农田。爸爸说它们是绿色的冬小麦和紫花苜蓿,也有一些是土豆。田地四周是高耸的白杨树,中间纵横交错的是溪流和沟渠,几个细小的女性身影蹲在岸边洗衣服。爸爸指着一片水稻田和几乎没有种植什么作物的山坡。已是入秋天气,莱拉能够看见一些人穿着颜色鲜艳的束腰外衣,站在泥砖屋的屋顶上晾晒谷物。通往城里的大路两旁也种着白杨树。路的两边有小店铺、茶馆和在路边给人剪头发的理发师。莱拉的眼光越过小山村,越过河流和沟渠,看到一片低矮的褐色土丘,光秃秃的;而在这片土丘之外,在阿富汗的一切之外,是白雪覆顶的兴都库什山脉。

所有这一切上方,是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的天空。

“真安静。”莱拉吸着气说。她看得见细小的绵羊和马匹,但听不到它们的咩咩声和哞哞声。

“在我的记忆中,这里一直是这样的,”爸爸说,“寂静。祥和。我希望你们来感受一下。但我也希望你们来看看祖国的遗产,孩子们,来了解它丰富的过去。你们知道的,有些东西我可以教你们。有些东西你们可以从书本上学到。但有些东西,怎么说呢,得你们亲自去见识和体会。”

“看。”塔里克说。

他们看见一只老鹰在村庄上空翱翔。

“你带妈妈来过这里吗?”莱拉问。

“哎,来过很多次。在你两个哥哥出生之前。后来也来过。你妈妈当时很喜欢外出探险,也很……活泼。她以前简直是我见过最活泼、最快乐的人。我告诉你,莱拉,我跟她结婚,就是因为她笑口常开。我被她的笑声虏获了。毫无抵抗之力。”

莱拉心中泛起一阵温情。从那时候起,她将会永远记得爸爸的这副样子:手肘放在岩石上,双手托着下巴,头发被风吹得零乱,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一往情深地回忆着妈妈。

“我想去看看那些洞穴。”塔里克说。

“当心点。”爸爸说。

“我会的,亲爱的叔叔。”塔里克的声音回荡着。

莱拉看到下方远处有三个男人,在一头系在篱笆上的耕牛旁边聊天。他们身边的树已经开始换颜色了,树叶是赭色的、鲜黄色的、猩红色的。

“你知道吗,我也想那两个男孩。”爸爸说。他的眼睛泛起了泪花。他的下巴在颤抖。“我也许……说到你妈妈,她的欢乐和悲伤都很极端。她掩饰不了。她向来是个真情流露的人。至于我,我想我不一样。我倾向于……但它也让我心碎,那两个男孩的死。我也怀念他们。我没有一天不……真难过,莱拉。真的很难过。”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等到试图再次开口时,他已经泣不成声。他咬紧嘴唇,等待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但我还有你,这让我很高兴。每一天,我为了你而感谢真主。每一天。有时候,在你妈妈心情最糟糕的那些日子里,莱拉,我觉得你就是我的一切。”

莱拉将爸爸拉过来,靠在他的胸膛上。他好像有点吃惊——跟妈妈不同,他很少用肢体语言表达感情。他匆匆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尴尬地把她推开。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俯视着巴米扬峡谷。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一章(3)

“我虽然深爱这片土地,但我想终究有一天,我会离开它的。”爸爸说。

“去哪呢?”

“哪都行,只要能够摆脱过去。我想最先考虑的是巴基斯坦。再过一年吧,也许两年。等我们的手续办好。”

“然后呢?”

“然后,嗯,外面的世界可大了。也许去美国吧。靠近海边的某个地方。比如加利福尼亚。”

爸爸说美国人是慷慨的民族。他们会用钱和食物帮助他们度过难关,直到他们能够自立。

“我会找工作,干上几年,等存够钱了,我们就开一家阿富汗餐厅。不是什么高级餐厅,我跟你说,就是一个小地方,几张桌子,一些地毯。也许可以挂几幅喀布尔的照片。我们将会让美国人尝到阿富汗的美味。就凭你妈妈的手艺,我看他们排队会排到马路上去。

“还有你,你当然要继续上学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让你得到良好的教育,绝对是我们的头等大事,先上高中,然后上大学。不过在你空闲的时候,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帮忙打打杂,写菜单啦,给客人倒茶水啦,诸如此类的事情。”

爸爸说他们的餐厅将会承办生日宴会、订婚仪式和新年聚会。它将会变成一个供那些和他们一样逃离战争的阿富汗人聚会的地方。每到深夜,当所有客人走了、做完清扫工作之后,他们会坐在空桌子旁边喝茶,他们三个人,他们会很累,但为他们的好运气而心怀感激。

爸爸说完之后,他安静了下来。他们两人都不再说话。他们知道妈妈哪儿都不愿意去。当艾哈迈德和努尔还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到要离开阿富汗。如今他们殉难了,收拾细软逃难变成了更加糟糕的行为,那是背叛,是对他们的儿子作出的牺牲的否定。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呢?莱拉仿佛听到她在说,他们的死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吗,表哥?惟一能让我觉得安慰的是,我知道自己走在这片他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土地上。不。你别想了。

而她不走,爸爸也不会离开,这一点莱拉很清楚,即使妈妈现在既不像是她的母亲,也不像是他的妻子。为了妈妈,他会像他下班回家之后弹开外套上的面粉一样,把自己的白日梦抛开。所以他们会留下来。他们会留下来,直到战争结束。而且不管战争结束之后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会留下来。

莱拉记得妈妈有一次对爸爸说,说她嫁了一个没有信念的男人。妈妈不明白。她并不明白,其实她自己就是他生命中最为坚定不移的信念。中午到了,他们吃了水煮蛋、土豆和面包;午饭后,他们来到一条水声潺潺的沟渠旁边,塔里克在岸上的一棵树下面打盹。他把外套整整齐齐地叠成枕头,双手交叉在胸口,呼呼睡去。司机到村里去买杏仁。爸爸坐在一株粗壮的金合欢树下面看着一本平装书。莱拉知道那本书,他曾经读给她听。它讲的是一个叫圣地亚哥的老人抓住一条大鱼的故事。等到他安然返航时,他获得的那条大鱼已经没什么剩下的了,鲨鱼已经把它撕成碎片。

莱拉坐在小河边,双脚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在她头顶,蚊子嗡嗡叫,三叶杨的花絮飘来飘去。一只蜻蜓在旁边飞舞。莱拉看见它的翅膀上闪耀着太阳的光芒,嗡嗡地从一片草叶飞向另一片草叶。蜻蜓的翅膀反射出紫色、绿色、橙色的光线。小河彼岸,一群本地的哈扎拉男孩从地面上拾起晒干的小块牛粪,将牛粪丢进系在他们背上的粗麻袋。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声驴叫。发动机突突开动的声音。

莱拉又想起了爸爸的小小梦想。靠近海边的某个地方。

在大佛上面,她有些话没跟爸爸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让她为他们走不成而高兴。她会怀念吉提和她那张紧绷的、真诚的脸庞,是的,她也会想起哈西娜,怀念她那肆无忌惮的笑声和到处寻人开心的作风。但是,最重要的是,莱拉非常清楚地记得,在塔里克离开她去加兹尼的那四个星期中她的日子变得多么难熬。她非常清楚地记得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时间过得有多么慢,她自己有多么心烦意乱。她如何能够忍受永远和他分离?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一章(4)

在这个自己的哥哥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的国家,也许像她这样如此渴望和某个人相处是毫无意义的。但莱拉总是忍不住想起塔里克扛着他的假腿向卡迪姆走去的画面,然后,世界上再也没有能让她觉得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六个月后,1988年4月,爸爸带着一个惊人的消息回家。

“他们签署了协定!”他说,“在日内瓦。官方签署的!他们要走了。再过九个月,阿富汗再也看不到苏联人了!”

妈妈在床上坐起来。她耸耸肩。

“可是苏联共产党的政权还在,”她说,“纳吉布拉是苏联的傀儡总统。他又不会倒台。不,战争将会继续。这不是战争的结束。”

“纳吉布拉的日子不会长久的,”爸爸说。

“他们要走了,妈妈!他们真的走了!”

“你们两个如果想庆祝就庆祝吧。但我的心将不会安宁,直到圣战组织在喀布尔这里举办胜利的游行。”

说完之后,她又躺下了,盖上了毛毯。

灿烂千阳 第二十二章(1)

1989年1月

那是1989年1月,再过三个月莱拉就满十一岁了。这一天天气阴冷,她、她的父母和哈西娜去看最后一批苏联军队撤出这座城市。瓦兹尔·阿克巴·汗区附近的军营外面那条通衢大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市民。他们站在泥泞的积雪中,观看一排由坦克、装甲车和吉普组成的车队,细小的雪花在移动的车前灯射出的灯光中飞扬。人们纷纷咒骂和嘲笑。阿富汗士兵将人们挡在马路两侧。他们时不时鸣枪以示警告。

妈妈把一张艾哈迈德和努尔的照片在头顶高高地举起。照片就是他们背靠背坐在梨树下面那一张。还有像她一样的女人,高高举起她们殉难的丈夫、儿子或兄弟的照片。

有人拍了拍莱拉和哈西娜的肩膀。是塔里克。

“我想我最好还是为这个场合打扮一下。”塔里克说。他戴着巨大的俄罗斯皮帽,带着耳罩那种,他把耳罩拉下来了。“我的样子怎么样?”

“太搞笑了。”莱拉哈哈笑起来。

“就是想要这个效果。”

“你爸妈没有穿得像你一样过来啊?”

“实际上,他们在家里呢。”他说。

前一个秋天,塔里克在加兹尼的叔叔死于心脏病发作,隔了几个星期,塔里克的父亲自己也得了心脏病,这让他变得心力交瘁,精神虚弱,他经常变得焦虑和压抑,坏心情每次总是持续好几个星期。莱拉很高兴看到塔里克现在这幅样子,又像以前的他了。他父亲生病之后,莱拉看到他一连几个星期整天无所事事,拉着一张闷闷不乐的脸。

他们三个悄悄走开了,爸爸和妈妈还站在那儿看着苏联人。塔里克在街头小贩那儿买了三盘撒着芫荽酱的煮大豆。他们在一家关门大吉的毛毯店的遮阳篷下面吃了起来。吃完之后,哈西娜找她的家人去了。

坐公共汽车回家的路上,塔里克和莱拉坐在她父母后面。妈妈的座位靠窗,她望着外面,紧紧地把照片贴在胸前。爸爸坐在她身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个男人瞎扯,他说苏联人虽然离开了,但他们将会出售武器给喀布尔的纳吉布拉。

“他是他们的傀儡。他们会通过他继续发动战争,不信你就走着瞧。”

旁边有人附和他的说法。

妈妈正在喃喃自语,一口气低声念出一长串经文,直到她再也喘不过气来,气若游丝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那天晚些时候,他们去了电影院公园,莱拉和塔里克,买票看一部苏联电影。电影用法尔西语配了音,出乎意料的是,配音效果相当搞笑。电影中有艘商船,船上的大副和船长的女儿好上了。她的名字叫做阿里安娜。然后碰到了一场猛烈的风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这艘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起伏颠簸。船上的水手急得抓狂,其中有一个大喊了一句话。有个冷静得离谱的阿富汗人的声音翻译说:“我亲爱的先生,能劳驾您把那根绳子递给敝人吗?”

听到这句话,塔里克爆发出一阵笑声。跟着,他们两个笑得前俯后仰,停不下来。好比有一个人打了个哈欠,另外一个人也会受到传染,他们就这样不停地笑着。前面两排有个人从座位上回头来,朝他们嘘了一声。

临近剧终时,电影里出现了婚礼的场面。船长回心转意了,让阿里安娜嫁给大副。这对新婚夫妻相视而笑。所有人都在喝着伏特加。

“我永远不会结婚。”塔里克低声说。

“我也不会。”莱拉说,但她说出这句话之前,紧张地犹豫了好一阵。她害怕她的声音会出卖自己,让塔里克听出她对他所说的话感到很失望。她的心怦怦地急跳着,她又加上一句,这次语气更加坚定。“不会。”

“办婚礼很傻。”

“傻到家啦。”

“要花那么多钱呢。”

“买什么?”

“买一些你永远不会再穿的衣服。”

“哈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结婚了,”塔里克说,“那么人们得在婚礼台上留出三个人的空间。我,我的新娘,还有那个拿枪指住我的头的家伙。”

灿烂千阳 第二十二章(2)

前排那个人又回过头来,嗔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银幕上,阿里安娜和她的新婚丈夫在接吻。

看到他们在接吻,莱拉马上出现一种奇怪的感觉,对一切都敏感起来。她十分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感觉到血往她的脑袋上涌,看到身边的塔里克那慢慢绷紧、变得越来越僵硬的身形。接吻的双方松开了。突然之间,莱拉手足无措,生怕自己会引起或者发出什么杂音。她察觉到塔里克在观察着她——一只眼睛看着接吻,一只眼睛看着她——就跟她在观察着他一样。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听着空气从她鼻子吸进呼出的声音,是不是在等待她的呼吸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显示出她的慌乱,以便能够看穿她的想法?

亲吻他会有什么感觉呢?他嘴巴上毛茸茸的胡子扎着她自己的嘴唇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然后塔里克不安地在座位上挪了挪身体。他生硬地说:“你知道吗,如果你在西伯利亚擤鼻涕,那么它还没掉到地上就变成冰柱了。”

他们两个都笑了起来,不过这次笑得很仓促,很紧张。电影结束之后,他们走到外面,看到天色已经变暗,莱拉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不想在明亮的天光中看到塔里克的双眼。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三章(1)

1992年4月

三年过去了。

在这段日子里,塔里克的父亲中过几次风。他的左手落得不听使唤,口齿也变得稍微有点不清。他要是一着急——他经常发急——说出来的话就更加听不清楚了。

塔里克的断腿又长得比假腿大了,红十字会给他制作了新的义肢,不过他得等六个月才能拿到。

哈西娜担心过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她的家人把她带到拉合尔,她在那儿和开汽车店的表哥成了婚。他们带走她的那个早晨,莱拉和吉提去哈西娜家里道别。哈西娜告诉她们,说表哥,也就是她的未婚夫,已经着手张罗他们两个搬去德国的事情了,他有兄弟住在那儿。她想在一年之内,他们就会去法兰克福。当时她们三人抱成一团,哭了起来。吉提非常伤心。莱拉最后一次看到哈西娜的时候,她正在她父亲的帮助之下,挤上坐满人的出租车的后排座位。

苏联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分崩离析。在莱拉看来,每隔几个星期,爸爸就会带着又一个共和国宣布独立的消息回家。立陶宛。爱沙尼亚。乌克兰。苏联的旗帜从克里姆林宫上空降了下来。俄罗斯共和国诞生了。

在喀布尔,纳吉布拉改变了策略,设法将自己描绘成虔诚的穆斯林。“他做的太少了,而且也太迟了,”爸爸说,“你不能今天当国家情报局的头头,明天就跟一些有亲属被你折磨和杀害的人去清真寺做祷告。”纳吉布拉察觉到喀布尔周边的局势越来越紧张,设法想招安圣战组织,但圣战组织对此嗤之以鼻。

妈妈躺在床上说:“但愿真主保佑他们。”为了圣战组织,她经常彻夜未眠,一心等待她的游行。等待她儿子的敌人溃败。

他们终究溃败了。那是1992年4月的事情,那年莱拉十四岁。

纳吉布拉最后投降了,逃到喀布尔南部,在达鲁拉曼宫殿附近的联合国办公楼避难。

圣战运动结束了。自莱拉诞生那天晚上以来执掌政权的各个政权统统都被打败了。妈妈的英雄,艾哈迈德和努尔的战友,胜利了。十余年来,圣战组织的成员牺牲一切,抛弃家人,生活在崇山峻岭之间,为了阿富汗的主权而战斗,如今,久经沙场的他们有血有肉地来到了喀布尔。

妈妈知道他们都叫些什么名字。

乌兹别克人杜斯塔姆,他是个作风浮夸的将军,全国伊斯兰运动党的领导人,以狡猾多变、见风使舵闻名。普什图人古勒卜丁·希克马蒂亚尔,激情澎湃的伊斯兰党领导人,念大学时主修工程学,曾经杀害过一个信奉毛泽东主义的学生。塔吉克人拉巴尼,伊斯兰社会党的领导人,当阿富汗还处于君主制年代时,他在喀布尔大学讲授伊斯兰教义。有阿拉伯背景的普什图人沙耶夫,他来自帕格曼,是虔诚的穆斯林,也是伊斯兰联合党的领导人。哈扎拉人阿卜杜拉·阿里·马扎里,统一党的领导人,跟伊朗的什叶派有紧密的联系,他的族人都叫他马扎里老爹。

当然少不了妈妈的英雄,拉巴尼的盟友、传奇的塔吉克将领、总是满脸沉思的潘杰希尔雄狮艾哈迈德·沙·马苏德。妈妈在她的房间悬挂了一幅他的肖像。在喀布尔,马苏德那英俊而深沉的脸庞、倒竖的眉毛和那顶歪歪地戴在头上的标志性毡帽将会随处可见。广告牌上,墙壁上,商店前面的橱窗上,甚至出租车天线悬挂的旗帜上,都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

对妈妈来说,这是她渴望已久的日子。她这些年来所有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天开花结果。

她终于不再彻夜难眠,她的两个儿子终于能够安息了。

纳吉布拉投降隔日,妈妈从床上起来,变了一个人。自艾哈迈德和努尔殉难之后,五年来她第一次没有穿上黑衣服。她穿上深蓝色的亚麻布裙子和白色的紧身上衣。她擦了窗户,拖了地板,给房子通风,洗了一次很久的澡。她的声音欢乐得微微发颤。

“我准备举办一个宴会。”她说。

她让莱拉去邀请邻居。“跟他们说明天中午到我们家来吃一顿大餐!”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三章(2)

妈妈站在厨房里,双手放在屁股上,四下环顾,友善地责备说:“你看看你把厨房都弄成什么样了,莱拉?哇。所有东西都摆错地方了。”

她开始到处搬动锅碗盆瓢,动作很夸张,好像现在她是归来的王者,要再次宣布她拥有这些东西,重新接管她的领地。莱拉没有阻拦她。这样才识相。妈妈兴奋起来跟她发怒的时候一样,最好不要去惹她。妈妈带着使不完的力气,做起饭菜。她煮了面汤,加了芸豆、干莳萝和肉丸,蒸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将它们浸在新鲜的酸奶中,然后再撒上薄荷叶。

妈妈在厨房的一角打开一大麻袋大米,对莱拉说:“你修过眉毛了?”

“拔掉一点点。”

妈妈把大米从麻袋倒进盛着水的大黑锅。她卷起衣袖,开始淘米。

“塔里克怎么样?”

“他父亲生病了。”莱拉说。

“他现在到底多少岁?”

“我不知道。六十多吧,我想。”

“我是说塔里克。”

“哦。十六。”

“他是个好男孩。你说呢?”

莱拉耸了耸肩膀。

“但他不再是个小男孩了,对吧?十六岁。差不多是个男人了。你觉得呢?”

“你说这些干嘛,妈妈?”

“不干嘛,”妈妈说,坦然地笑了起来,“不干嘛。只不过你……哎,算了。我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我看你想说得很,”莱拉说。看到妈妈兜着圈子开她的玩笑,莱拉着急了。

“好吧。”妈妈双手交叠起来,放在那个锅口。莱拉发现妈妈说出这两个字时有点不自然,双手交叠也好像是演练过的。她担心妈妈将要说出什么话来。

“你们小时候在一起玩是一回事。那没有关系。我也赞成的。可是现在。现在。我发现你穿了乳罩,莱拉。”

莱拉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既然说了,我就再说一句吧,你戴乳罩应该跟我说啊。我都不知道。你提都不提,这让我很失望。”妈妈感觉到她有理了,于是继续说,“反正,我想说的话跟我没关系,跟乳罩也没有关系。我想说的是你和塔里克的事情。你知道的,他是男孩,那么他哪里会在乎什么名声啊?可是你呢?女孩的名声,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的名声,莱拉,是微妙的东西。就像抓在手里的八哥。你一松开手,它就飞走了。”

“那你以前还爬墙跟爸爸在果园里偷偷摸摸呢?”莱拉说,很高兴自己找到这个挡箭牌。

“我们是表兄妹。而且我们结婚了。这个男孩上门向你提亲了吗?”

“他是一个朋友。一个哥们儿。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关系,”莱拉反驳说,但语气并不是非常坚定。“对我来说,他就像一个哥哥。”她补上一句掩饰的话。甚至在妈妈的脸上飘过一丝阴影、脸色变得阴沉之前,莱拉就知道自己犯错误了。

“他不是你的哥哥,”妈妈面无表情地说,“你以后别拿一个独腿的木匠的儿子跟你两个哥哥相比。世界上没有人能和你的哥哥相提并论。”

“我没有说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妈哼了一声,咬紧牙关。

“反正,”她继续说,但刚才那种欢快的语气已经不见了,“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检点,人们会说三道四的。”

莱拉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妈妈说的也不是半点道理都没有。莱拉早知道那些和塔里克在马路上无拘无束地嬉闹的天真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因为现在有时候,当他们两个人一起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她会有一种以前没有的陌生感觉。莱拉会意识到有人在看着他们,打量着他们,低声谈论着他们,这种感觉原来是没有的。如果不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最要命的事实,她连现在也不会有这种感觉:她已经爱上了塔里克。无助地,绝望地爱上了他。每当他在身旁时,她脑子里总是忍不住充满一些羞耻的念头,总是想着他瘦长的裸体和她自己的裸体纠缠在一起。到了夜晚,躺在床上的她会想像他正在亲吻她的腹部,想知道他的嘴唇有多么柔软,想知道他的手摸着她的脖子、胸脯、后背和更低的部位是什么感觉。每当这样想起他时,她心里会充满罪恶的感觉,但小腹也会升起一丝特殊的暖流,直到她感觉到好像自己的脸庞在发烧。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三章(3)

是的。妈妈说的没错。实际上她清楚得很。莱拉怀疑邻居就算不是大多数人、至少也有几个人已经在说她和塔里克的闲话了。莱拉看到过那些不怀好意的笑脸,也知道邻居私下说他们是一对。例如,有一天,她和塔里克手拉手走在街道上,遇到鞋匠拉希德和他那个穿着布卡的妻子。和他们擦肩而过时,拉希德开玩笑说:“那不是赖里和玛姬浓吗?”他说的是内扎米[1]Nezami Ganjavi(1141~1209),古代波斯诗人。[1]那首妇孺皆知的12世纪浪漫诗中一对命运悲惨的恋人——爸爸说那首诗是法尔西语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但他还加上一句,内扎米创作这个凄恻爱情故事的时间,比莎士比亚早了四百年。

妈妈说的有道理。

但让莱拉愤愤不平的是,妈妈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这个问题如果是爸爸提出来的,那是一回事。可是妈妈?这么多年来,她不闻不问,只顾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点都不关心莱拉去哪里、碰到什么人、有什么心事……太不公平了。莱拉觉得她跟厨房里这些锅碗差不多,是一种可以被置之不理、等到心血来潮的时候再理睬的东西。

但今天是个好日子,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重要的日子。她不想为了这件事闹得不愉快。为了顾全大家的心情,莱拉忍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说。

“很好!”妈妈说,“那就说定了。喏,哈基姆哪儿去了?我这个亲爱的小个子丈夫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这一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正是举办宴会的好日子。院子里,几个男人坐在破旧的折叠椅上。他们喝茶吸烟,大声谈论着圣战组织的计划。从爸爸口中,莱拉知道这个计划的大概:阿富汗现在的国号是阿富汗伊斯兰国。几个圣战组织的派别在白沙瓦组成了伊斯兰圣战委员会,在接下来两个月间,该委员会将在西卜加图拉·穆贾迪迪的领导下全权负责处理一切事务。接着是以拉巴尼为首领的领导委员会,这个组织会掌权四个月。在这六个月间,他们将会召集各派领导人和长老,召开大国民议会,选出过渡政府,两年后再举行民主选举。

这些男人中有一个正在给一个滥竽充数的烤炉架上嗞嗞响的肉串扇风。在那株古老的梨树的树阴之下,爸爸和塔里克的父亲在下棋。他们显得全神贯注。塔里克也坐在棋盘旁边,轮流看看双方的局势,然后听着其他人在附近的桌子上谈论政局。

那些女人则聚集在客厅、走廊和厨房。她们一边聊天,一边哄着在怀里哭喊的孩子,满屋子走来走去,熟练地相互避让,她们的屁股时不时轻轻地相擦而过。录音机播放着一首乌斯塔德·萨拉罕的歌曲。

莱拉在厨房,和吉提一起用蔬果和酸奶做饮料。吉提不像以前那么害羞和古板了。过去几个月来,她额头那永远皱着的双眉松开了。这些天来,她开怀大笑的次数比过去多了,而且让莱拉吃惊的是,她有时还会卖弄风情地笑起来。她不再日复一日地扎着马尾辫,而是让头发散开,还挑染了几绺红色。莱拉最后弄明白了,吉提之所以改头换面,是为了一个被她迷住的十八岁男孩。他的名字叫做萨比尔,是吉提的哥哥所在足球队的守门员。

“哎呀,他笑起来最迷人了,而且头发又黑又密!”吉提当时对莱拉说。当然,没有人知道他们相互倾心。吉提已经偷偷地和他出去喝了两回茶,每次十五分钟,那家茶馆在塔伊马尼区,城市的另一边。

“他打算向我提亲,莱拉!快的话,说不定就在这个夏天!你相信吗?我发誓我一刻不停地想着他。”

“你们不上学了?”莱拉问。吉提歪过脑袋,望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还不了解我啊。

等到我们二十岁的时候,哈西娜曾经说过,吉提和我,我们每人将会生下四五个孩子。可是你,莱拉,你将会成为我们这两个傻瓜的骄傲。你将会成为一个人物。我知道终究有一天,我能够在报纸的头版上发现你的照片。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三章(4)

这时吉提就在莱拉身旁,切着南瓜,脸上露出神游天外的表情。

妈妈就在附近,穿着她那条漂亮的夏裙,和接生婆瓦吉玛、塔里克的母亲一起给水煮蛋剥壳。

“我打算把一张艾哈迈德和努尔的照片送给马苏德将军。”妈妈对瓦吉玛说,瓦吉玛点着头,装出一副果真感兴趣的样子。

“他亲自主持了葬礼。他在他们的坟墓前面念了经文。它将是一番心意,表示我们感谢他的看重。”妈妈敲碎了另一个煮熟的鸡蛋。“我听人家说他是一个为人周到而且值得尊敬的人。我想他会喜欢它的。”

在她们身边,其他女人在厨房里挤进挤出,端出一碗碗的肉汤,一盘盘的羊肉和鹰嘴豆炒饭,一条条的面包,将所有这些食物都摆在铺了餐垫的客厅地板上。

塔里克时不时偷偷地走进来。他拿起这个,咬咬那个。

“男士免进。”吉提说。

“出去,出去,出去。”瓦吉玛大声说。

面对这些女人开玩笑的驱赶,塔里克笑了起来。他似乎很高兴带着一脸倨傲的男性坏笑来这儿感受女性的氛围,以被人赶走为乐事。

莱拉尽量控制自己别去看他,这些女人的闲言碎语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给她们什么把柄。所以她只顾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跟他说,但她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她做过的梦,她梦到他们两个人的头上盖柔软的绿色纱巾,他的脸和她的脸都出现在镜子中。一些谷粒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掉,在玻璃镜上弹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塔里克伸出手,打算尝一口土豆烩牛肉。

“别碰!”吉提拍了他的手背。但塔里克还是偷走了一点牛肉,笑了起来。

如今他比莱拉高出差不多一英尺。他刮了胡子。他的脸变得更瘦削、更加棱角分明。他的肩膀变宽了。他喜欢穿西裤,闪亮的黑色休闲鞋,短袖衬衣——为的是炫耀他手臂上最近刚长出来的肌肉,那是他每天在院子里苦练一把破旧生锈的杠铃的成果。最近,他的脸上挂上了争强好胜的神情。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故意微微地把脑袋歪向一旁,发笑的时候则会扬起一道眉毛。他把头发留得很长,而且还养成了一种习惯,经常毫无必要地甩动那头蓬松的黑发。这一脸坏笑是新近才出现的。

塔里克最后一次被赶出厨房时,他的母亲发现莱拉偷偷看了他一眼。莱拉的心怦怦地猛跳起来,双眼愧疚地四处乱转。她赶紧让自己忙起来,把切好的南瓜丢进那罐加了盐的酸奶里面。但她能感觉到塔里克的母亲在看着她,还有她那会心的、鼓励的微笑。

那些男人填满了他们的盘子和玻璃杯,带着食物去院子里吃。他们各自取走他们吃的那一份之后,女人们和孩子们就在地板上围着餐垫坐下,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她们清理了餐垫,把盘碗堆到厨房里,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茶水,回忆着谁要喝绿茶,谁要喝红茶。这时塔里克脑袋一晃,悄悄走出了房门。

莱拉等了五分钟,然后也走出去。

她发现他在街道下方,和她家隔着三座房子的地方。那边两座分开的房子夹着一条小巷,他就靠在巷口的墙上,哼着一首乌斯塔德·阿瓦勒·米尔演唱的普什图老歌:

这儿是我们美丽的祖国。

这儿是我们深爱的祖国。

而且他还在吸烟,又是一个新的习惯。莱拉最近看到他和一群家伙厮混,吸烟是跟他们学来的。莱拉受不了他们,塔里克的那些新朋友。他们的打扮全都一个样,西裤,紧身的衬衣,紧紧地裹着他们的手臂和胸膛。他们全都喷了太多的古龙水,全都吸烟。他们成群结队,在这个街区附近招摇过市,大声说笑,有时候甚至还跟在女孩后面喊她们的名字,脸上全都带着一模一样的、自以为是的笑容。塔里克有个朋友非要人们叫他蓝波,原因是他长得和史泰龙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相似之处。

“你妈要是知道你吸烟,她会杀了你的。”莱拉说。她朝一边看过去,接着看看另一边,然后溜进了小巷。[奇+書网-QISuu.cOm]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三章(5)

“可是她不知道。”他说。他侧了侧身子,给她让出一点空间。

“迟早会知道的。”

“谁会告诉她?你啊?”

莱拉跺了一下脚。“把你的秘密告诉风儿,但别怪它说给街道听。”

塔里克笑了,扬起一道眉毛。“这是谁说的?”

“纪伯伦。”

“你真臭屁。”

“给我一根烟。”

他摇头拒绝了,双臂交叉在胸前。这也是他新近才学会的姿势:后背靠墙,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叼着香烟,那条完好的腿不经意地弯曲着。

“干吗不给?”

“你吸烟不好,”他说。

“那你吸就好了?”

“我是做给那些女孩看的。”

“哪些女孩?”

他咧开嘴巴说:“她们觉得这样很性感。”

“不性感。”

“真的?”

“不骗你。”

“不性感啊?”

“你看上去很蠢,像一个脑残。”

“这句话很伤人哦。”他说。

“到底是哪些女孩?”

“你吃醋啊?”

“关我什么事,我好奇而已。”

“要不关你的事,你就不会好奇啦。”他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吐出烟雾。“我敢打赌她们现在肯定正在说我们。”

妈妈的声音在莱拉脑海中响起。就像抓在手里的八哥。你一松手,它就飞走了。一阵愧疚的感觉涌上心头。莱拉关掉了妈妈的声音。她喜欢塔里克说“我们”这个词的口气。它从他口中说出来,听上去像是他们在共同密谋什么事情,多么令人颤栗啊。听着他毫不刻意、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个词,莱拉感到非常欣慰。我们。这个词认可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且使其变得透明起来。

“她们会说些什么呢?”

“说我们在罪恶之河划船,”他说,“吃着忤逆的蛋糕。”

“乘坐邪恶的人力车?”莱拉跟着说。

“煮着亵渎神明的肉汤。”

他们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塔里克说她的头发又长了。“你的头发很好。”他说。

莱拉希望她没有脸红。“你把话题扯开了。”

“从什么扯开了?”

“那些认为你性感的白痴女孩啊。”

“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只看得上你。”

莱拉内心欣喜若狂。她本想看穿他的心事,却碰到一个她无法读懂的表情:他眯着眼睛,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目光,嘴角挂着欢乐的傻笑。他这个表情很聪明,准确地计算好了的,正好介于嘲弄与真诚中间。

塔里克用他那只完好的脚的后跟踩灭了香烟。“你对这些有什么看法?”

“宴会啊?”

“到底谁才是白痴啊?我说的是圣战组织,莱拉。他们到喀布尔来的事情。”

“哦。”

她开始告诉他一些爸爸说过的话,正说到那些执掌兵权的人可能会谋取私人利益时,她听到家里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在大声争吵。有人在尖叫。

莱拉拔腿便跑。塔里克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

有人在院子里打了起来。正在扭打的是两个不断咆哮的男人,他们在地面上翻来滚去,他们之间有一把刀。莱拉认出他们来了,一个刚才在桌子上谈论政局,另外一个就是早先在给烤肉串扇风的人。好几个男人在旁边劝架。爸爸不在其中。他站在墙边,离扭打的双方远远的,塔里克的父亲站在他身旁,正在大声叫喊。

身边的人兴奋地吵吵嚷嚷,莱拉把听到的片言只语拼了起来:在桌子上谈论时局的那个家伙是个普什图人,他说艾哈迈德·沙·马苏德是个卖国贼,因为他之前与苏联“达成了一项交易”。烤肉的男人是塔吉克人,他觉得被冒犯了,要求前者收回这句话。那个普什图人拒绝了。塔吉克人说如果不是马苏德,另外那个人的妹妹可能还在“把它”献给苏联士兵呢。他们拳打脚踢起来。其中有个人挥舞着一把刀,但究竟是谁出了刀,大家的意见并不一致。

灿烂千阳 第二十三章(6)

莱拉见到塔里克也加入了混战,不由吓坏了。她还看到一些本来在劝架的人现在也挥舞着拳头加入战团。她想她看到了第二把刀。

那天深夜,莱拉想起了那场群架的混乱局面:那些男人一个倒在另一个身上,不断地叫喊哭骂,而在他们中间,塔里克表情痛苦,头发凌乱,假肢和断腿分开,挣扎着想爬出来。

一切都乱了套,速度之快让人目瞪口呆。

领导委员会仓促登台。它推举拉巴尼当总统。其他派别大哗,指责这是任人唯亲。马苏德呼唤大家维护和平,多点耐心。

被排挤在领导委员会之外的古勒卜丁勃然大怒。长期以来被压迫和忽略的哈扎拉人群情汹涌。

他们开始相互辱骂,相互指摘。各种谴责满天飞。他们愤怒地取消会议,关上和谈的大门。这座城市屏住了呼吸。崇山峻岭之间,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装满了弹药。

武装到牙齿的圣战组织如今已将外侮御于墙外,却相互内阋起来。

喀布尔猜测的日子走到了尽头。

当火箭弹开始如雨水般降落在喀布尔的时候,人们赶忙寻找掩护。妈妈也一样。她重新穿上黑色的衣服,走进她的房间,拉起窗帘,拖过毛毯盖住她的脑袋。

灿烂千阳 第二十四章(1)

“我最讨厌的是呼啸声,”莱拉对塔里克说,“那该死的呼啸声。”

塔里克会意地点点头。

其实最让人提心吊胆的不是呼啸声本身,莱拉后来想,而是从它响起到爆炸之间的那几秒钟。这短促的瞬间让人觉得永无止尽。不知道结果。只能等待。就像被告在等待法官的审判。

当她和爸爸坐在餐桌上吃晚饭时,经常能够听到呼啸声。每当它响起,他们的脑袋就会猛地抬起。他们会听着呼啸声,刀叉停在半空,嘴里尽是未咀嚼的食物。莱拉看到黝黑的玻璃窗映照出他们被照亮的脸庞,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移动。呼啸声。接着是爆炸声,幸好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然后他们会松一口气,明白他们暂时逃过一劫,但在某个地方,在一片哭喊声和呛人的烟雾之中,有人正在挣扎地爬出来,疯狂地用双手去扒一堆废墟,从里面将他们的姐妹、兄弟或者孙子拉出来。

但幸免遭难也带来了担心到底是谁死于非命的烦恼。每一枚火箭弹爆炸之后,莱拉总会冲上街道,磕磕巴巴地做祷告,而且确凿无疑地相信,这一次,肯定是这一次,人们将会发现埋在废墟和烟雾之下的正是塔里克。

每当到了晚上,莱拉就会躺在床上,看着她的窗户反射出的几道突然亮起的白光。屋子摇摇晃晃,几片石灰从她房间的天花板掉下来,而她静静地倾听冲锋枪开火的嗒嗒声,数着有多少枚火箭弹划过上方的天空。有时候,火箭弹喷射出的火焰很亮,人们甚至可以借着它的光线看书;在这样的夜晚,莱拉便会彻夜难眠。而在莱拉能入睡的夜晚,她又总是梦到炮火、和身体分离的手或脚,还有不断呻吟的伤者。

天亮了也不意味着能够松一口气。宣布祷告开始的钟声响起,圣战组织的人会放下武器,面朝西方,做起祷告。然后他们会收起跪拜用的地毯,重新装上弹药,炮火从群山射向喀布尔,喀布尔也朝群山发射炮弹;莱拉和城里其他人只能无助地看着这一切,就像老迈的圣地亚哥看着鲨鱼将他那条宝贵的鱼撕成碎片一样。

无论莱拉走到哪里,她总能看见马苏德的人。她看到他们在马路上巡逻,每隔几百米就拦住一些轿车进行盘问。他们坐在坦克上面吸烟,穿着迷彩服,戴着那顶无处不见的毡帽。他们在交叉路口叠起沙包,躲在后面观察过往的行人。

莱拉出去的次数并不多。她若出去,总是有塔里克陪在身边。塔里克看上去很乐意充当护花使者。

有一天,他说:“我买了一把枪。”他们坐在屋外,就在莱拉的院子中那棵梨树之下的地面上。他把枪拿出来给她看。他说这是贝瑞塔手枪,半自动的。在莱拉看来,它只不过是一把黑色的杀人武器罢了。

“我不喜欢它,”她说,“我害怕枪。”

弹夹在塔里克手里翻来翻去。

“上个星期,他们在卡德察区发现了三具尸体,”他说,“你听说了吗?姐妹三人。全都被强奸了。她们的喉咙被割开。有人将戒指从她们的手指上咬下来。这个可以看得出来,因为它们上面有牙印……”

“我不想听这件事。”

“我不是想吓唬你,”塔里克说,“但我就是……我觉得最好还是带上这个。”

现在他成了她和外界联系的救生索。他听到人们说的话,然后再告诉她。例如,正是塔里克让她知道,驻扎在山上的士兵以向山下的市民开枪来练枪法,以是否打中为胜负标准下赌注,至于靶子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则由他们随机挑选。他还告诉她,说这些人朝轿车发射火箭弹,但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却从不射击出租车——莱拉这才明白最近有很多人把他们的轿车喷成黄色的原因。

塔里克把喀布尔城里各处变化莫测的危险地带说给她听。例如,她从他那儿得知,这条路直到左边第二棵金合欢树的地段属于一个军阀;但从那儿到被炸毁的药房隔壁的面包坊为止的四个街区,是另外一个军阀的地盘;如果她穿过那条街,向西再走半英里,那么她便会发现自己到了又一个军阀的领地,因此可能成为狙击手射杀的目标。人们现在都这样称呼妈妈的那些英雄。军阀。莱拉还听过有人称他们为枪手。也有一些人依然称他们为圣战者,不过他们这么说的时候会做鬼脸——满脸讽刺和呕吐的神色,带着深深的憎恶和轻蔑说出这个词。就像说出一句粗口。

灿烂千阳 第二十四章(2)

塔里克把弹夹拍进他的手枪。

“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什么?”

“使用这件东西啊。用它来杀人。”

塔里克把枪插进蓝色牛仔裤的裤腰。然后他说了一句既甜蜜又吓人的话。“为了你,”他说,“为了你,我会开枪杀人的,莱拉。”

他悄然靠近她,他们的手相互碰了一下,又一下。塔里克犹犹豫豫地用手指去勾莱拉的指头,莱拉一动不动。突然之间,他身体前倾,吻上她的嘴唇,她还是一动不动。

那一刻,妈妈说的所有那些什么名声、八哥的话在莱拉心中已经无足轻重。甚至荒唐透顶。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之中,坐在一棵树下面和塔里克接吻是一件无伤大体的事情。一件小事情。一次不值得苛责的放纵。所以她任由他亲吻,当他向后退开时,她靠了过去,回吻着他,心头鹿儿撞,脸上发烧,小腹中有一股灼热的感觉。

那一年,也就是1992年的6月,军阀沙耶夫的普什图武装部队和统一派的哈扎拉部队在西喀布尔大战一场。轰炸毁坏了电力系统,将大量的商店和平民百姓的住所夷为平地。莱拉听说普什图士兵到处袭击哈扎拉人的家,他们破门而入,满门抄斩;哈扎拉人也大肆报复,绑架普什图族的市民,强奸普什图族的女孩,轰炸普什图族的居住区,不分青红皂白地杀害普什图人。每一天都有尸体被人发现吊在树上,有时候还没有家属来认领就被草草掩埋。他们通常是头部中枪,眼珠被挖出来,舌头被割掉。

爸爸又开始游说妈妈离开喀布尔了。

“他们会解决分歧的啦,”妈妈说,“这场战争是暂时的。他们将会坐下来,达成某些协议。”

“法丽芭,所有这些人只懂得打仗,”爸爸说,“他们学走路的时候,一手拿着奶瓶,一手拿着枪。”

“你算老几?这么说话?”妈妈反驳说,“你参加圣战了吗?你抛弃所有,去冒生命危险了吗?你要记得,如果不是这些圣战组织,我们还是苏联人的奴隶。现在你倒好了,要我们背叛他们!”

“背叛他们的又不只是我们一家人,法丽芭。”

“那你走吧。带上你的女儿,逃之夭夭吧。给我寄明信片。但和平就要来了,像我这样的人打算等待它。”

街道变得极其不安全,促使爸爸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让莱拉辍学了。

他亲自承担起教育莱拉的责任。每天太阳下山之后,当古勒卜丁在喀布尔南郊发射火箭轰炸马苏德的时候,莱拉到爸爸的书房去,他和她会讨论哈菲兹的诗篇,也会分析深受爱戴的阿富汗诗人乌斯塔德·卡里卢拉·卡里里[1]Ustad Khalilullah Khalili(1908~1987),阿富汗诗人。[1]的作品。爸爸教她怎样解二次方程,教她运算多项式和画出参数曲线。给莱拉上课的时候,爸爸变了一个人。在书本中,爸爸如鱼得水,在莱拉看来,他比平常要高一点。他的声音素来比较和缓低沉,现在似乎更响亮了;而且他眨眼的次数也比以往少。莱拉心想,原来的他肯定也曾一边动作流畅地擦着黑板,一边回过头看着他的学生,眼神充满了慈父般的关爱。

但很难集中精力。莱拉总是分心走神。

“正三棱锥的体积怎么算?”爸爸问。可是莱拉只顾想着她感受到的塔里克丰润的嘴唇、炙热的呼吸。自树下那次之后,他们又亲吻了两次,这两次持续的时间更久,更有激情,而且她觉得也更加有技巧。她两次都是偷偷在一条阴暗的小巷和他幽会,妈妈举办午宴那天,他就在那条小巷吸烟。第二次的时候,她让他摸了她的乳房。

“莱拉?”

“啊,爸爸。”

“正三棱锥。体积。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爸爸。我在……嗯……让我想一想。正三棱锥。正三棱锥。底面积的三分之一乘以高。”

爸爸疑惑地点点头,眼睛盯着莱拉看;而莱拉心中想着的却是塔里克的双手。那双手在他们接吻的时候,捏着她的乳房,滑进她的后腰。

灿烂千阳 第二十四章(3)

那个六月的一天,吉提放学之后和两个同学一起走回家。在离吉提家只有三条街的地方,一枚偏离目标的火箭弹击中了这几个女孩。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后不久,莱拉得知,妮拉,吉提的母亲,在吉提被杀害那条街跑上跑下,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用一条围裙收集她女儿身体的碎片。两个星期后,人们在一座房子的屋顶发现吉提那条腐烂的右脚,依然穿着尼龙袜和紫色的跑鞋。

吉提死后隔日是出殡的日子,那天莱拉呆呆地坐在一屋子抹眼泪的女人之间。这是第一个和莱拉相识相知、亲密无间的人去世。她无法接受吉提已经不再活着这个残酷的现实。吉提,这个莱拉在课堂上和她悄悄交换字条的人,这个莱拉曾给她涂指甲油的人,这个莱拉用镊子拔掉她下巴的毛发的人。吉提,这个本来将要嫁给守门员萨比尔的人。吉提死了。死了。被炸成碎片。想到这里,莱拉终于为她的朋友哭了起来。她在自己两个兄长的葬礼上没能流出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

灿烂千阳 第二十五章(1)

莱拉几乎无法动弹,仿佛全身的关节都被水泥凝固了。有人在说话,莱拉知道话是说给她听的,但她觉得这次谈话和她无关,好像她只是无意中听到的一样。塔里克说话的时候,莱拉感觉她的生活就像一条烂绳子,寸寸断裂,散成碎片,几股丝线不再交织在一起,消失无踪。

那是1992年8月一个闷热的下午,他们就在莱拉家的客厅。妈妈的胃痛了一整天,就在几分钟之前,爸爸不顾古勒卜丁从南郊不断往城里发射火箭弹,带她看医生去了。塔里克在这儿,和莱拉一起,坐在沙发上;他低头看着地板,双手放在膝盖之间。

他说他要离开了。

不是离开这个城区。不是离开喀布尔。而是离开阿富汗。

他要走了。

莱拉觉得眼前一黑。

“去哪里?你要去哪里?”

“先去巴基斯坦。白沙瓦。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印度。伊朗。”

“多久?”

“我不知道。”

“我想问的是,你知道这回事多久了?”

“几天了。我一直想跟你说的,莱拉,我发誓,但我不敢来找你。我知道你会有多么伤心。”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

“莱拉,看着我。”

“明天。”

“这是为了我父亲,他的心脏再也忍受不了这些战斗和杀戮。”

莱拉把脸埋在双手中,一阵恐惧不断填充她的胸膛。

她本该料到有这样的结局,她想。几乎她认识的每个人都收拾东西离开了。这个街区本来到处都是熟悉的脸庞,可现在,圣战组织不同派别之间的战斗才持续四个月,莱拉在马路上已经很难遇到认识的人了。哈西娜一家五月份就逃走了,去德黑兰。瓦吉玛和她的家族也在那个月去了伊斯兰堡。6月,吉提被杀害之后不久,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离开了。莱拉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她听人说他们去了伊朗的麦什德。人们离开之后,他们的房子会空上几天,然后要么被士兵侵占,要么有陌生人搬进去。

每个人都在离开。现在塔里克也要走了。

“我妈妈也不再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了,”他在说着,“他们一直担惊受怕。莱拉,看着我。”

“你早该告诉我。”

“请你看着我。”

莱拉发出一声哽咽。接着号啕大哭。她哭泣的时候,他用拇指帮她擦眼泪,她把他的手推开了。这个动作很任性,很不理智,但她为他抛弃自己而生气,塔里克,这个和她心心相印的人,这个她时时刻刻挂在心头的人,他怎么可以离开她?她甩了他一巴掌。然后她又打了他一个耳光,拉住他的头发,他只得抓着她的手腕,说了几句话,但她没有听清楚,他柔声地、通情达理地说着话,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两个变得额头抵着额头,鼻子碰着鼻子,她的嘴唇又一次感觉到他那火热的呼吸。

就在那时,他突然向前靠去,她跟着躺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和几个星期间,莱拉将会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想回忆起接下来发生的全部事情。她将会像一个艺术爱好者在一座起火的博物馆中奔跑那样,抓住一切——某个眼神,一声低语或呻吟——她能够从毁灭中拯救出来的东西,予以保存。但时间是最不能原谅的大火,事到头来,她终究未能完整地挽回记忆。尽管如此,她还记得这些:最先想起的是,下面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斜斜地照在地毯上的阳光。她的脚后跟不断地摩擦着他匆忙解开、放在他们身边的那条冰冷粗硬的假腿。她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肘。他锁骨下方那块像倒放的曼陀林的红色胎记。他的脸在她的面庞上方晃动。他那黑色的头发垂下来,不停地拂着她的嘴唇和下巴。生怕他们会被人发现的恐惧情绪。他们自己的大胆和勇气引起的难以置信的感觉。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的、无法形容的、奇怪的快感。还有塔里克脸上的表情,那无数个表情:恐惧的、温柔的、愧疚的、尴尬的神色,但最最主要的,是饥渴的表情。

灿烂千阳 第二十五章(2)

完事之后他们手忙脚乱。匆匆扣上衬衣的纽扣,系上皮带,用手梳理头发。然后,他们坐下来,挨在一起坐着,闻着对方的气息,两张脸泛着红晕,他们两人都呆呆的,两人都说不出话来,想着刚刚发生的罪恶。想着他们做过的事情。

莱拉看见地毯上有三滴血,她的血;她想像过一会她的父母也会坐在这张沙发上,对她犯下的罪行一无所知。羞耻的感觉涌了上来,还有犯罪的感觉,楼上的时钟转动的声音在莱拉听来极其响亮。就像法官的木槌在不停地敲打、不停地指责她一样。

然后塔里克说:“跟我一起走。”

刹那间,莱拉几乎认为这件事确实可行。她、塔里克和他的父母一起启程。收拾他们的包裹,爬上一辆客车,把所有这些残暴抛在身后,去寻找幸福或者麻烦,而无论碰到什么麻烦,他们将会共同面对。现在等待着她的是荒凉的孤独,是无尽的寂寞,她没有必要过这样的日子。

她可以走。他们能够在一起。

他们将会有更多像今天这样的下午。

“我想娶你,莱拉。”

自从他们躺在地板上到现在,莱拉第一次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打量着他的脸。这次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他脸上是坚定的表情,极其认真,一点都不狡诈。

“塔里克……”

“让我娶你,莱拉。今天。我们今天就可以结婚。”

他开始说出更多的话,说什么去清真寺,找一个毛拉,找一对证婚人,举办一场仓促的成婚仪式……

但莱拉在想着的却是妈妈,一想到她和那些圣战者一样冥顽不化,她就感到一阵怨恨和绝望;她也在想着爸爸,他和妈妈恰好相反,长久以来忍气吞声,过着悲惨凄恻的生活。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的一切,莱拉。

这些都是她生活中的遭遇,她的生活中无从逃避的事实。

“我会请求哈基姆叔叔把你许配给我。他将会祝福我们,莱拉,我知道的。”

他说的没错。爸爸将会这么做。但这件事会让他心魂俱碎。

塔里克还在说个不停,开始他的声音很小,然后越说越响亮,苦苦哀求,接着说起道理来;他的脸起初充满希望,然后黯淡了下去。

“我做不到。”莱拉说。

“别这么说,我爱你。”

“对不起……”

“我爱你。”

为了听他说出这句话,她等了多长的时间?她有多少次梦到他说出这几个字?他终于说出来了,可是她觉得异常讽刺。

“我不能抛下我爸爸,”莱拉说,“他只剩下我了。我要跟你走,他的心脏也会受不了。”

塔里克知道。他知道她跟他一样,也无法推卸生活的责任,但事情还在继续,他一再哀求,她一再拒绝,他不断求婚,她不断道歉,他泪如泉涌,她满面泪痕。

最后,莱拉只好让他离开。

在门口,她逼他答应走的时候不要前来道别。她把他关在门外。莱拉背靠被塔里克的拳头撞得直摇晃的房门,一只手捂住嘴巴,一只手抱着腹部,听着他在门外说他将会回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将会为了她回来。她就站在那儿,直到他累了,直到他放弃了,然后她听着他凌乱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到,直到一切都平静了,只剩下山中传来的枪炮声,还有她的小腹、眼睛和骨头所感觉到的心脏跳动的突突声。

灿烂千阳 第二十六章(1)new

那一天是夏天开始以来最热的日子。群山围住炎热至极的空气,整座城市热得像要冒烟。电力已经停了好几天。喀布尔各个地方的电风扇都停止运转,仿佛在嘲弄着世人。

莱拉静静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汗水浸透了她的上衣。每一次呼气都使鼻尖灼痛。她知道她的父母在妈妈的房间里谈话。前天晚上,还有昨天晚上,她都是半夜醒来,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在楼下交谈的声音。自从大门被子弹打穿一个新的洞孔之后,他们每天都在交谈。

屋外,远处传来大炮的隆隆声,然后,比较近的地方传来一长串机枪发射子弹的嗒嗒声,跟着又是一阵这样的声音。

屋里的莱拉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战争:一边是伴随着羞愧的罪恶感,另一边则是认为塔里克和她这么做并没有罪的坚定信念;那只是一件自然的、有益的、美妙的、甚至不可避免的www奇Qisuu书com网事情罢了,他们这么做,全都因为知道今生再也无缘相会。

莱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试图想起某件事:他们躺在地板上的时候,在某个时刻,塔里克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他喘息着说了一句话,可能是我把你弄痛了吗?也可能是这样你觉得痛吗?

莱拉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句。

我把你弄痛了吗?

这样你觉得痛吗?

他离开才两个星期,她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时间,磨钝了那些锐利的记忆的边缘。莱拉的头脑累得想不动了。他说过什么来着?突然之间,知道答案对她来说变得至关重要。

莱拉闭上眼睛。拼命地想。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将会慢慢厌倦这种行为。她将会明白,召唤死去已久的回忆、掸走它上面的灰尘、使它重新浮现是一件越来越耗费精力的事情。实际上,多年以后,将会有一天莱拉再也不会因为失去他而哀泣,或者说她将再也不会这样无休无止地悲伤。肯定不会。终有一天,她的脑海再也不能清楚地浮现他的脸庞;终有一天,她再也不会因为听到一个母亲在街道上用塔里克的名字呼唤儿子而怅然若失。她将不会像现在这样思念他;但此时此刻,他的远走高飞带来的痛苦如同附骨之蛆,一刻也不间断地啮食她的灵魂。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等到莱拉变成一个成年妇女,当她熨烫衬衣或者推着孩子荡秋千的时候,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某个炎热的日子里脚下的地毯传来的温热感觉,又比如某个陌生人的额头的曲线,会让她想起一个两人共同度过的下午。这段回忆会一下子涌现出来。完全不受莱拉的控制。他们的胆大妄为。他们的笨手笨脚。那个动作带来的痛苦,它带来的欢乐,还有它带来的悲伤。他们纠缠的身体产生的灼热。

这段回忆会漫过她的心田,偷走她的呼吸。

但然后它会过去。那一刻会过去。留下瘪了气的她,除了一阵模糊的不安,她将没有其他感觉。

她想起来了,他说的是我把你弄痛了吗?是的。他就是这么说的。莱拉很高兴她想起来了。

然后爸爸来到走廊,在楼梯上面叫着她的名字,要她快点上去。

“她同意了!”他压制心中的兴奋,声音颤抖地说。“我们要离开了,莱拉。我们三个人都走。我们要离开喀布尔了。”

在妈妈的房间中,他们三个坐在床上。外面,古勒卜丁和马苏德的部队不断交火,很多火箭弹在天空中飞来飞去。莱拉知道城里某个地方有人刚刚死于非命,一阵黑烟正在某座被炸成一堆飘扬的尘土的建筑上方袅袅升起。第二天早上,人们将会发现一些尸体。有的尸体会有人认领。有的不会。然后,喀布尔那些已经吃惯了人肉的狗将会饱餐一顿。

与此同时,莱拉很想冲上这些街道。她简直无法抑制住心中的快乐。她费了很大劲才能坐下来,让自己不因为快乐而颤抖。爸爸说他们将会先到巴基斯坦去,在那儿申请签证。巴基斯坦,塔里克就在那儿!塔里克才走了十七天,莱拉兴奋地计算着。要是妈妈在十七天前作出这个决定就好了,那他们就可以一起走。那她现在应该和塔里克在一起!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没关系了。他们将会到白沙瓦去——她,妈妈和爸爸——他们能够在那边找到塔里克和他的父母。他们肯定能找到的。他们会一起申请签证。然后,谁知道呢?谁知道呢?欧洲?美国?也许像爸爸经常说的那样,去某个靠近大海的地方……

灿烂千阳 第二十六章(2)new

妈妈半躺着,上半身靠着床头板。她的眼睛浮肿。她正在揪自己的头发。

三天之前,莱拉曾经到外面去透气。她站在前门,倚着门板,当时她听到一阵爆裂声,有东西擦着她的右耳穿过,使得一些细小的木屑在她眼前飞舞。在吉提死后,在几千轮炮火之后,在无数火箭弹降落在喀布尔城里之后,她家的大门终于被打穿了一个洞孔。洞孔离莱拉的脑袋只有三个手指那么宽的距离,它让妈妈醒了过来。让她明白已经有一场战争夺走了她两个儿子,而最新的这一场将会夺走她仅剩的一个女儿。

艾哈迈德和努尔在房间的墙壁向下微笑。莱拉发现妈妈的眼睛在瞟来瞟去,带着愧疚,从一张照片看到另一张照片。仿佛在征求他们的同意。他们的祝福。仿佛在请求他们原谅。

“这里没什么值得我们留恋的了,”爸爸说,“我们的两个儿子走了,但我们还有莱拉。我们还有对方,法丽芭。我们可以过上一种新生活。”

爸爸在床上伸出手去。当他抓住妈妈的手时,她随他去。挂在她脸上的,是一副让步的表情。屈从的表情。他们握着对方的手,轻轻地,然后他们拥抱在一起,安静地摇晃着身体。妈妈把脸埋在他脖子中。她的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衬衣。

那天晚上接下来几个小时,莱拉兴奋得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看着橙色的、黄色的炮火在远处绚丽地升起。不过,尽管心内兴奋,屋外炮声连连,她还是在某个时刻睡着了。

还做梦了。

梦中是一抹蓝色的海滩,他们坐在一张棉被上。天很冷,阴沉沉的,但她和塔里克坐在一起,肩膀盖着毛毯,她觉得很暖和。她看到一排被风吹得弯下腰的棕榈树下有一道低矮的篱笆,篱笆是白色的,油漆有些剥落,后面停着几辆轿车。海风吹得她眼泪直流,将他们的鞋子埋在沙中,还将一些枯死的草从一座弧形的沙丘刮向另一座弧形的沙丘。他们看着帆船在远处颠簸。他们身边,海鸥叽叽喳喳地叫着,羽毛被风吹得打颤。海风又从那些迎风的平缓沙丘上刮起一阵沙子。然后有一阵像圣歌的声音,许多年前,爸爸跟她说过沙子也会唱歌,她跟他说了起来。

他擦了擦她的眉毛,把上面的沙粒抹掉。她看到他戴的戒指反射出一道光芒。他的戒指和她的一模一样——黄金的,上面刻满了某种迷宫似的纹路。

真的,她告诉他,那是沙粒摩擦着沙粒的声音。你听。他听了。他皱眉。他们等了一会儿。他们又听见那种声音了。当风柔和的时候,是一阵低吟的声音;当风劲吹的时候,则变成一阵如泣如诉的合唱。

爸爸说他们只带走那些必不可少的物品。他们将会把其他的东西卖掉。

“到了白沙瓦之后,在我找到工作之前,这笔钱应该能维持我们的生活。”

接下来两天,他们把准备出售的物品收集起来。他们将这些东西叠成几大堆。

在她的房间里面,莱拉收拾她的旧衣服、旧鞋、书籍和玩具。她向床底望去,看到一只小小的黄色玻璃牛,那是五年级的一次课间休息时哈西娜交给她的。还有一个系着微型足球的钥匙扣,那是吉提送给她的礼物。一只小小的木头斑马,四只脚下面安着轮子。一个陶瓷宇航员,那是有一天她和法里克在排水沟中捡到的。当时她六岁,他八岁。莱拉记得他们还为谁先发现了它而小小吵了一架。

妈妈也收拾了她的东西。她的动作很迟缓,恍惚出神地看着它们。她放弃了她那些漂亮的盘子、餐巾、所有的珠宝——留下了结婚戒指——和多数旧衣服。

“你不是打算把这个卖掉吧?”莱拉提着妈妈结婚时穿的裙子说。裙子散披在她的膝盖上。她抚摸着领口周围的花边和彩带,还有那手工缝制在衣袖上的珍珠。

妈妈耸了耸肩膀,把它从她手里拿走。她随手将它扔在一堆衣服上面。就像一下子撕掉一张创可贴,莱拉想。

收拾得最为痛苦的是爸爸。

灿烂千阳 第二十六章(3)new

莱拉发现他站在他的书房里,望着他的那些书架,满脸悲伤。他穿着一件二手的恤衫,恤衫上印着一张旧金山那座红色大桥的照片。浓雾从浪花中升起来,吞噬了那座大桥的桥塔。

“你听说过那个古老的故事,”他说,“你在一座荒岛上。你可以拥有五本书。你想选择哪五本呢?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真地非选不可。”

“我们必须回头再买一些新的书,爸爸。”

“嗯,”他悲伤地笑起来,“我无法相信我就要离开喀布尔了。我在这儿上学,在这儿找到第一份工作,在这座城市成为父亲。一想到我很快就要在另一个城市的天空下面睡觉,我就觉得很奇怪。”

“我也觉得很奇怪。”

“一首关于喀布尔的诗歌整天都在我脑里跳来跳去。我想它应该是大不里士的赛依伯在17世纪写的。我以前全部背下来,但现在只能想起其中两句了:

人们数不清她的屋顶上有多少轮皎洁的明月

也数不清她的墙壁之后那一千个灿烂的太阳[1]全诗见本书附录。[1]”

莱拉抬起头,发现他正在抹眼泪。她伸出一只手,抱住他的腰。“啊,爸爸。我们会回来的啦。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们就会回到喀布尔,奉安拉之名。你将会看到的。”

第三天早上,莱拉把一堆堆的东西搬到院子里,然后把它们摆在前门。他们将会雇来一辆出租车,将所有这些物品送到一间当铺。

莱拉不停地在房子和院子之间走进走出,来来回回,搬着成堆的衣服和盘碗,还有爸爸的书,一箱接一箱。等到中午时分,摆在前门的那堆物品已经齐腰那么高了,她本该感到精疲力竭。但她知道自己每搬一次东西,和塔里克的重逢就更接近一点,所以她越搬脚步越轻快,越搬双手越有劲。

“我们得去雇一辆出租车。”

莱拉抬起头。原来是妈妈在楼上的卧室朝她大喊。她的身体伸出窗外,手肘支撑在窗台上。明亮而温热的太阳照耀着她日渐灰白的头发,她那张瘦长的脸洒满了阳光。妈妈身上穿着四个月前她举办午宴那天穿的深蓝色裙子。一条年轻的裙子会让女人显得很年轻,但是那一刻,在莱拉眼中,妈妈很像一个老太婆。一个双臂纤细、太阳穴深陷、双眼无神、累得眼圈发黑的老太婆,和那些发黄的结婚照片中那个容光焕发、体态丰腴的圆脸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两辆很大的出租车才装得下。”莱拉说。

她也看到了爸爸,在客厅里面把装着书籍的箱子叠起来。

“你那边事情做好之后就上来,”妈妈说,“我们坐下来吃顿午饭。水煮蛋和吃剩的大豆。”

“都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莱拉说。

她突然想起了她的梦。她和塔里克坐在一张被子上。海洋。海风。山丘。

这时她心里奇怪,是什么声音那么像沙子的歌声呢?

她停下了手中的活。她看见一只灰色的蜥蜴从地上的一道裂缝爬出来。它的头左右摇晃。它眨了眨眼,冲到一块石头之下。

莱拉又想起了那个海滩。只不过现在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而且越来越响。每一秒都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大声。它涌进了她的耳朵。把其他一切声音都淹没了。那些海鸥变成了长羽毛的哑剧演员,它们的嘴巴不停地张开闭上,却没有啼叫;海浪扑打上来,水花和泡沫四溅,却没有涛声。沙子唱起了歌。这时歌声变得很凄厉。听上去像是……清脆的叮当声?

不是叮当声。不是的。是呼啸声。

莱拉手中的书籍掉落在脚边。她抬头看着天空。伸出一只手挡在眼睛前面。

然后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白光在她身后闪起。

某些灼热而猛烈的东西从后面扑到她身上,把她撞得双脚离地。把她抬到空中。这时她飞了起来,身体在空中不停地扭曲着,旋转着;她看见天空,然后是陆地,然后是天空,然后是陆地。一大根燃烧的木头从她身边飞过。同样从她身旁飞过的还有一千块玻璃的碎片,莱拉觉得自己似乎能看清每一块在她周围飞舞的碎片,慢慢地、一块接一块地不停翻动,每一块碎片上面都有阳光在闪耀。像是细小而美丽的彩虹。

灿烂千阳 第二十六章(4)new

然后莱拉撞上墙壁。摔倒在地上。一大堆泥土、碎石和玻璃倾洒在她的脸和手臂上。她记得最后看到的是一件东西轰然掉落在附近的地面上。一大块鲜血淋漓的东西。在那件东西上面,一座红色大桥的塔尖穿过一阵浓雾。

人影在身边走动。荧光灯在天花板上照射下来。一张女人的面庞出现在她的脸部上方晃动。

莱拉昏迷过去,回到黑暗之中。

另外一张脸。这次是一张男人的脸。他的脸看上去很宽,皮肤有点松弛。他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发出声音。莱拉听到的只是一阵铃声。

这个男人朝她挥了挥手。皱眉。他的嘴唇又动了起来。

很痛。呼吸很痛。浑身都痛。

一杯水。一颗粉红色的药片。

回到黑暗中。

又是那个女人。脸很长,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很窄。她说了几句话。莱拉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到一阵铃声。但她能看到那些字词,像稠浓的黑色药水一样,[奇qinkan.net书]从那个女人嘴里流出来。

她的胸膛发痛。她的手臂和双腿都很痛。

身边到处是人影晃动。

塔里克在哪里?

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黑暗。一些星星。

爸爸和她坐在某个很高的地方。他指着一片麦田。有个发动机启动了。

那个长脸的女人站在旁边,俯视着她。

一呼吸就发痛。

某个地方传来手风琴的声音。

谢天谢地,又是一颗粉红色的药片。然后是一阵深深的寂静。一阵深深的寂静掩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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