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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香煞》》 · 杨判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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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香煞》

作者:杨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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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秋意深得惆怅,淡淡的雨雾中,大地冷峻得没有一丝生气。走在通往岳阳大道上的这一标人马,越发显得孤零零的了。

大队中间的马车内,身披大红素罗霞帔的冷瑶惜,心思和身子一起随著马车的颠簸起伏不定。自己将要去的路洲,是个怎样的地方?那个有少侠之称的薛昊,又是个怎样的人?

浑厚的男音在轿帘外亲切地响起:“小姐,觉著闷吗?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等过了这阵雨再赶路好了,这里离青萍县城不过二十里路了,也不用那麽急……”

说这话的是她冷家玄幽堡中的八金刚之一的转轮金刀马景明。对这位稳重明理的长辈她是一向非常敬重的,於是便点说阃罚!嵘!溃骸罢馐备下啡肥侨弥谖皇迨迕浅钥嗤罚!蔷吐榉陈聿!!恕!!?

马景明叱喝一声,催马向前赶去,一边大声吆喝道:“各位兄弟,咱们加把劲儿,小姐发话了,就在前面那片枫树林里打尖儿!”

那些本已被雨淋得叫苦连天的骑士们听了这话,顿时精神一震,纷纷吆喝著催马前行,一时间,冷瑶惜满耳都是滚雷般的蹄声。

转眼间已来到那一片枫林前。马景明将手一扬,众人纷纷勒住马匹。他微微抬著头,将马带了几步,用一个老江湖的目光默默地观察著这片树林。繁密的红枫树生掩映在雨雾中,绚烂得让人迷醉。阵阵微风自林中掠过,层层叠叠的枫叶起伏著,宛如血色的波浪。除了风声,整个树林一片死寂。而这细细的风声却如同有生命一般,呢喃的在他的耳畔拂过,似乎是一个神秘的声音向他低低倾诉著什麽。无由地,马景明的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喃喃道:“奇怪,没有鸟兽的动静……”

一个骑士突然指著前面轻呼道:“马头儿,你看,那是什麽?”

马景明抬头望去,却见大路的尽头处,悠悠荡荡的转出一骑。雾气迷离,一时无法看清马上坐著的是什麽人。只见那马沿著大道缓缓前行,忽而停下,忽而走向路边,似乎是一匹无主的孤骑。

“点子不正,大家留神!”马景明低声喝道。

众人神色凝重,纷纷将手按在自己的兵器上。

那马继续走著,马上的人也仍旧低著头,没有任何动静,就这麽一路踢踏著缓缓行了过来。

离得更近时,众人已看得清楚。这个神秘的人物一身灰衣,戴著遮阳帽,肋侧有剑,鞍後有马包卷毯,一副走江湖的模样。一名年轻骑士轻声惊呼:“好像是李闰,替我们打前站的!”

“不错,我识得他的衣裳和马,他怎麽又转回来了?”另一名骑士也不安地道。

“噤声!”马景明喝了一声,见众人静了下来,便使了个眼神,一名高大的黑衣骑士点了点头,催马向前几步,来到李闰马前丈许处便停住,大声问道:“李大哥,前面可是出了什麽变故麽?”

李闰低著头坐在马鞍上,不言不语。太阳从他的背後照过来,他的整个人都浓缩在暗黑的阴影里。

高大的骑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想再说什麽,突然轻轻“咦!”了一声,翻身下了马。

雨下得越发地密了,加上他离得远,马景明只是看到他弯下腰,从李闰马前不远的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在手中慢慢翻看著。他眯起眼睛尽量地望过去,但是他在手中的物件细微之极,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在他心头升起,他舔了舔嘴唇,正想吩咐一句什麽,却见那高大的骑士退後一步,好像拽住了什麽东西一样轻轻一拉,“!”的一声轻响,头颅立时向前滚落,四肢随即剥离,躯干也裂成血肉的碎块散落,内脏混杂著紫红的鲜血沿著高大的马身淅沥地流淌著,原本挺立在马鞍上的身体竟然象春日里的雪块一样无声无息地在雨中崩塌碎裂了。

那匹马却似乎仍不清楚发生自己主人身上的恐怖情形,只轻轻打了响鼻,扭了扭身子,它身上扔挂著的部分残躯又掉落下来,那种落地的声音带著晦暗与凄厉,犹如黑暗与绝望的诅咒。

高大的骑士踉跄倒退了几步,双目恐怖地凸出,嘴巴张大到极限,不停地吸气,却叫不出声来,转过身来,用恐惧的目光望著马景明,嘴唇不停地颤抖,脸上每一条的肌肉都在缩紧,变了形的面孔充满了绝望与恐惧。马景明浑身寒毛耸立,一时间手脚都酸软无力。勉强定了定神,大声喝道:“周安!快回来!”

听了他的叫声,周安浑身一震,也不上马,就这样转身没命似的向这边奔了回来。刚刚跑出十几步,又是“!”地一声轻响,如同被一把无形的锋利铡刀凌空斩过,他的头颅从颈中突兀地飞离,直直地升起几丈高才向下跌落。鲜血喷泉般从脖颈中向四周喷射,无头的躯体却依旧蹒跚地向前奔跑了数丈才猝然跌倒。众人同时尖声大叫。

马景明咬了咬牙,大喝一声:“护住小姐!”抢先纵下马,提刀站在马车前。其他冷家堡的骑士也纷纷拔出了兵刃,神情紧张地聚拢在马车四周。

冷瑶惜人在车内,没有看到那恐怖的一幕,忙问道:“马叔,出了什麽事麽?”

“大小姐,你好好坐在车内,千万不要出来,万事有我……”马景明的声音依旧镇定,但鬓角额头已全是汗水。冷瑶惜答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双手合什,心中默默祷告。

好半天,外面也没有动静。冷瑶惜正在疑惑,就听见一阵细细的嗡鸣声从前面传了过来。

有人惊恐地道:“老天!那是什麽?!”

然後是马景明的怒吼:“大家小心!”

随即,兵刃的破空声不住地响起,却没有任何刀兵撞击声。似乎所有人都在疯狂的挥舞著兵刃,在和一个无形的敌人作战。

怒喝声,惨叫声,马的狂嘶声,尸体倒地声,残忍地刺痛冷瑶惜的耳膜。

她拼命地将双手捂住耳朵,紧紧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声音又一一沈寂,外面只剩下马景明浓重的喘息声。

“出来!”他用一种变了腔调的声音大喊道。

没有回答。

“出来──!”他又用更大的声音继续喊道。

林风拂动,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扒鄿!!憧矗!!嵌妓览玻!憧!拿矗俊币桓龅统炼!锰!啬凶由!粑氯岬叵炱稹?

一阵轻轻的女子笑声响了起来。缥缈的,不可琢磨的笑声忽东忽西,似乎发笑者是一个鬼魂,在四周任意地飘荡。那笑声虽然清脆悦耳,却隐隐地透出一种绝望的疯狂。

冷瑶惜吓得浑身颤抖,捂著耳朵的手更紧了。但无论她捂得再怎麽紧,那声音还是毫无阻碍地传入她的耳中。

“青湳,你说,剩下的这两个人都杀掉好吗?”那男子又问道。这一次冷瑶惜听清了,他的声音是从左侧的树林中传出的。显然,马景明也发现了这一点,大吼一声,挺刀扑去,只几个起伏,便冲入林中。

一阵低低的笑声,跟著便是马景明的尖叫,他的叫声尖锐而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仿佛看到了人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又是好长的一段死寂。

冷瑶惜浑身冷汗,双手颤抖不停,却始终不敢去掀开轿帘。

“马叔武功那麽高,一定会没事的,他一会儿便会回来带我离开这里的。他会带我上路洲,和薛昊成亲。我爹不是这麽告诉我的吗?爹的话从来不会错的,从来不会……”她用颤抖的声音这样反复地对自己说著,仿佛一停下来,又会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发生。

缓慢而沈重的脚步声自轿子左面的林中响了起来,一步又一步地逼近。

“马叔……”冷瑶惜试探著叫道。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缓慢的响起。

冷瑶惜突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这香气和女子平时施用的脂粉香十分相似,却极为浓烈,甚至浓得让人窒息,而且,在香气中还夹杂了一丝腐烂的气息,仿佛接近的不是一个人,而一具上了浓妆的女子尸体。

这个念头一起,冷瑶惜一阵恍惚,似乎真的看到一具盛装的女尸在向自己一步步走来。又一阵惊悚女子歌声轻轻响起:“红叶树,杜鹃鸟,罗衫凌乱了。相思花,薄命草,明朝再相邀……”歌声凄迷,幽怨,又带著几分鬼气。冷瑶惜瑟瑟地听著,毛发倒竖,身体已变得冷硬僵直。

外边的歌声在马车四周飘荡著,然後收於车门前。

冷瑶惜惊恐地望著车门,那混杂著死人味道的浓烈香气隔著门帘隐隐传入她的鼻中。令她知道,那唱歌的女子仍旧在那里。

那麽突然,一只手伸进了一半,握住了门帘。

细长的手涂了厚厚的脂粉,白得吓人。手背满是层层的褶皱,长而弯曲的指甲则黑得没有任何生命的光芒。

那只手拽住门帘猛地一拉。

门帘脱落。

“啊─啊─啊────!”

冷瑶惜那恐怖而绝望的尖叫声惊起了无数林中的飞鸟,震翅高飞。

云寄桑赶到洞庭湖畔的普陀渡时,已是九月十二,离寒露恰恰还有三天的时间。日落西斜的时分,洞庭湖上云霞如火,红叶含霜,寒鸦悲号,一派肃杀气象。虽然知道不是睡觉的季节和时辰,无奈他一看到树就会睡虫大作,也就顾不得许多,找了棵粗大的垂柳攀了上去,脊背几乎刚一靠树干,双眼便再也睁不开,不多时,便打起了呼噜。他这见树贪睡的毛病已不知被他师父训斥了多少次,可不知怎麽,就是改不了。

睡了不知多久,一阵凉风袭来,他打了个哆嗦,醒了过来。朦胧中似乎感到有人在盯著自己,揉了揉眼睛,不错,真的有人在盯著自己,还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身著黄蓝相间的水田衣的她,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比甲,下面是素白的百褶裙。弯眉翘鼻,红唇如豆,明眸似水,格外的清新纯美。那好奇的目光中又似带著种不通世故的天真。

少女见他醒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装做在看湖畔的风景,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见他在望自己,忙又转头装著看风景。片刻後又开始喃喃自语道:“天气这麽冷,好像要下雪了。嗯,一定要多加衣服……”

云寄桑知道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心中便觉得这少女很是有趣,长得可爱,心地也好。正想著,不防一阵秋风吹过,凉意袭来,他忍不住大了个大大的喷嚏。他挠了挠脑袋,觉得很不好意思。

少女有些同情地望著他,犹豫了一下道:“喂,你是不是没有买衣服的钱啊,没有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云寄桑抱了抱拳:“多谢,我不是没衣服,而是刚好前几天和人赌钱,把衣服输掉了。”

少女轻轻地“啊”了一声,低下头去,看著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才抬头,认真地望著他道:“赌钱是不好的,你以後不要赌了好不好?”

没想到被人看成赌棍,云寄桑有些哭笑不得,只得点了点头说:“是,我知道了。”

少女的脸上露出喜色,高兴地说:“这就好了,我决定借钱给你买衣服。”

云寄桑连忙摇头:“不用了,我马上要坐船去一个地方,没时间买衣服了……”

少女想了想,问:“你要去哪里?”

云寄桑犹豫了一下,坦然道:“起霸山庄……”

少女一惊,愕然望著他:“怎麽你也去起霸山庄?你去那里做什麽?”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到那里能做什麽,不过是奉了师命而已……”云寄桑有些茫然地看著天空。要是以自己的本意,是不会卷入这些江湖是非之中的。这些日子在江湖上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游荡,不知多麽快活。

“师命……”少女想了想又问,“你的师父是庄主铁鸿来的朋友麽?”

“算不上,不过铁庄主向他老人家执晚辈之礼。”云寄桑微笑著,能在这等候渡船的时间里和一个这样可爱的少女聊天,也该算是一种享受吧。

少女眼中露出明显的怀疑之色,摇头道:“我不信……”也难怪,起霸山庄的庄主铁鸿来在江湖上声名显赫,门人弟子遍天下,要他执晚辈之礼的人物的确称得上凤毛麟角。

云寄桑耸耸肩,没有说什麽。

“那你说来听听,你师父是谁?”少女追问道。

“我师父?他老人家可是这世上最智慧的人……”一谈起师父,云寄桑顿时眉飞色舞,语气与先前大不相同,“不仅天文地理,阴阳五行,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无所不晓,而且胸藏十万甲兵,定谋划策,无一不中,更能未卜先知,料事如神……”

“听你这麽说,我怎麽觉得象个卖大力丸的?”少女怀疑地道。

云寄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便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女子声音自远处响起:“阿汀,你可不要胡说,你眼前这位少侠的师父,倒是当真当得起这些话呢!”声音响在天边,收於咫尺。可见这发话之人轻功是如何的高妙。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得大叫起来:“卓姐姐!你总算来啦!”

云寄桑望向那发话的女子,只见她一袭白色襦群,头上懒懒地挽了一个挑心髻,身负古剑,肋下挂了两只一青一黄两个酒葫芦,双眸带笑,飘飘然有出群之态,心头一颤,低下头去。暗想:终於又见到她了……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和你说过什麽来著,衡山的事一了结便会马上赶来。只不过刚才路上教训了几个调戏民女的纨!子弟,这才来得晚了,怎麽,一个人等得怕了?”

“卓姐姐来了,阿汀就不怕了……”少女亲热地投入她的怀中。

“要说不怕,倒是这位云少侠来了,我们就不用怕了呢……”白衣女子朝云寄桑努了努嘴道。

被唤作阿汀的少女一愣:“他?”望了望略显尴尬的云寄桑,怀疑地道,“可是,他的师父好像是个卖大力丸的……”

“阿汀!不得胡言!”白衣女子脸色微沈,“你可知他的师父是谁?便是中原第一智者公申衡!你想想看,除了公申前辈,天下哪还有第二个人当得起刚才的那些话?”

“什麽?他是公申前辈的弟子?”少女的秀目瞪得圆圆的,那种惊人的雅气直可以从目光中沁透出来,“卓姐姐认识他?”

“我自然认识,而且在这小子还哭著一张小脸流鼻涕时就认识了。刚才路过岳阳时,听说有个云姓少年连著几天进赌场,将赢来的几万两银子救济了黄患灾民,又在岳阳的地头蛇过山虎恼羞成怒前大输了一场,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後巧妙地脱身而去。便知道是我那可亲可爱又可怜的云师弟来了。我可说得对吗?”说著又是望著那少年抿嘴一笑。

“云寄桑见过卓师姐……”一反刚才迷糊的神情,云寄桑一本正经地给白衣女子施了一个师门大礼。

“上次长安一别,我们也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还成,总算有点大人的模样了……”白衣女子颇有兴趣的上下打量著他,“怎麽样,想不到这次是我要来吧?”

“不,大成师太来信中说过,要派静宗的卓师姐来。刚才一听到雪语天音,寄桑便知是师姐到了……”云寄桑低声道。轻闲自在的他自从卓安婕来了後便不由自主地显得拘束起来。在面前这个女剑手的身上,他总是感到一种温和的压力,即使对她说一句最普通的话也经常会感到万分吃力。

“那就好。这起霸山庄一事,牵涉甚广。据我所知,除了少林,峨嵋,布衣丐帮这些名门大派外,还有玄幽堡,路州薛家,雪雷帮的人也卷入了。这其间的隐情,著实不小呢……”说著,卓安婕的声音低沈了许多:“你晓得那四句偈语吧?”

云寄桑点点头,缓缓道:“知道,寒露轻,起霸难,死香出,雌雄现。家师当时听後,曾经叹道:这四句话不知要在这八百里洞庭湖中,掀起多少的血雨腥风……”

卓安婕默然不语,遥望浩瀚的洞庭湖。只见山峦突兀,渔帆点点,水天一色,鸥鹭翔飞。然而日落西沈,霞光晦涩,水雾茫茫之中,又透著无尽的谲秘。

“卓姐姐,你们在说什麽?”少女好奇地问。

卓安婕微微一笑:“看,差点忘了给你介绍,我的这位小妹妹是骊府府宗李知秋的得意高徒,方慧汀,这次是我特意邀她来赴起霸山庄之约的。”

云寄桑一愣,没想到方慧汀竟然是卓安婕邀来的。更加让他猜不透的是,这样凶险之事,为何要找这样一位不通世事的天真小妹妹来做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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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安婕看了他的神情,微微一笑,没有说什麽。

“卓姐姐,你还没有告诉我呢!”方慧汀缠著她不放。

“阿汀,这几个月来,你该听说过江湖上出现了雌雄香煞的事了吧?”卓安婕用略带忧虑的语气反问。

“嗯,听说他们两个来无影,去无踪,杀了很多人。可是至今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孔……”

“不错。上个月,起霸山庄的庄主铁鸿来接到了一张雌雄香煞发出的拜帖,上面就写著你云大哥刚刚说的那四句话……”

方慧汀惊讶地望了望云寄桑,又望了望卓安婕,脸上微微露出害怕的样子:“那是不是说,雌雄香煞会在起霸山庄出现啊?”

“正是如此,算上今天,三天後便是寒露。师父说过,要揭开雌雄香煞之谜,全在那时的起霸山庄之约。”云寄桑肯定地说,他对师父公申衡的话一向都是极有信心的。

方慧汀还是显得有些紧张。

卓安婕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卓姐姐保证那两个怪物不会伤到阿汀的……”

方慧汀嗯了一声,又将头埋入她的怀里。

云寄桑在一边看得直摇头。

“卓姐姐,怎麽还没有人来接我们呢?应该是每隔两个个时辰就会来船的啊……”方慧汀依旧象只小猫一样赖在卓安婕的怀里,一边有些疑惑地抬头问道。

“阿汀,忍著点,看天色已经快了……”说著,卓安婕懒懒地拨了一下眉前的秀发。

云寄桑望了望天色,到树边喀嚓地折了一根笔直的柳枝在手中,去掉分杈,比了比长度後,在卓方二人的注视下插入地上,看著柳枝的阴影道:“别急,再有一刻锺就到酉时,那时便会有船来……”

“那是什麽?”方慧汀好奇地问。

“那是日晷之术,以观影之法,测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准确时间……”卓安婕低声向她解释。

“啊……,云大哥真了不起。”方慧汀轻轻赞叹了一声。

卓安婕却向西北方向望去,含笑道:“看,又有人来了……”

云寄桑和方慧汀同时转头望去,果然,一个身材高大,面赤如血的黑衣大汉背著把大刀,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他身子既高,步子便大,只几步便跨到了渡头,四下张望了一番,大笑道:“哈!还没来船!老班这回可赶上了!”

方慧汀瞪著一双秀目望著他,心道:“这个大个子又是什麽人?”

云寄桑和卓安婕早已清楚了对方是什麽人,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微笑。

大汉见方慧汀那样盯著自己,便大声问:“小姑娘,你总是盯著我干吗?不认得本坞主吗?”

方慧汀紧绷著小嘴摇了摇头。

那大汉把脸一沈,大声道:“你这个小姑娘,身在洞庭湖,连本坞主是什麽人都不知道,可也太不把我们洞庭湖的好汉放在眼里了!”

方慧汀听了,却不恼,拍手笑道:“我知道啦!你是洞庭三十六坞的龙头坞主班戚虎!我说得对麽?”

大汉听了,咧开嘴,一阵轰雷般地大笑:“不错!正是本坞主!”随即又一瞪他的大牛眼,问:“你们又是什麽人?干吗也在这普陀渡等著?”

方慧汀看他凶巴巴的样子,畏惧地缩到了卓安婕身後。卓安婕微微一笑:“班坞主,这位小妹妹是岳麓骊府十三燕中的麽妹──眸燕方慧汀……”

班戚虎摇了摇大头道:“眸燕?这倒是没听过,骊府的名头我倒是知道,府主李知秋和她的得意弟子好像就是什麽十三燕了,不过都是些什麽人咱家就不知道了……”

“你这人,真是孤陋寡闻!”方慧汀在卓安婕身後探出了撅起小嘴的头,闷闷不乐地道,“那她呢,你总该知道了吧?她是我的好姐姐,静宗的卓安婕……”

“别月剑?!……”班戚虎失声道。

“哈!原来卓姐姐在江湖上名气这麽大啊!”方慧汀开心地乐了。

班戚虎脸上震惊的神色久久不退,望了卓安婕好一阵,才瞟了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不知卓女侠大驾光临洞庭,可是也为了那件事麽?”

“不错……”卓安婕懒懒地道,“我们几个都是为了此事而来,然则班坞主呢?”

“洞庭三十六坞和起霸山庄是老邻居了,遇到这样的事,班某自然要帮一把。洞庭湖的好汉,都是喝洞庭湖水长大的,讲的就是一个义气!”班戚虎一拍胸脯,大咧咧地道。

“说得不错,喝洞庭湖水长大的好汉,最重义气!”话音起处,两条人影只渡口西侧的竹林中缓缓踱出。左面的一个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乞丐,虽然一身蓝衣褴褛不堪,却气宇不凡,双目如电,背负的青铜双!颇为惹眼,浑身上下都透著精干之气。另外一个中年人看来已年过四十,面如古玉,长髯飘拂,头顶方帽,足蹬云履,飘飘然有出尘之态。他没带兵器,却提了一个檀木药箱,看起来倒象一位走方的郎中。他虽然衣著整洁,但却在衣袖出打了几个青色的补丁。

班戚虎一见两人,登时喜出望外:“哈!我道是谁帮老班说好话,原来是老邻居到了!怎麽你们二位也要去起霸山庄麽?”

那精壮的中年乞丐拱手道:“不错,和坞主一样,铁庄主和我们布衣丐帮一向交好,如今起霸有难,我们怎能袖手旁观?”

班戚虎连连点头:“老铁没白交你们这些穷朋友,有了你们二位相助,再加上我们四个,天大的难题我看也不用怕了……”

“还未曾请教,这三位是……”中年乞丐望著云寄桑他们三个道。

“你们两个听了不要吓得跳起来,这位姑娘便是慧剑门的卓安婕,卓姑娘……”

“别月剑!”中年乞丐脱口惊呼,他的反应和班戚虎当初听到卓安婕的名字时几乎一模一样,可见这位女剑手的声名在江湖上是如何的超卓。另外那位郎中模样的男子虽然没有出声,却也露出震惊之色。

“静宗卓安婕见过陆堂主和顾先生……”说著,卓安婕轻轻施了一礼。

“不敢不敢……”中年乞丐面色一整,抱拳还礼,ˇ能得别月剑知晓微名,陆边真是受宠若惊了……ˇ

那位顾先生也还了一礼,却还是没有出声。

卓安婕微笑道:“哪里,要是连布衣丐帮大名鼎鼎的陆堂主和神医顾先生都不晓得,那安婕这几年的江湖可算是白走了……”

“喂,你知道这两个家夥是什麽人麽?”方慧汀在一边和云寄桑咬耳朵。

云寄桑的耳朵被她的小嘴吹得又麻又痒,忙将头一偏:“这两个可不是家夥,都是赫赫有名的高手,陆边是布衣丐帮的刑堂堂主,据说一身武功不在帮主李香之下。那个顾先生更不得了,他就是人称瘦壶公的顾宗南,不仅医术独步天下,而且武功高绝,是丐帮仅有的三位供奉之一……”

“原来他就是瘦壶公啊,我还以为他是个老头呢,听说他连死人都能医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真想试试……”方慧汀兴奋地道。

“这个可就不知道了,要不等你死了我找他来试试看?”

方慧汀瞪了云寄桑一眼,要不是班戚虎已经在介绍她方大小姐,恐怕又要和他没完没了了。待到介绍到云寄桑时,他却打了壳,於是便挠著头,问卓安婕道:“卓女侠,这个後生又是哪家的?”

“他是公申前辈的关门弟子,云寄桑。年前方在江湖上行走,难怪坞主不认得。”卓安婕淡淡道。

顾中南突地目现奇光,一改方才的淡然,激动地道:ˇ原来是公申前辈的得意高徒,顾中南平生绝少服人,却对公申前辈佩服得五体投地,若云少侠他日回道师门,请转告公申前辈,十五年前襄阳的那张方子让顾中南受益终生,中南愿一生以师视先生。ˇ

“这麽说来,顾先生与寄桑也该算是同门之谊了。”云寄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刚才寄桑在树上睡觉,受了些风寒,不知师兄能否给点药,帮师弟我驱驱寒气?”

大家听了他的话,忍不住都笑。

顾中南微微一笑,掏出一粒丸药递了过去:“吃了它,保你半月之内都不会著凉……”

云寄桑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方慧汀见他脸皮这样厚,忍不住朝他吐了吐舌头。

卓安婕望著天边突然道:“各位,船来了……”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见一叶扁舟正自天际泊来。

远远地,舟中人已高声道:“诸位可是起霸山庄的客人麽?”

班戚虎忙打招呼:“正是,你不是老胡,胡总管麽?”

这时船已近了,只见船头所立之人一身白色孝衣,凤眉修目,生得颇为秀气。面色虽然有些苍白,可是太阳穴高高凸出,分明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云寄桑对江湖知名之士颇为熟悉,但对这位总管却陌生得紧,正仔细看时,却听卓安婕在一边道:“这位胡总管表字靖庵,文武双全,可说是庄主铁鸿来的左膀右臂。起霸山庄能有今天的规模,此人居功至伟。”

说话间船已近岸,胡靖庵不等船靠岸,腾身而起,大鸟般跃过五丈余宽的水面,轻飘飘落在岸上。众人见他露了这手轻功,心中都是暗暗喝彩。

他甫一上岸,便团团抱拳施礼:“胡靖庵迎驾来迟,各位恕罪……”

班戚虎咧著大嘴笑道:“不迟不迟,现在刚刚好是酉时,陆堂主和顾先生是你的老相识了,这几位你还不认识吧,来,老胡,我给你介绍介绍……”说著走到卓安婕身前,“这位姑娘就是……”

“不劳坞主虎驾,别月剑卓女侠鼎鼎大名,如雷贯耳,胡某怎会不知?”深施一礼後,转向方慧汀道,“这位想必就是卓女侠的手帕交,骊府十三燕中年纪最轻的眸燕方慧汀,方姑娘吧?胡靖庵有礼了……”

方慧汀见终於有人听说过自己的名号,一时间只顾得开心了,却忘了还礼。

“至於这一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想必就是天下第一智者公申先生的高徒,前些日子大闹岳阳的云寄桑云少侠了……”胡靖庵拱手道。

云寄桑一愣,万没想到他人在起霸山庄,竟然也会知道自己在岳阳的事,看来卓师姐所言非虚,这胡靖庵的确是个人物。

这时,班戚虎插嘴道:“老胡,看你一身孝服,莫非庄上有人去世了?”

“不错……”

“不知是何人故去?”

“这去世的人麽……”胡靖庵露出怅然的神色,“正是敝庄庄主,铁鸿来……”

云寄桑听了胡靖庵的话,心头顿时一惊。在这次赶赴起霸山庄前,恩师公申衡曾经说过,起霸山庄庄主铁鸿来文武兼资,心智不凡,可以说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当年还曾经在平海卫除倭之役中和公申衡并肩在戚继光大帅帐下效力,作战冷静勇猛,屡立卓功,连公申衡也颇为赞赏,所以才有这次相援之事。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物竟然会在寒露到来之前莫名其妙的死了。

另一边,性情急躁的班戚虎急忙问道:“铁大胡子死了?半个月前我来时他还好好的呢,老胡你可别开我的玩笑!”

胡靖庵苦笑:“靖庵是拿庄主的生死来开玩笑的人吗?”

陆边微微皱眉:“铁庄主是怎麽死的?事前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瞒陆堂主,铁庄主乃是三天前暴死於内宅,庄内的大夫说是旧疾复发,气血崩溃而死,但据靖庵判断,怕不是病死,而是遭人毒杀……”

“毒杀?!”陆边变色,“谁下的毒,以铁庄主的功力,又有什麽毒能毒倒他?”

“这个靖庵也是心中无数,实际上,从庄主的尸体里并没有验出毒来,不过靖庵以为庄主内功深湛,虽然身有旧疾,可近些年他少在江湖走动,对於养生之道甚是热衷,不象是会暴病而死的样子……”

“胡总管,不知庄主死时面色如何?”顾中南突然问道。

“这个麽,庄主面色如常,神色安详,身体也十分松弛,可是双拳却不知何故,紧紧地握著,我曾经以为他拳中握著什麽东西,可後来却发现空无一物……”

顾中南点了点头,没有说什麽。

“不知顾先生对於鄙庄主之死有何高见?”胡靖庵面色的诚恳地抱拳问。

顾中南微微一笑:“这个,要看了铁庄主的尸身才能知道……”

云寄桑在一边静静地听他们对话,并没有插话,心中暗想:铁鸿来在寒露前雌雄香煞临头时突然暴死,未免有些蹊跷。若真是遭人毒杀,则很有可能是凶手怕各路高手到来後,没有了杀铁鸿来的机会。这样说来,凶手不是也在起霸山庄中麽?还是里面有别的什麽原因?

方慧汀却没他这麽多念头,她本来就和铁鸿来素昧平生,对他死不死的,自然也不怎麽关心,就转过头去问卓安婕道:“卓姐姐,那我们还要去起霸山庄麽?”

所有人听了她的话,都是一愣。不错,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要前来助铁鸿来一臂之力的。可现在他既然死了,也真的没有什麽必要再去起霸山庄了。

胡靖庵向所有人深施一礼:“各位,这几个月来,江湖中雌雄香煞横行,所到之处,必无活口。铁庄主虽然去世,可我们少庄主年幼,孤儿寡母逢此大难,又有遭煞之险,还请各位念在故旧之情上出手相助,只要熬过了寒露之期,各位要走要留,就悉听尊便了。”

陆边在一边沈声道:“胡总管,我们并不是说要走。不过,我们是应铁庄主之邀而来的,如今庄主过世,这接待之事……”

“这个诸位大可放心,胡靖庵在此事上还做得了主,请……”说著,他向一边的渡舟一伸手。

众人彼此望了望,便没有再说什麽,一一上了船。

一声呼哨声中,渡舟缓缓撑离了普陀渡,向著茫茫的洞庭湖深处漂去。

云寄桑一个人盘膝坐在左舷之侧,望著眼前这水天一色的浩瀚景象。他虽然身离众人,可船上的每一句话和所有人的细微举动,甚至落叶舞空的轨迹和深水中鱼儿吐泡的声音也一一化为具体的印象,传入他的心中。这是一种属於六蜂门的奇特心法,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称──六灵暗识。

“胡总管,这些天来,你可是每次都是亲自来接客的麽?”卓安婕的声音问道。

听了这话,云寄桑心中也是一动。不错,作为起霸山庄的大总管,平日已绝少得闲,庄主去世的话,更是日理万机,怎麽会有空亲自来接来客?不错船上这些人都是身负盛名的高手,可能得铁鸿来之邀的人,绝非泛泛之辈,难道他还能每两个时辰都来一趟普陀渡口不成?又想,卓师姐好细密的心思,为什麽自己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不瞒卓女侠,这次我亲自来普陀渡口,一方面是迎客,布衣丐帮的顾先生曾经数次救过我们大少奶奶的命,是我们起霸山庄的恩人,另一方面,是因为未时的渡舟迟迟不归,在下担心出了什麽差池,忍不住来看看……”

“哦?那胡总管找到渡舟了麽?”

“没有,按理说一个时辰前就应该到了庄内了,难道出了什麽变故?”

卓安婕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我说老胡!这些日子里,你们庄内都来了哪些角色啊?说来给我听听!”毫无疑问,这粗嗓门的应该是班戚虎了。

“这两天庄内已经到了不少高手,有少林苦禅大师,辰州言家的言仲平,路洲薛家的少门主薛昊,洛阳大豪金大锺等等,连雪雷帮任自凝,容小盈夫妇也来了,再加上各位相助,天大的难题也不怕了……”

“除了这些人,还有什麽成名高手要来麽?”

“是,听说武当白蒲道长,玄幽堡主冷闰章也要赶来,差点忘了,我们庄主的至交好友,潇湘一鹤乔翼也赶到了……”

“这位乔翼兄近年来声名雀起,听说是三湘近十年来唯一配称大侠的高手……”问话的是卓安婕。

“不错,乔大侠急公好义,锐身赴难,三湘的百姓们,少有不受他恩情的,很多人家里都供了他的长生牌位,若非如此人物,我们庄主又怎肯引为平生至交呢?”

“是麽,那安婕倒要见识一下了……”卓安婕温和地说。

听她对这位潇湘一鹤如此推崇,云寄桑突然停止运功,专注地望向茫茫的湖水。同时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是有些嫉妒了。

活泼的脚步声响一路奔了过来,他知道,是方慧汀来了。

“云大哥,你在这里发什麽呆啊……”她文静清脆的声音让云寄桑感到很是舒畅。同时心中再次犯疑,想不通卓安婕的武功智慧,为什麽非要带这麽一个小妹妹来起霸山庄这个是非之地。想著,他摇头道:“我不是在发呆,我是在看这洞庭湖。”

“都是水,闷死啦,有什麽好看的?”方慧汀似乎对他一点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是啊,都是水……”云寄桑温和地一笑,“你知道麽?这古梦泽湖承接了湘江、资水、沅江、澧水这四条河的全部水流,故有容纳四水之称。同时它又对预防长江洪患起著重中之重的作用,所以呢,又有吞吐长江之说。神州湖泊千万,洞庭之所以首屈一指,就是胜在它的水。你看看,这八百里洞庭,水天如一,我们和它相比,不是很渺小麽?”

“哎,你知道的真多,云大哥,我听说潇湘八景,尽在洞庭。你倒是说说看,这洞庭湖都有哪些景色,有什麽好看的啊……”她又开始和云寄桑咬耳朵了。

云寄桑揉揉耳朵:“洞庭啊,它的景色可多得不得了。岳阳楼、君山、杜甫墓、铁经幢、屈子祠、跃龙塔、文庙都是极好玩的地方。所谓潇湘八景呢,指的就是江天暮雪、山市晴岚、潇湘夜雨、烟寺晚锺、沅浦归帆、渔村夕照、洞庭秋月、平沙落雁这八处景色。湖中气象万千,湖外有湖,湖中有山,不仅春秋四时之景各有特色,即使一日之中也变化万千。要是想要游遍的话,恐怕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够……”

“云少侠怎麽忘了说我们的总舵所在呢?”说著,陆边和顾中南笑著踱了过来,“方姑娘,这洞庭湖中最著名的便是我们君山,七十二峰名满天下,风景秀丽得连神仙都不忍离去,哪天姑娘有空,可以和贵府李府宗一起来我们君山游玩,陆某愿为向导……”说著,便大谈特谈君山风光。

云寄桑并不奇怪陆边会对著方慧汀献殷勤,骊府府宗李知秋豔名满天下,拜倒她身前的裙下之臣难以计数,看来这陆边也正是其中之一。

既然方慧汀顾不上和他说话,他便再次任自己沈醉在这无限美好的湖光山色之中了。

他静静地注视著深澈的湖水,默默地问自己:为什麽对那卓安婕刚才那一句不经意的话感到妒忌?虽然在江湖上走动的日子不多,可美貌的女性却也遇到了不少,自己却从未动心。自己的心事,自己最是清楚不过,早在当年自己还是一个孩童之时,便已暗暗喜欢上了洒然不群的这位师姐……

湖风吹著一片红叶漂了过来,他顺手捞了起来,托在掌心。

枫叶是深红的,衬著他雪白的掌心,有些冷豔的味道。

“云大哥,你的手真秀气,倒有点像我们女孩子的手……”方慧汀嘻笑著说。

云寄桑一下地把手握了起来,随即微微一笑,又把手缓缓张开,轻轻吹了口气,那红叶被风卷著飞离了他的掌心,向远方飞去。

方慧汀饶有兴趣地望著他这孩子气的举动,突然嚷道:“云大哥,你看,你的手心被染红了!”

云寄桑举手一看,果然,自己的手心有一片淡淡的红印,他心中一动,突然举起手放在鼻端闻了闻,抬头惊悚地道:“有血腥气……”说著,伸手朝水中一探,喃喃道:“水流东南……胡总管!”他大声喝道。

人影一闪,胡靖庵已现身左舷:“什麽事,云少侠?”

“请将船驶向西北!”

“这是为何?”胡靖庵一脸讶然。

“云大哥发现西北方向漂来的一片红叶上沾有血迹……”方慧汀插嘴道。

“噢,云少侠是指……快!改舵西北!”胡靖庵扬声下令道。

“希望我猜错了……”云寄桑喃喃自语。

“虽有血腥气味,也未必和失踪的渡舟有关啊……”方慧汀不解地问。

这时,另一侧的卓安婕等三人都已听到消息,转了过来。

“不止是血腥气息……”云寄桑望著西北方向,用低得难以察觉的声音道。

“还有什麽?”方慧汀问。

云寄桑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著西北方的天际。

“还有什麽啊……”方慧汀又追问道。

云寄桑抬起手,向天边一指:“看……”

众人顺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一点帆影正孤零零地漂於水天的交界。

没有人再说话,渡船沈默地向破水前行。

“没错,那是我们庄内的渡舟……”胡靖庵不安地道。

离船还有近二十丈时,方慧汀突然皱起了鼻子道:“这是什麽味道啊,好怪……”

即使她不说,众人也已闻到了。空气中弥漫著一股夹杂著腐臭的奇异香气,浓烈得让人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红叶……”卓安婕轻声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果然,那条渡舟在水面上静静地起伏著,舟上堆满了厚厚的一层红叶。让人惊心的是一只穿著白袜云履的脚从红叶堆中怪异地伸了出来,那种僵硬的姿态显示著死亡的印记。

微风拂过,不时有片片的红叶从船上飘落水面。而粘稠的鲜血则从那些红叶上溶入湖水中,将渡船方圆数丈内染成一片诡异的深红。整个痕迹自上方望去,便如同水面上绽放著的一朵巨大的山茶……

“我去看看……”说著,云寄桑的身形已经腾空而起,向对面的渡舟纵去。

胡靖庵紧随其後,陆边和顾中南对视一眼,也跃了过去。

班戚虎虽然天生神力,轻功却并不擅长,只能在这边瞪著眼干著急。

方慧汀刚想过去,却被一只手轻而有力地按住了肩膀。转头一看,却见卓安婕正轻轻地冲她摇头。

“卓姐姐,到底出了什麽事,怎麽,怎麽这麽多血啊,还有这个味道……”她急切地问。

卓安婕眯起了长长的秀目,看不出她的眼神中到底有些什麽,只是用那淡淡的口气道:“起煞了……”

云寄桑刚一踏上渡舟,便觉得脚下有些异样。他挪开脚步,蹲下身去,拨开脚下的红叶。半截苍白的手臂突兀地映入他的眼帘。他伸手将那手臂拾起,放在眼前细细地观察著。

这时,胡靖庵三人已围到他的身边。

“这是谁的手?”陆边惊疑不定地问。

“五指修长,肌肉扎实有力,是练武人的手……”云寄桑继续仔细翻看著那只手臂,“整个手掌皮肤糙硬,这人练的应该是掌力。你们看,这掌心隐隐的有一点黑青,那是玄幽神掌功力运到十层时才有的迹象。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只手臂的主人就是玄幽堡主冷闰章。”

“冷堡主?”胡靖庵失声道,“他的女儿便是死在雌雄香煞手中的,想不到……”

“我们赶快看看,这红叶堆中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残骸。”陆边催促道。

云寄桑点了点头,首先开始翻拣起来。胡陆两人也跟著帮忙。

顾中南伫立许久,才长叹一声,蹲下身子加入了他们。

很快,整堆的红叶被扫到湖水里。鲜血沿著湖水泛开,水中那朵红色的山茶便也越开越大了。

拼认尸体的工作沈默地持续著。虽然他们几个人终日都在凶险与血腥的江湖中打拼,但这种令人作呕的场面却还是第一次得见。另一艘渡舟上的方慧汀已不敢再看,将头埋在了卓安婕的怀里。

“这柄佩剑是武当七柄镇派宝剑之一太清剑,看来这具尸体就是武当的白蒲道长了……”陆边望著自己身前勉强拼凑出的一句尸身说。

“还有两具是鄙庄的船工,我认得他们的服饰。”胡靖庵沈痛地叹了口气。

“你们注意到了麽,所有尸身的头颅都不见了……”云寄桑低声道。

顾中南点了点头:“是啊,这雌雄香煞未免也太残忍了,碎尸夺头,连具全尸都不给死者留下,就算冷闰章白蒲和他们有仇,这船工总是无辜的麽,又何必滥杀呢……”

“说起来,虽然最近雌雄香煞横行江湖,杀人无算,可是却从没有什麽人见到过他们的真面目,唯一的活口也被刺瞎了双目,只是说听到了一男一女的声音……”云寄桑的眼神开始变得茫然,右手的麽指轻轻地搓著中指,这是他开始深思时的习惯动作,“如此说来,两个船工以及上次玄幽堡主爱女出嫁时的那些送亲高手之所以被杀,未必就是雌雄香煞喜欢滥杀,而是他们根本不想让别人见到他们的真容……”

“云少侠高见!其实胡某人也一直在怀疑,为何一下凭空出现这样两个可怕的杀星!现在想来,十之八九,是江湖上成名高手改扮的。”胡靖庵点头附和。

“还有这些红叶,为什麽凶手杀了人,还要这麽大费周章,将这许多的红叶堆在这些尸体上?而前几次行凶时,则没有如此……”云寄桑沈吟道,双眼向上方望著,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困惑。

“这个,恐怕只有用行为怪诞来解释了……”陆边苦笑。

“不然!”云寄桑摇了摇头,“我觉得这里面一定别有文章。胡总管……”

“什麽事,云少侠?”

“你久居於此,可知这种红叶附近何处可有生长?”云寄桑盯著他问道。

胡靖庵双目一亮:“云少侠果然机敏!这种红叶我们这里叫做醉云枫,多生在洞庭南岸,这北岸附近则只有普陀渡西二十里处的!禽湾有的生长!”

“!禽湾……”顾中南喃喃自语,“为什麽渡舟会到那里去呢?难道是凶手杀了所有人後又架船到!禽湾,堆好红叶後让船顺风离开?”

“即使顺风,由!禽湾到这里也要半个时辰,加上普陀渡到!禽湾的时间,恐怕冷堡主他们是在一个时辰前被杀害的。”陆边推测道。

“一个时辰……”云寄桑搓中指的动作放慢了,“从这里到起霸山庄还要多久?”

“轻舟的话,半个时辰即可,云少侠,你是说……”胡靖庵变色。

“雌雄香煞既然是针对铁庄主而来,想必不会杀了这几个人便会轻易退走吧?”云寄桑轻叹。

“转舵!全速回庄!”胡靖庵的声音响亮如故,云寄桑却隐隐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泛黄的白帆被风张得满满的,船头在湖水中分开箭镞形的纹路,划出了一条通向起霸山庄的笔直痕迹。

不到一刻锺,起霸山庄便已遥遥自望了。

这是城陵矶港附近的一座湖中小岛,正位於洞庭与长江的交界处,岛的南侧水势平缓,鸥鹭翔飞,北侧的江水入湖处却水流湍急,暗潮汹涌。云寄桑他们的船自岛的西侧行来,正见到这一正一奇的壮丽景观。

“好!贵庄北望洞庭,南临大江,虎踞鹰扬,气度风发,果然不愧了这起霸之名……”云寄桑由衷地赞叹道。

这赞誉换了平时胡靖庵也许会欣然而受,此刻却只勉强一笑,显然仍在为雌雄香煞的到来而忧心忡忡。

云寄桑举目望向这名满三湘的武林重地,只见整个岛方圆不过十里左右,地势南低北高,最北端便是一座陡峭的悬崖,长江与洞庭之水便交汇在这崖下,崖下暗石嶙峋,水波激荡处,声震如雷。岛的南侧则郁郁葱葱的生满了树木,隐隐地,林子的缝隙中露出了几角红砖碧瓦,显然,那里正是山庄的大宅所在。但真正吸引了云寄桑目光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那些生在长岸边的血海一样的枫林。那种触目惊心的红色让他的眼前又闪过刚才水中那朵巨大的茶花……

“啊!有船遇险了!”方慧汀突然嚷道。

众人都抬头望去,果然,岛北悬崖下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崖下的巨浪间起伏。此时北风大作,大浪不断将遇难的小船向崖下的乱礁推去。

“哎呀,那个驾船的姑娘力气不够,舵有些把不住了!”方慧汀望著黑点又道。

云寄桑忍不住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力已称得出众,可距离如此之远,虽然运足了功力,也看不清那浪尖小小的黑点,而方慧汀竟然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姑娘,可见她的目力有多强,果然不愧这“眸燕”的称号。

“胡总管,我们的船能驶过去麽?”卓安婕突然问道。

“能是能,不过距离这麽远,等我们赶到了,怕也……”胡靖庵没有说下去。众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已经赶不及救人了。而且崖下水势如此之急,风浪又大,即使赶到,能否救出人来,也是未知之数。

“云大哥,怎麽办,你想想办法,救救那个姑娘吧!”方慧汀急道。

云寄桑默默地摇了摇头,两船间的距离实在太远,他纵有千条妙计,也是无能为力。面对著天地的如此神威,人类的力量毕竟太过渺小。

一个巨浪打过,黑色的小点已经在水面消失不见。方慧汀忍不住闭上了秀目,双手合什,为船上的女子祈祷。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自崖上响起。一个淡淡的灰影自三十余丈高的崖上一跃而下,身形如雁,轻盈地在空中!翔出十余丈後,准确地扎入到黑点消失的地方。

众人见了,忍不住都失声惊叫。卓安婕断然道:“快!我们马上赶过去救人!”班戚虎甩掉外衣,赶开梢公,亲自操浆,胡靖庵则上前把舵,奋力向崖下划去。这两人对洞庭水势均无比熟悉,二人合力之下,不到一刻锺,便已划到崖下不远处。

虽然未到崖下,可水势已颇急,船的颠簸也越来越重。胡靖庵勉力稳著舵,大声道:“各位留神,我们得赶紧找到他们,否则我们自己也会陷入险境!”

不用他多说,众人都已瞩目浪礁之间,不住搜寻。不过这崖下的水雾实在太大,数丈之外,礁石的轮廓便难以辨认,更别说人了。胡靖庵熟悉这里的水势,知道马上又会有更大的急流出现,心中正焦虑时,就听方慧汀道:“找到了!在左前方三十丈的礁石处!”

班戚虎大吼一声,双臂肌肉凸起,运力一撑,快船箭也似的划出数丈。如是几次,便到了方慧汀所言之处。果然,朦胧的水气中,一男一女正靠在礁石上,苦苦抵受著激扬的巨浪。

云寄桑解下腰带浸湿,内力到处,整条腰带抖得笔直,向礁石边的二人伸去,叫道:“快抓住!”

水雾中,只听那男子赞道:“小兄弟好深厚的内力!”说著抓住腰带轻轻一振,两个人便从水中升起数尺,他又伸足在礁石上一点,带著怀中女子高高飞起,轻飘飘地落在船头。

云寄桑定神望去,只见这人三十出头模样,身材挺峻,颚下微髯,目光深邃,面带沧桑之色,虽是布衣芒鞋,可他一到船上,整个人便显得出类拔萃,有种令人一见倾心的风度。

云寄桑正想出言称赞他救人之事,就听他对胡靖庵道:“靖庵兄,哑妹只是喝了些水,又受了惊吓,没有大碍,别忘了回去给她喝碗姜汤,免得著凉……”说著,将怀中的女子放了下来。

胡靖庵一边操舵离开,一边摇头苦笑道:“真是吓死胡某人了,刚才看身形便知道是你,乔兄,何苦为了一个下人冒生命之险?”

那汉子微笑道:“在乔某眼中,这世上之人本无上下之分。”

班戚虎一竖大麽指:“好!老乔,真有你的!”

云寄桑听到二人的称呼,便已知道此人是谁,心下暗叹。果然,就听卓安婕和声问道:“这位莫非就是名满三湘的潇湘一鹤,乔翼,乔大侠?”

只听那汉子从容道:“不敢,正是乔翼。”

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上前和乔翼寒暄,云寄桑望向甲板上的那个少女。她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容貌很清秀,双手则略显粗糙,是那种洞庭湖上最平凡的渔家女子。云寄桑见她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知道她已无大碍,这才放心。正在这时,那少女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她朦胧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游走,当她看到云寄桑正盯著自己时,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双手无力地抬起,缓缓伸出食指指向侧方,然後双手握拳,右拳打一下左拳。左拳不动,右拳向上翻开手掌。望著云寄桑的目中尽是询问之意。

云寄桑一愣,想起刚才乔翼称呼她哑妹,心下了然,面带微笑,右手伸出麽指轻轻绕了一圈。

哑妹的脸上露出欣慰之意,缓缓闭上了双眼。

“云大哥,你在做什麽呀?”方慧汀在他耳边悄声问。

“我在打手语,告诉她乔大侠已经平安。你没发现麽,这位姑娘是个聋哑人。”他尽量低声地回答。

“啊,她真可怜……”

云寄桑没有说什麽。其实,他并不以为生为聋哑人有什麽可怜。他最喜欢的一位师叔和他的妻子便是聋哑之人,他曾经和他们夫妇一起生活了半年多,那是一段寂静而奇妙的时光。从那个时候起,他便明白,表达自己心意的方法是那样的多,而语言,不过是其中最虚伪的一种。

另一边传来班戚虎粗豪地笑声:“老乔,认识你这麽久,还是头一次知道你水中的功夫这麽好!干脆,你也在我的三十六坞入夥得了!”

乔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云寄桑却知道刚才乔翼之所以能救下哑妹,靠的却并不是出众的水性。他在空中用轻功徘徊那一瞬,已经认准了哑妹的水中位置,然後趁势冲入水中,将哑妹拉至水底。水面的风浪虽大,但水底的水势却要平缓得多。他只要屏息运功,就近找个礁石攀上即可。

这办法虽然看似简单,可要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想出来却难能可贵。胆气稍弱之人更不敢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险从那悬崖上一跃而下。最难得的,是他冒生命危险所救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子而已。看来大侠之名,这位三湘一鹤果然当之无愧。

“各位,我们就要靠岸了!”胡靖庵在一边朗声道。

云寄桑回头一看,果然,渡船正在缓缓靠向岸边。几个男女正等在那里。

“阿弥托佛!乔施主吉人天相,平安归来,老衲不胜之喜!”一个身披棕色袈裟,年过半百的老僧高宣佛号。虽然口中说不胜之喜,可他的脸上却一点喜气都没有,双眉紧锁,眼角下垂,一脸苦相,耳朵上挂著一对沈甸甸的金环,将耳垂拉得长长的,整张脸平添了几分佛气。不用说,那自然是少林的苦禅大师了。

他身边一个身著锦服,抱著一个酒坛的的胖子咧嘴笑道:“我说老秃,你就别一口一个喜字了,看看你眼角眉梢的那股子幽怨风情,不是糟尽人呢麽?”

方慧汀听了他的话,忍不住抿嘴一笑。

懒洋洋的女音自她耳边响起:“我说胖子,几年不见,你这张肥嘴可是越发的阴毒了……”

云寄桑见卓安婕和这胖子相识,心中便想此人定是那位洛阳大豪金大锺了。这个酒徒和卓安婕相识多年,同是酒中知己。只是没有想到这以豪爽闻名天下的洛阳大豪竟然会是如此口舌刁毒之人。

金大锺一见卓安婕,顿时大喜,浑身肥肉都笑得颤了起来:“阿哈!是小卓!好久没和你斗酒了!来!来!这回咱们可要好好喝两杯!这起霸山庄里别的没有,好酒倒著实不少。包你不虚此行!”

“你少丢人现眼了,可别两杯酒下肚,忘了自己来干什麽的!”卓安婕笑道,轻轻一纵,上了岸。

“你放心,放心!胖子喝酒,从来不误正事儿,这不,还有两位雪雷帮的大高手在这里,别说是雌雄香煞,就是整窝的香煞都到了起霸山庄,也叫他们有来无回!”说著,他挤著眼睛朝一边努了努嘴。

那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身著蓝色长袍,容貌平庸,神情木讷,除了肋下那柄古意森然的长剑外,一无显眼之处。女的却雪肤樱肌,明豔不可方物。尤其是顾盼间微笑时风姿,更是动人心魄。

方慧汀定定地望著这对夫妇,眼中露出倾慕的神色。

云寄桑望著他们,心想:他们一定就是任自凝和容小盈了,难怪阿汀用这种眼神看他们。想必每个人都希望象他们一样,能够拥有那样惊天动地的爱情吧?

雷霆剑和雪兰玉女的相爱,本就是江湖少年男女心目中最憧憬的情缘。容小盈为了要嫁给任自凝,违抗父命,先後三次出逃,最後竟绝食半月,以死相逼。後来她被其父封住穴道强行送去成亲,当时还是默默无名的任自凝单人只剑闯入礼堂,怒斗包括容父在内的十余名高手,身负重伤之下,终於救走心上人。两人相伴,游剑千里。一边行侠,一边逃避容家的追杀。历经几番坎坷,创立了雪雷帮,在轩辕台试剑大会上,任自凝一剑服群雄,夺得剑豪称号,在数千江湖英雄的众目睽睽前与容小盈结为夫妇,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段传奇的爱情,不知羡煞了天下间多少的痴男怨女。

不过,云寄桑最注意地不是他们,而是站在这些人身後不远处的一个少年。他仿佛是特意与其他人保持著距离,虽然众人彼此都在亲热的攀谈,称颂著乔翼刚才奋勇救人的举动。但独有他,冷冷地注视著眼前的洞庭湖,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若无睹。那孤傲之气,甚至在十丈之外的云寄桑也可以轻易地感受得到。

“路洲薛昊……”云寄桑轻轻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不易察觉地笑了。他认识这个年轻人,一年前,他刚出道的时候。在长安城内刚好碰到这个冷傲的少年。当时薛昊为了一个被踏伤的小乞丐,削掉了纵马的武林名门西门家的长公子西门朗的双耳。云寄桑并不赞同他这种狠辣的惩罚方式,但对他不畏豪强,为弱者抱不平的风骨则十分欣赏。事後,薛昊遭西门家追杀,是他从中巧妙周旋,化解了这短仇怨。两人也由此相识。

不经意地,薛昊的目光转向登岸的人。当他看到云寄桑时,双眉一扬,目光中露出一丝暖意。虽然称不上喜悦,不过就他的个性来讲,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胡靖庵在前引路,众人踏著浓浓的暮色向山庄走去。

整个起霸山庄围绕岛中一个小湖建成。规模并不宏伟,庭台楼阁均设计得小巧精致,古意盎然。屋宇间遍植榆、桑,松、槐、以及梨、枣、桃、李、梅、杏、桐、林檎、枇杷、橙、石榴等果树。云寄桑一向爱树,见了这许多树木,心情不由为之一振。方慧汀眼尖,看他脸色,问道:“云大哥,你喜欢这山庄?”

云寄桑欣然道:“不错,这山庄内的木石构造极为精致合理,深合《画论》中所说的‘先立宾主之位,决定远近之形’的道理。你看,它以山水为骨干,以那个小湖为中心,取峦向,分石脉。其屋宇、装折、门宙、墙垣、铺地、掇山、选石、借景,无不恰到好处,如此匠心,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方慧汀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又喃喃道:“这麽漂亮的庄子,也不知道是谁设计出来的,要是能请他到骊府去就好了……”

胡靖庵回头笑道:“这可要让姑娘失望了,这庄子麽,是我们的少夫人当年亲手设计的。骊府面子再大,总不能把我们的少奶奶也招了去……”

陆边奇道:“这庄子居然是少夫人设计的?我来了这麽多次,居然不知道。”

胡靖庵叹道:“七年前庄主大兴土木,翻修了整个山庄。当时便是少夫人亲自构思绘图,当时所有的工匠师父见了,没有不赞不绝口的。可惜大少爷英年早逝,这些年可苦了她了……”

顾中南突然插口道:“少夫人的病近来好些了麽?”

胡靖庵道:“服了顾先生的药,好多了,只是半夜还常咳嗽……”

顾中南点了点头,没有说什麽。

云寄桑没想到铁鸿来的长子竟然早丧,心中微感诧异,随即又不禁为这位多才多艺的少夫人暗暗叹息。

卓安婕慢慢解下黄色的葫芦,拔开塞子,痛饮了一口,然後举袖抹去唇边酒渍,轻轻呵了一口气。云寄桑看她目中微露黯然之色,却不知她想起了什麽。

说话间已到了主宅,这一次却没有人迎接,只是一个年迈的老家奴在大门前候著,见他们来了,忙进去通报了。班戚虎纳闷地问道:“我说老胡,这庄子里的人怎麽好像少了?”

“不错,现在庄子里的人手比平时要少了七成,除了一些精干的老人,大都随二公子去武昌避难去了。再说,以他们的身手,这个时候也帮不了多大忙……”胡靖庵淡淡道,伸手向内一引,道:“请,少夫人正在恭候各位大驾……”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二公子竟然临危避走,这诺大的起霸山庄现在竟然由一个女子当家做主了。

乔翼见众人神色古怪,晒然一笑,领先而行。

云寄桑和卓安婕走在最後,他见卓安婕神色镇定,便低声问道:“师姐,你知道这位少夫人的来历麽?”

卓安婕淡淡道:“不知道,我为什麽要知道?你对所有女人的事都这麽有兴致麽?”说完,不再理睬他,径自走进去了。

云寄桑微微一愣後,一个人慢慢地走进客厅。这时众人都已坐好,他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正觉尴尬时,任自凝自身後拉出一张椅子,摆在了身边。他忙过去坐下,微微点头向任自凝致谢。任自凝报以木拙地一笑。他知道这位雪雷帮的帮主一向不善言词,也不以为意,很快地扫视了一圈,厅内发现有两个人未曾见过。一位是三十余岁的少妇,身著重孝,容貌清秀,只是脸色带著种病态的苍白。此刻她正坐在主位上,听著胡靖庵一一介绍众人的身份。

另外一人身披黑袍,他的全身,包括手,脸藏在黑袍的阴影中,看不清真实面容,整个人透出一丝阴森诡异的气息。

云寄桑正在猜想这人的身份时,胡靖庵正好已经介绍到他:“各位,这位便是辰州言家的护法高手言森,他也是应庄主之邀而来的。”

众人听了,神色都是一凛。辰州言家以赶尸起家,所擅长的僵尸功是武林中最诡异的武功之一。不过言家弟子一向行踪诡秘,与江湖中人少有来往,不知如何与铁鸿来攀上了交情?

言森见介绍到了自己,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却并不言语。

转眼间众人寒暄已毕,大厅内一时静了下来,等待作为主人的少夫人发话。

静默了片刻,那位少夫人才低声道:“家翁新丧,未亡人心中不安,加之偶感风寒,旧恙之下,身体不适。庄子里的事还是胡总管来操办吧……”说完,缓缓起身,走到顾中南面前,福了一福道:“多谢先生上次的再生之恩……”然後,在丫鬟的陪伴下,进了後堂。

见这情景,众人又是一愣。

胡靖庵拱手苦笑道:“少夫人一向不喜见客,礼数不周之处,各位不要见怪。”

容小盈浅笑道:“这是什麽话,我们这些人和铁庄主是什麽交情。胡总管你太多虑了……”她不仅貌美如花,连声音也甚是明爽动人。

胡靖庵神色一松:“如此靖庵就放心了。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各位,刚才我去接卓女侠她们时,已经发现了本庄失踪的渡船。冷堡主和白蒲道长都已遭人碎尸夺头,双双遇害,雌雄香煞只怕已经到了……”

大厅内一片静寂。

“这雌雄香煞究竟和冷堡主他们有何深仇大恨,竟然作出此等惨无人道之事?”乔翼沈声道。

“不止是冷堡主,似乎所有遭他们杀害的武林中人个个都是如此下场……”陆边在一边道。

云寄桑望向胡靖庵:“胡总管,你知道自从雌雄香煞出现江湖来,遇害的都是什麽人?”

“这个麽,除了冷堡主的爱女和一些手下,还有武当的几位俗家弟子,此外,苦禅大师的爱徒也遇害了。还有什麽人,我也不清楚了……”

“还有我的干儿子!奶奶的狗屁雌雄香煞,要是让老子逮住,一定剥光了他们装在笼子里游街三日!”金大锺嚷道。

卓安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云寄桑心中黯然,这位师姐对他从来没有这种亲昵的神情,总是和他若即若离地保持著距离。她总是象处身云雾之中,让他琢磨不透。

“云少侠,刚才你问胡总管的问题,不知有何深意?”容小盈用轻快的声音问道。

“啊……,是这样,我在猜想凶手的目的。各位不知注意没有,凶手有意挑选冷堡主他们的亲友和门人弟子来行凶,然後再向铁庄主投贴,好将他要杀之人引到起霸山庄来。”

此话一出,厅内人人变色。

“这是何故?雌雄香煞如果要杀我们,分开下手不是容易得多?”陆边变色道。

云寄桑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原因不外乎几个。一,他要杀之人所在的门派实力雄厚,他难以下手。象白蒲道长,终日在武当解剑岩和武当七老修剑。要杀他只能上武当山去,那就要冒极大的风险。所以只能将他引出。其二,他要杀的人行踪不定,难以找到……”说著,他瞄了卓安婕一眼,“其三,起霸山庄对他有特别的意义,所以他选在这里行凶……”

“云少侠所谓特别的意义,所指为何?”胡靖庵惊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也许这里发生了什麽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事,也许藏著什麽特别之物,也许……他们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的熟悉……”说道“非常的熟悉”时,他的声音变得低微起来。

“当啷!”班戚虎的手微微一颤,茶盏的杯盖发出轻响。

静默了一阵,胡靖庵强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已经替各位安排好住处,就请各位早些安息,有什麽事,明天再商量吧……”

众人听了,也只得起身告辞,纷纷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云寄桑出了大厅,放眼望去,只见整个起霸山庄不知何时,已经笼罩在沈沈的夜雾中。腾起的雾气扑面而来,转眼间便将他的脸打湿了。

“胡总管,山庄内总是起这样的雾麽?”他问道。

“不是,但寒露这几天的夜间和黎明却一向雾气浓重,过几天到了寒露的时候,一丈之外,就是举著火把,也不能见人。”胡靖庵解释道。

突然,云寄桑看见一个身披袈裟的高大身影离开众人,向岛北断崖方向行去。

“那不是苦禅大师麽?他怎麽一个人走了?”他诧异地道。

“啊,是。大师和我们庄主是生前至交。这才到断崖上的灵堂里为庄主颂经,超度庄主的英灵……”

“是这样……”

云寄桑轻轻吁了一口气,望著众人的身影一一在浓浓的雾气中隐没。一阵急风吹来,他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战……

胡靖庵抬头望著沈沈的天色,喃喃道:“暴风雨要来了……”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呢喃的往生咒在昏黄的灵堂中低低地回响著。

摇曳的烛光中,苦禅大师双手攒动长长的念珠,双唇翕合。一遍又一遍重复著低沈的咒语。巨大的黑色棺椁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雪白的纱缦在凄厉的吹拂下狂舞著,仿佛被这佛咒注入了灵气,活了过来。

风声越来越急,颂经声却越来越小。

终於,苦禅大师停了下来,漫步来到棺椁边,一言不发盯了它好久,才喃喃道:“善哉,善哉,铁施主,你不知道老衲有多羡慕你,因为你终於从当年的那场冤孽中解脱出去了,而我,唉……”

这一瞬间,他苍老的面庞显得那样的阴郁而无助。

隐约地,急急的风声中透出几声女子轻盈的笑声。

“什麽人!”苦禅猛地转身。

一阵浓郁的香气伴随著难以忍受的腐臭味道在灵堂内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红叶树,杜鹃鸟,罗衫凌乱了。相思花,薄命草,明朝再相邀……”缥缈的歌声如泣如诉,在浓浓的夜雾中出没。

“你……你……”苦禅大师浑身颤抖,语不成声,“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死了……”

“青湳,他说你死了呢……”那是一个温和的男人声音。

突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苦禅大师恐惧的眼神。

霹雳般的雷声中,一只涂著厚厚脂粉的手轻轻推开了灵堂的雕花菱门。

“哗啦……”苦禅大师手中的念珠雨一般洒落满地。

朦胧间,云寄桑发现自己在一片荒野中蹒跚地走著,走著。

到处都是迷茫的雾气。

他感到害怕,大声呼唤著双亲的名字。

然後,他看到一个人弯著腰,在一棵树下铲著什麽。

他走了过去,看到一张熟悉而忧郁的脸。

“爹,你在做什麽?”稚嫩的童音在问。

“种树……”低沈的回答。

“为什麽要在这里种树呢?”

他的父亲没有再说话,一下又一下地铲著土。

黑色的泥土沙沙地在空中飞舞著。

大片大片的红叶从空中落了下来。越级越高,越积越高……

不知什麽时候,父亲已经不见了。

他缓缓走向那堆红叶。

风将一片片红叶吹起,露出了下面的一张双目紧闭的苍白面孔。

那是卓安婕的脸。

他忙俯下身去,大声唤她的名字。

卓安婕的秀目猛地吓大,呆滞的声音从她的唇中吐出:“起煞了……”

“啊!──”他惊叫著醒了过来,然後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床上。抬起头,窗外已是天色微明。他摇了摇头,不明白为什麽自己会做这样一个梦。很小的时候,他经常会做那个父亲种树的梦。每次做时,都会从半夜惊醒,然後盯著屋顶直到天明也不敢再睡。拜师後,那个梦已经渐渐不做了。今天,他又旧梦重温,而且又增添了新的恐惧。

他并不喜欢起霸山庄。不知为什麽,自从登上这山庄的第一步起,他便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安,每个人似乎都是抱著某些目的来这里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诡秘气息正笼罩著整个山庄。他总是感觉到,似乎将要发生某种凄厉的悲剧……

推开窗子,清新的晨雾中扑面而来。他长长伸了个懒腰,心情好了一点,便出了屋。看看天色,应该是卯正。想了想,便漫步向庄北走去。转过几个屋子,踏上了一条青石小道,向朦胧的晨雾中蜿蜒而去。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听到前面有谈笑声隐约传来,好奇之下,循音而去。却见不远的树荫下,顾中南和方慧汀这一老一少,正弯著腰,在地上起劲地捡著什麽。

他微笑著摇了摇头,走了过去。

两个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都有些不好意思。顾中南一向显得老成持重,却被这个名义上的师弟撞到和小孩子泡在一起,难免尴尬。方慧汀则是因为在地上趴得太久太专注,弄得满脸满衣的泥土,脏得象只小花狗。

“是云贤弟啊,方姑娘是在帮我采草药……”顾中南恢复过来,解释道。

方慧汀也兴奋地道:“是啊,云大哥,我们采了不少草药呢,你看,这是红马桑,这个是墨香,这个是铁梳子,好玩吧?这个更有趣,叫露水一颗珠……”

看著顾中南在一边捻须微笑,便知道这个可爱的女孩著实跟他学了不少东西。

“你们采了多久了?”他问方慧汀道。

“大半个时辰了,看,有这麽多!”她夸张地举起一只装得满满地大箩筐。

云寄桑忍住笑又问顾中南:“起霸山庄盛产草药麽?”

“那倒不是,这些草药,大都是我让铁庄主种的……”看著云寄桑诧异的样子,顾中南解释道,“少夫人的病经常会需要的新采的草药,虽然岳阳的药店称得上应有尽有,但再药店卖的毕竟不如自家种的新鲜,所以我才让铁庄主在这庄内遍植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那也不用顾先生亲自来采药麽,让庄里的人帮著做好了……”云寄桑笑道。

“寄桑此言差矣,采药可不是小道,有些中草药,如铃兰,不可过量采集,久贮便易失效。采集地上部份看要留根,一般要采大留小,采密留稀,如此种种,那些外行人如何晓得。”顾中南不以为然地道,“装错了药,把禁忌之药混装在一起,更是危险。所谓丁香莫与郁金见,牙硝难合荆三棱;川乌草乌不顺犀,人参最怕五灵脂;又所谓……”他平时一副沈默寡言地样子,一谈起中药来,顿时滔滔不绝起来。

云寄桑见了,忙岔开话题道:“寄桑知道了,我看你们继续采吧,我到别处转转……”

“我们正好采得也差不多了,要离开呢,对了,顾先生说要去庄北崖上采一种红芽草,最是好看不过,你陪我们去好了……”不由分说,拉著他的手就象庄北走去。

被她柔软的小手这样拉著,云寄桑颇为尴尬。但看著她漫无心机的样子,又觉得这样挣开反倒落了痕迹,无奈下只得由她去了。

顾中南看著他们的年轻的背影,微笑著摇了摇头,提起药箱跟在了後面。

没走几步,正撞见卓安婕背著长剑,提著酒葫芦,洋洋洒洒地从迎面的雾气中走了过来。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唇边泛出一抹笑意。

云寄桑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撞到她,望了望方慧汀拉著自己的手,心中暗惊,忙道:“师姐……”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麽,方慧汀已经在一边叫道:“卓姐姐,你也陪阿汀去崖上采药吧?我和云大哥都去,还有顾先生……”

卓安婕斜斜望了他们一眼,摇头道:“我不去了,你们去吧。”说著举起葫芦喝了一口。

“卓姑娘,清晨饮酒,伤心败血,实乃大害啊……”顾中南忍不住道。

“多谢顾先生提点,安婕知道了……”卓安婕嫣然一笑,转身去了。

云寄桑暗暗摇头,心知这位师姐决不会把顾中南的话放在心上。果然,卓安婕才走出几步,便举起葫芦又是一口。

顾中南叹了口气道:“年少无知,年少无知啊……”一边摇头,一边向前走去。

想是被卓安婕的行径气到了,他步子迈得飞快。云寄桑和方慧汀带著诺大的一个箩筐,渐渐地有些跟不上他,一会儿功夫,便拉下了百丈之遥。

转过一个山坳,那道高耸的悬崖便在眼前了,一条曲折的小径依著山势通向崖顶。一座飞檐画壁,颇具气势的庙宇在崖上巍然耸立,想必便是停放铁鸿来棺椁的宗庙了。

忽然,他们发现顾中南的身子突然停了一下,然後弯下腰去,从地上的草丛中拾起了一样东西。不过他背对著他们,看不清楚他拾起的到底是什麽。

“顾先生又找到草药啦!”方慧汀喜道。

虽然隔著薄薄的晨雾,云寄桑却发现顾中南的背影还在微微颤抖。

“顾先生,怎麽啦?”他大声唤道。

顾中南没有回答,双臂一振,突然纵身向崖上飞去。

就在他刚刚落地之时,云寄桑突然隐约听到悬崖之下传来落水声。这声音夹杂在水浪之中,十分的微弱,若非他的六灵暗识已颇具火候,只怕都听不到。他微微一愣,紧接著又听到一声落水声,这一次要清晰多了。再仔细听时,却什麽都听不到了。

这时,顾中南已经飞身到了崖顶,他的身子就猛然立在那里,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云寄桑和方慧汀这时已看出事情不对,展开身法,向崖上奔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他们一到崖顶,顿时呆住了。

宗庙的大门前,堆著一堆厚厚的红叶,殷红的鲜血正从红叶中向四周蔓延。虽然他们看不见红叶中到底埋藏著什麽,但是他们却都已经猜到。

因为顾中南手中拿著的,正是一只巨大的金色耳环。

方慧汀啊地一声,不敢再看,转身扑到云寄桑怀里。

云寄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汀别怕,你赶紧到庄内叫大家都过来,我和顾先生在这里等你……”

方慧汀娇小的身躯轻轻颤抖,但还是点了点头,展开轻功去了。

云寄桑俯下身去,轻轻拨开红叶。绚烂的红色中,破碎的肢体暴露了出来。云寄桑的心中一阵作呕,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定神望去。

“这尸体上尸斑未现,苦禅大师应该遇害不久……”顾中南在一边轻声道。

“不错,尸身的血液色泽鲜红,且没有凝固的迹象。依我看,应该是半个时辰之内遇害的……”云寄桑喃喃说著,又抬眼看了看:“没有脚印……”

顾中南向四周望去,的确,昨夜风雨甚大,四周一片泥泞,但这堆红叶周围却一个脚印都没有。

“不错,看来这凶手轻功好得很……”

“未必,你没发现麽,顾先生,这个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上来,但我们上山时,也没看到任何脚印……”云寄桑捻著右手中指,思索道。

“不错,这……这却是何故?”

“昨夜的雨是什麽时候停的?”

“这个,似乎是寅时过後吧,我出来遇到方姑娘时,雨已经停了,难道凶手的脚印被雨冲掉了?可,可他应该是在一个时辰内杀的人啊……”

“我也不清楚,我们到崖边看看吧……”说著,云寄桑站起身来,向悬崖边际走去。

从悬崖向下望去,陡峭而黝黑的绝壁笔直地下沿,浸没在青色的湖水中。白色的浪花拍打著崖下的乱石,粉碎的声音凄恻而绝望,好似无数冤魂的和声。云寄桑看了一会儿,竟然觉得脑中有晕眩之感。

“寄桑,你没事吧?”顾中南在一边关切地问。

云寄桑摇了摇头,吁了口气道:“这悬崖甚是陡峭,即使是高手,恐怕也攀登不易……”想了一想,又问道:“顾先生,你刚才上崖时,是否听到了什麽奇怪的声音?”

顾中南皱了皱眉:“没有,我捡起大师的耳环,惊急之下,拼命向崖上赶去。并没听到什麽特别的动静。”

云寄桑点了点头。崖下水浪声极大,若非他的六灵暗识已颇具火候,只怕也是什麽都听不到。

这时,想是方慧汀已经传到了消息,几条身影已经迅疾地奔了过来。

当先一人正是乔翼,他的轻功远超众人,领先了十丈左右。胡靖庵紧随其後,再後面是陆边,薛昊,班戚虎和言森。任自凝和容小盈并肩随後而行,最後则是步履悠然的卓安婕和紧偎在她身边的方慧汀。

“苦禅大师遇害了?”乔翼上崖後的第一句话就问。

云寄桑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的红叶尸堆。

乔翼俯下身去查看。

胡靖庵却奔到他身边,急问道:“我们庄主的灵柩怎麽样?”

云寄桑摇了摇头:“我和顾先生还没有进灵堂查看……”

胡靖庵不等他说完,已经向灵堂飞身跃去。

云寄桑忙跟著他奔了过去。

刚一进灵堂,他们两个顿时呆住了。只见棺椁的盖子早已打开,棺内已经是空空如也。

一边的墙壁上,龙飞凤舞地用鲜血写著十二个大字:

寒露轻

起霸难

死香出

雌雄现

胡靖庵飞身跃到棺椁前,颤声道:“怎麽会……庄主,庄主的尸体不见了……他们把它盗走了……”

跟著进来的是陆边,他吸了吸鼻子,皱眉道:“灵堂里的味道……没错,和船上的一样……”

云寄桑缓步走到墙壁前,细细看那字体。那些字的笔致甚是凌厉,书写的分合间却甚是怪异,一字之间,粗细,力道竟然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云师弟,你在看什麽?”他的身後传来卓安婕的声音。

“这字……好像是两个人写成的……”云寄桑出神地望著那四句话。

“云少侠说得不错,看这字的章法,分明是两种字体……”顾中南也附和道。

云寄桑向四周扫视一眼,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了一串已经断了的念珠。那上面只有三颗珠子还留著,其余的则散落满地。他想了想,将念珠揣入怀中。

这时,其他人也都走了进来。

云寄桑微合双眼,虽然背对著众人,但周遭的一切立时被六灵暗识一一纳入,反应到他的心中,就如同天空的浮云在深潭中投下它们清澈的倒影。

班戚虎表情诧异,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不明所以。

顾中南在轻声安慰著显然受到了惊吓的方慧汀。

任自凝本能地望向自己的爱妻,容小盈却只是双眉轻皱,缓缓摇了摇头。

薛昊冷冷地看著那十二个字,似乎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乔翼则站在原地,抬头仔细地打量著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卓安婕不动声色。

金大锺咧著嘴,喃喃咒骂著什麽。

看不出有什麽特别的地方。

等等,又有一个人进来了。他的反应,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云寄桑的心神一转,六灵暗识紧紧锁住了那个人,洞察著他的心灵变化。没有错,虽然表面上没有任何不同,但他的血液流动和心跳都加快了。那个人是……云寄桑转过身去,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黑袍正在穿越灵堂的晨风中微微扬起──言森?

苦禅大师无头的遗体在胡靖庵的主持下和冷闰章、白蒲道长一起火化了。

熊熊的火光在云寄桑的眼中跳动著,他深澈的目光凝聚在空间的一点上,一动不动。

“你在想什麽,云大哥?”方慧汀低声问道。

“迷……”

“迷?”方慧汀睁大了秀目。

云寄桑抬起头向一边站立的众人一一望去,最後停留在言森的身上。

“那个人鬼鬼祟祟的,我不喜欢他……”方慧汀孩子气地道。

云寄桑微微一笑,没有说什麽。

三个死者的骨灰被装入白瓷坛子,准备事後送回他们所在的门派。本来叱吒风云的江湖豪杰,转眼间便化做了沈沈灰烬,此中情怀,让目睹的众人黯然不已。

诸事已毕後,天色已近正午,胡靖庵著人安排了午膳,只是刚刚见过如此凄恻的场面,众人都没什麽胃口,多是匆匆了事,只有金大锺眯著一双醉眼大吃特吃,毫不在乎。

饭後有仆人送上香茶。云寄桑看那送茶之人步履轻盈,神色干练,显然也是高手。这让他想起了胡靖庵说过的庄内已无闲杂之人的话。

胡靖庵见众人用茶已毕,便正色道:“各位,从现在开始,请不要远离山庄范围,最好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以免被凶手趁隙偷袭……”

“我说老胡,咱们到你这庄子里来可不是坐大牢的,要是这麽著,老班我干脆就拍拍屁股走人得了……”班戚虎不满地道。

胡靖庵忙道:“我这也是为了各位的安全著想啊!”

“鬼的安全!”金大锺斜眼道,“这个破庄子连道墙都没有。那凶手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连冷堡主那样的高手尚且难以幸免,你手下的那几个鸟人能拦得住麽?”

“这个……靖庵只好尽力而为……”胡靖庵无奈地道。这位精明能干的总管显然对著这层出不穷的凶案也有束手无策的感觉。

“胡总管不必多虑,那凶手的武功未必想大家想象的那麽高……”云寄桑突然道。

众人一愣时,他又接著说:“昨天,我们见到冷堡主和白蒲道长的尸体时,整条渡船是完整无损的,看不出有任何打斗的迹象,白蒲道长的太清剑甚至还在剑鞘中。以此判断,凶手很可能是在突然间偷袭得手的,否则以他们二人的武功,断不会一点反抗的迹象都没有便被凶手杀掉……”

胡靖庵回想当时船上的情形,点头道:“不错!”

“我检查尸首时,发现冷堡主当时已经运起了玄幽神掌,以他那十成功力一掌,若是击出,必定会留下痕迹,可见凶手出手极快,或者以某种方式限制了冷堡主的行动,才会却令他没来得及反抗便遭毒手。就象苦禅大师,各位请看……”说著,他掏出了那串残余的念珠,“这是苦禅大师的念珠,从断痕看,并非遭凶手斩断,而是被捏断的。而捏断念珠的人,极有可能是苦禅大师自己。他既然会捏断念珠,必定是见到了令他极为惊诧恐惧的事情才会如此,这说明他很可能已经见到了凶手。可灵堂内却依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甚至连血迹都没有。这说明凶手是制服苦禅大师後将他从容带至灵堂外行凶的。各位想,凶手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说著,他用定定的目光望著众人。

“莫非苦禅大师中了凶手的什麽暗算?”容小盈突然道。

“任夫人说得没错,苦禅大师正是中了凶手的暗算。”云寄桑点头道,“而唯一能无声无息制服这位少林高僧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毒。”

容小盈恍然道:“对!凶手很可能是施放迷香之类的毒物迷倒了苦禅大师,将他带到灵堂外再下手杀害……”

“那是不是就是我们闻到的那种难闻香气呢?”方慧汀问道。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不,别忘了,我们也闻到过那种香气,却一点事都没有。所以凶手所用的,应该是另外的毒物。一直以来,凶手作案之处,都会留下这种气味,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就因为如此,也种下了这种香气没有毒的暗示。所以苦禅大师才未作防备。如果凶手在这种浓香的掩护下施放另外无色无味的毒香,就非常容易得手了……”

“不错!正是如此!”乔翼也一拍桌子道,“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麽冷堡主和白蒲道长也是中毒後才遇害的麽?”陆边若有所思地问道。

“不尽然,别忘了,冷堡主和白蒲道长是在船上遇害的。船上和屋内不同,湖面开阔,水气浓重,而且风势极大,使用毒香是很难奏效的。所以凶手应该是用了别的什麽手段。”云寄桑解释道,“还有一点。就是冷堡主他们被偷袭之事。即使是偷袭,能让冷堡主和白蒲道长全无防备的,就必定是他们极为熟悉之人……”说著,云寄桑慢慢扫视了众人一眼。“所以,各位,我们还是听从胡总管的安排,还是不要私自行动为宜……”

胡靖庵忙点头道:“云少侠言之有理,各位还有什麽话说麽?”

大家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反驳了。因为云寄桑分明是在暗示凶手很可能就是众人之一,而且他的推论极有道理,一时间大厅内人人默然无语,心头均有自危之感。

回到屋内,云寄桑和衣倒在了床上。他不是多话之人,方才一口气说了那麽多,已经令他有心神疲惫的感觉。而起霸山庄里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有尽快逃离这里的感觉。

“师父,为什麽你老人家一定要让我来这里呢?下次徒儿一定要在你的酒里灌醋……”他喃喃地道,然後便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轻的扣门声。

“谁?”他问道。

“云大哥,是我,阿汀……”一个轻柔好听的声音回答道。

“是阿汀啊……”云寄桑勉强提起精神,打开了门。

身著浅蓝色劲装的方慧汀小手交叉在身前,低著头站在门前。

“进来吧,怎麽,找我有事麽?”云寄桑微笑著问道。见到这位善良可爱的少女,他的心情也为之轻松不少。

方慧汀静默了片刻,才慢慢道:“嗯,……云大哥,你觉得刚才午饭好吃麽?”

“哎?”云寄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愣。

“那只酒酿鸭子我觉得不错,烧得很嫩,还有莲藕粥也很好喝……”

“啊?对,是挺好喝……”云寄桑反应迟钝地道,他实在不明白为什麽方慧汀会跑来和自己说这些。

“刚才洗澡时遇到任夫人,她身上有只荷包,上面绣著一只绿羽毛红嘴黄眼圈的小鸟,真好看……”

“是吗?”云寄桑不由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真象个傻瓜。

“陆堂主和我说,等离开这里,一定带我去君山好好玩一次……”方慧汀又接著说道。

听著她这样漫无边际地说著,云寄桑猛然醒悟到什麽,轻轻扳著方慧汀的肩膀,试探著问:“阿汀,你是不是害怕啦?”

方慧汀抬起头来,秀目中已满是盈盈的泪水,就那样望了他一阵,然後便猛地扑到他怀里:“云大哥,阿汀害怕极啦,阿汀想骊府,想回家……”

云寄桑轻柔地拍著她的背:“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保证,一定抓到雌雄香煞,到时候就让阿汀用墨汁在他们的脸上画黑眼圈……”

方慧汀终於被他逗乐了:“人家才不会呢,他们的味道难闻死了。”

云寄桑对方慧汀不去找卓安婕而来找自己而感到奇怪,便问道:“你卓姐姐呢?”

“不知道,我去找她,可她不在……”

云寄桑暗暗皱眉,这个时候,卓安婕居然还四处乱逛,实在太危险了。随即又开始为了处置眼前这只受惊的小鸟而暗暗发愁。

“走,我们一起去找你卓姐姐,好不好?”他觉得方慧汀这样在自己的屋里呆著实在不大合适,於是便想将这只可爱的山芋丢回给卓安婕。

方慧汀点了点头,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後出了屋。

“阿汀,你知不知道,为什麽你卓姐姐要带你来这里?”云寄桑随口问道,他对卓安婕此举始终不能释然。

“因为阿汀的眼睛好啊,离我多远的东西都能看清楚,而且只要是我看到过的东西,就不会忘记。”方慧汀认真地道。

“哦,阿汀真的这麽厉害?”云寄桑诧异地道。

“当然是真的,你忘了人家的绰号是眸燕吗?”方慧汀有些骄傲地道,随即又显得有些沮丧,“不过这里总是起雾,所以阿汀都常常看不清楚……”

“不要紧,现在天气不是很好吗?走,咱们俩一起转一转,阿汀你把那双美丽的眼睛瞪大了,看看能不能发现凶手的踪迹……”说著,云寄桑抻了个懒腰,带著方慧汀出了屋。

一出房门才发现已是黄昏时分,金色的斜阳正向水面沈坠,凋零的红叶随著秋风缓缓飞舞,满目苍凉,尽是萧瑟之意。起霸山庄一座座精巧的亭台楼阁在这夕阳中也显得黯淡了起来,仿佛在倾吐著莫名的伤感。

面对著这样的景致,方慧汀和云寄桑两个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只是默默地走著。

“看,那不是哑妹麽?”方慧汀突然指著远处一个假山上的小亭道。

云寄桑努力地望去,天色昏暗,距离又远,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便道:“真的麽?她还没有离开?走,我们去看看。”

两个人加快步子,片刻间来到小亭前。不错,真的是乔翼救上来的那个渔家少女哑妹。此刻,她正跪在一个香炉前,默默祈祷著什麽。

云寄桑和方慧汀心中奇怪,也不出声,站在亭外静静瞧著。

过了一会儿,哑妹虔诚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这才看到他们,顿时显得手足无措,脸上一片飞红。

云寄桑忙将双手掌心向内,贴於胸部,向下微移,问她身体怎麽样了。

哑妹摇了摇头,也和他打起手语来。

方慧汀在一边看著两个人的双手不住挥动,灵活的十指幻化出各种美丽的姿态。虽然不懂,可是看著这种无声的交流,心中却很是喜欢。突然见哑妹冲著自己伸出麽指,弯曲了两下。忙问云寄桑:“云大哥,她在说什麽?”

云寄桑微笑道:“她在向你说谢谢,因为如果不是你发现了她和乔大侠,当时他们就危险了……”

“不是呀,是乔大侠救的她。我可没什麽功劳,她应该去找乔大侠道谢才对……”方慧汀忙道。

云寄桑用手语将她的话转告给哑妹,哑妹神色肃然地打了几个手势。

“她说,乔大哥的恩惠不是用谢谢两个字可以还清的……”云寄桑轻声地翻译道。

方慧汀心中一动,恍然道:“她是不是喜欢上乔大侠了?云大哥,你问问她,是不是想嫁给乔大侠,以身相报啊?”

云寄桑冲她扮了个鬼脸:“这句我才不给你翻译咧!”

想来哑妹也猜出了几分方慧汀的意思,红著脸低下头去。

方慧汀拍手笑道:“看,我猜中了吧!”

云寄桑在一边微笑著,心头一片轻松。这温馨的一刻洗去了他一天的疲倦,让他从恐惧与险诈的气氛中解脱了出来。就凭这一点,他便认为和方慧汀一起出来的举动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