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静静的顿河》》 · [苏]肖洛霍夫 · 2026-07-25
“听说,老头子去世了啦?”
“死啦。”
“葛利高里呢?”
伊莉妮奇娜半天不说话,后来很不情愿地回答说:“在红军里服役哪。跟你一样,帽子上也钉了这么个红星星。”
“他早就该戴上这样的红星啦……”
“这是——他的事情。”
米什卡问下面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的调子:“叶芙多基亚。
潘苔莱芙娜呢?“
“在收拾屋子哪。你这位客人来得也太早啦,体面的人是不会这么早串门的,”
“顾不上体面啦。我太想她啦,所以就来啦。还管什么时候啊。”
“唉唉,米哈伊尔,你可别惹我生气……”
“大婶儿,我怎么惹你生气啦?”
“这么惹我啦!”
“究竟是什么呀?”
“就是你这些话惹我啦!”
杜妮亚什卡听见米什卡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再也忍耐不住了:站了起来,整了整裙子,走进了厨房。脸色焦黄、瘦得简直认不出来的米什卡坐在窗户旁边,一支香烟快抽完了。一看见社妮亚什卡,他那昏暗的眼睛立刻就有了生气,脸上微微透出了一阵红晕,急忙站起身来,沙哑地说:“啊。你好啊!”
“你好……”杜妮亚什卡回答的声音勉强能够听到。
“快去挑水吧,”伊莉妮奇娜迅速地瞥了女儿一眼,立刻吩咐说。
米什卡耐心地在等待杜妮亚什卡回来。伊莉妮奇娜默默无语。米什卡也一声不响,然后他用手指头捏熄了烟头,问:“你干吗这样恨我,大婶儿?我碍了您什么事儿,还是怎么的?”
伊莉妮奇娜像被蜂蜇了一下似的,从炉边回过身来。
“你还有点儿良心没有,怎么还能到我们家里来呀?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羞耻?!”
她说。“你还来问我哪?!你这个刽子手!”
“我怎么成了刽子手啦?”
‘你是地地道道的刽子手!是谁杀死彼得罗的不是你吗?“
“是我。”
“这就对啦!你杀死他那你是什么人呢?可你还有脸儿到我们家里来……往那儿一坐,好像……‘卡莉妮奇娜气得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了,但是缓过来以后,又继续说:”我是不是他的母亲呢?你怎么还有脸儿看我呢?“
米什卡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他早就料到这样的谈话。他很激动,稍微有点儿结巴地回答说:“我没做亏心事,我的眼睛可以理直气壮地看人!如果彼得罗捉到了我,他会怎么对付我呢?你以为他会来亲我的头顶吗?他也会杀死我的。我们在那个山岗上相遇,并不是为了逗着玩!那是在打仗。”
“那么科尔舒诺夫老亲家公呢?你杀死一个无辜的居民,一个老头子,这也是打仗吗?”
“怎么不是打仗呢?”米什卡惊讶地说。“当然是打仗啦!我了解这些无辜的居民!这种无辜的居民虽然坐在家里,手提着裤子,可是他于的坏事儿比在前线的有些人干得还多……格里沙卡爷爷就是这样的人,正是他们这号人煽动哥萨克起来反对我们。就是因为有了他们这些人才挑起了整个这场战争!是谁蛊惑人心,煽动哥萨克起来反对我们的?就是他们,就是这些无辜的居民。可是你却说什么‘刽子手’……我算什么刽子手呀!我这个人。那些年,连只小羊或者小猪都不敢宰,现在——我知道,我还是宰不了。我对各种小动物就是下不得手。有时,别人宰牛杀羊——我就把耳朵堵起来,远远地躲开,不想听也不想看。”
“可是你把我的老亲家公……”
“别老提您那位亲家啦!”米什卡伤心地打断了她的话。“他活着给人们带来的好处,就像山羊奶一样少,可是祸害却无穷无尽。我对他说:离开屋子!他不但不走,还躺在那里。我真恨他们这些老鬼!我虽然不敢宰牲畜——可是如果恨起来,也许敢的,可是像你们亲家公那样的坏蛋,请原谅,或者别的什么敌人,——杀多少我都下得了手!对敌人,对那些活在世界上毫无益处的人,我是不会手软的!”
“就是因为你手不软,所以你才瘦成这样,”伊莉妮奇娜恶毒地说。“大概是良心受责备……”
“才不会呢!”米什卡温和地笑了。“我才不会为像老爷子这样的废物去受良心的责备呢。是寒热病把我折腾成这样,这病把我全身都吸干啦,妈妈,不然的话,我会把他们……”
“我怎么成了你的妈妈啦?”伊莉妮奇娜大怒。“你管母狗去叫妈妈吧!”
“哼,你不要欺人太甚!”米什卡声音低沉地说,并且恶狠狠地眯缝起眼睛。
“我可不能保证,你说什么我都忍受得下去。大婶子,我老实告诉你:你不要为了彼得罗恨我吧。他是自作自受。”
“你是刽于手!刽于手!给我从这儿滚出去,我看到你就心寒!”伊莉妮奇娜斩钉截铁地说。
米什卡又点上一支烟,心平气和地问:“难道米特里。科尔舒诺夫——你们的亲戚——不是刽子手吗?还有葛利高里是什么样的人呢?对于你的儿子,你怎么一句话也不提,他才是货真价实、一点假也没掺的刽于手哪!”
“你别胡说八道!”
“我从昨天就不胡说啦。好啦,你说说,他是什么人?他杀了我们多少人,这你清楚吗?问题就在这里!大婶子,如果你把这个称号送给所有打过仗的人,那我们这些人就都是刽子手。问题是为什么杀人和杀的是些什么人,”米什卡意味深长地说。
伊莉妮奇娜没有吭声。但是看到客人还没有走的意思,就严厉地说:“好啦!
我没有工夫跟你磨牙,你还是回家去吧。“
“我像兔子一样,走到哪儿,哪就是家,”米什卡苦笑着说,然后站起身来。
想用什么办法和难听的话把米什卡赶出去是办不到的。他可不是那种感情易于冲动的人,他才不去理会怒火冲大的老太婆的几句难听的话呢。他知道社妮亚什卡是爱他的,至于其余的一切,包括老太婆在内,叫他们统统见鬼去吧。
第二天早晨他又来了,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问候过,就坐在窗边,注视着杜妮亚什卡的每一个动作。
“你来得够勤啊……”伊莉妮奇娜随口说,也不理睬米什卡的问候。
杜妮亚什卡脸涨得排红,目光炯炯地看了母亲一眼,就低下头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米什卡苦笑一声,回答说:“我不是来看望你的,伊莉妮奇娜大婶儿,你用不着生气。”
“最好你能把到我们家来的道儿全忘了。”
“那我上哪儿去呢?”米什卡神色严肃起来,问。“由于你们的亲戚米特里的恩典,全家就剩下我光棍一人啦,就像独眼龙的一只眼睛,叫我像狼一样呆在空屋子里,我蹲不住。大婶子,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反正我是要到你们家来的,”
他说完了话,大叉开两腿,坐得更舒服一些。
伊莉妮奇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是的,要把这种人赶出去是不容易的。米什卡那有点儿驼背的整个身形,低头的姿势和紧闭的嘴唇上……都有一股牛似的倔劲儿……
等他走了以后,伊莉妮奇娜打发孩子们到院子里去,对杜妮亚什卡说:“叫他今后别再进咱们家的门。明白了吗?”
杜妮亚什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看母亲。麦列霍夫家的人特有的那种气质,突然在她眯缝起的眼睛里表现出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咬下来似地说:“不!他要来的!您不能禁止他!他要来的!”她控制不住,用围裙捂上脸,跑到门廊里去。
伊莉妮奇娜艰难地喘着气,坐到窗前,坐了很久,默默地摇着脑袋,把视而不见的目光投向远处的草原用p 里一道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娇嫩的苦艾草的花边隔开了天和地。
傍晚,杜妮亚什卡和母亲——还没有和解,谁也不说话——在修理河边菜园子的倒塌的篱笆。米什卡走了过来。他一声不响地从杜妮亚什卡的手里拿过铁锹,说道:“你挖得太浅啦。风一刮,你们的篱笆又要倒啦。”于是他就把桩坑挖深,然后帮着把篱笆竖起来,钉在桩子上,就走了。第二天早晨,他带来两把刚刚刨好的耙于和一根叉柄,放在麦列霍夫家的台阶旁边。向伊莉妮奇娜问候过后,一本正经地问:“你们想到草地上去割草吗?人家可都已经过顿河去啦。”
伊莉妮奇娜没有做声。杜妮亚什卡代替母亲回答说:“我们没有法子过河啊。
小船从秋天就放在板棚里,已经全干裂啦。“
“春天就应该把船放进水里去,”米什卡责备说。“是不是把小船的裂缝堵堵呀?没有船就很不方便啦。”
杜妮亚什卡驯顺、期待地看了看母亲。伊莉妮奇娜默默地揉着面团,装出一副这些谈话仿佛与她根本无关的样子。
“你们有麻刀吗?”米什卡含笑问。
杜妮亚什卡到储藏室抱了一捆麻刀回来。
午饭前,米什卡把小船修理好了,走进厨房。
“好啦,我把船拖下河去啦,让它在水里浸浸。你们可要把它锁到沉在水中的树于上,不然会被人偷走的。”接着又问:“大婶儿,割草的事怎么样呀?要来帮你们的忙吗?反正我现在闲着没有什么事儿子。”
“你去问她吧。”伊莉妮奇娜朝杜妮亚什卡点头示意。
“我要问当家人呀。”
“我显然不是这儿的当家人……”
杜妮亚什卡哭了起来,跑进内室去了,“那我就来帮忙吧,”米什卡咳嗽了一声、毅然地说。“你们干的木匠活儿的工具在哪?我想给你们做两把耙,旧耙大概都不能用啦。”
他走到板棚檐下,吹着口哨来。小米沙特卡围在他身边打转儿,带着祈求的神情看着他,央告说:“米哈伊尔叔叔,给我做把小耙于吧,你要是不做,就没有人给我做啦。奶奶不会做,姑姑也不会做……只有你一个人会,你做得很好!”
“我给你做,同名人,真的,我给你做,不过你要躲开一点儿,不然刨花会迸到你眼睛里去,”科舍沃伊劝米沙特卡说,他笑着,心里惊异地想:“啊,他长得真像,小鬼头……跟他爸爸一模一样!眼睛眉毛,上嘴唇上是这样翘着……真是个好宝贝儿!”
他本已开始做起小孩子玩的耙来,但是还没有做完,就犯起病来了:嘴唇发青,焦黄的脸上露出愤怒、同时又那么驯顺的表情。他不吹日哨了,放下刀子,哆哆嗦嗦地耸了耸肩膀。
“米哈伊洛。葛利高里奇,同名人,快去给我拿块什么麻布垫子来,我要躺一下,”他请求说。
“拿麻布干什么?”米沙特卡很有兴致地问。
“我想生会儿病。”
“生病干什么!”
“唉唉,你怎么这样缠人,简直跟牛花一样……唉,到了犯病的时候啦,所以就发作啦!快去拿呀!”
“那我的耙子呢!”
“过了这会儿我准给你做好。”
科舍沃伊全身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直响,他躺在米沙特卡拿来的麻布垫子上,摘下制帽,遮在脸上。
“你这是已经病起来了吗?”米沙特卡很伤心地问。
“对啦,病起来啦。”
“你为什么要哆嗦呀?”
“我在打摆子哪。”
“为什么牙齿要磕得咯咯响啊?”
米什卡从帽于底下用一只眼睛看了看纠缠不休的、跟自己同名字的小家伙,微微一笑,就不再回答他的问题了。米沙特卡害怕地看了看他,往屋子里跑去。
“奶奶!米哈伊尔叔叔躺在板棚屋檐下直打哆嗦,使劲哆嗦,哆嗦得简直要跳起来啦!”
伊莉妮奇娜朝窗户外面看了看,然后走到桌边去,好半天没有说话,在想什么心事……
“你怎么不说话呀,奶奶,”米沙特卡扯着她的衣袖子,焦急地问,伊莉妮奇娜转过脸来朝着他,坚定地说:“宝贝,去拿条被子给这个反对基督的家伙送去,叫他盖上。他这是在发疟子哪,有这么种病。你能把被子拿去吗?”她又走到窗前,往院子里看了看。急忙说:“等等,等等!别拿啦,不用拿啦。”
杜妮亚什卡正在把自己的羊皮袄盖到科舍沃伊身上,弯着腰在对他说什么……
发过疟疾以后,米什卡一直到天黑都在为割草做准备。他明显地衰弱了。动作变得有气无力、哆哆嗦嗦,但还是给米沙特卡把小耙子做好了。
傍晚,伊莉妮奇娜摆好晚饭,叫孩于们在桌旁坐下,没有看杜妮亚什卡,说:“去,叫那个……叫他……来吃晚饭吧。”
米什卡设在额角上画十字,疲惫地弯着身子,在桌旁坐下。焦黄的。布满一道道汗痕的脸上,流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情,把勺子往嘴里送的时候,手微微地哆嗦着。
他吃得很少,很勉强,偶尔冷漠地看看坐在桌边的人。但是伊莉妮奇娜很惊异地注意到,当“刽子手”黯然无神的眼睛停在小米沙特卡身上的时候,流露出温柔、兴奋的神情,愉快和亲热的火花在眼睛里闪了一下,又熄灭了,可是勉强看得出的笑容却在嘴角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脸上又蒙上一层阴影似的呆滞、冷漠的神色。
伊莉妮奇娜开始暗自观察科舍沃伊,只是这时她才看到,这场病竟使他变得这么削瘦,半圆形的锁子骨在落满尘土、变成灰色的军便服下面显得那么尖削、突出,因为瘦,就使尖削的宽阔肩膀驼得更显眼长满棕红色硬毛的喉结,在像孩子似的细脖子上叫人看着那么不自然……伊莉妮奇娜对“刽子手”微驼的身形和蜡黄的脸,看得越仔细,内心就越发强烈地感觉到一种不舒服的和矛盾的感情。在伊莉妮奇娜的心里忽然对这个她恨之人骨的人产生了一种不期而来的怜惜心清——一种刺心的母亲的怜惜之情,这种感情可令最坚强的女人心软。她已经不能控制这种新的感情,把倒了满满一盘的牛奶推给米什卡,说:“看在上帝面上,你多吃点儿吧!看你瘦成什么样子啦,叫人看着都不舒服……还要当新郎官呢!”
第八卷 第三章
村子里开始谈论科舍沃伊和杜妮亚什卡的事儿来啦。有一天,一个婆娘在码头上遇到杜妮亚什卡,带着露骨的嘲笑口吻问:“你们雇米哈伊尔当长工啦?他怎么就不离你们家的院子啦……”
伊莉妮奇娜不管女儿怎么劝说,死不同意:“你还是别再求我了吧,我不能把你嫁给他!我不会为你们祝福!”直到杜妮亚什卡声称,她要到科舍沃伊家去住啦,而巨立刻动手收拾衣物的时候,伊莉妮奇娜才改了主意。
“你清醒清醒吧!”她惊骇地喊道。“我一个人跟孩子们怎么办呀?那我们不就完了吗?”
“妈妈,您要明白,我可不愿意成为村子里的笑柄,”杜妮亚什卡小声说,继续把自己姑娘时的衣裙从箱子里往外扔。
伊莉妮奇娜好久无言地翁动着嘴唇,然后艰难地挪动着两腿,走到正对门摆圣像的地方。
“唉,好吧,姑娘……”她低声地嘟哝着,拿下圣像,“既然你已经死心要嫁他,那就请上帝保佑你,去吧……”
什妮亚什卡急忙跪在地上,伊莉妮奇娜给她祝福过,声音颤抖地说:“我那去世的母亲就是用这尊圣像为我祝福的……唉唉,如果现在你父亲看到你……你还记得他说的关于你未婚夫的话吗?上帝明白,我是多么为难啊……”接着就默默地扭过身去,走到门廊里。
不管米什卡怎样竭力劝说未婚妻不要在教堂举行结婚仪式,但是固执的女孩子坚持己见他只好咬牙违心地同意了,心里却在咒骂世界上的一切,他准备去教堂举行结婚仪式,就像要去上断头台似的。夜里,威萨里昂神甫在空旷的教堂里悄悄地给他们举行了婚礼仪式。仪式完毕后,他向新婚夫妇道贺,用教训的日吻说:“年轻的苏维埃同志,世事常常难以预料:去年您亲手烧掉我的房子,就是说把它火葬啦,可是今天我又来给您主持婚礼仪式……俗话说得好,不要往井里吐痰,也许你还会来喝井里的水。但是我还是很高兴,从心里高兴,因为您终于醒悟,找到了来基督教堂里的路。”
这使米什卡再也忍耐不住了。在教堂里他本来一直默不作声,对自己竟这样意志薄弱感到非常羞愧,在痛恨自己,但是这时他怒冲冲地斜眼瞅了瞅不忘旧怨的神甫,为了不叫杜妮亚什卡听见,低声骂:“可惜,你那时候从村子里逃走啦,不然的话,我就把你这个长毛鬼跟房子一起儿烧成灰啦!你明白吗,啊?”
神甫完全没有料到,简直呆若木鸡,站在那里直眨巴眼,瞪着米什卡,可是米什卡扯了扯自己年轻妻子的衣袖,厉声说:“走吧!”于是响亮地踏着士兵靴子,朝教堂门口走去。
在这次一点也不热闹的婚礼宴席上,既没有喝烧酒,也没有扯开嗓子唱歌。婚礼时当傧相的普罗霍尔。济科夫,第二天啐着吐沫,向阿克西妮亚诉了半天苦:“唉,姑奶奶,这算是什么婚礼呀!米哈伊尔在教堂里把神甫臭骂了一顿,老头子的嘴都气歪啦!晚上的婚礼宴席,你知道,桌上摆的是什么:只有烤的鸡和酸牛奶……真见鬼,你哪管有一滴烧酒也好呀!要是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看见他的小妹妹是这样出嫁的……他准会抱头痛哭一场!不,姑奶奶,算啦!我今后再也不想去参加这种新式婚礼啦。我情愿去看狗咬架,也比这种婚礼热闹一点儿,公狗咬架总要互相咬啊,热闹得很哩,可是这种婚礼既不喝酒,又不打架,真是见他妈的鬼!
你爱信不信,参加了这次婚礼以后,我简直伤心透啦。一夜都没有睡觉,躺在那儿搔痒痒,你看吧,就像在我的衬衣里放了一把跳蚤……“
自从科舍沃伊人赘麦列霍夫家的那天起,整个的家业就焕然一新:没用多久,他就修好了围墙,把草原上割的于草运到场院上,堆了起来,草垛堆得整齐好看;他在准备收打麦于,把割麦机上的平台和翼片重新装过,仔细地清扫了打谷场,修理好了旧的扬谷风车,缝补了马套,因为他暗自总在想拿一对牛去换一匹马,而且屡次对杜妮亚什卡说:“咱们应该养匹马。赶这样的牛车简直是桩苦差事。”有一天,他偶然在储藏室里发现了一小桶白粉和一包靛青,就立刻决定把旧得变成灰色的百叶窗油漆一番。麦列霍夫的家宅用耀眼的浅蓝色窗户看着世界,一下子变得年轻了……
米什卡原来是个非常勤勉的当家人。他虽然病魔缠身,但是还是不停地干活。
不论干什么活,杜妮亚什卡都帮着他做。
婚后不久,杜妮亚什卡就明显地变得更加漂亮了,肩膀和臀部都好像长宽了。
眼神、走路的姿势,甚至理头发的姿势上都有了新的神韵。从前她那种举止生硬和孩子气的粗扩、好动习性消失了。她总是面带微笑,脉脉含情地看着丈夫,四周的一切都视而不见。青春的幸福总是不暇他顾的……
可是伊莉妮奇娜却越来越感到孤独,一天比一天厉害、一天比一天刺心,在这个几乎生活了一辈子的家里,她现在变成了多余的人了。杜妮亚什卡和丈夫就像在空地上营建他们的新窝似的那样干活儿。他们在家务上要做些什么,从不跟她商量,也不征求她的同意。他们好像也找不到一句亲切的话对老太婆说。只有坐下吃饭的时候,他们才跟她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饭后,伊莉妮奇娜又孤单单的一个人去想自己的伤心事。女儿的幸福并未使她心欢,家里住上一个外人使她很不舒服——她对女婿跟先前一样,感到非常陌生。生活本身也在折磨她。一年的工夫,她失去了这么多的亲人,她被痛苦折磨得腰也弯了,人也老了,十分可怜。她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可以说是太多了。她已经无力抗拒灾难的袭击,满心怀着迷信的预感,觉得死神已经这么接连不断地光临到她们家,一定还要到麦列霍夫家这座老房子里来几趟。伊莉妮奇娜对杜妮亚什卡的婚事妥协后,只盼望着一件事:等着葛利高里回家来,把孩于交给他,然后就永远闭上眼睛。她受了一辈子的痛苦。折磨,已经赢得了这种休息的权利。
夏天漫漫的长日真是难熬。炎热的太阳当空照。但是灼人的阳光已经不能使伊莉妮奇娜感到温暖。她一动不动地在台阶上的太阳地里一坐就很久,对周围的一切都漠然视之。这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勤勉而有心计的内当家了。她什么也不想干了。
现在她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没有用处,而且一钱不值,她再也没有力量,像以前那样操劳了。她常常打量着自己那两只操劳了多年的、疙疙瘩瘩的老手,心里说:“我这双老手已经做够了活儿啦……该安息啦。我已经活到这把年纪,够啦……
只盼能看到葛利申卡回来……“
只有一回,从前那种乐观愉快的心情又回到伊莉妮奇娜身上,但是非常短暂。
普罗霍尔从镇上回来,顺路到他们家来了,还离得老远就喊叫:“快请客吧,伊莉妮奇娜大婶儿!我带回来一封你儿子的信!”
老太婆刷地一下子脸都白了。在她心目中信总是跟什么新的灾难联系在一起。
但是当普罗霍尔念完那封短信,信上有一半是向亲人问候的话,只在信未写道,他,葛利高里,尽量想法在夏末秋初回家来看看,——伊莉妮奇娜竞高兴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珍珠般的泪珠,从她那棕色的脸L 和两颊深深的皱纹上滚滚而下。她低下头,用上衣袖子和粗糙的手巴掌擦着眼泪,但是泪珠还是纷纷顺着脸滚下来,滴到围裙上,把围裙湿得斑斑点点,好像下了一阵温暖的急雨。普罗霍尔倒也并不是不喜欢,——但是他简直看不得女人哭鼻子抹泪,因此皱着眉头,露出不能掩饰的惋惜神情,说:“大婶于,你又哭起来啦!你们老娘儿们的眼泪可真多……应该高兴嘛,怎么能哭呢、好,我走啦,再见!看到你这样于,我实在无法高兴。”
伊莉妮奇娜一下子就不哭了,拦住了他。
“你给我带来这样的好消息,我的亲爱的好人……我怎么会让你……等等,我请你喝一杯……”她断断续续地嘟哝着,从箱子里拿出一瓶藏了好久的烧酒。
普罗霍尔坐下来,把胡子往两边分了分。
“你也和我一起儿喝一杯,高兴高兴,好吗?”他问。但是立刻又担心地想:“又是鬼叫我说这些话,要是瓶子里的烧酒只有一丁点儿,她还要喝一份……”
伊莉妮奇娜不肯喝酒。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卷起来,放在神龛后面去,但是,想了想,改变了主意,又拿了出来,在手里放了一会儿,便塞到怀里,使劲把信按在心口上。
杜妮亚什卡从地里回来,把信看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叹口气说:“唉,他能早点儿回来多好啊!不然,妈妈,您简直想他想得会变模样的。”
伊莉妮奇娜有点儿嫉妒地从杜妮亚什卡手里把信抢过来,又藏到怀里,笑着,用眯缝起来的、闪闪发光的眼睛望着女儿说:“我已经变成了连狗见了都不叫的人啦,可是不论变成什么样子,小儿子却想起了母亲!他写得多好啊!还称我的父名——伊莉妮奇娜呢……他信上写着:我向亲爱的妈妈和亲爱的孩子们深致问候,连你也没有忘掉呀……哼,你笑什么?你是个傻瓜,杜妮亚什卡,真正的傻瓜!”
“妈妈,我怎么连笑笑都不行啦!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上菜园子里去,我去刨几个土豆。”
“明天我去刨吧,您就在家里待着吧。要不您总在唠叨身上不舒服,可是这会马上又要去于活儿啦。”
“不,我要去……我心里高兴,我想一个人单独待一会儿,”伊莉妮奇娜坦白地说,像年轻人似的迅速披上头巾。
去菜园的路上,她顺便走进阿克西妮亚家去,出于礼貌,开头先说了些别的事情,然后就掏出了信。
“我们家的人写信回来啦,叫母亲宽心,还答应回来看望哪。好街坊,你念念吧。我也可以再听一遍。”
从这儿开始,阿克西妮亚就得不断儿地念这封信了。伊莉妮奇娜每缝晚上到她家来的时候,就把仔细包在手绢里的黄信封拿出来,叹着气请求说:“你念念吧,阿辛尤什卡,这些日于我的心里总是那么难过,做梦还梦见他小孩子的时候,好像还在上学时的样子……”
时间一久,用化学铅笔写的字母渐渐模糊起来,很多字完全认不出来了,但是对阿克西妮亚来说,这并不困难:这封信她已经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了,早就背熟啦。
就是到后来,那张薄薄的信纸已经变成了碎片,阿克西妮亚也能不打磕巴地把信背到最后一行。
过了两个星期,伊莉妮奇娜觉得身体不大好。杜妮亚什卡正在忙着收打麦子,伊莉妮奇娜也不愿意叫她不去干活儿,但是自己已经不能做饭了。
“我今天起不了床啦。你自个儿好歹张罗吧,”她请求女儿说。
“您哪儿不舒服啊,妈妈?”
伊莉妮奇娜摩挲着自己旧上衣上的皱褶,眼睛也没抬,回答说:“浑身都疼…
…好像五脏六腑全都打坏啦。从前,年轻的时候,你那去世的父亲一发脾气就动手打我……他那拳头像铁的一样……常打得我死人似的一个星期下不了床。我觉得现在正是那样:全身都疼,就像被打伤了一样……“
“是不是叫米哈伊尔去请个大夫呀?”
“请大夫干什么,不用治,我自己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伊莉妮奇娜真的好起来了,在院子里走走,但是傍晚又躺下了。她的脸略微有点儿肿,眼睛下面出现了肿囊。夜间,多次用手撑着,从垫得高高的枕头上抬起头来,她呼吸急促——憋得喘不过气来。后来呼吸困难的情况有所好转。她可以安静地仰面躺着了,甚至可以下床。在一种安静的,仿佛是与世隔绝和静止状态中度过了几天。她总想一个人单独待着,当阿克西妮亚来看望她的时候,她简单地回答问话,阿克西妮亚走了,她轻松地叹了口气。她高兴的是:孩子们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玩,杜妮亚什卡也很少进来问东问西地麻烦她。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安慰了。那种时刻已经到了,她非常需要单独一人来回忆一下自己一生中的许多往事。她半闭上眼睛,几个钟头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只是用那肿胀的手指摩娑着衣服的皱褶,这时,她整个的一生全都从她眼前映过。
使她惊讶的是,这一生竞是这么短促和贫乏,而且竟有那么多令人伤心和痛苦的事情,简直不愿去回忆了、不用道为什么她在回忆和思索时,想得最多的总是葛利高里,也许是因为从战争一开始,这些年来,她一直担心他的命运,而且现在使她与生活相联系着的也只因为有他的缘故,或者是因为对大儿子和丈夫的思念已经减弱,已经被时间抹掉,不过她对死去的人很少忆及,她觉得他们,那些死去的人都仿佛隐身在一片灰色的烟雾中。她很不情愿地想起了青年时代启己的婚后生活。
所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而且已经是那么遥远,既不能给她带来喜悦,也不会使她感到安慰。她在回忆过去,想起最近这几年的时候,觉得自己依然是个严以律己和纯洁的人。可是‘小儿子“在她的记忆中却总是那么清晰,几乎是可以用手摸到。
但是只要一想到他,她立刻就会听到自己加快了的心跳声。然后又感到气闷得厉害,她的脸色变青,于是她就神志不清地躺上半天,但是等呼吸情况一好转,就又思念起他来。她怎么能忘记自己的最后的一个儿子……
有一天,伊莉妮奇娜躺在内室。窗外闪耀着中午的阳光。南方天边耀眼的蔚蓝晴空中,被风卷起的、直立的白云在庄严地飘动。只有单调的、催人人睡的蝈蝈叫声划破了沉闷的寂静。室外紧靠窗下,有些半枯萎的胭脂菜,中间夹杂着些野燕麦和冰草还没有被太阳晒死,倒伏在墙基上,蝈蝈就在这些草丛里找到了安乐窝,不停地唱着歌。伊莉妮奇娜倾听着蝈蝈不息的鸣声,闻到阵阵飘进内室来的、太阳蒸晒过的青草气味,眼前有一刹那,像在梦中一样,出现了一片太阳蒸晒着的八月的草原、金黄色的麦茬和笼罩着灰色轻雾的灼热的蓝天……
她清晰地看到在苦艾地上牧放的牛群,一辆搭着篷子的牛车,听见了蝈蝈颤抖的鸣声,闻到苦艾的甜蜜的苦味儿……也看到了自己……身材高大、年轻、美丽…
…她正急急忙忙地走向停车的地方。麦茬子在她脚下沙沙响着,扎疼了她光着的小腿肚子,热风吹干了脊背上的汗湿的、掖到裙子里的衬衣,火燎似的吹着她的脖子、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因为血在往上涌,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她弯起一只胳膊,托着沉重的、鼓胀的、充满奶汁的乳房,一听见孩子的出不来气似的哭声,就加快了脚步,一面走,一面解开衬衣的领扣。
当她从挂在车上的摇篮里,把脸色黝黑的小葛利沙特卡抱出来的时候,她那被风吹干的嘴唇在颤抖、微笑一她用牙齿叼着被汗浸湿的贴身十字架带子,急忙把奶头塞给他,从咬紧的牙缝里嘟味说:“”我的亲爱的小儿子!小宝贝!妈妈把你饿坏啦……“而葛利沙特卡还是那样委屈地哭啼不止,咂着奶汁,用小牙齿咬得奶头生疼。葛利沙特卡年轻的、黑胡子的父亲正站在旁边磨镰刀。从垂下的睫毛下面她看见了他的笑容和笑眯眯的眼睛的蓝眼珠。。,…她热得喘不过气来,汗珠从额角上流下来,弄得脸颊痒酥酥的,眼前的景物变得昏暗了,逐渐昏暗下去了……
她苏醒过来,用手在泪湿的脸上抹了抹,后来被强烈的气闷折腾得非常痛苦,时而陷人昏迷状态,就这样躺了很久。
人夜以后,等杜妮亚什卡和丈夫睡着了,她使出最后的一点儿力气,下了床,走到院于里去。很晚还在寻找失群的母牛的阿克西妮亚往家里走的时候,看见伊莉妮奇娜正摇摇晃晃、慢慢地迈着脚步,往场院上走去。“她病得那样,为什么还要到那儿去呀?”阿克西妮亚觉得奇怪,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和麦列霍夫家的场院搭界的篱笆边去。朝场院看了看。圆月当空。从草原上吹来阵阵微风。草垛浓重的阴影投在石磙子轧平的、光滑的打谷场上。伊莉妮奇娜双手扶着篱笆站在那里,遥望着草原,遥望闪烁着割草的人们燃起的、像遥远的。高不可攀的星星一样的火堆的地方。阿克西妮亚清楚地看到了伊莉妮奇娜被蓝色的月光映照着的肿脸和从老人系的黑头巾下露出来的白发。
伊莉妮奇娜朝着腰陇的蓝色草原看了半天,然后低声、仿佛葛利高里就站在她身旁似的叫道:“葛利申卡!我的亲爱的!”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已经换了另外一种低沉、暗哑的声调喊:“我的心肝!
阿克西妮亚全身颤抖了一下,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和恐怖中,她急忙离开篱笆,往屋里走去。
这一夜,伊莉妮奇娜明白,自己很快就要死了,死神已经来到她的床头。黎明时分,她从箱子里拿出葛利高里的一件衬衣,叠好了,放到枕头底下;把咽气后人们要给自己穿的寿衣也准备好了。
清晨,杜妮亚什卡跟往常一样来看望母亲。伊莉妮奇娜从枕头底下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葛利高里的衬衣,默默地把它递给杜妮亚什卡。
“这是干什么?”杜妮亚什卡惊愕地问。
“这是葛利沙的衬衣……给你丈夫吧,叫他穿吧,他身上那件旧衬衣大概已经被汗沤糟啦……”伊莉妮奇娜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杜妮亚什卡看见放在箱子上的母亲的黑裙于、衬衣和布面的靴子,——这一切都是给死人穿的,送他们去天堂的远路时给他们穿的,——她一看到这些东西,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好妈妈,您为什么要预备寿衣呀?看在基督面上,快收起来吧!上帝保佑,您现在去想死的事情未免太早啦。”
“不,已经到时候啦……”伊莉妮奇娜低声说。“该轮到我啦……葛利什卡回来以前,你要好好照料孩子……看来,我是等不到他啦……我等不到啦!
伊莉妮奇娜为了不叫杜妮亚什卡看到她的眼泪,便把脸扭过去朝着墙,用手绢捂上。
三天以后,她死了。伊莉妮奇娜的同龄人给她洗过身子,穿上寿衣,停放在内室的桌子上。傍晚,阿克西妮亚来和死者告别。她在这位死去的小老太太的变得漂亮、严厉的脸上,几乎难于认出从前那位骄傲、勇敢的伊莉妮奇娜的面貌。阿克西妮亚用嘴唇去亲吻死人蜡黄。冰凉的额角,看见一络她熟悉的、从白头巾里扎煞出来的、倔强的白头发和简直像青年人一样的小圆耳轮。
征得社妮亚什卡的同意,阿克西妮亚把孩子们领到自己家里。她伺候孩子们吃了饭——他们被家里又死了一位亲人吓呆了,都不爱说话儿——让他们跟自己一块儿睡。一边搂着一个她心爱的人的安静下来的孩子,她体验到一种奇怪的感情。她小声地给他们讲起童年时听到的故事,想逗他们高兴高兴,使他们不去想死去的奶奶。她悄悄地拖着长腔把可怜的孤儿万纽什卡的故事讲到末尾:天鹅呀,天鹅,快拿雪白的翅膀,把我带上,把我带回亲爱的故乡……
没等她把故事说完,已经听到孩子们的匀称的呼吸声了。米沙特卡躺在边上,把脸紧贴在她的肩膀上。阿克西妮亚小心地动了动肩膀,扶正了他的仰面躺着的脑袋,心里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残酷的刀搅似的悲痛,使她的喉咙抽搐不止。她哭了起来,哭得哀怨、酸辛,浑身直哆嗦,但是她甚至连眼泪都不能擦,因为葛利高里的两个孩子睡在她臂上,她不愿意惊醒他们。
第八卷 第四章
伊莉妮奇娜死了以后,科舍沃伊成了家里惟一的、全权的当家人,他本应更上心地着手重建家业,把日子过得更火红,但是实际却并非如此:米什卡一无比一天地不愿意于活了,常常离家外出,晚上在台阶上坐到很晚,坐在那里抽烟,想自己的什么心事,;杜妮亚什卡当然不会不注意到丈夫心神的变化。她屡次惊奇地看到,从前一向干起活来不要命的米什卡,常突然无缘无故地扔下斧子或者刨子,坐到一旁去休息起来。在地里干活时也是这样,有一次是在播种黑麦,米什卡刚种了两垄,就把牛喝住,卷了一支烟,在地上坐着抽了半天烟,紧皱着眉头。
继承了父亲在实际生活中那股机灵劲儿的杜妮亚什卡担心地想:“他坚持不了多久……也许是有病,也许干脆就是在发懒。跟着这样的男人过日于可要倒大霉啦,你看他,就像是在给别人家干活似的伴天抽烟,半天搔痒痒,哪儿还有工夫干活儿……要不动声色地跟他谈谈,别惹他生气,否则,他要是以后还是这样吊儿郎当地干活,那么就别想把穷神从家里送出去啦……”
有一天,杜妮亚什卡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变成这样子啦,米沙,是不是生病啦?”
“哪儿有什么病呀!不生病已经够烦人的啦,”米什卡懊丧地回答说,然后赶着牛,跟在播种机后头走了起来。
杜妮亚什卡觉得再问下去就不合适了:教训丈夫——归根到底不是妇道人家的事儿。谈话也就这样结束了。
杜妮亚什卡猜错了。妨碍科舍沃伊像从前那样没命干活的惟一原因,是他心里在日益滋长着这样的念头,他觉得自己扎在老家安居乐业,未免有点儿太早了:“我搞起家业,实在太早啦。太性急啦……”米什卡在读地方报纸上的前线消息,或者在晚上听着复员回来的红军哥萨克谈天的时候,经常这样懊丧地想。但是最使他担心的是村子里人们的情绪:有些人公开地说,苏维埃政权到冬天就完蛋啦,说弗兰格尔已经师出道利亚,与马赫诺会合,正进逼罗斯托夫,新俄罗斯克有协约国的大批陆战队登陆……一个比一个更怪诞的谣言在村子里流传。从集中营和矿山回来的哥萨克,吃了一个夏天家里的舒服饭,已经都养得胖胖的,这些人的态度暧昧,夜里凑在一起喝烧酒,聊些自己的知心话,可是遇到米什卡,就故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问:“你常看报吗,科舍沃伊,你谈谈把弗兰格尔打得怎么样啦,是不是快打垮啦?传说协约国又来进攻咱们啦,这是真的呢,还是胡说八道!”
一个周末傍晚,普罗霍尔。济科夫来了。米什卡刚下地回来,正站在台阶下边洗脸。杜妮亚什卡用水罐给他浇水,笑嘻嘻地看着丈夫那晒得黝黑的瘦脖子。普罗霍尔向他们问候后,坐在台阶的下层的梯阶上问:“你们没有听到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的什么消息吗?”
“没有,”杜妮亚什卡回答说。“他没有信来。”
“你很想念他啦?”米什卡擦完脸和手,板着脸瞅了普罗霍尔一眼,问。
普罗霍尔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衣的那只空袖子。
“那是自然的啦。一直是跟他在一起儿子嘛。”
“你们还想再去于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的是去服役呀。”
“我们都已经服完役啦。”
“我还以为,你在急切地盼着他回来,好再去服役,”米什卡还是那样板着脸继续说。“再去参加反对苏维埃政权的战争……”
“你这可太不应该啦,米哈伊尔,”普罗霍尔委屈地说。
“怎么不应该?村子里流传的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我都听说啦。”
“难道我说过这种话吗?你在哪儿听到啦?”
“不是你,那就是像你和葛利高里这号人说的,这伙人总在盼望着‘自己人’回来呢。”
“我并不盼望这些‘自己人’回来,我认为,全都一样。”
“糟就糟在你认为全都一样。走,咱们进屋去吧,别生气,我是开玩笑哪。”
普罗霍尔很不情愿地走上台阶,跨进门廊的门限以后,说:“老弟,你这玩笑开得可并不叫人高兴……把过去的事情忘掉吧。我已经补偿了过去于的事情啦……”
“过去的事情是不能全都忘掉的,”米什卡坐到桌边的时候,冷冷地说。“来,坐下,跟我们一起儿吃晚饭吧。”
“谢谢、当然不是什么都能忘掉的。譬如说吧,我的胳膊被砍掉了一只——我倒希望能忘掉,但是却很难忘掉,时时刻刻都会想到这件事儿。”
杜妮亚什卡正摆桌准备开饭,没看丈夫问道:“那么,照你的意思,凡是参加过白军的人,就永远得不到饶恕了吗?”
“那么你怎么想呢?”
“我是这样想,谁念旧恶,就该像俗话说的那样,挖掉他的眼睛。”
‘哼,《圣经壮可能是这样写的,“米什卡冷冷地说。”可是,我认为,一个人应该永远要对自己于的事情负责。“
“苏维埃政府可没有这样说,”杜妮亚什卡低声说。
她本来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跟丈夫争论,但是她很不满意米哈伊尔,她觉得他对普罗霍尔开的那个玩笑不很合适,还有他公开说出对哥哥的仇恨。
“苏维埃政府是对你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政府跟你根本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在白军中服过役的,要受到苏维埃法律的审判。”
“那么我也要受审判啦?”普罗霍尔很关心地问。
“你只不过是盲从罢了:就像小牛一样,吃饱了就到牛棚里去昏睡一气。法律不会追究一个传令兵的责任的,可是葛利高里要是回来了,那是要受审的。我们要追究他对叛乱应负的责任。”
“怎么,你要追究他的责任?”杜妮亚什卡眼睛一翻,把盛着牛奶的盘子放在桌子上质问道。
“我也要追究,”米什卡镇静地回答说。
“这用不着你管。没有你,也会有人追究的。他在红军中服役,已经赢得对自己的宽恕……”
杜妮亚什卡语声战栗,她用手指头摸索着裙褶,在桌旁坐下。米什卡仿佛没有看到妻子的激动的神情,仍然那么镇静地继续说:“我也很有兴趣去追究追究嘛。
至于是不是宽恕他,那还要等着瞧……那还要看看他是否值得宽恕。他使我们的人流的血够多啦。还得称一称,看谁的血流得多一些。“
这是他和杜妮亚什卡婚后的第一次口角。厨房里是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米什卡默默地喝着牛奶,偶尔用手巾擦擦嘴唇。普罗霍尔在吸烟,不时看看杜妮亚什卡。
后来他就谈起农家的事儿来了。他又坐了半个钟头。临走前问:“基里尔。格罗莫夫回来啦。你听说了吗?”
“没有。他从哪儿回来的?”
“从红军里回来。也在骑兵第一师。”
“就是他在马蒙托夫的部队里混过吧?”
“就是他。”
“是个勇猛的战士,”米什卡冷笑着说。
“什么勇猛呀!是头号的抢劫能手。于这种事,是他的拿手好戏。”
“人家说,他砍起俘虏来绝不留情。为了一双士兵皮靴就可以杀人,杀人——就为了穿那双皮靴。”
“有过这样的传说,”普罗霍尔肯定地说。
“对他也应该宽大吗?”米什卡婉转地问。“上帝说,要宽恕敌人并且还命令我们也要这样做,是不是?”
“可这怎么说呢……对他这样的人,又能怎么办呢?”
“哼,要是我来办的话……”米什卡眯缝起眼睛说。“要是我就这样办他,叫他连魂儿都没有了!他是逃不脱的。维申斯克有顿河的肃反委员会,委员会会惩罚他的。”
普罗霍尔笑了笑说:“俗话说得好,山河易改,禀性难移。他就是从红军中回来,照样带回很多抢来的财物。他老婆还对我的婆娘吹牛呢,说给她带回一件什么女大衣,还有很多件衣服和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他是在马斯拉克旅服役,他就从那儿回家来的。一定是开小差回来的,还把武器带回来了呢。”
“什么武器?”米什卡关心地问。
“那还要问,一支锯短的马枪,哼,一支手枪,也许,还有别的。”
“他到苏维埃去登记过吗,你不知道?”
普罗霍尔大笑一声,挥了挥手说:“你就是用套索也休想把他拉去!依我看,他是在逃跑。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就要从家里逃掉。这个基里尔,从各方面来看,他是还想打仗的,可是你倒怪罪起我来啦不,老弟,我已经打够了,这种美味我已经吃够啦,吃得顶到嗓子眼儿啦。”
普罗霍尔很快就走了。不久,米什卡也到院子里去了。杜妮亚什卡照料孩子们吃过饭,刚要睡觉,米什卡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件什么东西。用麻袋裹着。
“你滚到哪儿去啦?”杜妮亚什卡很不温存地问。
“我拿我的嫁妆去啦,”米什卡温顺地笑着说。
他把一支细心包装的步枪和一个鼓鼓囊囊、装满子弹的盒子打开,还有一支手枪和两枚手榴弹。把这一切都摆在板凳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煤油倒进一个小碟儿。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杜妮亚什卡动了一下眉毛,指着武器问“这是我的,从前线带回来的。”
“你把它们藏在哪儿啦?”
“不管藏在哪儿来,看我保存得多好。”
“好啊,原来你是个这么隐蔽的人……什么也不说。连老婆都瞒着?”
米什卡故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笑嘻嘻地,明显地结巴说:“干吗你要过问这些事情啊,杜纽什卡?这不是老娘儿们家的事情。就让它——一这份财产呆在那儿吧,姑奶奶,把它放在家里是有用的。”
“那你把它们拿到屋子里来干什么?你已经成了通晓法律的人了,你什么都知道……你这么干为啥就不犯法呢?”
米什卡立即神色严肃起来,说:“你这个傻丫头!基留什卡。格罗莫夫带回武器——这对苏维埃政权是有害的,可是我带回来,——这除了对苏维埃政权有利以外,别的什么事也不会有。你明白吗?我犯什么法呀?天晓得,你在瞎说些什么,快躺下睡吧!”
他认为,自己得出的结论是惟一正确的:如果白军的余党带着武器回来了那他就得提高警惕。他仔细地把步枪和手枪擦好,第二天早晨,天刚亮,就步行到维申斯克去了。
杜妮亚什卡给他往袋于里装着干粮,懊丧、伤心地叹道:“你什么事儿都瞒着我!你哪管告诉我一声,你要去多久,去干什么也好呀!这过的是什么鬼日子啊!
人要走啦,可从他嘴里连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你是我的丈夫,还是个姘头呀?“
“我到维申斯克去,到医务委员会去,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呢?等我回来,你就全都知道啦。”
米什卡一手扶着袋子,下到顿河边去,坐上小船,快速向对岸划去。
在维申斯克医务委员会检查过后,医生简短地对米什卡说:“亲爱的同志,您不能参加红军部队啦。疟疾把您的身体折腾得太虚弱。您应该好好治病,否则就要糟糕啦。红军不需要像您这样的战士。”
“那红军需要什么样的战士呢?我当了两年红军战士,现在倒变成不需要的人啦?”
“红军需要的首先是身体强健的人。只要您的身体好起来——部队当然也欢迎您啦。请您拿着这张药方,到药房里去领奎宁去吧。”
“原来是这样,我全明白啦。”科舍沃伊往头上套着军便服,就像把马套往一匹倔强的马脖上套似的,怎么也不能把脑袋套进领口里,而裤子扣则是到街上才扣上,然后就直奔区党委会去了。
……米什卡回到鞑靼村的时候,已经是村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了。他匆匆跟妻子问候过后,说:“哼,现在咱们走着瞧吧!”
‘你这指的是什么呀?“杜妮亚什卡惊奇地问。
“还是说的那件事儿呀。”
“说的是什么事儿?”
“我被任命为主席啦。明白了吗?”
杜妮亚什卡伤心地拍了一下手。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米什卡根本不想听,他对着镜子整了整扎在褪色的军便服上的皮带,就到村苏维埃去了。
从冬天起,米赫耶夫老头子就当了村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他眼花耳聋,这个职务成了沉重的负担,他一听说科舍沃伊来接他的班啦,真是喜出望外。
“我的小雄鹰啊,哪,这是些文件,这是村苏维埃的公章,看在基督面上,你收下吧,”他画着十字,搓着手,从心里高兴地说。“我已经八十多岁啦,从来就没有当过官,可是到老啦倒走起官运来啦……这完全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哪儿子得了啊!我看不清,听不见……到了祷告上帝让我上天堂的时候啦,却派我当起主席……”
米什卡把镇革命军事委员会发来的指示和命令匆匆翻了一遍,问道:“秘书在哪儿?”
“什么?”
“唉,真见鬼。我说,秘书在哪儿呀?”
“秘书吗?回家种大麦去啦。他,这个该天打五雷轰的家伙,一星期才来这儿一趟。有时候镇上送来文件,需要念念,可是你就是带着狗也找不到他。这样一来,有时候很重要的文件都压在那里多少日子连念也没有念念。我那点儿文化实在可怜得很,唉,可怜得很!费很大劲才能签个名字,根本不会念,我只会盖公章……”
科舍沃伊扬起眉毛,打量着革命委员会破旧的屋子,惟一的装饰品就是墙上那幅尽是苍蝇屎的旧标语。
老头子由于突然摆脱了主席职务,高兴得不得了,甚至想开开玩笑了:他把包在一块布里的公章交给科舍沃伊的时候说:“那,给你,这是村苏维埃的全部家当,没有钱,至于村长的权杖,苏维埃政权时代已经不许用了。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我老头子用的拐杖献给你。”他张开没有牙齿的嘴笑着,把被手巴掌磨得锃亮的白蜡木棍子递过来。
但是科舍沃伊无心玩笑。他又把寒酸的、破旧不堪的革命委员会的屋于打量了一番,皱起眉头,叹了日气说:“老爹,现在我们就算交接完毕啦。你可以离开这儿,回到你壮实的老太婆那儿去啦。”还用富于表情的眼睛朝门日示意了一下。
然后他在桌边落座,大叉开两肘。咬紧牙关,把下巴伸向前去,一个人独坐了半天。我的上帝,我一头扎到地里这段时间,变成什么样的昏蛋啦,头也不抬,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米什卡痛恨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从桌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便服,望着空屋子,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宝贝儿们,现在我要叫你们看看苏维埃政权的厉害!”
他紧紧地关上门,挂上门锦儿,穿过广场,往家里走去。在教堂附近遇上了奥博尼佐夫家的一个半大孩子,随便朝那个小家伙点了点头,就走过去了,但是突然灵机一动,转回身来,喊:“喂,安德留什卡!你等等,过来!”
浅色头发、腼腆的小家伙默默地来到他跟前。米什卡像跟成年人打交道一样,把手伸给他,问:“你上哪儿去啦?上河对岸去了?啊,啊,那么说是去玩儿啦?
办事儿去的?来,我想问问你:你好像读过高小吧?读过吗?好极啦。那么办公室工作会吗?“
“什么办公室工作?”
“普通办公室工作。就是收收发发文件什么的,你会吗?”
“你说的是什么呀,科舍沃伊同志?”
“我说的是平常的各种文件。这你知道吗?好,有发出去的文件,还有其他各种文件。”米什卡含糊不清地弯动了一下手指头,没有等到回答,就断然地说:“如果你不会也不要紧,将来可以学会嘛。我现在是村革命委员会的主席,你是一个有文化的小伙子,我派你当秘书。你现在就到革命委员会的房子里去,到那儿去看守公文案卷,都堆在桌上哪,我很快就回来,明白了吗?”
“科舍沃伊同志!”
米什卡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这我们以后再谈,你去执行任务吧。”他缓慢地。从容不迫地沿街走去。
他在家里换上了一条新裤子,把手枪塞到口袋里,照着镜子戴制帽的时候,对妻子说:“我到附近去办点事儿。如果有人来问主席在哪儿,你就说很快就回来。”
当主席,就得有点儿主席的派头儿……米什卡威风凛凛地迈着四方步;他的步法是那么特别,以至村子里有人遇到他就不禁停下脚步,含笑注视着他的后影普罗霍尔。济科夫在胡同里遇到他,玩笑地装出恭敬样子,退到篱笆边下,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呀,米哈伊尔?在平常的日于把好行头全都穿上。走起来。就像是参加检阅似的……是不是又要求婚去呀?”
“差不多吧,”米什卡紧闭双唇,意味深长地回答。
在格罗莫夫家的大门口,他一面走,一面伸手到回袋里去掏烟荷包,目光炯炯地打量了一下宽敞的院于,院于里的一些房于和家宅的窗户,基里尔。格罗莫夫的母亲刚好从门廊里走出来、她身于往后仰着,手里端着一盆切成小块的倭瓜。米什卡恭敬地跟她寒暄过后。便走上了台阶。
“基里尔在家吗,大婶子!”
“在家,在家,请进吧,”老太婆给让着路说。
米什卡走进黑乎乎的门洞,在昏暗中摸索着门把手。
基里尔亲自来给他开开通到内室的门,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刮得光光的,满面堆笑,略有醉意,用迅疾、审视的眼光扫了米什卡一眼,从容不迫地招呼说:“又来了个当兵的!请进,科舍沃伊,请坐,你是贵客临门哪。我们正在这小小地喝点儿……”
“真是佳肴美酒,盛筵招待,”米什卡打量着座上的客人,握了握主人的手。
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一个米什卡不认识的。宽肩膀的哥萨克,歪着身子坐在上座,迅速、疑问地看了基里尔一眼,推开了酒杯。坐在桌子对面的阿赫瓦特金。
谢苗,是科尔舒诺夫家的一个远亲,他一看见米哈伊尔,就皱起眉头,把视线移开了。
主人请米什卡就座。
“谢谢你的盛意。”
“不,你请坐吧,不要辜负大家的好意,跟我们一起喝一杯。”
米什卡坐到桌边,从主人手里接过一杯烧酒,点了点头说:“祝你平安回家来,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谢谢你。你早就复员了吗、‘”早就复员啦,已经安好家啦。“
“听说你又是安家立业,又是娶亲,是吗?那你还装什么蒜呀?来,多喝几杯吧!”
“我不想再喝啦。我来找你有点事儿,”
“这可不行!你别胡闹!我今天不谈正事。今天我要跟朋友们痛饮一场。如果你有事儿,那就请明天再来吧。”
米什卡从桌边站起来,很镇静地笑着说:“事情嘛,小事一桩,可是不能拖延,咱们到外边去谈吧。”
基里尔抚摸着精心卷起的小黑胡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
“就在这谈谈可以吗?咱们为什么要扫大家的兴呢?”
“不,咱们还是出去谈吧,”米什卡很沉着,但是坚持地要求说。
“你就跟他出去吧,有什么可说的呀?”那个米哈伊尔不认识的。宽肩膀的哥萨克说。
基里尔很不情愿地走进厨房、对正在炉坑前忙活的妻子说:“你出去一下,卡捷琳娜!”然后,往长板凳上一坐,冷冷地问:“什么事儿?”
“你在家住了多少天啦!”
“怎么!”
“我问你,在家住了几天啦?”
“大概是第四天啦。”
“到革命委员会去过吗?”
“还没有去过。”
“你要去维申斯克军事革命委员会吗?”
“你问这些干什么?你是有事情来的,那就谈事情吧。”
“我就是在谈事情呀。”
“那就见你的鬼去吧!你算是哪棵葱,我要向你汇报呀、‘”我是村革命委员会主席。请把部队的证明文件给我看看。“
“原来是这样!”基里尔拉着长声说,用锐利。清醒过来的眼睛盯着米哈伊尔的眼珠儿看了一眼。“原来是为了这个!”
“就是为了这个。把证件拿出来看看吧!”
“我今天就到苏维埃去,我会带去的。”
“现在就拿来看看!”
“我不记得把文件放到什么地方去啦,”
“去找找”
“不行,现在我不能找。你回家去吧,米哈伊尔,免得吵闹、”
“我跟你没有什么可吵闹的……”米哈伊尔一只手伸进右面的日袋里,命令说,“穿上衣服!”
“算啦吧,米哈伊尔!你最好不要惹我……”
“咱们走吧,我对你说哪?”
“上哪儿去!”
“上革命委员会去。”
“我可不怎么想去。”基里尔脸色变得煞白,但是还嘲讽地微笑着说。
米什卡往左面一歪身子,从日袋里掏出手枪,扳起机头。
“你走不走?”他小声问。
基里尔一声不响地往内室迈了一步,但是米什卡拦住了他的去路,用眼睛朝门洞的门示意。
“弟兄们!”基里尔故意装得从容不迫地喊。“我好像是被逮捕啦!不必等我啦,你们自己在这儿喝吧!”
内室的门哗地一声敞开了。阿赫瓦特金正要迈门限,一看到正瞄着他的手枪,立刻就躲到门框后面去了。
“走,”米什卡命令基里尔说。
基里尔晃晃悠悠往门口走去,懒洋洋地抓住门把,突然一蹿,跃出了门洞,猛地把外边的门关上,跳下台阶。在他弯着腰,穿过院子向果园里跑的时候,米什卡朝他打了两枪,但是没有打中。米什卡大叉开腿,把手枪放在弯起的左胳膊肘上,仔细地瞄准、第三枪响过以后,基里尔好像踉跄了一下,但是站稳了以后,轻捷地跳过了篱笆。
米什卡跑下了台阶、他身后响起了从屋子里发出的单调、断续的步枪射击声,于弹打在前面板棚的白墙上,打下了一块墙皮,啪一声,地上落了一片灰色的石头碴子。
基里尔很轻捷。迅速地跑去。他那弯着的身影在苹果树的绿阴下闪动。科舍沃伊跃过篱笆,摔倒在地,就趴在地上、朝逃跑的人开了两枪,然后转过脸儿看屋于里的动静。外边的门已经大敞开。基里尔的母亲上站在台阶上、用手巴掌搭在眼睛上,在向果园里眺望“应该什么话都不说,当场把他打死!”米什卡迟钝地想。他在篱也卜面又躺了几分钟,不断地观察着房子,不紧不慢地、机械地往下排着粘在膝盖上的烂泥,然后站起来,困难地爬过篱笆,放下机头,朝屋子里走去。
第八卷 第五章
阿赫瓦特金和那个科舍沃伊在格罗莫夫家看到的、不认识的哥萨克,都跟基里尔。格罗莫夫一起逃走了。夜里又有两个哥萨克逃离了村子。一个顿河肃反委员会的工作队从维申斯克来到鞑靼材,逮捕了四个从部队回来。然而没有证明文件的哥萨克,把他们送到维申斯克的惩罚连里去。
科舍沃伊整天地待在革命委员会里,傍晚才回家,把上好子弹的步枪放在床头,手枪塞在枕头底下,睡觉连衣服也不脱。跟基里尔的事情发生后第三天,他对杜妮亚什卡说:“咱们到门洞里去睡吧。”
“这是为什么?”杜妮亚什卡惊讶地问。
“他们会朝窗户开枪的。咱们的床正好在窗前,”
杜妮亚什卡默默地把床搬到门洞里去,晚上却问:“怎么,咱们就像兔子似的这样过下去吗?到冬天咱们也这样给在门洞里?”
‘“到冬天还早得很呢,现在暂时只好这样了。”
“这‘暂时’要到什么时候才了呀?”
“到我把基留什卡打死为止。”
“他才不会伸出脑袋来叫你打呢!”
“到时候会伸出来的,”米什卡很有把握地回答说。
但是他的打算落空了:基里尔。格罗莫夫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儿躲到顿河对岸的什么地方去了,一听说马赫诺的队伍已经逼近,就又回到顿河右岸来,奔到克拉斯诺库特斯克镇去,传说,马赫诺匪帮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那里。夜里,基里尔有时回村子里来,偶然在街上遇到普罗霍尔。济科夫,叫他转告科舍沃伊,说格罗莫夫问候他,并请他等候着客人光临。第二大早晨,普罗霍尔把怎么遇到了格罗莫夫以及跟他的谈话都告诉了米什卡。
“好吧。请他来吧。头一次逃掉了,下一次可就逃不掉啦。他教育了我,使我懂得了应该怎样对付他们这些家伙,在这一点上,我是应该感谢他的,”米什卡听完普罗霍尔的话以后说一马赫诺的确来到顿河上游军区境内。在孔科沃村附近,经过短促的战斗,打垮了从维申斯克派去截击他的一个步兵营,但是并没有进军到本区的中心市镇来,而是向米列罗沃车站方面开去,在米列罗沃车站北边一点越过铁路线,向斯塔罗别尔斯克方面窜去。特别积极的白卫军哥萨克都投奔到他的队伍里去了,不过大多数哥萨克都留在家里,作壁上观。
科舍沃伊仍旧是十分警惕地过着日子,留意地观察着村子里发生的一切。可是鞑靼村的生活实在很不美满。哥萨克们由于不得不忍受种种生活必需品的匿乏,而大骂苏维埃政权。不久前在一个小杂货铺子的基础上建立的统一消费合作社里,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肥皂。糖、盐、煤油、火柴、烟丝和车轴油——所有这些头等重要的生活日用品全都没有,空货架子上只是可怜地摆着些昂贵的阿斯莫洛夫工厂的香烟和一些小五金商品,这些东西一个月也遇不上个买主。 没有煤油,夜里就只好在碟子上倒些炼过的牛油、猪油或者羊油来照明。没有烟丝,就抽自己家种的叶子烟。没有火柴,所以火石和铁匠匆忙打出的火镰得以风行一时。为了容易点燃,人们把火绒跟向日葵茎灰一起放在开水里煎熬后晒于,但是由于不习惯,取火还是非常困难。有好几次,米什卡黄昏时候从革命委员会回来,看见几个烟鬼在胡同里围成一圈,在齐心协力地用人石打火,低声咒骂着,嘟味着:“苏维埃政权,给火吧!”最后,总算有一个人打出的火星落在干火绒上,燃了起来,于是大家就一起儿吹起冒烟的火绒来,抽着烟,一声不响地蹲下去,就交谈起新闻来。卷烟的纸也没有了。教堂更房里保存的出生、死亡登记册全被拿光了,等把这些东西也都用完了,家家户户把什么纸张都用来卷烟,连孩于的旧教科书和老头子的《圣经》也都用上了。
普罗霍尔。济科夫时常到麦列霍夫家的老宅里来,从米哈伊尔那里弄些卷烟用的纸,伤心地诉苦说:“我老婆的箱盖子上糊了些旧报纸——我都撕下来卷烟抽啦。
有本《新约》,这么神圣的书——也抽掉啦。《旧约》也抽掉啦。这些圣徒们写的新旧约未免太少啦……我老婆有本生死簿,上面记着她所有亲属的名字,活着的和死去的,——我也给抽掉啦。怎么,现在叫我用白菜叶于卷烟抽,还是把牛蒂叶子晒干当纸用呢?不,米哈伊尔,不管怎样,请你给我张报纸吧。我不抽烟是不行的。
在德国战场上,我有时拿自己的一分面包去换一了八分之一磅烟丝。“
这年秋天,鞑靼村的日于过得很不美满……车辆的轮轴上因为没有上油走起来就吱扭吱扭地响得厉害,马套和皮靴子因为没有焦油干裂了,但是最使人难熬的是没有盐吃。鞑靼村的人们在维申斯克用几只肥羊才换了五磅食盐,一路咒骂着苏维埃政权和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回到家里、这该死的食盐可没叫米哈伊尔少吃苦头……
有一天,有几个老头子来到村苏维埃。他们彬彬有礼地向主席问候后,摘下帽子,在长板凳上落座。
“没有盐啦,主席老爷,”一位老头子说。
“现在没有老爷啦,”米什卡纠正说。
“请你原谅,这都是因为叫习惯啦……没有老爷嘛是可以过日于的,可是没有盐可不成。”
“诸位老人家,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呀!”
“你是主席,请你想想办法,叫他们运盐来、不能用牛车从马内奇运盐来呀。”
“我把这个问题报告区上啦。那儿了解这种情况。他们很快就会运来的。”
“远水救不得近火啊,”一个老头子眼看着地说。
米什卡发火了,从桌子边站起来。气得满脸通红,把衣服日袋翻过来说:“我也没有盐呀。你们看见吗?我身上也没有带着盐,也不能从手指头上给你们变出盐来,明白吗,诸位老人家?”
“可这盐都跑到哪儿去啦?”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独跟老头子立马科夫用那只独眼惊奇地打量着大家说。“从前旧政权统治的时候,从来也没有人谈论盐的事情,到处都堆积如山,可是现在连一小撮都弄不到……”
“我们的政权对这个问题是不负任何责任的,”米什卡已经镇静下来,说、“有一个政权要对这个问题负责,那就是你们从前的土官生政权!就是这个政权造成了这样的困难的局面,就连运盐的工具也没有啦!所有的铁路都被破坏,车辆——也一样……”
米什卡给老头子们讲了半天,讲白军撤退时如何破坏国家的财产,炸毁工厂,烧掉仓库。这些情况,有的是他打仗的时候亲眼看见的,有些是听人家说的,其余的则仅仅是为了减轻对亲爱的苏维埃政权的不满,满腔热情地杜撰出来的。为了保护这个政权免遭责难,他毫无恶意漫天说谎,振振有词,而心里却在想:“对一群坏蛋说些谎话,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反正他们还是坏蛋一群,他们也不会因此受到什么损失,可对我们却大有好处……”
“……你们以为,他们——这些资产阶级家伙——是手指头捏的泥人哪?他们可不是傻瓜!他们把全俄罗斯储存的糖和盐,足有好几万普特,都搜刮去了,早就运到克里米亚去啦,然后在那儿装上轮船——运到外国去卖掉。”米什卡眼睛里闪闪发光地说。
“难道说他们连车轴油也都运走啦?”独眼龙丘马科夫将信将疑地问。
“老大爷,你以为他们会留给你吗?你也和全体劳动人民一样,现在对他们毫无用场。就是车轴油他们也找得到买主!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就会把什么东西都统统带走,好把这儿的老百姓全都饿死。”
“这当然是对的啦!”一个老头子同意说。“财主——都是吸血鬼;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人越是有钱,就越贪心。第一次撤退的时候,维申斯克有个商人把什么东西都装上大车,什么都带走了,连根线也没有剩下;这时候红军已经离得很近啦,可是他仍然还没有把大车赶出院于,还在穿着大皮袄。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用钳子在墙上拔钉子哪。他说:”我连钉子也不愿意留给他们这些该死的家伙!‘所以他们连车轴油都带走,这一点儿也不稀奇。“
“那么说,我们就永远没有盐吃啦?”最后马克萨耶夫老头子和善地问。
“我们工人阶级很快就会重新挖出盐来啦,现在嘛,可以派大车到马内奇去运,”
米什卡从旁小心地建议说。
“大家都不愿意上那儿去。那儿有加尔梅克人捣蛋,他们不让到湖上去捞盐,还要把牛抢走。我的一个朋友只拿着一根鞭子从那儿跑回来啦。夜里,在韦利科克尼亚热斯克附近来了三个武装的加尔梅克人,把牛赶走了,还指着他的喉咙说:”你这家伙,别废话,不然叫你不得好死……‘所以现在谁还敢上那儿去呀!“
“那就只好等着啦,”立马科夫叹了口气说。
米什卡好歹总算把老头子们应付过去啦,但是在家里,却又为了盐跟杜妮亚什卡大吵一场。总的来说,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已经出现了裂痕……
这是从他当着普罗霍尔的面谈起葛利高里令人难忘的一天开始的,这几句话她从此就耿耿于怀。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米什卡说:“女主人,你的菜汤没有放盐哪。你是不是认为淡了,还可以再加盐,咸了就只能挨打了呢?”
“在这个政权下是不会做咸了的。你知道咱们家还有多点儿盐吗Z ”
“还有多少!”
“两把。”
“这太糟啦,”米什卡唉声叹气地说。
“人家会过日子的人夏天里就到马内奇去运盐啦,可是你总是没有工夫去想这些事儿,”杜妮亚什卡用责备的口气说。
“我拿什么去运呀?刚出嫁头一年。就把你套在车k 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可是牛又不顶用……”
“你先把你的玩笑收起来吧!等你吃到没盐的汤菜的时候再开吧!”
“你这是为什么要对我大发脾气呀?说实在的,我从哪儿给你弄盐来呢?你们这些妇道人家都是些这号的人……我如果能吐出盐来,我一定吐点儿给你们。如果没有这该死的盐,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家都用牛去马内奇运。现在人家盐也有啦,什么都有啦,可是咱们只好吃又淡又酸的玩意儿……”
“杜妮亚,咱们凑合着熬过去吧。大概很快就会运盐来的。咱们国家盐不是多得很吗!”
“你们什么都多得很。”
“这个‘你们’是指的谁呀!”
“红党呀。”
“那你是什么人呢?”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的人呗。整天家吹呀,吹呀:”我们什么东西都会多得很哪,我们大家都要过平等、富裕的生活……‘看你们有多富裕啊:菜汤里连盐都没得放啦!“
米什卡惊骇地看了妻子一眼,脸立刻变得煞白。
“你这是怎么啦,杜妮亚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难道可以这样说吗?”
但是杜妮亚什卡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又气又恨,脸色煞白,大声叫喊,继续说:“难道能这样过下去吗?你瞪什么眼呀?主席,你知道,没有盐吃,人们的牙龈都肿起来啦?你知道,人们在拿什么东西当盐吃吗?他们跑到碱地里去挖土,或者跑到涅恰耶夫古垒后面去掘碱土,把这种土放到菜汤里……这些事儿你听说了吗!”
“你等等,你别大呼小叫的,我听说啦……下文呢?”
杜妮亚什卡拍了一下手。
“还用什么下文呀!”
“这总得凑合着熬过去呀?”
“好啊,你就去熬吧!”
“我是可以熬下去的,可是你……你的麦列霍夫家的本性全都暴露出来啦……”
“什么本性?”
“反动本性,就是这种本性!”米什卡低沉地说,然后从桌边站了起来。他没有抬起头来看妻子,眼睛看着地,嘴唇轻轻地哆嗦着说:“如果你再这样说一回——咱们就散伙,你要记着这一点!你说的全是敌人说的话……”
杜妮亚什卡还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他,但是米什卡斜了她一眼,举起拳头来。
“住口!……”他压低声音说。
杜妮亚什卡毫无惧色,露着不能掩饰的好奇神情,仔细打量着他,过了一会,泰然、喜悦地说:“好啦,去它的吧,鬼叫咱们谈起这些话啦……没有盐咱们也能熬过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莞尔一笑(这是米什卡最喜欢看的),说:“别生气啦,米沙!如果对我们娘儿们家什么事都生气,那就气不过来啦。我们头脑胡涂,什么没有道理的话不说啊……你是想喝点儿果汁呢,还是给你端酸奶来呀?”
别看还很年轻,杜妮亚什卡却已经有了丰富的生活经验,很懂得在夫妻争吵时,什么时候可以针锋相对,什么时候应该妥协让步……
这次口角后的两个星期,葛利高里寄来一封家信。说他在跟弗兰格尔作战的前线受了伤,说这次伤愈后,很可能要复员啦。杜妮亚什卡把信的内容告诉了丈夫,小心翼翼地问:“他要回家来,米沙,那时候我们怎么个过法呀?”
“咱们搬到我家去住。叫他一个人在这儿住吧。把财产分开。”
“咱们跟他同住是不行的。从各方面看,他是要把阿克西妮亚领来的。”
“就是可以同住的话,反正我也不能跟你哥哥住在一座房子里,”米什卡断然声明说。
杜妮亚什卡不解地扬起了双眉。
“这是为什么,米沙?”
“这你是知道的呀。”
“这是——因为他在白军中服过役?”
“对,对,就是为了这个。”
“你不喜欢他……可是你和他本来是好朋友呀!”
“我于吗要喜欢他呀!从前是朋友,可是我们的友情已经完啦。”
杜妮亚什卡在那里纺线。纺车有节奏地呜呜响着。纺线断了。杜妮亚什卡用手巴掌扶住纺车的轮缘,——捻着断线,没有抬眼看丈夫,问道:“如果他回来的话,为他参加过哥萨克叛乱部队会怎么样?”
“要受审。要到法庭受审。”
“像他这样能判什么罪?”
“哼,这我可说不好,我又不是法官。”
“会判处枪决吗?”
米什卡朝米沙特卡和波柳什卡睡的床上看了看,倾听了一会儿他们平匀的呼吸声,——放低声音,回答说:“可能。”
杜妮亚什卡再也没有问什么。第二天早晨,她挤完牛奶,就到阿克西妮亚家去了。
“葛利沙很快就要回来啦,我特意来叫你高兴高兴。”
阿克西妮亚默默地把盛着水的铁锅放在炉台上,双手紧接在胸前。杜妮亚什卡看着她那排红的脸说:“你别太高兴啦。我们那口子说,他是逃不了吃官司的。至于判他什么罪——只有天知道啦。”
阿克西妮亚的湿润的、容光焕发的眼睛里,霎时间露出了恐怖的神情。
“为什么?”她生硬地问,一直还不能把嘴唇上的笑容抹去。
“为了暴动,为了一切的事情。”
“胡说!不会审判他的。你的米哈伊尔什么都不懂,别假充明白人啦!”
“也许不会审判他,”杜妮亚什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下一声叹息,说:“他恨我哥哥……因此我心里非常难过——又不能说出来!我是那么可怜我哥哥!
他又受了伤……看,他的生活多不顺心……“
“只要他能回来就好:我们可以带着孩子逃到别的什么地方去,”阿克西妮亚激动地说。
阿克西妮亚不知道为什么把头巾摘了下来,又蒙上去,毫无目的地倒动着板凳上的碗盘,怎么也不能控制自己异常激动的心情。
杜妮亚什卡看到阿克西妮亚的手在哆嗦,坐到板凳上,开始抚摸起膝盖上旧围裙子的皱褶。
仿佛有什么东西涌上杜妮亚什卡喉头。她想独自一人大哭一场。
“妈妈没能等到他……”她悄悄说。“好,我走啦。得回家生炉子啦,”
在门廊里阿克西妮亚慌慌张张、笨拙地亲了亲她的脖子,又抓起她的手吻了吻,“高兴吗?”杜妮亚什卡语不成声地悄悄问,“有一点儿、一点点儿……”阿克西妮亚回答说,想借玩笑和颤抖的微笑来掩饰盈眶的热泪。
第八卷 第六章
在米列罗沃车站,因为葛利高里是复员的红军指挥员,所以给他派了一辆大车。
回家的路上,他在每个乌克兰小村里都要换一次马,一昼夜的工夫已经赶到了顿河上游军区的边界了。在第一个哥萨克村庄里,村革命委员会主席——一个不久前才从红军部队回乡的青年战士——对他说:“指挥员同志,您非得坐牛车走不可啦。
我们全村只剩了一匹马,而且连这匹马也还是用三条腿走路。所有的马都在撤退的时候扔在库班啦。“
“是不是可以就用这匹马把我送到家呢!”葛利高里手指头敲着桌子,用探询的目光盯着这位善于交际的主席的欢快的眼睛问。
“那您就到不了家啦。您就是走上一个星期也到不了家!您放心吧,我们的牛好极啦,是擅长走路的,而且反正我们要派一辆大车到维申斯克去送电话线,因为这场仗打完以后,电线都堆在我们这儿啦;您在路上也用不着换车了,一直把您送到家。”主席眯缝起左眼,笑着、狡狯地挤着眼睛,补充说:“我们给您几头最好的牛,而且派一位年轻的寡妇给您赶车……我们这儿有这么位活宝,你就是做梦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啦!您坐她的车,不知不觉地就到家啦。我自个儿当过兵——我什么都明白,了解诸如此类的军人的需要……”
葛利高里默不作声地在脑子里反复思考着:在这里坐等顺路的车——是愚蠢的,走回家去——路又太远。只好同意坐牛车走啦。
过了一个钟头,大车来了。破旧牛车的轮于吱扭吱扭地叫着,后车缘上的栏杆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几根残柱,乱七八糟地堆着的干草一团团地耷拉在车外。“打仗打成什么样子啦!”葛利高里厌恶地看着这辆破车,心里想道、赶车的女人摇晃着鞭子,走在车旁边。她的确长得很漂亮,身段匀称。只有两只大得跟身段很不相称的、鼓胀的乳房稍稍破坏了她的体形,还有圆下巴额上的一道斜疤痕给脸上添了一种品行不端的印记,好像使年轻红艳黝黑的脸显得苍老了许多,鼻梁附近有一片像小米粒似的金色的雀斑。
她整理着头巾,眯缝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葛利高里问:“就是送你吗!”
葛利高里从台阶。上站起来,掩好军大衣。
“是送我。装好电线了吗?”
“我这个倒了八辈霉的人给他们装电线?”哥萨克女人大声叫嚷道。“天天给他们赶车,天天为他们于活儿!怎么,我是这样的人吗?叫他们自个儿装吧,不然,我就赶空车走!”
她把几轴电线装到车上,大声地。但是并没有什么恶意地跟主席相骂着,偶尔朝葛利高里投去审视的目光。主席一直满面堆笑,从心里高兴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寡妇。有时朝葛利高里挤挤眼,好像是在说:“你看我们这儿的女人有多漂亮!可是你却不相信!”
村外是一片褐色的、枯萎的、秋天的一直伸向远方的草原。从田地飘来灰色的浮动的烟雾,横过了大道。耕地的人正在烧盐——把于枯。丛生的黄鼠狼花和开完花的多纤维的无伤草烧成灰,从灰里滤盐。烟味激起葛利高里忧伤的回忆:从前,他葛利高里也曾经在静穆的秋天的草原上耕过地,夜里仰望着星光闪烁的黑洞洞的夜空,听着高天飞过的雁群的呜声……他心情激动地在干草上翻腾着,从旁看着赶车的女人。
“你多大岁数啦,大嫂子?”
“快六十岁啦,”她的眼睛笑眯眯地瞟着,卖弄风情地回答说。
“不,不开玩笑。”
“二十一岁。”
“守寡啦?”
“守寡啦。”
“男人哪?”
“阵亡啦。”
“很久了吗!”
“一年多了。”
“是参加暴动时牺牲的吗?”
“暴动以后,秋来以前。”
“那,你过得怎么样啊?”
“凑合着过呗。”
“寂寞吗?”
她仔细地看了看他,把头巾往唇边拉了拉,掩住笑容。当她再说起话来的时候,声音变得更低沉,带L 了一种新的语调,说:“干起活儿来就没有工夫寂寞啦。”
“没有丈夫能不寂寞?”
“我和婆婆一起儿过,家务事多得很。”
“没有丈夫你怎么过啊?”
她把脸掉过来朝着葛利高里。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睛里淡红的火花一闪,又熄灭了。
“你这指的是什么呀!”
“指的就是那个啊。”
她把头巾从嘴唇上拉下来,拖着长腔说:“哼,这好办!世界上的好人多着哪……”然后,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我和我男人还没来得及好好尝尝新婚生活的滋味儿。刚一起过了一个月,他就被征去服役啦。没有男人也可以马马虎虎过下去。现在就更容易啦,年轻的哥萨克都接二连三地回村子来啦,不然可就难啦。秃顶的家伙!你瞧,就这么回事儿,当兵的人呀!我的命就这么好。”
葛利高里默不作声。他根本就不应该用那种轻浮的腔调开始这次谈话、他对此已经深为惋惜。
喂得膘肥体壮的大公牛依然那么有节奏地、慢腾腾地往前走着。有一头牛的右角什么时候折断过,又生出来的新角斜着向下弯到额头上去。葛利高里用胳膊肘子撑着身子,半闭上眼睛,躺在车上。开始回忆他在童年,以及后来,在他已经是成年人的时候,干活儿用的那些牛,这些牛的毛色、身架和脾气都各不相同,甚至每头牛的角都有自己特别的样于、从前,麦列霍夫家也养过这样一头受过伤的、角歪到一旁去的公牛。这头公牛凶狠。狡猾,总是翻着布满血丝的白眼珠斜着看人,每当有人从后面朝它走过来时,它就要踢人;在农忙季节,夜里放它去吃草时,它总想乘机往家里跑,或者——更坏——藏到树林子里去,或者跑到远处的荒沟里去。
葛利高里时常要骑着马,整天地在草原上奔跑寻找它,等到已经认为不会找到了,——却又突然就在山沟深处,在难以通过的稠密的荆棘丛里,或者是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野苹果树的阴凉里找到了它。这头独角魔王还很会脱掉笼头,夜里用角顶开牲四院子的门环,跑出去,袱过顿河,跑到草原上去游荡。这头牛曾给葛利高里带来不少的麻烦和苦恼……。“这头断了犄角的牛怎样,老实吗?”葛利高里问。
“很老实。怎么样!”
“没啥,随便问问。”
“如果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没啥’——倒是句好话,”赶车的小娘子冷笑着说。
葛利高里又沉默不语了。回忆往事,想想和平的生活。工作,以及一切与战争无关的事情,都使他很高兴,因为这场拖了七年之久的战争使他厌恶到极点,只要一想到战争,一想到任何与服役打仗有关的零星琐事,他就感到钻心的恶心和一股无名的怒火。
他再也不要打仗啦。打够啦。他现在要回家去,终于可以干庄稼活儿,跟孩子们和阿克西妮亚一起儿过几天太平日于啦。还是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他就打定了主意,要把阿克西妮亚接到家里来,叫她来照料他的孩子,永远留在他的身边、这也不能再那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啦,解决得越快越好。
葛利高里很有滋味地幻想着,回家以后,脱下军大衣和皮靴,穿上肥大的布靴子,照哥萨克的习惯,把裤腿几套进白毛线袜筒里,把家织的粗呢棉袄披在暖和的上衣上,到田地里去手扶着犁柄,踏着湿润的犁沟,跟在犁后头走,使劲吸着翻耕起来的泥士潮润的、淡淡的气味,吸着犁烨切断的草茎的苦味,该有多美啊。在异国他乡,就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也都不一样。在波兰、乌克兰和克里米亚,他曾多次把灰色的苦艾梗子放在手巴掌上揉碎,一闻,就不禁伤心地想:“不,不是家乡的味道,这是异乡的……”
可是赶车的娘儿们很无聊。她想说说话儿。她也不赶牛了,坐得舒服一些,手里玩弄着鞭子的皮梢,偷偷地端洋起葛利高里,把他那聚精会神的眼神和半睁半闭的眼睛打量了半天。“虽说有了白头发,可是他并不太老。八成儿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她心里想。“而且总是眯缝着眼睛,他为什么要眯缝眼睛呢?你看他,累得那个样子,简直像拉着千斤重的车似的……他的相貌还可以。只是白头发多了一点儿,你看,连胡子也几乎全都白啦。不过模样倒还漂亮。他总在想什么呢?起初他似乎还想逢场作戏,可是后来又不吭声啦,只问了一句什么有关牛的话。他是没有话可说了吧?也许胆怯了吧?不像。他的眼神很坚定。不,他是个很漂亮的哥萨克,只是有点儿怪脾气。好吧,那你就闭着嘴吧,罗锅儿鬼!你以为我就那么需要你呀,去你的吧!我也不张嘴!到看到你老婆还早哪。好吧。你愿意闭嘴就叫你闭个够吧!”
她把脊背靠在车厢边上,小声地唱起歌来。
葛利高里抬起头来,看了看太阳,无还早得很。愁眉苦脸地守在道旁的去年的蓟草的影子才有半步那么长;看来,至多也不过是下午两点钟。
草原像着了魔似的,一片死寂。太阳并不暖和。微风无声地吹动着晒红了的野草。四周连一声鸟儿叫、一声金花鼠的鸣声也听不到。冰冷、苍白的晴空中也没有老鹰在盘旋飞翔。只有一次,一片灰色的影子掠过大道,葛利高里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已经听见巨大翅膀的沉重煽动声:一只翅膀腋部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的灰色大雁飞了过去。落在远处的一座古垒边那里的一片太阳照不着的洼地与暗紫色的远景融合成一色。从前,草原上,只有在深秋的时候,葛利高里才会看到这种使人伤感的。深幽的寂静,他仿佛觉得听见被风卷起的风滚草沙沙地从衰草上滚过,在遥远的前方,横过草原。
道路好像是没有尽头的。它婉蜒曲折,时而下到深谷去,时而又爬上高岗。极目远望——四周围依然是那么一片沉默的大草原。
葛利高里在欣赏着沟坡上的一丛鞑靼树。械树的被初霜染过的叶子闪耀着烟灰色的光泽,很像是在叶子上撒了一层正在熄灭的火堆的炭灰。
“怎么称呼你呀,大叔?”赶车的娘儿们轻轻地用鞭杆触着葛利高里的肩膀,问道。
他哆嗦了一下,转过脸来朝着她。她却往一边看着。
“我叫葛利高里,你叫什么呀?”
“我叫‘无名氏’。”
“你还是闭上嘴吧,‘无名氏’。”
“我闭嘴都闭烦啦!闭了大半天,闹得嘴都干啦。你为啥这么不高兴呀,葛利沙大叔!”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呀?”
“回家去,就应该高兴嘛、”
“像我这样的年纪,高兴的时候已经过去啦。‘”
“瞧你,倒装起老头子来啦。你怎么年轻轻的,头发就白啦?”
“你什么都要问问……显然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好,所以头都白啦。”
“你结婚了吗,葛利沙大叔?”
“结婚啦。你呀,‘无名氏’,也要赶快再嫁才好。”
“为什么——要赶快呢?”
“因为你太贪玩啦……”
“这难道不好吗?”
“有时候不好。我认识一个这样放荡的娘儿们,也是寡妇,她只顾放荡啦,可是后来她的鼻于就塌啦……”
“哎哟,主啊,太可怕啦!”她玩笑地惊叫一声,立刻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我们寡妇的事儿就是这样;你要怕狼,那就别到树林于里去。”
葛利高里瞥了她一眼。她咬着细白的牙齿,无声地笑了。往上翘着的上嘴唇哆嗦着,眼睛在低垂的睫毛下顽皮地闪烁着。葛利高里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热乎乎的滚圆的膝盖上。
“无名氏‘,你真是个命苦的女人!”他惋惜地说。“你才活了二十岁,可是生活却已经把你折磨成这样子啦……”
突然她脸上喜悦的神色烟消云散。她严厉地推开他的手,皱起眉头,气得满脸通红,连鼻梁上浅浅的雀斑都看不出来了。
“等你回到家里,去怜惜你的老婆吧,没有你,可怜我的人已经够多啦!”
“你别生气嘛,你听我说!”
“好啦,见你的鬼去吧!”
“我是可怜你,才这样说的。”
“你带上你的可怜见他妈的鬼去吧……”她像男人一样熟练习惯地骂道,变得暗淡的眼睛眨了一下。
葛利高里扬起眉毛,不知所措地嘟嚏说:“你骂得太狠啦,没有说的!看你这个放荡劲儿。”
“那你呢?穿着长满虱子的军大衣的圣人,是的,就是这样的玩意儿!我看透你们这些家伙啦!嫁人吧,这个那个啦,你变成这么规矩的人已经很久了吗?”
“不,没有多久,”葛利高里笑嘻嘻地说。
“那你于吗要跟我谈这些清规戒律呀?这种事儿自有我婆婆来管。”
“好啦,够啦,你生什么气呀,胡涂娘儿们?我不过是随口这么说说罢啦,”
葛利高里用妥协的口气说。“你瞧,我们只顾说话,牛都离开正路啦。”
葛利高里在车上躺躺舒服,疾眼瞥了这位快乐的寡妇一下,只见她的眼睛里泪水盈眶。“这真是莫名其妙!这些娘儿们总是这样……”他感到某种内疚和惋惜之情,想道。
他就仰面躺在车上,用军大衣襟蒙上脸,很快睡着了,直到天快黑了才醒过来。
天上闪烁着苍白的、暮色苍茫中的星星。一股令人感到新鲜、喜悦的于草气味。
“该喂喂牛啦,”她说。
“好吧,在这儿停下吧。”
葛利高里亲自卸下牛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肉罐头和面包,折了一堆干艾蒿抱过来,在离车不远的地方燃起火堆。
“好啦,‘无名氏’,请坐下吃晚饭吧,别生气啦。”
她坐到火边来,一声不响地从口袋里抖出来一块面包和一块由于日子太久长了毛的腌猪油。吃饭的时候,他们说的话很少,而且很和气。后来她躺到车上,葛利高里为了不让火堆熄灭,往火里扔了几块于牛粪,像行军的时候一样,就在火旁躺下。他枕着背包,躺了半天,望着星光灿烂的夜空,胡乱地想着孩子和阿克西妮亚,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是被女人温柔的声音惊醒了:“喂,老总,你睡了吗?
睡着没有呢?“
葛利高里抬起头,只见他的同伴正用胳膊撑着身子,从车上探下头来。她的脸被逐渐熄灭的火堆摇晃的红光一照,显得那么鲜艳。清秀,牙齿和头巾的绣花白边闪着耀眼的白光。她又笑了,就像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口角似的,她抖动着眉毛说:“我怕你在那儿冻坏了。土地上很凉啊。如果冷得厉害——就到我这儿来吧。我有一件非常非常暖和的大皮袄!你来不来呀?”
葛利高里想了想,叹了口气回答说:“谢谢啦,姑奶奶,我不想去。如果是在两年前……别担心,在火旁边大概不会冻坏的。”
她也叹了口气说:“好吧,随你的便吧,”然后用皮袄盖上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葛利高里站了起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决定步行回家,要在天亮以前赶到鞑靼村。他,作为一个复员回来的指挥员——白天众目睽睽,坐着牛车回来,简直是不可想像的。这么回家会引起多少嘲笑和议论……
他把赶车的娘儿们唤醒:“我要步行走啦。你一个人在草原上不害怕吗?”
“不怕,我又不是胆小鬼,而且这儿离村子很近。怎么,你受不了啦?”
“你猜对啦。好,再见,‘无名氏’,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原谅!”
葛利高里走上大路,支起了军大衣领于。初冬的小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又刮起了北风,吸着冷冽的寒气,葛利高里闻到了熟悉的、沁人心肺的初雪的气味。
傍晚,科舍沃伊从维申斯克回来了,杜妮亚什卡从窗户里看到他来到大门口,急忙把头巾被到肩上,跑到院子里。
“葛利沙今天早晨回来啦,”她站在板门日,担心、期待地望着丈夫说。
“祝你快乐,”米什卡矜持地略带着玩笑日吻地回答说。
他紧闭着嘴唇,走进厨房、颧骨下面的小瘤子直颤动。波柳什卡坐在葛利高里的膝盖上,姑姑给她换上了干净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葛利高里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地。上,走上去迎接妹夫,他含笑把黝黑的大手伸给科舍沃伊。他本想拥抱米哈伊尔,但是一看米哈伊尔那没有笑容的眼睛里的冷漠和敌视的神情就变了主意。
‘叩阿,你好啊,米沙!“
“你好。”
“咱们有多么久没有见面啦!好像有一百年啦。”
“是啊,好久啦……祝你平安到达、”
“谢谢。咱们成了亲戚啦,啊?”
“真是,天意如此……你的脸上怎么有血啊?”
“没什么石U 脸划破的,太性急啦。”
他们在桌边坐下,默然相视无语,彼此都感到很尴尬、疏远。他们需要进行一次重要的谈话,但是现在是不可能的。米哈伊尔很沉得住气,他安然地谈起家常,谈起村子里发生的一些变化。
葛利高里凝视着窗外那披上了一层浅蓝色初雪的土地,凝视着光秃秃的苹果树枝。他没有料到跟米哈伊尔的会面会是这样……
米哈伊尔不久就出去了。他在门廊里仔细地在磨石上磨好刀,对杜妮亚什卡说:“我想找个人来宰只羊。应该好好款待款待这个家的主人哪。快去弄些烧酒来、你等等,这样吧,到普罗霍尔家去,叫他想办法,一定要搞到烧酒。干这种事他比你高明得多。叫他来吃晚饭。”
杜妮亚什卡高兴得满面红光,含情脉脉、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也许,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地过去……唉,不再去打仗啦,现在还有什么使他们非势不两立不可的呢?主啊,叫他们变聪明点吧!”她满怀希望地想着,朝普罗霍尔家走去。
没过半个钟头,普罗霍尔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我的亲爱的人呀!……真没料到,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呀!……”他要哭出来似地尖声喊着,在门限上绊了一下,差点儿没把像水桶似的大酒罐摔碎。
拥抱葛利高里的时候,他真哭起来,用拳头擦了擦眼睛,捋了捋眼泪打湿的胡子。葛利高里的嗓子眼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但是他控制住自己,深受感动,粗鲁地在忠实的传令兵背上拍了一下子,前言不接后语地嘟略说:“好啊,咱们又见面啦……好,看到你真高兴,普罗霍尔,太高兴啦!怎么,老头子,流眼泪哪?
在家里住的变得这么脆弱啦?没有劲儿啦?你的胳膊怎么样啊?你老婆没有把你的那只胳膊也打断吗?“
普罗霍尔很响亮地搞捋一下鼻涕,脱下皮袄。“我现在跟老婆过得可亲热啦,像一对鸽子似的,双飞双栖。你看,我这只胳膊还是囫囵的嘛,而波兰人砍掉的那只,又汗始往外长啦,真的!再过一年,就会长出手指头来了,”他生性快活地摇晃着那只空衬衣袖子说。
战争使他们学会了用微笑来掩饰真实的感情,玩世不恭,净说些俏皮的粗话;所以葛利高里才以同样的玩笑腔调继续盘问说:“你日子过得怎么样啊,老山羊?
还跳得欢吗?“
“像老头子那样跳,不慌不忙地跳。”
“离开我以后,没有再搞上点儿什么吗?”
“你这指的是什么呀?”
“哼,乖乖,指的是你去年冬天搞上的那种毛病……”
“潘苔莱维奇!上帝保佑!现在我还要那种奢侈品干什么呀?而且我只剩下一只手,还能搞上什么呀?这是你干的事儿啦,你是年纪轻轻,又是光棍汉……我那玩意儿现在该送给老娘儿们去当刷锅的刷子啦……”
他们这两个——一个战壕里爬过的老战友——哈哈笑着,喜出望外,互相对看了半天。
“彻底回来啦?”普罗霍尔问。
“彻底回来啦。完全彻底。”
“你当到什么官啦?”
“当到了副团长。”
“怎么这么早就放你回家来啦?”
葛利高里脸色阴沉,简短地回答说:“没有用啦。”
“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准是为了过去的事情吧。”
“你不是已经经过特务部那个军官审查委员会审查过,过了关的吗,还会有什么过去的事儿呢?”
“过去的事情多得很哪。”
“米哈伊尔上哪儿去啦?”
“在院子里。在照料牲口哪。”
普罗霍尔凑近一点儿,压低噪音说:“一个月以前,普拉东。里亚布奇科夫被枪毙啦。”
“你说什么?!”
“真的!”
门廊里的门吱扭响了一声。
“咱们以后再谈,”普罗霍尔悄悄说完,又提高嗓门说:“怎么样,指挥员同志,这么大的喜事儿,咱们还不应该于一杯吗?我去喊米哈伊尔来吧?”
“去喊他来。”
杜妮亚什卡摆好了桌子。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款待哥哥才好:给他膝盖上放了一条干净手巾,把装着腌西瓜的盘子推给他,玻璃杯擦了四五遍……葛利高里暗自含笑注意到,qi書網-奇书杜妮亚什卡对他称起“您”来了。
起初,米哈伊尔坐在桌子旁边,一声也不吭,只是仔细倾听葛利高里说话。他喝得很少,而且很勉强,而普罗霍尔却一喝就是满满的一杯,只不过脸更红了些,用拳头去捋灰白的胡子捋得更勤了。
杜妮亚什卡照料孩子们吃过饭,打发他们睡下以后,把盛着烤羊肉的大盘子端到桌上,小声对葛利高里说:“好哥哥,我去请阿克西妮亚,您不会反对吧?”
葛利高里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谁也没有察觉,他整个晚上都处在一种紧张的期待中,但是杜妮亚什卡却注意到,只要一有响声,他就立刻警惕起来,侧耳倾听,斜着门。什么也逃不过这个眼睛特别尖利的杜妮亚什卡……
“那个库班人捷列先科还在当排长吗?”普罗霍尔手不离杯地问,好像怕有人抢走似的。
“牺牲在利沃夫城下了。”
“唉,愿他在天之灵安息。是个很了不起的骑兵!”普罗霍尔匆匆画了个十字,喝了一口酒,完全没有理会到科舍沃伊嘲讽的笑容。
“还有那个姓很特别的家伙呢?就是那个在右翼作战的、该死的家伙,他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迈一博罗达吧?乌克兰人,大块头、很快活的家伙,在布罗迪战役中把一个波兰军官砍成了两半,——他还活得好好的吗?”
“像匹儿马一样,活蹦乱跳的哪!凋到骑兵机枪连里去啦。”
“你的马给谁啦?”
“我已经又换过一匹。”
“那匹白额的马哪儿去啦?”
“被炮弹打死啦。”
“作战的时候打死的?”
“我们驻在一个小镇上。敌人打炮。就打死在拴马桩边。”
“哎呀,真可惜!多么好的一匹马呀!”普罗霍尔叹了口气,又趴到杯子上去。
门廊里门环响了一声,葛利高里哆嗦了一下。阿克西妮亚迈进了门限,含糊不清地说了声:“你们好啊!”就开始往下解头巾,气喘吁吁,睁得大大的、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直盯着葛利高里。她走到桌边来,坐在杜妮亚什卡身旁。她的眉毛上。
睫毛上和苍白的脸上雪花在融化。她皱起眉头,用手巴掌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口气,直到这时候,她才使自己镇定下来,用由于激动显得黑亮的眼睛看了葛利高里一眼。
“老战友!克秀莎!咱们一起儿撤退,一起儿喂过虱子……虽说俺们把你扔在库班,可是俺们完全是出于无奈呀!”普罗霍尔隔着桌子伸过擎着酒杯的手,酒直往桌子上洒。“咱们来为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喝一杯吧!祝贺他平安回家……我对你说过,他会囫囫囵囵地回来的,现在他回来啦,出二十卢布,你领走!你看他收拾得新灿灿的端坐在那儿!”
“他已经喝多啦,好邻居,你别理他的醉话,”葛利高里笑着,用眼睛膘了腰普罗霍尔。
阿克西妮亚朝葛利高里和杜妮亚什卡施了个礼,然后从桌子上略微举起一点儿杯子。她怕大家看到她的手在哆嗦。
“恭喜您,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平安回家,也祝贺你,杜妮亚什卡,喜盈门!”
“祝贺你什么呀?祝贺你伤心吗?”普罗霍尔哈哈笑起来,朝米哈伊尔的肋部捅了一下。
阿克西妮亚立刻脸涨得鲜红,连两个小耳垂也都红得透亮了,但是她坚定、狠狠地瞪了普罗霍尔一眼,回答说:“也祝贺我喜盈门……大喜盈门!”
阿克西妮亚的坦率缴了普罗霍尔的械,他深受感动。央告说:“看在上帝面上,把酒喝干,一滴也不能剩。话说得很干脆——酒也应该喝得于脆才行!谁要是杯子里剩下酒,我心里就像插了把尖刀一样难过。”
阿克西妮亚坐了不久,她认为,坐一会儿,人到礼到就行了。在这段时间里,她只有几次,而且是迅疾地看了看自己的心上人。她强使自己去看别的人,避开葛利高里的视线,因为她既不能假装,无动于衷,但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感情。
葛利高里只觉得她站在门日直对着他看的那一眼是充满了爱情和忠贞的,实际上,这一眼把什么都说明了……他走出来送阿克西妮亚。醉醺醺的普罗霍尔朝他们的后影喊:“你出去的工夫可别太大啊!我们会把酒都喝光的!”
葛利高里在门廊里默默地亲了亲阿克西妮亚的额角和嘴唇,然后问:“怎么样啊,克秀莎?”
“唉,一下子怎么讲得清楚……你明天来吗?”
“去。”
她急着回家去,走得很快,就像家里有急事儿在等候着她似的,直至走到自己家的台阶旁边才放慢脚步,轻轻地踏上咯吱乱响的梯阶。她很想赶快自己单独一人去想自己的心事,体味这突然降临的幸福。
她脱掉上衣,解下头巾,灯也不点,走进内室。深紫、浓郁的夜色透过没有关百叶窗的窗户涌进了屋子。炉台后面,蟋蟀在卿卿叫着。阿克西妮亚习惯地对着镜子照了照,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自己的影子,还是照样理了理头发,摸了摸府绸短上衣胸前的皱褶,然后走到窗前,疲倦地坐到板凳上。
在这一生中,她的希望和夙愿多次落空,未能实现,也许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所以不久前的欢欣立刻变成了惯常的不安。现在该怎么安排生活呀?将来又会怎样呀?她那多灾多难的、女人的幸福是不是来得太晚啦?
整夜的激动弄得她十分疲倦,她在窗前坐了很久,把脸颊贴在冷冰冰的、结了白霜的玻璃上,安然地、略带几分忧郁地看着雪光映照的、透着微明的暗夜。
葛利高里又坐到桌边,从酒罐里给自己斟上了满满的一杯,一日气喝了下去。
“酒好吗!”普罗霍尔好奇地问。
“我分辨不出来。好久不喝酒啦。”
“简直跟宫廷玉液一样,真的!”普罗霍尔肯定地说,他踉跄了一下,抱住米哈伊尔,“米沙,要你品酒,比要小牛品尝菜汤还要糟糕,什么也品不出来,可是我对酒却很有研究!什么样的酒我没喝过!有这么一种酒,你还没有把瓶塞拔出来,可是已经从瓶子里往外冒泡啦,就像是疯狗喷出的白沫,上帝作证——我决不撒谎!
在波兰,有一回我们突破了敌人的阵地,跟谢苗。米哈伊洛维奇一起去收抬波兰人。
我们突袭占领了一座地主庄园。庄园里有一座房子,两层多高,牲口棚子里的牲口挤得满满的,满院于都是各种家禽——连降日唾沫的地方都没有。是的,一句话,这个地主过得跟沙皇一样阔气。当我们这个排骑马冲进庄园的时候,许多军官正在跟地主大吃大喝,万没有想到我们会来。我们把他们都砍死在花园里和楼梯上,只捉了一个俘虏。这个军官本来很威风,可是一被俘湖子立刻就耷拉下来,吓得魂不附体,缩成一团。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被紧急召到司令部去了,我们就自己当家作主啦,我们来到楼下的房间,那儿放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吃的喝的,应有尽有2 真叫我们眼花缭乱,虽然我们都饿得要命,可谁都不敢动手。我们想:“哼,这些东西要是都有毒怎么办?‘我们那个俘虏瞪着大眼看着我们。我们命令他:”你吃!“他就吃了起来。不很情愿,可还是吃啦。’喝!”他就喝起来。我们命令他把每盘菜都尝一大块,每瓶酒都喝一大杯。我们眼看着这个该死的家伙撑得肚子都胀起来啦,可是我们却馋得直流口水。后来,我们看到这个军官并没有死,于是我们也动手啦。足吃,足喝了一通,冒泡的酒直喝到顶着嗓子眼儿。我们一瞧,军官开始上吐下泻。我们想:“好啊,这下子要完蛋啦!这个坏蛋吃下放了毒的东西,把我们也给骗了。‘我们抽出马刀,朝他走去,他跪下举手求饶:”各位老爷请息怒,我这是由于你们的恩德,吃多了撑的啊!请诸位放心好啦,这些吃食绝无问题!
‘于是我们又喝起酒来!把瓶底一拍,瓶塞子就像步枪打出的子弹似的,飞了出来,泡沫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在一旁看着都害怕!因为喝了这种酒,那一夜我从马上摔下来三回!刚一骑到鞍子上,就像被风刮下米似地,摔了下米。如果每天能空肚子喝上一两杯这样的酒,就可以活到一百岁;可是喝今天咱们喝的这种酒能活几年啊:就说这酒吧,难道这能算酒吗?这是毒药,不是酒!喝了这种坏酒我就得提前去进坟墓……“普罗霍尔点头指问装酒的大罐子说……又满满地给自己斟上了一杯。
杜妮亚什卡到内室里去陪孩子们睡了,不久,普罗霍尔也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披上皮袄说:“酒罐我不拿啦。我打心里不愿意抱着空酒罐走路……我一回家,老婆立刻就会开日骂我,她骂得简直难听透啦!我真不知道,她这些混账话是从哪儿学来的呢?我一喝醉酒回家,她就会这样骂起来:”喝醉的公狗,一只胳膊的公狗,可恶的东西,可恶的坏蛋!‘我只好慢慢地心平气和地劝说她:“你这只母狗,女妖,你在哪儿看见过喝醉的。而且还是一只胳膊的公狗呀?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公狗。’我反驳了这个——她又骂那个,我反驳了那个——她又骂别的花样,我们就这样相骂到天亮……有时候我实在不愿意听她的责骂了,就跑到板棚里去睡。也有这样的时候,我喝醉酒回来,她如果一声不吭,不骂啦,我就会睡不着,真的!
就像是缺点儿什么似的,浑身痒痒起来,——一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就去逗引我老婆,她就照章骂起来,简直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这时她简直跟魔鬼一样,我是毫无办法,叫她发疯地闹吧,这样她于起活儿来也会更泼辣,我说得对吗?好,我告辞啦,再见!我是不是今儿个就在马槽里睡算啦,省得去招惹她呢?“
“你能走回家去吗?”葛利高里笑着问。
“像螃蟹一样地爬,也能爬到家!难道我不是哥萨克,怎么的,潘苦莱维奇?
我听着这种话就生气,“
“好,那么——上帝保佑!”
葛利高里把朋友送到板门外,又回到厨房。
“咱们谈谈,怎么样,米哈伊尔?”
“好吧。”
他们在桌子两边,面对面坐下来,默然相对、后来还是葛利高里先开口了:“你我之间好像有什么不对头的……我从你的神色上看得出、有点儿不对头!我的到来使你很不舒服?或者是我多心啦?”
“不,你猜对啦,我很不舒服。”
“为什么!”
“因为多了一层心事。
“我想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你指的是什么呢?”
“我们俩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过去是。”
“是的,过去是,看来,将来也还会是。”
“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是个靠不住的人”
“你这是胡说。简直是胡说。”
“不,绝不是胡说。为什么这时候叫你复员呢?你能坦白地说说吗?”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只是不想说出来!不信任你啦,是不是?”
“如果不信任我的话,就不会叫我指挥一个连啦。”
“这是开头的时候,可是现在既然不叫你留在部队里,那么问题就一清二楚了,老兄!”
“那么你信任我吗?”葛利高里直盯着米哈伊尔问。
“不信任你!不管把狼喂得多么好,它还是想往树林子里跑的。”
“今天你喝酒喝多啦,米哈伊尔。”
“快别说这些啦!我绝不比你醉得更厉害。既然部队不信任你,这儿也绝不会怎么信任你,要明白这一点!”
葛利高里沉默了一会儿。他无精打采地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腌黄瓜,嚼了嚼,又吐了出来。
“我老婆把基留什卡。格罗莫夫的事儿告诉你!”吗?“米哈伊尔问。
“告诉我啦。”
“他回家来,我也很不舒服。我一听说,当天就……”
葛利高里的脸刷地一下子变得煞自,他气得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怎么,把我看成——基留什卡。格罗莫夫啦?”
“你别嚷嘛。你哪点儿比他好啊!”
“好啊,你知道……”
“这还有什么可知道的。一切早就都知道啦。还有,难道将来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回来啦,我也应该高兴吗?不,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回村子来。”
“你觉得这样对你更好吗?”
“对我,对全村的人都好,大家可以过得安稳一些。”
“你不要拿我跟他们比!”
“我已经对你说过,葛利高里,你没有什么可委屈的:你并不比他们好,而是更坏,更危险。”
“我怎么就更坏,更危险?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他们是些小卒,可你却搞起了整个的暴动。”
“我没有搞起整个的暴动,我不过是一个师长。”
“这还少吗?”
“什么少啊,多啊——问题不在这里……如果不是那次联欢会时红军战士想要于掉我的话,我也许根本就不会参加暴动。”
“如果你不是军官,那谁也不会动你。”
“如果不征召我去服役,我根本就不会当军官……好了,这话说起来就长啦!”
“又长,又下流的歌。”
“现在是没有人再唱它啦,不时行啦。”
他们默默地抽起烟来。科舍沃伊用手指甲弹着香烟上的烟灰说:“你那些英雄事迹我都知道,听说过啦。你杀死了我们多少战士,就为了这个缘故,我就不能心平气和地看你……我怎么也不能忘记这些事儿。”
葛利高里冷笑着说:“你的记性太好啦!你把我的哥哥打死了,这件事,我对你可丝毫也未提起过……如果什么事都记着的话,人们就得像狼一样生活。”
“哼,那有什么,是我杀的,我不否认!如果当时我抓到你,我照样也会轻松地把你干掉!”
“可是我,一听说在霍皮奥尔斯克河口把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捉住的时候,就急忙赶到那里去,怕你也在那,怕哥萨克们会打死你……看来,那时候我急急忙忙地赶去,完全是多此一举,”
“真是个难得的大善人啊!如果现在是土官生的政权,如果现在是你们打胜啦,你会怎么处置我呢?大概你会抡起皮带往我脊背上狠狠地抽吧!现在你居然变成了这样的大善人了……”
“也许会有人用皮带抽你,可是我不会为抽你脏了我的手。”
“这就是说,咱们俩不是一样的人……我生来就不怕为打敌人弄脏了手,如果现在需要,我也连眼都不会眨一眨。”米哈伊尔把罐子里剩下的酒倒进两个杯子,问:“你要喝吗?”
“来吧,喝,不然咱们进行这样的谈话就显得太清醒啦……”
他们俩一声不吭地碰过杯,一饮而尽。葛利高里胸膛趴在桌子上,卷着胡子,眯缝起眼睛,看着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你怕的是什么呀?是不是怕我又起来暴动,反对苏维埃政权呀?”
“我什么也不怕,不过有时我想: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准会投到那面去。”
“那我完全可以投到波兰人那边去呀,你想是不是呀?我们曾有整队人马投到他们那边去啊。”
“你错过了机会!”
“不,我不想去。我已经服役完毕。不论为谁,我都不愿效劳啦。我这一辈子仗打得已经够多啦,精神上非常痛苦。不论是革命还是反革命,我都厌恶透啦,最好是所有这一切统统……叫这些玩意儿统统见鬼去吧!我想跟孩子们一起儿生活,于于庄稼活儿,这就是我的全部希望请你相信,米哈伊尔,我这是说的真心话!”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保证都已不能使科舍沃伊相信。葛利高里看明白了,也就不再说了。有一刹那他非常痛恨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去辩解,要证明什么呀?为什么要进行这次酒后的谈话和听米哈伊尔愚蠢的说教呢?见他的鬼去吧!葛利高里站了起来。
“咱们别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啦!够啦!我只想最后对你说一句:如果苏维埃政权不来碰我,我是不会去后对它的。如果要来碰我,我就要进行自卫!总之,要是想叫我也跟普拉东。里亚布奇科夫一样,为了暴动的事儿把脑袋送掉,我是不于的。”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可以拿我在红军中的战功和历次受的伤抵一部分暴动的罪,不够我愿去坐监狱,但是如果要为暴动枪毙我,这未免太过分啦!那我可就要对不起啦!”
米哈伊尔轻蔑地冷笑着说:“真是异想天开,革命军事法庭或者肃反委员会是不会问你愿意怎样和不愿意怎样的,他们不会跟你讨价还价的。既然是犯了罪——那就罪有应得。旧债是必须如数清偿的!”
“好吧,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走着瞧吧,这是毫无疑问的。”
葛利高里解开皮带和衬衣,哼哼卿卿地开始脱皮靴。
“咱们要分家吗?”他非常仔细地打量着穿坏了的靴底问。
“咱们分家的事儿很简单:我修理修理自己的房子,就搬到那儿去。”
“好,那么咱们就马马虎虎地分开吧。咱们是过不到一块儿的。”
“是过不到一块儿,”米哈伊尔肯定地说。
“没想到,你竟会对我有这样的看法……好吧,有什么办法呢……”
“我说得很坦率。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你什么时候去维申斯克?”
“尽量争取这两天去。”
“什么尽量争取,明天必须去。”
“我几乎步行了四十俄里,太累啦,明天休息一下。后天我就去登记。”
“命令说的是要立即去登记。明天就去吧,”
“休息一天总可以吧?我又不会逃跑,”
“鬼知道你会干什么我不愿意为你承担什么责任。”
“你居然变成这样的浑蛋啦,米哈伊尔!”葛利高里惊讶地打量着老朋友变得严肃起来的脸说。
“你别浑蛋浑蛋地骂我啦!我听不惯这种腔调……”米哈伊尔缓和了口气,提高了嗓门说:“你要明白,这些旧军官的臭习气该改改啦!明天就去,如果你不肯乖乖地去,我就派人押送你去,明白吗?”
“现在我全明白啦……”葛利高里憎恨地看着走出去的米哈伊尔的后影,没脱衣服就躺到了床上。
有什么办法呢,一切事情都要照它们应该发生的样子发生一为什么对他葛利高里就要另眼相看呢?说实在的,为什么他会想到。在红军中短时间忠诚的服役就可以抵偿他过去的全部罪行呢?也许。米哈伊尔说的是对的吧?不能全都宽恕、旧债要不折不扣地全部清偿吧。
……葛利高里梦见了在广阔的草原上,全团人马排开了阵势,准备冲锋。已经从远处传来拉着长声的口令:“连——队……”这时候他想起马鞍子的肚带松开了。
他使劲蹬了一下左边的马镫——,身下的马鞍子一滑,歪了下去……他羞愧、恐怖地跳下马来,想去紧马肚带,这时他听见了突然响起的并且已经迅即远去的马蹄子的轰鸣声。全团冲上去了,他掉队了……
葛利高里翻了翻身,朦胧中还听见自己的沙哑的呻吟声。
窗外是一片黎明的曙光。大概夜里风把百叶窗吹开了,透过结了一层霜的玻璃可以看到残月的绿色光环。葛利高里摸到烟荷包,抽起烟来。心还在猛烈地怦怦直跳。他仰面躺下,暗自笑了,“做这样的怪梦!仗也没打成……”在这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他没有想到,他还得在梦里和清醒的时候去进行多次冲锋。
第八卷 第七章
杜妮亚什卡很早就起来了,她要去挤牛奶,葛利高里咳嗽着,轻轻地在厨房里踱着步子。杜妮亚什卡给孩子们盖好了被子,急忙穿上衣服,走进厨房。葛利高里正在扣军大衣扣于。
“您这么早要到哪儿去啊,哥哥?”
“我想在村于里走走,看看。”
“吃过早饭再去吧……”
“我不想吃,头有点儿疼”
“早饭前能回来吗?我立刻就去生炉子。”
“不用等我,我不会很快回来的。”
葛利高里走出屋于。天亮前,冰雪融化了一些。从南方吹来潮湿、温暖的风。
混着泥士的雪沾在靴子后跟上。葛利高里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往村子中心走去,好像是到了异乡似的,注意地打量着自幼就熟悉的房舍和板棚。广场上,处处是黑乎乎的,去年被科舍沃伊烧毁的商人住宅和店铺的废墟;倒塌殆半的教堂围墙扒开了几处缺日。“把砖都搬去修理炉炕啦,”葛利高里无动于衷地想道。教堂依然是那么矮小,给伏在地上。长久没有油漆过的屋顶一片铁锈,墙上尽是一道一道的、褐色的雨水痕迹,石灰脱落的地方,露出耀眼的、红艳的砖来。
街上人迹稀少。在水井附近,葛利高里遇上了两三个睡眼惺忪的婆娘。她们像对陌生人一样,一声不响地向葛利高里行了礼,直到他走过去以后,她们才站住,朝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应该到公墓去,去看看母亲和娜塔莉亚,”葛利高里心里想着,拐进通往公墓去的胡同里,但是走了没有多远,就停了下来。不去看死去的亲人,他心里就已经够痛苦、烦恼和不安的啦。“还是等下次再去吧,”他转身往普罗霍尔家走着,心里决定说。“我去不去。对她们来说完全是一样。现在她们躺在那儿非常安静一切都完啦。矮坟上落满了小雪。那里,坟坑里的上,大概是很凉的……她们都已经活完了自己的一生——日子过得真快。就像一场梦似的。她们一起并排躺在那儿:我的发妻和生母,还有哥哥彼得罗和达丽亚……全家都搬到那儿去啦,并排躺在那儿。他们很幸运,可是父亲——独自一人,埋骨异乡。他置身外乡人中,一定会感到寂寞……”葛利高里已经不左顾右盼了,只看着脚下融化得有点儿潮湿的。柔软的白雪,雪非常柔软,脚踩上去都感觉不出来,几乎一点也不吱吱地响。
后来葛利高里又想起了孩子们。他们都变得那么拘谨、沉默,跟他们的年龄很不相称,完全不像母亲活着的时候那样活泼啦、;死神从他们那里夺去的东西太多啦。把他们吓坏啦。为什么波柳什卡昨天看见他的时候哭起来了呢?孩子们不应该在看到亲人的时候哭啊,这完全不像他们了。她心里想什么呢?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为什么她眼睛里流露出恐怖的神情呢?也许,她一直在想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啦,永远不会回来啦,所以一看见他,就害怕啦Z 无论怎么说,他,葛利高里,是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不过要告诉阿克西妮亚,叫她疼爱他们,要想方设法成为他们的母亲……也许,他们会跟继母亲热起来的。阿克西妮亚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因为她爱他,所以一定也会爱他的孩子。
想这些事情同样是非常痛苦的。所有这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整个的生活完全不像他不久前想像的那么简单。他太幼稚、天真,胡涂地认为,只要回到家里,脱掉军大衣,换上家织的上呢上衣,就会诸事如意:谁也不会对他吹毛求疵,谁也不会责备他,一切都会称心如意,他就可以过起太平盛世的庄稼人生活,成为一个模范的当家立业的人。不,实际上,并不是这么简单。
葛利高里轻轻地推开济科夫家的只挂着一个门环的板门。普罗霍尔正穿着一双后跟歪斜的圆滚滚的毡靴子,三耳皮帽直扣到眉上,无忧无虑地摇晃着空牛奶桶,朝台阶走去;白色的牛奶不留痕迹地洒在雪地上。
“你睡得好啊,指挥员同志!”
“托上帝的福。”
“应该醒醒酒才是,不然脑袋瓜儿总觉得空空的,像这只桶似的。”
“醒醒酒——这倒是正经事儿,可你的桶为什么是空的呢?难道你亲自动手去挤牛奶了吗?”
普罗霍尔把头一点,三耳皮帽就移到后脑勺上去了,这时候葛利高里才看清了老朋友阴沉、难看的脸色。
“我不去,鬼替我去挤呀?哼,我替这个该死的娘儿们去挤牛奶。叫她喝了我挤的牛奶去拉肚子……”普罗霍尔愤愤地扔掉奶桶,简短地邀请说,“咱们进屋子去吧。”
“你老婆呢?”葛利高里迟疑不决地问。
‘叫鬼喝着克瓦斯吃掉啦!三更半夜就起来,收拾收拾,上克鲁日林去采摘黑刺李于去啦我从你们那儿回来,她就跟我发起脾气来啦!骂呀骂呀,什么好听的话都骂出来啦,后来突然跳了起来,说:’我要去采集黑刺李于!今天马克萨耶夫家的儿媳妇们去啦,我也要去!“我想:”你去吧,去搞梨我也不管呀,大路平坦,你滚得越远越好!‘我起来,生上炉子,就去挤牛奶。哼,挤是挤了。你想想看,用一只手能干得了这种活儿吗?“
“真是个怪物,你喊个什么娘儿们来帮忙挤一下嘛!”
“公羊才是怪物呢,它一直到圣母节还要吃母羊的奶,可我从来就不是怪物。
我想——我自己干得了。好啊,我干得可真不错啊。我像螃蟹一样在牛身子下面爬啊爬啊,可是这个该死的牛,它不肯好好站着,直踢脚。为了不叫它害怕,我连三耳皮帽部摘啦,——它还是闹腾。等挤完了奶,我身上的衬衣都湿透啦,可是我刚一伸手,想从它身下把奶桶拿出来,它立刻就是一脚!奶桶翻到那边去啦,我在这边于瞪眼。就这样把牛奶挤完啦。这简直不是母牛,而是长了角的魔王!我朝着它的脸上啐了一口,就回来啦。我没有牛奶照样可以过日子。咱们要醒醒酒吗?“
“有酒吗?”
“有一瓶。一瓶只喝一口就能着魔的好酒。”
“好,这一瓶就足够啦。”
“请进去吧,你是贵客。要煎鸡蛋吗?我一眨眼就能炒出来。”
葛利高里切开猪油,帮着主人把炭火扒在炉日,他俩一声不响地看着粉红色的小猪油块在锅里滑动、吱吱叫着,慢慢地溶化。后来普罗霍尔从神龛里拿出一瓶落满尘土的酒来。
“要瞒着老婆的东西部藏在这里,”他简短地解释说一他们在一间烧得很暖和的小内室里吃着,喝着,小声地谈着。
除了普罗霍尔,葛利高里还能跟谁讲讲心里话呢?他坐在桌边,大叉开肌肉强健的长腿,他那有点儿沙哑的低音沉闷地响着。
“……在部队里和回家的路上,心里总是在想,回到家乡,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这可恶的战争可把我折腾苦啦。七年多没有离开鞍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几乎每天夜里都梦到这种场面:不是你杀别人,就是别人杀你……可是,普罗霍尔,看来我的梦想是实现不了啦……看来,地我是种不成啦,只能由别人去种啦……“
“昨晚跟米哈伊尔谈过了吗?”
“谈得可痛快啦,就像喝蜜一样。”
“他的态度怎么样?”
葛利高里把手指头交叉起来。
“我们的交情算完啦。指责我为白军效力,他以为我暗中怀恨新政权,怀里揣着刀、他怕我会煽动暴乱,我有什么必要搞这些鬼名堂,——他,这个浑蛋,纯粹是胡说乱猜。”
“他也对我说过这些话。”
葛利高里凄然冷笑了一声。
“我们进军波兰的途中,有个乌克兰人跟我们要枪,保卫村子。土匪经常袭击他们,抢劫财物,宰杀牲日,我当时在场,团长说:”给了你们枪,你们自己也会去当土匪。‘可是这个乌克兰人笑着说:“同志,您要肯把我们武装起来,那时候我们不但不放土匪进村子,就连你们也不放进村子来。’现在我的想法也跟这个乌克兰人一样:不管是白军还是红军,都不放进鞑靼村来——那就再好也没有啦。依我看,他们,就拿我的郎舅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和米哈伊尔。科舍沃伊来说吧,全是一路货。他以为,我对白军忠心耿耿,离了白军,我简直就活不了啦。真是个饭桶!我对他们忠心耿耿!不久前,我们进军克里米亚时,我跟一个科尔尼洛夫部下的军官交过手——是个机灵的上校,鼻子下面留着两撮英国式的小胡子,像拖着两道鼻涕似的,——我是那么忠心耿耿地把他劈死,我简直高兴得心花怒放。可怜的上校只剩下半个脑袋和半顶制帽……白色的军官帽徽也飞啦……这就是我的全部忠诚。他们也曾把我踩得够呛。我用血挣来这个可恶的军官头衔,可是我在军官队伍中简直是一只白鸦。他们,这些浑蛋,从来不把我当人看待,连手都不愿意伸给我,就这样对待我,还想叫我对他们……去他娘的蛋吧!一提起这些事儿我就恶心想吐!
我还会再去保卫他们的政权?邀请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来吗?这我已经尝过一回,后来打了一年的嗝儿,够啦,我已经很有经验啦,什么苦头我都尝过啦!“
普罗霍尔把面包放在热猪油里浸着,说道:“什么暴动也不会有啦首先是——哥萨克活下来的不多啦。而活下来的人——也都学乖啦。自己弟兄们的血流得太多啦,他们都变得那么老实、聪明,现在就是用绳套拉,他们也不会去暴动啦。还有一点,老百姓现在都想要过太平日于。你要是能看到,今年夏天大家于活儿的那股劲头儿就好啦:割的干草堆成了山,庄稼收打得那叫仔细,真是颗粒还仓,虽然累得呼味直喘,可是还是一劲儿地耕啊,种啊,你瞧吧,个个像是打算活一百岁似的!
不,暴动根本就无从谈起。说这种话完全是胡涂。尽管,鬼他妈的知道,他们,有些哥萨克会想出些什么点子来呢……“
“他们能想出些什么点子呢?你这是指的什么呀?”
“指的咱们邻近地区在瞎搞……”
“搞什么?”
“告诉你搞什么吧。沃罗涅什省博古恰尔附近暴动起来啦。”
“这是谣言!”
“这怎么会是谣言呢,昨天我认识的民警告诉我的。好像要派他们到那儿去。”
“具体在什么地方?”
“在莫纳斯特尔士申、于顿涅茨、帕谢克、老卡利特瓦和新卡利特瓦,还有别的什么地方。他说,暴动的规模很大。”
“你这只拔了毛的鹅,你昨天为什么不说呀?”
“我不愿意当着米哈伊尔说,再说谈论这种事有什么意思。一辈子也不听到这种事儿才好呢。”普罗霍尔不高兴地回答说。
葛利高里脸色阴沉起来,想了半天说:“这是很坏的消息。”
“这跟你没有关系。叫那些霍霍尔去胡思乱想吧。等红军把他们的屁股打疼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暴动的滋味啦,你我跟这毫无关系。我才不管他们的疼痒呢。”
“可我的日子现在就难过啦。”
“这怎么会使你难过?”
“怎么——这还不明白吗?如果地区政权对我的看法也跟科舍沃伊一样,那我就非得蹲监狱不可啦咱们邻近地区发生了暴动,而我又是个旧军官,还曾参加过暴动……你明白了吗?”
普罗霍尔停止咀嚼,陷入沉思。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他的思路缓慢、艰难。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潘苔莱维奇?”他茫然地问。
葛利高里遗憾地皱起眉头,默然不语。显然这个消息使他大为震惊。普罗霍尔端起酒杯朝他伸过来,但是他推开主人的手,断然说:“我不再喝啦。”
“是不是咱们再喝一杯呀?喝吧,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咱们来个一醉方休。
过这样的好日子只有酒能浇愁。“
“你一个人去醉吧。脑袋瓜本来就够胡涂啦,你非醉死不可。我今天就要去维申斯克登记。”
普罗霍尔凝视着他。葛利高里那风吹日晒的脸上泛起一阵浓重的、褐色的红晕,只有向后梳的头发根地方的皮肤闪着暗淡的白光。他很镇定,这个见过很多世面的战士,战争和灾难使普罗霍尔和他成了知心的朋友。他那肿胀的眼睛透出倦怠。忧郁的神情。
“你是不是害怕,怕会……会把你关起来呀?”普罗霍尔问。
葛利高里活跃起来。
“小伙子,我怕的就是这个呀!我从来还没有坐过监,我觉得坐监比死还要糟糕。不过看来,这种美味儿也非尝尝不可啦。”
“你根本就不应该回家来,”普罗霍尔惋惜地说。
“可是我上哪儿去呀?”
“在城里找个什么地方躲一躲,等到这种日子过去了月p 时候你再回来就好啦。”
葛利高里挥了挥手,笑着说:“这可不合我的心意!坐等和追赶——都是最令人厌恶的事情。我怎么能扔下孩子一个人跑掉呢?”
“看你说的!你不在他们不是也活得很好吗?以后你可以把他们和你的相好的接走嘛。唉,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啦!战前你跟阿克西妮亚在他们家当长工的那家财主,父子俩都死啦。”
“利斯特尼茨基父子?”
“就是他们。我的于亲扎哈尔,在撤退的时候跟着小利斯特尼茨基当勤务兵,他告诉我说:老地主在莫罗佐夫斯克害伤寒病死啦,小地主逃到了叶卡捷琳诺达尔,他老婆在那儿和波克罗夫斯基将军胡搞起来,他受不了啦,气得自杀啦。”
“哼,见他们的鬼去吧,”葛利高里漠不关心地说。“对那些死去的好人是应该惋惜的,可是谁也不会为这爷俩伤心。”他站起身来,穿上军大衣,已经抓住门把手了,又若有所思地说:“尽管,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总是很羡慕像小利斯特尼茨基和我们的科舍沃伊这样的人……他们从一开头就什么都清清楚楚,但是我到今天,也还是什么都胡里胡涂。他们俩各有自己的阳关大道,有自己的目的地,可是我从一九一七年起走的就尽是弯路,像个醉汉似的摇摇晃晃……脱离了白军,可是也没有靠上红军,像冰窟里的美球在漂旋……你知道,普罗霍尔,我要是在红军里一直干到底就好啦月p 样,也许我会有个好下场。而且起初的时候——你是知道的——我怀着极大的热情为苏维埃政权服务,可是后来这一切全都完了……在白军中,在他们的司令部里,我是个异己分子,他们始终在怀疑我。不过,怎么可能是别的态度呢?我是个庄稼佬的儿子,没有文化的哥萨克——我怎么能跟他们攀亲呢?他们不相信我!后来在红军里面也是这样。我也不是瞎子,我看得出,连里的政治委员和共产党员们怎么看待我……打仗的时候,他们的眼睛紧盯着我,步步都防备着我,他们一定在想:”暧暖,这个浑蛋,白党,哥萨克军官,我们可别上他的当。‘我一看到这种情况,心里立刻就凉了半截。最后这些日于,这种不信任的态度,我实在忍受不了啦。要知道,如果火烧得太厉害,石头也会爆炸的啊。所以最好还是让我复员吧。离收场越来越近啦。“他沙哑地咳嗽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回头看普罗霍尔,已经是用另一种声调说:”谢谢你的款待。我要走啦。祝你健康。如果天黑以前能回来,我会来看你的。把瓶子收起来吧,不然你老婆一回来,就要用煎锅砸你的脊背啦。“
普罗霍尔把他送到台阶边,在门廊里悄悄地嘱咐说:“潘苔莱维奇,小心点儿,可别叫他们把你关起来……”
“我会小心的,”葛利高里沉着地回答说。
他没有回家,下到顿河边,在码头上解下了一只不知是谁家的小船,用手把船里的水捧出来,然后从篱笆上拔下一根本桩,敲碎船边的薄冰,向对岸划去。
顿河河面上,风卷起粼粼碧波,向两岸滚去。波浪冲破岸边水流缓慢地方松脆透明的薄冰,冲荡着一缕一络的绿苔。河岸上一片碎冰互相碰撞的响声,河水冲刷着岸边的砂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中流,水势湍急、平稳的地方,葛利高里只听到水波打在小船左舷上,低沉的哗啦僻啪声和顿河岸边的树林低沉的、喧闹不止的风声。
葛利高里把小船半截拖到岸上,坐了下来,脱掉靴子,为了走路轻快,把包脚布仔细裹了裹。
中午时分,他到了维申斯克。
区人民军事委员部里人很多,语声喧哗。电话铃刺耳地响着,门乒乓乱响,武装人员出出进进,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打字机单调的哒哒声。走廊里有二十来个红军战士正围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罗曼诺夫式羊皮镶边短皮上衣的人,争说些什么,并且打雷似的哈哈笑着。葛利高里沿着走廊往前走的时候,看到有两个红军战士从远处的一个房间里推出一挺重机枪。机枪的轮于在破烂的地板上轻柔地滚着。一个养得胖胖的、身材高大的机枪手开玩笑地喊道:“喂,躲开点儿,赎罪连开来啦,不然我可要轧过去啦!”
“看来,真是要出发去镇压暴动啦,”葛利高里心里想。
登记的问题并没有耽搁他多久。军事委员部的秘书匆匆看过他的证明书,说:“请您到顿河肃反委员会政治局去一下。您当过军官,所以您要到他们那儿登记一下。”
“是啦,”葛利高里举手行礼,丝毫也没有显露出自己心情的激动。
他在广场上停下脚步,思考起来。应该到政治局去,但是他的整个身心都痛苦地反对这样做。“会把你关起来!”心里有个声音警告他说,葛利高里由于恐惧和憎恶不禁哆嗦了一下。他站在小学校的板栅旁边,用什么也没看见的眼睛瞅着落满牛粪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反绑着双手,正沿着肮脏的梯阶往地窖里走,还有——一个紧握着粗糙的手枪柄的人跟在他身后。葛利高里攥起拳头,看了看鼓起来的青筋。要把这两只手绑起来?他心情非常激动。不,今天他不去啦!明天再去——今天他要回到村子里去,跟孩于们玩一天,去看阿克西妮亚,明天早晨再回维申斯克来。这条腿,也真见鬼,一走就疼。他只回家去住一天——然后回到这里来,一定回来。明天要发生什么事情,随它去吧,可今天不行!
“啊——啊,麦列霍夫!好久不见啦,好久……”
葛利高里回过头来。雅科夫。福明——彼得罗的同事,曾叛离顿河军的第二十八团团长——朝他走了过来。
已经完全不是葛利高里从前熟识的那个笨手笨脚。衣着随便的阿塔曼斯基团的列兵了。两年来,他的样子大变了:穿着一件很合身的骑兵军大衣,精心修剪的两撇棕红胡子英俊地朝上翘着,他的全身,那豪迈的走路姿势,洋洋得意的笑容,都显示出自己不同凡响的优越性。
“哪阵风把你刮到我们这儿来啦?”他握着葛利高里的手,用自己瞳距很大的蓝眼睛直盯着葛利高里。
“复员啦、到军事委员部去登记啦……”
“回来很久了吗?”
“昨天刚回来。”
“我时常想起令兄彼得罗。潘苔莱维奇。他是个很好的哥萨克,可死得多不值……我和他是心腹之交。麦列霍夫,去年你们真不应该暴动。你们犯了错误!”
总得说点什么呀,所以葛利高里就说:“是啊。哥萨克们犯了错误……”
“你在哪个部队?”
“骑兵第一师。”
“担任什么职务?”
“骑兵连连长。”
“好啊!现在我也指挥一个连。就驻扎在这里,在我们维申斯克,有自己的骑兵守备连。”他往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提议说:“走,咱们去溜达溜达,你陪我走一会儿,这里人来人往,说话不方便。”
他们沿街上走去,福明斜着葛利高里,问道:“你打算在家里住吗?”
“我能住到哪儿去呢?当然住在家里啦。”
“想操持家业?”
“是的。”
福明惋惜地摇了摇脑袋,叹了口气说:“麦列霍夫,你选的复员时机可不好,唉唉,太不好……你应该过一两年再回家就好啦。”
“为什么?”
福明抓住葛利高里的胳膊肘,略微弯下腰,耳语说:“目前咱们这个地区形势很紧张。哥萨克对余粮征集制非常不满。博古恰尔县已经发生了暴动。今天我们就要开去镇压。小伙于,顶好你还是离开这儿,而且越快越好。我和彼得罗是好朋友,所以我才这么劝你:快走吧!”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啦。”
“喂,你要当心!我是说政治局要动手逮捕军官啦。这一个星期,从杜达列夫卡送来了三名准尉,从列舍托夫卡也送来一名,从顿河对岸一批一批的军官被押送到这儿来,连那些普通的、没有任何官衔的哥萨克也都触动啦。你自己想想吧,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
“谢谢你的忠告,只是我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啦,‘噶利高里固执地说。
“这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啦。”
福明谈起了本地的情况,谈了他跟军区首长以及人民军事委员部的委员沙哈耶夫之间的关系。葛利高里一心想着自己的心事,漫不经心地听他说去。他们走过三个街区,福明停了下来。
“我要到别的地方去一下。回头见。”他把手往库班式皮帽子上一举,冷冰冰地跟葛利高里道了别,顺着胡同走去,身上崭新的武装带咯吱咯吱直响,他挺得笔直,那副神气样儿,十分可笑。葛利高里目送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沿着政治局二层楼房的石阶往上爬着,他心里想:“要完蛋——就叫它快点儿吧,用不着拖啦!葛利高里,你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第八卷 第八章
早晨八点来钟,阿克西妮亚把炉子里的余火弄在一起儿,然后坐在板凳上,用围裙擦着红扑扑、汗淋淋的脸。为了早点儿把饭做好,黎明以前她就起来了,——煮好鸡肉汤面条,烙好馅饼,在甜馅饺子上倒了很多糖汁,放在火上煎煎;她知道——葛利高里喜欢吃油煎的甜馅饺子,预备了一顿过节似的饭食,盼着情人能到她家里来吃饭。
她很想找个借日到麦列霍夫家去,哪管去待一分钟也好,能看葛利高里一眼也好。他就在旁边,可是竞不能见到他,这简直是太不可想像了。但是她终究还是把这个愿望压制下去,没有上麦列霍夫家去。她可不是个小姑娘啦。到她这样的年龄,可养撞不得啊。
她比往常更仔细地洗过手和脸,穿上于净衬衣和有绣花边的新衬裙。站在打开的箱子前面想了半天,——究竟穿什么衣服?平常日子,打扮得太漂亮了不合适,但是又不愿意穿着通常在家于活穿的衣服。苦于不知道应该穿什么衣服,阿克西妮亚皱起眉头,漫不经心地抚弄着烫得平整的裙子。最后,她坚决地拿起一条藏青色的裙子和一件几乎还没有穿过的、镶着黑花边的浅蓝色上衣。这是她所有的衣服里最好的一套。归根到底,邻居们怎么看她,不都是一样吗?叫他们今天过自己的平常日子吧,而她今天可要过节啦。她急忙打扮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一丝惊异的微笑掠过她的嘴唇:谁的年轻的、闪着火花的眼睛,在炯炯有神地、喜悦地看着她。
阿克西妮亚仔细严格地审查了几次自己的脸,然后轻松地叹了口气,不,她的美貌尚未消失!还有很多哥萨克遇到她时都要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她!她站在镜子前面整理着裙子,出声地说:“喂,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你小心防着点儿吧!……”
她觉得脸红了起来,不禁轻轻低声笑了起来。但是这一切并未使她忽略了鬓角上的几丝白发,并把它们揪了下来。不应该让葛利高里看到这类使他想到她的年龄的东西。为了他,她愿意自己依然像七年前那样年轻。
午饭前,她还能强使自己待在家里,但是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往肩上披了一条白羊毛头巾,到麦列霍夫家去了。杜妮亚什卡一个人在家。阿克西妮亚跟她问候过,说道:“你们还没有吃饭吗?”
“跟着这些不要家的人一起儿过日子,你能按时吃饭哪!当家的在苏维埃,葛利沙到镇上去啦。孩子们已经吃过,我在等这些大人哪。”
阿克西妮亚外表很镇静,举止、言谈都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的神色,说:“我还以为——你们全都在家呢。葛利沙……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什么时候回来?今儿个回来吗?”
杜妮亚什卡迅速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邻居膘了一眼,很不情愿地说:“他去登记啦。”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杜妮亚什卡眼泪汪汪;她用责备的口气,结结巴巴地嘟哝说:“你也真是,这是什么时候……打扮得花枝招展……你可知道——他也许根本就回不来啦……”
“怎么——会回不来啦?”
“米哈伊尔说,在镇上会把他押起来……”杜妮亚什卡流出了几滴眼泪,愤愤地哭了起来,用袖子擦着,叫喊着:“这该死的日子太可恨啦!而且什么时候才有个完哪!他走啦,可是孩子们,你看看,简直疯啦,——寸步不离地围着我问:”爸爸上哪几去啦,什么时候回来啊?‘可我怎么知道呀?你看,我把他们送到院子里去啦,可是我自己心里简直难过得要命……这是多么该诅咒的日于呀!没有一会儿叫你安心的时候,我真想大哭一场!
“如果夜里还不回来——明天我就到镇上去打听打听,”阿克西妮亚用非常无所谓的声调说,仿佛是在谈一件最平常的事情,一点儿也用不着激动。
杜妮亚什卡对她竟能这么镇定非常惊奇,叹了口气说:“看来,现在他是不会回来的啦。他简直是跑回家来受罪的呀!”
“眼下还看不出个究竟,你先别哭喊。不然孩子们会以为……再见!”
葛利高里天黑以后才回来。他在家里待了一会儿,就到阿克西妮亚家去了。
她整整心慌意乱地等了一天,这使她与情人欢聚的喜悦有几分失色。傍晚,阿克西妮亚感到,仿佛她连脊背都没有直过,整整干了一天活儿似的,她等得累了,烦了,躺到床上,——打起盹儿来,但是一听见窗户外有脚步声,就像年轻的姑娘似的,一跃下了床。
“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到维申斯克去啦?”她抱住葛利高里,给他脱着军大衣问。
“来不及告诉你啦,走得非常匆忙。”
“可是我和杜妮亚什卡俩可就嘀咕开啦,各人心里都在想,你回不来啦。”
葛利高里矜持地笑了笑。
“不会的,还没到那个地步。”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说:“暂时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从敞开着的门里、可以看到内室的样子,屋角里放着一张宽大的木床,一只铜包镶的、闪着暗淡光泽的大箱子。这儿的一切,都依然是从前他还是个小伙子、乘司捷潘不在家常偷偷跑来时的那个样子;他觉得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时间仿佛没有理会这个家似的;连气味都跟从前一样:醉人的家酿新鲜啤酒气味,洗刷得于于净净的地板气味和刚能闻到的、枯萎的百里香气味,仿佛葛利高里最后一次黎明时离开这儿,只是不久前的事儿,可是实际上,这一切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他压下哀叹,不慌不忙地卷起烟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哆嗦了一下,烟草都撒在膝盖上。
阿克西妮亚急忙摆好桌子。冷了的面条要热一热。阿克西妮亚跑到板棚里去拿来木屑以后,就气喘吁吁、脸色有点儿苍白地在炉子里生起火来,她吹着冒着火星烧起来的炭火,不时看看正弯着腰、一声不响地在那里抽烟的葛利高里。
“你去那儿办的事情怎么样啦?都办好了吗?”
“一切都很好。‘”
“那杜妮亚什卡怎么硬说,一定会把你押起来呢?她把我也吓得要死啦,”
葛利高里皱起眉头,生气地扔掉烟卷。
“这都是米哈伊尔灌到她耳朵里的。都是他胡想出来的,他总希望我倒霉。”
阿克西妮亚走到桌边来、葛利高里拉起她的手。
“不过你要知道,”他自下而上打量着她说,“我的事情很不妙。我自己也在想,一进那个政治局,就出不来啦。不管怎么说,我在暴动的时候指挥过一个师,是中尉军阶、他们现在正要收拾这样的人呢。”
“他们对你说了些什么?”
“叫我填一张履历表,就是这么一张纸,要把服役的全部过程都填上去。我又是一个不大会写字的人。有生以来也没有写过这么多的字。坐了两个钟头,才把我的经历全都填写上去。后来又进来两个人,总在询问参加暴动的事儿。还不错,说话都很和气。为首的那个人还问我:”您要喝茶吗?不过放的可是糖精。‘我想,还喝什么茶呀I 只要能好好地离开你们这儿就谢天谢地啦,“葛利高里沉默了片刻,又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儿似的,蔑视地说:”接受处罚时就那么懦弱啦……害怕啦。“
他恨自己在维申斯克的那副可怜相,恨自己不能战胜、制服自己的恐怖心理。
尤其是因为他的担心完全是庸人自扰,所以就加倍痛恨自己。现在看起来,他胡思乱想的那些问题是那么可笑又可耻。他一路上总在想这个问题,也许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现在谈起这一切时,就嘲笑起自己,而且对自己的感受也有点言过其实。
阿克西妮亚细心倾听他讲完,然后就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走到炉子边去。她拨弄着炉火问:“那以后怎么办呢:)”
“过一个星期还要去,再去登记一下。”
“你以为他们总要把你关起来吗?”
“看来,会的。迟早是要把我关起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呀?我们怎样过下去呀,葛利沙?”
“我也不知道。好啦,咱们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吧。你这儿有洗脸的水吗?”
他们坐下来吃晚饭,阿克西妮亚早晨憧憬过的美满幸福重又展现在眼前了。葛利高里就在这里,坐在她身旁;现在她可以不停地看着他,用不着顾虑别人监视她的目光啦,就是说,不必难为情地,用眼睛说出一切想说的话啦。主啊,她是多么想念他呀,她的肉体由于渴想这两只粗糙大手的抚摸,是多么烦躁不安啊!她几乎一点东西都没有吃;微微向前探着身子,看着葛利高里贪婪地吃着,用迷糊不清的目光抚摸着他的脸,抚摸着他那被军便服硬领紧勒着的黝黑的脖子,抚摸着他的宽肩膀和沉重地放在桌子上的双手……她拼命吸着他身上散发出来富有刺激性的男人的汗气和烟草的混合气味。她就是蒙上眼睛,单从身上的气味就可以从上千的男人中认出她的葛利高里来……她的脸颊上泛起浓重的红晕,心咚咚地跳得厉害。在这天晚上,她很难作一位对客人照顾得十分周到的女主人了,因为除了葛利高里,周围的东西什么她都看不见了。而他也不需要什么照顾:自己动手切面包,眼睛四处寻觅盐瓶,在炉台找到了,又自己动手添上第二盘面条汤。
“我简直像饿狗一样,”他好像是辩解似的笑着说。“从早晨一天都没有吃东西。”
直到这时候,阿克西妮亚才想起自己的责任,急忙跳了起来一“啊呀,我的可怜的宝贝儿!我把甜馅饼子和肉饼全都忘啦!吃鸡肉吧!多吃点儿,我的亲爱的!
……我马上全都端来。“
他吃了多久,吃得多卖劲儿啊!就好像整整一个星期没吃饭似的。根本就用不着招待。阿克西妮亚耐心地等着他吃,可是后来还是忍不住了:坐到他身旁,用左手把他的脑袋搂到自己怀里,右手拿着一块绣花的于净手巾,亲自给情人擦了擦油晃晃的嘴唇和下巴,眯缝起眼睛,只看到黑暗中闪着橙黄色的火花,屏住气,把自己的嘴唇紧压到他的嘴唇上去。
其实,要使一个人幸福,所需要的并不很多。阿克西妮亚,至少,在这天晚上是幸福的……
第八卷 第九章
葛利高里跟科舍沃伊见面就觉得很不舒服。他们的关系在他回来的头一天就决定了,而且他们既没有什么话可谈,也没有谈的必要。大概,米哈伊尔也并不高兴见到葛利高里。他雇了两个木匠,给他赶修自家的旧房子:换掉房顶仁已经快烂掉的椽子,翻修了一面要倾倒的墙,做了新的门媚、门框和房门。
从维申斯克回来以后,葛利高里就到村革命军事委员会去,把自己经人民军事委员部盖过章的部队证件交给科舍沃伊,没有道别就走了出来。他带着孩子和一些随身用的东西,搬到阿克西妮亚家去暂住。杜妮亚什卡送他到新居的时候,哭了起来。
“好哥哥,请您不要恨我,我没有对不起您的地方,”她央告似的望着哥哥说。
“你这是怎么啦,杜妮亚?不,不,你别这样,”葛利高里安慰她说。“你常到我们这儿来玩……我现在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啦,我一直很疼爱你的,现在也很疼爱你……唉,至于你丈夫——那是另一回事儿啦。咱们兄妹的情谊是变不了的。”
“我们很快就搬走,您别生气。”
“根本用不着搬!”葛利高里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在家里至少住到春天再说嘛。你们并不妨碍我,我跟孩子住在阿克西妮亚家也满好。”
“你要娶她吗腐利沙?”
“这用不着忙,”葛利高里含糊其辞地回答说。
“哥哥,你娶她吧,她真好,”杜妮亚什卡坚定地说,“去世的母亲说过,你只能娶她作妻子。妈妈在去世前的那些日子里非常喜欢她,死前,经常去看她。”
“你好像是在劝说我似的,”葛利高里含笑说。“除了她,我还能娶谁呢?难道去娶安德罗妮哈老太太吗?”
安德罗妮哈是鞑靼村的一位最长寿的女人。她早已活过一百岁了。杜妮亚什卡一想起她那矮小的、弯到地上的身形,就笑了起来。
“你真能瞎说,哥哥!要知道我只不过是问问罢了。因为你一直闭日不谈这件事儿——所以我才问的。”
“不管娶谁,我总要请你来吃喜酒的。”葛利高里玩笑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心惰轻松地走出了自己的家门。
说实在的,他住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安逸地活下去就谢天谢地啦。但是他竟没有找到这种安逸……他闲得无聊地过了几天。也曾试图给阿克西妮亚家里做点儿什么,可是立刻就意识到,他什么也做不成他简直是六神无主。那种令人心焦的、吉凶难卜的未来使他痛苦,无法平静地生活;他每时每刻都在想:会把他逮捕,关进监狱,——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弄不好,可能枪毙。
阿克西妮亚夜里有时偶尔醒来,看到他没有睡着,他总是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脑袋下面,凝视着昏暗,他的目光冰冷、凶狠。阿克西妮亚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她却爱莫能助、看到他这么痛苦,想到他们共同生活的希望又要幻灭,自己也非常痛苦。她什么话也不问由他自己去决定这一切吧。只有一次,她夜里醒来,看到身旁的纸烟红光,就说:“葛利沙,你总睡不着……你是不是暂时离开村子呢?或者是咱们一起逃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
他仔细地用被子盖好她的脚,不很情愿地回答说:“我想想看。你睡吧。”
“等到这儿太平无事啦,咱们再回来,啊?”
他心里似乎也没有什么主意,所以还是含糊其辞回答说:“”咱们要先看看,事情究竟会怎么发展。你睡吧,克秀莎。“说完,他又小心、温柔地亲了亲她那赤裸的、冰凉的、光滑的肩膀。
可是实际上他已经暗自下了决心:他决定再也不去维申斯克了。叫政治局上次接待他的那个人空等着吧。上次,那个人坐在桌边,把军大衣披在肩上,不断地伸懒腰,弄得骨节咯吧咯吧乱响,假装打呵欠,听着葛利高里讲述暴动的经过。他再也别想听到什么啦。要说的话都说完啦。
葛利高里决定在该到政治局去的那天就离开村子,需要的话——就长期出亡。
到哪里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下定决心要离开村子。他既不愿意被枪毙,也不愿意去坐监狱。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是不想过早地把这个决定告诉阿克西妮亚。
用不着在最后日子再使她伤心,实际上这些日子他们过得已经很不愉快啦。他决定到最后一天再把这一切告诉她。现在还是让她把脸放在他的腋下,安安静静地睡吧。
这几天夜里,她常说:“我在你身边儿睡得很舒服。”好,暂时叫她舒服地去睡吧。
这个可怜的女人贴在他身边安睡的时间不会久啦……
葛利高里每天早晨侍弄一会儿孩子们,然后就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瞎逛。跟人们在一起,他觉得痛快一些。
有一次普罗霍尔提议,到尼基塔。梅利尼科夫家去聚会聚会,跟年轻的哥萨克们一起喝喝酒。葛利高里断然拒绝了。他从同村人的谈话中知道,他们对余粮的征集政策很不满意,喝酒的时候一定会谈到这件事儿。他不愿意使自己因此受到怀疑,就连遇到熟人的时候,他也总是回避谈论政治。他对这叫他吃尽苦头儿的政治已经厌恶透啦。
特别是因为余粮征集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就更应该多加小心,为此已经抓去三个老头子作人质,由两个征集人员押送到维申斯克去了。
第二无,在统一消费合作社附近,葛利高里遇上了不久前才从红军里回来的、从前的炮兵扎哈尔。克拉姆斯科夫。他已经喝得酪配大醉,走路摇摇晃晃,但是走近葛利高里的时候,把沾满自粘土的上衣的扣子全都扣上,沙哑地问候说:“你好,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
“你好啊。”葛利高里握了握身材短粗而又健壮、像棵榆树似的炮兵的大手。
“你还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啦。”
“你还记得去年在博科夫斯克附近,我们炮兵连怎么救你们的事儿吗?如果不是我们,你的骑兵就要倒霉啦。那一仗我们杀死了多少红军士兵啊——真是海啦!
我们先开了一炮,又打了一颗榴霰弹……那时候我是第一门炮的瞄准手!是我!“
扎哈尔在自己的宽胸膛上砰地捶了一拳。
葛利高里斜眼向四周看了看,——不远的地方站着几个哥萨克,正在看着他们,注意倾听他们进行的谈话。葛利高里的嘴角哆嗦着,愤恨地露出了密密的白牙齿。
“你喝醉啦,”他咬紧牙齿,小声地说。“回家去睡觉吧,别胡说八道啦。”
“不,我没有喝醉!”醉醺醺的炮兵大声叫。“也许,是因为借酒浇愁,愁醉啦!我回到家里来,可是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是地狱……!哥萨克简直无路可走啦,而且也没有哥萨克啦!让我交四十普特粮食,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呀?他们这样摊派,是他们种了庄稼了吗?他们知道庄稼是怎么长出来的吗?”
他两眼血红,呆痴无神,突然摇晃了一下,像狗熊似的扑到葛利高里身上肥浓烈的酒气直喷到他的脸上。
“你为什么穿没有裤条的裤子?你已经变成庄稼佬了吗?我们不许可!我的乖乖,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我们还要再去打仗!比方说,还像去年那样,来个:打倒共产主义,苏维埃政权万岁!”
葛利高里猛地把他推开,小声说:“回家去吧,醉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克拉姆斯科夫伸出一只扎煞着烟熏黄的手指,嘟哝说:“如果我说得不对,请原谅。请原谅,我是把你看做自己的指挥官……慈父般的指挥官才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应该还去打仗!”
葛利高里一声不响地转过身,穿过广场,走回家去了。直到傍晚,脑子里总在回想这次荒唐的会面,想着克拉姆斯科夫醉声的叫喊、哥萨克们同情的沉默和微笑,他决定:“不好,应该赶快逃走!再待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星期六应该去维申斯克。再过三天,他就必须逃离出生的村庄啦,但是形势突变:星期四的夜里——葛利高里已经准备躺下睡觉啦——忽听有人急促地敲门。阿克西妮亚走到门廊里去。葛利高里听见她问:“谁呀!”他没有听见回答的声音,但是模糊的恐惧情绪,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走到窗前。门廊里门环响了一下。杜妮亚什卡先走了进来。葛利高里一见她那苍白的脸色,一句话还没有问,就从板凳上拿起皮帽和军大衣。
“哥哥……”
“什么事?”他一面套着军大衣袖子,一边低声问。
杜妮亚什卡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忙说:“哥哥,你立刻就逃走吧!有个骑马的人从镇上到我们家来啦。他们坐在内室里……在悄悄地谈话,可是我听见啦……我站在门后头,全听见啦……米哈伊尔说——应该逮捕你……他给他们讲述你的所作所为……快逃吧!”
葛利高里迅速地走到她面前,抱住她,使劲亲了亲她的脸颊。
“谢谢你,好妹妹!赶快回去吧,不然他们会发觉你出来啦。再见啦,”然后转身对阿克西妮亚说:“拿面包来!快点儿!不要整的,切成厚片!”
他的短暂的和平生活就这样结束了……他像临战一样,行动起来,迅速,但很镇定:走进内室,轻手轻脚地亲了亲正熟睡的两个孩子,然后紧紧抱住阿克西妮亚。
“别了!我很快就会给你信儿,普罗霍尔会告诉你的。照料好孩于。关上门。
他们来问——就说,我去维申斯克啦。好,别了,别难过,克秀莎!“吻着她,他感觉到她的嘴唇上有热乎乎的眼泪的咸味儿。
他已经没有工夫来安慰阿克西妮亚和倾听她那软弱无力的、若断若续的梦语了。
他轻轻地移开抱住他的胳膊,朝门廊迈了一步,谛听了片刻,迅速推开外边的门。
一阵从顿河上吹来的冷风迎面扑来。他闭了一下儿眼睛,使眼睛习惯一下暗夜。
起初阿克西妮亚还听见葛利高里脚下咯吱咯吱的雪声、葛利高里每走一步都在她心上刺痛一下。后来脚步声沉寂了,接着篱笆门响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只有风还在顿河对岸的树林中喧闹。阿克西妮亚想透过风声听出点儿什么声音,但是什么也没有听见。她觉得浑身发冷。她走进厨房,吹灭了灯。
第八卷 第十章
一九二零年的深秋,由于余粮征集的情况不佳,就建立了粮食征集队,这时在哥萨克居民中就出现了骚动的暗流。在顿河地区上游各市镇——舒米林斯克、卡赞斯克、米吉林斯克、梅什科夫斯克、维申斯克、叶兰斯克、斯拉谢夫斯克及其他一些集镇——出现了一些小股武装匪帮。这是哥萨克富农和富裕阶层对组建征粮队、对苏维埃政权为实施余粮征集制而采取的一些紧急措施的回答。
大多数匪帮——每股拥有五支到二十支枪——都是由当地的哥萨克,前白卫军积极分子组成的。其中有:一九一八至一九一九年间在惩罚队里混过的人,有逃脱了九月征召的低级指挥人员,如下土、司务长和原顿河军的准尉,有去年在顿河上游军区暴动中以虐杀红军战士而功勋卓著的叛乱分子,——总之,都是些跟苏维埃政权走不到一起的人。
他们在各村袭击征粮队,赶回往粮食收集站运送粮食的车辆,杀害共产党员和忠于苏维埃政权的非党哥萨克。
清剿土匪的任务由驻扎在维申斯克和巴兹基村的顿河上游军区守备营执行。但是消灭出没于本区辽阔土地土匪帮的各种努力都很不成功,——因为,第一,当地部分居民同情上匪,为他们提供给养和红军清剿部队的行动情报,而且隐瞒他们的行踪,使他们免遭追击;第二,原是沙皇军队的上尉和社会革命党员的营长卡帕林,根本就不愿意消灭这股不久以前才在顿河上游出现的反革命力量,因此用尽心机来阻挠这项任务的完成。只是偶尔,还是在区党委会主席的催逼下,他才短时间地出击一次,然后又缩回维申斯克,借口他不能分散力量,去进行毫无意义的冒险,而把维申斯克和镇上的诸多地区党政军机关和仓库置于毫无护卫的状态。这个营共有四百多人,配备有十四挺机枪,是支守卫部队:红军战士的任务是看守押犯,挑水,到树林子里去砍木头和进行义务劳动、从橡树叶中采集可以做墨水的五倍于。这个守备营出色地向诸多的地区党政军机构和办公室提供了木柴和墨水,而与此同时,区内的小股匪徒的数量却在剧增,多如牛毛。直到十二月里,在与顿河上游地区毗连的沃罗涅什省的博古恰尔县境内发生了大规模暴动以后,这个营才不得不停止砍伐木材和收集五倍于的工作。顿河地区部队指挥部命令守备营的三个连和一个机枪排,会同骑兵守备连。第十二征粮团第一营和两支进行拦击的小部队,前去镇压这次暴动。
在攻打于顿涅茨村隘口的战斗中,维申斯克骑兵守备连在雅科夫。福明的指挥下,从侧翼对叛乱分于的散兵线发起冲锋,敌人遗逃,在追击中砍死了一百七十多人,自己只牺牲了三名战士。这个连里,除了极少数外,全是顿河上游各集镇的哥萨克。他们就是在这里也没有改变几百年来形成的哥萨克传统:战斗结束后,不顾连里两名共产党员的反对,几乎有一半战士都脱下自己身*的旧军大衣和棉袄,换上从被砍死的叛军身上剥下来的结实的光面短皮袄。
暴动镇压下去以后,过了几天,这个连就被调到卡赞斯克镇一福明为驱除战争的累赘,便在卡赞斯克尽情地玩乐。这个色情狂、善于交游。风流放荡的连长,常常整夜整夜地在外面寻欢作乐,直到天快亮了,才回住所。跟福明相好。称无道弟的一些战士们,傍晚在街L 看到他们的连长穿着擦得送亮的靴子,就心照不宣地互相挤挤眼说:“好啊,咱们的儿马又去找守活寡的娘儿们啦!现在只有天亮以后才能见到他啦。” 每当连里的一些熟识的哥萨克告诉福明,他们那里有烧酒,可以喝几杯的时候,他就偷偷瞒着政治委员和指导员溜到他们的住处去。这已经是司空见惯。但是不久,这位英勇的连长忽然苦闷起来,脸色阴沉,对不久前的欢乐几乎全然忘怀。黄昏时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拼命擦那双漂亮的高筒皮靴了,也不天天刮脸了,不过还偶尔到在他连队里服役的同村人的住处去坐坐,喝上几杯,但却变得少言寡语了。
福明性格上的变化跟部队指挥员收到维申斯克的一个通知的时间正好吻合,顿河肃反委员会政治局简短地通知说,在毗邻梅德维季河日区的米哈伊洛夫卡,守备营在营长瓦库林率领下叛变了。
瓦库林和福明是同事和好友。他们从前曾经一起在米罗诺夫兵团混过,一同从萨兰斯克开到顿河,而且在布琼尼的骑兵包围了叛变的米罗诺夫兵团以后,也一同缴械投降的。福明和瓦库林直到最近还保持着友好关系。不久前,九月初,瓦库林还到维申斯克来过,那时候他就咬牙切齿地对朋友大发牢骚:“委员们的横行霸道,他们实施的余粮征集制使农民破产,把国家推向灭亡。”福明心里是赞成瓦库林的话的,但是他为人谨慎,常用狡狯来弥补他天生的愚蠢。他一贯谨小慎微,从不急忙处事,从不立即表态:说对,或者说不对。但是自从他听说瓦库林营叛变后不久,他那一贯谨慎的性格突然变了。在连队开赴维申斯克前,有一天晚上,连里有些人在排长阿尔费罗夫的住处聚会。准备了满满一饮马桶的烧酒。大家围着桌子谈得非常起劲。福明也来参加这次宴饮,他沉默不语地听着谈话,同样一声不响地从桶里舀着烧酒。但是当一个战士谈起在于顿涅茨村口冲锋的时候,福明就若有所思地卷了卷胡子,打断了战士的话:“弟兄们,咱们砍霍霍尔砍得倒很痛快,但愿咱们自个儿最近别碰上什么倒霉的事情……要是咱们回到维申斯克去,一看到征粮队把咱们家的粮食都抢走了呢?卡赞斯克人都非常怨恨这些征粮队。他们把粮食柜里的粮食拿得一粒不剩,像用扫帚扫过……”
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福明瞥了一眼自己连里的战士们,勉强地笑着说:“我只是——玩笑而已……你们可要小心了,不能胡说,不然,一句玩笑就会引起天晓得多么严重的问题。”
回维申斯克时,福明带半个排红军,来到鲁别任村自己家里。在村子里,他并没有一直骑着马走进自家的院子,在大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一个红军战士,走进屋子。
他冷冷地朝妻子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给老娘行过礼,拉着她的手恭敬地请过安以后,又抱了抱孩子们。
“我爹上哪儿去啦?”他坐在方凳上,把马刀放在两腿中间问。
“到磨坊里去啦,”老太婆回答说,看了看儿子,厉声命令说:“摘下帽子呀,反基督的人!谁戴着帽于坐在圣像下面呀?哎呀,雅科夫、你的脑袋可要掉啦……”
福明不高兴地笑了笑,摘下库班式皮帽,但是没有脱大衣。
“你为什么不脱大衣呀?”
“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你们,军务在身,总是没有工夫回来。”
“我知道你忙的什么军务……”老太太厉声说,这是暗指J [子的浪荡行为和他在维申斯克寻花问柳的事儿。
这早已传遍鲁别任村了。
脸色苍白、看来受尽折磨、早衰的福明的妻子,惊讶地看了婆婆一眼,走到炉炕边去。她想对丈夫献献殷勤,博取他的欢心,就是能温存地看自己一眼也好啊,于是从炉台底下拿起一块破布,跪在地上,弯着腰,擦起粘在福明长简靴子上厚厚的污泥来。
“看你穿的这双靴子多好啊,亚沙……你把靴子穿得太脏啦……我立刻就给你擦擦,擦得于干净净!”她几乎是无声地在嘟味着,头也不抬,跪在丈夫脚边爬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一起生活了,对这个他在年轻时曾一度爱过的女人,除了一点儿卑薄的怜悯以外,早已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但是她却始终爱着他,而且心里暗暗希望,有朝一日他还会回到她身边来,——她全都原谅他了。多年来,她操持家务,照料孩子,尽量博得脾气古奇的婆婆的欢心。地里的全部繁重劳动全落在她那消瘦的肩膀上。力不胜任的劳动和生第二个孩子以后留下来的病。年复一年地吞噬着她的健康。她消瘦了。脸色灰白。早衰在她的脸颊上刻满了蜘蛛网似的皱纹。
眼睛里出现了那种聪明的病畜所具有的惊骇。驯顺的神色,连她自己也没有理会到她竟老得这样快,她的健康日益恶化,但是她一直还是满怀希望。难得见到丈夫一回,这时她还是怀着羞怯的爱恋和喜悦看着自己漂亮的丈夫,看也看不够……
福明仔细地看着妻子的脊背,可怜的、弯着的瘦削的肩肿骨在她的衣服里面鼓得十分清楚,看着她那两只哆哆嗦嗦、正在竭力给他擦靴子上污泥的大手,心里想:“多漂亮啊,真是没有说的!我竟曾经跟她一起睡过觉……尽管她是老得厉害…
…可是怎么竟老成这个样子啦!“
“你别擦啦!反正我还是要弄脏的,”他把两只脚从妻子的手里抽出来,生气地说。
她用力挺直了脊背,站了起来。焦黄的脸颊上透出一阵轻微的红晕。她那两只瞅着丈夫的湿润的眼睛里洋溢着几多恩爱和无限的忠诚啊,他急忙扭过身去,问母亲:“你们在家日于过得可好啊!”
“还是老样子,”老太婆面色阴沉地回答说。
“征粮队到村子里来过吗?”
“昨天才离开这儿到下克里夫斯克村去啦、”
“拿过咱们家的粮食吗?”
“拿过。他们拿了多少走,达维杜什卡?”
很像父亲,也生着那样一双瞳距很大的浅蓝色眼睛的十四岁的半大男孩回答说:“爷爷看着他们拿的,他知道。好像是十日袋。”
“这——样……”福明站了起来,迅速地看了儿子一眼,整理了一下武装带、问下面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色略微有点儿发白:“‘你们对他们说过,他们这是在拿什么人的粮食了吗?”
老太婆把手一挥,有点儿幸灾乐祸地笑着说:“‘他们似乎并不买你的账!他们的头目说:’不论是什么人,都得把多余的粮食交出来。他是福明也好,地区政府的主席也好——我们都要把多余的粮食拿走!‘这样他们就把粮食柜打开啦。”
“妈妈,我会跟他们算账。我要跟他们算账!”福明暗哑地说,匆匆跟家人告了别,走出了屋子。
自从这次回家以后,他就谨慎地暗自探查自己连里战士们的情绪,没费很大的劲儿就了解到,他们大都对余粮征集制很不满意。他们的妻子和远亲近亲从村庄和集镇来看望他们;讲述征粮队怎样搜索粮食,怎样把全部粮食都拿走,只留下种籽和口粮。这一切都引起了不良的后果,当一月底,在巴兹基召开的守备部队大会卜,军区军事委员沙哈耶夫做报告的时候,骑兵连的战士就公开提出了意见从他们的队伍里喊出了这样的日号:“赶走征粮队!”
“征粮工作该收场啦!”
“打倒粮食委员!”
守备连的红军战士们也喊着口号回敬他们:“这是反革命!”
“解除这些坏蛋的武装!”
大会开得很长,群情激愤。守备部队为数不多的共产党员中,有一个激动地对福明说:“你应该出来说话呀,福明同志!瞧瞧,你的骑兵在搞些什么名堂啊!”
福明的胡子里暗藏着微笑。
“我不是党员,难道他们会听我的话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大会结束前,早就跟营长卡帕林一起儿走了。在回维申斯克去的路上,他们谈了目前的形势,而且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语言。过了一个星期,卡帕林在福明的住处,当面对他说:“或者我们现在就干,或者是永远也不干,你要明白这一点,雅科夫。叶菲莫维奇!应该抓紧时机。现在是很好的机会。哥萨克拥护我们。你在区里的威信很高。居民的情绪——简直好得不能再好啦你怎么不说话呀?下决心吧!”
“还有什么决心可下?”福明皱着眉头看着卡帕林,慢腾腾地拉着长声说。
“这是早已经决定的啦。只是要制定一个计划,要马到成功,别让蚊子叮到鼻子才行。我们来谈谈这个问题吧。”
福明和卡帕林之间可疑的友谊关系,并非丝毫未被发觉。营里有几个共产党员组织了对他们的监视,把他们的怀疑报告给顿河肃反委员会政治局局长阿尔捷米耶夫和军事委员沙哈耶夫。
“不能草木皆兵嘛,”阿尔捷米耶夫笑着说。“这个卡帕林是个胆小鬼,他又能搞出什么名堂来呢?我们要对福明进行监视,我们早就在注意他啦,不过福明也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纯属无稽之谈,”他断然下结论说。
但是进行监视已经晚了:阴谋分子已经商量好啦。暴动要在三月十二日上午八时打响。他们约定,这一天福明率领全连人马全副武装去进行早晨的遛马,随之对驻扎在镇郊的机枪排发起突袭,夺取机枪,然后协助守备连对地区各机关进行“清洗”。
不过卡帕林心里还有点儿嘀咕,觉得全营未必都会支持他。有一天,他把这一估计告诉了福明。福明仔细听完他的话说:“只要能把机枪都夺过来,此举就算成功,我们就可以一下子把你那个营镇压下去……”
对福明和卡帕林进行的严密监视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们很少见面,即便见面也是谈公事,只是在二月底,有一天夜里,有一个哨兵在街上看见他们俩。福明牵着一匹备着鞍子的马,卡帕林和他并肩走着。问口令时,卡帕林回答说:“自己人。”他们走进卡帕林的住处。福明把马拴在台阶的栏杆上。屋里没有点灯。下半夜三点多钟,福明才出来,骑马回到自己的住所。这就是收集到的全部情报。
军区军事委员沙哈耶夫把自己对福明和卡帕林的怀疑,用密电报告了顿河地区部队司令。过了几天,得到了司令的回电,批准解除福明和卡帕林的职务并逮捕他们的请求。
在军区党委会会议上决定:用地区军事委员会的命令通知福明,调他去新切尔卡斯克,听候部队司令的调遣,请他把骑兵连交给副连长奥夫钦尼科夫指挥;当天就借口卡赞斯克发现了匪帮,把骑兵连调往卡赞斯克,然后夜里逮捕那些阴谋分子。
决定把骑兵连从镇上调走,是因为怕这个连一听说逮捕了福明会暴动。请守备营的第二连连长,共产党员特卡琴科把可能发生暴动的情况告诉营里的共产党员和各排排长,叫他们提高警惕,命令驻扎在镇上的一个连和机枪排作好战斗准备。
第二天早晨福明得到了命令。
“哪,好吧,你来接管骑兵连吧,奥夫钦尼科夫。我要到新切尔卡斯克去啦。”
他泰然自若地说。‘“你要看看交接清册吗?”
非党员的排长奥夫钦尼科夫事前没有接到过任何人的警告,毫不猜疑地看起交接书来了。
福明乘机写了一个纸条给卡帕林:“咱们今天就要动手。他们撤了我的职务。
赶快准备行动。“他在门廊里把字条交给自己的传令兵,耳语说:”把字条含在嘴里。叫马慢步走,明白了吗?不慌不忙地到卡帕林那儿去。如果路上有人拦住你,就把纸条吞下去。交给他以后,立刻就回到这儿来。“
奥夫钦尼科夫接到开赴卡赞斯克镇的命令,就率领骑兵连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排好队伍。福明骑马来到奥夫钦尼科夫面前说:“请准许我跟连队告别。”
“请吧,不过请说得简单点儿,别耽误我们上路。”
福明站在连队前面,勒住跳跃不止的马,对战士们说:“同志们,你们是了解我的。知道我一向是为了什么而斗争的。我总是跟你们在一起儿。但是现在他们抢劫哥萨克,抢劫所有的庄稼人,我不同意这么于。就因为这个,他们撤了我的职。
至于他们会怎么处置我——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才想来跟你们告别……“
连队里发出喧哗和叫嚣声,一时打断了福明的话。他站在马镫上,提高了嗓门,尖声喊道:“如果你们想免遭抢劫——那你们就把征粮队从这儿赶出去,打死那些像征粮委员穆尔佐夫和委员沙哈耶夫之类的人!他们到咱们顿河来……”
喧声压下了福明的最后的话语。他等了一会儿,就响亮地发出命令:“从右面起成三行,右转弯。开步走!”
骑兵连驯顺地执行了他的命令。被这突然发生的这一切弄得呆头呆脑的奥夫钦尼科夫,策马来到福明跟前。
“你这是要往哪儿去,福明同志?”
福明连头也没有回,嘲讽地回答说:“围着教堂绕个圈儿……”
直到这时候,奥夫钦尼科夫才明白了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他离开了队伍;政治指导员、副委员和仅有的一个红军战士也跟着他离开了队伍。等他们走了约有二百步远的时候,福明发觉他们不在了。他拨转马头,喊:“奥夫钦尼科夫,站住!
四个骑马的人把小跑变成飞奔。他们的马蹄溅起融雪,飞向四方。福明命令:“执枪准备战斗!抓住奥夫钦尼科夫!……第一排!追!
乱七八糟地响起了一阵枪声。第一排有十六个人飞马追去。这时候,福明把连里其余的人分成两组:一组由第三排排长率领,前去缴机枪排的械,另外一组由福明亲自率领,到驻在市镇北部、从前的公马圈里的一个守备连那里去。
第一组朝天放着枪,挥舞着马刀,沿着大街飞驰而去。叛兵在路上砍死了四个碰上的共产党员,在市镇边缘上匆忙排开阵式,没有喊杀声,默默地向从房子里跑出来的机枪排红军战士发起冲锋。
机枪排驻扎的那座房子坐落在市镇外,距离市镇最边缘上的院落不过一百沙绳。
叛兵遇到迎面扫射的机枪火力,就猛然拨转马头跑了回来。有三个没有来得及跑到最近的胡同,已经被打下马来。想要出其不意,使机枪手束手就擒的计划失败了。
叛兵也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进攻措施。第三排排长丘马科夫领着自己那一组人找到了掩护的地方;他没下马,小心翼翼地从板棚的石头墙后头张望了一下说:“好啊,又推出两挺‘马克辛’来啦。”然后用皮帽于擦了擦汗淋淋的额角,转身对士兵们说:“向后转吧,弟兄们!……叫福明自个儿来抓这些机枪手吧。咱们已经有几个人留在雪地上啦,是三个吗?哼,得啦,叫他自个儿来试试吧。”
镇东郊的枪声一响起来,连长特卡琴科就从住处跑了出来,——他跑着穿上衣服,直奔兵营。有三十来名红军战士已经在营房前排成横队。他们困惑不解地争问连长:“谁在放枪哪?”
“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默默地指挥着从营房里跑出来的战士们站到横队里去。有几个共产党员——军区各机关的工作人员,几乎跟他同时跑到了营房,也排到队伍里去了,镇里响着零落的步枪射击声。镇西郊的什么地方清脆地爆响了一声。特卡琴科一见有五十来个骑兵,拔出马刀,向营房驰来、就不慌不忙地拔出手枪。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命令,横队里一下子就寂然无声了,战士们都已举起枪来,准备射击。
“这是咱们自己人在跑啊!你们瞧,是咱们的营长卡帕林同志呀!”有一个战土喊,那五十来个骑兵跑出街道,像听到命令似的,一同弯下腰趴到马脖子上,迅速向营房冲来。
“不要放他们过来!”特卡琴科厉声喊道。
一排齐射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声音。在离红军战士密集的横队约一百来步远的地方,有四个骑士落马了,其余的人乱哄哄地四散开来,拨转马头往回跑去。零落的步枪射击声继续在他们背后僻啪响着。有个骑士,看来受了点儿轻伤,从马鞍子上滑下来,但并没有松开手里的缰绳。他在奔驰的马后头拖了有十沙绳远,然后站立起来,抓住了马镫,又抓住了后鞍头,转瞬间已经又骑在马上了。他怒气冲冲地勒住奔马,转迸最近的胡同里去。
骑兵连第一排的士兵没有追上奥夫钦尼科夫,又回到镇上来了。搜捕委员沙哈耶夫也没有得逞。在军事委员部的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和他的住所里都没有搜到他。
他一听见枪声,就跑到顿河岸边,踏冰跑进了对岸的树林子,又从那里逃到巴兹基村,第二天已经到了离维申斯克五十俄里的霍皮奥尔河口镇了。
大多数领导干部都及时地躲藏起来、搜查这些人也是有危险的,因为机枪排的红军战士已经带着几挺手提机枪进抵镇中心,把通往中心广场去的几条街道都置于机枪火力控制之下。
骑兵连停止了搜捕,下到顿河岸边,飞奔到教堂广场,他们就是从这里开始去追击奥夫钦尼科夫的。不久,福明的全部人马都集合到这里来了。他们又排好队。
福明命令派出警卫哨,其余的战士都分散到屋子里去,但是没有卸下马鞍。
福明、卡帕林和几位排长单独地凑到边缘上的一座小房子里去,“咱们完全失败啦!”卡帕林失望地叫喊道,然后软弱无力地瘫到板凳k .
“是的,没能占领镇子,那咱们在这儿就呆不下去啦,”福明低声说,“雅科夫。叶菲莫维奇,咱们应该到全区各地去示威一番,现在咱们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反正不到时候是死不了的。把哥萨克们鼓动起来,那时候连这个集镇也就归咱们啦,“
丘马科夫提议说福明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转向卡帕林说:“灰心了吗,老爷?擦擦你的鼻涕吧!咱们是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咱们一起动手,那就要一起干到底……
你是怎么考虑的,——咱们是退出市镇呢,还是再来干它一家伙?“
立马科夫厉声说:“叫别人去于吧!我可不愿意对着机枪去冲啦。这是毫无益处的蛮干。”
“我没有问你,住日二‘福明看了丘马科夫一眼,丘马科夫低下头去。
卡帕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当然啦,现在再来第二回已经没有意思啦、他们在武器上占优势。他们有十四挺机枪,我们连一挺也没有、他们的人员也比我们多……应该退走,去组织哥萨克起义。待到他们的增援部队开到的时候——全区都已暴动起来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啦。只有这点儿希望啦!”
福明沉默了很久,说:“好吧,咱们就这样决定了。各位排长!请你们立刻去检查一下武器,数数每个人手里有多少子弹,严格命令:一颗子弹也不许浪费。我要把那第一个违抗命令的人亲手砍掉。就这样传达给战士们。”他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地用大拳头在桌卜捶了一下。“唉,机……机枪!都怪你,丘马科夫!要是能缴下四挺来也好啊!现在他们当然要把咱们赶出镇子去啦……好啦,散会吧!如果他们不打咱们,咱们就在镇!”过一夜,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在全区转一圈……“
一夜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叛变的骑兵连驻扎在维申斯克镇这一边,另一边是守备连和参加到这个连里来的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敌对双方只隔两个街区,但是双方都没敢冒险进行夜袭第二天早晨,叛变的骑兵连未经战斗就撤出了市镇,向东开去
第八卷 第十一章
葛利高里从家里逃出来以后最初的三个星期,住在叶兰斯克镇属的上克里夫斯克村的一个熟识的哥萨克同事家里。后来,又转移到戈尔巴托夫斯基村去,那里有阿克西妮亚的一家远亲,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
他整天地躺在内室里,只有夜里才能到院于里去。这一切都很像是蹲监狱。由于想念孩于,闲得无聊,葛利高里简直痛苦难忍。他非常想回家去看看孩子,看看阿克西妮亚。他常在失眠之夜,穿上大衣,坚决要回鞑靼村去——每一次又都在认真考虑之后,脱掉大衣,叹息着,扑到床上。最后,他觉得这样的口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主人是阿克西妮亚的表叔,很同情葛利高里,但是他也不能长期把一位这样的客人留在家里,有一天,吃过晚饭,葛利高里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听见了这样的谈话一女主人恶狠狠地尖声问道:“这还有个完没有啊?”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事儿呀?”主人低声问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害人精脱手呀!”
“住日!”
“就是说!咱们的粮食——就有那么一丁点J [啦,可是你却还要养着这个罗锅儿鬼,每天还要供养他。这要养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呀,我问你哪7 要是叫苏维埃知道了怎么办呀?会砍咱们的脑袋啊,孩子就要变成孤儿啦!”
“你住日吧丁可夫多章虹!”
“我就要说「咱们有孩一产!咱们的粮食只剩下不到二十普特啦,可是你还要把这个吃闲饭的养在家里!他是你的什么人?是亲兄弟?是亲家公?是于亲?他跟你非亲非故!跟你连点儿亲戚边儿都沾不上,。可是你却要养着他,管吃、管喝。
唉。你这个秃鬼I 给我住日,别吐吐叫啦,你要再叫,我明天就亲自到苏维埃去报告,说你在家里养着一棵多漂亮的花儿!“
第二天,主人走进葛利高里往的那间屋于,眼看着地板,说:“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随便你怎么骂我吧,你不能再在我家往下去啦……我很尊敬你,也认识你去世的老太爷,也很尊敬他,不过现在我很难再留你注啦……而且我很怕政府察觉到你在我这儿。你走吧,随便到哪儿去都行。我拉家带口。我不愿意为你丢掉脑袋。请原谅,看在基督的面上,请你救救我们……”
“好吧,”葛利高里简短地说。“谢谢你们的款待,谢谢你收留了我。这一切我都感恩不尽我自个儿也看得出太麻烦你啦,但是我到哪儿去啊?我的道路全堵死啦。”
“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好。我今天就走。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一切恩情,阿尔塔蒙。瓦西里耶维奇。”
“不值一谢,不要谢啦。”
“我不会忘掉你的恩情的。也许我将来还有机会报答你。”
深为感动的主人拍了拍葛利高里的肩膀。 “你快别说这些话啦!要是由我意儿,你就是再住上两个月也不要紧,可我娘儿们不答应,该死的东西,天天叫骂!我是个哥萨克,你也是哥萨克,葛利高里。
潘苔莱维奇;咱们俩都反对苏维埃政权,我应该帮你的忙:你今天就到红葡村去吧月p 儿有我的一位亲家,他会收留你的。你把我的话转告他:就说阿尔塔蒙叫他收留你,只要他有能力八五八书房,就会把你当亲儿子一样收留养活。将来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谈,不过你今天一定要走。我再也不能多留你啦,一方面固然是老娘儿们喷叨,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害怕苏维埃发觉……你在我这儿已经住了些日子,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可以啦。我也很珍视自己的脑袋…。,,深夜,葛利高里走出村子,还没来得及走到矗立在山岗上的风车前,就有三个骑马的人,仿佛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拦住了他。
“站住,狗急于2 你是什么人?”
葛利高里的心哆咬了一下。他一声未吭,停了下来。逃跑是愚蠢的。路边——连条上沟,连丛小树都没有:一片平坦空旷的草原他连两步也跑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