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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静静的顿河》》 · [苏]肖洛霍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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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米什卡。科舍沃伊和本村蠢笨的阿列克谢。别什尼亚克一起值勤,做暗哨。他们隐蔽在一口废弃塌陷的水井旁的土崖边,吸着寒峭的冷气。偶有迟去的雁群掠过满布白云的。茫茫的夜空,用警惕、悲凉的啼声标出自己的去向。科舍沃伊遗憾地想到不能吸烟,便小声地说道:“人们的生活也真够奇怪的啦,阿列克谢!……大家都像瞎子似的在摸索着走路,一会儿聚到一起,一会儿又各奔东西,有时甚至互相践踏……总是这样过日子,在鬼门关边打转转儿,叫你越过越胡涂:为什么要这么瞎折腾?依我看,世界上再没有比人们的私念更可怕的啦,你用什么法子也不能把人们的私念弄清楚……譬如说,现在咱们俩躺在这儿,可是我并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你过去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也不得而知,我是怎么回事,你同样也不知道……也许,我现在正想要把你害死呢,可是你却在把于粮让给我吃,一点儿也没有疑心到……人们对自己了解得很少,今年夏天,我住在后方医院。我旁边的床上,是个步兵,莫斯科人。他很好奇,老在问你哥萨克是怎样生活呀,这个那个呀。他们以为——哥萨克只有一根鞭子,他们认为——哥萨克野蛮,哥萨克没有灵魂,只有个像玻璃瓶子似的玩意儿,可是我们都是跟他们一样的人:咱们哥儿们也同样喜欢娘儿们,热爱姑娘,为自己的伤心事痛哭,见了别人高兴就嫉妒……你是怎么想的,阿廖什卡?可我,小伙子,却变得对生活非常贪恋,一想到世上有那么多漂亮娘儿们,简直心都碎啦!心想:我这一辈子也不能把她们全爱过来啊,急得我简直要大喊大叫!我变成娘儿们迷啦,恨不得把她们个个亲得心都疼了……我谁都可以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只要漂亮就行…

…还有,我们现在的生活安排得太没有学问了:硬塞给你一个,就得跟她白头到老——要咂吮一辈子……你说恶心不恶心?还有哪。现在又想出了打仗这玩意儿,就这样……“

‘肥你的脊背抽得太轻啦!蠢牛!“别什尼亚克没有恶意地骂道。

科舍沃伊仰脸躺到地上,长久默默地凝视着高远的苍穹,梦幻似地微笑着,激动、温柔地抚摸着冰凉的、冷漠无情的土地。

在换班前一个钟头,德国人把他们捉住了。别什尼亚克急忙放了一枪,就蹲了下去、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身子缩成一团,已经奄奄一息:德国人的刺刀刺进了他的内脏,刺破了膀胱,又使劲一捅,扎进了脊椎骨。科舍沃伊被用枪托子打倒。

一个强壮的德国义勇兵背着他走了有半俄里。米哈伊尔清醒过来,觉得自己在往肚子里咽血,他喘了喘气,鼓足了劲儿,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从德国人的背上挣脱下来。德国人在他背后打了一排子弹,但是黑夜和灌木丛救了他——逃脱了。

在这以后,退却也停止了,俄国和罗马尼亚部队已经冲出了包围圈,第十二团被从前线撤下来,调到离他们原来的防区左面几俄里的后方。在全团宣布了一项命令:担负拦截逃兵的任务,在各条道路上都设立了岗哨,严防逃兵流窜到后方去,要把他们拦住,必要时可以开枪,然后把他们解送到师部去。

米什卡。科舍沃伊是第一批被派去执行这个任务的人们当中的一个。他和另外三个哥萨克一清早就走出村子,根据司务长的指示,哨位就设在离大道不远的玉米地头上。大道绕过一片小树林,消逝在起伏不平、到处点缀着方块耕地的平原那边。

哥萨克们轮流值班监视。过午,一帮步兵,有十来个人,正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士兵们显然是想要绕过已经看得见的山坡下面的小村。他们走到小树林旁边停了下来,抽着烟,显然是在商量,然后就改变了方向,转了个直弯,向左走去。

“要叫住他们吗?”科舍沃伊从玉米丛中抬起身,问其余的人。

“朝天放一枪。”

“喂,你们!站住!”

离哥萨克们只有几十沙绳远的步兵们听到呼叫声后,停了一会儿,然后,仿佛很不情愿似地重又向前走去。

“站——住!”一个哥萨克喊叫道,朝天连放了几枪。

哥萨克们端着步枪追上一个慢慢走着的步兵。

“你们为什么他妈的不站住?哪个部队的?上哪儿去?拿出证件来!”哨长科雷切夫下士跑过来喊道。

步兵们都站住了。有三个人不慌不忙地摘下步枪。

后面的一个弯下腰,用电话线捆着开了绽的靴子。他们穿得都非常破烂、肮脏。

军大衣襟上沾满了金盏草的棕色壳皮,——看来,昨晚一定是宿在树林的草丛里的。

有两个人戴着夏天的军帽,其余的都戴着肮脏的灰色羊羔皮帽,帽子的翻边都快掉下来了,耷拉着帽带。最后的一个,——看来像是领头人、——身材高大、像老头子似的背部驼了,脸颊上松弛的皱囊直哆嗦,恶狠狠、瓮声瓮气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我们惹你们了吗?你们干什么要纠缠不休呀!”

“拿出证件来!”下士装出严厉的样子打断他的话。

一个蓝眼睛、脸像新烧出的砖一样红的步兵,从腰里掏出一个瓶子形的手榴弹,——在下士眼前摇晃着,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同伴们,用雅罗斯拉夫急促口音快嘴说道:“给你,小伙子,证件!这就是证件!这是全年有效的证件!当心你的小命,不然我就这么一来——叫你连五脏部分家。明白了吗?听懂了没有?明白啦?……”

“你别撒野!”下士推着他的胸膛,皱起眉头。“你别撒野,也别吓唬我们,我们已经吓够啦。不过你们既然是开小差的——那就请到司令部去走一趟吧。他们那里会收拾你们这种废物的。”

步兵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从肩上摘下步枪。其中一个黑胡子、干巴瘦,看样子像个矿工,把愤怒的目光从科舍沃伊身上转到其余的哥萨克们身上,低声说道:“现在我们只好用刺刀来对付你们啦!……好啦,滚开!滚到一边去!哪个敢上,我就开枪,绝不含糊!

蓝眼睛的步兵把手榴弹举在头顶上摇晃着;在前面走的那个高个子、驼背的步兵拿着生了锈的刺刀尖划了一下下士的大衣;像矿工样子的家伙嘴里骂着,朝科舍沃伊挥舞起枪托子;科舍沃伊的手指头在枪机上直哆嗦,夹在肋部的枪托也在跳动;有一个哥萨克抓住一个矮小步兵的大衣领子,伸出一只手去摆弄着他,担心地回头瞅着其余的人,害怕他们从后面打他。

玉米茎上的干叶子沙沙作响。绵延的群山在起伏不平的田野的边际上闪着蓝光。

红毛的母牛在村外的牧场上徘徊。秋风在小树林子外卷起阵阵冰冷的尘埃。忧郁的十月的白昼和平、昏沉;暗淡的阳光下的自然景物显得那么安逸、肃静。可是就在不远的大道边,人nJ却在失去理智地仇恨中乱成一团,正准备用他们的鲜血去污染吸足了雨水的、已经播了种的肥沃土地。

激动的情绪已经有点缓和了,步兵们和哥萨克叫嚷了一阵以后,谈话的口气已经有些软了。

“我们刚从前线上撤退下来才三天!我们没有往后方去!可你们却往后方逃,也不害臊!你们扔下战友!谁来把守前线呢?哎呀,你们这些人哪!……我的战友,肋条骨都叫德国人刺透啦,——我是和他一起在当潜伏哨的,可是你却说我们连火药味儿都没有闻到。你闻到的火药味儿跟我们闻到的一个样!”科舍沃伊恶狠狠地说。

“别在这里扯淡啦!”一个哥萨克打断他的话说,“到司令部去——用不着费话!”

“让开路,哥萨克!不然的话,我们可真要开枪啦!”矿工模样的步兵劝导说。

下士很伤心地把两手一摊,说道:“我们不能这么干,老弟!你们就是把我们都打死——那也逃不掉:我们的连队就驻扎在这个村子里……”

那个高个、驼背的步兵,忽而威胁,忽而劝说,忽而又央告起来。最后,他匆匆忙忙从肮脏的背包里掏出一只用于草包缠着的瓶子,献媚地向科舍沃伊眨着眼,悄悄说道:“亲爱的哥萨克们,我们给你们些钱,还有这个……德国伏特加……我们还可以凑点东西……看在基督面上,放我们过去吧……家里孩子一大窝,你是明白的……都已经筋疲力尽啦,想家想死啦……到什么时候才有个完啊?……主啊!

……真的不肯放我们过去吗?“他慌忙从靴筒里掏出一个烟袋荷包,从里面抖出来两张折皱的”克伦卡“,开始拼命往科舍沃伊手里塞。”收下吧,收下吧!啊呀,我的天!……你不必为我们担心……没有钱我们也可以混下去!钱——这不要紧…

…没有钱也行……收下吧!我们再凑点儿……“

羞得满脸通红的科舍沃伊避开他,把手藏到背后,直摇头。一股热血猛地涌到他脸上,泪水夺眶而出,暗自想道:“这都是因为别什尼亚克牺牲,我才变得这么混账……我这算是干什么……自个儿反对战争,可是来抓从前线逃下来的人,——我怎么能这样于呢?……我的妈呀,我干的事情太糟糕啦!我居然成了这样的走狗!”

他走到下土面前,把他叫到一旁去;也不看他的脸,说道:“放他们走吧!你说呢,科雷切夫?放走吧,真的!

下土的眼神也迷离恍愧,仿佛正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随日说道:“叫他们走吧……还有他妈的别的什么办法呢?咱们自己也就要走这条路呀……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于是转身朝步兵们愤愤地喊道:“你们这些下流东西!我们像对待好人一样对待你们,以礼相待,可你们却塞钱给我们,啊?你们以为我们自己的钱少,还是怎么的?”他的脸涨红了,叫道:“收起你们的钱包吧,不然就把你们送到司令部去!

哥萨克们都退到旁边去。科舍沃伊望着远处村子里的空旷街道,冲着离去的步兵喊道:“喂!小骡马!你们在这空地上晃什么?看,那边有一片小树林,白天藏在那里歇歇腿儿,夜里再往前走!不然,你们遇上别的岗哨,——就会把你们抓起来!”

步兵们四下望了望,犹豫了一会儿,拉成了一条肮脏的灰色链子,然后就都像狼似的,一个跟一个地钻进一片黄杨丛生的洼地里去了。

十一月上旬,有关彼得格勒爆发十月革命的各种消息开始传到哥萨克们的耳朵里。照例比所有的人消息灵通的团部传令兵们都肯定地说,临时政府已经逃到美国去了,水兵们提到了克伦斯基,给他剃了个秃头,像羞辱不走正道的大姑娘一样,涂上松焦油,在彼得格勒游了两天街。

又过了些日子,就接到了正式文告,说临时政府已被推翻,政权转移到工人和农民手中。哥萨克们都警惕地安静下来。许多人很高兴,盼着战争马上停止,但是很多谣传却又令人十分不安,都说骑兵第三军团已经跟着克伦斯基和克拉斯诺夫将军一同向彼得格勒进军了,又说早就把几个哥萨克团调到顿河去的卡列金也从南方压上去了。

前线崩溃了。如果说在十月里,步兵们还只是零散地、没有组织地三五一伙地开小差,那么到十一月底,就已经是整连、整营、整团地从阵地上撤退了;有些部队是轻装撤退的,但是绝大多数部队是带走了团队的物资,抢劫了仓库,打死了军官,顺手也抢掠平民,他们就像冲毁堤坝的、波浪滔天的洪水一样向故乡奔流而去。

在新形势下,第十二团再去执行拦截逃兵的任务已经毫无意义了,所以这个团在被重新调回前线,在妄图用他们来堵住步兵弃阵而逃留下的千疮百孔,已不成其为战线的努力失败后,十二月里也从前线撤下来,以行军队形开到了附近的一个车站,将团里的全部物资。机枪、储备的子弹和马匹装卜火车,向已经爆发了激烈内战的俄罗斯腹地驶去……

第十二团的兵车经过乌克兰,向顿河开去。在兹纳缅卡附近,赤卫军想解除这个团的武装。谈判进行了半个小时。科舍沃伊和另外五个哥萨克,都是各连革命委员会的代表,要求放他们带着武器过去。

“你们要武器干什么?”车站工兵代表苏维埃的成员们质问他们说。

“去打我们自己的资产阶级和将军啊!去把卡列金的尾巴割掉!”科舍沃伊代表他们所有来谈判的人回答说。

“我们的武器是属于军队的,不能交出去!”哥萨克们激动起来。

兵车放行了。在克列缅楚格又要解除他们的武装。只是当哥萨克机枪手们把机枪架在敞开的车厢门口,瞄准了车站,而且有一连人下车散开,卧倒在路基后面准备战斗时,才同意放他们过去。可是快到叶卡捷琳诺斯拉夫的时候,即使跟赤卫军的部队互相射击了一阵也不顶用了,——团队还是被解除了部分武装:机枪被缴去了,还缴去一百多箱子弹。几部军用电话机和几轴电话线。哥萨克们拒绝了逮捕军官的建议。一路上只损失了一名军官——团部的副官奇尔科夫斯基,哥萨克们自己判了他死刑,由“锅圈儿”和一个赤卫军水兵负责执行判决。

十二月十七日傍晚,在锡涅尔尼科沃车站,哥萨克们把副官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就是他背叛了哥萨克吗?”手拿毛瑟枪,背着一支日本造步枪的麻脸黑海水兵快活地问道。

“你以为——我们会认错人吗?不,我们不会看错的,大家已经揍了他一顿啦!”

“锅圈儿”气喘吁吁地说。

副官是个年轻的卜尉,他像被捕获的野兽,四面张望着,用汗湿的手掌摩掌着头发,对刺脸的严寒,枪托子殴打的疼痛都已经毫无感觉。“锅圈儿”和水兵把他推得离车厢远一点。

“就是因为有了这帮混账东西,人们才起来暴动,才起来革命……哎——哎,我的亲爱的,你别动弹,不然你就要摔碎啦,”“锅圈儿”嘴里嘟哝着,摘下帽子,画了一个十字。

“勇敢点儿,上尉老爷!”

“准备好了吗?”水兵玩弄着毛瑟枪,微微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朝“锅圈儿”

问道。

“准备好啦!”

“锅圈儿”又画了一个十字,斜视着,水兵叉开腿,举起毛瑟伦,聚精会神地眯缝起眼睛,——严酷地微笑着,首先开枪。

在恰普利诺附近,团队无意中参与了无政府主义者跟乌克兰人进行的战斗,牺牲了三个哥萨克,费了很大力气才扫清了被一个步兵师的兵车占据的铁路,杀出了重围。

过了三昼夜,团队的先头兵车已在米列罗沃车站卸车了。其余部分尚滞留在卢甘斯克。

到达卡尔金村的时候,团队只剩下一半人了(其余的人从车站就都各自回家去了)。第二天拍卖了战利品:前线上带回来的从奥地利人那里夺来的马匹,分了团里的公款和服装。

傍晚时候,科舍沃伊和鞑靼村的另外几个哥萨克启程回家了。他们爬上了山坡。

顿河上游最美丽的卡尔金村就坐落在山脚下冰封的、白茫茫的奇尔河河湾处。蒸气磨坊的烟囱里冒出一团团软绵绵的轻烟;广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响起了晚祷的钟声。卡尔金山岗那面,克利莫夫斯基村的杨柳树梢隐约可见;再远处,在苦艾般的青灰色雪茫茫的地平线后面,耀眼的夕照染红了烟雾朦胧的西半天。

十八名骑士走过立着三棵落满白霜的野苹果树的上岗后,马就小跑起来,鞍座咯吱咯吱响着,往东北方向驰去。寒夜静悄悄地藏在山岗后面。哥萨克裹紧长耳风帽,有时纵马飞奔。马蹄铁清脆、刺耳,令人心碎。踏平的大道在马蹄下向南驰去;大道两旁是一片不久前融雪水洼结成的薄冰,冰面上冻结的草茎,在月光下,像一道道白色的流火在闪烁。

哥萨克默默地催马前进。大道向南伸延开去。橡树沟的树林在东方旋转。野兔脚印的奇异花纹在马蹄边闪过。银河像一条镂花的哥萨克皮带,华丽地系在草原的夜天上。

第五卷 第一章

一九一七年深秋,哥萨克开始从前方回家来了。显得衰老了的赫里斯托尼亚和三个跟他一同在第五十二团服役的哥萨克回来了。完全退役的。仍旧像从前那样光秃无须的阿尼库什卡,炮兵托米林。伊万和“马掌”雅科夫也回来了,接着就是马丁。沙米利。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扎哈尔。科罗廖夫和个子高得难看的博尔谢夫;十二月里,米吉卡。科尔舒诺夫突然出现了,过了一个星期,原在第十二团的哥萨克成群结队地回村来了,其中有米哈伊尔。科舍沃伊、普罗霍尔。济科夫、卡舒林老头子的儿子安德烈。卡舒林、叶皮凡。马克萨耶夫、西尼林。叶戈尔。

模样长得像加尔梅克人的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离开了自己的团,骑着一匹从奥地利军官手里夺来的黄源骏马,从沃罗涅什直奔家乡,后来有很长时间,老是在讲他怎样骑着自己这匹快马,穿越沃罗涅什省革命后荒乱的村庄,从赤卫队的眼皮底下逃了出来。

他回来以后,梅尔库洛夫、彼得罗。麦列霍夫和尼古拉。科舍沃伊,他们逃出已经布尔什维克化的第二十七团,从卡缅斯克回到了家乡。就是他们带回一个消息,说最近一个时期,在第二后备团服役的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变了心,投奔布尔什维克,留在卡缅斯克了。过去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偷马贼马克西姆卡。格里亚兹诺夫也在那里跟第二十七团打得火热,动乱时代的新奇事物和无拘无束地过过好日于的愿望,使他倾心于布尔什维克。据说马克西姆卡弄到了一匹不仅样子非常丑陋、性子同样凶野、但是却跑得非常快的马;据说这匹马有一道大生的银色白毛贯穿整个脊背,身量不高,但是很长,全身毛色都跟牛毛一样红。大家很少谈到葛利高里,——不愿意谈他,因为知道他已经跟乡亲们分道扬镳了,能不能回头跟大伙走一条路——还很难说。

谁家有哥萨克主人回来,或者像久盼着的客人似的哥萨克回来,谁家就充满了欢乐。这种欢乐也更强烈无情地加重了那些永远失去了亲人的人们入藏在心底的悲伤。很多哥萨克都成了异乡的鬼魂,——他们陈尸在加里齐亚。布科维纳、东普鲁土、喀尔巴吁山山麓和罗马尼亚的田野上,在炮火的哀乐声中烂掉;现在这些阵亡将士的高冢已经艾蒿丛生,被雨水冲刷,大雪覆盖。不管披头散发的哥萨克妇女跑到胡同里,把手掌遮在眼上,举目远望多少次,——永远也盼不回她们心上的人!

不管她们呆滞无光。哭肿的眼睛泪流成河,——也洗不掉心头的哀怨!东风无力,不能把这许多生辰和忌日的哀号带到加里齐亚和东普鲁士,带到已经塌陷的阵亡将士墓边!……,青草淹没了坟墓,时间吞噬了悲伤一清风扫。去证人的脚印,——岁月舔尽了创痛和那些久未盼到亲人、而且无日再盼的人们的怀念一人生苦短,上帝赐给我们大家践踏青草的时间是很有限的……

普罗霍尔。沙米利的遗蠕眼看着亡夫的兄弟马丁。沙米利活着回来,爱抚着自己怀孕的老婆,哄着孩子玩并分给他们礼物,她越看越伤心,用脑袋直撞坚硬的土地,牙啃着泥地,号陶大哭。寡妇在地上全身抽搐、痛苦地挣扎,孩子们却像一群羊似的挤在一旁,吓得大瞪着的眼睛瞅着母亲,大声哭号。

亲人哪,撕扯你身上惟一的一件衬衣领子吧!撕扯你那由于艰难寡欢的生活而变得稀疏的头发吧,咬你那已经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吧,扭断你那因操劳过度,变得粗糙难看的手吧,在你那空荡荡的破家门限旁的土地上撞头吧!你家里再也不会有当家人,你再也没有丈夫,你的孩子们再也没有自己的父亲,要记住,不会有人来抚爱你和你的孤儿,不会有人来帮你干干重活,救你的穷,当你疲惫不堪,夜里倒上床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把你的头接在怀里啦,再也没有人会像他从前那样对你说:“别发愁,阿妮西卜!咱们会熬过去的!”再也不会有人娶你,因为繁重的家务、贫困和孩子已经把你吸于,使你变得丑陋不堪;你那些衣不蔽体,满脸鼻涕的孩子再也找不到父亲;你要自己耕地、耙地,被那力不胜任的紧张劳动累得透不过气来,你只能自己把沉重的麦捆从收割机上卸下来,用三齿叉装上大车,不一会儿,你就会感觉肚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坠,接着你就会全身抽搐,盖上破衣烂衫,流尽鲜血而死去。

老母亲翻腾着阿列克谢。别什尼亚克的旧衣服,流出已经枯竭的悲痛眼泪,闻着由米什卡。科舍沃伊带回来的儿子留下来的惟—一件衬衣,衣服的折缝里还残留着儿子身上的汗味;老太婆把脑袋趴在上面,摇晃着身子,哭诉着,眼泪打湿印着番号的肮脏布衬衣。

马内茨科夫。阿丰卡。奥泽罗夫、叶夫兰季。加里宁、利霍维多夫。叶尔马科夫和其他一些哥萨克家都失去了亲人。

只有司捷潘。阿司塔霍夫没有人哭——无亲无故。他那门窗都牢牢钉死、破旧不堪的、就是夏天也显得那么阴森的房于已经荒废了。阿克西妮亚住在亚戈德诺耶,村子里仍然很少听到她的消息,她也从来没有回村子里来看看,——显然,一点也不想念它。

顿河上游顿涅茨区各镇的哥萨克,都与同乡们结伴还乡。十二月里,维申斯克镇各村的哥萨克几乎全都从前线回来了。

日日夜夜都有川流不息的人骑马穿过鞑靼村,人数从十个到四十个,成群结伙地往顿河左岸走去。

“老总们,老家是哪儿呀?”老头子走到街上来问道。

“黑河。”

“济莫夫镇。”

“杜布罗夫卡。”

“列舍托夫斯克。”

“我们是杜达列夫斯克人。”

“我们是戈罗霍夫斯克人。”

“我们是阿利莫夫斯克人,”人们回答说。

“打够仗啦,是吗?”老头子们又挖苦地追问道。

有些从前线归来的人难为情地、老实地笑着回答说:“够啦,老爷子!打够啦。”

“吃了些苦头,——回家来啦。”

遇上火气大的和凶狠的哥萨克就会破口大骂,以牙还牙:“滚你的吧,老东西,夹起你的尾巴来吧!”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你们这种人太多啦,就会他妈的说俏皮话!”

冬天快完的时候,在新切尔卡斯克一带,内战已经打响了,可是顿河上游的村庄和乡镇,却仍然像坟墓一样的寂静。只不过某些家庭里在进行隐蔽的、有时表面化的家庭争论:老头子和从前线归来的儿于们怎么也说不到一起。

对在顿河军区首府周围的激战,只是有所传闻;人们在瞎猜着政治形势的发展,等待事变的发生,仔细倾听着各方传来的消息。

在一月以前,鞑靼村的日子过得也很平静。从前方归来的哥萨克躺在妻子的身边享起福来,吃得胖胖的,完全没有感觉到,比他们在过去的战争中经历的,更加深重的痛苦和灾难正在家门口守候着他们呢。

第五卷 第二章

一九一七年一月,麦列霍夫。葛利高里因战功被晋升为少尉,当上了第二后备团一个排的排长。

九月里,他在肺炎痊愈后,休假回家住了一个半月,完全康复以后,通过了区医务委员会的检查。又被派回团里。十月革命后,被任命为连长。在这以前不久,他的情绪有了很大的转变,周围发生的一连串事变,特别是由于认识了一个同团的军官——叶菲姆。伊兹瓦林中尉之后,在其影响下促成了这一转变。

葛利高里在休假回团后的第一天,就认识了伊兹瓦林,后来在工作或休息时间经常碰面,不知不觉地受了他的影响。

叶菲姆。伊兹瓦林是贡多罗夫斯克镇一个富裕哥萨克的儿子,在新切尔卡斯克士官学校受的教育,毕业以后被派到前线顿河第十哥萨克团,在那儿干了一年的光景,就像他自己常说的“胸前挂了几枚军官十字章,全身适当和不适当的地方受了十四处手榴弹伤”,然后为了服完自己不长的兵役,来到第二后备团。

伊兹瓦林很有才能,聪明过人,受的教育也远远超过了哥萨克军官通常能达到的程度,是个狂热的哥萨克自治分子、二月革命使他振奋起来。得到了大显身手的机会,他和那些独立自主派的哥萨克们取得联系,巧妙地在宣传顿河军区完全自治的主张:在顿河流域恢复哥萨克被专制王朝奴役之前实行的统治制度。他有丰富的历史知识,有一颗火热的心,但头脑却很清醒、冷静;他美丽动人地描绘着亲爱的顿河流域未来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那时候将由一个哥萨克有权威的最高会议来治理,那时候在顿河地区内连一个俄罗斯人也没有,而哥萨克将在自己的边境上设立岗哨,跟乌克兰和大俄罗斯平起平坐,再也用不着低三下四;还要和它们进行平等的通商贸易。伊兹瓦林把那些头脑简单的哥萨克和受教育不多的军官们说得晕头转向。葛利高里也受了他的影响。起初他们争论得很凶,但是半文盲的葛利高里和自己的论敌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所以伊兹瓦林在争论中总是轻而易举地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他们通常是在营房的一个什么角落里进行争论,而旁听的人总是倾向伊兹瓦林。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未来独立生活的美景,深深地打动了哥萨克们的心,——打动了大部分下游的富裕哥萨克们怀有特别隐秘。含蓄希望的心。

“咱们没有俄罗斯怎么生活呢?咱们就有小麦,别的什么都没有。”葛利高里问道。

伊兹瓦林耐心地解释说:“我并不主张咱们顿河军区闭关自守与外界隔绝。而是按联邦原则,也就是按联合的原则,与库班人。捷列克人以及高加索的山民共同生活。高加索矿产丰富,咱们在那里可以找到一切。”

“可是煤呢?”

“顿涅茨煤矿区就在咱们跟前。”

“但是要知道那是属于俄罗斯的呀!”

“这块地方究竟属于谁,它是在谁的领土上——这还是值得争论的问题。不过即使顿涅茨煤矿区归属俄罗斯的话——我们的损失也很少。我们的联邦并不是依靠工业生存的。从本质上说,我们是农业区,既然这样,那么为了满足我们那规模不大的工业用煤,我们可以从俄罗斯买。而且也不仅是煤,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我们都得从俄罗斯买,像本材、冶金工业的产品,以及其他等等,咱们将要用上等的小麦和石油去交换。”

“那么咱们脱离俄罗斯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可以摆脱政治上的监护,恢复我们被俄罗斯沙皇废除的旧制度,把所有迁移来的‘外来户’都给遣送出境。在十年之内,用从国外输人机器的方法,大大提高我们的经济,这会使我们富强十倍。这块土地是我们的,我们的祖先用自己的鲜血浇灌了它,用自己的骨头使它肥沃起来,可是我们被俄罗斯征服了,四百年来,我们保卫俄罗斯的利益,根本没有为自己着想。我们有几个出海口。我们将拥有最强大的、能征善战的军队,不用说乌克兰,就连俄罗斯也不敢侵犯我们的独立!”

伊兹瓦林中等个子,身材匀称,阔肩膀,是个典型的哥萨克:长着一头像没有成熟的燕麦似的黄色卷发,黝黑的脸,倾斜、白皙的前额,脸上只有从两颊到白色的眉毛之间留下日晒的痕迹。他用控制得很好的男高音说话,谈话时,有紧弯左眉和非常独特地抽动他那不大的钩鼻子的习惯;这么一来,使人感到,他好像总在唤着什么东西似的。他的步伐有力,一举一动和褐色眼睛里坦率的目光总是充满了自信,这一切使他显得与团里其余的军官们大不相同。哥萨克都非常尊敬他,简直比对团长还要尊敬。

伊兹瓦林常常跟葛利高里谈话,而且一谈就很久,葛利高里觉得,不久前他脚下刚刚坚硬起来的土地又变得松软了,这时他的心情又跟在莫斯科斯涅吉廖夫眼科医院里和加兰扎相好时的心情几乎一样,非常痛苦。

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后不久,他和伊兹瓦林进行过这样的一次谈话。

心头矛盾重重的葛利高里小心翼翼地探询着有关布尔什维克的问题:“你说说,叶菲姆。伊万内奇,照你看,布尔什维克说的对不对?”

伊兹瓦林左边的眉毛弯成了三角形,滑稽地皱着鼻于,哇哇地叫道:“他们说的吗?哇哇……我的亲爱的,你好像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布尔什维克有自己的纲领,有自己的计划和希望。布尔什维克从他们本身的观点来看是正确的,而我们从本身的立场来看也是正确的。你知道布尔什维克党叫什么名字吗?不知道?哼,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呀!明白了吗?是工人的政党!现在他们正在向农民和哥萨克讨好,但是他们的主要成分是工人阶级。他们使工人阶级得到解放,但是他们赏赐给农民的却是一种新的、也许是更坏的奴役制度。在社会生活中,根本就不可能人人平等。布尔什维克胜利了——工人得利,其余的人就要遭殃。王朝复辟——地主和其他诸如此类的人得到好处,其余的人就要倒霉一我们既不要布尔什维克,也不要君主政体。咱们需要自己的政权,首先是要摆脱一切监护人——不管是科尔尼洛夫,克伦斯基,还是列宁。不用他们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也能搞得满好。上帝保佑,让我们摆脱这些朋友,至于敌人我们自己对付得了。”

“但是大多数哥萨克都倾向于布尔什维克呢……知道吗?”

“葛利沙,好朋友,你要明白这些基本道理:目前哥萨克和农民跟布尔什维克是同路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伊兹瓦林笑起来,“‘因为布尔什维克主张和平,主张立刻就实现和平,因为战争现在还在威胁着哥萨克啊!”

他响亮地往自己的绷得紧紧的黝黑的脖于上拍了一下,把那道惊愕地弯起的眉毛展平,喊叫道:“因此哥萨克就散发出布尔什维主义的气味,而且跟布尔什维克齐步走了、但——是,只要——战争一结——束,布尔什维克就要伸手去统治哥萨克了,哥萨克和布尔什维克就要分道扬镳!这是有理论根据的,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在今大哥萨克生活方式和社会主义——布尔什维克革命的终极目的——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说……”‘葛利高里沙哑地嘟哝道,“我什么都不明白……弄得我晕头转向……就像在草原上的大风雪中迷了路……”

“这是回避不了的!生活会逼着你去弄清楚,而且不仅仅逼着你去弄清楚,还要竭力把你往某一方面推。”

这次谈话是在十月下旬进行的,但是葛利高里在十一月里无意中遇到了另一个哥萨克,这位哥萨克在顿河地区的革命历史上,曾起过不小的作用,——葛利高里遇到的就是费奥多尔。波乔尔科夫,于是经过短时间的动摇之后,原先的真理又在他心里占了上风。

这一天,从晌午起就下起了冻雨。傍晚,天放晴了;葛利高里决定到同乡——第二十八团的准尉德罗兹多夫的住处去。过了一刻钟,他已经在垫于上擦着靴子,敲德罗兹多夫的房门了。屋子里摆满了枯萎的橡皮树盆景和破烂家具;除了主人之外,还有一个身体强壮、结实的哥萨克,背朝窗户,坐在军官用的行军床上,戴着近卫军炮兵上士肩章。他略微驼背,两条穿着黑色呢裤子的腿大劈开,把长满一层红毛的大手放在同样宽大的圆滚滚的膝盖上。军便服紧绷着他的两肋,在他那宽阔凸出的胸膛上,几乎要绷裂开了。他随着门的响声扭了扭红红的短脖子,冷冷地打量了一下葛利高里,又把瞳孔的冷光隐藏到大厚眼皮下狭窄眼眶里去了。

“认识认识吧。葛利沙,这位差不多是咱们邻居啦,霍皮奥尔河口镇人,波乔尔科夭。”

葛利高里和波乔尔科夫默默地互相握了握手。葛利高里坐下去的时候,笑着对主人说道:“我把地板全踩脏啦——你不骂吗?”

“不会骂的,别害怕。房东太太会擦的……你要喝茶吗?”

主人是个身材矮小。像泥鳅一样灵活的人,他用被烟熏黄的手指甲碰了碰火壶,遗憾地说道:“只好喝凉的了。”

“我不喝。别麻烦啦。”

葛利高里把纸烟盒递给波乔尔科夫。波乔尔科夫用粗大的红手指头去拿紧排着的白色烟卷,拿了半天,也没有拿出来,急得满脸通红,愤愤地说道:“怎么也拿不住……瞧你,该死的东西!”

最后,他终于把一支纸烟滚到烟盒盖上,笑眯眯地抬起眼睛来看着葛利高里,这一来,眼睛就显得更细小了。葛利高里很喜欢他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问道:“是哪个村的!”

“我出生在克鲁托夫斯基村,”波乔尔科夫很高兴地说起来。“在那里长大的,最近这些年住在卡利诺夫河口镇。您知道克鲁托夫斯基村吗——您大概听说过吧?

这个村子过去,就是马特维耶夫村,紧挨着就是归我们镇管辖的秋科夫诺夫斯基村,再过去就是我们那两个村子了:上克鲁托夫斯基村和下克鲁托夫斯基村、我就是生在那儿的。“

整个谈话过程中,他一会儿对葛利高里称“你”。一会儿又称“您”,话说得很随便,越谈越亲热,有一次甚至用沉重的大手碰了碰葛利高里的肩膀。细心卷起的上唇胡子在他那有些浅麻子。刮得光光的大脸上闪着亮儿,湿漉漉的头发梳得很平整,到小耳朵的边上就蓬松起来,左耳边垂下一团卷发。要不是那翘起的大鼻子和那两只小眼睛,他很可能给人一个不坏的印象。乍一看,并不觉得那两只眼睛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仔细一看,葛利高里仿佛感觉他的视线像铅一般沉重。两只像榴霞弹一样的小眼睛,从狭窄细的眼缝里闪出沉重的光芒,就像是从炮口里发射出来似的,把相遇的目光压下去,然后沉重。顽强地集中落在一个目标上。

葛利高里好奇地仔细观察起他来,发现了一个特征,说话的时候,波乔尔科夫的眼睛几乎一点也不眨动,——把他那种忧郁的目光死盯在对方的身上,一面说,一面又把眼睛从这个目标转移到另一个目标上,同时他那被太阳晒焦的短睫毛总是下垂着,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垂下大厚眼皮,但是立刻就又抬上去,重又把榴霰弹似的眼睛瞄准目标,环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太好啦,老乡!”葛利高里对主人和波乔尔科夫说。“战争一结束——咱们就要照新的方式生活啦。‘拉达’统治乌克兰,咱们顿河地区由哥萨克军会议来治理。”

“就是说,卡列金将军,”波乔尔科夫低声改正他的话。

“反正是一样。有什么不同呢?”

“确实没有什么不同,”波乔尔科夫同意说。

“咱们现在就向俄罗斯母亲鞠躬告别啦,”葛利高里继续转述着伊兹瓦林的话,想听听德罗兹多夫和这位身强力壮的近卫军炮兵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咱们要建立自己的政权,要建立自己的制度,咱们把霍霍尔从哥萨克的土地上统统赶出去,咱们要加强边境的戒备——看他们谁敢来碰!咱们要像古时候咱们的老祖宗们那样生活。我想,革命对咱们是有利的。你以为怎样,德罗兹多夫?”

主人开始殷勤地微笑起来,不住地扭动着身于。

“当然,当然,这样要好得多了!这些庄稼佬把咱们的力气夺去啦,他们搅得咱们简直过不了日子。而且,鬼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钦派的首领总是些德国佬——什么丰。陶贝,或者什么丰。格拉贝,以及诸如此类的家伙!我们的土地都被分赠给这些德国军官……现在咱们可以松口气啦;”

“可是俄罗斯会同意这些办法吗?”波乔尔科夫冷冷地低声问道。

“大概会同意的,”葛利高里很有把握地说。

“都是一样的货色……照样是菜汤一盆,也许比先前还要稀、”

“怎么会是这样呢?”

“一定是这样,”波乔尔科夫迅速地转动着像榴霰弹似的眼睛,用沉重的目光瞄准葛利高里说道。“仍旧是首领们来压迫劳动人民。你还是要在所有各色的老爷面前立正敬礼,他们照样打你的耳刮子。还叫你过这样的……美好日子……把石头拴在你脖子上——推下深渊!”

葛利高里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内室里来回踱着,几次碰到波乔尔科夫的劈开的膝盖上;后来在他面前站住,问道:“那么该怎么办呢?”

“干到底。”

“干到什么底?”

“就是既然已经干起来啦——那就耕完最后一垅地。既然打倒了沙皇和反革命,就应当竭力使政权转移到人民手中来。你说的那一套——全是神话,是哄孩子玩的。

古时候是沙皇压迫咱们,现在不是沙皇了,却又来了另外一些人要压迫咱们,咱们的日子会更难过!……“

“波乔尔科夫,那么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于是那两只转动困难、像榴霰弹似的眼睛又眨动起来,想在这狭小拥挤的屋子里找块空旷的地方。

“要建立人民的政权……选举出来的政权。如果咱们落到将军们的手里——那就还要打仗,咱们可不要这玩意儿啦。要是我们周围,全世界都能建立起这样的政权就好啦。人民再也不受压迫,再也不会被骗到战场上互相厮杀!要不然,那不还是一样吗?!破裤子就是翻过来——窟窿还是那么多。”波乔尔科夫响亮地用手巴掌往膝盖上一拍,恶狠狠地笑了,露出细密的数不清的结实牙齿。“咱们要离那个古代生活远点儿,不然他们就会把这副套给咱们套上,那比沙皇的套还要糟。”

“那么谁来治理咱们呢?”

“自己来嘛!”波乔尔科夫顿时活跃起来。“咱们要夺取自己的政权——这就是我们的方向——只要咱们的马肚带稍微松一松,咱们就能把卡列金之流从背上摔下来!”

葛利高里在结了一层哈气的窗前停下,凝视着街道,望着一群正在玩一种很复杂的游戏的孩子、街对面房舍的湿淋淋的屋顶和小花园里光秃秃的黑杨树的灰白树枝,完全没有听见德罗兹多夫和波乔尔科夫在争论什么;他在冥思苦想,竭力想把混乱的思想理出个头绪来,想出个什么主意,作出决定。

他站了有十来分钟,默默地在玻璃上画着花纹。窗外,街对面一排低矮的家宅的屋顶上是一轮死气沉沉的初冬的夕阳:好像是立放在生锈的屋脊上,射出潮湿的紫色光芒,看去,它仿佛马上就要滚下来,滚到屋顶那边或者这边。被雨水打落的枯树叶从公园里飘来,从乌克兰和卢甘斯克吹来日益寒冷的风在市镇上空肆虐。

第五卷 第三章

新切尔卡斯克成了集聚各色各样逃避社会主义革命的亡命徒的中心。很多高级将领,这些曾主宰过已土崩瓦解的俄罗斯军队命运的大人物,都跑到顿河下游来了,指望得到反动的顿河人的支持,妄图在这块根据地上开展和发动对苏维埃俄罗斯的进攻。

十一月二日,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由骑兵上尉沙普龙陪同来到新切尔卡斯克。与卡列金商谈后,他便着手组织志愿军。从北方逃来的军官、士官生、突击队员、学生、步兵中的堕落分子、哥萨克中特别积极的反革命分子和一些单纯追求惊奇冒险和高官厚禄的人——即使挣“克伦卡”也好,——这些人构成了未来志愿军的骨于。

十一月下旬,邓尼金、卢科姆斯基、马尔科夫、埃尔杰利等各位将军也都来了。

在这以前丁可列克谢耶夫的队伍已经有一千多人了。

十二月六日,在途中抛开了帖金人押送队、化装潜人顿河境内的科尔尼洛夫也出现在新切尔卡斯克。

在这以前,卡列金已经把原在罗马尼亚和奥德战线上的全部哥萨克团队部撤回到顿河方面,分别驻扎在新切尔卡斯克——切尔特——罗斯托夫——季霍列茨克铁路沿线。但是哥萨克们打了三年的仗,已经疲惫不堪,满怀革命情绪从前线上归来,并不十分高兴跟布尔什维克打仗。很多团里剩下的人马几乎只有标准人数的三分之一。实力保存得特别好的几个团——第二十七团、第四十四团和第二后备团——驻扎在卡缅斯克镇。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团和禁卫军哥萨克团也及时从彼得格勒凋到这里来了。从前线调回来的第五十八、第五十二、第四十三、第二十八、第十二、第二十九、第三十五、第十、第三十九、第二十三、第八和第十四各团,以及第六、第三十二、第二十八、第十二和第十三炮兵连则分别驻在切尔特科沃、米列罗沃。

利哈亚、格卢博克和兹维列沃各镇甚至驻在矿区。由霍皮奥尔河口镇和梅德维季河口镇地区的哥萨克编成的几个团到了菲洛诺沃、乌留平斯克和谢布里亚科沃等几个车站,在那里呆了几天,就分散回家了。

故乡在强力地吸引着哥萨克,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扼制哥萨克回老家去的强烈愿望了。顿河各团只有第一、第四和第十四团到过彼得格勒,但是这几个团在那里呆的时间也并不长。

卡列金企图把那几个特别靠不住的部队加以改编,或者用比较坚强的部队加以包围,使之与外界隔绝。

十一月底,当卡列金第一次企图把那些前沿部队向革命的罗斯托夫推进时,这些队伍开到阿克萨伊斯克站,哥萨克们拒绝进攻并且开了回来。广泛展开的收编“杂牌”部队的工作却很有成绩:阿列克谢耶夫这时已经组成了几个营。这使卡列金可以惜用他的兵力,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利用坚定的志愿军部队作战了。

十二月二日,志愿军部队攻下了罗斯托夫。科尔尼洛夫来到罗斯托夫,志愿军组织中心也随之迁来。新切尔卡斯克就只剩下卡列金和他所属的部队了。他把哥萨克部队配置在本区的边境上,并向察里津和萨拉托夫省边境推进,但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的任务,却只能使用军官组成的游击队;日益式微的军政权只有依靠他们了。

为了镇压顿涅茨地区起义的矿工,把一些刚刚征募到的部队派到那里。切尔诺夫大尉正在马克耶夫斯基地区活动,哥萨克第五十八团的正规部队也驻扎在那里。

谢米列托夫和格列科夫的队伍,以及各式各样的志愿队都在新切尔卡斯克加紧拼凑;在北方的霍皮奥尔斯克地区,由军官和游击队组成一支所谓的“斯坚卡。拉辛部队”。但是赤卫军的几个纵队已经从三面向本区的边境压来。正在哈尔科夫和沃罗涅什集结进攻部队。乌云笼罩在顿河上空,越来越浓,越来越黑。从乌克兰吹来的风已经带来最初的几个战役的炮声。

第五卷 第四章

淡黄色的、像大肚舢板似的云片,在新切尔卡斯克上空静静地飘移。在淡黄云片上面的蓝色高空中,正对着闪闪发光的教堂圆顶,一动不动地高悬着一片灰色的。

像乱蓬蓬的卷毛羊皮似的乌云。这片乌云的长尾巴像起伏的波浪一样伸延下来,在克里维扬斯克镇上空泛着粉红色的霞光。

升起黯淡无光的太阳,照到将军府的窗户上,却闪出刺目的光芒。房舍倾斜的铁皮屋顶也在闪闪发光,一只手伸向北方,擎着西伯利亚王冠的叶尔马克的铜像上,还残留着昨天雨后的潮气。

一排徒步的哥萨克正沿着克列先斯基斜坡走上来、阳光在他们背着的步枪刺刀上闪耀一清晰的、但是刚能听到的哥萨克的脚步声并没有搅乱被稀疏行人的脚步声和马车的颠簸声划破的清晨透明的寂静。

这天早晨,伊利亚。本丘克搭乘从莫斯科开来的火车到了新切尔卡斯克。他最后一个从车上走下来。整理着身上旧夹大衣的衣襟,他觉得穿便衣很不舒服,很不习惯。

月台仁有一名宪兵和两个不知道为什么发笑的年轻姑娘在来回踱步。本任克腋下夹着一个廉价的、已经破得相当可观的手提箱,往城里走;一路上,直到城郊的街上,没有遇到一个人一过了半个钟头,本丘克斜穿过城市,在一所快倒塌的小房子旁边站住。这所久未修缮过的小房子,看来非常寒酸。屋顶在时间巨掌的重压下塌陷了,墙也歪斜了,百叶窗已经摇摇欲坠,窗户东倒西歪。本丘克推开板棚门,激动地打量了一眼房子和狭小的院于,急忙朝台阶走去。

狭小的过道,被一只装满了各种杂物的大箱子占去了一半。黑暗中,本丘克的膝盖撞到了箱子角上,——他也没感到疼,拉开了屋门。低矮的小堂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进第二间屋于,那里也没看到一个人,就在门口站住了。一闻到这座房子特有的那种非常熟悉的气味,他的头有点晕。他一眼看到了所有的陈设:挂在内室正对门的角落里的沉重的圣像框于、床、桌,桌子上方墙上挂着斑斑点点的、有了年头的小镜子,几张相片,几把破旧的维也纳式椅子,缝纫机,卧榻上放着由于使用过久、变得黯淡无光的火壶。本丘克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简直要憋闷死了,他用嘴吸着气,转过身来,扔下手提箱,打量了一下厨房:用品红涂过的、前脸很宽的炉炕依然亲切地闪着暗光,一只老花猫正从浅蓝色的布帘后面向外窥视;它的眼睛里闪着懂事的、几乎像人一样的好奇神色,——显然,很少有客人来。

桌子上乱放着些没有洗的杯盘,桌旁的凳子上扔着一团毛线,四根闪闪发光的织针成方形穿在一只还没有织完的袜筒上。

八年来,这里竞什么都没有改变。本丘克好像是昨天才离开这里似的。他又从屋子里跑到台阶上来,从院子尽头的小板棚的门里走出一位被艰难的生活压得弯腰驼背的老太太。“妈妈!……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她吗?……”本丘克嘴唇颤动着潮她跑去。他从头上扯下帽子,攥在手里。

“你找谁?您找谁?”老太太把手迹在已经失去光泽的眉毛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惊愕地问道。

“妈妈!……”本丘克低声叫道。“你怎么啦,不认识我啦……”

他跌跌撞撞地朝她走去,看见母亲被他的叫声吓得晃了一晃,仿佛被打了一下似的,显然,她是想跑,但是没有力气跑了,于是摇摇晃晃地走起来,就像是顶着大风走似的。本丘克急忙抱住就要倒下的母亲,吻着她那堆满皱纹的小脸和由于惊吓和狂喜而发暗的眼睛,他不知所措,不断地眨着眼睛。

“伊柳沙!……伊柳申卡!……亲爱的儿子!我真没有想到是你啊……主啊,你是从哪儿来的呀?……”老太太小声嘟哝着,想挺直身子,用两条衰弱的腿站稳。

他们走进屋。只是在从激动中平静下来以后,本丘克才重又感到身上那件别人的大衣使他那么不舒服,——它太瘦了,紧箍着胳肢窝,妨碍每一个动作。他如释重负脱去大衣,坐到桌边。 “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多少年没有见到你啦。我亲爱的孩子!你长得这么高啦,而且都显老啦!我怎么能认出你呀!”

“好啦,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啊,妈妈?”本丘克含笑问道。

她一面颠三倒四地讲着,一面忙活着:收拾桌子,往火壶里添着炭,抹着脸上的眼泪和炭灰,不断地跑到儿子跟前,摸摸他的手,浑身哆嗦着,紧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烧热了水,亲自给他洗了洗头,从箱子底的什么地方找出来一套旧得发黄的干净内衣给他换上,喂饱了亲爱的客人——一直坐到半夜,眼睛盯着儿子,问这问那,伤心地点着头。

本丘克躺下睡的时候,邻近的钟楼上已经敲了两点。他立刻就睡熟了,进入了梦乡,忘却了现实:他觉得自己是职业学校的淘气的学生,在外面野够了,就躺下酣睡起来,可是母亲却还推开厨房的门,从那里严厉地问道:“伊柳沙,明天的功课都准备好了吗?”——就这样,他脸上浮着紧张愉快的笑容睡熟了。

到天亮,母亲已经来看过他好几次,给他整整被子和枕头,亲亲他那斜垂着一络亚麻色头发的宽大的前额,又悄悄地走开。

过了一天,本丘克又走了、这天早晨,一位穿着军大衣、戴着保护色制帽的同志到他这里来了,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本丘克立即就忙活起来,急忙收拾好手提箱,把母亲给他洗好的一套内衣放在上面,——不舒服地皱着眉头,穿上那件大衣。

他匆匆地和母亲道别,答应她过一个月再来。

“你又上哪儿去呀,伊柳沙?”

“去罗斯托夫,妈妈,去罗斯托夫。很快就会回来……你……你,妈妈,别难过!”他安慰老太太说。

她急忙把自己贴身戴的一个小十字架摘下来,——一面亲着儿子,给他画着十字,一面把十字架挂在他脖子上。整理着领子里的十字架带子,手指直哆嗦,冰凉冰凉的。

“戴着它,伊柳沙、这是——圣尼古拉。米尔利基斯基十字架。大慈大悲的圣徒,他会保护你和拯救你,慈悲的圣徒啊,保护他免灾去难吧……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她把火热的眼睛紧贴在十字架上,嘟哝说。

她拼命拥抱儿于,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痛苦地向下咧着。一滴一滴的热泪,像春雨一样,洒在本丘克的毛烘烘的手上。本丘克把母亲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拿开,皱着眉头,跑到台阶上。

罗斯托夫车站拥挤不堪。地上尽是烟卷头和葵花子皮,简直可以没到脚踝。卫戍部队的士兵在车站广场上兜售公家发的军装、烟草和偷来的东西。在大多数南方沿海城市常见的、由不同种族汇成的人群在缓缓地移动着,喧闹着。

“阿斯莫洛夫香烟,阿斯莫洛夫香烟,零卖!”卖香烟的孩子在大声叫喊。

“贱卖,市民先生……”一个可疑的东方人,鬼鬼祟祟地在本丘克的耳边低声说,井且朝自己鼓胀起来的大衣襟挤了挤眼。

“干炒葵花子儿!卖葵花子儿!”挤在车站进口处做生意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南腔北调地叫卖着。

六七个黑海舰队的水兵哈哈大笑着,高声谈论着,穿过人群。他们身着节日的礼服,帽带随风飘荡,钮扣闪着金光,肥大的裤脚L 沾满了灰尘。人群恭敬地给他们让路。

本丘克走着,慢慢地在人群里挤撞。

“金的?!滚你妈的蛋吧!你的金子是火壶上的金子……你以为我不认识怎么的?”一个火花队的瘦弱士兵嘲笑说。

那个卖东西的人摇晃着一条重得可疑的金链子,不服气地对他大声嚷道:“你懂什么呀?……这是金的!……赤金的,告诉你吧,这是从一个审判员手里弄来的……哼,滚你妈的吧,废物一个!给你看看成色戳子……愿不愿意?”

“船队不起航啦……你还在那里胡说什么呀!”旁边有人说。

“为什么不起航啦?”

“报上说的……”

“喂,大耗子,拿到这儿来!”

“我们投票拥护‘第五号’。非这样做不可,否则对我们不利……”

“玉米面粥!好吃的玉米面粥!吃吧!”

“兵车司令保证说:明天我们就动身。”

本丘克找到党委会所在的楼房,顺着楼梯走上二楼。一个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日本造步枪的工人赤卫队队员拦住了他。

“您找谁,同志!”

“我找阿布拉姆松同志。他在这儿吗?”

“往左,第三个房间。”

一个鼻子很大、头发像甲虫一样黑。身材矮小的人左手的手指头放在西服上衣的衣襟里,右手很有规律地摇晃着,正对一个上了点年纪的铁路工人大发雷霆。

“这样可不行!这根本不是组织!用这样的方法去进行宣传鼓动您会得到相反的效果!”

从那个铁路工人脸上窘急、遗憾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是想说什么,进行辩解,但是那个黑头发的人没有容他开日;这个人看来非常激动,不想听对方的话,避开对方的视线,喊叫道:“请您立刻就撤消米特琴科的职务!对您那里发生的事情,我们不能不闻不问。韦尔霍茨基要受革命法庭审判!把他逮捕了吗?是吗?……我将坚决主张,把他枪毙!”他严峻地结束了谈话,把激动的脸转向本丘克;火气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所以厉声问道:“您有什么事?”

“您是阿布拉姆松吗?”

“是。”

本丘克把证明文件和彼得格勒一位负责同志写的介绍信交给他,在旁边的窗户台上坐下。

阿布拉姆松仔细地看完了信,忧郁地笑了笑(对自己的大声叫嚷感到难为情),请求说:“请您稍等一会儿,咱们立刻就谈。”

他让那个满脸流汗的铁路工人走了以后,自己也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领来一个魁梧的、脸刮得光光的军人丁颚上有一道浅蓝色的刀砍的伤疤,颇有基于军官的风度。

“这是我们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委员。来,认识认识吧。同志,您……请原谅,我忘记您贵姓啦。”

“我姓本丘克。”

“……本丘克同志……您的专长好像是机枪手吧?”

“是的。”

“这正是我们最需要的!”那个军人笑着说。

他脸上那道伤疤,从耳朵边直到下巴,由于这一笑全都变成了粉红色。

“您能否在尽可能短的期间内,为我们的工人赤卫军组织一个机枪队吗?”阿布拉姆松问道。

“我尽力去做。这是需要些时间的。”

“好,那么您需要多少时间呢?要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那个军人把身于倾向本丘克,天真地。期待地笑着问道。

“几天就行。”

“这太好啦。”

阿布拉姆松擦了擦额角,生气地说:“这儿的卫戍部队的士气非常低落,他们已经不顶用了。本丘克同志,我们这儿也和其他各地一样,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工人身上啦_水兵还好,至于步兵……所以,您明白吗,我们想要有一批自己的机枪手。”

他捋了捋那一圈发青的大胡子,关心地问:“您需要些什么物质保证?好,我们会办好的。您今天吃过饭了吗?嗅,当然是没有啦!”

“老兄,你一定挨过不少饿吧?你一眼就能辨出饿肚子的人和吃饱饭的人。这样早你就有了一络白头发,你一定是受过很多苦或者惊吓吧?”本丘克怀着感动的亲切心情,望着阿布拉姆松那满头黑发中右边露出一络刺眼白头发的脑袋,心里想道。跟着送他的人去阿布拉姆松住处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着他:“真是个好小伙子,像个布尔什维克!他的性格有倔强、固执的一面,但又保持着善良的人性。他毫不犹豫地要给一个怠工的,叫什么韦尔霍茨基的家伙判死刑,而对另一个同志却又非常爱护和关心。”

他心头充满了跟阿布拉姆松会见的亲切印象,走到阿布拉姆松在塔甘罗格区边缘上的住所;他在一间堆满书籍的小屋子里休息了一会儿,吃过饭,又把阿布拉姆松写的一张便条交给房子的女主人,然后躺到床上,不记得怎么就睡着了。

第五卷 第五章

四天里,本丘克从早到晚跟党委会派来的由他指挥的工人们一起操练。一共有十六个工人。他们的职业、年龄、甚至民族都很不相同。两个搬运工人,一个是波尔塔瓦的乌克兰人赫维雷奇科,一个是俄罗斯化的希腊人米哈利迪,排字工人斯捷潘诺夫,八个冶金工人,从帕拉莫诺夫矿区来的采矿工人泽连科,一个瘦弱的亚美尼亚籍的面包师格沃尔基扬茨,一个俄罗斯化的德国人,熟练钳工约翰。雷宾德尔,还有两个机车修理厂的工人,而第十七封介绍信却是一个女人带来的,她穿着步兵的棉军服,一双不合脚的大靴子。

本丘克从她手里接过一封封着口的信,并不明白她的来意,问道:“您回去的时候可以到司令部去一趟吗?”

她笑了,惶惑地整理着一缕很宽的、从头巾下面技散出来的卷发,有点畏缩地回答说:“我是派到您这儿来……”‘她摆脱了一时的窘态,停了一下,说,“当机枪手的。”

本丘克满脸涨得通红。

“他们怎么搞的,疯了吗?难道我这儿是妇女突击营吗?……请原谅,这对您不合适:这是一种非常艰苦的工作,必须有男人的力气……这怎么行呢?……不行,我不能收留您!”

他皱起眉头,拆开信,迅速地把介绍信看了一遍,信上很简单地写道,特派遣党员安娜。波古德科同志来由他指挥,他又把阿布拉姆松附在介绍信里的亲笔信看了几遍。亲爱的本丘克同志:我们派一位好同志,安娜。波古德科到您那儿去。我们答应了她热烈的、坚决的要求。我们派她去,希望您能把她训练成一个能战斗的机枪手。我很熟悉这位姑娘。我热诚地把她介绍给您,但是请您注意一个问题:她是一名很可贵的干部,不过太急躁,有狂热情绪(她还没有度过青年时期),请您掌握好她,别叫她于出什么冒失的事儿,请爱护她。

毫无疑问,那八名冶金工人是您队伍的基本成员,是核心;我很注意他们当中的博戈沃伊同志。他是位非常能干的和忠于革命的同志。您的机枪队,从人员构成上看,是国际性的,这很好:战斗力会更强些。

请加快训练。有消息说,好像卡列金正准备要向我们进攻。

致以同志的敬礼!

斯。阿布拉姆松本丘克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姑娘(他们是在莫斯科大街一所房子的地下室里见面的,训练就在这里进行)。光线很弱,她的脸显得很暗,轮廓模糊。

“好吧,有什么办法?”他不很热情地说。“既然是您自愿……而且阿布拉姆松又这样要求……就请留下吧。”

人们团团围住大张着嘴的“马克辛”,脑袋像葡萄嘟噜似的吊在机枪上空,站在后面的人紧压在前面人的背上,贪婪好奇地看着。本任克熟练地、得心应手地把机枪拆成零件,又用准确、考虑周到的慢动作把机枪再装起来,讲解着机枪的构造和每个零件的用途,讲解使用方法,做使用标尺、进行瞄准的示范程式,讲解弹道射程偏差和于弹的最远射程。教授在作战的时候如何选择机枪安放位置,才能避开敌人炮火的射击;他亲自躺在涂着保护色的有裂纹的护极后面,讲述怎样选择有利地形,怎样放置弹箱。

除了面包师格沃尔基扬茨,其余的人都很快掌握了这些知识。格沃尔基扬茨什么都很吃力:不管本丘克把拆卸规则给他讲了多少遍,他还是记不住,总是搞错,弄得手忙脚乱,窘急地嘟哝着:“为什么弄不对呢?啊呀,我这是怎么啦……对不起……应该把它装在这儿。还是不行!……”他失望地叫道,“怎么回事呀?”

“就是啊,‘怎么回事呀!”脸色黝黑、前额和两颊上留着火药炸伤的蓝色斑点的博戈沃伊学着他的腔调说。“因为你是个胡涂虫,所以才不行。应该这样!”

他很有把握地做了把一个零件装到应该装的地方的示范动作。“我从小就喜欢军事工作,”在一片哄笑声中,他用手指头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蓝色伤斑说道。“我做了一门炮,结果它爆炸啦,——害得我好苦。可是由于这个缘故,现在可显出我的本事来啦。”

他的确比大家都更容易、更迅速地掌握了机枪的一套知识。只有格沃尔基扬茨一个人落后了。时常听见他像哭似地、难过地叹道:“又不对头!为什么?——不知道!”

“真是一头笨驴,真是——一头笨驴!整个纳希切万只有你这么一头!”凶狠的希腊人米哈利迪愤愤地说。

“笨得出奇!”有涵养的雷宾德尔也附和他说。

“这跟揉面可不一样!”赫维雷奇科哼哼说,于是大家也都善意地笑了。

只有斯捷潘诺夫脸涨得通红,愤怒地叫道:“应当去教同志怎么于,不只是在一旁呲牙咧嘴地笑!”

身材高大、胳膊很长的机车修理厂老工人克鲁托戈罗夫大瞪着眼睛,支持斯捷潘诺夫的意见。

“你们只顾笑吧,木头人,把事情全耽误啦!本丘克同志,叫您这伙怪物老实点儿吧,要不就叫他们见鬼去吧!革命正处在危急中,可是他们却在笑话人!”他摇晃着像铁锤似的拳头,沙哑地说。

安娜。波古德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探索着一切。她死缠着本丘克,扯着他那件寒酸的夹大衣袖于,寸步不离地在机枪旁边打转儿。

“如果散热筒里的水结冰了——那怎么办呢7 如果遇上大风,偏差有多大?本丘克同志,这应当怎么办?”她用没完没了的问题纠缠着他,并用流露着期待神情的两只大黑眼睛仰脸看着本丘克,眼睛里闪着变幻不定的、温暖的光芒。

她在场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总感到很拘束;仿佛是为了受拘束进行报复,所以对她要求得特别严格,神色也有意显得特别冷淡;但是每天早晨,一分钟也不差,正七点钟,她瑟瑟缩缩、两只手插在草绿色棉军装的袖筒里,趿拉着两只肥大的步兵靴底,走进地下室的时候,他就体验到一种激动。不平凡的感情。她比他稍矮一点儿,体格像所有的健壮的、从事体力劳动的姑娘们那样丰满,——可能还有点儿水蛇腰,要不是那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使她全身都显得美丽异常的话,她就算不上怎么漂亮啦。

四天工夫,他根本没有好好看看她。地下室里光线昏暗,而且不好意思,根本也没有工夫仔细看她的面貌。第五天黄昏的时候,他们一同走出地下室。她走在前面;走上最后一级梯阶,掉过身来,问了一个什么问题,本丘克就着黄昏的光亮看了她一眼,不禁暗暗叫了一声_她用习惯的姿势整理着头发,微微仰起脑袋,斜视着他,等待回答。本丘克没有听清她的问题;一种又甜又苦的滋味涌上心头,他慢腾腾地、一级一级走上来。她那被低沉的落日映成粉红色的鼻孔,由于紧张在轻轻地翁动(她没有摘下头巾,所以理起头发来就很吃力)。嘴的线条刚毅英俊,同时却又像小孩的一样温柔。略微翘起的上嘴唇上有些短短的黑茸毛,清晰地衬托着白净的面皮。

本丘克好像在挨打似的,低下头去,用热情的玩笑口吻说道:“安娜。波古德科……第二号机枪手,你很美,就像什么人的幸福一样美!”

“胡说!”她毫不含糊地说,然后微微一笑。“你在胡说,本丘克同志!……

我是问你,咱们什么时候上射击场!“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一笑似乎变得更天真、更容易接近、更有人情味了。本丘克在她身旁停下来;她呆呆地望着街道的尽头,太阳正在那里落下去,夕照的霞光把一切都染成了紫色。他低声地回答说:“你问什么时候去射击场,是吗?明天去。

你现在要到哪儿去?你住在哪儿?“

她说出一条城郊的小胡同的名字。他们一同走着。在十字街口上博戈沃伊追上了他们。

“喂,本丘克!你听我说,咱们明天怎么集合呢?”

本丘克一面走着,一面告诉他,明天在季哈亚小树林外面集合,克鲁托戈罗夫和赫维雷奇科用马车把机枪运到那里去;上午八点钟集合。博戈沃伊跟他们一同走过了两个街区,就告别了。本丘克和安娜。波古德科默默无语地走了几分钟,她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问道:“您是哥萨克吗?”

“是。”

“从前当过军官吗?”

“哼,我算什么军官呀!”

“您是什么地方的人?”

“新切尔卡斯克。”

“在罗斯托夫很久了吗?”

“才几天。”

“在这以前呢?”

“到过彼得格勒。”

“您是哪一年入党的?”

“一九一三年。

“您的家在哪儿?”

“在新切尔卡斯克,”他快日说完,然后央告似地伸出一只手,说道。“等等,该我来问你啦,你是罗斯托夫人吗?”

“不是,我生在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地方,但是最近这些年,住在这儿。”

“现在我要问问……你是乌克兰人吗?”

她迟疑了一下,坚定地回答说:“不是。”‘“是犹太人吗?”

“是。怎么啦?难道从我的口音里可以听出来?”

“不是。”

“那您怎么看出我是犹太人的?”

他竭力缩小步子,和她齐步走,回答说:“耳朵,从耳朵的样子和眼睛可以看出来。不过你身上的民族特征是很少的……”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能到我们这儿来,这太好啦。”

“为什么?”她很有兴趣地问。

“你知道吗,犹太人有这样的名声,我知道,许多工人都这样想——要知道我也是工人哪,”他顺口说道,“犹太人只支使别人去打仗,自己却不肯上火线。这是错误的,现在你以自己的光辉榜样驳斥了这种错误的看法。你上过学吗?”

“上过,我是去年中学毕业的。您受过什么教育?因为从您的谈吐可以看出,您不是工人出身,所以我才这么问。”

“我读过很多书。”

他们慢慢地走着。她故意领着他在小胡同里转来转去,简单地讲完了自己的身世,又继续向他探询有关科尔尼洛夫的进攻、彼得格勒工人的情绪、十月革命等问题。

河边的什么地方响起了几声湿重的步枪射击声,机枪的哒哒声断断续续地划破黄昏的寂静。安娜不肯放过机会,问道:“这是什么牌的机枪?”

“路易斯。”

“机枪的弹带已经用了多长啦?”

本丘克正在欣赏橙黄色的、撒了一层绿宝石似的晶莹寒霜的探照灯光,这是从一艘停泊在河岸边的扫雷艇上射出来的,它像一只手,伸向夕阳映照的、黄昏的无空。

他们在空无人影的城市里走了三个钟头,然后在安娜住的房子的大门日分手了。

本丘克怀着一种还很模糊的快活心情回到了住处。“是一个好同志,一个聪明的姑娘!这样和她谈谈很好——心里暖烘烘的。近来我变得很粗野,跟人们交往是必要的,不然你的心肠就会变硬,变得像大兵吃的干面包一样硬……”他这样想着,欺骗着自己,而且自己意识到是在欺骗自己。

刚刚开完革命军事委员会会议回来的阿布拉姆松问起他机枪手的训练情况;也顺便提到安娜。波古德科:“她怎么样?如果她不合适的话,我们可以派她去做别的工作,另换一个人。”

“不需要,你说到哪儿去啦!”本丘克吓了一跳。“她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姑娘!”

他觉得有一种几乎压制不下去的愿望,想谈谈她的情况,只是由于坚强的意志,才控制住了自己。

第五卷 第六章

十一月二十五日中午,卡列金的军队从新切尔卡斯克向罗斯托夫压来。进攻开始了。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的军官队伍的稀疏散兵线沿着铁路路基两侧向前推进。士官生的灰色人形组成的队伍稍微稠密一点,在右翼移动着,在左翼,波波夫的志愿军队伍越过一道红土深沟,继续向前推进。远远看去,有些人,身子一缩,像个灰色小泥团跃进土沟里去,然后又爬上土沟的这岸,整了整队形,停了一会J [,又向前移动起来。

纳希切万地区边缘上的赤卫军阵地上的散兵线慌乱起来。很多平生第一次拿枪的工人害怕了,在地上乱爬一气,黑大衣L 沾满了深秋的泥泞;有些抬起头,打量着远处被空间缩小了的白军的人形。

本丘克在阵地上的机枪旁边,跪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昨天他把自己那件寒酸的夹大衣换成一件军大衣,穿上军大衣觉得既习惯,又舒服。

有些人没等发命令就开枪了。他们忍受不了这种紧张的寂静。刚听到放第一枪,本丘克就全身站直,又是骂,又是喊:“停——止!……”

连续不断的射击声吞没了他的叫喊,本丘克丧气地挥了挥手;为了压下步枪的射击声,他命令博戈沃伊:“开火!”博戈沃伊把微微含笑的。但是已经变成黄土色的脸靠在枪栓上,手指头放在机抢枪尾的把柄上。机枪的熟悉的连射声刺激着本丘克的耳鼓。他朝着敌人的卧倒的散兵线那个方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竭力想判断出是否击中了目标,然后,他一跃而起,顺着阵地向其余的几挺机枪跑去。

“开枪!”

“来吧!……咯咯咯咯!”赫维雷奇科开枪射击起来,把惊恐而又幸福的脸转向他。

从正中间数,第三挺机枪的机枪手是些不十分熟练的战士。本丘克跑到他们那里去。半路上,他弯下身子,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从蒙了一层哈气的镜片里看到一些活动的灰色圆团。从那里传来一排排清脆的齐射声。本丘克趴到地上,卧倒后,他断定第三挺机枪瞄得不准确。

“瞄低一点儿!妈的!……”他扭动着身子,沿着阵地爬着,叫喊道。

子弹危险地从他身上飞啸而过。阿列克谢耶夫的军队就像在表演一样,枪法很准。

在一挺枪口荒唐地向上高高翘起的机枪旁边,直挺挺地趴着几个机枪手;瞄准手希腊人米哈利迪莫名其妙地把标尺定得很高,不停地在扫射,浪费着储备的子弹;吓得脸色发青的司捷潘诺夫在他旁边,嘴里还直嘟哝;后面是克鲁托戈罗夫的朋友,一个铁路工人,他把脑袋钻进土里,像乌龟似的,用两条伸直的腿支撑着,弓着脊背,微微抬起一点儿身子。

本丘克推开米哈利迪,眼睛眯缝了半天,校正着标尺,等到机枪抖动着,有规律地在他手中哒哒哒地响起来的时候——马上就见效了:一小撮跳跃着攻上来的士官生立刻纷纷从小山坡上溃退了,在光秃秃的黄土坡上留下了一具死尸。

本丘克回到自己的机枪跟前来。脸色苍白的博戈沃伊(他脸颊上的火药斑痕更青得厉害了)正侧着身子躺在那里,包扎受伤的腿肚子。

“射击呀,妈的!”旁边棕红头发的赤卫军战士,四肢着地趴在那里喊叫。

“开枪呀!你没看见他们攻上来了吗?!”

军官队的散兵线正漂亮地跳跃进攻,沿着路基向前推进。

雷宾德尔换下了博戈沃伊。他不慌不忙,熟练而又节约子弹,心平气和地射击着。

格沃尔基扬茨像兔子似的连蹦带跳从左翼跑来,一颗子弹从他头上飞过,他立即卧倒——啊呀乱叫着,跳到本丘克跟前来:“不行啦!……子弹打不出去啦!”

本丘克几乎是毫无遮掩地、顺着弯弯曲曲地卧倒的散兵线飞奔而去。

还离很远,他就看见:安娜正跪在机枪旁边,撩开一络披散下来的头发,用手掌搭在眼前,观察着敌人的阵地。

“卧倒!……”本任克叫道,担心她的安全,急得脸都青了,血直往上涌。

“卧倒,说你哪!……”

她朝他这边看了看,照样还是跪着。许多难听的臭骂挂在本丘克的唇边,真想痛骂她一顿。他跑到她跟前,使劲把她按在地上。

克鲁托戈罗夫在护板后面喘着粗气。

“卡住啦!弹带不动啦!”他浑身颤抖着,对本丘克耳语说,眼睛在寻觅着格沃尔基扬茨,呛得喘不过气来地喊道,“他逃跑啦,该死的东西!你的古鱼龙跑啦……他哼哼得把我的心都撕碎了!……这叫人没法子打仗……”

格沃尔基扬茨像蛇一样,扭动着身子爬了过来。他那好久没刮的、黑硬的胡于茬于上沾的稀泥都干结了。克鲁托戈罗夫朝他看了一会儿,扭过汗湿的像牛似的大粗脖子,嘶叫起来,把雷鸣似的射击声都给压下去了:“你把弹带弄到哪儿去啦?

……老顽固!……本丘克!本丘克!叫他滚蛋吧!……“

本丘克在检查机枪的毛病。一颗子弹砰的一声打在护板上,——他急忙把手缩回来,像被热东西烫了似的。

本丘克把机枪修理好,就射击起来。使那些刚才大模大样地攻上来的阿列克谢耶夫的部队不得不卧倒,四下寻觅着掩蔽物,向后爬去。

敌人的散兵线离得越来越近。从望远镜里面可以看到,自卫军在向前推进,步枪的皮带套在肩上,卧倒的时候很少。他们的火力更猛了。赤卫军阵地上,已有三人阵亡,同志们爬过来,拿走他们的步枪和子弹,——死者再也用不着武器了……

安娜和趴在克鲁托戈罗夫那挺机枪旁边的本丘克眼看着一颗子弹打中了阵地上的一个年纪轻轻的赤卫军小伙子。他挣扎了半天,呻吟着,绑着裹腿的两条腿在地上直登,最后用两只叉开的胳膊支撑着,抬起一点身子,哼了一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脸朝下,扎在地上。本丘克从旁看着安娜。从姑娘睁圆的大眼睛里透出恐怖。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失神地盯着被打死的小伙子的两只绑着磨坏了的步兵裹腿,完全没有听见克鲁托戈罗夫正对她喊:“弹带!……弹带……送呀!……姑娘,送弹带呀!”

卡列金的部队深入包抄侧翼,迫使赤卫军的散兵线后撤。在纳希切万郊区的街道上闪晃着败退下来的赤卫军的黑大衣和军大衣。右翼最边上的一挺机枪落到白军手里。一个士官生用枪口顶着希腊人米哈利迪,把他打死了。二号机枪手被敌人像练刺杀时捅草人一样,给捅死了;这挺机枪的机枪手只有排字工人斯捷潘诺夫一个人活了下来。

直到从扫雷艇上打出第一批炮弹以后,退却才停了下来。

“成散兵线!……跟着我前进!……”本丘克认识的一位革命军事委员会的成员往前跑着喊道。

赤卫军的散兵线晃动了一下,队形参差不齐地开始反击。从本丘克和紧挨着他的克鲁托戈罗夫、安娜和格沃尔基扬茨跟前,几乎是肩并肩——走过三个人。有一个在吸烟,第二个一边走,一边用枪栓敲打膝盖,第三个正在聚精会神地查看弄脏的大衣前襟。他脸上和胡子尖上,带着负疚的微笑——他好像并不是在走向死亡,而是跟相好的哥儿们痛快地喝了一顿回家去,瞅着弄脏的大衣,猜测着自己那位母老虎会给他什么样的惩罚。

“看,敌人来啦!”克鲁托戈罗夫指着远处的篱笆和在篱笆外面蠕动的灰色人形。

“定好标尺,”本丘克像只熊似的在摆弄着机枪。

机枪猛烈的射击声使安娜捂上了耳朵。她蹲了下去,看到篱笆外面的活动停止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却从那里响起有节奏的、一排排的齐射声,于弹在阴暗的天幕上钻出一个看不见的窟窿,从头顶呼啸而过。

阵阵的射击声僻僻啪啪地响着,蛇似的盘绕在机枪旁边的弹带单调地耗去。一声声的步枪射击声显得那么响亮、清脆。黑海水兵从扫雷艇发射的炮弹从人们头顶上掠过。大炮的轰鸣声压下了与尖利的啸叫声混成一片的步枪声。安娜看到:一个身材高大、戴着羊羔皮帽于、留着英国式小胡子的赤卫军,不由自主地鞠躬迎送着每一颗飞过去的炮弹,叫喊着:“开炮,谢苗,使劲开炮,谢苗!越猛越好!”

炮弹真的越来越密了。水兵们经过试射以后,就开始了协同配合的排炮轰击。

一伙伙慢慢后退的卡列金的部队遭到频频爆炸的榴霰弹轰击。一颗毁灭性的大炮弹在退却的敌人散兵线中间爆炸。爆炸的褐色烟柱把敌人抛向四面八方,烟尘从弹坑上空纷纷落下,消散。安娜扔掉望远镜,惊叫一声,用肮脏的手巴掌捂住燃烧着恐怖的红的眼睛,——她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爆炸旋风和人的死亡。一阵痛苦的痉挛塞住了她的喉咙。

“怎么啦?”本丘克把身子伏到她跟前,大声问。

她咬紧牙关,睁大的眼睛变得昏暗了。

“我受不了……”

“勇敢一点!你……安娜,听见吗?你听见了吗?……这样可不行!……不——行!……”威严的喊声不断地在刺着她的耳鼓。

右翼,在一块小高地的坡底,一条小沟里,敌人的步兵正在集结。本丘克发现了这个情况;他拖着机枪跑到一个比较适当的地方,瞄准了高地和山沟。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雷宾德尔的机枪不很均匀地。

断断续续地扫射着。

离他二十步远地方,有人沙哑地、怒冲冲地在喊叫:“担架!……没有担架?

……担架!……“

“标——高……”一个上过前线的步兵,现在担任排长,拉着长声喊叫,“十八……全排,齐射!……”

傍晚,飘起了初雪,寒凝的大地上,雪花飞舞。过了一个钟头,湿滚滚大雪覆盖了田野,覆盖了攻守双方的散兵线曾在那里厮杀、进退践踏过的阵地和像黑土块似的尸体。

天黑以前,卡列金的部队退却了。

在这个初雪的、白茫茫的长夜里,本丘克一直守在机枪哨上。克鲁托戈罗夫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件华丽的马衣蒙在脑袋上,在吃一块湿淋淋的、瘦得可怜的肉,并且不断地小声骂着。格沃尔基扬茨也在这里,躲在边缘上的一个院于的大门洞里,用香烟的热气暖着冻得发青的手指,本丘克坐在一个镀锌的铁子弹箱上上冻得直哆嗦的安娜裹在军大衣的衣襟里,——拿下她的两只紧紧捂着眼睛的湿漉漉手巴掌,偶尔亲一下,费力地从嘴里吐出一些很不习惯的、温柔的话语。

“哎,怎么能这样呀?……你本来是个很坚强的人呀……阿尼娅,你听我说,要能控制自己!……阿尼娅!……亲爱的……好朋友!……这种场面你会习惯的…

…如果自尊心不允许你离开这里的话,那请你不要这样了。不能这样看待战场上的死人……若无其事地从旁边走过去——也就不要再想啦!不要去胡思乱想,要能控制住思想才行。你看,虽然你也这么说,可是你却不能克服女人家脆弱的感情。“

安娜沉默不语。她的手掌上散发着秋天的泥土和女人的温暖气自纷纷飘落的雪花像一层迷离、温柔的薄幕遮在夜空。院子里。近处的田野上和隐没在黑夜中的城市的上空笼罩着一片朦胧的睡意。

第五卷 第七章

在罗斯托夫城郊和罗斯托夫城里苦战了六天。

在街道上和十字路口进行巷战。赤卫军曾被迫两度撤出罗斯托夫车站,但是两次又把敌人从那里赶出去。这六天的战斗中双方都没有留一个俘虏。

十一月二十六日黄昏时分,本丘克和安娜路过货站时,看见两个赤卫军战士正在枪毙一个被俘虏的军官;本丘克有点挑衅似地对扭头不看的安娜说道:“这是很英明的,应该杀死他们,毫不留情地消灭他们!他们是不会怜惜我们的,我们也用不着他们的怜惜,也用不着可怜他们。叫他们见鬼去吧!把这些妖孽从地球上扫除!

总而言之——既然是有关革命前途的重大问题,那就不能感情用事。这些工人干得对!“

第三天,他病了。勉强支持了几天,但是总觉得恶心、想吐,全身软弱无力,——脑袋像生铁铸的一样沉重、疼痛难忍,而且嗡嗡直响。

十二月二日黎明,伤亡很大,严重减员的赤卫军部队撤出城去。本丘克由安娜和克鲁托戈罗夫搀扶着,跟在一辆载着机枪和伤员的大车后面走。他艰难地拖着软弱无力的身子,就像在梦中似的倒动着两条僵硬的、不听话的腿,觉得安娜那哀求、惊慌的目光仿佛离得很远,她说话的声音也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你坐车吧,伊利亚。你听见了吗?明白我说的话吗,伊柳沙?求求你,坐车吧,要知道你是病人呀!”

但是本丘克没有听明白她的话,也不明白自己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伤寒病正在向他进攻,而且征服了他。一些陌生的和非常熟识的声音好像是在身外的什么地方喧吵,但是却不能进入他的意识;安娜的两只疯狂、惊恐的黑眼睛是在远处的什么地方闪烁,克鲁托戈罗夫的大得出奇的胡子在摇晃,旋转。

本丘克捧着脑袋,把宽大的手巴掌贴在火热发紫的脸上。他觉得眼睛在往外渗血,觉得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薄幕把他和整个渺无边际、飘忽不定的世界隔开了,这个飘忽不定的世界仿佛倒竖起来,要从他脚下挣脱。他那梦吃般的想像塑造出一些异想天开的形象。他经常停下来,抗拒想要把他扶到大车上去的克鲁托戈罗夫的行动。

“不用!等等!你是谁?……安娜在哪儿?……给我一个小土块……要把这帮家伙消灭——按我的命令,用机枪扫射!正对着他们,瞄准射击!等一等!太热啦!

……“他沙哑地嘟哝着,把自己的手从安娜的手里抽出来。

他们强迫他坐到大板车上去。有一段时间,他还能闻到一种混杂。难闻的气味,他感到恐怖,竭力想使自己保持清醒,控制住自己——可是后来,他便慢慢地沉没在一片膨胀的无声的漆黑之中了。只是在高处的什么地方,有一小块染成天蓝色的什么东西在燃烧,还有金黄色的闪电射出的曲折、波动交叉在一起的闪光。

第五卷 第八章

茅草染黄的冰琉璃从屋檐上坠下来,摔在地上,发出玻璃似的清脆响声。融雪天气,村子里到处是冰洼和雪化后露出的秃地;还没有脱毛的牛在街上游荡、闻嗅着。麻雀像在春天里一样卿卿喳喳叫着,在院子里的一堆树枝上啄食。马丁。沙米利正在广场上追赶一匹从院子里跑出去的肥壮的枣红马,马直挺挺地翘起像麻束似的顿河种的尾巴,迎风摇晃着乱蓬蓬的鬃毛,尥着蹶子,蹄子上的融雪块踢出很远,它在广场上兜了几个圈子,在教堂的矮墙边慢慢停下来,闻墙砖;它让主人走到近前来,用紫色的眼睛斜看着他手里的笼头,又把脊背一伸,狂奔起来。

一月里尽是温暖的阴天,大地回春。哥萨克们望着顿河,期待着早来的春汛,这一天,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在后院里站了很久,望着被大雪覆盖着的、好像肿胀起来的河边牧场,望着封冻的灰青色的顿河,心里想:“瞧吧,今年又要和去年一样发大水啦,看,这雪堆了有多厚!大概土地被雪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啦!”

米吉卡只穿着保护色的军便服,在打扫牛棚。一顶白色的皮帽子竞不可思议地呆在后脑勺上掉不下来。额角上披下来几缕汗湿的硬直的头发。米吉卡用肮脏的、带着牲日美味儿的手背把头发撩到脑后去。院子大门口积了一堆冻结的牲口粪,一只毛茸茸的山羊正在上面乱踏。一只比母羊还高的羊羔想要吃奶,母羊用脑袋直顶它,把它赶开。旁边有一只犄角盘成圈的黑毛阉羊在柱子上蹭痒痒。

在仓房那扇涂了一层黄泥的板门边,一只肮脏的、黄眉毛的公狗,缩在那里取暖。仓房外边房檐底下的墙上挂着鱼具;格里沙卡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瞅着鱼具,——显然,他在想着即将来临的春天和修理鱼网的事情。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走到场院上来,用当家人的眼神估量着几垛干草,正想用耙子去搂那些被羊扯乱了的麦秸,但是这时候他听见了外人说话的声音。他把耙子扔到草堆上,往院子里走去。

米吉卡伸出一只脚,把一个相好的女人给他绣的漂亮的烟荷包夹在两个手指中间,正在卷烟。赫里斯托尼亚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站在他旁边_赫里斯托尼亚从浅蓝色阿塔曼斯基团的制帽里掏着油污的卷烟纸。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靠在院子的篱笆小门上,敞开军大衣,在自己的步兵棉裤日袋里摸索着。他那刮得光光的、下巴上有个黑乎乎的深窝的脸上露出一种遗憾的神情:显然是忘记什么东西了。

“昨晚睡得好啊,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赫里斯托尼亚问候说。

“托福托福,老总们!”

“来一块儿抽抽烟吧。”

“耶稣保佑。我刚抽过。”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和哥萨克们握过手,摘下红顶的三耳皮帽,用手理了理竖起来的白头发,微微一笑_“阿塔曼斯基团的弟兄们,到舍下来有何贵干呀?”

赫里斯托尼亚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番,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用唾沫浸了半天卷烟纸,用像牛似的大粗舌头来回舔了舔,等到把烟卷好以后,才粗声说道:“我们来找米特里,有点小事儿。”

格里沙卡爷爷从他们跟前走过去。两手捧着袋网的网圈。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赫里斯托尼亚都摘下帽子向他问好。格里沙卡爷爷把袋网送到台阶旁边,又走了回来。

“武士们,你们干吗总在家里呆着呀?身子在老婆怀里暖和过来了吧?”他对哥萨克们说。

“那又怎么样?”赫里斯托尼亚问。

“赫里斯托什卡,你住口!你装什么傻呀?”

“真的,我真不知道!”赫里斯托尼亚起誓说。“天地良心,老太爷,我真不知道!”

“前两天,从沃罗涅什来了一个买卖人,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莫霍夫的朋友,也许是他的什么亲戚,——我不清楚。好,就这样,这个买卖人来了,就说,在切尔特科沃车站驻有外来的军队——就是那些布尔什维克。俄罗斯要对咱们开战啦,可是你们——却呆在家里,啊?……还有你,坏小子……你听见吗,米吉卡?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们在想什么呀?“

“我们什么也不想,”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笑着说。

“正是这样,倒霉就倒在这里,你们什么也不想!”格里沙卡爷爷发起火来。

“他们会像捉小鸟一样把你们捉住!庄稼佬会把你们制得服服帖帖。打你们的耳刮于……”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矜持地笑着;赫里斯托尼亚一只手摩挲着脸颊,好多天没有刮过的大胡子的硬毛沙沙直响;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抽着烟,看着米吉卡,米吉卡猫似的鼓出的眼睛里凝聚着光亮,无法断定——他那绿莹莹的眼睛究竟是在笑,还是在燃烧着未及发泄的仇恨。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赫里斯托尼亚告别了米吉卡的家人,把他叫到木栅门边来。

“昨天你为什么不去开会?”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严肃地问道。“‘没有工夫。”

“难道上麦列霍夫家去就有工夫吗?”

米吉卡点了一下头,把皮帽子移到前额上,没有显出心中的恶意,说道:“没去——就是没有去。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全村从前线回来的人都到会啦。彼得罗。麦列霍夫没到。你知道……大家决定:村子派几名代表去卡缅斯克。一月十日要在那儿召开前线士兵代表大会。抽签的结果,是咱们三个人去:有我,有赫里斯坦,还有你。”

“我不去,”米吉卡断然声明说。

“为什么?”赫里斯托尼亚皱起眉头,抓住米吉卡的军便服的扣子问。“你想抛开本村的伙伴吗?这不合你的心意,是吗?”

“他是跟麦列霍夫。彼得卡走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拉了拉赫里斯托尼亚的大衣袖子,脸色立即变得苍白,说道,“喂,咱们走吧。看来,咱们在这儿没有什么事情好干啦……你不去,米特里,是吗?”

“不去……我已经说过‘不去’月p 就是不去。”

“再见吧!”赫里斯托尼亚扭过头去。

“祝你成功!”

米吉卡眼看着别处,把一只滚烫的手伸给他,然后就往家里走去。

“坏蛋!”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先小声说了一句,轻轻地颤动了一下鼻翅。

“坏蛋!”他望着离去的米吉卡的宽阔的脊背,又响亮地重说了一遍。

他们顺路通知了几个从前线回来的人,告诉他们,科尔舒诺夫不肯去,明天他们两个人去参加前线士兵代表大会。

一月八日黎明时分,赫里斯托尼亚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便从村里出发了。

“马掌”雅科夫自愿送他们到镇上去。套在车辕里的两匹骏马迅速地驰出村庄,跑上了山坡。融雪天气把路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很多。遇到完全没有雪的地方,爬犁的滑杠就陷进泥里,爬犁颠簸起来,两匹马伏下身,使劲拉着套。

哥萨克们都跟在爬犁的后面走。被凌晨的轻寒冻得满脸通红的“马掌”,靴子踏得清脆的薄冰咯吱咯吱直响。他满面红光,只有那道椭圆形的伤疤泛着尸青色。

赫里斯托尼亚走在路边上,踏着化成粒状的积雪汽喘吁吁地。困难地爬上山坡,因为一九一六年他在杜布诺城下曾中过德国人的毒气。

山岗上风大。更冷了。哥萨克都沉默不语。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用皮袄领子把脸裹住。远处的小树林越来越近了。大道穿过小树林,爬上丘岗起伏的山脊。树林里的风像小河的流水声一样哗哗响着。枝树像鹿角似的扎煞着的橡树树干上铁锈色鱼鳞般的树皮闪着透绿的金光。一只喜鹊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喳喳叫。接着又斜扭着尾巴,从大道上空飞过。风吹得它斜着身于,闪着亮锃锃的羽毛,疾飞而去。

从村子里出来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马掌”,转身朝着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一字一板地(大概他的脑子里早就想好这几句话了)说:“你们在代表大会上,一定要努力争取不打仗就解决问题。谁也不愿再打仗了。”

“当然啦,”赫里斯托尼亚羡慕地看着自由飞翔的喜鹊同意说,脑于里拿无忧无虑的。幸福的鸟类生活跟人的生活比较着。

一月十日傍晚,他们来到卡缅斯克。一群一群的哥萨克沿着这个大集镇的街道往镇中心走去、镇上显得很热闹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赫里斯托尼亚找到了麦列霍夫。葛利高里的住处,得知他没有在家。女主人,一个白眉毛的胖女人说,她的房客参加代表大会去了。

“这个会,就是说这个代表大会在哪儿开呀?”赫里斯托尼亚问道。

“大概是在区公所里或者是在邮政局里,”女主人冷淡地在赫里斯托尼亚鼻于尖前关着门,回答说。

代表大会正在紧张进行。一间有很多窗户的大屋于勉强容纳下这些代表。许多哥萨克都聚集在楼梯上、过道里和隔壁的房间里。

“跟着我走,”赫里斯托尼亚用胳膊肘于挤着,哼哼道。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从他身后留下的狭窄的缝隙里挤了进去。就在会场的人口处,一个哥萨克拦住了赫里斯托尼亚,——听说话的回音,是顿河下游的人。

“你慢点儿挤行不行!苯蛋!”他刻薄地说。

“让我们进去呀!”

“站在这儿也可以啦!你看——哪里还有地方!”

“让开点儿,小蚊子,要不然——我一个小指头,就能把你捻死!绝不含糊!”

赫里斯托尼亚威胁说,把一个身材矮小的哥萨克不费吹灰之力举起来,往旁边一放,向前跨了一步。

“真是只大狗熊!”

“阿塔曼斯基团的战士真棒!”

“可以顶一辆上等的大车!他可以背上一门四英寸口径的大炮!”

“你看他把那小家伙一举的劲儿!”

像一群羊似的挤成堆的哥萨克们都笑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恭敬地打量着比大伙都高出一头的赫里斯托尼亚。

他们在后墙边找到了葛利高里。他正蹲在那里抽烟,和一个哥萨克——第三十五团的代表——谈话。他一看见同村的人,他那下垂的铁青色小胡子就笑得颤动起来。

“啊哈——哪一阵风把你们刮来啦?好啊,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好啊,赫里斯坦大叔!”

“好好,不过比母牛也好不了多少,”赫里斯托尼亚玩笑说,把葛利高里的整个手握在自己足有半俄尺长的手巴掌里。

“我们家的人都怎么样啊!”

“上帝保佑,都很好。他们给你带好来啦。你父亲要你一定回去看看。”

“彼得罗怎样!”

“彼得罗吗?……”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很尴尬地笑了笑说,“彼得罗和我们哥儿们是不来往的。”

“我知道。好,娜塔莉亚怎么样?孩子们好吗?见过他们吗?”

“都很壮实,他们问候你。就是你爹有点儿恼恨……”

赫里斯托尼亚仰着脑袋,打量坐在桌子周围的主席团。他就是站在后头,也比大家看得都清楚。葛利高里利用会议短短的休息时间,继续询问村里的事情。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在讲述着村里的情况和村里的各种新闻,把村里召开从前线回来的哥萨克会议并派他和赫里斯托尼亚上这儿来的情形简单地告诉了葛利高里。他正要询问卡缅斯克的情形,但是这时候一个坐在桌旁的人大声宣布说:“乡亲们,现在矿工代表要发言啦。请大家注意听,还请大家遵守秩序。”

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理了理向上梳着的棕红头发,开日说话了人们像蜜蜂似的嗡嗡声仿佛被切断了似的,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葛利高里和其余的人从矿工开头的几句激动人心。充满热情的话里就感到了这个人的话很有说服力。他谈到了卡列金的反动政策,这个政策把哥萨克推到与俄罗斯工人阶级和农民进行厮杀的战争中去,说到哥萨克和工人利益的共同性,说到布尔什维克与哥萨克反革命分子进行斗争要达到的目的。

“我们把友谊的手伸给劳动的哥萨克,我们希望,在跟白卫军匪徒进行的斗争中,可以在参加过战争的哥萨克中找到忠实的同盟者。过去在为沙皇打仗的各条战线上,工人和哥萨克一同流过血月p 么在跟卡列金庇护的这伙资产阶级狗崽子们的斗争中,我们也应该共同战斗——一定要共同战斗!我们要携手战斗,打倒那些几百年来一直在奴役劳动人民的家伙!”矿工的喇叭似的嗓门在轰响着。

“狗崽子!好好收拾收拾他们!……”赫里斯托尼亚高兴地、低声说道。使劲捏着葛利高里的胳膊肘子,疼得葛利高里直皱眉头。

伊万。阿列是谢耶维奇略微张开一点嘴听着,由于紧张不断地眨着眼睛,嘟哝着:“对啦!这就对啦!”

这位代表说完以后,又有一位身材细长的矿工,像棵被风摇撼的白蜡树,站起来发言,他挺直身于,好像原来是折叠着似的。——环视了一下众目睽睽的人群,他半天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喧哗声安静下去才开口。这个矿工的身子像根系船的绳索:疙疙瘩瘩的,于瘦,但非常结实,浑身透黑——仿佛漆过似的,黑漆漆的煤屑,就像洗不掉的黑痣,嵌在他脸上的毛孔里;两只由于长期呆在黑暗里和被矿井里的黑煤层弄得黯淡无光的浅黄色眼睛里也闪着同样倦怠的黑光。他晃了晃短头发,挥了一下握成拳头的手——就像把十字镐凿进煤层似的,说道:“是谁在前线实行了士兵死刑制?是科尔尼洛夫!是谁跟卡列金结伙要卡死咱们?也是他!”他越说越快,不断叫喊起来。“哥萨克们!弟兄们!弟兄们!弟兄们!你们打算跟谁结伙呢?

卡列金倒很希望咱们兄弟互相残杀、流血!不行!不行!他们是注定要失败的!咱们要把他们捻死!叫他们见他妈的鬼去!把这伙害人精沉到大海里去!“

“狗——崽——子!……”赫里斯托尼亚笑得咧开大嘴、忍不住拍手大叫起来。

“说——得——对——呀!……狠狠地揍他们!”

“堵住你的嘴吧!你怎么啦,赫里斯坦?人家会把你赶出去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担心地说。

拉古京——他是布卡诺夫斯克镇的哥萨克,第二届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哥萨克事务部主席——不断用些不连贯的、但是非常感人的生动话语鼓舞着哥萨克。担任主席的波乔尔科夫也发了言,他讲完以后,接着发言的是留着英国式短胡于,长得挺漂亮的夏坚科。

“这是谁?”赫里斯托尼亚伸着像草耙子似的大长胳膊,向葛利高里探问道。

“夏坚科。布尔什维克的一员大将、”

“那么这个呢!”

“曼德尔施塔姆。”

“哪儿来的?”

“莫斯科来的。”

“那是些什么人?”赫里斯托尼亚指着沃罗涅什代表团问道。

“你少说一点儿,行吧,赫里斯坦。”

“我的主呀,要知道,这太有意思啦!……你告诉告诉我:挨着波乔尔科夫坐的那个细高个儿,他是什么人?”

“克里沃什雷科夫,是叶兰斯克镇戈尔巴托大村的人。他后面是咱们的同乡——库季诺夫和顿涅茨科夫,”

“我再问一个……就是那个……不对!……坐在尽头上的,留着额发的那个是谁!”

“他叫叶利谢耶夫……我不知道他是哪个镇的。”

赫里斯托尼亚问够了,不再做声,仍旧像原先那样非常注意地听着新上台的发言人讲话,而且总是第一个用重浊的男低音,压下几百个人的声音喊出“说——得——对!……”

哥萨克布尔什维克斯捷欣讲完以后,接着是第四十四团的代表发言。他由于不善辞令,措同艰难,苦恼了半天:他每说一句话就像是在空气中打一个印似的,——然后沉默一会儿,用鼻子吸口气;但是哥萨克们却非常同情地听他讲话,只是偶尔有几声叫好的喊声打断他。显然,他的话在哥萨克们中间引起了热烈的反应。

“弟兄们!咱们的代表大会应该这样来解决这个严肃的问题,要使人民不受委屈,要使一切问题都平平静静妥善解决!”他像口吃似的,拉着长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咱们要避免打仗、流血解决问题。咱们已经在战壕里泡了三年半,我要说,如果再打仗,那就要把哥萨克折腾死啦……”

“正——确!……”

“简直太对啦!”

“我们不要战争!……”

“应该跟布尔什维克,跟哥萨克军会议达成协议!”

“我们要共同协商解决,不能用别的法子……用不着绕什么弯子!”

波乔尔科夫用拳头使劲敲桌子,吼叫声才沉寂了。第四十四团的代表重又摸着西伯利亚式的胡于,拉着长声说起来:“咱们的代表大会应该派代表到新切尔卡斯克去,好言好语地要求志愿军和各色的游击队都从这儿撤出去。布尔什维克在咱们这儿也没有什么事好干。至于劳动大众的敌人,我们自己对付得了。目前咱们还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如果需要的话,——那时候我们再去请他们帮忙。”

“说这种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对——对!”

“等等,等等!‘对’什么?等敌人兵临城下,我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到那时候——再请布尔什维克来帮忙也晚啦。不行,等鸡炖熟了,老奶奶早就咽气啦。”

“应该建立自己的政权。”

“鸡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就叫母鸡去孵小鸡……上帝饶恕吧!就是这话,你们也真胡涂得够可以啦!”

第四十四团的代表发言以后,拉古京说了些热情的。号召性的话。喊叫声不时打断他。有人建议休息十分钟,但是刚刚安静下来,波乔尔科夫立刻就对热情激动的人们喊道:“哥萨克弟兄们!我们在这儿争论不休,可是劳动人民的敌人却没有睡觉。我们总是在想:既要叫狼吃饱,又要保住羊的性命,可是卡列金却不这样想。

他下的逮捕参加这次代表大会全体代表的命令已经被我们截获。现在就把这个命令读给大家听。“

卡列金逮捕参加大会的全体人员的命令读完以后,代表们就激动起来。人声鼎沸,噪得比在任何集镇的哥萨克大会上都要凶百倍。

“要干,不能光说空话!”

“安——静!……嘘嘘嘘!……”

“还‘安——静’什么!要把他们消灭!……”

“洛博夫!洛博夫!……你给他们讲讲!……”

“稍微等一会儿!……”

“卡列金——他可不是傻瓜!”

葛利高里一直在默默地听着,看着代表们的乱摇乱晃的脑袋和手,这时忍不住了,——他踮起脚尖,怒吼道:“你们别吵啦,鬼东西!你们是来赶集哪,啊?让波乔尔科夫讲讲嘛!……”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正在跟第八团的一个代表争论不休。

赫里斯托尼亚在反驳一个攻击他的同团哥萨克,大声吼叫道:“这需要特别警惕!可是你却对我……胡说些什么呀?小家伙!哎呀你,我的好朋友啊!咱们的力量有限得很——还瞎喊什么我们自己对付得了呀!”

喧闹的人声安静下来了(就像刮得筋疲力尽的风,卧倒在麦浪上,把麦子压倒了似的),克里沃什雷科夫像姑娘一样的尖细声音钻进了还没有完全平息的寂静:“打倒卡列金!哥萨克革命军事委员会万岁!”

会场咆哮起来。雷鸣般的叫好声汇成强劲的声浪,拍打着人们的耳膜。克里沃什雷科夫举着一只手站在那里。手指头像树枝上的叶于一样,在轻轻地颤动。震耳的吼叫声刚刚沉寂、消失了,——克里沃什雷科夫又清脆。响亮地、像只被追逐的狼一样吼叫起来:“我提议从咱们哥萨克中选出一个革命军事委员会!委托它来领导跟卡列金的斗争并组织……”

“啊——啊——啊——啊!……”喊叫声像炮弹一样爆炸了,震落的石灰像碎弹片似的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革命军事委员会委员的选举开始了。一小部分哥萨克在第四十四团发言的那位代表和其他代表的领导下,继续坚持与军政府进行谈判、和平解决冲突,但是大多数出席大会的代表已经不再支持他们的主张:哥萨克们听完卡列金逮捕他们的命令以后,立刻群情哗然,都坚决主张积极反对新切尔卡斯克的政权。

葛利高里没有等到选举结束,——他被紧急召回到团部去。他离去的时候,请求赫里斯托尼亚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说:“选举结束后——请你们到我的住处去,很想知道哪些人当选。”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深夜才回来。

“波乔尔科夫当选主席,克里沃什雷科夫是书记!”他一到门口就报告说。

“委员呢?”

“有拉古京。伊万、戈洛瓦乔夫、米纳耶夫、库季诺夫,还有另外几个人。”

“赫里斯坦到哪儿去啦?”葛利高里问。

“他跟几个哥萨克去逮捕卡缅斯克政府的人员去啦。这个哥萨克热情极啦,往他身上吐日唾沫都会烫得吱吱响。糟糕透啦!”

黎明时分,赫里斯托尼亚回来了。他脱着靴于,哼味了半天,还在不断地小声嘟哝。葛利高里点上灯,看见他的紫红的脸上有血,额角上边一点,有一块枪弹擦伤。

“这是谁把你打伤的?……要包扎吗?我立刻就起来……等一等,我去找绷带,”

葛利高里从床上跳下来,寻找纱布和绷带。

“很快就会长好,像狗身上的伤一样,”赫里斯托尼亚嘟哝说。“这当然是那个军事首长拿手枪朝我打的那一枪。我们像客人一样,从大门走进他的屋子,可是他却抵抗起来啦。还有一个哥萨克也受伤了。我真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军官的心是个什么样子,——哥萨克们不许我这样干,要不然,我一定好好收拾收拾他…

…叫他吃点儿苦头!“

第五卷 第九章

哥萨克前线土兵代表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顿河第十哥萨克团遵照卡列金的命令开到卡缅斯克镇,目的是要逮捕全体参加大会的人和解除那些最革命化的哥萨克部队的武装。

这时候车站上正在开群众大会。人山人海,哥萨克们群情激奋,发言人的话引起了各种不同的反应。

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波乔尔科夫走上讲台,说道:“各位父老兄弟们,我没有参加任何党派,我不是布尔什维克_我的惟一奋斗目标,就是达到正义、幸福和全体劳动人民的兄弟般的团结,再也没有任何压迫,再也没有富农、资产阶级和财主,大家都能自由自在地和无拘无束地过日子……布尔什维克将要达到这个目标,而且正在为实现这个目标进行斗争,布尔什维克——是一些工人,也就是和咱们哥萨克一样的劳动者。只不过是加人布尔什维克党的工人比咱们更有觉悟些。旧政权使咱们愚昧无知,他们生活在城市,学会比咱们更正确地认识生活。所以,虽然我没有参加布尔什维克党,但是实际上,我也是个布尔什维克。”

第十团的哥萨克下了火车以后,就混进了会场。这个团半数是些身材特别魁梧、修饰得很漂亮的贡多罗夫斯克镇的哥萨克,他们和许多别的团的哥萨克们混杂到一起。这些人的情绪立刻发生了激烈的变化。哥萨克拒不执行团长下达的卡列金的命令。由于拥护布尔什维克的人们努力宣传的结果,使他们中间发生了分化。

可是这时候卡缅斯克却是一片毗邻前线的城镇特有的那种混乱:一些匆忙地拼凑起来的哥萨克部队被派去占领和加强那些已经占领的车站的防务,兵车频繁地向兹韦列沃——利哈亚方面驶去_有些部队在改选指挥人员。许多不愿再打仗的哥萨克悄悄地离开了卡缅斯克、涌来一些村镇迟到的代表。街道上呈现出空前未有的热闹景象。

一月十三日,白军顿河政府的谈判代表团来到了卡缅斯克,这个代表团是由顿河军会议主席阿格耶夫和会议成员斯韦托扎罗夫。乌兰诺夫、卡列夫。巴热洛夫和库什纳廖夫大尉等组成的。

密密层层的人群在车站上迎接他们。由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组成的卫队把代表们护送到邮电局大楼去。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委员们和白军政府代表团的会议连续开了一夜。

革命军事委员会共有十七个人参加会议。波乔尔科夫首先严厉驳斥了阿格耶夫的发言。因为阿格耶夫指责革命军事委员会背叛了顿河,并与布尔什维克勾搭在一起。在他发言之后,克里沃什雷科夫和拉古京也都发了言。库什纳廖夫大尉的发言多次被聚集在走廊里的哥萨克们的喊叫声打断。一个机枪手代表革命的哥萨克们要求把代表团逮捕。

会议没有任何结果。已经深夜两点了,这时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根本不可能达到任何协议,于是就通过了顿河哥萨克军会议成员卡列夫的提议,由革命军事委员会派代表团到新切尔卡斯克去进行有关政权问题的最后商谈。

白军的顿河政府的代表团离去后,以波乔尔科夫为首的革命军事委员会代表团也随即出发去新切尔卡斯克。全体一致推选波乔尔科夫、库季诺夫。克里沃什雷科夫、拉古京。斯卡奇科夫、戈洛瓦乔夫和米纳耶夫为代表。在卡缅斯克逮捕的几个阿塔曼斯基团的军官被留下作人质。

第五卷 第十章

车窗外是一片暴风雪。在歪斜倾倒的防雪栅栏上,压了一层被风舔得光光的、坚硬的雪堆。断续起伏的雪堆顶上印满纹路奇异的飞鸟足迹。

一个个的小车站、电线杆和一望无际。白雪覆盖的单调荒凉草原向北驰去。

波乔尔科夫穿着一件新皮上衣,坐在窗前。窄肩膀、身材干瘦。像个半大孩子似的克里沃什雷科夫坐在他的对面,两肘撑在小桌上,眺望着窗外景物。他那天真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担心和期待的神情。拉古京用一把小梳子梳理着稀疏的淡褐色的小连鬓胡子。魁伟健壮的哥萨克米纳耶夫在暖气管上烤着手,身于不断在坐位上扭动。

戈洛瓦乔夫和斯卡奇科夫躺在上铺,在低声交谈。

车厢里抽烟抽得烟雾腾腾,有点儿凉意。代表团的团员们都觉得去新切尔卡斯克谈判毫无成功的把握,所以都没有谈话的兴致。车过利哈亚,波乔尔科夫说出了大家共同的心事:“什么也谈不成。我们是达不成任何协议的。”

“白跑一趟,”拉古京同意说;又沉默了半天。波乔尔科夫有规律地摇晃着手腕子,仿佛是在网孔里来回穿梭子似的。他偶尔看看自己闪着暗淡光泽的皮上衣,欣赏着它。

离新切尔卡斯克越来越近了。米纳耶夫看了看地图上从城市境蜒流去的顿河,低声说道:“从前,哥萨克在阿塔曼斯基团服完兵役以后,就打发他们回家了。把箱于启己的家当和马匹都装上火车。兵车疾驰而去,快到沃罗涅什的时候,马上就要第一次越过顿河了,火车司机开始减速,——减到最慢的速度……司机早已知道将要出现的场面。火车刚开上桥,——我的天呀!……你就瞧吧!哥萨克简直都像发了疯:”顿河!……我们的顿河!静静的顿河!生身的父亲,养育我们的恩人!

乌拉——啊——啊——啊!‘他们把制帽、旧军大衣、军裤、枕头套、衬衣和各种零碎东西,从车窗里,越过桥栏,扔到河里。他们服役回来了,在犒赏顿河。这时,你就看吧——一顶顶浅蓝色的阿塔曼斯基团的制帽,就像天鹅或者花朵一样,在河上漂荡……这种习惯是从很久以前就流传下来的。“

火车的速度渐渐减慢,停了下来。哥萨克们都立起身。克里沃什雷科夫系着军大衣的皮带,勉强地笑了笑,说道:“好,到家啦!”

“怎么没有人欢迎啊!”斯卡奇科夫想开开玩笑。

一个身材高大、威武的大尉门也没敲,就闯进车厢。他用凶恶。探询的目光把代表团的成员们打量了一番,故意粗鲁地说道:“我是奉命来接你们的。请吧,布尔什维克老爷们,赶快下车吧。我对于群众的作为和……你们的安全不承担任何责任。”

他的目光落在波乔尔科夫身上,说得更正确点——在波乔尔科夫那件皮上衣上停留的时间,要比在其他人身上长得多;然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命令道:“下车吧,快点儿!”

“就是他们,这帮坏蛋,背叛哥萨克的叛徒们!”一个留着长胡子的军官在挤满了人群的站台上喊道。

波乔尔科夫脸色苍白,有点儿不知所措地斜了克里沃什雷科夫一眼。克里沃什雷科夫跟在波乔尔科夫后面走下车来;他一面笑着,一面悄悄地说:“‘我们不是在一片悦耳的颂扬声里,而是在凶狠、野蛮的咒骂中听到赞语……’费奥多尔,你听见了吗?”

波乔尔科夫虽然没有听清楚最后的几个字,不过他还是笑了笑。 一支强大的军官队伍护送着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对他们下毒手的人群发疯似的,一直把他们陪送到区公署。不仅是那些军官和士官生,甚至还有些普通的哥萨克、衣着华丽的妇女和学生也胡作非为,侮辱代表们。

“你们怎么能允许他们这样无礼呀!”情绪激动的拉古京对一个护送他们的军官说。

那个军官用憎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你应该感谢上帝,你还活着……要是我有权的话——我早就把你这块贱骨头……嗨——嗨——嗨,臭肉!”

另外一个年轻些的军官用责备的目光拦住了他。

“上当啦!”斯卡奇科夫找到一个机会对戈洛瓦乔夫耳语说。

“好像是押我们去上断头台……”

区公署的大厅里容纳不下涌进的人群。在前来谈判的代表们遵照一个负责安排会议的中尉的指示在桌子的一边坐下的时候,白军政府的成员们也来了。

背微驼的卡列金由博加耶夫斯基陪伴着,迈着坚定的。狼一样的步于走了过去。

他拉出自己的椅子,坐了下来;很安然地把闪着军官白帽徽的保护色的制帽放在桌子上,他理了理头发,一面用左手的手指头扎着翻领制服旁边的一个大日袋的钮扣,一面把身于稍稍侧向正对他说什么的博加耶夫斯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老练、稳健、有力;通常,一些位高权重的人物,积年累月,就会养成这种与众不同的举手。抬头、投足的风度。他跟波乔尔科夫的风度有许多共同之处,而博加耶夫斯基与仪表堂堂的卡列金一比,就显得其貌不扬,而且被眼前的谈判弄得心神不安。

听不清楚博加耶夫斯基在说些什么,只看到被下垂的淡褐色胡子遮着的嘴唇在龛动,两只锐利的斜眼睛在夹鼻眼镜里面眨动。他一会儿整一整领子,一会儿浮光掠影地、匆忙地摸摸看去仿佛是坚毅有力的下巴,一会儿扬一扬宽眼眶上浓密的眉毛,——所有这些动作都说明他的心情很不平静。

军政府的成员分别坐在卡列金左右。其中有几个人曾参加过卡缅斯克的谈判,像卡列夫、斯韦托扎罗夫、乌兰诺夫、博塞、绍什尼科夫和波利亚科夫。

波乔尔科夫听到米特罗凡。博加耶夫斯基小声对卡列金说了些什么。

卡列金眯缝起眼睛,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波乔尔科夫,说道:“我想,可以开始啦。”

波乔尔科夫笑了笑,明确地解释了代表团来此的目的。克里沃什雷科夫隔着桌子把准备好的革命军事委员会的最后通碟递过去,但是卡列金用白皙的手掌把文件推开,坚定地说:“每位政府委员个个都看一遍这个文件,要浪费很多时间,这毫无意义。请你们宣读一下吧。然后我们再进行讨论。”

“宣读吧,”波乔尔科夫命令说。

他的神态很庄重,但是,看得出,他也和代表团的全体成员一样,对谈判的成功缺乏信心。克里沃什雷科夫站起来。他那像姑娘似的清脆,但是并不怎么动听的声音在挤满了人的大厅里回荡起来:“‘从一九一八年一月十日起,将顿河军区对军队的全部作战指挥权力移交给顿河哥萨克革命军事委员会。

“一切正在进行反对革命军队活动的队伍均须于一月十五日召回,并解除武装,志愿军、士官学校以及尉官学校的学生亦包括在内。此类组织之参加者原籍如3 「顿河地区,一律从顿河境内遣回原籍。

“[注意事项]武器、弹药和军装必须上缴革命军事委员会的政治委员。由革命军事委员会的政治委员发给从新切尔卡斯克出境的证明书。

“新切尔卡斯克市应由革命军事委员指定的哥萨克团队占领。

“自一月十五日起,宣布取消全体哥萨克军会议成员的一切权利。

“召回军政府派驻顿河地区各矿山和工厂的全部警察。

“为了避免流血,由军政府向顿河全区各市镇和村庄宣布自愿放弃统治权,并宣布在全体居民的正式劳动政权建立以前,立即将政权移交给顿河地区哥萨克革命军事委员会。”

克里沃什雷科夫的话音刚落,卡列金就大声问道:“是哪些部队委派你们来的?”

波乔尔科夫跟克里沃什雷科夫交换了一下眼色,就自言自语似地列举起部队的番号来:“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因、禁卫军哥萨克团、炮兵第六连、第四十四团、炮兵第三十二连、第十四独立连……”他掐着左手的手指数着;大厅里响起喊喊喳喳的细语声,传来恶毒的嘲笑声,波乔尔科夫皱起眉头,把手放在桌子上,提高了嗓门说:“第二十八团、炮兵第二十八连、炮兵第十二连,第十二团……”

“第二十九团。”拉古京悄悄地提示他说。

“……第二十九团,”波乔尔科夫继续说下去,声音已经更镇定,更响亮了。

“炮兵第十三连。卡缅斯克地方警备队、第十四。第二十七团、步兵第二营、第二后备团、第八团和第十四团。”

在提过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和交换过些简短的意见之后,卡列金把胸膛紧靠在桌边上,目光直盯着波乔尔科夫,问道:“你们承认人民委员苏维埃政权吗!”

波乔尔科夫喝完一杯水,把玻璃水瓶放回盘子里,用衣袖擦了擦胡子,避免正面答复,说道:“这个问题只能由全体人民来回答。”

克里沃什雷科夫怕直爽的波乔尔科夫说出什么多余的话,就赶紧插话说:“哥萨克不能容忍那种有‘人民自由党’代表参加的政权。我们是哥萨克,我们的政权一定要是我们自己的,哥萨克的。”

“当一帮无赖及其同类掌握苏维埃大权的时候,应该怎么来理解您的话呢?”

“俄罗斯信任他们,我们也信任他们!”

“你们要跟他们合作吗?”

“是的!”

波乔尔科夫很赞赏地笑了笑,并支持说:“我们考虑的不是人,——而是思想。”

一个军政府的成员天真地问道:“人民委员苏维埃是为人民的利益工作吗?”

波乔尔科夫探索的目光移向他。波乔尔科夫微微一笑,伸手去拿玻璃水瓶,倒了一杯水,大口喝了下去。他渴得要命,仿佛在用透明的清水浇着肚子里的火焰。

卡列金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于,追根问底地盘问道:“你们跟布尔什维克有什么共同之处!”

“我们要在顿河地区建立哥萨克的自治政权。”

“好。不过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二月四日就要召开哥萨克军会议。会议的成员将要进行改选。你们赞成互相监督的办法吗!”

“不赞成!”波乔尔科夫抬起低垂的目光,坚定地回答说,“既然你们将处于少数地位,我们就要请你们服从我们的意志。”

“要知道这是强加于人!”

“是的。”

米特罗凡。博加耶夫斯基把目光从波乔尔科夫身上移到克里沃什雷科夫身上,问道:“你们承认哥萨克军会议吗?”

“这要看形势的发展……”波乔尔科夫耸了耸宽大的肩膀。“顿河地区革命军事委员会将召开一次居民代表大会。这次代表大会将要在所有部队的监督之下进行工作。如果代表大会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就不承认它。”

“那么由谁裁判呢?”卡列金扬起眉毛。

“人民!”波乔尔科夫很自豪地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雕花的情背上弄得皮上衣直响。

经过短暂的休息后,卡列金发言了。大厅里的喧闹声沉寂下来,将军低沉的、像秋天一样阴郁的声调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地响起来:“政府不能按照地区革命军事委员会的要求放弃自己的统治权。现政府是由顿河地区全体居民选举的,只有全体居民才有权要求我们放弃统治权,而不是某些个别部队。你们受了企图在顿河地区建立自己秩序的布尔什维克罪恶宣传的影响,要求把政权移交给你们。你们是布尔什维克手里的盲目工具。你们没有认识到自己对全体哥萨克肩负的重大责任,而是在按照那些德国代理人的意志行事,我真诚希望你们能回心转意,因为你们一走上与反映居民意志的顿河政府分裂的道路,就要给故乡招来空前未有的灾难。我绝不留恋权位。大哥萨克军会议即将召开——会议将决定故乡的命运,但是在会议召开以前,我必须留在自己的岗位上。我最后一次奉劝你们能悬崖勒马,改邪归正。”

他讲完了,接着是哥萨克部队和非哥萨克部队的几个政府成员发言。社会革命党党员博塞用甜言蜜语拼凑了一篇冗长的劝说辞。

拉古京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发言:“我们的要求,就是请你们把政权移交给革命军事委员会!用不着再等啦,如果军政府想要和平解决问题的话……”

博加耶夫斯基笑了笑,问道:“又怎么样?……”

“……立即公开宣布政权已经移交给革命军事委员会。还要等两个半星期,等到你们的哥萨克军会议召开,那是不行的!人民早已怒不可遏。”

卡列夫慢条斯理地讲了半天,斯韦托扎罗夫在寻求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妥协方案。

波乔尔科夫不耐烦地听着他们的发言。他快速看了一下自己人的神色,发现拉古京双眉紧锁,面色苍白;克里沃什雷科夫低着头,垂眼看着桌于成洛瓦乔夫焦急地想要说话。克里沃什雷科夫抓准一个机会,小声说道:“讲吧!”

波乔尔科夫好像正在等这句话似的。他推开椅子,不很流畅地,激动得有点儿口吃地讲起来,脑子里在搜索着有分量的、充满说服力的词句“你们的话是不符合事实的!如果人民信任军政府的话,——那么我会很愉快地撤回我们的要求……但是人民不信任你们!动手打内战的不是我们,是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在哥萨克的土地上豢养那么多各式各样的亡命的将军呢?为此。布尔什维是才打来的,追到我们静静的顿河来了。我不会向你们投降的!我不允许这样干!只要我活着,绝不允许这么干!我们将用事实证明给你们看!我不相信军政府能够拯救顿河!对那些不愿意服从你们的队伍,你们采取的是什么办法呢?……啊哈,就是这样!你们为什么派你们的志愿军去镇压矿工?你们到处镇压,制造仇恨!请你们告诉我:谁能保证军政府不发动内战?……你们已经暴露无遗、人民和上过前线的哥萨克都拥护我们!”

大厅里响起一阵像风吹树叶似的、沙沙的笑声;有人向波乔尔科夫发出愤怒的呼声。他把激动得发紫的脸转向呼叫的那个方向,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喊道:“现在你们笑吧,将来就要哭啦!”他转回身,对着卡列金,用像榴霰弹似的目光盯住他。“我们要求你们把政权移交给我们——劳动人民的代表,并且要赶走所有的资产阶级老爷们和志愿军!”……你们的政府也必须离开这里!“

卡列金疲倦地垂下了脑袋。

“我现在不打算离开新切尔卡斯克到别的地方去,将来也不会离开。”

经过短暂的休息后,会议又开始了,梅利尼科夫首先激昂地讲起来:“赤卫军正向顿河杀来,企图消灭哥萨克!他们用自己狂妄的制度毁灭了俄罗斯,又要来毁灭我们顿河地区了I 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一小撮僭窃分子能够贤明地,为民造福地治理国家。而你们则是些被别人的狂妄行动迷惑的人,想从我们手里夺取政权,为布尔什维克打开大门!这绝对不行!”

“你们把政权移交给革命军事委员会——赤卫军立即就会停止进攻……”波乔尔科夫插话说;沙因上尉在得到卡列金的许可后,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曾获得全部四枚乔治十字章,从一。个普通哥萨克列兵晋升到上尉,他像要接受检阅似的、理了理军便服上的皱褶,立刻快口说起来:“乡亲们,干吗还要听他们胡说呀!”他用手像军刀似的砍着,高亢地、下命令似地喊道“我们跟布尔什维克走的不是一条路!只有顿河和哥萨克的叛徒才会说出把政权移交给苏维埃的话,才会号召哥萨克跟布尔什维克走!”他已经直指波乔尔科夫,弯着腰,指名道姓地问道:“波乔尔科夫,难道您真以为顿河人会跟着您这样一个半瓶醋。目不识丁的哥萨克走吗?如果有人跟您走的话,——那也只是一小伙背井离乡的穷光蛋哥萨克!但是,老兄,就连他们也会觉醒——而且会把你绞死!”

大厅里人头浮动,就像是被风吹动的向日葵花盘一样;爆发出一片赞扬声,沙因坐了下去。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有褶的皮外套。戴着中校肩章的军官,同情地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周围聚集了许多军官。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的声音感动地一字一板地喊道:“谢谢,沙因!谢谢!”

“好啊,沙因大尉!好极啦!”一个后排座上的常客像小公鸡似的叫好道,一下子就给沙因上尉升了一级。

顿河军政府的雄辩家和吹鼓手们不厌其烦地又用甜言蜜语把哥萨克们——卡缅斯克革命军事委员会选出的代表们——诱骗了半天。大厅里烟雾弥漫,非常气闷。

窗外,太阳已经完成了一天的行程。布满白霜的枫树枝伸到窗玻璃上。坐在窗台上的人已经听见了晚祷的钟声和透过呼啸的寒风传来机车沙哑的汽笛声。

拉古京忍耐不住了;他打断一位军政府的演说家的发言,对卡列金说:“请做出决定吧,该收场啦!”

博加耶夫斯基拦住他,小声说道:“请勿激动,拉古京!喝水吧。激动对一个有家室的人和爱犯癫瘟病的人是有害的。而且无论如何您也不应该打断发言人的话,——要知道这儿可不是什么工人和士兵代表苏维埃呀!”

拉古京也讽刺了他几句,但是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到卡列金身上去。他仍然像开始那样,信心十足地在玩弄着政治把戏,但是也同样地碰在波乔尔科夫回答的朴素。沉重的铁甲上。

“您说过,如果我们把政权移交给你们,那么布尔什维克就会停止向顿河进攻。

不过这只是你们的想法。至于布尔什维克来到顿河以后会搞些什么玩意儿,我们一无所知。“

“革命军事委员会确信布尔什维克会证实我所说的话。请你们不妨试试看嘛:把政权移交给我们,把那些‘志愿军’从顿河赶出去,那么你们将会看到:布尔什维克将立即结束战争!”

过了一会儿,卡列金站了起来。他的答复是早已准备好的:切尔涅佐夫已经接到集结部队准备进攻利哈亚车站的命令。但是卡列金为了赢得时间,所以用拖延谈判的办法,宣布休会:“顿河政府将要讨论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建议,明天上午十点钟以前用书面答复。”

第五卷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顿河政府交给革命军事委员会代表团的答复如下:顿河军军政府在讨论了哥萨克革命军事委员会代表团以阿塔曼斯基团、禁卫军哥萨克团、第四十四、第二十八、第二十九各团,第十、第二十七、第二十三、第八、后备第二及第四十三各团的一部分,第十四独立连。禁卫军炮兵第六连,第三十二、第二十八、第十二和第十三炮兵连,步兵第二营和卡缅斯克地方警备队等各部队的名义提出的要求之后,——特声明,军政府是顿河地区全体哥萨克居民的代表,由全体居民选举产生的政府,在新的哥萨克军会议召开之前,无权放弃自己的统治权。

顿河军军政府认为必须解散原有的哥萨克军会议,并改选各镇和各部队的代表。

由全体哥萨克居民,按直接、平等和秘密投票的原则,自由(有充分的宣传自由)

选出哥萨克军会议,新选的会议全体成员将于本年旧历二月四日在新切尔卡斯克市召开会议,同时并将召开全体非哥萨克居民代表大会。只有革命重建的。代表全区哥萨克居民的合法机构——哥萨克军会议才有权撤销军政府,并选举新的军政府。

新的哥萨克军会议将同时讨论各部队的管理问题和是否需要拥有保卫政权的部队和志愿战斗组织问题。至于志愿军的组织工作与活动问题,联合政府早已做出决定,在地区军事委员会的参与下,由联合政府予以监督。

关于撤出矿山和工厂区据称是由军政府派去的警察问题,军政府兹吉明,警察问题将提交二月四日召开的哥萨克军会议讨论决定。

军政府声明,建立地方生活秩序,只有当地的居民可以参加,因此政府认为,要实现哥萨克军会议的意图,必须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阻止企图把自己的政治制度强加于人的布尔什维克武装部队入侵本区,居民的生活应由居民自己去建立——只能由他们自己去建立。

军政府不希望发生内战,军政府愿以各种方式和平解决争端,为此,建议革命军事委员会派员参加与布尔什维克部队进行谈判的代表团。

军政府认为,女口果外部的军队不侵入本地区,就不会发生内战,因为军政府保卫的只是顿河地区,决不采取任何进攻行动,决不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俄罗斯其他部分,但是也绝不希望任何外人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顿河地区。

军政府保证各镇和所有部队均享有充分的选举自由,每一个公民在哥萨克军会议的选举中,都可以自由进行宣传和坚持自己的观点。

为了研究各师哥萨克的需要,应该立即指派出由各部队派代表组成的调查委员会。

顿河军军政府建议所有向革命军事委员会派出代表部队立即重新回到自己保卫顿河地区的正常工作岗位上去。

军政府决不允许自己的顿河部队进行反对军政府的活动,从而在静静顿河的土地上,挑起自相残杀的内战。

革命军事委员会应该由选举这个委员会的各部队予以解散,代以各部队派代表参加现有的顿河地区军事委员会,该委员会是团结全地区所有部队的组织。

军政府要求立即释放被革命军事委员会逮捕的一切人员,为了恢复区内的正常生活,行政机关应立即恢复执行自己的职务。

仅仅代表少数哥萨克部队的革命军事委员会,无权以所有部队的名义,更无权以全体哥萨克的名义,提出要求。

军政府认为革命军事委员会与人民委员苏维埃相勾结,并接受其金钱资助是完全不能容忍的,因为这意味着人民委员苏维埃在顿河地区影响的扩大,但与此同时,哥萨克军会议和非哥萨克居民代表大会却都不承认苏维埃政权,乌克兰、西伯利亚。

高加索以及所有哥萨克部队也都一无例外地不承认苏维埃政权。

军政府主席,副司令官米。博加耶夫斯基。

顿河军长官:叶拉通采夫、波利亚科夫、梅利尼科夫。

卡缅斯克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委员——拉古京和斯卡奇科夫参加了顿河军政府派往塔甘罗格与苏维埃政权进行谈判的代表团。波乔尔科夫和其余的人被暂时扣留在新切尔卡斯克;与此同时,切尔涅佐夫的几百人的队伍,配备了一个重炮连和两门小炮,用闪电式的袭击占领了兹韦列沃和利哈亚两个车站,然后留下一个连和两门炮驻守,率领主力去进攻卡缅斯克。切尔涅佐夫在小站北顿涅茨附近摧毁了革命哥萨克部队的抵抗后,于一月十七日占领了卡缅斯克。但是过了几个钟头就得到消息,说萨布林的赤卫军支队已经收复了兹韦列沃,随之又收复了利哈亚,把切尔涅佐夫的留守部队赶了出去。切尔涅佐夫急忙赶回那里去。他迎头痛击,打垮了莫斯科的第三支队,在战斗中重创哈尔科夫支队,迫使赤卫军仓皇撤退到开始进攻的阵地。

重新占领利哈亚一线之后,切尔涅佐夫掌握了主动权,又回师卡缅斯克。一月十九日,从新切尔卡斯克给他派来增援部队。第二天,切尔涅佐夫决定进攻格卢博克。

在军事会议上,决定采纳了林科夫中尉的建议,用迂回战术攻占格卢博克。切尔涅佐夫不敢沿铁路线进攻,担心在这里会遇到卡缅斯克革命军事委员会部队的顽强抵抗和由切尔特科沃向他逼近的赤卫军部队。

大迂回行动在夜里开始。切尔涅佐夫亲自率领纵队进军。

进抵格卢博克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精确地改变了队形,分列成散兵线。

切尔涅佐夫从马上下来,倒动着麻木了的双腿,沙哑地命令一位连长说:“用不着客气,大尉。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用皮靴子在坚硬的雪地上踏得咯吱咯吱直响,把灰色的卷毛羊皮帽歪戴在头上,用手套摩擦着粉红色的耳朵。由于失眠,目光炯炯的。疯狂的眼睛下面出现了一道蓝印(奇*书*网*.*整*理*提*供)。干皱的嘴唇哆嗦着。剪得短短的小胡子上凝着白霜。

他暖和过来以后,又跃上马去,理了理保护色的军官短皮外套上的皱褶,从鞍头上摘下马缰,策动白额的枣红顿河马,信心十足地、坚定地微微一笑,命令道:“进军开始!”

第五卷 第十二章

在卡缅斯克的哥萨克前线士兵代表大会开会以前,伊兹瓦林上尉从团里开了小差。开小差的前一天,他曾经去看过葛利高里,拐弯抹角地暗示自己将要离去,他说:“在目前情况下,很难再在团里继续于下去。哥萨克们在两个极端——布尔什维克和旧的君主制度之间瞎撞。谁也不愿意支持卡列金的政府,特别是因为他像个拿着花口袋的傻瓜一样,在叫卖自己的权利平等的高调。而我们需要的却是个意志坚强的铁人,这个人能把哥萨克土地上的那些外来户安置到他们应去的地方去……

不过我认为目前最好还是支持卡列金,免得全盘输掉。“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着烟,问道:”你……好像是已经接受红色的信仰啦?“

“差不多,”葛利高里同意说。

“你是真心,还是像戈卢博夫一样,想在哥萨克当中建立威信呢?”

“威信对我毫无用场。我自己在寻找出路。”

“你只会碰壁,却找不到出路。”

“咱们走着瞧吧……”

“葛利高里,我真担心,咱将以敌人相见。”

“在战场上是不认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叶菲姆。伊万内奇,”葛利高里笑着说。

伊兹瓦林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早晨就像石沉大海似的无影无踪了。

代表大会开幕的那天,维申斯克镇列比亚日村的一个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来看望葛利高里。葛利高里正在擦手枪和往上涂枪油。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仿佛是顺便说说似的,其实他是专为这件事情来的(他知道,原阿塔曼斯基团的军官利斯特尼茨基曾夺走葛利高里的女人,他偶然在车站上看到了这个家伙,特地前来报信儿),说道:“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我今天在车站上看见你的朋友啦。”

“哪位?”

“利斯特尼茨基。认识他吧?”

“什么时候看见的?”葛利高里急忙追问道。

“一个钟头以前。”

葛利高里坐了下去。昔日的怨恨像猎狗的爪子一样抓住了他的心。他对仇人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强烈的仇恨了,但是他知道,如果现在与利斯特尼茨基相遇,在内战已经开始的情况下,——他们之间是免不了要流血的。无意中听到关于利斯特尼茨基的消息后的心情,使他明白,时间并未使旧日的伤口愈合:一句不小心的话触动一下,就会重又流出血来。葛利高里真想尝尝洗雪旧恨的快乐——由于这个该死的家伙,使自己的生活变得黯淡无光,在往昔生气勃勃,欢乐幸福的生活中,只留下了一片刺心的凄楚和褪色的记忆。

他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轻微的红晕已经从脸上退去,问道:“你知道不知道——他是到这儿来的吗?”

“恐怕不是。大概是去新切尔卡斯克。”

“晤——晤———……”

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又谈了些关于代表大会的事和团里的新闻就告别了。此后很多大,虽然葛利高里竭力想把心底隐隐燃烧的痛楚熄灭,但是无济于事。整天迷迷糊糊,比往常更多地想起了阿克西妮亚,嘴里发苦,心情沉重。他想到娜塔莉亚和孩子,但是这只能给他带来一点儿日久天长、被时间渐渐冲淡了的愉快。他的心长在阿克西妮亚的身上,仍旧像从前一样痛苦、强烈地思念着她。

切尔涅佐夫袭来的时候,大家被迫仓皇撤出卡缅斯克。顿河革命军事委员会散乱的队伍、一些逃散殆半的哥萨克连队有的乱哄哄地爬上了火车,有的扔掉了一切累赘和笨重的东西,以行军队形撤退了。使人感到缺乏组织,缺少一个坚强有力的人,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完全可以把这些实际上是一支相当可观的队伍组织好,派上用场。

最近一些日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位戈卢博夫中校,他跟那些选出来的指挥官迥然不同。他接手指挥战斗力较强的第二十七哥萨克团。他雷厉风行,很快就把队伍整顿好了。哥萨克都服服帖帖地听他调遣,他们看到他身上有一种团里缺少的东西:他能把指挥人员团结起来,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进行领导,就是他,戈卢博夫,这位两颊鼓胀。目光凶狠的胖军官,挥舞着马刀,在车站上对那些拖延了装车时间的哥萨克大吼道:“你们在干什么?是在捉迷藏吗?!混账东西!……快装呀!……我以革命的名义命令你们立即听从指挥!……什——么,……这个蛊惑人心的家伙是谁?我枪毙你,坏蛋!……住口!我是不会把那些怠工的家伙和隐蔽的反革命分子当作同志的!”

哥萨克们真的都听从他的指挥了。甚至于有很多人由于旧日的习惯还颇为欣赏他这种作风,——人们一时还很难摆脱旧时代的意识。从前,当官的越是厉害,哥萨克们就认为是最好的指挥官,像戈卢博夫这样的人,大家都这样说:“惩罚你,他会剥你的皮,赏赐你,就巴不得再给你蒙上一张。”

顿河革命军事委员会的队伍潮水般地退卜去,涌进了格卢博克所有部队的指挥权实际上全都落到戈卢博夫手里。他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把这支已经溃不成军的队伍重又收编起来,并为巩固格卢博克的防御工事,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一麦列霍夫。

葛利高里根据他的命令,负责指挥由后备第二团的两个连和阿塔曼斯基团的一个连组成的一个营。

一月二十日,黄昏时分,葛利高里刚从自己的住所走出来,要去检查设置在铁路线后面的阿塔曼斯基团部队的岗哨——就在大门口遇见了波乔尔科夫。波乔尔科夫认出了他。

“你是麦列霍夫吧?”

“是。”

“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查哨去。从新切尔卡斯克回来很久了吗?怎么样?”

波乔尔科夫皱起了眉头一“跟人民的不共戴天的敌人是不能搞什么和平谈判的。

你看他们玩了些什么花招啊?他们明里谈判……暗中却放出切尔涅佐夫来咬人。卡列金——是个多么坏的坏蛋,啊?好,我忙得很,我要赶到司令部去。“

他与葛利高里匆匆道别,大踏步往市中心走去。

早在还没有当选顿河革命军事委员会以前,他对葛利高里及其他一些相识的哥萨克的态度就已经变了,说话的口气已带有优越感和颇为傲慢的口吻。这个生性纯朴的哥萨克已经陶醉在权势中而不能自拔。

葛利高里支起军大衣领子,加快了脚步。看来将是一个寒夜。东风凛冽。天气晴朗。已经开始结冰。雪在脚底下沙沙地响。月亮像个上楼梯的残废人,缓慢、歪斜地爬上来。屋外的草原上是一片膝陇的、紫青色的黄昏。在这黑夜即将降临的时候,物体的轮廓、线条、色彩和距离都变得模糊起来;这时候白昼与黑夜正短兵相接,正进行着殊死的搏斗,所以一切景物都仿佛是不真实的,像童话中的,飘忽不定;甚至气味在这时候也在失去强烈的刺激性,显出自己特有的。令人陶醉的本色。

葛利高里查完哨,回到住所。一脸流氓相的麻子房东,铁路职员,烧上火壶,坐到桌边来。

“你们要开始进攻吗?”

“不知道。”

“或者你们是想等待他们进攻吧?”

“大概是这样。”

“完全正确。想来,你们也无力进攻,——那么,当然,最好是以逸待劳。防御更为有利。我在对德国作战时当过工兵,深通战略战术……你们的兵力嘛,小了一点儿。”

“够用的,”葛利高里无意继续进行这使他厌烦的闲谈。

但是房主人死缠着他,问东问西,他围着桌于转来转去,握着呢子背心里像石斑鱼一样的瘦肚子,问道:“炮兵多吗?炮呢,炮有多少!”

“你当过兵,却不懂得当兵的规矩!”葛利高里冷酷愤怒地说道,他眼睛一瞪,吓得房东像要晕倒似的问到一旁去。“当过兵,不懂当兵的规矩!……你有什么权利向我探问我军的数目和我们的作战计划,啊?我马上把你送到司令部去审讯……”

“军官……老!……亲……亲爱!……”脸色苍白的房东把字尾全都吞了下去,急得气喘吁吁,半张着嘴的麻脸发了青:“都因为胡……因为胡涂!饶了我吧!

喝茶的时候葛利高里无意中抬眼看了看房东,只见他的眼睛就像被闪电刺了一样,眨了一下,但是等到睫毛张开,露出眼睛的时候,神情完全变了,变得很温柔,几乎是崇敬的神情,房东的一家——妻子和两个成年的女儿——在悄悄地交谈着。

葛利高里没有喝完第二杯茶,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不久,六个和葛利高里同住的后备第二团第四连的哥萨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了。他们热热闹闹地喝着茶,又说又笑。朦胧中,葛利高里听到他们谈话的一些片断。他听见一个人在讲(葛利高里从声音听出来是排长巴赫马乔夫,卢甘斯克镇的哥萨克),其余的人偶尔插嘴说几句。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事情。来了三个戈尔洛夫斯克矿区第十一号矿坑的矿工,汇报了情况,说,我们那儿搞了这么一个组织,非常需要武器——请你们尽量分些给我们吧。可是那个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委员……要知道这是我亲自听到的呀!”他提高嗓门,回答不知道是谁提的含糊不清的问题,说道,“这位委员说:”同志们,请你们去找萨布林要吧,我们这儿什么也没有。‘怎么会什么也没有呢?我就知道,有很多多余的步枪呢。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庄稼佬插手了,他就嫉妒起来啦。“

“做得对呀!‘有人插嘴说。”你把武器发给他们,他们也许会打仗,也许不打。可是只要一涉及到土地问题——他们马上就会把手伸出来。“

“我们知道这号人!”第三个人用低音说道。

巴赫马乔夫若有所思地用茶匙敲着茶杯,为自己的话打着拍于,一字一板地说道:“不,这么于可不行。布尔什维克们为了全民的利益做出了让步,而我们却是些一钱不值的、可怜的布尔什维克。只要一把卡列金推翻,咱们立刻就会去压迫…

…“

“可是你要知道,我的亲爱的,”有一个像男孩子似的中音沙哑地劝说道,“要知道,咱们根本没有什么可往外拿的呀!好地每口人不过分一俄亩半,其余的就都是些沙土地、山沟和牧场。哪有什么往外拿呀?”

“不会叫你往外拿的,可是有一些人的土地多得很哩。”

“那么哥萨克的军役士地呢?”

“谢谢您啦,把自己的土地送人,然后再去向大叔讨吗?……瞧你出的好主意!”

“军役土地我们自个儿还要用哪。”

“那还用说嘛。”

“多贪心呀!”

“这算什么贪心呀!”

“也许要把顿河L 游的哥萨克迁移到我们这一带。咱们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土地全是一片黄沙。”

“说的就是这个呀!”

“不是咱们裁的衣裳,也用不着咱们去缝。”

“这种事儿没有伏特加喝,怎么也弄不清楚。”

“喂,伙计们!前两天他们抢了一座酒厂。有个家伙掉到酒里淹死啦。”

“现在要能大喝一顿多好。喝得叫它两肋冒烟。”

葛利高里朦胧中听见,哥萨克们在地板上铺好铺,打着呵欠,搔着痒,仍然在谈论着土地和土地分配问题。

黎明前,窗外响起了枪声。哥萨克们都纷纷跳起来。葛利高里往身上穿军便服,急得手怎么也伸不进袖筒里去。他跑着穿上鞋,抓起军大衣。枪声像炒豆一样在窗外劈啪乱响。车声磷磷。有人在门边惊慌地、不成声地喊道:“拿枪‘……拿枪’……”

切尔涅佐夫的散兵线击退哨兵,冲进了格卢博克。骑兵在灰蒙蒙的、阴沉的黑暗中奔驰。步兵的靴声咚咚乱响。在十字路口架起一挺机枪。有三十来个哥萨克像一条链子似的横街展开。又有一组人从胡同里跑过去。响起了枪栓声,人们往枪膛里装着子弹。从后面的街区里传来高亢的命令声:“第三连,快点!那是谁没有站齐呀?……立正!机枪手——站到右边!准备好了吗?全连……”

一个炮兵排轰轰隆隆地开过去。挽马在飞奔。骑手挥舞着鞭子。炮弹箱的碰撞声、车轮的轰隆声、炮架的咯吱声和市郊越来越密的射击声混成一片。近处,有几挺机枪同时吼叫起来。一辆不知道驰往哪里去的野战厨车在邻近的街角上撞到竖在小花园旁边的木桩上,翻车了。

“瞎鬼!……你看不见吗?你瞎了吗?”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吓得要死的人的愤怒的责骂声。

葛利高里费了很大的劲把连队集合起来,率部向车站那边跑去。哥萨克已经成群地从那里溃退下来。

“往哪儿去?……”葛利高里抓住前面的一个人的步枪。

“松——开!……”哥萨克挣扎说。“松开,混蛋!……你跟我缠什么?你没有看见大家都在撤退吗?……”

“敌人的力量太大啦!

“横冲直撞……”

“我们往哪儿去?……到哪儿去——往术列罗沃车站那边撤吗?”许多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喊叫。

葛利高里在市郊靠近一长排木板棚的地方,试图将自己的连布成散兵线,但是一批新溃退下来的人把他们的阵线冲乱了。葛利高里连的哥萨克和溃退的人们混在一起,也往后——往市街退去。

“站住!……不准跑……我要开枪啦!……”葛利高里气得浑身颤抖,怒吼道。

哥萨克们根本不听他的命令。机枪火力不断地沿街扫射;哥萨克们顿时一堆堆地趴到地上,爬近墙根,然后向一些横街冲去。

“现在是无法控制啦,麦列霍夫!”排长巴赫马乔夫从他面前跑过去的时候,紧盯着他的眼睛喊道。

葛利高里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步枪,跟在后面走去。

部分部队的惊慌失措造成了从格卢博克的仓皇撤退。撤退时,几乎扔掉了部队的全部物资。直到黎明时分,才把各个连队重新集合起来,投入反攻。

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戈卢博夫敞怀穿着短皮袄,沿着他率领的第二十七团向前推进的散兵线来回奔跑,用铜钟似的、激动的声调喊叫着:“往前冲!……不要卧倒!……前进,前进!

第十四炮兵连进入了阵地,把炮车从拖车上卸下来;炮兵连连长站在炮弹箱上,在用望远镜观察敌阵。

反攻在早晨五点多钟开始。哥萨克和赤卫军彼得罗夫的沃罗涅什支队的混合散兵线密集地涌了上去,仿佛在雪地上镶了一条黑色人形的花边。

从太阳升起的地方吹来寒风。在被风吹净的黑沉沉的天空下面露出了朝霞的血红的边缘。

葛利高里分出阿塔曼斯基团半个连的哥萨克去掩护第十四炮兵连,自己率领着其余的队伍投人反攻战斗。

打出去的第一发炮弹落在离切尔涅佐夫的散兵线前面很远的地方。爆炸的烟雾像撕成缕的黄蓝色旗子似的升起。第二发炮声很响亮。各炮轮流射击。

嗖——嗖——嗖!……炮弹飞射出去。

一刹那紧张的寂静,步枪的齐射声更加强了这种寂静,——紧接着就在远处响起了爆炸的轰隆声。打了几发以后,着弹点准了,炮弹就接二连三地落在敌阵地近处。葛利高里被风吹得眯缝起眼睛,满意地想道:“轰得他们够呛啦!”

第四十四团各连在右翼推进。戈卢博夫领着自己那个团走在战线正面。葛利高里在他左边。再过去,是几个赤卫军的支队,他们是进攻部队的左翼。葛利高里的连补充了三挺机枪。机枪队的队长是一个面色黝黑、大手上长满浓密的汗毛、身材矮小的赤卫军,他熟练地指挥着射击,使迂回进攻的敌人部队失去活动能力。他一直在一挺跟着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散兵线向前挺进的机枪旁边。有一个身体结实、穿着军大衣的女赤卫军总跟在他身边。葛利高里沿着散兵线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恼恨地想道:“真是个色鬼!上前线啦——也还离不开女人。跟这种人在一块儿打仗准能大获全胜!……他应该把孩于和鸭绒褥子以及各种破烂儿都带来才好呢!……”

机枪队队长走到葛利高里跟前来,理了理胸前的手枪背带。

“是您指挥这支队伍吗?”

“不错,是我!”

“我要在阿塔曼斯基团那半个连的阵地上展开阻截火力。可是您瞧——他们不让我们前进。”

“干吧,”葛利高里同意说,然后把身子转向从一挺哑了的机枪那里传来的喊叫声。

一个身体健壮的大胡于机枪手暴躁地喊道:“本丘克!……机枪要熔化啦2 …

…怎么能这样蛮干啊?“

那个穿军大衣的女人就跪在他身旁。她那在绒头巾下闪烁的黑眼睛使葛利高里想起了阿克西妮亚,这两只黑眼睛引起他的无限忧伤。他屏息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中午,从戈卢博夫那里驰来一个传令兵,递给葛利高里一张字条。在一张从野战日志上撕下来的。不齐整的纸片上潦草地写着:我以顿河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命令您,率领由您指挥的两个连撤出阵地,大速前往包围敌人的右翼,行军的方向就是从这里看到的那个地区,风车左边一点,山沟一带……请您隐蔽行动(有几个字辨认不清……)等我们一转入决定性进攻,您就从侧翼出击。

戈卢博夫葛利高里撤出阵地,叫两个连上了马,向后退去,竭力不使敌人判断出他行军的方向。

绕了一个二十俄里路的大圈子。马匹有时陷进很深的雪里。他们迂回行军的那条山沟积雪很深,有的地方直没到马肚于。葛利高里倾听着大炮的轰鸣声,不安地随时看看自己那只在罗马尼亚前线从一个被打死的德国军官手上摘下来的手表,——他怕误了时间。他用指南针校正了一下方位,——还是有点儿偏离原定方向,偏左了一些。他们顺着一条宽阔的冲出的沟谷走上平原。马身上冒着热气,腿窝地方全是汗水。葛利高里命令下马,自己第一个爬上了土丘。马匹和几个看马的战士留在山沟里。哥萨克们也都跟着葛利高里,沿着斜坡爬上去。他回头一看,看到自己身后有一连多没有骑马的。在积雪的山坡上稀疏地散开的战士,就觉得自己更有信心和力量了。他也和每个人一样,在战斗中总有一种强烈的恋群心理。审度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他知道由于没有考虑到道路难走,至少已经迟误了半个钟头。

戈卢博夫用勇敢的进攻战略,差不多已经切断了切尔涅佐夫的退路,他在两翼配备了掩护兵力,正面出击,以半圆的队形包围了敌阵。炮兵齐射轰击。步枪子弹劈啪乱响,就像是铁沙子在锅里乱滚似的;榴霰弹撒遍切尔涅佐夫溃乱的阵线,炮弹接连不断泻下来。

“成散兵线!

葛利高里率领着自己的两个连从侧翼压去。他们就像在进行射击演习一样,也不卧倒,直立走去,但是切尔涅佐夫的一个狡猾的战士用“马克辛”机枪非常猛烈扫射着散兵线,迫使哥萨克们争先恐后地卧倒,这时已有三人阵亡。

下午两点多钟,一颗子弹打中了葛利高里。外面包着一层镍壳的、灼热的铅弹打进膝盖上面的大腿。葛利高里感到一阵热辣辣的疼痛和由于失血引起的、熟悉的呕吐感,他咬紧牙关,从阵地上爬下来,冲动地一跃而起:使劲摇了摇被炮弹震晕了的脑袋。由于子弹没有穿出来,所以腿疼得越来越厉害。这是一颗冲势将尽的子弹,所以打到葛利高里身上,穿透军大衣、裤子和皮肤,就留在肌肉里了。一阵阵热辣辣的钻心的疼痛使他难以活动。葛利高里躺在地上,想起了第十二团在罗马尼亚特兰西瓦尼亚群山中的进攻,那时他的手受了伤。那次冲锋的场面立即生动、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锅圈儿”、米哈伊尔。科舍沃伊被愤怒揉皱了的脸和拖着一个受伤的中尉往山下跑的叶梅利扬。格罗舍夫。

葛利高里的助手,一个叫柳比什金。帕维尔的军官接替了指挥这几个连的任务。

他命令两个哥萨克把葛利高里送到看守马匹的人那里去。哥萨克们扶葛利高里上马的时候,关心地劝告说:“请您把伤口包扎包扎吧。”

“有绷带吗!”

葛利高里已经骑在马鞍上,但是想了想,又下了马,脱下裤子,一阵寒气刺透他汗湿的脊背、肚子和两条腿,冻得他直皱眉头,匆忙把像刀削似的、渗着血的。

热辣辣的伤口包扎起来。

葛利高里由自己的传令兵护送,仍旧绕道回到开始反攻的地方。看着雪地上密密麻麻的马蹄印迹,看着几个钟头以前他曾率领着自己的两个连走过的山沟的熟悉的轮廓,他昏昏欲睡,刚刚在山岗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成了久远的往昔,显得毫无意义。

但是山丘那里步枪的射击声依然是那么匆忙、纷乱,敌人的重炮在轰鸣,在救援自己的人;偶尔嗒嗒响起的机抢点射声,像是在描画一条看不见的线,用以总结这次战斗。

葛利高里顺着山沟走了约三俄里。马匹陷进积雪里。

“牵到平地上去吧……”葛利高里走上山沟堆满积雪的斜坡时对传令兵嘟哝说。

远处的田野上,点缀着稀疏的、黑乎乎的尸体,就像落在田地里的乌鸦。在天边的地平线上,一匹从这里看去显得非常渺小的、没有人骑的马在奔驰。

葛利高里看到,被打乱的、越来越稀疏的切尔涅佐夫的基本队伍,已经撤出战斗,迂回退往格卢博克。葛利高里放开自己的枣红马飞驰而去。远处有零星的几伙哥萨克。葛利高里跑到第一伙哥萨克跟前,看到了戈卢博夫。他仰靠在马鞍子上,镶着一圈黄色卷毛羊皮边的皮袄大敞着怀,皮帽子歪戴在头上,额角上一片汗水。

戈卢博夫捻着往上翘起的司务长式的胡子,沙哑地叫道:“麦列霍夫,好样的!你受伤了?真他妈的!没伤到骨头,是吗?”他不等回答,就又笑着说:“我们迎头痛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啦!……军官组成的队伍溃不成军,我们穷追猛打!”

葛利高里要了一支烟抽。田野上到处都是一列列移动的哥萨克和赤卫军。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前面,有一个哥萨克飞驰而来。

“俘虏了四十个人,戈卢博夫!……”老远他就大喊道。“俘虏了四十名军官,包括切尔涅佐夫本人。”

“你在胡说吧?!”戈卢博夫惊骇地在马鞍子卜扭动了一下,狠命地用鞭子抽着那匹白腿的高头大马,疾驰而去。

葛利高里等了一会儿,也纵马跟着他奔去。

由第四十四团和第二十七团一个连的三十名哥萨克组成的押迭队,团团围着密密麻麻的一群被俘的军官。切尔涅佐夫走在最前头。他为了逃脱追击,扔掉了皮袄,所以现在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光度大衣。左肩上的肩章已经破烂。脸上靠左眼有一道鲜血淋淋的擦伤。他脚步稳健,走得很快。歪戴着的皮帽子使他的神态显得很从容、英姿飒爽,红扑扑的脸上毫无惧色:他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刮脸了,——满腮帮子和下巴上尽是火红的短胡于茬。他严厉、迅速地打量着跑到他跟前来的哥萨克;眉间出现了痛苦。仇恨的皱纹。他一面走,一面划着火柴,点上烟,纸烟叼在粉红色坚毅的嘴角里。

大多数军官都很年轻,只有几个人已经白发似霜。有个腿部受伤的军官落在后头,一个身材矮小、大脑袋、麻脸的哥萨克不断用枪托子捅着他的脊背。一个身材高大、威武的大尉几乎与切尔涅佐夫并肩走着。有两个人(一个是少尉,另一个是中尉)满面笑容,手挽手地走着;他们的后面是一个没戴帽子、卷发、宽肩膀的士官生。有一个军官身上披着一件肩章缝死的军大衣。还有一个没有戴制帽,红色的军官长耳凤帽紧扣在女人似的美丽的黑眼睛上;风把风帽的长耳吹到他的肩上。

戈卢博夫骑马走在后面。他渐渐落在后面,对哥萨克们喊道:“你们听着!…

…你们要严格遵守革命战争时期的法令,对俘虏的安全要负完全责任!要把他们全部活着送到司令部!“

他叫过一个骑马的哥萨克,撕下一张纸,在鞍子上草草写了个便条;把纸片析起来,交给哥萨克说:“快去!把这个便条送给波乔尔科夫。”

他又转身问葛利高里:“你到那儿去吗,麦列霍夫?”

戈卢博夫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策马跟葛利高里走齐,说道:“请您告诉波乔尔科夫,我要把切尔涅佐夫保出来。明白了吗?……好,就这样转告他。走吧。”

葛利高里追过那群俘虏,向革命军事委员会司令部驰去,司令部就设在离一个村庄不远的田野里。波乔尔科夫正在一辆宽大的。装着机枪的四轮马车旁边来回踱着,大车的车轮于都冻了冰,车上装着一挺套着绿套子的机枪。还有些参谋人员、通讯兵、几位军官和哥萨克传令兵也围在这里,跺得靴后跟咚咚乱响。米纳耶夫也和波乔尔科夫一样,刚从阵地上回来不久,坐在车夫座上吃着冻得硬邦邦的白面包,咯吱咯吱地嚼着。

“波乔尔科夫!”葛利高里喊道,他的马冲到一边去。“俘虏立刻就押来啦。

你看了戈卢博夫的便条了吗?“

波乔尔科夫使劲挥了一下鞭子;低垂的、充血的黑眼珠紧盯着地面,喊道:“我要啐戈卢博夫一口!……他也太想入非非啦!他想把切尔涅佐夫这个强盗和反革命分子保出去,是吗?……我不答应!……”

“戈卢博夫说要把他保出去。”

“我不答应!……我已经说过啦;不答应!好啦,不要再说了!由革命法庭审判他,并立即处决。也好警告其他的人!……你知道,”他严厉地看着走近的一群俘虏,已经比较平静地说道,“你知道他使世上的人流过多少血?像海水一样多!

……他杀害了多少矿工?……“他又怒不可遏,拼命地大瞪着眼睛。”我不答应!

……“

“这有什么可大喊大叫的!”葛利高里也提高了嗓门。他气得五脏六腑都在哆嗦,仿佛波乔尔科夫的愤怒也传染了他。

“在这儿你们的法官够多啦!可是你到那儿去走走看。”他的鼻翅哆嗦着,朝身后战场指了指说。“你们这儿处置俘虏的人可太多啦!”

波乔尔科夫手里揉着鞭子走开。在远处喊道:“我去过那儿!你别以为我是躲在装有机枪的马车上逃出性命的。麦列霍夫,你住口吧!……明白吗?……你在跟谁说话?……是啊!……你把那套军官的恶习收起来吧!是由革命军事委员会来审判,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葛利高里催马来到波乔尔科夫跟前,忘了自己已经受伤,从鞍子上一跃而下,钻心的疼痛使他仰面朝天倒了下去。血从伤口火辣辣地流出来。他没用别人来帮助,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装着机枪的马车跟前,侧着身子倒在后面的弹簧座上。

俘虏们走过来了。一部分徒步的押送兵和传令兵以及原在这里保卫司令部的哥萨克都混到一起。哥萨克们的战斗热情还没有冷下去,他们激动、凶恶地闪动着眼睛,谈论着战斗的细节和结局。

波乔尔科夫艰难地踏着塌陷的积雪,走到俘虏跟前。站在最前面的切尔涅佐夫轻蔑地眯缝着浅色的。凶狠的眼睛盯着他;他用稍息的姿势站着,伸出左脚,摇晃着,半圈雪白的上牙咬着紧抿进去的红嘴唇。波乔尔科夫朝他直逼过去。波乔尔科夫全身哆嗦着,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死盯着坑洼不平的雪地,一抬眼,就与切尔涅佐夫的轻蔑的。毫无惧色的目光相遇,他那充满仇恨的、沉重的目光把切尔涅佐夫压了下去。

“你落网啦……坏蛋!”波乔尔科夫用咕噜咕噜响的低沉的声调说,并向后退了一步;脸颊露出一道道像马刀砍出似的带苦笑的皱纹。

“哥萨克的叛徒!叛徒!……”切尔涅佐夫紧咬着牙齿高傲地骂道。

波乔尔科夫摇晃着脑袋,好像是躲避打来的耳光,——他的两颊发青,张着嘴咝咝地吸着气。

接着发生的事情,简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进行的。切尔涅佐夫呲着牙,脸色苍白,拳头抱在胸前,全身前俯,朝波乔尔科夫走去。从他痉挛的嘴唇里吐出一些夹杂着谩骂的含糊不清的语句。他说的话只有节节后退的波乔尔科夫听得清楚。

“你的末日快要……你知道吗!”切尔涅佐夫猛然提高嗓门说。

被俘的军官、押送的兵士以及参谋人员都听到了这句话。

“呵——呵——呵……”波乔尔科夫像被卡着脖子,喘不过气来似的,沙哑地叫道。

突然,鸦雀无声。只听到米纳耶夫、克里沃什雷科夫和另外几个扑向波乔尔科夫的人靴下的雪清脆的响声。但是波乔尔科夫抢到他们前面去了;他往下蹲着,全身向右扭去,从刀鞘里抽出马刀,猛冲过去,用惊人的力量,照着切尔涅佐夫的脑袋砍去。

葛利高里看到切尔涅佐夫哆嗦了一下,立即把左胳膊弯到头顶,挡住了刀;看到砍断的手腕子折成了一个三角形,马刀无声地落到切尔涅佐夫往后仰着的脑袋上。

先是皮帽子掉下来,接着切尔涅佐夫像茎秆折断的谷穗,缓缓地倒了下去,嘴奇怪地歪扭着,眼睛像受了闪电的强光刺激似的痛苦地眯缝着。

波乔尔科夫又砍了他一刀,才拖着衰弱无力的沉重脚步走开,他一面走,一面擦着被血染红的弯度不大的刀背。

波乔尔科夫撞到装有机枪的马车上以后,转过身子,对押送的土兵,声嘶力竭地喊道:“砍死他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全都砍死!……不留俘虏……往出血的地方,往心口上砍!……”

顿时枪声大作。那个生着像女人一样的美丽的眼睛、戴红色军官长耳风帽的陆军中尉,抱头鼠窜。一颗子弹打得他像跳越栅栏似地、高高地跳起来。他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了。两个哥萨克砍死了那个身材高大、威武的大尉。他抓住刀刃,血从被割破的手巴掌上流到袖子里;他像小孩子一样喊叫着,——跪到地上,然后仰面倒下去,脑袋在雪地上乱滚着;他的脸上只能看见两只血红的眼睛和不断呼号的黑洞洞的嘴。尽管马刀在他的脸上和黑洞洞的嘴上乱砍不止,可是他由于恐怖和疼痛,还一直在尖声喊叫。那个穿撕掉腰带的军大衣的哥萨克,大劈开两腿,跨在他身上,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卷头发的士官生差一点儿冲出包围圈——但是一个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追上了他,在他后脑勺上砍了一刀,把他杀死。还是这个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的一颗子弹打在一个中尉的肩胛骨中间,中尉正在飞奔,风吹起他的军大衣,像长了翅膀似的。中尉中弹后蹲下去,咽气以前,一直在用手指头抓自己的胸膛。一个白头发的上尉被就地砍死,在与生命诀别之际,他的两脚在雪地上刨出了一个深坑,而且如果不是有几个可怜他的哥萨克结果了他的性命,上尉还会像拴着的骏马一样,刨个不停。

葛利高里从波乔尔科夫开始砍切尔涅佐夫的一刹那,就离开装着机枪的马车,——他泪水模糊,直盯着波乔尔科夫,一瘸一拐地迅速地朝他走去。米纳耶夫吃力地从后面拦腰抱住葛利高里,拼命扭回他的胳膊,夺下手枪,用黯淡无光的眼睛直瞅着葛利高里,气喘吁吁地问:“你以为——会怎么对待他们?”

第五卷 第十三章

洒满耀眼阳光的白雪皑皑的岗顶在万里无云的蔚蓝色晴空中闪着砂糖般的金星。

赤杨岭村像一床花布头拼成的大被在岗脚下铺开。左面是一弯碧蓝的维纽哈河,右面是点点隐若的村落和德国人的移民点,河湾那边是闪着蓝光的捷尔诺夫斯克镇。

镇东面,是一道沟壑纵横伸向上游的逶迤的低岗。岗上耸立着一根根像栅栏似的走向卡沙雷的电线杆子。

一个很少有的晴朗、寒冷的日子。太阳向四周射出朦胧的彩虹般的光柱。北风凛冽。草原上,低风卷起积雪,发出沙沙的响声。但是地平线镶边的茫茫雪原却非常明净,只有东方,在地平线尽头的草原上烟雾腾腾,宠罩着一片紫霞色的蜃气。

从米列罗沃把葛利高里接回来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决定不在赤杨岭停留,赶到卡沙雷去宿夜。他是接到葛利高里的电报后从家里赶来的,一月二十八日的黄昏时分抵达米列罗沃。葛利高里住在客店里等他。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往回返。约十一点钟的光景,已驰过赤杨岭村。

葛利高里自从在格卢博克战役中受伤以后,在米列罗沃野战医院躺了一个星期;腿上的伤稍愈后便决定回家去。同镇的几个哥萨克把马给他送来了。葛利高里是怀着既难过,又高兴的复杂感情上路的。难过的是在建立顿河苏维埃政权斗争的高潮中离开了自己的队伍,高兴的是可以见到亲人,看到故乡了;想要见到阿克西妮亚的念头连对自己也讳莫如深,但是确曾想到过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跟父亲见面时,觉得很疏远。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彼得罗已经往他耳朵里灌了一大车坏话)愁眉苦脸地端详着葛利高里,——他那短促的、一闪而过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快和忧心忡忡的神情。晚上,在火车站,他不厌其烦地向葛利高里仔细探询了曾轰动了顿河地区的各种事件;看来,儿子的回答并未使他满意。他嚼着发白的大胡于,瞅着自己缝着皮底的毡靴子,愁眉苦脸,鼻子里不以为然地哼哼着。他无心争辩,但是在为卡列金辩护时,却激动起来,——在火头上,又像从前一样,对葛利高里大喊大叫,甚至跺起那条瘸腿来。

“你少教训我!卡列金秋天到咱们村子里来过!在广场上召开了村民大会,他站到桌子上,跟老头子们谈了半天,还像《圣经卜样地预言说,庄稼佬们就要来啦,要打仗啦,如果咱们还是这么左右摇摆——他们就会把一切都抢走,而且会把全顿河地区都塞满移民。他在那时候就知道要打仗啦。可是你们这些狗崽子们是怎样想的呢?难道他倒不如你们懂事儿?那么个有学问的大将军,统率过千军万马——倒比你们这帮家伙懂得少?卡缅斯克全是一些像你一样不学无术的牛皮大王——整天在欺骗老百姓。你那位波乔尔科夫当过什么大官?司务长吗?……呵!原来跟我是一样大的官儿。就是这么回事!……活到了这个份上……糟到家啦!”

葛利高里无聊地跟他争论着。没有见到父亲之前,就知道他的态度。但是现在却出现了新的情况:对于切尔涅佐夫的死和不经审判就杀死被俘的那些军官,葛利高里既不能宽恕,也不能忘却。

套在辕上的马匹轻松地拉着像个大筐似的爬犁。葛利高里那匹没有卸鞍的战马拴在爬犁后面,一路小跑着。从童年时代就熟悉的一些村落展现在路边:卡沙雷、波波夫卡、卡缅卡、下亚布洛诺夫斯克、格拉切夫、亚辛诺夫卡。直到自己的村子,葛利高里一路上不知道为什么总在杂乱无章地想着不久以前的事情,很想哪怕是粗略地勾画个未来的轮廓,但是思路只能想到回家休养,就再也想不下去了。“回到家里先休息休息,养好伤,至于将来……”他一面想着,一面在心里挥了一下手,“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连年征战,使他疲惫不堪。真想避开这个沸腾着仇恨的、敌对的和难以理解的世界。身后的、过去的一切是一本胡涂账,互相矛盾。想找出一条正确的道路是非常困难的;好像是走在沼泽中的小路上,脚底下的土地在摇晃,路也在消失,而且是不是应该走这条路——也毫无信心。他曾倾心于布尔什维克——跟着走起来,还率领着别人跟着自己走,可是后来却犹豫起来,心灰意冷。“难道真是伊兹瓦林说对了吗?那么究竞去依靠谁呢?”葛利高里把身于靠在爬犁后背上,模糊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但是一想像到将要准备春耕用的农具:耙和大车,用柳条去编牲口槽,只等土地一解冻、于松,——就到草原上去;用渴望劳动的双手扶着犁柄,跟在犁后走着,感觉到犁的迅速抖动和跳跃;他想像自己将呼吸到嫩草的芳香和犁翻起的、还带着融雪的潮湿气息的黑土香味,——就感到心里那么温暖。真想去伺弄牲口,垛干草垛,呼吸枯萎的苜蓿和冰草的气味,呼吸新鲜的牲口粪气味。多么渴望和平,安逸啊,——正是这种感情使葛利高里严厉的眼睛里流露出羞怯的快活神情,环视着周围的景物:望着马匹,望着父亲那被羊皮袄紧裹着的瘦削的脊背,这一切都使他想起了遗忘殆半的往日生活:皮袄的羊臊味,没有洗刷的马匹平日的样子,以及村里一只站在小地窖上高声啼叫的公鸡。他觉得当时这个偏僻乡村里的生活简直就像啤酒花一样香甜脓郁。 第二天傍晚,他们驶近了鞑靼村。葛利高里从山岗上向顿河对岸一瞥:啊,娘儿们沟,四周是一圈像黑貂皮似的芦苇;啊,那棵枯死的白杨树,顿河渡口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自己的村庄、熟悉的街道、教堂、广场……当葛利高里的视线碰在自家的宅院时,热血就涌上头,淹没在回忆中。翘起的井口汲水吊杆,像只伸出的灰色柳术手臂,正从院子里召唤他。

“眼睛不酸疼吗?”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回头看看,笑着问,葛利高里很坦白地承认说:“酸呀……酸疼得很哟!……”

“什么也没有家乡亲哪!”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满意地叹息说。

他把爬犁往村子中心赶去。马从山坡上疾驰而下,爬犁摇摇摆摆,左歪右晃。

葛利高里猜到了父亲的意图,但是仍然问:“干吗你往村子里赶呀?一直朝咱家的胡同里赶吧。”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挽马拐弯,结满霜的大胡子露出了笑容,挤了挤服,说道:“我送儿出征时,他只是个普通的哥萨克,现在当官了。难道我就不可以骄傲地拉着儿子在村子里跑一圈吗?叫乡亲们看看吧,羡慕羡慕吧。我呀,小伙子,心像上了油一样,美滋滋的!”

驰过村里那条主要街道时,老头矜持地吆喝着马匹,——身子探出爬犁,摇晃着毛烘烘的鞭子,马感觉到离家很近了(它们就像并没有跑过那一百四十俄里路似的),精力充沛地、撒着欢地跑着。迎面而来的哥萨克都向他们行礼,妇女们把用手掌搭在眼上,从院子里和窗户里往外看;几只母鸡咯哒咯哒叫着,像风卷起的毛球似的横过街道。一切都像计算好了似的,称心如意。他们穿过了广场。葛利高里的战马斜眼看了看不知道谁家拴在莫霍夫家板栅上的一匹马,就高高地昂起脑袋,长嘶起来。已经可以看到村庄的尽头和阿司塔霍夫家的房顶……但是就在这时候,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出了点儿小乱子:一只横过街道的小猪,一迟疑,落在马蹄下,被踩得半死的小猪惨叫了一声,滚到路边去,嚎叫着,想抬起踏断的脊梁骨。

“哎哟,真他妈的,鬼叫你来送死的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骂道,紧跟着又抽了踏伤的小猪一鞭子。

这只倒霉的小猪是阿丰卡。奥泽罗夫的寡妻安纽特卡的,——这是个凶狠泼辣得出了格的娘儿们。她立刻就窜到院子里,一面蒙着头巾,一面破口大骂起来,骂得那么花哨,以至活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不得不勒住奔马,扭过身子,说点软话儿。

“住嘴吧,混蛋娘儿们!叫喊什么?赔你的癫猪得了嘛!

“恶鬼!……妖精!……你才是癫猪呢腐狗!……我马上就把你送到村长那儿去!……”她挥舞着双手,扯开嗓子骂道。“你娘的,我这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好叫你再去踏死孤儿寡母的猪狗!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被骂得张口结舌,脸红得像紫茄子,骂了一声:“骚货!”

“土耳其鬼,该死的!……”奥泽罗娃立刻回骂道。

“母狗,叫一百个鬼去玩你妈吧!”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提高了嗓门。

但是安纽特卡。奥泽罗娃骂起人来出日成章,从不卡壳。

“外国佬!老……色鬼!小偷儿!偷人家的耙!……往守活寡的、出征哥萨克的老婆家里钻!……”她就像喜鹊似的喳喳地骂得越来越欢。

“我拿鞭子抽你啦,母狗!……闭上你的臭嘴!

但是这当儿安纽特卡骂出一句那么难听的话,就连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这样老于世故,见过世面的人,也窘得满脸通红,浑身冒汗。

“走吧!……跟她斗什么嘴?”葛利高里看人们逐渐走到街上来,而且在注意听老麦列霍夫和可敬的寡妇奥泽罗娃偶然的交锋。

“哼,这只舌头……简直跟缓绳一样长!”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伤心地呻了一日,催马疾驰而去,像要把安纽特卡本人也轧死似的。

已经赶过了一个街区,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她什么都骂得出口!……

你这个女妖精……胖鬼,叫你胖得崩成两截!“他怒火冲天地骂道。”真该把你跟你的猪崽子一起踩死!遇上了这样狠毒的长舌头娘儿们——会把你吃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们的爬犁掠过家宅的浅蓝色百叶窗。彼得罗没戴帽子,没顾得系上军便服的腰带,就跑出来开大门。杜妮亚什卡的白头巾和喜悦的、眨着黑眼睛的脸从台阶上飞了下来。

彼得罗吻着弟弟,匆匆地窥视了一下他的眼睛。

“身体好吗?”

“受伤啦。”

“在哪里受的伤?”

“在格卢博克近郊。”

“根本就没有必要到那儿去玩命!早就该回家来啦。”

彼得罗亲热、友好地晃摇了一下葛利高里,把他传给杜妮亚什卡。葛利高里抱住妹妹宽厚的、已经是成人的肩膀,亲着她的嘴唇和眼睛,往后退着,惊讶地说道:“你呀,杜妮亚哈,真认不出你来啦!……出落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啦,可是我一直在想——准会长成个没有人要的傻丫头呢。”

“哼,瞧你,我的好哥哥!……”杜妮亚什卡避开他的抚摸,跟葛利高里一样,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退到一边去。

伊莉妮奇娜抱着两个孩子走过来;娜塔莉亚却跑到她前头来了。她容光焕发、非常漂亮。梳得溜光、在脑后挽成一个大髻的、闪亮的黑头发,衬托着她那泛出欢欣的红晕的脸。她紧紧地靠在葛利高里身上,频频、胡乱地用嘴唇去亲吻他的脸颊和胡子,又从伊莉妮奇娜的手里把儿子抢过来,递给葛利高里。

“你瞧,多好的儿子啊!”她自豪地、高兴地说道。

“让我看看我的儿子吧!”伊莉妮奇娜激动地推开她。

母亲把葛利高里的脑袋扳过来,亲他的额角,用粗糙的手匆匆地抚摸着他的脸,激动、高兴得不禁老泪纵横。

“还有女儿哪,葛利沙!……喏,抱住!……”

娜塔莉亚把裹着头巾的女儿放在葛利高里的另一只胳膊上,弄得葛利高里不知所措,简直不知道看谁好了:一会儿看看娜塔莉亚,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又看看孩子们。双眉紧锁、眼神忧郁的儿子,完全显示出麦列霍夫家的血统:也是那样细长的、略微有点严厉的黑眼睛,两道粗重的眉毛,浅蓝色、凸出的白眼珠和黝黑的皮肤。他把一只肮脏的小拳头塞在嘴里,——歪着身子,紧盯着爸爸。葛利高里只能看见女儿的两只尖利的、同样的小黑眼睛,——她的脸裹在头巾里。

抱着他们俩,他想向台阶边走,但是腿疼得钻心。

“把他们抱走吧,娜塔莎……”葛利高里遗憾地只用嘴角苦笑道。“不然我连门坎都跨不过去啦……”

达丽亚整理着头发站在厨房中间。她笑盈盈地,放肆地走到葛利高里跟前,闭上含笑的眼睛,把温暖、湿润的嘴唇紧压到他的嘴唇上。

“烟草味!”她逗笑地挑起那两道像用黑墨描的弯弯的眉毛。

“喂,让我再看你一眼!哎呀,我的心肝,好儿子呀!”

葛利高里微笑着,紧紧偎依在母亲肩膀上,一阵痒酥酥的激情抓住了他的心。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院子里卸马,闪晃着红腰带和皮帽顶一瘸一拐地在围着爬犁转,彼得罗已经把葛利高里的战马牵到马棚里去,拿着马鞍子朝门廊走去,他一面走着,一面扭回身子,对正从爬犁上解下装煤油的小桶的杜妮亚什卡说了些什么。

葛利高里脱下衣服,把皮袄和军大衣挂在床背上,梳了梳头发。坐在长凳子上以后,他招呼儿子说:“到我这儿来,米沙特卡。喂,你怎么啦,不认识我吗?”

小孩的拳头依然堵在嘴边,侧着身子走过去,畏怯地在桌边停下来。母亲在炉炕边爱抚、自豪地瞅着他。她在女儿的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把她从手里放到地上,轻轻推了她一下。

“去呀!”

葛利高里把他们俩都搂过来,分放在两膝上,问道:“你们这两个小胡桃,不认识我吗?波柳什卡,你连爸爸都不认得吗?”

“你不是爸爸,”男孩子低声说(跟妹妹在一起,他的胆子大了)。

“那么我是什么人呢?”

“你是个生人,哥萨克。”

“说得对!……”葛利高里哈哈大笑。“那么你爸爸在哪儿呀?”

“我们的爸爸当差去啦,”小姑娘歪着脑袋很有把握地说道(她胆大些)。

“就这么对他说,宝贝儿们!叫他记住自己的家吧。要不然他整年在外头跑,谁还认识他!”伊莉妮奇娜假装很严厉的样子,插嘴说,然后含笑看着葛利高里的笑脸。“连你的老婆都快不认得你啦。我们已经打算替她招个女婿啦。”

“你这是怎么啦,娜塔莉亚?啊?”葛利高里玩笑地问妻子。

她满脸鲜红,抑制着在家人面前的窘急心情,走到葛利高里跟前,坐在他身旁,用无限幸福的眼神把他的全身打量了半天,用滚烫。粗硬的手抚摸着他那棕色的、于瘦的手。

“达丽亚,快摆桌子吧!”

“他自个儿有老婆呀,”达丽亚大笑着,依然那么袅娜、轻盈朝炉炕走去。

她还是像从前那样苗条,穿得漂亮。紫毛线袜子紧紧地裹住她那健美的细腿,脚上穿着一双正合脚的短靴,就像雕在上面一样;有褶的、紫红裙于紧裹着她的臀部,绣花的围裙白得一尘不染!葛利高里把目光移到妻子身上——发现她的外表也起了一些变化。为迎接他的到来,她换了一身衣服;袖日上镶着一道窄窄花边的浅蓝色茧绸上衣紧裹着她那匀称的身段,柔软的大奶头在上衣里面高鼓着;绣着花边的蓝裙子下摆宽大,上腰却紧裹在胯部上。葛利高里从旁边打量着她那丰满、光滑的双腿,令人激动的、紧绷着的腹部和宽大的,像喂得肥肥的母马的臀部,心里想:“在所有的娘儿们中间,一眼就能认出哪一个是哥萨克女人。哥萨克女人的衣着习惯,就是要什么都很显眼;你愿意看,就请看吧,不愿意看,就拉倒。可是庄稼佬们的婆娘就不同了,连前身和后身都分辨不出来,——就像是穿着一条口袋……”

伊莉妮奇娜理会了他的眼神,故意夸耀说:“咱们家的媳妇儿,个个都打扮得像军官太太一样漂亮!管叫城里的女人都甘拜下风!”

“妈妈,您怎么能这样说话!”达丽亚打断她的话。“我们哪儿敢比城里人呀!

我的耳环都断啦,再说根本就是不值钱的便宜货!“她伤感地说。

葛利高里把一只手放在妻子的宽厚、干惯活儿的脊背上,头一次这样想:“是个漂亮娘儿们,叫人眼馋……我不在家,她是怎么熬的呀?大概,很有些哥萨克打她主意,她自己,说不定也打过别的男人的主意吧?她要成了个浪荡的出征军人的活寡妇,那可怎么好呢?”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刺得他的心抖了一下,顿时变得索然寡味。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妻子那散发着黄瓜子油膏香味的、容光焕发的红艳的脸。娜塔莉亚被他这种注视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满脸排红,——她竭力克服自己的窘态,低语说:“你干吗这样看我呀?想坏了吧,是吗?”

“嗯,那还用说呀!”

葛利高里驱散了这些无聊的思绪,但是在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种对妻子的模糊的、敌对的邪念。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呼味呼哧地喘着,走进门来。朝着圣像祷告了一番,哑着嗓子喊:“再向你们问一次好!”

“上帝保佑,老头子……冻坏了吧?我们正等着你哩:汤是热的,刚从火上端下来的,”伊莉妮奇娜马上忙活起来,勺子叮当乱响。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解着脖子上的红头巾,不停地跺着冻得硬邦邦的、缝着皮底的毡靴子。他脱下皮袄,捋掉连鬓胡子和胡子上的冰琉璃,然后坐到葛利高里身边,说:“真冻坏啦,可是到了村子里一下子就暖和过来……把安纽特卡的小猪轧死啦……”

“把谁的小猪轧死啦?”达丽亚兴致勃勃地问,也顾不上切她手里的大白面包啦。

“奥泽罗娃家的。这个骚货,跑出来,就破日大骂,没完没了!骂我是骗子。

小偷,偷了谁家的耙。什么耙呀?鬼他妈的知道,她胡诌了些什么!“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详细地数叨着安纽特卡送他的那些外号,——只有一桩事他没有说,就是骂他年轻时候跟男人出征去的、守活寡的女人鬼混的事儿。葛利高里苦笑了一下,坐到桌边去。而潘苔莱。普罗可菲耶维奇想在儿子面前表白一下,激动地结束说:“骂得那么难听,简直不堪入耳!我本想转回去,狠狠抽她一顿鞭子,可是有葛利高里正在那里,有他在场,就有点不方便了。”

彼得罗开了门,杜妮亚什卡用小皮带章进来一头白额头的小红牛犊。

“到谢肉节的时候咱们就能吃奶油饼啦!”彼得罗用脚踢着小牛犊,快活地叫道。

吃过饭以后,葛利高里解开口袋,开始给家人分礼物。

“这是给你的,妈妈……”他递给她一条毛披肩。

伊莉妮奇娜皱着眉头,像年轻人一样红着脸,接过了礼物。

她披在肩上,对着镜子忙活起来,又是扭身子,又是耸肩膀,简直把潘苔莱。

普罗珂菲耶维奇气疯了,骂道:“老妖婆,还要照镜子哪!呸!……”

“这是给你的,爸爸……”葛利高里快口说,把一顶帽盖高翘的。镶着火红帽箍的新哥萨克制帽翻来转去地给大家看。

“基督保佑!……我正缺一顶新制帽。今年一年,铺子里就没有制帽卖……如果还戴着夏天戴的那顶破帽子……戴破帽子上教堂简直太寒酸啦。这顶旧帽子早就该给稻草人戴啦,可是我还是戴着它……”他恼恨地牢骚说,左顾右盼,生怕有人过来,把儿子的礼物给抢走。

他本想到镜子前头去试试帽子,但是伊莉妮奇娜的眼睛在死盯着他。老头子避开她的目光,急忙转身,一瘸一拐地朝人壶走去。他把制帽歪戴在头上,对着火壶试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老东西?”伊莉妮奇娜报复说。

但是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赖皮赖脸地说道:“主啊!哼,你这个胡涂娘儿们!要知道这是火壶,不是镜子啊!这可就不一样啦!”

葛利高里送给妻子一块作裙子的呢料;送给孩子们每人一俄磅蜜糖饼于;达丽亚一副镶小宝石的银耳环;杜妮亚什卡一块上衣料子;送给彼得罗一盒香烟和一俄磅烟草。

在女人们喳喳议论和欣赏礼物的时候,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像“黑桃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