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衣带渐宽终不悔》》 · 盛蝶 · 2026-07-25
“……因为援军没有及时赶到,一个都没有活下来。”东压低声音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再也不敢出声。
“朝廷养着内阁是做什么用的!”燕楚易拍案而起,“吩咐下去,彻查此事,失职人员严办不赦!”
“是。”东答应。
“等等。”八王爷及时喊住东,又回头看燕楚易一眼,淡淡道,“此事还是等回宫之后再说吧。”
燕楚易冷笑,目光如剑一样射到八王爷脸上,挑眉:“你担心牵连到夏闵?”
八王爷一顿,朝东挥挥手,令其退下。
“燕夏一体,向来是分不开的,相爷不过是一时迷糊……”八王爷沉吟,“宰相的势力削弱,对我们不见得是好事。”
燕楚易微微蹙眉,俊逸的面容第一次笼罩起无奈和犹豫,低沉道:“难道还真要将不成气候的大公子送进内阁?”
八王爷叹息:“想当年夏桓三朝元老,功高盖主,夏氏一门盛况空前,夏闵虽不及其父,却也精忠干练,能力不容小觑。怎奈这一代血脉单薄,只出了一个大公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夏氏真要没落了啊。”
燕楚易面容沉静,眸中忽然有光芒闪过,唇边露出一抹笑意:“怎么就忘了,不是还有二公子夏洛么?”
八王爷微微一愣:“夏洛不过是个十岁小娃儿,能干什么?”
燕楚易笑容淡定:“即便只有十岁,能力也盖过其兄长了。难道你没有发觉?”燕楚易顿了顿,眸中有一丝意义不明的光泽,蓦地叹息,“那个孩子也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八王爷沉吟片刻,蓦然击掌而笑:“如此甚好,重用夏洛,一来可以安相爷的心,二来也能给大公子敲个警钟。”八王爷看向燕楚易。“你准备怎么安排夏洛?”
楚易微笑:“他们要地不过是封侯拜相,夏闵高居相位,那我便封夏洛为镇国侯。”
“好。”八王爷赞道,“这个‘镇国侯’封得委实妙极,镇国之侯,相爷即便为了自己的儿子也该为大靺江山尽心尽力吧。”
燕楚易眼神一闪,又道:“大公子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想必夏闵对这件事也急得很呢。”
八王爷笑容如风。打趣:“能不急嘛,日日盼着抱孙子偏偏自己还做不了主,你就赶快了却他这个心事吧。”
“其实我心里比夏闵还着急,大公子安定了。夏闵也不会那么别扭,然放眼王公贵族,还真找不出和大公子匹配的姑娘。”
八王爷脸色沉静下来,这桩政治婚姻还真不容易办。亲王之女必不能放在考虑范围,内阁大臣之间联姻也应忌讳,这么一看还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燕楚易看了看八王爷,眸中忽然浮出笑意:“倘若你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儿,我必然是放心的。”瞥见八王爷的脸色僵硬起来,燕楚易叹息。“可惜你呀……偏偏不让我放这个心。”
八王爷温润地面容沉静下来,握起手边的杯子,啜一口茶,滋润了喉咙,静静道:“其实,你无须操我这份闲心。”
仿佛碰到了禁忌的东西。屋里忽然变得安静,一时间都没有人讲话。
“你还是忘不了她啊。”良久,楚易沉沉叹息,“其实,你不应该回来的,大靺的八王爷本来就已经死了,若你放下了这里的一切,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燕楚风苦笑起来,温润的眸中有一闪而逝的哀伤。
如果他没有重入朝政,如果他依然隐居在谷底幽境。一切就不会这样了。
然而这里地一切他如何能放得下?他的兄弟成全了他的自由,自己却不得解脱,他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飘然世外?
百年帝王基业,在这样一个充满权谋,猜疑,争斗和杀戮的皇族里,能有这样一个兄弟又是何等地幸事!
“我放不下这里。”他淡淡回答,“倘若能够回到过去,
会回来,即使知道这是怎样一条惨烈的路,我也不能里。”
“迂腐。”楚易低声骂了一句,然而幽深的眸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温和感情。
八王爷微笑,低声道:“你先回帝都吧,那里……形势恐怕不稳。这半年我替你守在艳都,如何?”
燕楚易神情变了变,心中激流涌动,良久才平复下来,回答:“好,我相信你。”
八王爷露出一个轻松的的微笑,忽又听面前的帝王低沉的话语:“我明日就返回帝都,你……也要注意身体。”
“我八王爷什么时候食言过,既然答应了你,再怎么不济也会撑过这半年。”八王爷微笑,温润的眸子有掩饰不住地暖意。
天气渐渐寒冷起来,天地一派肃杀的气氛。经过了一场血洗的浩劫,璞罗教更加的沉寂肃穆。
怀瑾远远看见白袍的教主走来,不由微微叹息。
“站在外面做什么?不冷么?”轻云的声音一贯温和,仿佛是轻地没有重量的雪,无声地飘落。
“自然不能和你们练武的人比。”怀瑾笑着回答,转过身进了屋里。
屋里生了火,温暖和煦。
怀瑾坐下来,仿佛是不经意,低声道:“是时候,我该离开了。”
轻云微微一愣,平和的眸中瞬间惊起涟漪。
难道,无霜的病她要放弃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蓝衫的女子忽然转头看向他,“可是,我的确束手无策。”
轻云闻言,笑容有些自嘲和落寞,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么容易被人看破了,竟然被面前的女子一眼看穿内心的想法,这对于有神秘色彩的璞罗教教主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此下去定然会重复邱匀天地命运吧?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或者,有没有办法可以延续她的生命?”年轻的教主再次确认。
“你的龙血丹不是最好的延续生命的方法么?”怀瑾反问。
轻云愕然。
龙血丹。难道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么?
可是,这样的方法成效太小了啊。随着她身上的寒毒不断积累,用不了多久,龙血丹也没有办法护住她的心脉。
怀瑾的目光从轻云脸上淡淡扫过,蓦然低声道:“让她开心的生活吧,做她喜欢做的事情,这样自然的离开……其实并不痛苦。”
轻云肩膀一震,忽然间心口涌起说不出的刺痛。然而想一想怀瑾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去了另一个世界,喝了忘川水,便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再有痛苦。那些过往的记忆不过是活人的包袱而已。
他蓦地想起第一次在茗都大街遇见她,那个时候他还不能肯定她就是大靺的太后,所以画了一幅画送回璞罗教给教主确认。
他的初衷是要为教主杀了她和燕楚易,没有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为了她杀了教主!
如果从来没有遇见她,他也不会下定决心夺这个教主之位吧。
“我对璞罗教已经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应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听到旁边的女子絮絮的话语,轻云回过神,平和的眸子闪过一丝释然:“那我便不强留了。”
“还有……玲珑,希望你也不要为难她,如今我也没有办法照顾她……”
“你放心。”轻云温和地打断她,“去留随她,我绝不会为难。”
“谢谢。”
送走轻云,怀瑾开始收拾东西,心里蓦然有些空寂和无所适从。
璞罗教,璞罗教……她二十年的噩梦,如今终于是醒了。可是为何,心里像被挖去了什么,空旷,寂寥,无所适从!
回想起那二十年亡命天涯的日子,恐惧,忙碌,绝望……交织在一起,充实了她二十年的岁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终于可以坐下来认真考虑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然而此时的她却比从前更加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第二卷:城外殇 第五十三章:温暖
姐姐,姐姐……”突如其来的呼声扰乱了怀瑾的思绪我们今天是不是要走啊?”玲珑奔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包裹。
“是我要走了。”怀瑾回答,转念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和你一起走啦。”玲珑环住怀瑾的手臂,神情喜悦。
“你跟我去哪里,你能过得了三餐不继的日子的么?”怀瑾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看着面前天真的女子,蓦地沉沉叹息,“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啊。”
“那就和我一起回宫去啊,太皇也一定会对你好的。”
怀瑾微微一怔。
太皇——那个画中的男子!
她曾经默默喜欢了六年,最后为了他亲手杀了大师兄。
可是这一刻提起他,她的心里竟然平和的没有一丝波澜。那一点脆弱的少女情感,终究也在这一场杀戮和悲痛中扼杀了。
“我去宫里做什么,那里和我已经没有半点关系。”怀瑾看着玲珑,认真道,“但是太皇曾经答应我会护你一生周全,他必然会信守承诺,以后姐姐也不用替你担心了。”
“除非姐姐和我一起回宫,不然我也不会回去的。”
“玲珑,你不要闹脾气,我去那里做什么,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怀瑾低声喝斥。
“姐姐……”玲珑不依不饶,“你救过八王爷的性命,谁敢笑话你,连太皇都要敬你三分呢。”
怀瑾被她缠得无奈:“罢了。我顶多送你回帝都,但绝不会留在那里。”似乎忽然想起什么,怀瑾低声问道,“八王爷的身体还好吧?”
她的面前忽然浮现出那个面容温润地王爷,在救治的过程中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放,口中喃喃喊着“长璎”的名字,他的眉宇间是刀刻的哀伤,隐忍而刻骨铭心。
长璎。就是那个被师兄杀掉的女子吧?他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过去,让大靺最显赫地八王爷那般痛苦哀伤
“姐姐?”玲珑推了推失神的怀瑾,“你怎么了?”
“没什么。”怀瑾缓过神,“我送你回帝都。”
打定了注意,怀瑾低低叹息一声。这一次回帝都也能彻底治好八王爷的病了。上一次医治过程中,她根本没有办法彻底将毒素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她没有武功,没有办法将毒素逼出分毫,纵然对毒药有异于常人的抵抗能力。也是不能承受那么重的噬魂剧毒。
怀瑾心有所思,忽听玲珑道:“其实也用不了回帝都,太皇可能还在这里呢,他肯定不会让太后一人留在艳都的。”
怀瑾微微震惊:“难道他会留在艳都半年?”
“说不定哦。”
听到玲珑的回答。怀瑾眼神变了变,想起住在玉蝶泉地白衣女子,心头泛起些许落寞。
纵然生命不久便会终结,然而有这样一个傲视清华的男子捧若至宝,此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一场雪后,天地间裹上了一层银装。
无霜出了房门,看着皑皑白雪,苍白的面容浮出一丝浅笑。她缓缓蹲下身子,温柔的笑靥染上了小女孩地天真。伸手拾一把雪,慢慢搓成小圆球,用力扔出,然而尽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小球依然落不远。
她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忽然感觉到有衣物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抬头:“轻云。”
轻云微笑,凝视她白皙的容颜,缓缓弯下腰,同样拾一把雪,手指轻弹,雪球便如利箭一般飞出,随即便看到远处树木上的白雪簌簌而落,仿佛有调皮的精灵在晃动树枝。
无霜笑容更欢,白色的雪光照得她的脸更加晶莹剔透。她忽然站直身子往雪地奔跑,神情雀跃宛如天真的小女孩。
轻云凝视她开心的笑颜。心里隐隐担忧,足下飞掠,一眨眼便到她地身旁:“冷么?”他的语气温和如故,伸手握起她的手。
无霜刚要缩回,然而感觉到有温暖和煦的气流缓缓从掌心传入她的体内,不由朝轻云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她扬起脸,望着纯蓝剔透地天空,仿佛自己是展翅的凤凰,能够翱翔到九天之上,自由自在,微微闭上眼眸,感受天地间一片清明,忽然感觉到自己轻飘飘地浮起,无霜慌忙睁开眼,自己已经在半空御风而行。
轻云一手握着她的手,源源不断地往她体内输送内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带着她在空中旋转飞舞。
无霜抓住轻云的衣袖,心里既紧张又欣喜,秀丽的长发在空中飘起好看的弧度,白色裙带飞舞,天女般不食人间烟火。
落地时头有些晕眩,一个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轻云连忙托住她:“小心。”语气温柔平和。
无霜感激地微笑:“谢谢,今天好开心,在冰天雪地里飞舞感觉很奇妙。”
她的笑宛如天山雪莲,纯白绝美。
“那么,你以后都会记得这一天么?”轻云凝视她,不受控制地问出这一句话。
无霜点头,笑着回答:“会,永远都记得,我曾经这样自由自在飞舞过。”
轻云平和的眸中有喜悦的光芒一闪而过,牵着她地手往屋里走:“进去吧,外面很冷。”
进了屋里,无霜捧起紫金手炉,这才觉察出身体有些冷。轻云拨弄了一下炭盆,火立刻旺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暖和一些了么?”
“嗯。”无霜点头,“好多了。”
“只有半个月了。”蓦地,轻云没头没脑发出一声极轻叹息。
无霜微微一愣,似乎明白过来,低声安慰:“你放心,楚易他一定会信守承诺的,绝不会背信攻打璞罗教。”
轻云微笑,凝视她,温和的面容仿佛有足以包容一切的力量,淡淡道:“我一直不曾怀疑过他。”
无霜愕然,有迷惑从脑中一闪而过。
既然相信楚易,为何还要她留在璞罗教做人质?
然而她并没有问出口,反正只有半个月了,她留在这里,璞罗教多少也安心一些。
第二卷:城外殇 第五十四章:治病
一日早上,八王爷刚用完早膳,门外忽然通报有两位燕楚风微微一怔,吩咐:“带她们进来。”
“王爷。”还未进门,玲珑的声音已经传进了屋子,站定后微微一福,“玲珑给王爷请安。”
怀瑾也跟着见礼。
八王爷自然认得玲珑,看一眼怀瑾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不由看向玲珑:“这位是?”
“是我姐姐怀瑾,她还救过王爷的命呢,王爷怎么不记得了?”
“玲珑。”怀瑾扯扯玲珑的袖子,向八王爷微微一福,“让王爷见笑了,能为王爷诊治是怀瑾的荣幸。”
八王爷微微点头。那日昏迷醒来只匆匆一瞥,听她这么一说,便有了一些印象,连忙起身道:“姑娘救命之恩,本王还未道谢。”言毕微微弯腰一拜,淡淡道,“姑娘勿需拘束,请上坐。”
“王爷客气了。”怀瑾也不推辞,缓缓坐下,借机观察他的脸色,心中对他的身体状况便有了一些初步判断。
八王爷看了看面前的女子,对她毒杀邱匀天的事也有所耳闻,想不到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魄!
“王爷,太皇呢?”玲珑出口问道。
“回帝都了。”八王爷微微一顿,反问,“你们怎么找到了这里?”
“问太后的呀,太后说你们后来搬来了这里,我以为太皇可能会在这里等太后,不想他已经回帝都了。”玲珑有些失落,忽然又想起什么,高声道,“太后还让我捎口信说半个月她就回来了。”
“半个月?”八王爷惊讶,“怎么变成半月了,不是要留在璞罗教半年么?”
玲珑笑道:“轻云改变主意啦,太后亲口说的。”
八王爷宽慰,笑容温润如和风,低声喃喃:“得赶快告诉楚易。”蓦地侧身吩咐随从,“八百里加急,速回帝都通知太皇,太后半月后便可回宫,请他安心。”
“是。”随从领命离去。
看见声名赫赫的八王爷如此性情的一面,怀瑾心中忽然有一种暖暖的感觉淌过。
他对太皇绝对不止君臣之义吧?看得出来,在这位王爷的心里,有真实温暖的亲情存在。这对一代帝王来说,恐怕没有比这更难能可贵的东西了,也难怪太皇如此倚重他。
想到这里,怀瑾心里陡然失落荒芜起来。从此以后,她就真的是孤单一人了。
内心彷徨之余,怀瑾抬头看一眼面前声名显赫的八王爷,注意到他脸上的疲倦之色,忍不住问道:“王爷最近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燕楚风微微一怔,片刻才不太自然地回答:“确实偶尔会有不适。”
“都怪我上次没有能够将王爷体内的毒素拔除干净,如今噬魂毒可能已经在血液里蔓延,怀瑾此次前来定然会替王爷彻底医治好,请王爷宽心。”
“姑娘美意,本王心领了。我这副身子骨也实在不敢再劳姑娘费神。”燕楚风婉言拒绝,眸中是毫不介怀的笑意。
“王爷哪里的话。当初太皇答应怀瑾,倘若我治好了王爷,太皇便帮忙照顾舍妹。太皇遵守了约定,怀瑾也不能食言。治好了王爷,怀瑾也能了却一桩心事,以后便能无所牵绊逍遥于世。”
听了这样的话,八王爷忽然不忍心拂逆了她的意愿。曾经,他也有过逍遥自在的安逸生活,和那样的一个清傲的女子,在幽静的谷底,比邻而居。可是,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份牵绊,终究还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长璎……
想起了过往,八王爷眉宇间忽然涌起了淡淡的哀伤。
“王爷。”怀瑾轻轻低唤,仿佛怕惊扰了他遥远忧伤的回忆,小心翼翼问,“那从明日起,怀瑾便开始为王爷诊治,可以么?”
“好。”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想法,那个丝毫不在意生死,甚至对死亡有一些期盼的八王爷竟然答应了她的要求。
第二卷:城外殇 第五十五章:治病2
二天,八王爷果然信守承诺,让怀瑾替他医治。
怀瑾向他大致说了一下拔毒的方法,面前的男子听得很专注,认真的表情仿佛在研究朝廷政事。
怀瑾忍住笑意,细细向他解说清楚,最后淡淡吩咐:“请王爷先把上衣除去。”
“嗯?”燕楚风微微一怔,不由愣住。
以为病人没有听明白,怀瑾边挑试银针边淡淡重复:“先除去上衣。”
燕楚风温润的脸色终于变动了一下,迟疑问道:“要除上衣?”
“是。”怀瑾答道。抬头见病人依然一动不动,恍然明白过来。
作为医者,她早已经对病人的裸露见怪不怪,然而面前声名赫赫的八王爷显然有些不太自然。
怀瑾暗中一笑,若无其事道:“要我帮忙么?”言毕,伸手便要去解他的衣扣。她明白对付这一类病人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法子。
果然,八王爷慌忙拒绝:“不用……我自己来。”
怀瑾满意一笑,低头继续拨弄一套二十四支的银针。
将手中的工作做完,怀瑾抬头,见病人已经除去了衣服,背对着自己,便伸手去触摸他后背的穴道。刚碰到他的皮肤,面前的男子微微一颤,似乎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别动。”怀瑾淡淡吩咐,看到他腰际的血脉已经变成紫黑色,不由倒吸了一口气,“蔓延的速度比我料想的快得多。”
“没什么大碍。”面前的男子不在意地笑着,反过来安慰她。
怀瑾不由怔住,蓦地低声喝斥:“你定然是日夜不分操劳。不注意休息和调养,才弄成了这样。身体是自己地,连自己的都不爱护,再好的医者也救不了根本。这一次治好了,回去后还继续糟蹋,谁还能跟在你身边管你死活不成。”
八王爷愣住,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纵然是被喝斥。然而心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的温暖感觉。这样的话,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也没有人敢用这样地口气训导他。此时猝不及防面对这样的训斥,叱咤朝野的八王爷蓦地就没有了应对。
听不见病人吭声,怀瑾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医治的是盛名天下的八王爷而不是玉景园的那些姐妹,不由有些尴尬失措,低声道:“怀瑾言语莽撞。请王爷不要见怪。”
“医者训导病人也是理所应当,怎会是莽撞?姑娘该说什么便说什么,我自不会介意。”八王爷安慰。
怀瑾不再多言,单手挥出。六支淬过火的银针同时刺入他背后关节。八王爷的肩膀耸动了一下,终结没有听到他发出一声痛呼。
怀瑾眼中有一丝波动,开始调试银针地深度和方位色的细线奇异般的开始往肩部上涌,慢慢凝聚在后颈部穴道。
怀瑾出手迅速按住他后颈的风府穴,一寸一寸向下拿捏,确保所有地毒素都凝聚于此。
怀瑾从箱里取出锋利的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地在他颈部划开一个细小的口子,有猩红的血液慢慢淌出。然而凝聚在那里的紫黑色毒素却没有顺着血液排出,仿若长在身体里一样。
怀瑾知道噬魂毒需要医者以自身为引。毒素只有碰到新的附着体才会转移。瞥一眼燕楚风,怀瑾靠近他的肩部,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舔舐他的伤口。
“你在做什——”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根银针快速地封住他的穴道,让他立时僵住,动弹不了分毫。
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任凭蓝衫地女子扶着他的肩膀,轻柔地舔着他的伤口。
刚才她对他解释解毒方法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一步的,她只
毒素聚到一处然后逼出,如果早知道她会用自己做引如何他也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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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清凉温和的气息扑在他地颈项,他只觉得那一份触觉越发的清明,仿佛能够缓解他多日来身体的不适。然而他内心的愧疚也越来越深刻明晰,眉宇间的无奈和不忍如潮水一般汹涌。
直到那一处紫黑色的线纹完全消失,怀瑾才住口,替他的伤口上了药。瞥见他流露出来的无奈神色,怀瑾平淡道:“你放心。这一点毒素对我来说还构不成威胁,倘若再多一点点我就没有把握了。”言毕,拔去封住他穴道的银针,替他披上衣服,自顾自收拾东西。
刚才他用尽全力想冲破穴道阻止她,然而现在身体终于能动了,他却只有无奈和彷徨,心底忽然有丝丝缕缕地愤怒涌起,抑制不住地微微握拳控制自己的情绪,最终,只低沉地说了一句:“其实你用不了如此,我这条命不要也罢。”
怀瑾微微一顿,抬头反问:“能活着为什么要去死?我救你也是在能力范围之内,倘若要我用性命去换,除非不得已,否则我绝对不会那样做。所以——”怀瑾收拾好东西走到八王爷面前,“您不用心怀不安,我这样做自然是建立在自己平安地基础上。”
他体内的大部分毒素已经清除,残余的毒素连普通人都能承受那么久,自然对她造不成伤害。怀瑾记起上一次不顾一切地为他驱毒,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倘若不是被师兄逼得走投无路,怀了必死之心,她也是不会那样做的。那么,这位声震大靺的八王爷恐怕已经不在了吧?
八王爷不料她说出这样一番话,目光陡然落到她身上。
如果可以活着为什么要去死?
然而他和她是不一样的!对他来说,另一世界有他更眷恋的人。他眷恋的女子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笑容清澈而孤傲。他想抓住她,可是只要一伸手,梦就碎了,残片漫天飞舞,不可触及!
“因为你放不下长璎?”怀瑾猝不及防问出口才觉得冒昧,然而已经来不及收回。
八王爷惊愕,温润的目光变得冷凝:“你认识她?”
“不认识,只是——”蓦地想起他病危的时候抓住她喃喃低唤的紧张神情,怀瑾微笑,“只是听说过而已。”
“是我亲手杀了她。”八王爷叹息,神情痛苦而哀伤。
“可是八王爷从不做后悔的事,世人不都是这么说的么?”
燕楚风苦笑:“那是他们太高看我了,其实我也是会后悔的,只是事实不容许而已。”
“是你自己不容许。”怀瑾自然地反驳,淡淡道,“你对自己太狠了。或者是你高估了自己,朝廷难道真的不能没有八王爷么?”
燕楚风愣住,蓦地抬头审视面前的女子,犀利的话语和眼神似曾相识。
长璎……
他几乎要脱口呼出,然而神思一晃,忽然清明过来,微微摇头叹息:“你说得对,是我自己太看重自己了,朝廷没有我八王爷一样可以。然而,身为燕氏的子孙,该出的这一份力,我还是不能不出。”
这一次轮到她无话可说,怀瑾静静看他一眼。面前的男子有皇族与生俱来的雍容贵气,清俊的面容隐隐透露出让人窒息的负荷和沉重的责任,平白的让她也觉得呼吸困难。
“我去准备汤药,你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怀瑾转移了视线,心里莫名其妙的沉重。“多谢。”八王爷目送她出房间。
第二卷:城外殇 第五十六章:思念
过了一段时间的治疗,身体果然轻松了很多。八王身子骨,只觉得原来不听使唤的身子陡然利落了许多,脸上的疲倦之色也消散了大半……
还有半个月就可以带着无霜返回宫中了。想到这里,八王爷静穆的神色柔和起来。
慕央宫里,琉璃宫灯散发出盈盈绯色的光芒。夜里当值的宫女苹儿轻悄悄的进里屋执勤,怕惊扰了熟睡的帝王。
自太皇回宫,每日下朝便直接来慕央宫,连书房也不去了,太后在宫里的时候太皇也不曾这般殷勤过,现在倒真是奇怪了,可能这就叫睹物思人吧?宫女心中想着,轻轻走近床边,检查被子有没有盖好。
“霜儿……”床上的帝王忽然发出一声喃喃低语,苹儿吓了一跳,慌忙缩手,等了片刻不见动静才敢去掖被角。
似乎感觉到异动,面前的君王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口中喃喃:“不要走……”
苹儿吓得气也不敢喘,更不敢动。睡梦中的帝王感觉不到她挣扎,似乎安心了不少,俊逸的唇角流露出些许笑意,眉宇间清辉流动,俊雅不凡。
等了片刻,苹儿的心渐渐镇定下来,站起身子小心翼翼抽手,这么一动熟睡的君王立刻有了反应,反手拉住她往身边带,苹儿一个站立不定便往太皇身上栽去,心在那一刻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慌忙用手去撑床沿,然而还是栽倒在了太皇身上。
燕楚易陡然惊醒,下意识地紧紧握住在梦中全力抓住的人。
苹儿吓得出了一身冷寒,慌忙跪地,然而那一只手仍然被面前的君王紧紧握在手里,不由面色一红,头几乎垂到地上。
“你是谁?把头抬起来。”燕楚易命令。
面前的女子颤颤地抬起头,楚易看清了她的面目,缓缓松开手,顿了一顿,忽然有些急促地问道,“无霜呢?”
苹儿犹自心惊,低声回答:“奴婢苹儿,夜间轮到奴婢当值。太后……太后她一直就没有回来啊。”苹儿心中迷惑,不敢抬头看太皇。
燕楚易恍然清醒过来,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和哀伤,淡淡吩咐:“你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苹儿低声答应,缓缓退出房间,心依然砰砰跳个不停。感觉到右手滚烫,仿佛放在炭火上烤过,苹儿的心跳的更急,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激动和喜悦淌过心底,脸色越发红润。
燕楚易坐在床上,心里久久不能平复,内心深处的忧虑和不安仿佛毒虫一样啃噬他的心。
披衣下床,楚易踱到窗口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灌进房间,让他整个人清明起来,眉宇间的伤痛也越发浓烈深刻。
半年,才过了一个多月……
冷风呼呼地灌入,燕楚易望着院子里挂着白雪的树木,沉沉叹息,就这样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际出现了鱼肚白,楚易盯着远处渐渐明亮的光芒,脸色沉寂而忧伤。
宫女进来的时候,看到太皇已经起来,也不惊诧,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
“太皇,奴婢伺候您穿衣。”紫云将手中温热的水放到架子上,走过去拿起绣着龙纹的玄色长袍,熟稔地伺候燕楚易穿衣,动作轻柔一丝不芶。
早膳端进来,燕楚易瞥了一眼,挥手:“不吃了。”整了一下袖子便跨出了房间。
还没有到早朝的时间,想必是去书房。紫云暗暗揣测。
听说太皇这一次回宫对朝中大臣进了大整顿,不少官员被撤职查办,连相爷也差一点被波及,朝野上下一片肃然,人人心惊胆寒无不侧目。
可是为什么太后没有跟太皇一起回宫?难道是因为宫中事态紧急,太皇先回来了?不过听说八王爷也留在艳都,这样看来太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紫云稍稍放下心来,忽听门外婢女议论:“苹儿这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早上回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跟丢了魂儿似的,难道晚上碰到了什么东西……”
“哎呦,说得怪吓人的……会不会是淑妃——”
“住嘴!”听到婢女口无遮拦,紫云出门喝止,“一个一个说什么鬼话,仔细撕烂你们的嘴。”
“紫云姐……”婢女颤颤住口,讨好地看着紫云.“我们下次不敢了。”
“这些话传到主子耳朵里可是要杀头,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就在背后嚼舌根,是不是都活得不耐烦了?”
“紫云姐,我们再也不敢了,您别气……”婢女认错相劝。
“春玉,你去御膳房传一些清淡的粥和点心送去太皇书房。”紫云沉着脸吩咐。“是。”
第二卷:城外殇 第五十七章:贺礼
堂整顿之后一片肃然,很多官员被革职查办,然而在之际相府二公子却被封为镇国侯,御赐府邸。摆宴席官僚送贺礼自是免不了。
没过几天,驻守封地的亲王纷纷派使者赴帝都,带着各地的奇珍异宝恭贺太皇大胜邪教。其实朝廷这一次和邪教的战争根本没有朝贺的必要,因为将近年末,各地亲王都有回帝都的心思,又不敢贸然行事,只能打着朝贺的借口探探太皇的意思。
几位亲王也着实花了心思,带回帝都的贺礼都是精挑细选价值连城的珍品,人人都盼着能博太皇的欢心。朝野上下都知道太皇不好女色,几位亲王也不敢拿美女做文章,唯独一向大胆轻狂的荣安王,除了珍宝还进献了一名西岭美人。众官员都乐的看太皇的反应,反正怪罪下来也是荣安王犯的事。
朝廷之上,众人听内官细声细气地宣读各封地亲王的贺礼,听到“荣安王献西岭美女一名”不由都竖直耳朵,偷偷观察太皇的脸色。
燕楚易似乎没有感觉到丝毫异常,对此不置一语。众官员瞥见太皇如常的脸色都像错过了一场好戏一样心有不甘。
贺礼如果没有特别嘱咐自然是放入国库,然而西岭美女难不成也要送进国库里?内官心里思索着,小心翼翼请示燕楚易:“太皇,那西陵美人要怎么安排?”
燕楚易闻言,眼神不易觉察地变了变,淡淡吩咐:“就住西苑宁安楼吧。”
众官员闻言心里都万分惊愕。本以为太皇会怪罪荣安王,没想到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还让西岭美人住进了天颐苑,难道太皇终于通窍了?而且现在无霜太后也不在宫里,太皇找个女人在情在理。想到这一点,众官员又在心底暗赞荣安王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消息传开,宫女太监私下又议论开来。特别是慕央宫,人人心里都郁结得很,主子要是失宠了,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紫云听了众人的议论心里也是一沉,她是万万不相信太皇会变心的,但是事实摆在眼前,除了当年的苏子妤,西岭美人是第二个得到太皇允许住进天颐苑的女人。
难道太皇真的对太后有二心了?
紫云心里焦急,日日盼着太后能早日回宫,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寻了一个时机,紫云拿了一些精致的糕点送去宁安楼,借机探探情况。
看见西岭美人,紫云忍不住惊叹,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看来荣安王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念及于此,紫云不由恼恨起荣安王,这不是摆明了要破坏太皇和太后的感情么?
不过太皇还是和往常一样,吃住都在慕央宫,紫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一天傍晚,太皇回到慕央宫,神情愉悦。紫云心里忽地闪过不好的预感,脑中蓦然闪过西岭美人的脸。直到晚上太皇歇下后,紫云才找了汝海公公打探情况。
汝海听了紫云的询问,正色道:“我们做奴才的不就是盼着主子笑口常开么?太皇高兴了你心里犯疑,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你暗地里打探太皇的事,若被一些居心不良的人抓住了把柄可不是闹着玩的。”
紫云心中一急,低声道:“我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所以才偷偷向你打听,太后不在宫里,我心里实在慌得不行。”
“有什么好慌的?太皇对太后的感情你难道看不清楚?至于太皇今天心情好自然是有原因的。”汝海卖关子地笑起来,顿了片刻才低声道,“今天艳都来消息了,说太后半个月后就能回帝都,你说太皇能不开心么?”
“当真?那倒真是件喜人的事。”紫云眉开眼笑,朝汝海道,“那我先走了,太皇那边还得伺候着,不能多耽搁。”
“走吧,别误了正事。”紫云道了谢方才离去。
第二卷:城外殇 第五十八章:辞行
又开始纷纷扬扬飘落,天色渐渐暗沉,冷风刺骨。户,听到玲珑欢快的声音:“姐姐,吃饭啦。”
怀瑾答应了一声,笑:“吃饭的时候你倒是比谁都积极。”
玲珑满不在乎,拉起她的手:“王爷在等我们呢,你好意思拖拖拉拉?”
“就好了。”怀瑾微笑,关上最后一户窗,“走吧。”
到了正厅,八王爷果然在等她们。
“坐吧。”燕楚风看她们一眼,吩咐上菜。
怀瑾微微欠身方才坐下。
“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回宫呀?是不是等太后回来了我们就走?”玲珑神情欣悦。
燕楚风点头:“必然是要等太后回来之后才能回宫。倘若你们在这里实在无趣,本王可以派人护送你们先行返回。”
“好啊好啊。”玲珑雀跃不已,“我想念了太皇了。姐姐,我们先回去好不好?”玲珑侧头问怀瑾。
怀瑾神色微微一变,对燕楚风道:“王爷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怀瑾也不便多留,本想明日离去之时再向王爷辞行,既然提起此事,怀瑾在此便以茶代酒感谢王爷多日来的照顾,舍妹玲珑往后还请王爷多多关照。”言毕,怀瑾握杯,向燕楚风微微一敬,仰头喝下。
燕楚风心底有激流涌起。面前女子神态清傲,眼角眉梢有若隐若现的孤勇。恍惚中便有一种错觉,似乎回到了多年前在沭星台第一次见到长璎的情景。那个时候她受了很重的内伤,全身都是血,然而神情却如孤虹一般凛然清傲。看到她血流不止奄奄一息。还以为救不活了,没有想到……竟生出了那么多的牵扯。
“姐姐,你要走么?”玲珑听了怀瑾地话,大呼出声,“我不要一个人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燕楚风收回思绪,看一眼怀瑾,心里的那一处伤痛忽然就裂开了口子。缓缓道:“姑娘为何不考虑留下来?玲珑就你一个亲人,倘若姑娘离开了,她也不会安心的。”
“是啊,姐姐,你就留下来和玲珑一起吧。”玲珑哀求。
怀瑾仿若未闻,对燕楚风道:“有太皇和八王爷照顾她,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燕楚风沉吟:“如此,本王也不强留。若你日后惦念玲珑可随时到王府找我,本王自会带你进宫见玲珑。”
“怀瑾多谢王爷好意。”
八王爷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拘束。
玲珑也没有再说什么,一顿饭吃得闷闷不乐。
想起明天这个时候自己已经不知身在何处。怀瑾心里忽然生出无限苍凉和寂寥的感觉,从此以后便要独自浪迹天涯。曾经无限渴望的自由近在眼前,然心无一物了无牵绊,那是怎么一种极度的空乏和虚无?
她忽然惧怕起来,眉头蹙起,低低的一声叹息滑落唇角。
八王爷微微抬头,那一声极低地叹息清晰地落入他的耳朵。他的心里仿佛有激流在汹涌澎湃,连自己都觉得震惊和无措。
他心里是希望她留下来的,仿佛看着她就好像能够抓住一些安慰。弥补内心深处的那一份空缺。
可是要怎么告诉她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他很希望,她能够留下来。
“你——”蓦地,他猝然开口,然而只说了一个字便急急收住。眉宇间笼罩起隐约的慌乱和无措。
“嗯?”听到八王爷的声音,怀瑾抬头,询问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颓然一笑。顿了顿,补充道,“你要记得多回来看玲珑。”
怀瑾微笑:“谢王爷提醒,怀瑾记下了。”
直到晚膳结束也没有人再开口,一顿饭沉闷异常。
“本王预祝姑娘一路顺风,明日恕不能远送了。”散席时,八王爷温和地提前道别。
怀瑾点头道谢,心中明白八王爷地意思是让她明天离去时不用再去向他辞行。
回到房间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简单收拾了东西,心里异常忐忑不安。原来自己那么害怕即将到来的孤寂和荒芜
习惯了邱匀天的追杀和逼迫。习惯了逃命的忙碌和惊恐地,突然间停下来,心里竟是如此的不知所措!
一切都回不去了,八岁以前的幸福温馨和充实,恐怕穷尽了这一生也没有办法再去体会。
外面的雪依然飘落不停,屋内的灯摇曳不定,八王爷有些烦躁地扔下手中的书卷,蓦地看到桌上的酒杯,淡淡吩咐随从:“去拿酒。”
随从微微一怔方才应声出门。伺候王爷这么久,还是第一遭领到这样的命令,在他的记忆里王爷从来没有自斟自饮地习惯。
片刻,随从将酒取来。
“你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燕楚风低声吩咐。
随从缓缓退出,轻轻阖上门。
酒入喉,辛辣而苦涩,一连饮了三杯,内心那一份烦躁和不安依然无法平静,仿佛有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将失去。
长璎……你是不是回来了?
八王爷的眉间蓦地笼罩起痛苦无奈的神色,扔下手中的酒杯,缓缓踏出房门。刺骨的凉风陡然袭来,八王爷全身一凛,慢慢走到长廊,在石阶上坐下。
鹅毛雪花纷纷扬扬,黑色地天幕沉寂而高远。
“王爷。”蓦地听到一声轻喊,燕楚风侧头,毫无预兆地看到那个即将离去的女子。
“还没睡?”他温和地开口。
怀瑾浅笑:“睡不着,出来走走。王爷是在看雪景么?”
燕楚风微微一笑:“倒没有这个闲情雅致。”轻轻叹息,缓缓道,“和你一样,也是睡不着。”
怀瑾在他身旁坐下,淡淡问道:“是为朝野之事所累?”
燕楚风温润的面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不发一语。
怀瑾以为他默认,低声道:“王爷也不要太过操劳了,如果王爷累倒了那是大靺百姓的损失。”
“你这是在恭维我。”八王爷微笑,“别人说出这一番话还有些可信,从你口中说出就必然是恭维了。”
“是因为我曾经说过‘大靺可以没有八王爷’这句话?”怀瑾看了看燕楚风,“其实大靺可以没有你,但也是很大的损失,这一点怀瑾不得不承认。”
燕楚风不语,仿佛深信了她的话。空气沉寂下来,鹅毛雪花落地无声。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良久,他蓦地问出这句话,双眸静静看着前方,神态平和。
怀瑾愣住,转过头怔怔看着身旁雍容贵气的男子,神情惊愕。
“你可以不可以留下来?”他又问了一遍,云淡风轻,然而沉敛的眸中却仿佛有惊涛骇浪,蓦然回头,猝不及防与她四面相对。
怀瑾慌忙侧过脸,眼神凌乱地看向雪地。在方才猝不及防的一瞥中,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深刻地情意和哀伤。
他,把她当作长璎了吧?
她记得师兄说过自己和长璎很像。这个万民敬仰的八王爷是把她当作长璎了吧?
仿佛失语了一般,她说不出半句话,只觉得周身的空气沉郁非常,说不出的煎熬。
“一个月也可以,请你留下来,哪怕一个月,怀瑾?”
听到他请求的话语,怀瑾忽然一震。这是第一次,她从八王爷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在和她说话?
他知道坐在他旁边的是怀瑾,而不是长璎?
她的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喜悦,蓦地侧过脸看着他沉静地带着淡淡哀伤的面容,轻轻答许:“好,我留下。”
他的眼眸涌出浓浓的笑意,雍容贵气,回头看向前方,淡淡道:“谢谢。”
怀瑾恍惚中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适才的反常,平复了内心的波动淡淡道:“那我先回房了。”
“好。”八王爷淡淡答应,回头看她离去的身影,恍惚中有自责的神情一闪而过。
长璎,我是不是做错了?然而我的心已经疼得太久了……
第二卷:城外殇 第五十九章:回宫
二天玲珑听说怀瑾不走了,开心的不得了,当下答应等太后一起回宫。
年末,雪开始消融。无霜起了个大早,脸上洋溢着温馨的笑容。今天就能离开了,两个月总算熬了过来。
“霜儿。”听到温和的喊声,无霜看向门口,浅笑:“你来啦。”
轻云点头,面容是一贯的平和,然而眸中却有掩饰不住地淡淡悲伤,缓缓走到无霜面前,语气温柔:“都准备好了么?”
“没什么要准备的。”无霜笑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轻云凝视她白皙的容颜,微微一笑,英俊平和的面容有包容一切的力量:“现在就走吧。”
无霜开心不已,看来还能赶回去和楚易过新年,当下便往门外走。
没有见她拿任何包裹,轻云微微蹙眉,轻声问道:“血龙丹带在身上么?”
无霜回头一笑:“带着呢。”
轻云满意地点头。
“其实你不用送我的,楚易可能还在艳都,我自己去找他就行。”夏无霜边走边说,神情是少有的轻快。
轻云只是微笑,走在她旁边。
将她送到住处,如他知道的情况,八王爷留住艳都。
“这两个月多谢贵教对太后的照顾,请教主放心,朝廷必然会遵守约定,三年内兵马不过溧江。”八王爷英气勃发,对轻云郑重承诺。
“我自然信得过太皇。”轻云笑容平和,肃穆的白袍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牵引,透出神秘的气息,“那我们就此别过。”
“好。”
轻云面容含笑,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夏无霜的脸,缓缓转身,身形一动,人已经掠到了门口,消失在无霜的视线里。
“霜儿,这两个月没有受苦吧?”八王爷打量着夏无霜,沉敛的眸中有喜悦的光泽。
无霜温柔地笑起来:“让八王爷挂心里,这两个月霜儿没有受半点委屈。”
“那就好。”燕楚风笑容更浓,略一沉吟,“可要在艳都休息几天再行返回?”
“不用了。”无霜脸上氲染了一抹红晕,“今天下午就可返回帝都。”
“如此也好,还能赶回去过新年。”
一路上相安无事,因为时间宽裕,行程并不急迫,每个人脸上都是开心的表情。三天后便过了漓江,穿过了伊伶那村寨,又行了七日便临近了帝都。
迎接皇太后和八王爷的仪仗队恢宏浩荡,凤辇停在城门口,太皇亲自出城相迎。
虽然早知道霜儿会提前回来,然而当她站在自己眼前时,内心的喜悦和激动依然汹涌如波涛。
围观的百姓,迎接的将士,所有的人都随王爷跪地高呼万岁,然而万人膜拜的帝王仿佛没有听见,幽深的眸中只有一人的身影,白衣胜雪,风姿绝世。
燕楚易紧紧握着无霜的手,托住她意欲随众人下跪的身子,将她拉到身旁,共同俯视匍匐在脚下臣民。他的脸上是清傲满足的笑意,俊雅不凡,贵气天成,缓缓抬手,朗朗道:“免礼平身。”
“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大地,直冲云霄。
慕央宫,紫云在宫门口翘首以盼,看到太皇牵着太后的手进门,心底有莫大的喜悦涌起,跪地请安时脸上亦是抑制不住的笑容。若不是太皇在场,恐怕她早就激动地又哭又笑了。
“霜儿,这两个多月过得好么?”良久,燕楚易终于问出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每每午夜梦回总是惊出一身冷汗,虽然明知八王爷守在艳都,心里依然惴惴不安。白天里对着空落落的房间,总是有满肚子话想要对她说,然而此刻她就在自己面前,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怎么和八王爷问出的话一模——”一语未毕,面前的男子忽然俯身吻住她,轻柔而深沉,仿佛有无尽的思念和情意蕴含其中。
无霜脑袋浑噩起来,有晕眩和窒息的感觉,忽然想起屋内还有一屋子奴才,慌忙想要推开他。然而面前的男子却将她抱得更紧,吻到她的耳边低语:“她们都已经出去了……”
无霜顿时脸红,害羞地躲进他的怀里,满屋子都是浓情蜜意。
第三卷 第一章
年的气息越发浓郁,宫里到处洋溢着喜庆,小皇帝允无霜身旁,乖巧懂事。楚易不知道八王爷的病已经治愈,令怀瑾住进王府,方便随时照应,玲珑舍不得怀瑾也跟着住在王府。
这一日紫云实在忍不住,将西岭美人的事告诉了太后。无霜闻言有些讶异,回宫几日竟不知还有这回事。
“宁安楼里的女人太无礼了,太后您回来这么些日子,她连面都不露一下,好歹也请个安,太皇连她的门都没进过就那么心高气傲。”紫云埋怨。
“她从西岭来到这里,自然不太明白宫里的规矩。”无霜笑容温柔,然而心里却有些酸涩,淡淡道,“明天去一趟宁安楼,可不能让人觉得受怠慢。”
“太后,哪有这个理?她连个名分都没有就要您亲自去……”
“紫云”无霜打断她,“往后还要相处,讲那么多虚礼做什么。”
“是……太后。”紫云不太情愿地低声答应。
晚上,楚易回来,言行和往常一般无异。
若不是紫云告诉自己西岭美人这回事,自己还真无法知道后宫多了个女人。
楚易见无霜神态有些反常地盯着自己,仿佛想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悠然笑问:“好看么?”
“嗯?”无霜愣住,“……什么?”瞥见楚易俊雅捉弄的笑意,无霜猛然意识过来,慌忙移开眸子,脸上泛起红晕。
楚易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在自己腿上。温柔道:“是不是有事问我?”
无霜心里一慌,忽然觉得难以启口,迟疑道:“没什么事情。”
楚易仿佛看破了无霜的心思,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解释:“那是荣安王送进宫地。像你这个性子,我还以为这辈子你都不知道宫里多了个女人,没想到我的霜儿也会在意。”楚易凝视她的脸,眸中是闲适俊雅的笑意。
无霜心里忽然疼了一下。无奈,忧伤,苦涩……汹涌而来。
要怎么告诉他,其实她的心里很在意,其实……她也只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女人。
当她知道宫里多了一位西岭美人时,她抑制不住地难过起来。然而她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又如何能够要求他只有她一个。
她的眸子忽然湿润起来,钻进他地怀里。掩饰内心的苦涩。
“怎么了,霜儿?”
“有些累了。”她喃喃。
“那就早些休息。”楚易将她抱起放进被窝,有些笨拙地替她除去外衣,掖好被子。
“你还有事要忙?”
“还有一些折子。你先睡,晚一点回来陪你。”
“好。”
看着他走出房间,她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感觉到身体有些冷,无霜急忙起身,找出柜子里的锦盒,颤着手打开盒子。慌乱中手一抖,药丸撒了一地,一粒粒褐色的药丸四处滚动,仿佛她的生命也在流失。她忽然愣住。定定地看着满地的药丸,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紫云进来被那样的情景吓到。
“太后,发生什么事了?”
无霜这才恍惚中有了反应,缓缓蹲下身子,一粒一粒地寻找地上地药丸。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看到夏无霜的反应,紫云忽然害怕起来,弯腰去扶她:“太后……你怎么了?”
无霜抬头,若无其事地微笑:“紫云,快替我把药捡起来,别漏掉。”
“……是。”紫云迟疑着回答,仔细地寻找滚落到四处的褐色药丸。
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确定没有漏掉一粒,无霜微笑着舒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吞下一粒药丸。
“太后——”紫云猝然喊了一声,想要阻止已经来不急,“您吃的什么药?”
“别担心。”看到紫云紧张地神情,无霜笑着安慰,“治寒毒的药。”
紫云想起黑香神供替太后整治时的确说过太后体内有寒毒,这才放下心来,走过去替夏无霜加水:“太后吓坏奴婢了。”
无霜笑了笑:“胆子这么小,还怕我吞毒药不成。”
紫云蓦然愣住,瞥一眼夏无霜,见她神色如常才放松下来。
“对了,那位西岭来的姑娘还住得习惯么?”无霜喝一口茶,淡淡问道。
紫云眼神变了一变,蓦地想起刚才送茶点去太皇书房看到的情景。
她正走到回廊,看到院门口进来一位身段婀娜仪态万方的女子,仔细一看正是刚住进宁安楼的西岭美人。紫云心中疑虑,连忙隐身在假山后。
西岭美人手里端了一盅汤,等候通报,听到汝海公公传进的声音方才盈盈入内。
紫云走到门口,听到里面娇嗲的声音,心里猛然起了一阵厌恶,出声道:“太皇,紫云送茶点来了。”
“进来。”紫云听到汝海公公急速地传入声,心里暗笑。看来汝海也厌恶那个西岭美人呢。
紫云进门,看到西岭美人正挨着太皇,柔媚到极致,轻声细语:“太皇,您怎么也不去宁安楼坐坐?敏儿千里迢迢从西岭来到帝都难道就是为了守一座空楼么?”叶敏扭动着身子撒娇。
紫云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心想她再怎么纠缠太皇也不会买她的帐。
然而,一直不为所动的太皇忽然放下手中的折子,握了握叶敏的手:“我知道你思念家乡西岭,明日我就命人将你的父母亲人全部接来帝都可好?”
紫云大为惊讶,不可思议地看一眼太皇,却见一旁地叶敏紧张起来,娇媚的眸中有恐惧一闪而过,断断续续道:“不……不用了,爹娘年迈,敏儿不能承欢膝下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让爹娘为敏儿奔波劳苦?求太皇成全敏儿的一点孝心。”
“呵呵,好,就依你。”燕楚易笑道,“朕就为你在宫中建一座西岭别院以慰你相思之苦。”
叶敏喜笑颜开,娇声谢恩。
紫云心中恼恨,瞥一眼春风得意的叶敏,微微一福:“太皇,这是太后命奴婢送来的糕点,太皇尝尝味道如何。”其实并不是太后的命令,她这么说只是心里气不过。
谁知太皇瞥一眼盘中精致的糕点,沉声道:“她不知道朕最恼这些东西么?撤下去!”
紫云难以置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不退下!”汝海催促。
“是,奴婢告退。”紫云福了一福退出房间,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第三卷 第二章
到慕央宫又看到太后神色失常拿着一个锦盒出愣,紫忑,此刻听到太后询问西岭美人叶敏,紫云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太后,您和太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无霜微微一愣:“怎么会这么问?我和楚易哪来什么误会?”
“可是太皇……”紫云忽然顿住,看着夏无霜,迟疑着要不要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告诉太后。
“太皇怎么了?”
“太后,您要防着点儿那个西岭来的女人,别让她蛊惑了太皇。据说西岭靠近黑香,什么巫术邪术多得很,要是她有什么不轨之心可就麻烦了。”
“你就会胡思乱想,她一个女子能有什么不轨之心。”夏无霜顿了顿,眸中涌出淡淡的哀伤,“倘若楚易真的喜欢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等她死后他也不会太伤心。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那么难过?想起楚易终有一天会将她忘记,她的心就痛得难以呼吸。
“太后,太皇对您一心一意怎么会喜欢别人?太皇是不会喜欢西岭……”想起书房所见,紫云忽然讪讪地住口。
她亲眼看着太皇和太后经历了那么多磨难走过来。从前他不相信帝王没有后宫,可是太皇却为太后破了百年之制,散尽三千后宫。那一刻她内心的震撼无以言语。"奇+---書-----网-QISuu.cOm"然而三千宠爱还是敌不过绝色美人的诱惑……在更大的诱惑面前,旧爱如烟云,风过无痕。
原来帝王之爱不过如此啊!
紫云看一眼面前的白衣女子,若是论容貌。太后哪一点比不上叶敏?然而叶敏地妖媚娇柔应该是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吧?
太后太过善良大度,从不为自己争取。现在想想,这样的性子又如何能在后宫立足?若帝王宠爱殆尽,怕是连命都保不住。幸好,现在后宫只有一个叶敏,太后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紫云舒了一口气,忽听太后幽幽道:“其实我也不希望有别的女子在他身边。”
紫云心里一痛,脱口道:“那太后就告诉太皇啊。太后不说……太皇又怎么知道您的心思。”
“太晚了……”无霜摇头,缓缓转过身坐到床上。
她又能够陪在他身边多久?
紫云以为太后指的是叶敏,低声劝道:“太后,不晚,一点都不晚,叶敏才刚刚进宫。太皇最喜欢的还是您啊。”
无霜笑容苦涩:“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困了。”无霜摆手,“你也早些歇着去。”
“是。”紫云低声答应,服侍夏无霜睡下才满腹心思退出房间。
第二天。天气很好,冬日地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圣洁的光芒。
无霜披着孔雀翎毛的大氅,第一次来到宁安楼。
叶敏看到夏无霜。面色疑惑,大大方方地打量她。
“见到皇太后还不请安?”紫云语气冷漠。
叶敏闻言绽开笑容,娇声道:“原来是皇太后驾临宁安楼。”微微一顿方才俯身,“叶敏给皇太后请安。”
“不必多礼。”无霜亲自扶她,“不知妹妹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叶敏美目流转:“多谢姐姐挂怀,是有些不习惯,不过……太皇准备在宫里为敏儿建一座西岭别院,等建好了兴许就好多了。”
无霜闻言心里忽地疼了一下,脸色渐渐转白。竟无言以对。
“姐姐,敏儿在西岭的时候就听说您身体不太好,不过太皇身边就姐姐一个人服侍也的确太操劳了,以后有敏儿服侍太皇,姐姐大可以安心养病。”
无霜脸色更白,看一眼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忽然觉得窒息和无所适从。
“姑娘这么说就不对了,太后与太皇结发夫妻,服侍太皇是理所当然,姑娘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太后娘娘的家务之事怎敢劳姑娘费神!”紫云实在看不过叶敏地嚣张,忍不住尖锐地还口。
叶敏一顿,眸光冷厉地看一眼紫云,蓦然笑道:“说的也是,敏儿虽然心疼太皇政务繁忙不敢再拿后宫之事烦他,以致于到今天敏儿也没有一个头衔。我本来也不在意这些,不过连一个丫鬟也能骑到主子头上,太皇也着实不能不管了。”
“这丫头向来口无遮拦惯了,妹妹别放在心里。”无霜连忙劝解。
“那妹妹就替姐姐管教管教。”言毕,倏地站起,一个巴掌甩到紫云脸上,金荷花戒指在紫云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无霜倒抽一口气,想阻止已然来不急,看一眼紫云脸上的血痕,不由薄怒,“纵然她有错,妹妹也不必下如此重的手。”
“姐姐倒真是心疼下人,这么惯着也难怪这些下人无法无天,不是妹妹自夸,这管理后宫地琐事姐姐兴许还不如妹妹呢。”
无霜脸色抑制不住地变了变,眸中有一丝厌恶闪过。即使自己不能陪楚易走过这一生,这样的女子也不配守在楚易身边!
无霜缓缓站起,淡漠地看一眼叶敏,吩咐紫云:“我们走。”
“是。”紫云扬起声音答应。
“站住。”叶敏心高气傲,显然不能忍受旁人的无视。
无霜住足,背对着听她的下文。
“妹妹还有一件事要提点姐姐。”叶敏声音娇柔,“太皇不喜欢吃糕点,姐姐要是在这方面花心思可就白费了。”
无霜微微一顿.淡淡道:“并不是花心思就能得到太皇的心。”
叶敏气极,大声道:“你有没有听过‘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皇太后的位子早晚是我的。”
“我从来不稀罕这个位子。”无霜语气淡漠,领了紫云径直而去。
叶敏恨恨地坐下,往屋外看一眼夏无霜的身影,白衣胜雪,遗世独立。
西岭荣安王给她看太后的画像时,她第一次有了貌不如人地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艳羡嫉妒和不甘的滋味。那一刻她突然生出强烈的欲望,想要取代夏无霜的位置。她想荣安王给自己看太后的画像,目地也不过如此吧?于公于私,她都必须取代夏无霜!和一个失忆的女人争宠,她自信还有这个能力。
第三卷 第三章
到慕央宫,无霜召御医替紫云处理了伤口。虽然不宠,然而听她说楚易要为她建造宫殿时无霜心里像被针刺了一样,异常难受。
如果不是紫云告诉自己,她根本不知道宫里多了一位西岭美人;如果不是叶敏亲口说出来,她也不会知道楚易要为叶敏建造宫殿。楚易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难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真的要失去一切么?
无霜苦笑起来。这样也好,走得了无牵挂!
紫云见太后神情哀伤,低声安慰:“太后,您千万别听叶敏挑拨,太皇从来没有去过宁安楼,她哪里能得太皇宠幸!”
“我不能陪楚易一辈子,他身边有别的女人是必然,然而像叶敏那样性子的人,留在楚易身边定会生事。”无霜幽幽叹息,“然而,楚易似乎……真喜欢她。”否则怎么会为她建造宫殿?
紫云焦急:“太后为何不能陪太皇一辈子?只要把宁安楼里的女人赶回西岭,太皇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待太后的。”
无霜恍若未闻,怜惜地看着紫云脸上的伤痕,叹息:“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紫云眼眶一热,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娘娘,紫云一点儿也不苦,有您这样的主子是紫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尽说傻话。”无霜拉住她的手,双眸莹润如水,沉吟,“以后我断然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
紫云心中一暖。眼泪流得更急。
无霜微微叹息,蓦地瞥见桌上的点心,疑惑道:“叶敏说楚易不喜欢糕点是怎么回事?”
紫云愣住,想起太皇责骂的言语,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那样伤人地话若是告诉太后,定然要惹太后伤心了。
“紫云。”无霜盯着她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你若什么都瞒着我,我又该如何去应对?”
紫云闻言。心下迟疑。若事事瞒着太后,太后更加没有可能狠下心对付叶敏。如此一想,紫云便将昨日在太皇书房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无霜听得脸色煞白,仿佛有把刀剜进心里,疼痛难耐。
整整一天,无霜都是神色恍惚,晚上有人过来通报说太皇不过来慕央宫用膳了,晚上让她先歇息。
无霜心一沉。仿佛有惊涛骇浪汹涌不息,心中有无数的疑问想亲口得到证实,然而一直等到第二天黎明,也没有见楚易回来。
她的脸色苍白。若无其事地吩咐紫云准备早膳。吃了两口就放下碗筷,说累了想睡一会儿,命紫云出去。
紫云陪着她一夜没睡,也不敢扰她,只低声劝了几句,说太皇可能真有事情耽搁了,让她放宽心。
无霜浅笑:“我心里是明白的,他若真喜欢上别的女子我反要高兴才是,叶敏是好是坏也不是我们说了算。况且……以后种种我也看不见了。纵然我现在伤心,也不过一时半刻,总好过他伤心半生的好。”无霜顿了顿,低声催促,“你快些去歇下吧,陪了我一晚上也累了。”
紫云听太后言语古怪。更加不放心走开,便道:“紫云在这里陪您,等太后睡着了紫云再走。”
“你是担心我想不开寻短见?”无霜毫无顾忌地说出口,只听得紫云一阵心悸,无霜笑道,“你放心,我断然不会那样傻,能多陪他一日是一日,纵然他对我没有了情意,我对他……却是不变地。你放心去睡吧。”
紫云闻言悬着的心放下。默默出了房间,却不是回住处,径直去找汝海。
见了汝海紫云也顾不得多礼,开口便问:“太皇昨日在哪里就寝?”
“我说紫云姑娘,你是越来越胆子大了,这些事情也是你能问的么?”汝海喝斥。
“太后心慈大度不管不问只自个儿伤心难过,我不能由着主子伤心不管,若太皇怪罪,砍了我的脑袋便是。”紫云动怒,毫无惧色。
汝海闻言,微微一愣,不解道:“太后怎生伤心了?太皇这边好好的,也没见有什么异常,若太后心里难过太皇又岂会心安?”
“说得好听!”紫云心里愤恨,“昨夜太后等了一晚上,也没有等到太皇,难道太皇不是去了宁安楼?”
汝海微怒:“没上没下,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去了谁也保不住你!太皇白天忙于政事晚上又要看医书,一晚上都在书房,难不成能分身去宁安楼不成?况且太皇去宁安楼做什么,你以为西岭美人真是来——”说到这里,汝海蓦然顿住,低声道,“朝堂政事不便与你讲,你回去禀报太后,让她切勿多心。”
“你不说清楚叫我如何跟太后解释?前日里在书房的事你也看到了,太皇竟当着叶敏的面对太后不满,这又如何解释?”
汝海大急:“这都不明白?太皇这是护着太后!荣安王送来的人能是个简单地人物么?若是让叶敏觉得太后得宠,岂不要费尽心机刁难太后?我说你是怎么伺候太后的?这点事情都看不透还让太后伤心,若给太皇知道了你又要吃苦头了。”
紫云闻言,心下大喜:“当真如此?”蓦地一拍脑袋,“我真是被那西岭女人气糊涂了。”
太皇为太后连天下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因一个女子变心?
心里明白过来,紫云喜上眉梢:“我得回去禀报太后,也好让她安心。”言毕转身就走。
“等等。”汝海喊住她,迟疑道,“太皇最近烦心政事,又忙着学医书,若不回去过夜也正常,切勿再让太后挂心。”
“我明白。”紫云心悦,脚下生风一般赶回慕央宫。
回到慕央宫,看到夏无霜侧身躺在床上紫云轻悄悄喊了两声,不见回应,紫云心下一凉,蓦然想起三年前的事情,慌忙上前查看状况。
“怎么了?”手还没有碰到太后颈部,忽地听到太后疲倦地问话,紫云一惊,随即大大舒了一口气,低声道:“紫云有事禀报太后,太后听完了再睡也能睡得安稳。”
“说吧。”无霜淡淡吩咐。
紫云露出一抹微笑,将打探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太后,还不忘添枝加叶地为太皇说好话。
听了紫云地叙述,无霜心里奇异般地轻松起来,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切的担忧。楚易对自己一往情深,然自己命终那一刻,他又该如何伤心?
第三卷 第四章
了正午,无霜方才醒来,这一觉睡得香甜,幽幽睁眼张俊逸的面容凑到面前,无霜微微一愣,开口问道:“楚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晚上没有看到你,心里想念便过来了。”燕楚易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眸中是浓浓的情意,“这两天心里烦得慌,怕影响你就干脆睡在书房,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无霜如实地点头,心里忽然酸苦起来:“以后你看书我也在书房陪你,好不好?”
“你自己找乐子消遣。闷坏了你可怎么办?”楚易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温柔。
无霜神情黯淡下去,将脸埋在臂弯里,沉默不语。
楚易心疼,挽起她垂落颈部的发丝,低声道:“只要你不嫌闷,我自然很开心你陪在我身边。”
无霜莹润的眸中闪过喜悦的光芒,蓦地抬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低语:“我不闷。”
燕楚易将她拥进怀里,低头吻她的长发,宠溺道:“真不知你脑袋里怎么想的。”
无霜笑而不答,依在他的怀里问:“楚易,你怎么又开始看医书了?”
楚易一怔,眼神有些出乎意料的凌乱,忽而低沉道:“汝海又多嘴了?越老越没规矩。”微微一顿,凝视着白衣女子绝美的容颜,他的声音里蓦然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哀痛之意,“霜儿,我很担心你。”
无霜身子抑制不住地轻颤,更加用力地抱紧面前的男子,语气温柔:“我没事,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别担心。”她仰起头,对他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会治好你的。你我夫妻,同心同意,同行同止,生死不离!”燕楚易看着她的眸子,郑重地一字一字道。
无霜心中撼动,眸底忽然有泪水涌起,眼角眉梢笼罩起深切地哀痛和无奈,良久才喃喃道:“生老病死,有先有后,又怎能生死不离?!”无霜缓缓抬起头,恳求,“不管我们谁先去,另一个都要开开心心活着,好不好?如果霜儿先走了,那霜儿就在另一个世界等楚易,十年,二十年……哪怕一百年,霜儿也会等,等得越久越好。楚易,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楚易微笑,凝视她白皙的面容,然而眸中却有抑制不住的波动。
“答应我,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楚易幽深的眸子变幻不定,良久蓦然大笑:“应该我说这句话才对,你忘了我可比你老了好几岁。”
他的唇边是俊雅的笑意,清傲的眸子有让人信服的威严,浑身上下散发出王者与生俱来的贵气。无霜凝视着他的脸,心里越发不安,忽然觉得手脚冰凉起来,这才想起已经两天忘了吃药,慌忙离开他的怀里,低声催促:“你先去忙,我一会儿去陪你。”
“好,外面冷,出去的时候记得多穿衣服。”楚易微笑,眸中闪过捉弄的光芒,怪异地叮嘱,“还有,要记得带糕点过来,为夫要吃爱妻亲自送的点心。”
“好。”无霜温柔地答应。楚易低头吻住她,良久才分开恋恋不舍离去。
第三卷 第五章
霜看着他离开,慌忙服了两颗丹药。感觉到身体暖身梳洗了一番,又命紫云准备了楚易喜欢吃的几样糕点,忽听外面通报:“西岭叶敏求见皇太后。”
无霜不待见她,她却自己找上门。无霜有些无奈地命紫云请她进来。
“哟,姐姐这是要出门么?”叶敏走进来,身段婀娜,乌黑的秀发点缀着银镀金嵌的珠宝点翠花簪,瞥一眼桌上的点心,“这如意糕做得可真是精巧,看着都叫人眼馋。难道是特地为太皇准备的?可惜姐姐又要吃力不讨好了。妹妹昨天还告诉姐姐太皇不喜欢吃糕点,姐姐偏把我的好心当使坏,竟要亲自去讨人嫌。敏儿还真是佩服姐姐这股劲儿。”叶敏巧笑,青色的缎子衬得她肌肤如雪,清幽幽的眸子透露出精明的算计,嘴角淡淡地向上勾着。
“紫云,还不快给姑娘上茶。”无霜神情淡漠,压根儿不想理会她。
“是。”紫云倒了茶放到叶敏面前,“姑娘口舌灵巧,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这会子肯定渴了,先坐下歇歇,润润喉咙。”
紫云言语讥讽,听得叶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颜欢笑:“果然是体贴的好丫头,怪不得太后袒护你,也怪我昨天一时大意伤了你的脸,这条疤怕是难消了。”
紫云闻言心头一痛,目光怨恨地瞪了一眼叶敏。
“哎呦,这是什么眼神,真真是要吃人了。”叶敏怪叫起来,“这慕央宫的丫鬟难不成都是这等模样?这往后哪里还敢上姐姐这儿来串门?”
“那是你太娇贵了。”无霜语气冰冷。将几样糕点慢慢装进食盒,淡淡道,“慕央宫的婢女连楚易都没什么话说。看来西岭人的确难以适应宫中生活。”
叶敏闻言心中一震,仿佛抓住了无霜地把柄,高声道:“姐姐纵然是皇太后,也只不过是后宫女子,直呼太皇名讳这可不是轻罪。”
无霜淡然一笑,显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里,白皙的面容有幸福地光晕:“楚易没有后宫,我也不是后宫女子,我是他的妻子。”
叶敏娇媚的眸子陡然变得冷厉,内心的嫉恨宛如惊涛骇浪。恨不得上前掐住泰然自若的女子。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太皇的三千后宫的确只有她一人!
夏无霜神态淡定,从容不迫地摆放着糕点,眸中隐约有幸福流露出来,毫不在意叶敏怨恨的目光。仿佛她就是空气。
良久,叶敏渐渐平复汹涌的情绪,唇边挤出一丝尖锐的笑意:“早在西岭就听说姐姐有失忆症。忘了从前地事情,妹妹倒是很好奇,不知道姐姐从前到底是什么样子?”叶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夏无霜,“从前……姐姐是怎么统领后宫的?应该比现在厉害多了吧?”
无霜心中一震,蓦地抬头看一眼叶敏,莫名地紧张和不安,沉声道:“从前的事情我都忘了。”
叶敏美目流转,巧笑:“那岂不是白活了二十年?”言毕,伸手握住无霜的手故作亲昵。
无霜若无其事抽回手。看也不看叶敏一眼,淡淡道:“只要和楚易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忘了过去又如何?我忘了过去只为和他在一起!”她的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地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给叶敏的刺激有多大。
叶敏气得双唇颤抖,以为夏无霜故意说出这样地话刺她,然而畏惧于夏无霜的身份却不敢发作,只阴着脸说道:“姐姐,过去的
么不堪毕竟还是自己的,怎么能说忘就忘?我劝姐姐起得好,也能做个教训……”
“你住嘴!”不待叶敏说完紫云忽然大喊一声,因为怕叶敏拿过去的事刺激太后,紫云顾不得上下礼节,狠声逐客,“我们慕央宫不欢迎你,识相的话现在就回你的宁安楼去。”
说完这一番话,紫云顾不得看叶敏脸色连忙上前细声安慰夏无霜:“娘娘,您千万别乱想中了她的道。”
“好大的胆子!”叶敏忽地拍案而起,“区区一个婢女竟敢如此放肆,我看你是不想要脑袋了,刚才的话若我告诉太皇,你全家上下非给你陪葬不可。”
紫云冷笑:“我劝你安分一点,刚才地话若被太皇听去,还不知道要掉谁的脑袋。”
叶敏浑身一颤,有丝丝寒气从足底升起,婢女镇定自若的神情让她莫名地恐惧。她无法想象区区一个婢女竟然胆大至此!
她突然发现这个后宫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明明只有一个对手,却给她一种无法超越地巨大压力。
叶敏瞥一眼无所畏惧的婢女,恍惚中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地错误。这个婢女之所以如此猖狂,可想而知夏无霜在太皇心中有不可动摇的地位,而太皇对自己的态度却是可有可无,到现在还没有临幸于她。她现在该做的是赢得太皇的心而不是和夏无霜较劲。
意识到这一点,叶敏不由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讥讽:“姐姐,你还是好好想想吧,过去可比现在精彩——”
“滚!”夏无霜脸色惨白,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双肩微微颤抖,指着门口大声道,“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叶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阴沉的眼神瞬息万变,强忍住满肚子气,娇声道:“姐姐,何必动气?可别伤了身体!”
夏无霜目光陡然射向她,白皙的面容有难以忍受的厌弃,她从来没有这般大声喝叱人,纵使是下人她也一贯和颜悦色。然而这个西岭女人的刁钻恶言实在让她忍无可忍。
夏无霜舒缓了一下情绪,等到翻涌的血气平和下来才缓缓坐下,心平气和道:“你不必用尽心思拿过去的事击我,到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乎过去发生过什么。楚易是我的夫君,我很了解他的脾性,纵然我真的不在了,我的夫君也不会喜欢你。如果你以为除掉我就可以得到他的心,那就错了。若你真的伤了我,楚易定然不会放过你,纵然我替你求情恐怕也无用。我不愿事情发展成那个样子,更不愿给楚易招惹麻烦,所以对你百般忍让。但凡事都有个限度,你若继续这般言行无束我断不会再包容,也不会让你伤着我,因为我受伤楚易会比我更痛,在我余下的生命里,我只为他一个人活着,希望你不要打扰我们。”夏无霜平静地说完这番话,绝美的面容清雅高洁,隐隐有平和庄严的力量从骨子里流露出来,彰显着夏氏女子特有的高贵典雅和母仪天下的威仪。
不知为什么,这样一番不急不缓不带一点脾气的话却生生将叶敏镇住,她怔怔看着夏无霜,这一瞬才真正明白面前的女子在太皇心目中的地位,极盛的隆宠,千古未有!
“你走吧。”夏无霜淡淡说了一句。
叶敏这才从震惊中醒来,眼珠飞快地转动,肃身行了一个礼离去。
第三卷 第六章
娘娘,你没事吧?”待叶敏走得不见人影,紫云上前
无霜微微叹息,低声道:“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些事情是真实存在的,每每想起便觉得难过,心里生出罪恶。”无霜单手抚上额头,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哀伤,“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我已经没有精力和时间去顾虑那么多……不知道为何,我心里很不喜欢别人提起过去的事。”
“娘娘,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就别再想了。”紫云细心安慰,“若您听信了叶敏的话,她八成要偷着笑呢。”
无霜笑容苦涩,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子:“罢了,楚易该等急了,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是,娘娘。”紫云拿起食盒跟在无霜身后。
走到书房门口,未及通报,便听到里面传出娇滴滴的声音:“……太皇要是不喜欢敏儿,敏儿回西岭便是,不用提着一颗心守着空落落的屋子望眼欲穿,也省的碍太皇和太后的眼。”说完便低声抽泣起来,甚是可怜。
紫云听见叶敏的话不由厌恶地握紧拳头。原来叶敏安安分分离开慕央宫是为了来太皇这里告状。紫云伸手便要敲门,无霜连忙制止,用眼神示意她离开。
“太后,叶敏分明是恶人先告状,为什么不进去说清楚呢?”出了院子,紫云再也忍不住脱口问道。
“何必跟她一般计较,楚易断然也不会相信她的话,等她走了我们再进去,免得再生冲突平白给楚易招惹麻烦。”
紫云无奈。悻悻地跟着无霜离去。
书房中燕楚易听叶敏提到无霜,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问道:“这关太后什么事?”
叶敏美眸流转。娇声道:“太后对太皇您痴心一片,哪里还容得下敏儿?今日,她竟然当着敏儿的面说……说太皇您没有后宫说她就是您的妻子,还说如果敏儿冒犯了她就要严办我。敏儿能够体谅太后爱护太皇之心,但也不能如此目无尊法。这皇宫哪里还有敏儿地立足之地?敏儿还不如早些回西岭一了百了,何苦要在这里招人嫌!”叶敏边说边低声抽泣,泪水盈睫,楚楚可怜。
燕楚易闻言眸中忽然闪过异样的神采,完全无视身边的美人哭得梨花带雨,继续看着手中地折子。似是不经意地沉声问道:“她当真这么说?”
叶敏万分委屈:“太后……太后,的确是这么说的。”
楚易俊逸的面容隐约有一丝笑意闪过,抬头瞥一眼哭得极是伤心的叶敏,安慰:“好了,我知道了。你暂且先回宁安楼,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是。”叶敏微微一福,唇边是奸计得逞的笑容。
待叶敏离去。一旁的汝海忍不住低声进言:“太皇,何不直接把她的家人接来帝都,如此有了牵制她也不敢兴风作浪。”
楚易微笑,意态悠闲:“那样做是省事,她是不敢胡来了,然而怎么能抓住荣安王的把柄?”
汝海恍然大悟:“太皇英明,奴才望尘莫及。”
楚易笑容俊雅,几日来的烦恼一扫而空,忽地问道:“无霜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汝海不知如何作答,小心翼翼询问:“奴才给您去慕央宫瞧瞧?”
楚易沉吟:“不必了。她在这里也闷。你去王府把八王爷请来。”
“是。”
无霜估摸叶敏已经离去,唤了紫云去南苑书房,恰好在门口碰到议事完毕地八王爷。八王爷的精神好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温润沉敛,恢复了昔日叱咤朝野的风采。
无霜询问了一些玲珑和怀瑾的情况。知道她们安好心里感到欣慰。八王爷又说了一些年末的吉祥话,气氛顿时喜气祥和起来。这几日宫里被叶敏搅得乌烟瘴气,无霜心里郁结竟把过年这事儿抛到了脑后。此时听了八王爷祝颂地话无霜才豁然想起,心里顿时也轻松起来,叫八王爷过两天带玲珑和怀瑾进宫聚聚。八王爷应承道别,无霜才进屋子。
“八王爷刚出去,路上碰见没有?”
“碰到了。”无霜笑答,“还聊了几句,说起了过年的事儿,我到把这事给忘了。”
“也就你能忘得了。”楚易笑容温柔,“宫里上下都张罗着,偏偏热闹的气氛传不到慕央宫。”
夏无霜淡淡一笑,幽幽道:“过新年最开心要数下人们,他们忙着张罗自然有喜庆地气氛。”
楚易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叹息:“总有些人见不我清闲,早在帝都之时就不安分,结党营私,欺上瞒下。本想把他们打发出去给他们提个醒,他们却不知收敛,趁着过年花样百出,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无霜心知楚易说的是几位驻地亲王,眼神变了一变,迟疑问道:“荣安王他们是不是有异心?若他们几个联合起来……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楚易不愿无霜担心,本想轻松的一语带过,不料她却看得真切。
“他们几个各怀鬼胎,料想也凑不到一起。朝中的势力也凝聚不起来,要打仗他们还没有那个能耐。”
无霜还欲说什么,忽听外面通报:“内阁大臣求见太皇。”
“你坐那里歇着,我与他们商讨些事情。”楚易指着右侧首位对无霜道。
内阁大臣鱼贯而入,见太后在场一并行了礼。
楚易命他们不必见外遂开始讨论政事。无霜无心去听,只静静看着楚易。他此刻的表情和平时面对自己时截然不同,俊逸的面容充满王者威严,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气魄。
大臣们各自表达对几位亲王的看法,有主张将他们召回帝都方便压制,另有人认为应该放他们在封地诱使他们施展野心到时再一网打尽以绝后患。也有仁和者以为荣安王素来清高自傲或许并没有反叛之心,可先观其行以不变应万变。总之是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无霜间或听几句,只觉得朝堂之事实在复杂,最后一门心思放在楚易身上,默默注视他的一言一行。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幽深地眸子不怒自威,仿佛能够一眼洞穿人心。俊逸的面容时而阴沉时而浅笑,周身散发出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势。
第三卷 第七章
位大臣争执到最后发现太皇正意态悠闲地盯着他们不悻悻住口。夏闽缓缓站起:“臣等粗陋,不知太皇有何高见?”
燕楚易轻咳一声,沉吟:“我看高贺将军说的不错,荣安王等人还没有什么明显的举措,此时将他们召回帝都也没什么意义,顶多压得他们再多收敛一两年,不如放他们在封地施展手脚,让朝廷也见识一下他们的野心。”
几位大臣闻言心里都有些不舒坦,高贺是太皇一手提拔上来的,此时太皇又处处维护他,几位元老的脸面都有些挂不住。都说后生可畏,这高贺没什么大作为就凭着邻里乡间的一点名气就进了内阁,也着实难令人信服。其兄长高驹远是谋臣,嘴皮子是够厉害,然而身为将军并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行军打仗。
几位大臣还欲再言,燕楚易早看透了他们的心思,沉声道:“此事就么定了,还有异议的话明日朝堂之上再议,回去想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内阁大臣面面相觑,起身告退。
“相爷留下来。”
“老臣遵命。”
离去之前,高贺下意识瞥一眼夏无霜,总觉得眼熟,此时一看心中大惊。那不是他经过艳都时救的那位男装姑娘?没想到竟然是大靺皇太后!
高贺心中越发迷惑不安,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向太皇说明。想了一想,其中的原委自己也弄不清,太后既然回到宫中,事情肯定是解决了。思虑间。高贺随众人出了屋子。
“你们两父女也好久没见面了,我出去疏松疏松筋骨,你们在这里叙叙家事。”
“谢太皇体恤。”夏闽拜谢。
楚易看一眼无霜径自出了屋子。汝海跟在身后。
虽说是俩父女,无霜失忆后与亲人生疏了不少,此时对面而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问了一些家中的状况。夏闽一一回答。说到大公子,夏闽眸中涌起浓重的忧虑,说大公子不成器也就罢了,现在只盼他能早日成家。夏闽说这话自然是希望女儿能在太皇面前提点提点。无霜明白父亲地意思,哥哥年近而立也实在没有办法再拖下去,便应承父亲会提醒太皇。夏闽闻言脸上的忧虑淡了几分,父女俩又闲聊了几句。无霜见夏闽面容疲倦。仿佛有不堪重负的压力,遂叮嘱父亲要注意身体。夏闽心中感慨,想起前一阵子自己装病与太皇生了隔阂既伤感又心惊,只沉沉叹息。现在他也终于体会到父亲健在时位极人臣却步步为营地重负和忧虑,只盼着小儿子能成大器。他也不必如此劳心劳力。
新年总算是热热闹闹来了,几位驻地亲王没有得到皇命不敢擅自返回帝都,各自派人送了贺礼。大有探听朝廷政策的意图。
年三十晚上,八王爷带了玲珑和怀瑾进宫,外加叶敏,与楚易无霜一起共进晚膳。桌面上就数玲珑最聒噪,这会子碰到了叶敏,俩人是相看两生厌,处处争锋相对。玲珑毫无心机有什么说什么,叶敏顾及到在太皇面前的形象,只瞥着满肚子的气强颜欢笑。一顿饭吃的剑拔弩张。饭后,皇亲大臣入宫拜贺。烟花爆绣齐放,好不热闹!
三月里天气转暖,早春的桃花盛开。王府院落里一片春意盎然。花树林中玲珑扯着怀瑾的手边走边道:“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才神清气爽。”
“你哪天出去都有借口。小心王爷将你赶出去。”
“王爷才不会赶我走。”玲珑坏笑,“我要走了谁陪姐姐解闷,王爷心疼姐姐自然也不会怠慢我。”
“死丫头,又胡乱讲话,被旁人听到了信以为真免不了生事端。”怀瑾啐骂。
“当真了又如何?我瞧王爷看姐姐的眼神都不一样,王爷有权有势人又英俊,姐姐你还有什么可挑的?再不然就真的要老了哦。”玲珑嬉笑,“不如我进宫求太皇替姐姐赐婚可好?”
“玲珑,你再胡言乱语——”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一语未毕,忽然有清朗地声音插进来,怀瑾不由心里慌乱,微微一福:“王爷。”
玲珑却笑容依旧,大声道:“我们在说王爷你呢……”
“玲珑,休要胡言。”怀瑾心里一急,低声喝止。
八王爷面含微笑,看了看怀瑾,继续问:“在说我什么呢?”
玲珑瞥一眼怀瑾,心里有所忌惮,迟疑道:“在说……王爷什么时候娶妻。”
八王爷眸光变了变,然而面上笑容依旧,淡淡道:“本王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王爷,你是应该好好想一想了。”玲珑毫无畏惧地看着燕楚风的眼睛,神态认真之极。
“何以见得?”仿佛想听一听她到底能说出什么样的理由,八王爷看着玲珑询问。
怀瑾站在一旁暗暗焦急,生怕玲珑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
玲珑见八王爷颇有兴趣地等她回答,瞥一眼怀瑾,意有所指:“因为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那多难过啊。”
八王爷微微一怔,蓦地想起长璎,英俊的面容笼罩起淡淡地哀伤,长长叹息:“的确,错过了,那就是一生。”
怀瑾凝视八王爷的面容,心里忽然有丝丝隐痛泛起,仿佛是为自己又仿佛是为别人。
这一生,她似乎从来都没有选择地机会,在她毫不知事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运转,谁也想不到疼爱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父亲竟是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当她还沉浸在美好童年的时候其实一切早已经面目全非。
玲珑看了看面色沉郁的怀瑾又偏过头去看八王爷,坏笑:“所以王爷,您什么时候娶一个王妃?”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八王爷叹息,微微一顿又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天气好,出去逛逛。”玲珑轻快道。
“身边多带些侍卫,早些回来。”八王爷也不阻止,叮嘱了两句。
“谢王爷。”玲珑满脸笑容,见八王爷走远,对怀瑾调皮地眨眼:“我说王爷好说话吧,走,我们去换身男装。”
第三卷 第八章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怀瑾和玲珑都是男装打扮四个随从,在贵族云集的帝都并不显眼。
在一处小摊驻足,玲珑拿起一根珠钗,仔细把玩,只觉得好看。
“我大姐真栽你手里了,天天以泪洗面,还不敢让我爹知道,你就发发慈悲去我家看看她吧。”玲珑听到身后有人讲话,不由回头看一眼,觉得眼熟。另一个男子神态不羁,回答:“我可没有招惹你大姐,我招惹谁也不敢招惹大将军的女儿,你别害我。”
玲珑瞥那男子一眼,忽地想起来在皇太后册封大典上见过二人,还出了一点小状况,再看一眼二人身后跟了七八个随从,极有派头。
“大公子,你念在我大姐对你一网情深的份上就去看看她吧,要不我给递个信物?”魏仲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主意呢,随便买个东西也成啊,回去就说你送的,她肯定开心,又省你事儿。”言毕四处一看,就近将夏拉到卖珠钗的摊子边上,“就买个珠钗,女人都喜欢。”
“魏仲,你省省吧,我肯定不会娶你大姐,我们两家要联姻了太皇连觉都不用睡了,你别折腾了,我也就是取个什么公主的命,其实还不如娶你大姐呢。”夏叹息一声。
玲珑这下明白了二人的身份,正准备买了东西走人,旁边的魏仲忽然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对夏道:“这个好看,就买它。其实我也没办法。我大姐眼睛都哭肿了,再不买个东西让她睹物思人,我还真怕她想不开。真的。”
“随你随你。”夏懒得再辨,悠闲自在地等魏仲给钱走人。魏仲这才想起什么,回头颐指气使对玲珑道:“这个我要了,你挑个别地,钱我替你付。”
玲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珠钗:“是我先看中的,凭什么让给你。”说着就把一锭银子扔给摊主,“这个钗子我要了。”
谁知那摊主面色为难不敢拿银子,吞吞吐吐对玲珑道:“这位爷,这钗子不能卖给您,要不您挑个别地。我不收钱就是。”
玲珑微微一愣,怒火从心底升起,敢情帝都城满大街都畏惧这两个恶霸,正欲发作,怀瑾慌忙拉住她:“就让给他们。我们再看别的。”
“凭什么让给他们,就因他们一个是宰相之子一个是将军之子么?我就不让给他们。”玲珑甩开怀瑾的手,对摊主道。“银子我放这儿,要不要随你,这钗我要定了。”
夏闻言不由露出一抹异样的光芒,既然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如此放肆,此人定然不是寻常之辈。然而仔细打量一番,竟和朝中权贵一个也对不上号。魏仲却没想那么多,当即拉下脸来:“钗子不留下人也别想走。”手一挥,八名随从立刻围住玲珑怀瑾及四名跟班。
玲珑有些害怕但仍然嘴硬:“谁怕谁?”
话刚说完,魏仲低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当即命令,“给我把东西抢过来。”八名随从蜂拥而上。虽然玲珑带的侍卫都是高手,然相府和将军府的随从也不逊色,一群人立刻打成一团。大公子一方人多势众占了上风。一个侍从抓住玲珑就要挥拳,怀瑾想要去挡却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间,忽听大公子大喝:“住手。”
玲珑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幸好那一拳没有打下来。大公子意态悠闲,唇边是清浅的笑意,缓缓走到玲珑身边,凑近她耳畔低语:“我从来不打女人。”
玲珑闻言不由一惊,大公子却已经从地上捡起她的帽子递到她面前:“下次打架时细心一点,千万别暴露自己女儿身份,要不然打架都打不痛快。”言毕又看一眼她手中地珠钗,笑道,“女人果然都喜欢这东西。”
“大公子,怎么了?东西还没抢过来呢。”魏仲大声道。
“和女人抢什么东西?我另选一样送你大姐。”
魏仲闻言心头一喜,不由看一眼玲珑,这才发现她长发披散竟是女子,仔细一看又觉得眼熟。大公子也猛地记起什么,回身看一眼玲珑,眼里有不可思议的神色,只是片刻又恢复了正常,对魏仲淡淡道:“走吧。”
怀瑾慌忙跑到玲珑身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玲珑微微一笑。
怀瑾生气:“你就不能安分一点么?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出不了大事。”玲珑讨好地笑起来,挽住怀瑾的手臂,“我们继续逛街。”
魏仲回头看一眼已经走远的玲珑,低声问夏:“那个女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二妹的册封大典上。”大公子悠然道。
魏仲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不过她到底是谁啊?也没见过哪位大人有这么个女儿?既粗鲁又无理。”
“回去问你父亲不就知道了。”夏意态悠闲。
傍晚回到王府,玲珑才回房间片刻,八王爷后脚就进来,噙着笑意问她:“今天出去玩得如何?”
玲珑嘟起嘴:“我知道那些跟班地肯定都告诉你了。”顿了顿,干脆道,“我今天和大公子打架了。”
八王爷微微一笑:“大公子总算遇到对手了。”
玲珑笑容轻快起来:“那是当然,下次别让我碰见他,不然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八王爷微微一愣,故意道:“我怎么听说是大公子让了你,难道那些奴才胆敢欺瞒了本王?”
玲珑脸色一红,尴尬道:“今天……带的人太少,不然肯定把他教训的灰溜溜跑回相府。”
八王爷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那下次多带些人,让沫雷跟着你。”
玲珑面色一喜,忽地意识到什么,抬头:“王爷,你取笑我!”
八王爷淡淡一笑:“好了,你早点睡,明天早上随我进宫。”
“进宫?”玲珑疑惑,“难道太皇知道了?”
“不是,是太后想你了,叫你去宫里住几天。”
“好。”玲珑答应,看一眼八王爷,坏笑,“那王爷要替我好好照顾怀瑾姐姐。”“那是自然。”
第三卷 第九章
晨的风凉飕飕,无霜看着允熙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脸容。
“儿臣给母后请安。”小皇帝懂事地行礼。
“允熙真乖。”无霜拉起他的小手,正欲说什么,允熙忽然极其认真地稚嫩道,“母后,你的手好凉。”
无霜心中一窒,温和笑道:“母后本就畏寒。”仿佛怕把寒气传给小皇帝,无霜不露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
小皇帝眉头微微一皱,向身后的侍女吩咐:“给母后拿件衣服来。”
紫云看一眼夏无霜,见她点头才悄然进里屋。
无霜看着小皇帝,心里忽然悲伤起来,不由抱住他,低语:“允熙,母后不在你身边你要听父皇的话,要做个好皇帝,知道么?”
小皇帝反抱住无霜,抬头不解道:“母后要去哪里?”
无霜强忍住眸中的泪水:“母后哪儿也不去,就陪在允熙和你父皇身边。”
小皇帝开心地笑起来。
门外响起通传声:“玲珑姑娘求见皇太后。”
“进来。”夏无霜吩咐。
“太后,玲珑进宫陪您来啦。”玲珑满面笑容,看见小皇帝,笑得愈发欢畅,跑过去一把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脸,“小皇上,可想死姐姐了。”
“允熙也想念姐姐。”小皇帝声音稚嫩。
玲珑展颜一笑:“姐姐没有白疼你。”
小皇帝挣脱了玲珑的怀抱,对夏无霜道:“母后,父皇还在书房等儿臣,儿臣先告退。”
“去吧。”无霜笑容温柔。
玲珑连忙叮嘱:“小皇上。你要记得多去依芸斋找姐姐玩。”
“知道了。”小皇帝答应,在太监的搀扶下出了屋子。
“太后,听八王爷说您想念我。是不是真的?”玲珑调皮地眨眼。
“是真地。”无霜白晢的面容是包容温和的笑意。
玲珑心满意足:“有这句话我就满足啦,以后我就天天来慕央宫,你不要赶我走才好。”
无霜被逗笑,两人正说得开心,门外忽然又通报:“大公子求见皇太后。”
夏无霜准了进。
大公子进门,玉冠束发,白底银边地锦衣带着贵族子弟特有的风流雅致。
“微臣参见皇太后。”大公子单膝跪地。
“哥哥请起。”无霜亲自扶他。
“妹妹叫我进宫——”一言未毕,夏瞥见一旁的玲珑忽地愣住,片刻才意态悠闲,对玲珑笑道。“真是无处不相逢啊。”
玲珑瞥他一眼,完全不理会。
“你们认识?”无霜惊讶。
“何止认识,还交情不浅!”大公子说得暧昧。
“谁跟你交情不浅,别自抬身价了。”玲珑讽刺。
大公子毫不介意,看一眼的玲珑的头发。戏谑:“昨天买的珠钗怎么没有戴上?那可是得来不易的东西。”
“戴不戴要你管!”玲珑恼怒。
无霜见二人见面就吵,仿佛有很深的仇怨,不由打断:“哥哥。今天叫你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的婚事。”
大公子这才将注意力放回夏无霜身上,缓缓坐下,悠闲道:“我的婚事不是太皇做主么?哪一日太皇发话了我就娶妻,太皇不着急我也自得其乐。”
无霜面容黯淡下来:“父亲很是着急,太皇一时也没有中意地人选,我这才想问问你,你若有喜欢的姑娘,我便帮你向太皇提一提。”
大公子眸中闪过一丝不屑,这桩政治婚姻他早就不抱希望,当下不羁道:“这事儿您就崩操心了。太皇什么时候赐婚我就什么时候成婚,父亲急也没用。再不行,我就先娶个街头穷家女当妾。先让他抱个孙子再说。”
听了大公子的话,玲珑娇俏的脸上流露出鄙夷的神态。不管不顾地脱口:“街头穷家女也不会愿意嫁给你。”
大公子毫不在意地笑起来:“也对,她们可没你那么有胆量。”
无霜见二人又旁若无人地斗起嘴,不由叹息一声。
“你知道就好,千万不要招惹我。”玲珑洋洋得意地威胁。
大公子笑:“那样岂不是太无趣了?”
二人争锋相对吵得正欢,忽然插进来一个极其妖媚地声音:“哎,姐姐这里可真是热闹呢,还跟过年似的。”
玲珑被门口的声音引去,见是叶敏,眸中隐隐有不快地神色。
“这位是?”叶敏盯着大公子问道。
玲珑得了机会抢道:“这位就是帝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相府大公子。”言语中带了几分讥讽之意。
叶敏美目流转,娇笑:“原来是大公子,真是一表人才,相爷好福气,姐姐你是大靺皇太后,大公子又是年轻俊才,二公子还是镇国侯,这半边江山都给占了。”
大公子闻言脸色不由变了一变,这话若给有心人听去了燕夏不免要生嫌隙。
夏看叶敏的眼神多了一丝防备,笑道:“姑娘过奖了。”
叶敏回身看一眼玲珑:“玲珑姑娘又是什么时候进宫的?怎么也去宁安楼坐坐?”
玲珑却不会做戏,冷冷道:“我和你又不熟,去宁安楼做什么?”
“玲珑姑娘这是什么话,多多走动不就熟络了?”叶敏巧笑,看向夏无霜,“姐姐你说是不是?妹妹我爱往姐姐这里跑也就是这个意思,姐姐别见怪。”
无霜对她一忍再忍,此刻见她言语尖锐如初,毫无半点悔过之心,心中一恼,沉声道:“叶敏,纵然您有取代我之心,但你别忘了,现在我还是这个后宫的主人,若你再这样放肆休怪我不容情。”她从来不愿意拿皇太后的身份压人,然而此后这个尖刻的女子却逼得她不得不这样做。
叶敏陡然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夏无霜。她本以为夏无霜柔弱无能,没有想到也会端起皇太后的架子打压她。叶敏眸光变了变,心中思虑万千,她的地位不如夏无霜,在太皇面前也不如夏无霜得宠,如果硬碰硬吃亏的断然是自己。
如此一想,叶敏娇笑起来:“姐姐,敏儿哪有那个胆子在您面前地放肆?我这是跟玲珑姑娘说笑呢。”
玲珑听她讲话就觉得不舒服,想起年三十晚上那尖刻的嘴脸,心里一气,不待夏无霜说话就大声讽刺:“你成天往这里跑腿,脚不累,嘴巴也累吧?宁安楼是不是太寂寞了?唉,没办法谁叫太皇不喜欢你呢。可怜你天天往慕央宫跑也没用,太皇还是不正眼瞧你,太皇喜欢的是太后,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取代,你就别费劲了……”玲珑故作惋惜,眸中是得意地神色。
第三卷 第十章
无霜刚要喝止玲珑,叶敏却已经气得全身颤抖,伸手上打去。
“叶敏!”夏无霜大声喝止。
大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叶敏的手,玲珑这才逃过这一巴掌。
“你想打我?”玲珑瞪大眼睛,“太皇都没有打过我,你算什么东西?”
叶敏大怒,眼见两个人就要大打出手,夏无霜连忙喝止:“叶敏,玲珑向来口无遮拦,你无需和她一般见识,有话慢慢说何必出手伤人,这种事你做一次就够了。”无霜面色冷了几分,不软不硬的语气自有一股威仪。
叶敏心里微微一震,对夏无霜毕竟还有几分畏惧,然而看到玲珑得意洋洋的讥笑时,叶敏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回头对夏怒道:“松手,我今天不教训这野丫头我就不是叶敏。”说完,挣脱夏的手就往玲珑脸上抓去。
夏眼见不妙,心下一急,用力推来玲珑。叶敏扑了个空栽倒在地上,手肘生生磨去了一层皮,殷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来。
玲珑看一眼夏,挣脱他的手,看到叶敏狼狈地跌在地上,心中有些解气。
无霜看着混乱的场面叹息一声,也不训斥,只缓缓坐下身子不急不慢地吩咐:“紫云,去把叶敏姑娘扶起来,萍儿,你去请御医。”
一直在旁边暗自开心的紫云缓过神,答应了一声走过去扶叶敏。
叶敏见众人都针对她,而自己又没讨到便宜,心中既怨恨又委屈,忍不住眼泪掉下泪。伸手推开紫云:“走开。”
紫云差一点摔倒,亏得玲珑站在她后面及时扶住她。
玲珑忍不住张口就骂:“你发什么疯?自己不得宠还怨别人不成!”
“在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低沉的问话。一屋子的人齐齐下跪高呼万岁。
夏无霜脸上是释然温婉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及时赶来。静静看着他径直走到自己面前。
目光触及到夏无霜,燕楚易冰封地脸色瞬息融化,凝视着她的脸,低声温柔道:“你坐一边休息一会儿,这件事我来处理。”无霜莞尔一笑,眸中是心照不宣的慧黠光芒,静静走到一边坐下。
叶敏将太皇对夏无霜地殊待完全看在眼里,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只恨不能将夏无霜五马分尸取代了她的位置。
燕楚易脸色又沉下来,看着玲珑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她先动手的。我没有错。”玲珑辩解。
叶敏看一眼燕楚易,眼泪忽地流了出来,无限凄凉:“求太皇责罚敏儿一人,一切都是敏儿的错,玲珑姑娘还小。纵然说话伤人敏儿也不该和她计较,是敏儿一时糊涂,请太皇责罚。”
玲珑看叶敏做戏的神态只觉得呕心。眸中神情更加不屑。
“你起来吧。”燕楚易伸手扶起叶敏,厉声问玲珑,“玲珑,你又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伤人的话?”
“我说的都是事实。”玲珑急道,“谁让她整天没事找事往这里跑?”
一旁的大公子听了玲珑的话不由皱眉,这丫头说话也太没水平了!哪里是叶敏地对手?这次肯定要吃苦头。
燕楚易微微皱眉,反问:“你不是也站在这里?难不成这慕央宫只准你一个人走动?”
“她不怀好意,太后也不喜欢——”
一句话没说完,燕楚易忽然厉吼:“你还强词夺理!不要想着推卸责任,朕命你即刻向敏儿道歉!”
大公子看一眼
|口撞。拿太后说事儿,这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大公子暗暗叹息。只盼着这回玲珑能顺着太皇给的台阶走下去,乖乖道个歉,息事宁人。
此时御医也赶来了,唯唯诺诺地跪地请安,燕楚易低喝:“还不快处理伤口,出了差错朕要你们脑袋。”
“是。”御医颤颤巍巍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
叶敏唇边露出一抹隐约的笑意。
玲珑见燕楚易令她向叶敏道歉,心中大为不服,高声道:“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是她先对太后——”
大公子见她又提起太后,眉头皱起,连忙跪地道:“启禀太皇,都是微臣的错。玲珑和叶敏姑娘起了摩擦,臣不但没有劝解还误伤了叶敏姑娘,臣肯请太皇责罚。”顿了一顿,夏瞥一眼玲珑继续道,“女孩家之间为一些小事起嘴角也很正常,请太皇切勿责怪玲珑和叶敏姑娘,臣愿意为自己的误失承担责任。”
燕楚易听了大公子地一番话,眸中光芒陡然一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了审视的意味。这个相府地大公子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那般无才无能。燕楚易心中想着,眸中的笑意一闪而过,沉吟道:“既然如此,你也应该为自己的冒失承担责任。来人,将大公子带下去,打二十大板。”燕楚易吩咐。
玲珑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公子,娇俏的脸上是震惊和不可思议。大公子蓦地冲她一笑,神态潇洒不羁。玲珑愣住。
见御医替叶敏包扎好,燕楚易淡淡吩咐:“你先回宁安楼,好好休息几天,把伤口养好。”微微一顿,沉声道,“以后若没有太后准许,这慕央宫还是少来得好,太后不喜人扰。“
叶敏脸色陡然变了变,五指不由握紧,福道:“是。”
见叶敏离去,玲珑忍不住辩解:“太皇,大公子也没有错。”
“这件事到此为止!”燕楚易看一眼玲珑,目光严厉。
玲珑无奈,见夏被带走慌忙追着出去。
燕楚易走到夏无霜身边,语气温柔:“你别担心,奴才们对大公子定然不会下重手。”
“嗯。”夏无霜微微点头,拉住他的手温柔道,“哥哥挨几板子还挺得住,换作玲珑和叶敏哪里受得了,也只能让他挨着了。”
“瞒不过你的眼睛。”燕楚易笑着点她的鼻子。
无霜忽地狡黠一笑,问道:“今天怎么来的那么快?是不是又在慕央宫安插眼线了?”
“没有。”燕楚易面容无辜。
夏无霜怀疑地盯着他,追问:“老实告诉我,萍儿,德喜,小瑞子,到底哪一个是你的内线?”
燕楚易故作沉思:“其实,他们三个……都是,外加一个紫云。”
“好呀,你连紫云都收买了。”无霜佯装生气。
燕楚易揽过她的身子:“夫人莫气,为夫也是爱妻心切,才犯下这等滔天大错。往后为夫不用内线,日日陪在夫人身边,可好?”
夏无霜被他怪异地语调逗笑,连声道:“好啊,好啊,以后你无论去哪里都要带上我。”
“谨遵夫人意旨。”燕楚易作势一拜,冷不丁将她拥住,偷吻了一下,“八王爷应该到书房了,我晚上回来陪你。”“好。”无霜答应。
第三卷 第十一章
约一盏茶的功夫,俩个奴才小心翼翼搀着大公子进来跟在旁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关切神色。
无霜慌忙起身问道:“疼不疼?快让御医看看。”
大公子微微一笑,瞥一眼玲珑:“还是送我回府吧,我就来给你看看玲珑的幼稚把我害得多惨。”
玲珑心中有些愧疚,然而嘴巴却硬得很,脱口骂道:“你咎由自取。”
大公子悠然一笑,无奈道:“我这是被你害的,笨女人。”见玲珑又要发作,连声道,“我这就走了,你记得每天去相府给我换药,不然这板子挨得不值。”
“你别做白日梦。”玲珑大骂,心里却隐约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激动,兴奋和甜蜜。
无霜命人准备了软轿,再三叮嘱轿夫小心,才放大公子离去。
晚上,燕楚易回来,满面笑容心情颇好。
“碰到什么好事了?”夏无霜问。
燕楚易轻轻叹息一声:“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大公子很有些能耐,我竟然也被他给蒙混了。”燕楚易朗朗大笑,“我大靺王朝又多了一位年轻俊才。”
“哥哥整天也不干正事,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父亲很为他操心,你这么夸赞他,指不定父亲也不能信服你呢。”无霜浅笑
“这正是你哥哥的聪明之处,他这是在偷懒呢,若是将重担扔给他,他就不得不担起来,哪有现在舒坦?”燕楚易忽地低声笑道,“今天八王爷给我出了一个主意。”
夏无霜凝视他俊逸的面容。仿佛被他温柔的笑容感染,充满兴趣问道:“什么主意?”
楚易搂住她:“是关于大公子的婚事。八王爷提议把玲珑嫁给他。”
无霜惊讶:“那玲珑愿意么?他们才刚刚认识啊。”
“我答应过玲珑婚事方面不会强求她,如果玲珑不愿意。这件事就作罢。”燕楚易收敛了笑容,叹息。
无霜想起今天二人不停地拌嘴,不由有些担心:“他们两人好像有些不和。”
楚易幽深地眸子闪过一丝笑意:“这个别担心,八王爷说他们早就打过架了,叫不打不相识。我看大公子对玲珑还是有心的,否则也不会替她挨板子。”
无霜浅笑:“想不到八王爷做起媒人来了。”
“可惜就是不为自己操心。”楚易叹息。
“那你也为八王爷做一回媒人去。”无霜笑意盈盈看着楚易,白皙的面容有莹润地光泽。
“好,这一回一定要叫八王府多一位王妃。”楚易温柔地揽她入怀。
从慕央宫回来,叶敏满脸不悦,想起太皇对夏无霜的袒护心里又是一阵刺痛。气得直摔东西。婢女哆嗦地靠在角落里不敢上前劝阻。
“姑娘。”忽然有婢女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叶敏目光陡然射向她,说话的正是她从西岭带来的侍女东婉,十一二岁的模样,皮肤很白,不爱说话。平日里叶敏也不太把她带在身边。
对上叶敏尖锐的眼神,东婉猛然缩了一缩,低下头小声说道:“姑娘。太皇喜欢柔弱的女子,姑娘你生性爽直自然引不起太皇的怜爱……”
一语未必,叶敏眼神一亮,陡然笑出声来:“有道理。”顿了一顿,目光落到东婉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吩咐,“以后你就跟着我。”
“是。”婢女怯生生答应。
足足半个月叶敏都没有踏出宁安楼一步,婢女们都暗地里议论西岭美人跟变了个人似的,对下人们的态度也有了很大地转变。
这一日一大早叶敏带了东婉去给皇太后请安。身上穿了一件烟霞色的长裙。发髻上插着金灿灿的流云双翔凤,衬得她愈发娇艳明丽。
无霜见她态度恭谨,礼仪周到。心中对她的厌弃淡了一些,与她闲聊了几句。
叶敏笑意盈盈。双靥泛着红润润的光泽,柔柔说道:“太后,敏儿在宫里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您和太皇可从来没有去我那里热闹热闹。不如今天就让敏儿做东,您和太皇一起去宁安楼用个膳,让东婉做几样西岭菜,敏儿这几天正好学一段西岭歌舞,若您和太皇不嫌弃敏儿也不怕献丑,只当助兴。太后您务必给敏儿这个面子。”
叶敏一双水润地大眼睛紧紧盯着夏无霜,一副生怕她拒绝的样子。无霜听她说得诚恳,便淡淡道:“此事还得看太皇的意思,他若乐意我自然没有意见。”
话刚说完,下朝回来地燕楚易满脸笑意走进来:“霜儿……”目光触到叶敏,燕楚易不由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敏儿给太皇请安。”叶敏起身恭谨地行礼,红润的脸色带了一些娇羞之意。
“起来吧。”
“谢太皇。”叶敏起身,目光恳求地瞥向夏无霜。无霜明白她的意思,便将叶敏方才的请求跟楚易说了一遍。显然是朝堂上遇到了什么喜事,燕楚易当下一口答应,喜得叶敏慌忙拜谢。
饭桌上是清一色的西岭菜,色香味俱全,看上去十分美味。
燕楚易吃了几口,扬眉赞赏厨子的手艺。叶敏面色谦逊说道:“东婉的手艺还过得去,在西岭的时候家父也特别喜欢吃她做得饭菜,敏儿这回来帝都父亲怕我吃不惯这里的菜特地命她跟了来。”
燕楚易微微点头,回头问叶敏:“不是说这几日学了西岭歌舞么?你献上一段让朕见识一下西岭歌舞地风采。”
“是。”叶敏凤眸流转,施施然站起身子,水袖一挥,翩然旋转至堂下,盈盈俏立片刻,似在调整气息,蓦然一个旋身,房中顿似有流霞飞舞艳光逼射。
燕楚易缓缓放下筷子,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诧,这等轻盈曼妙的舞姿即便是在宫里也是少有地。楚易眉头微微一动,有若有若无的叹息滑落唇边,这荣安王果真是费了心思地。感觉到有一抹酸溜溜地眼神落在自己侧脸上,燕楚易隐隐一笑,也不回头看夏无霜,只在桌下紧紧握住她的手,清傲的眸子依然注视着翩然起舞的叶敏。
手被他握着,无霜感到莫名的心安。他贵为天子,看见的锦绣山河,阅过的是美女无数,然而不管他的天下有多大,他的心却始终在自己身上。就如此刻,他看着叶敏的舞姿,而握着自己的手却不曾放松丝毫。
她忽然想起一日深夜,他半睡半醒时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口中喃喃说:“我的心在手里,你要紧紧握住了。”她只以为那是他的梦语,翻了身便睡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那一句看似梦语的深情厚意。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无霜白皙的面容露出一抹温柔幸福的笑意,缓缓收回心思欣赏叶敏的舞姿
第三卷 第十二章
殿中叶敏莲足轻点,身形妖娆,烟霞色长裙绚烂如云彩,仿幽昙正舒千瓣绽万千芳华。
无霜脸上不由也露出赞赏的意味。忽然间眼前一晃,只觉得有什么惑住了眼,无霜心神一荡,叶敏妖娆的目光陡然射向她,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却有迷离的气息隐隐在她面前氤氲缠绕。无霜心中一阵躁乱,微微闭了眼,再睁开却见屋中空荡荡一片,到处弥漫着异香轻雾,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有尖锐的女声响起,迷雾渐渐散开,面前多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斑驳的墙面衬得她愈发凶恶可怖。
“夏无霜,今日燕楚易为你诛我满门,他日我看他如何为你倾城覆国!”那女子猛然尖锐地嘶吼起来,一双眸子冰寒如剑,仿佛结了几生几世的仇怨。
夏无霜惊恐的睁大眼,欲要辩解,那女子忽然如烟雾一般在她面前缓缓消散,然而那怨恨的眼睛仿佛长在了虚空里,死死盯着她。夏无霜浑身颤抖起来,那眼睛忽然变得温柔婉约,渐渐又幻出整个人形,依然是个女子,伸手想要抓住她,目光幽怨,口中喃喃:“太后……子妤不想害你啊,子妤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害你……我的儿子死了,大要亡了,子妤活着也没有意思……太后,太后——”女子的声音陡然尖利,撕心裂肺的喊声久久在空中回荡。
夏无霜心神欲裂,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烟雾弥漫的屋子里散发着奇异的香味,不断出现各种各样的人物,有她认识地也有不认识的。她紧紧抱住脑袋。感觉神经紧绷地几乎要断裂,忽然又有男音插进来:“霜儿,朕的小皇后终于长大了啊……”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呢喃。
她终于再也支持不住。用尽全身地力气大喊出来:“啊-
“霜儿,霜儿……你醒醒……”无霜缓缓睁开眼。惊惧地四处寻找梦里的一切,面前地男子忽然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声音不可思议地颤抖,“霜儿……你醒了,你。你……突然晕过去——”那个声音忽然终断,只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她有些迷惑,环视着屋里的一切,现实的一切忽然和梦境完全吻合起来,她惊出一身冷汗,猛然推开身边的男子,畏惧地看着他,颤颤问道:“你,你……是楚易!”她的声音是肯定。因为那是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地人,那是她的皇儿——燕楚易!
无霜陡然发寒,双肩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是。我是楚易。”燕楚易眉宇间闪过喜悦的神色,“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定定凝视她片刻小说网,温柔地环抱住她。手探进她的衣服里,抹去她背上的冷汗。
无霜陡然一颤。慌乱地挣开他,难以置信他竟然如此平常熟练地做这一切。天哪,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她的脑海里混乱成一片,门口忽然有娇柔的声音传进来:“太后醒了么?真是吓死敏儿了,太后,您有没有好一点?”那个穿烟霞色长裙的女子在床边站定,满脸关切地看着她。无霜觉得陌生却又好像见过,只是记不起来。她微微摇了摇头,蓦地脱口惊呼:“叶敏!”
她想起来,面前长相娇媚的女子便是西岭美人叶敏,曼妙地舞姿,美味的饭菜……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归到她地记忆里。
叶敏听见夏无霜喊出她的名字,隐隐一笑,关切道:“太后,我是敏儿,总算是好了。”叶敏长长吁了一口气。
夏无霜看她一眼,四目相对,心里顿时一晃,慌忙移开目光。那眼神似乎有一种奇异地力量让她全身说不出地难受和不自在。恍惚中,夏无霜有些烦躁地低声道:“你出去。”
叶敏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愣愣地定在那里。
燕楚易神色担忧,眉宇间隐隐有怒意闪现,忽地沉声道:“没有听见太后地话么?出去!”
叶敏一震,眸光陡然冷起来,然而声音却是温柔的,福了一福:“是,等太后好一点敏儿再来探望。”离去前叶敏暗暗瞥一眼夏无霜,隐隐有快慰一闪而过。
夏无霜,这一次看你怎么跟我斗!和自己的儿子苟且你怎么心安理得?接下来你就慢慢痛苦吧!叶敏咬了咬牙,转身的一刹那脸上温柔的笑意立刻变成了冰冷的嘲讽。
黑香众多邪术中有一种幻术,能够激发人脑消退和遗忘的记忆,幻术精湛者甚至能够篡改记忆,使现实和虚幻错乱,被摄者最后往往精神失常,疯癫成狂。这种幻术曾经在黑香王庭后妃争宠中一度盛行,黑香国王为了牵制各方长老势力更是将幻术用的炉火纯青,以致最后王庭动乱,最后黑香幻术才在神供的神权之下被禁。如今谁也不会想到消亡多年的幻术竟会出现在大宫廷。
叶敏的幻术也紧紧止于唤醒夏无霜的记忆,却没有能力篡改,然而即便如次能给夏无霜造成莫大的打击。夏无霜为此死过一次,她便要她再死一次!
“霜儿……”燕楚易眉头拧在一起,俊逸的面容是深切的担忧。
夏无霜微微抬头,恍惚中脸上忽然涌出极度痛苦的神色。燕楚易一惊,慌忙要去扶她:“怎么了?哪里疼?”
“你别碰我。”无霜忽然急促地说出口,瞥见燕楚易受伤的神色,心中一阵刺痛,声音变得柔和,“我没事,你先出去,我想静一静。”
燕楚易眸光微微一动,眉宇间担忧的神色更重,犹豫不决地缓缓起身:“那么你好好休息。”
夏无霜躺下来,冷不丁幽幽叹息,她百般逃避的过去如今终究是清晰地不能再清晰。现在想来,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有感觉了。先是秋儿为苏子妤求谥号。后来是玲珑的欲言又止,再后来是杨将军地部下绑架她……所有的一切都曾经让她畏惧和逃避,如今想来其实自己早就明白的。只是不愿面对而已。
原来……原来,她忘记一切真地只为和他在一起!如今她又记起了一切。他们还能够在一起么?
夫妻同心,同行同止,不离不弃!
蓦地,她喃喃念出这一句话,眼泪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痛苦和罪恶宛如毒蛇一般在她心里纠结。她双手掩面。无声地抽泣,泪水如泉水涌出。
终于筋疲力尽,她蜷缩着身子,目光空洞无神,然而心里却有无数的声音在呐喊,什么母子,什么乱伦……统统都见鬼去吧!命运一次一次捉弄她,七岁为后,心爱地男子成了她的儿子。为了大江山她不得不舍弃自己的生命。一无所知的世人叹天妒红颜,知道内幕的皇族高官赞她心怀天下。可是,有谁知道。在她弥留地那一刻,她有多么留恋这个尘世。留恋她心爱的男子!
楚易。请来世一定找到我。
然而生生世世的轮回,又能有几次能够和他不早也不晚的相遇?
错过了。那便不仅仅是一生,也许是生生世世!
楚易,她的夫君,这一生,他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朝堂的暗流汹涌,江湖的血雨腥风,那么多的磨难和阻挠,相望不得相守,难道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只能是咫尺天涯么?
她地心忽然狂跳起来,仿佛有血气在翻涌。
楚易,楚易……她的脑海里仿佛只有这两个字,迫切地想要看到他。她忽然从床上起来,连鞋都没有来得及穿就飞快地跑出房间冲向燕楚易的书房。路上地小石子磕得她的脚生疼,然而她没有顾及,提着裙裾宛如精灵一般在早春地花径飞快地奔跑。
在这一生里,她从来没有一次这样毫无理智和冲动,因为她是大太后,可是这一刻她只想由着自己的心去走。
推开门地一刻,所有的丫鬟内侍都惊呆了,定定地看着她。然而她无心顾及,只微笑着看着楚易英俊的面容,他显然也被自己的样子惊到了,疑惑而震惊地望着她。无霜蓦然绽开一个绝美的笑颜,仿佛阳光下的天山雪莲,闪着惑眼的光芒。她放下裙裾飞快地扑进他的怀里,口中喃喃:“楚易……我爱你,我爱你……”
这是第一次她勇敢地说出口,不顾所有人的目光说出内心深处的想法。
房间里的下人静悄悄地退出房间。
良久,她才听到喜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霜儿……我的霜儿,我终于听到这一句话了。等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等到了。”
她的笑容幸福而温柔,仿佛溺在他的怀里,感受他又惊又喜的心跳。
一切都记起来了,曾经的勇敢和懦弱,曾经的欢笑和悲苦……是非种种飘渺如烟。回望过去才猛然发现这一切来之不易。
四年前,她为了燕氏江山放弃了生命,然而过了这么些年她才看清楚,那个时候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
她的死,其实换不来任何东西!
她轻轻推开他,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那样黑那样深,倒映着她自己的眼睛,里头有望不穿的情意,仿佛凝结了。
她说:“请你原谅我。”
她说:“请你原谅我,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以后我们都要在一起,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
她的眼泪盈出来,过了这么久她才学会了去珍惜,去争取,然而老天却不给她更多的机会。
可是这样就足够了,至少还有时间给他一份爱。
她看到他的眼里是受宠若惊的幸福和小心翼翼,他忽然低头温柔地吻去她的眼泪,他的唇很烫,烙铁一般似乎能够将她融化。他用尽全力地吻她,奇 -書∧ 網深切而长久,带着清冽的气息。
她身上的温软芳香,一寸一寸将两人点燃,仿若盛开的帝王花,热烈而纯粹,绽放着惊世骇俗的美丽。
她终于用力推开他,他的眼中还有迷乱的茫然,胸口在剧烈起伏,似乎还想要再次拥她入怀。
无霜用手抵住他,看着他茫然急促的眼神,蓦地促狭一笑,迟疑地、犹豫地踮起脚尖,带着羞意轻轻吻在他的唇上,婉转缠绵……
第三卷 第十三章
三月中旬,杨柳青青迎风飞舞,春花开遍了园子。无霜牵着允熙的手行走在花海里,边走边低头和小皇帝和颜说话。这些日子心情舒畅,身体也利落了不少。
楚易进屋的时候看到无霜正十分投入地摆弄桌上的东西,兴致一起便轻悄悄走到她身后,猛地捉住她的腰,无霜被他挠得直笑。楚易吻了吻她的额头,温柔问:“这些都是什么?”
枯萎风干的花瓣,破败陈旧的风筝,乌黎木红梅,街头随处可见的泥人……多是一些寻常不过的小玩意。然而夏无霜看它们的目光就如看到价值连城的宝物一样,指着桌上的小东西,一样一样说道:“这是我喜欢的花,你送的无霜花;这是我喜欢的风筝,你送的蝴蝶风筝;这是我喜欢的梅,你送的金钱绿萼梅……”
只听得楚易由微笑转为惊诧,最后愣愣地凝视夏无霜,心中瞬息已转过千百个念头,担忧,幸福,畏惧……一并汹涌而来,良久才断断续续问道:“霜儿……你,是不是记起从前的事了?”这些桌上的小东西除了金钱绿萼梅几乎都是小时候送给她的,她难道都记起来了?
无霜微微一笑,明白他心里担忧什么,拉他坐下,笑道:“记不起来,都是紫云告诉我的,这些东西是我在柜子里找到的。”顿了顿,无霜摆出一副惋惜的神色,“楚易,可能我永远也记不起来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燕楚易紧张的神色放松下来,眸光温柔如水。促狭地笑起来:“那让我看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样子……”说着伸手便要解她的衣服。
无霜笑着躲避,笑伏在他的怀里.
湖边凉亭里,叶敏静静坐着。心思深沉地望着湖面。这些日子她也不敢轻易去往慕央宫。明明她已经用幻术恢复了夏无霜的记忆,然而夏无霜却没有任何变化。越发让她琢磨不透。
夏无霜不是不能忍受和太皇地关系么?怎么这些天反倒和太皇更亲昵了?难道是自己的幻术出了差错?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中接连闪过。叶敏百思不得其解,眉头锁得更深。忽然身后地婢女凑到她耳畔说了几句,叶敏往远处一看,夏无霜正缓缓往亭子走来,面含微笑。白衣胜雪,风姿绝世。身后跟着一群婢女。
叶敏蓦然一怔,几日不见得夏无霜似乎越发高贵娴雅了,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母仪天下地气息。那是一种凌驾于天下女人之上的无上尊荣和华贵,一颦一笑中暗藏着迫人的气势和威仪。
她笑容温婉如往昔,然而却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娇弱的气质下似乎掩藏了一份坚持和强硬,不动声色地坚守着什么。当初柔弱可欺地夏无霜仿佛一夜之间不复存在。然而抬头看她一眼,却又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一如既往的纤弱温和。
叶敏越看不透心里也就越没底。待夏无霜走近,连忙起身:“敏儿拜见皇太后。”
夏无霜莞尔一笑。对叶敏的为人心中已是一清二楚。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缓缓转过身望向湖面。也不让她起身。
叶敏心里直打鼓,微微抬头瞥一眼夏无霜,只见她背对自己立着,丝毫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
叶敏有些气恼,正欲起身,忽听夏无霜淡淡道:“西岭菜的确别有一番风味。”顿了一顿,夏无霜缓缓转过身面对叶敏,白皙如玉的面容上是柔和的笑意,“西岭的歌舞也很美,你有心了。”
叶敏心中一震,不知她这番话是赞是讽,又或者想暗示什么。叶敏微微低头,谦逊道:“谢太后夸奖,只要您和太皇喜欢,敏儿花点心思是应该地。”
“你起来吧。”夏无霜轻叹,“可惜我这副身子骨不争气,那天吓到你了吧?”
叶敏起身,在夏无霜对面坐下,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试探道:“敏儿倒是没什么,不知太后身体好一点了没有?有没有请御医诊断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
“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无霜浅笑,清新绝丽的面容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地光晕,美丽不可方物。
叶敏越发看不透面前的女子,心中百转千回,忽然想起荣安王说过夏无霜体有寒毒并且无法治愈。叶敏唇边闪过若有似无地笑意。这么说来那一次夏无霜晕倒应该是寒毒发作了吧?也就是说夏无霜根本没有记起从前地事。亏得她用尽心思让太皇也去宁安楼,若夏无霜真出了什么状况太皇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毕竟有谁敢在太皇面前对夏无霜做手脚。没想到自己苦心做这一切竟都是白费了。
“太后。”叶敏抬起头看向夏无霜的眼睛,试图想求证自己地猜测,然而夏无霜根本不看她,忽地低声对她说道:“听闻黑香有很多邪术,我在民间曾经亲眼看到西番族赶尸匠夜行赶尸,场面很骇人……”说到这里无霜的声音低落下去,想起在民间生活的两年,司徒老爷,南旭,轻云,热闹的茗都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很遥远。她的眼神变得空茫,唇边忽然滑落一丝蜻蜓点水的笑意,白皙的面容圣洁如同天山雪莲。
南旭,你生活得好么?
你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我?想起那个拖累你的安凝?
纵然我贵为大皇太后,然而那样的恩情我却无以回报!
她的眸中溢出了云淡风轻的温和笑意,想起艳都年轻的璞罗教主——那个救她很多次的男子!而现在她正靠着他赠送的血龙丹续命。
“轻云……”她的唇边喃喃溢出两个字,莹润的眸中是感激的神色,恍惚中回过神,看到叶敏正又惊又惧的看着她,不由莞尔一笑:“说到哪儿了?”无霜略一沉思,“那个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从来没有见过那样骇人的场面,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呢,这黑香秘术果真是名不虚传。西岭靠近黑香,敏儿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叶敏心中惊惧,迟疑道:“还是……很小的时候听父亲说起过。”心中忐忑不安,叶敏故作镇定,“太后怎问起这个了?”
“我也就随便问问。”无霜从容一笑,“瞧我,光顾着说话把正事儿给忘了,玲珑还在宫里等我呢。”无霜面容柔和,盈盈起身,高贵典雅。
“太后好走。”叶敏微微一福,眼底掠过阴暗的光芒。
第三卷 第十四章
慕央宫帝王花开的热烈,火红的花瓣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在风里四处飘散。
“太后您可回来了,叫玲珑好等。”玲珑大叫着埋怨。
无霜淡然一笑:“路上碰到叶敏闲聊了几句。你这么急可是有要紧事?”无霜笑问,眸中有慧黠的光芒。
玲珑脸色微微一红,迟疑道:“没……哪里有什么要紧事?我就是性急,您又不是不知道。”
“大公子的伤势好了么?”无霜问。
“我怎么知道!”玲珑一转身,走进屋里坐下。
“这几日你天天出宫,难道不是去相府?”无霜露出疑惑的神色,“那就奇怪了,八王爷说你也没有去找怀瑾啊,那这几日你去了哪里?”
“太后,您什么时候也爱管东管西啦?”
无霜莞尔,笑意盈盈坐下:“玲珑,你认真告诉太后,你对大公子中不中意?”
“太后。”玲珑撒娇,娇俏的脸上浮起两朵红云,“他那个样子谁喜欢!”
“他怎么了?太皇都夸他呢,说大公子深藏不露,难不成入不了你的眼?”无霜凝视着玲珑,“今天太皇告诉我,相爷在朝堂上向太皇提亲了,从来没有听说过大公子也会急着成婚,这一回可是罕见呢。”
“啊——”玲珑羞红了脸,“我不嫁,我不嫁。”
无霜握住她捂着脸的手,笑说:“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哦,大公子这回是真动了心,要不然也不会主动提亲。”
玲珑不语。俊俏的脸上隐隐有幸福的笑意,忽地站起来飞快地跑出去:“我回依云斋去,你们都欺负我”
她的身影飞快地罩进阳光里。娇俏灵动。无霜望着远去地白茫茫的背影,唇边是淡然温婉的浅笑。
承元帝四年。春,圣淳太皇封段氏玲珑为长公主,赐婚相府大公子。太皇亲自主持婚礼,十里红妆,万亩良田。宝马雕车、火树银花,盛况一时无两。
四月初,驻地亲王应召归朝准备四月中旬地祭祖,帝都空前热闹起来,走马长街,华羽宝盖,百姓围观虽然只看到贵气十足的马车仪仗却乐此不疲。
四月初六,太皇下旨摆下御道宴为众位亲王接风洗尘。御道是九龙门通往华英殿地龙道,乃开国大帝燕枫青所建。始皇喜街宴,凡有盛典便于御道摆宴君臣同乐,后世帝王效仿始皇更有甚者摆宴庭泽大道普天同庆。
日渐西沉。皇亲贵族文武百官陆续携女眷前来,御道两旁已摆满了瓜果糕点琼酿玉液。左右是南北两个阁楼。南边的是被给亲王高官休息用的,北边的是给女眷休息的地方。
玲珑和怀瑾正在北边阁楼里谈笑。忽见外面一静,所有人地目光都掠向九龙门口,荣安王当头走进来,狂傲自大风流不羁,后面紧跟着是靖安王,定安王,成安王。南阁里的官员连忙起身笑脸相迎,打着官腔说套话。
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玲珑看不懂,只觉得无趣,正欲移开目光,门口又进来一撮人,当前的是八王爷,后面也全是贵族官员,人群立刻又骚动起来,荣安王等一群官员迅速上前寒暄客套,八王爷笑容温润沉敛,应付自如,在一群人簇拥下进了阁楼。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女眷们谈笑风生。玲珑远远望向南边阁楼,时不时听里面传出荣安王狂放不羁的大笑,忍不住对怀瑾道:“我说那个叶敏怎么老看着别扭,原来主子就是那个样子,也怪不得她了。”
话音未落,门口袅袅娜娜走进来一个女子,脸若银月,眉如远黛,草绿色的紧腰薄纱罗裙勒出她腴润婀娜的身姿,望一眼玲珑娇笑道:“玲珑姑娘倒是惦记着我呢,哎呦,瞧我这记性,妹妹现在可是长公主了。”说着,盈盈一福,“敏儿有礼了。”声音婉转柔媚,眼眸低敛,说不出地风姿撩人。
低声谈笑的女眷们此刻都安静下来,惊艳地瞧着叶敏,眼里是艳羡的光芒。玲珑撇过脸,看也不看叶敏一眼,完全没有搭理她地意思。叶敏莞尔一笑,不计较地直起身子寻了个位子坐下。
天色全暗下来,琉璃宫灯一盏一盏点亮,散发出袅袅绯色的光晕,更添朦胧静谧之美。众人聊得正欢,有丫鬟进来说开席了,请夫人们入座。
女眷们各自起身结伴向御道走去,玲珑身为长公主自不能再与怀瑾同桌。众人入座,怀瑾暗暗扫视四周,御道中央的两个位子还空着,自然是太皇和太后地玉座,看来小皇帝不会参加这样的宴席。下首左右两边分别是相爷和八王爷,紧接着是荣安王等几位亲王,下面便是大公子,玲珑则坐在大公子旁边,正有声有色向大公子描述什么,大公子一边喝茶一边颇有兴致地听着。叶敏则坐在自己对面,不时和左右女眷轻声谈笑。女眷估摸着叶敏早晚会被册封对她皆是十分礼让谦卑。
众人正低声谈笑,忽闻太监尖声通报:“圣淳太皇,皇太后驾到。”
一阵衣料声,众人纷纷起身跪拜。
“都起来吧,今天就图个乐子,不必拘束。”燕楚易声音清朗,眉宇间光辉灼目,自有一股凛然不可逼视地气魄。
众人谢恩起身,不约而同看向道口地太皇和皇太后,一瞬间仿佛有华彩光芒惑住了眼,真真是人中龙凤,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
只见太皇神情愉悦,绣着龙纹地玄色长袍威严而贵气,年轻英俊的面容上似有清辉流转,全身上下散发出迫人的气势。
众人尊崇感叹之余,目光看向皇太后,脸上更是惊叹。一袭白衣胜雪,银白色丝带束发,白皙绝美的面容在琉璃宫灯下泛着淡淡光晕,清风吹过,墨玉长发轻轻飘摇,衣袂飞扬如仙,高华,柔丽,我见犹怜之态美得有些虚幻。
众人都在心里暗暗叹息,难怪太皇能够舍弃三千后宫,这样极致的女子世间也就仅次一人吧?那荣安王再费尽心思送来西岭美人,也是及不上皇太后的。
文武百官都有些痴了,目光如胶一样跟随着夏无霜的身影,那种勾魂摄魄的柔美在朦胧的月色下被无限放大。
荣安王眼眸微微一动,无意识地轻声叹息,这个时刻才发现自己送叶敏进宫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量自己再如何精挑细选也不可能寻出第二个与夏无霜不相上下的女子,这天下的女人当真就及不上一个她!
倘若是自己,会不会三千弱水唯取她一瓢?
荣安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一份醉意三分轻狂。
燕楚易啊燕楚易,你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你我同是帝王之后,然而这世间的权利美色都让你一人占尽了。
场中歌舞声起,席间妙语连珠,却掩不住政治风云的暗流汹涌。
第三卷 第十五章
歌舞换了好几出,热闹的气氛却不见消减。酒足饭饱,歌舞退下,换上剑士表演技艺,有官员在众人怂恿下自告奋勇上台表演,引来阵阵笑声。女眷三三两两围坐在亭子里细语闲聊,太皇则与朝中大臣共饮同乐。
无霜得了空从热闹的场地抽身出来,独自走到偏院,只觉得耳边轰隆隆的喧哗吵闹声久久不能退去。
晚上的风有些凉,无霜冷不丁打了一个哆嗦,心中忧虑更盛。血龙丹快没有了,十几天前她命人秘密前往艳都找轻云,希望他能再赠一些药,然而那么多天过去了竟迟迟没有回复,派出去的人也不见回来。
无霜紧了紧身子,不由轻轻叹息。
银月高悬,月光倾泻在湖面上,闪着粼粼暗色的波光,空气里氤氲着淡雅的帝王花香味。夏无霜望着湖面出神,忽然有戏谑暗哑的声音传来:“晚上风大,太后保重贵体啊。”
夏无霜慌忙转身,对上一张笑容倨傲轻狂的脸。
“原来是荣安王。”夏无霜浅笑,绝丽的面容在月光笼罩下越发高华炫目,“今夜的街宴是为几位王爷而设,荣安王却躲到此处寻幽,真真是拂了众位大人的心意了。”无霜打趣,一颦一笑不失皇室威仪。
荣安王凝视着她的面容,心神有些恍惚,唇边噙着豪放不羁的笑意:“如此正说明本王与太后志趣相投,太后不是也厌倦了御道的喧嚣?本王倒觉得这里更有一番景致,清风佛面暗香涌,月影婆娑照——壁人。”荣安王故意拖长音调,别有意味地看着夏无霜。眸中笑意更浓。
夏无霜心中一紧,忽而笑道:“那本宫便不打扰王爷赏景的雅兴。”言毕便要离去。
荣安王忽地大笑起来,全身上下张扬着逼人的傲气:“太后若是走了哪还有什么景致可赏?皎皎明月浩瀚星辰怎及得上太后半点风华!”
“王爷今夜可是喝多了?”夏无霜有些怒意然而说出的话却还是柔和地,“即便是酒后失言也是要担罪责的。王爷还请自重。”
“酒倒是没喝几杯,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荣安王意态风流,凝视着夏无霜,“你说太皇若看到我们独处幽境会如何?”
夏无霜面色微微一变,笑容温婉如初。瞥一眼荣安王,眸中多了一份矜贵从容,笑言:“王爷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寒贵妃了?当年杨氏一门满门抄斩轰动了整个帝都。王爷不记得了?”瞥见荣安王惊变的神色,无霜顿了一顿,笑问,“王爷,若太皇看到我们独处幽境,你说他会如何?”
她地笑容柔和温暖,白色衣袂在风中扬起。身子单薄如蝉翼,万分惹人怜爱。然而荣安王风流张狂的笑容早已经不知去向,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无霜。沉声问:“你已经记起过去了?”
无霜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王爷继续赏景。本宫离开甚久。太皇该担心了。”言毕从容一笑,款款离去。留下一抹充满神秘气息地白色身影。
荣安王怔怔看着她渐远的背影,眸光变化莫测,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可操控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笼罩起一股浓郁的阴寒之气。
出了偏院,无霜不自觉地露出些许笑意,所有的人都以为她还是过去地夏无霜,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已经悄然改变。
太后姑奶奶说:“霜儿,只有你能保我燕氏江山固若金汤。”
疼了她一辈子的人,到头来却用一句话毁了她一生。
她被逼上那样的绝路,终于如世人所愿舍弃了自己的生命,然而一切都没有改变,没有保住什么也没有毁掉什么,江山还是燕氏的江山,天下还是燕氏的天下。她只是一个渺小的女子,其实什么也保护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今她看透了这一切,明白什么才是她最应该珍惜的,便不能够再错过,因为没有时间,因为快要来不及,所以她要用尽全力地去争取去守护。
夏无霜刚刚跨出别院,后面的男子忽然追上来,恢复了张狂不羁:“太后请稍等片刻,本王还有一件事没有来得及告诉您。”荣安王绕到夏无霜跟前,戏谑地盯着她地脸,“太后,您是不是急需血龙丹?”荣安王拖长声音,如愿以偿的在无霜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的神色。然而只是片刻,无霜便恢复了镇定,淡淡问道:“王爷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不瞒太后,本王在返回帝都地途中凑巧碰到了您派出去的小太监,谁知道那小太监经不起本王地三两鞭子就把什么都说了,呵呵,那样没骨气地人留着也没用处,本王自作主张替太后取了他的脑袋。”
荣安王脸上是得意地神色。那一日他正在驿站休息,半途中来了一位年轻的男子,荣安王见他说话尖声细气便留意了两眼,瞥见他腰间的内侍牌子心中顿时警觉,起初怀疑是太皇派出办事的人,便抓了严刑拷问了一番,想从中知晓一些内幕,小太监经不起皮肉之苦什么都招了出来,荣安王没有想到太后还藏了这个秘密,当下搜出血龙丹,将小太监灭了口。
拿着血龙丹就等于掌握了夏无霜的性命,这让他更加的狂傲自大。荣安王从怀中掏出锦盒在夏无霜面前晃了晃:“据说血龙丹是用九十九种药性极烈的干草炼制而成,每一炉只能炼制十颗,要找齐九十九种药材应该不是件容易的事吧?”荣安王笑容别有深意,“噢,对了,轻云教主还给您带了话,他说这些药能够你服用半年,本王猜想轻云教主应该把现有的血龙丹全数奉上了吧?若要再炼制好歹也要半年,太后,您能不能撑过这半年呢?”荣安王凑到夏无霜面前,眸中是邪佞的笑意。
无霜心中剧烈起伏着,眸中有一丝伤感仓皇掠过,缓缓地,仿佛明白了什么,她的唇边忽然涌起从容淡泊的笑,她的声音温婉而平和:“其实即便有血龙丹我也不一定能撑过半年,这一刻能够活着我已经心满意足。”无霜看一眼他手中的锦盒,“血龙丹,你留着吧。”言毕,轻移莲步缓缓走出荣安王的视线,白色的身影在朦胧的夜色中越发美丽虚幻。
荣安王久久凝视着那一抹淡泊华美的身影,阴暗的眸子变化不定,清俊的脸上不见了轻狂傲气,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失落和感慨。
本以为有了血龙丹就可以轻而易举挟制住夏无霜,没有料到她竟不受半点威胁。
望一眼渐行渐远的华美背影,荣安王眸光抑制不住地有了波动。夏无霜的绝代风姿举世皆知,然而这一刻他才看清了她真正的美丽和蛊惑。她的淡泊高华,她凌驾于天下女人之上的风韵和威仪,温婉平和却不失母仪天下的气度,这一切都是他从前没有发现的,然而在这个夜色朦胧的夜晚,她的美丽和魅惑就这样在他面前极致的绽放,仿若黑夜里的帝王花,清幽华美贵气逼人,引人沉沦。
轻轻地,荣安王叹息一声。
这样的女子,即便为她放弃秀丽江山,也是值得的吧?
“霜儿,你去了哪里?”回到慕央宫,蓦然看到燕楚易坐在软榻上。夏无霜微微一怔,本想一个人回来静一静,没想到他已经先回了。
“街宴散了么?”无霜柔声问。
燕楚易揽过她的肩:“散了,个个都喝了不少,再不散就要露丑态了,给他们留些面子。”
夏无霜微微一笑,凝视着他俊逸不凡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万分不舍的情愫,轻轻依进他的怀里,仰起脸道:“楚易,我很庆幸,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让我明白了所有。”她靠在他的胸前,轻轻闭上双眸,唇边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怜惜地挽起她的发丝,幽深的眸中有动容的神色,良久才用极低的声音沉沉道:“我也很庆幸,这一世,能够娶你为妻!”
第三卷 第十六章
四月十四,太皇率文武百官前往万寿山太庙祭祖,亲祭仪式极为繁复。回宫途中经过藤山少林寺,无霜感慨万千,想起当年在寺中产下允熙,心中又苦又甜。倘若没有主持方丈的收留,她就不可能安然生下允熙,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太平天下,她和楚易也不会有今日的珠联璧合。
无霜微微叹息,回身对楚易道:“我想进寺里拜一拜上炷香。”
楚易笑她:“你以前在这里休养过一段时间,难不成冥冥之中还有感应?一路上经过那么多寺庙,你偏选中这一处。”
“感应到没有,不过这儿有天下第一寺之称,我也就冲着这个名头。”无霜笑答。
楚易命所有官员原地等候,自己陪了无霜进去。主持方丈率弟子列队相迎,楚易和无霜在方丈引导下进寺。
无霜虔诚跪拜后又捐了香火钱,对楚易道:“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方丈大师,你等我片刻,可好?”
“什么问题这么神神秘秘?”楚易笑问。
“也就是一些女儿家的心思,被旁人听了就不灵了。”
“好好,我等你便是。”楚易无奈地笑了笑。立刻有小僧上来奉茶。
无霜跟随方丈进禅房,空定大师似乎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相貌清矍,眼眸闪着平和而智慧的光芒。
“方丈大师,请受无霜一拜。”夏无霜盈盈下跪,华服凤冠在身,代表的是大皇室,她用最虔诚的姿态来表达内心的感激。
空定大师眸光一动。不急不缓道,“太后务须如此,老衲万不敢当。”不待无霜跪下便要扶她。
无霜微微摇头。执意道:“请大师受无霜一拜,受大天下一拜。大师当年收留之恩,无霜此生不敢忘怀。”言毕深深伏地,气度虔诚而高华,不失母仪天下的高贵仪态。
方丈大师微微闭眸,静然受之。待夏无霜起身方才缓缓道:“这一拜老衲实不敢当,然太后有如此胸怀见地亦是大苍生之福。皇上如今也有四岁了吧?皇上出生之日老衲有幸亲见龙颜,皇上会是我大又一位千古之帝。”
说到这里,方丈大师平和智慧地眼眸里忽然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情绪波动。
那一日,太后尚在昏迷之中,他看到婴孩第一眼便被他清奇的骨格怔住,那是千古难有地天生麒骨。他修行那么多年,自问早已经看透尘世种种,对世间一切皆是无惊无诧无欲无求。然而当他看到婴孩的那一刻竟然无法控制地想一探男婴地命运。抵不住对天生麒骨的好奇,他摸了婴孩的手骨,只那一测便对他一生的命势了然于心。
方丈看一眼面前华服凤冠的华贵女子。终是忍不住叹息一声,徐徐道:“太后。皇上贵为九五之尊。一生需过三关,一乃生死关。二乃帝王关,三乃情爱关,一关不过事事成空,望太后心知慎之。”
夏无霜闻言惊诧不已,细问:“无霜不明其意,望大师指点迷津。”
“老衲言尽于此。”方丈大师看一眼夏无霜,见她眉间寒光隐现,出言相劝,“太后此生多坎坷,生死之劫有一必有二,此乃天命,还望太后珍重。”
无霜蓦然一震,这句话她听得明白,四年前她死里逃生,乃生死劫一,如今她身具寒毒,乃生死劫二。难道真是天命如此么?难道注定她和楚易无法相守一生么?
无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切地悲愤之情。
天命,何为天命?
既是天命,为何不公!?
她的双肩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然而面容却依旧温婉平和,看一眼方丈,蓦然笑起来,从容淡泊:“多谢方丈今日提点之言,然吾之命,由吾不由天。吾儿允熙,既是真龙天子,必能掌天子之命,平大天下。”这样一番巾帼之语,被她平和温婉的说出,却有一种比豪言壮语更震撼人心的坚毅和从容。
空定大师平和无波的脸色也是一震,缓缓地,目中涌起惊讶和赞赏之意,欣慰道:“四年未见,太后之变化,已是脱胎换骨。”
无霜笑容柔和,高华绝美的面容闪过一丝感慨,缓缓道:“这四年,霜儿经历了很多,看透了很多,明白了很多。然若没有大师相助,霜儿便不能走至今日,此生能遇见大师是霜儿之幸。”
“太后言重了。”
无霜微微一笑:“太皇还在外面等候,霜儿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老衲送太后。”空定大师打开房门,静立一旁等候夏无霜先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行进,宝盖华车,皇家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
帝都,将军府里有些静寂,沫雷若有所思地站在庭中。今天已是祭祖第二天,想来傍晚时候王爷就该回来了。沫雷抬头望了天色,忽地起身朝厨房走去。
偏门口,有卖菜小贩吆喝,府里丫头正和他讨价。
“每次都挑你的生意,这个价格都不能让?”小丫头拿着一把菜花细看。
沫雷瞥一眼面熟地小贩,默不作声的走过去,小丫头见了他连忙福了一福退到一边。
沫雷与小贩匆忙一对,看到另一个筐子里鲜活的鲤鱼,伸手拨弄了几下,吩咐小丫头:“捡条新鲜地鱼买下。”
“是。”小丫头答应。
沫雷不再多语,回到屋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小纸团,带着浓重地鱼腥味,打开细看:“吾设法拖延一日回宫,尔借此布好玄关——九。”九王爷荣安王地留字。
沫雷眼神变了变。心中有千头万绪。
沉默了片刻,沫雷霍然起身拂袖离去。
第二天午时,王府上下在门口迎接八王爷回府。车马停下。八王爷掀开帘子看见沫雷将军在场,眼神变了变猜到宫里定然发生了什么。直接唤沫雷进书房。
“昨天中午吃过饭,一大部分人腹部剧痛,随行御医说水土不服,本王猜想肯定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八王爷风尘仆仆,边走边道。蓦地停下脚步看着沫雷,“难道是荣安王的奸计?”
“正如王爷所料,地确是荣安王暗中动了手脚。”沫雷拿出小纸条递给八王爷。
“原来如此。”八王爷眸光变幻莫测,“有没有按照他的意思布置好一切?”
“属下都照办了,等他发难之时便能一举将他擒获。”
“好。”八王爷拍了拍沫雷的肩膀,英俊地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看一眼沫雷,脸色沉静下来,叹息。“荣安王生性多疑,若不是情势所迫,本王也不愿把你安插在他身边。这几年辛苦你了。”
沫雷脸色忽然变得复杂,匆匆垂下眸子。低声道:“为王爷效命。属下再所不辞。”
他十五岁起便在八王爷手下办事,从一个小小的侍从一步一步坐上将军地职位。王爷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自不敢忘怀。
“王爷,荣安王和属下还约了三更时在西街亭见面。”沫雷禀报。
“你去吧。小心行事,千万别露马脚。”八王爷嘱咐。
帝都的月色空朦而静谧,照着三重禁城里的楼阁深宫。白日里热闹的大街此刻空无一人,到西街亭时三更未到,沫雷将军远远便看到有模糊的人影晃动。
“来了?”荣安王问了一句,身上散发出轻狂不羁地气息,向后望了一眼,“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我一路上都很小心。”沫雷回答,“而且,八王爷对我很信任,应该不会派人盯我。”沫雷声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别有深意地看一眼荣安
他大概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自己吧?纵然他们自幼相识!
荣安王似乎丝毫没有体会到沫雷话中的深意,身上的张扬贵气又浓烈了几分:“一切都安排好了么?”
“都安排好了。”沫雷回答,“府里的侍卫更换了一半以上,只要你一行动,我们的人便能出其不意制住八王爷,他无法和外面联系即便军权在手也是枉然。”
“做得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荣安王大笑起来,鹰一样的目光落到沫雷身上,“还记得当年你进八王府之前我说过什么么?我说,只要我得了大天下,便与你荣华共享!如今大事将成,我必然会兑现承诺,不枉你忍辱负重埋伏在老八身边那么多年。”
沫雷闻言,眸光陡然变了一变。忆起幼年时的凌云壮志,心里忽然有狂涛汹涌。
那个时候先皇在位,小皇子燕楚易还未登基,然而人人皆知皇位非他莫属。所有的皇子都在极尽全力地博先皇喜爱,他们相信只要燕楚易一日未登基他们就都还有机会。
然而只有心机深沉地九皇子看得清楚,无论他们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改变什么,皇位最终只会是燕楚易的,因为他们的母亲不是夏凌皇后。唯一地可能就是篡位。
沫雷的父亲是九皇子外戚门下地幕僚,后来成了九皇子地教书师傅,沫雷和九皇子自小相识,相伴长大。一日九皇子忽然对他说了一番惊人的话。
他说:“我自问与燕楚易相比不逊色丝毫,只因他母亲是夏凌,父皇便剥去所有人与他争夺帝位地权利。天不助我我自强,终有一日我定将这秀丽江山握于掌中!”
他说:“沫雷,大丈夫怎可甘居人下?你我皆是朗朗男儿,倘若有朝一日我主宰这万里山河,必将与你荣华共享富贵同当。你可愿意助我?”
这样一番热血之言,此刻想起犹然有一股振奋之气,更别提那时年少轻狂,当下便应承了相伴长大的好友,助他夺取九五至尊的宝座。
虽然那时二人都还年轻,心思却相当缜密,料到八王爷将是燕楚易的左膀右臂,于是自己主动进王府做内线,现在想起那时的决定竟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谁能够想到这奸细一做就是十五年?十五年的绝对忠诚换得八王爷的信任,如今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十五年到底是真是假,是忠实还是做戏。
他,竟是连自己的心都迷失了啊。
沫雷内心翻涌不定,唇边忽然闪过一丝苦涩自嘲的笑容,正好落进荣安王眼里。荣安王锐利的眼眸骤然一变,狂放的笑意多了三分疑虑。
“沫雷?”见沫雷不语,荣安王低喊一声,眸中猜疑更盛。
沫雷回神,看一眼荣安王,淡淡道:“如今我已不是当年的轻狂少年,你若得了天下只需承我一件事。”
“什么事?只要你提出来我必然为你办成。”
“事成后,准我卸甲归田过闲云野鹤的自在日子。”
闻言,荣安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沉吟片刻才低声道:“若你志向在此,我不会强留。”
沫雷沉郁的眼神闪过一丝光芒,淡淡道:“那我先谢过了。”
“你我兄弟何必言谢,太见外了。”荣安王负手而立,傲气凛然。
瞥一眼荣安王,沫雷自始自终都是一副沉静的面容,仿佛有无限的负荷压在心上,疲惫不堪。
在夜色中沉默地站立了片刻,沫雷淡淡道:“你若行动再暗中通知我,我会在内部接应。”口中说着话,人已经走出了亭子,沿着来路返回。
荣安王望着被夜色侵吞了的背影,神色瞬息万变,心中的疑虑越发汹涌。
这么多年,他是不是已经变了?
竟然连他允诺的荣华富贵都能够拒绝舍弃!
第三卷 第十七章
五月的清晨,阳光暖融融从窗户透进来。无霜缓缓睁开眼,身旁的人已经不在,床铺上有清晰的睡痕。
无霜微微蹙眉,竟然连楚易起床自己都没有察觉,最近真是越来越浑噩了。如此想着,无霜缓缓伸出手轻轻抚平床单,上面残留了他身上的清冽味道,无霜心里忽然柔软起来,纤指抚上他的玉枕,眼眶蓦地有些酸涩。
“还没起床呢,太阳落山了。”无霜正兀自愣神,忽然听到熟悉的宠溺声。楚易一身龙袍悠然走进来,俊逸的面容是优雅的笑意,明黄的袍子更衬得他贵气逼人,全身上下笼罩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傲人气魄。
无霜浅浅一笑,白皙的面容在早晨的阳光下隐隐泛着冰寒的气息,长发松散落在枕边,莹润如水的眼眸带了三分慵懒,真真是风情无限。
楚易走到床边亲吻她,唇边噙着笑意,掬起一束如丝长发,无限爱怜。
无霜撑起身子,只觉得全身骨头像松架了一般使不上力。楚易取了衣服披在她身上,她略微抬手,竟连穿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楚易只以为她赖着不想起,笑容有些不怀好意:“可要为夫陪你一起睡?”
无霜轻捶他的肩,笑说:“居心叵测,罚你替我穿衣服。”
“好。”楚易笑着答应,笨拙地抬起她的手送进袖子里,细心温柔地整理每一个细节,动作很慢,扣扣子时有些不伦不类,却极是认真。整整用了半个时辰才算把衣服穿好。
无霜只笑着看他笨拙的动作,任他摆弄,清绝的面容是幸福宁静的意味.
“好了。满不满意?”楚易松了一口气,一直紧张地面容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看着他拙劣的表情。无霜忍耐不住笑起来,即便是生死抉择的关头也不曾见他如此手足无措,然而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不经世事地少年,用自己全部的热忱来珍惜爱护她。
无霜地心里涌起甜蜜的滋味。起身下床时,脚下有些虚浮。便干脆撒娇一般赖在他怀里。
楚易搂着她,眸中是宠溺欢快的神色:“等吃了早饭我陪你出去走走。”
无霜莞尔一笑,点头应承。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彩蝶翩翩,到处洋溢着花草馨香。
无霜走得很慢,仿佛有些力不从心,然而脸上的笑容却是欢快的。一阵清风吹过,墨玉般地长发拂过楚易的肩头,清幽的香味比之满园花草更让人迷醉。楚易眼神有些迷乱,伸手想掬起那一缕发丝,不及抬手已经拂面而过。
楚易心里蓦然有些空荡。上前轻轻拥住她,温柔询问:“累不累。要不要到亭子里歇会
无霜摇头:“不累。我想多走走。”话音刚落看到不远处叶敏带着丫鬟正袅袅而来,无霜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撇过脸看着满园花海,干脆等楚易应付她。
“敏儿给太皇,太后请安。”叶敏盈盈一福,脸上是红润润的光泽。
“起来吧。”楚易看她一眼。
荣安王回帝都后,他特地命人暗中盯着叶敏,却没有发现她和荣安王有任何联系,似乎荣安王已经丢弃了这颗棋子。燕楚易心中考虑着,却见叶敏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太后身体好些了么?这些天敏儿寝食难安,太后在敏儿宫里晕倒,敏儿也难辞其咎。”
无霜听着只觉得刺耳,明明是她设下的圈套还装出一副无辜姿态。不过这样也好,记起了过去往后自己也不必迷迷糊糊的过日子。无霜心中想着,听到楚易沉声道:“太后已经好多了,你也不必挂在心上。荣安王已经归朝,朕想着,你和他是不是也见个面,问他些西岭的情况?”
“多谢太皇美意。”叶敏脸色变了变,柔声道,“其实也没有必要见面,敏儿既已入宫,便不能再一心惦着西岭,敏儿的心……已经是太皇地了。”叶敏迟疑着说出口,脸上浮出一抹红云,无限娇羞。
无霜闻言心里一怔,忍不住回身看一眼叶敏。叶敏眼眸迷离,唇齿含笑,面容娇羞,像极了怀春少女。倘若是从前无霜定然不忍打击她的心思,然而看清了她的面目,此刻只觉得她真真是做戏地材料。
无霜心中生出鄙夷,不待楚易开口,便面向楚易淡淡道:“我们回去吧,我累了。”
楚易闻言不再顾及叶敏,揽着无霜关切道:“好,这就回去。”
叶敏见夏无霜从中作梗,眸中冷厉的光芒一闪而过,怒意虽盛却只能隐忍不发,眼睁睁看着太皇抛下她搂着夏无霜转身。
无霜只觉得疲惫不堪,早上起来便全身无力,现在连脚步也懒得移动,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脚上。抬头看一眼楚易,无霜眼神有些无奈,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身体不适,只装作撒娇:“我不想走路,你抱我。”
楚易宠溺地笑起来,幽深地眸子仿佛有亿万星辰沉入其中,闪着奇异地光芒,弯腰温柔地抱起她,缓缓向慕央宫走去。无霜眼皮沉沉,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地怀里。
叶敏望着二人的背影,心中又嫉又恨,只恨不得将夏无霜活活掐死才甘心。
楚易直接把无霜放到床上,心中因她对自己的依赖兴奋得久久不能平静。瞥见她脸上疲倦的神色,不由又担心起来:“今天是不是累了?”
无霜微微一笑,凝视着楚易。他俊逸的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幽深的眸子有清辉流淌,绣着龙纹的玄色锦衣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威严。
仿佛被他耀眼灼目的光芒摄住,无霜如水的眸中渐渐盈起碎如水晶的珠光,浓烈的眷恋开始泛滥,纠缠着她的心。她的眼眸湿润起来,缓缓依进他的怀里,喃喃叹息:“楚易,我很舍不得你啊……”从来没有过的留恋和疼痛在这一刻汹涌爆发,她把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生怕他看见自己不住流淌的泪水。
他的唇边不自觉地流露出俊雅的笑意,低头缠绵地吻她的发,低沉道:“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很开心。”
无霜偷偷擦去泪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玩笑似的问他:“你看了那么久的医书,到底看出什么了?”
此刻,有千万的声音在她心底嘶声呐喊,不能死,不能死……
她多么希望他能够告诉自己,他已经找到了治疗寒毒的方法,又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活下来,陪他一起慢慢老去……
第三卷 第十八章
她满心期待地紧紧凝视他的脸,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眉宇间的神色变得凝重:“我一直找不到方法,那么多的医书,竟然没有治疗寒毒的方法……”
她的心里忽然剧痛,眸中涌起惨淡的绝望,缓缓垂下眼眸。沉闷半响,仿佛看开了一般,无霜白皙的面容上忽然掠过一丝释然的笑意,清绝无双,敛去所有的悲痛苦涩,蓦然对他促狭一笑:“你是不是担心我呢?”
“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楚易叹息。
无霜歪着脑袋想了想,笑道:“那就天天伺候我起床穿衣,不能让我劳累,走路要抱我,吃饭要喂我,不能让叶敏来扰我,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无霜顿了一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如果我走了……就不要想我。”
楚易微微一怔,似乎被那最后一句蒙住了,直到无霜发出诡计得逞的笑声,楚易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被她唬了,点了她的额头大声道:“你敢,你若是走掉我翻遍天下也要把你揪出来,再带回家好好调教。”
“我不敢。”无霜甜甜笑起来,像得了糖果的小女孩。
一连几天无霜才发现这寒毒竟是毫无规律地隐隐发作,并没有艳都那一次厉害,甚至没有明显的症状,想来服了几个月的血龙丹还是有些用处的。
这一日,楚易守着无霜待她入睡方才离去。感觉到他离开,无霜缓缓睁开眼,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只是怕影响他处理政事才装出熟睡的样子好让他离开。
“你们都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无霜柔声吩咐。
婢女们恭顺地退出房间。屋子里安静下来,晚霞从窗户落进,照得房间一片绯红。
无霜侧身躺着。睡也睡不着,心里千头万绪胡乱思虑。当日荣安王拿着血龙丹。自己竟丝毫没有争取一下,现在想想还是隐隐有些不甘。然而即便她放下身份求他,恐怕他也是不会把东西给她的,荣安王必然是想拿血龙丹要挟她做不利于楚易的事,她定然不可能答应。
如此一想。心里宽敞了不少,无霜闭上眼,模模糊糊地睡去。
梦异样清晰,一切都真实地可怕。荒无人烟的山地,楚易带她求医,然而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楚易忽然丢下她自顾自地离去。她吓坏了,不停地喊他地名字,然而他头也不回。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慌乱地追赶他的脚步,却怎么也赶不上……
忽然有惊雷滚滚而下,无霜陡然惊坐起来。慌忙下地,连鞋也顾不得穿就往门外奔去。口中大呼:“不要走。楚易,不要走……”
一直跑到院子。无霜才恍然清醒,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无霜平稳了呼吸,就这么赤着脚定定站在院落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婢女们都被她遣开了,楚易还没有回来。
无霜抬头看一眼天上地星辰,微微叹息一声。估摸着婢女也该来探视,正准备转身回屋,忽然听见一阵的脚步声。无霜心头一喜,以为是楚易,往院门口一眼,竟是荣安
远远便看到有人站在院中,荣安王微微一怔,看清是夏无霜不由愣住。白色单衣衬得她肤白如玉,疏松的长发蜿蜒垂直腰际,她的脸上有吃惊的神色一闪而过,整个人立于皎洁明月之下,华美清绝,风华绝代。荣安王低头一看,发现她竟是赤足站着,盈白地肌肤如婴儿般透明,站在漆黑的泥土之上,更显得白玉无瑕,连沾染上的尘埃仿佛都有一种异样的华美。
抑制不住地,荣安王心神晃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轻狂笑道:“太后这是急着迎接本王么?本王真是受宠若惊呐。”
以这样的姿态被荣安王撞见,无霜心里也是一惊,然而片刻又恢复了自如,浅浅一笑:“荣安王这个时候来慕央宫,未免不是时候。”
“呵呵,本王刚刚见过了太皇,趁太皇召见内阁的功夫来瞧瞧太后,太后,没有血龙丹的滋味如何?”
无霜心里一怔,难怪他这般镇定自若,原来早知道楚易这个时候不会回来。
“本宫的身体不劳王爷挂心,若无别的事情,王爷请回吧。”无霜从容转身,缓缓向屋里走去。黑夜星空下,白色长裙泛着迷离地光晕,秀丽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好看的弧度,幽香醉人。
凝视着那一抹淡定自如地背影,荣安王不自觉的眯起双眼,眸中有片刻痴迷,忽地开口拖长声音问:“太后,若我用血龙丹要挟太皇,你说他会不会将宝座让与我?”
无霜陡然一震,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荣安王。荣安王脸上是张狂地笑容,鹰眸隐隐有一丝不明所以地欲望。
无霜眼眸流转,白皙如玉的面容涌起坦然地笑意,淡淡道:“荣安王,你这是在威胁我而不是在威胁太皇。”她的声音是温柔的,透露出自如的高贵威仪,“我本就时日无多,血龙丹也救不了我的命,你以为我会让你威胁到太皇么?”她的唇边隐约有飘渺如烟的浅笑,雅致如深谷幽兰,淡泊似天际浮云。
荣安王继续笑着:“威胁不到太皇除非你……”一个“死”字未出口,荣安王忽然那顿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夏无霜。她的意思是就算死也不会让自己威胁到燕楚易?
无霜不语,只浅浅一笑,白玉无瑕的面容顿时有流光溢彩,美丽炫目,不待荣安王回神,她已经转身朝屋内走去。
荣安王面上的笑容尽数敛去,仿佛陷入了沉思。
她既然能够为燕楚易死一次,又怎会在乎死第二次?
他的心猛然有些抽痛。
燕楚易啊燕楚易……你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相待?
袖中五指不自觉的握紧,荣安王脸上蓦然露出烦躁的神色,心中隐隐有恐惧一闪而过。
如果他真拿血龙丹威胁燕楚易,夏无霜必然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做吧?
意识到自己的犹豫,荣安王忽然露出愤怒的神色。
自己是怎么了?难道竟会被夏无霜威胁?
荣安王眼神变得锐利,蓦然冷哼一声,转身甩袖离去。
第三卷 第十九章
已过午夜,八王府书房里依然有***跳动。暗淡的灯光下,八王爷神色沉静,眉头轻蹙在一起,忽地沉声吩咐:“去将军府把沫雷叫来。”
立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家丁猛然一怔,低声劝道:“王爷,已经子时了。”
八王爷皱了皱眉,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家丁无可奈何地应声离去。
室内,琉璃宫灯发出晕黄的光芒,大约受了些寒气,八王爷忍不住轻轻咳嗽,喝了口热茶又陷入沉思。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沫雷匆匆赶来,在门外就听见八王爷不停地咳嗽,微微叹息了一声推门进入,八王爷抬头看他一眼:“坐吧。”说完又兀自咳嗽起来。
沫雷眸光动了动,忍不住出声道:“夜深寒重,王爷注意身体。”
“无碍。”八王爷摆摆手,“这几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有大事即将发生,荣安王向来心机很深,做事周密,这一次如果只想着制住我未免也太疏忽了,难道就没有什么举措对付太皇?”
沫雷脸色微变,恭敬道:“王爷您手握兵权,这是荣安王最忌讳的,一旦制住了您,一切就都简单多了。”
八王爷面容深沉,叹息:“恐怕没那么简单啊。我担心叶敏在宫中会对太后不利,最好能找个理由把她弄出宫,否则早晚会出事。”
沫雷闻言,沉思片刻,为难:“后宫之事并不是臣子能干涉的,倘若是太后自己想撵走叶敏。这件事就容易多了,只是太后恐怕并没有这个心。”
沫雷望向八王爷,八王爷面色深沉。眸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然而全身上下流露出来的淡定沉敛却给人莫名的尊崇之感。
“如果叶敏威胁到太皇。太后应该不会熟视无睹吧?”良久,八王爷淡淡说了一句。
“这么说是要故意制造叶敏和太后之间地摩擦?”沫雷询问。
“只能这样了,至少能先除掉太后近身的危险,日后对付荣安王也少一些阻碍。”
沫雷垂下眼眸,低声道:“属下明白。”
八王爷看向沫雷。忍不住低声咳嗽,良久才平息下来,深沉道:“想想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十五年了吧?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沫雷眸光微微一动,低下头回答:“过了明天就是整整十五年又四个月。”
“这些年若没有你在身边帮衬着,还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得良将如你是本王之幸!往后燕氏的天下还得倚仗你们这些将才,本王已经老了啊。”
沫雷闻言,心中陡然一震,眸中是抑制不住地动容之色。低声道:“王爷正当年壮,怎能轻易言老?沫雷能有今天全是倚仗王爷的赏识,王爷知遇之恩。沫雷片刻不敢忘怀。”
八王爷笑容沉静,望一眼窗外黎明前漆黑地夜色。淡淡道:“天快亮了吧。你回去歇一会儿,荣安王那边盯紧一些。我看他是按捺不住几日了。”
“是。”沫雷答应了一声,面色犹豫,仿佛有未尽之言,缓缓站起身子,走至门口蓦地停下来,转过身迟疑道,“王爷,属下……琢磨着,荣安王可能会亲自对付太后。”
“哦?”八王爷猛然一惊,豁然抬眼看向沫雷。
沫雷与他目光一对,心中慌乱,连忙补充:“这只是属下的猜测……荣安王也未必会这么做。”说完微微拱手,“属下先告退了。”
“嗯。”八王爷点头,“去吧。”
看着信任的下属走出屋子,八王爷面色沉郁,目光紧紧盯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沉敛的眸中有掩饰不住地波动。
十五年,无论是当年的侍从还是如今的将军,他一向沉稳果敢,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乱的神色呢。
早晨的阳光格外温暖,帝王花的清香四处飘散,连空气也变得香甜。
夏无霜看着叶敏离去,心中只觉得蹊跷,这几日叶敏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日日到慕央宫请安,言语温婉谨慎,越发知事起来。
心中正思虑着,忽闻外面八王爷求见,无霜起身相迎。二人寒暄几句,八王爷便将话题转移到叶敏身上。
其实无霜心里清楚叶敏是荣安王那边的人,楚易不止一次提过。只是叶敏既然已经进宫又怎能轻易逐她出去?单单是那荣安王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况且这些日子叶敏为人处事并没有不妥之处,当真是挑不出毛病来。
八王爷见无霜为难,不由问道:“叶敏心高气傲,向来放肆,难道就不能按个罪名?”
“王爷有所不知,叶敏近来知事的很,大概自己也翻然悔悟了,言行举止毫无可挑之处。”无霜微微叹息,“倘若她一早便如此也不会生出那么事来,如今总算是悔改了,若这个时候逐她出宫也实在说不过去,即便是她从前言行放肆也不足以担这个罚。”
八王爷闻言,脸色疑惑。
真是奇怪,这叶敏怎么说变就变了?
“如此,那你自己多加小心,对叶敏防着一些。”八王爷细心提醒。
无霜微微一笑:“我自会注意,她一介女流即便有荣安王撑着,但她人在宫里,为着她自己着想也不敢太出格了。”
“但愿如此。”八王爷眸光深沉,英俊的脸上隐隐有担忧地神色。
送走八王爷,无霜神色有些倦怠,忽地问紫云:“皇上最近如何?”自那一日从藤山寺回来,她心里总有疙瘩,空定大师说允熙一生需过三关,一乃生死关……然何为生死关?难道说允熙会有性命之忧?
心中忧虑,却见紫云轻轻一笑,回答:“娘娘,皇上聪明乖巧的很,几位帝师都是赞不绝口,说皇上是文武全才。”
“他还那么小就知道是文武全才了?”无霜浅浅一笑,虽是质疑的口气,然而面容上却有骄傲幸福地神采。
紫云笑容满脸,愉快道:“皇上乃真龙天子自然天赋过人,娘娘您无需担心,皇上日后定然是千古称颂的好皇帝。”
无霜微微一怔,脸上地笑容渐渐敛去,空定地大师的言语又在耳边响起,无霜心里地忧虑更盛,遣退屋里其他宫女,低声对紫云道:“紫云,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全数记起来了。”
紫云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无霜:“太后,你……记起来了?”
无霜微微点头:“这件事别让太皇知道,我怕他心里放不下。”
“奴婢知道。”紫云低声回答,心里百转千回,既开心又忧虑,迟疑问道,“太后,您不会再……”
“你放心,我已经想通透了,此生此世不会再自寻苦恼,空留遗憾。”不待紫云说完,无霜温和地打断她,眼神变得深远,仿佛记起了遥远的过去,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看向紫云,淡淡问道,“紫云,你还记得阿离么?”
“记得,当年太后将皇上交给她照看,皇上能与太后相逢还多亏了她呢。”
“你可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
紫云略一沉思:“奴婢不知,当年太皇和您离去后不久,相爷就开始寻找皇上的下落,整整找了一年有余,最后听说是在靠近茗都的一个偏远山村找到的,奴婢当时还托汝海公公打听了一下,抚养皇上的女子的确是阿离,皇上回来之后,相爷为答谢阿离对皇上的照拂,赏赐了很多金银珠宝,之后就没有再听说阿离的去向。”紫云顿了一顿,忽地疑惑道,“太后,您怎么突然想起阿离来了?”
无霜微微叹息,其实她也不知道今日怎么突然想起那么多,只是这些日子心里总是不安稳。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无霜缓缓起身,还未站稳,只觉得一阵恶寒由心袭来,沿着四肢游走,整个人仿佛跌进了冰窖,奇寒无比。无霜忍不住微微哆嗦,四肢有些僵硬,头脑一阵晕眩便往地上栽去。太后。”紫云脱口惊叫,连忙扶住她,“太后,您怎么了?”
“好冷。”无霜喃喃说了一句。
紫云连忙取来大氅将她裹住,颤着声音问:“太后,是不是寒毒发作了?”说罢就大声唤人,“来人,去找太皇……”话音未落,夏无霜忽然握紧她的手:“别让太皇知道,即便他知道了也是枉然,我这病是治不好了,何必再让他操心自责。”
“太后……”
紫云还要再劝,却见夏无霜摇头:“扶我到床上,把火炉升起来。”
“是。”紫云连忙半架着扶她躺下,又慌忙去升火,忙完之后面色紧张地守在夏无霜身边,直到夏无霜苍白的面色缓过来,紫云才松了一口气。
“太后,太皇下令天慕央宫和皇上寝宫加强护卫,宫里……是不是有大事要发生了?”见无霜好转,紫云迟疑地问出困扰自己多日的疑问。
“荣安王狼子野心图谋不轨,恐怕免不了要生事。”无霜淡淡回答,眼角眉梢是泰然之色。
紫云噤声不语,心里隐隐忧虑起来。
第三卷 第二十章
临渊宫的高台上月华如洗,花香馥郁。侍女和宦官小心翼翼退开三丈,不敢打扰太皇和太后对弈的雅兴。
无霜手执白子,歪着脑袋凝神沉思,绝美的面容上有不甘落败的倔强。
楚易却完全不看棋盘,只噙着笑意凝视她的脸,颇有意味的欣赏她一副认真偏又想不出突破之法的模样,忍不住逗弄:“你再不落子,我就要罚你了。”
“啊——”无霜吃了一惊,慌忙抬头看他,不满,“我才学会不久,你别欺负新手。”言罢又低头沉思。
楚易笑容更欢,看也不看棋盘一眼,忍不住靠近她,带着捉弄的意味悠然一笑:“你再不落子,我就要亲你了。”
无霜微微一怔,这才醒悟过来,这盘棋她费了老大的心思认真走每一步,而他每次都只是瞥一眼,随意落子,从头到尾都在看她笑话捉弄她。
无霜咬了咬下唇,婆娑的树影投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掩去了她唇边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你闭上眼睛,给你吃如意糕。”无霜忽然道。
楚易微微一怔,蓦地笑起来,依言闭上双眸。感觉到她把东西塞进他嘴里,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
酸……
“这如意糕……”
楚易睁开眼,却见无霜一手拿着酸梅汤一手拿着如意糕在他面前晃了晃,脸上是心满意足的慧黠笑容:“还要不要吃?这是霜儿为夫君特制的酸梅如意糕。”
“好呀,你个小骗子。”楚易欺身捉住她,冷不丁吻住她的唇,温柔而缠绵。良久才心满意足放开她,意态悠闲地看着她羞红的面颊。
夏无霜躲避着他雅笑地眸子,转过身望向高悬的明月。夜风吹起她黑如墨玉的长发,白色衣袂飞扬。飘渺若仙。
楚易凝望着她,想起八王爷得来地消息,说荣安王可能要拿无霜下手,心里不由泛起隐隐的忧虑,正待说什么。那黑沉沉地暗影里,猛然闪过几道雪亮的光!——是谁?居然闯入了层层把守,防卫森严的禁宫?
“来人,抓刺客”燕楚易目光陡然雪亮,回首沉声喝叱。
话音刚来,一黑漆漆的物体忽然从高台上落下来,滚落到燕楚易面前。
月光倾泻下,赫然映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啊——”无霜悚然一惊,转身扑进燕楚易怀里。
燕楚易反手抱住她。认出人头是贴身护卫张九,心下一震,看来这一群刺客已经经历了一轮残酷地搏杀。闯过重重禁卫才到了这里。
月台下,一拨护卫接踵赶来救驾。然黑衣刺客仿若看不见侍卫明晃晃的刀砍向他们。拼了性命冲向燕楚易:“狗皇帝,拿命来——”话音未落。燕楚易右手飞快地按向腰间,短剑出鞘,寒芒一闪,已割破迎面扑来的刺客咽喉,血雾如注,染红了月台。
燕楚易将夏无霜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她看见血腥的场面,瞥一眼剩余几个奋力搏杀的刺客,沉声吩咐:“活捉刺客。”
侍卫闻言收住刀锋,然黑衣刺客竟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招招狠绝,只攻不妨。眼见一个一个刺客宁死不屈地撞上刀锋,燕楚易眉头蹙起,松开夏无霜飞身而起,闪电般捏住最后一个刺客的咽喉,低喝:“说,主谋是谁!”
黑衣眼珠一转,嘴巴飞快地合上,燕楚易扬手劈向他面门,刺客喷出一口鲜血,满口牙齿尽数吐出。
“想咬舌自尽?”燕楚易冷笑,抓住刺客后领,扬手扔到侍卫手中,“好好审问,别让他死掉。”
“是。”侍卫领命退去。
燕楚易看一眼狼藉的月台,微微蹙眉,揽过夏无霜,温柔地安慰:“没事了,我们回去。”
宫女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走到半路,无霜突然停下脚步,担忧地看向燕楚易:“去看看允熙吧,我有些不放心。”
楚易应许,二人来到小皇帝寝宫。
屋里地小太监正陪小皇帝趴在桌上玩木偶,听见通报慌忙跪地请安。
无霜看到允熙安然无恙,放心一笑:“怎么还不睡觉呢?”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不由都哆嗦了一下,害怕太皇怪罪他们照看皇上不周。
“儿臣睡不着,唤了小福子小柱子陪儿臣解闷。”小皇帝稚嫩地回答。
楚易面色温和,看见桌上摆了一排的小木偶,笑问:“这些是什么?”
小皇帝仿佛来了兴致,坐到无霜和楚易身边,开心说道:“这是小木偶,这四个小地是玲珑姐姐送给我的,六个大地是小柱子做地。”
“做工倒很精致,小柱子手艺不错。”楚易拿着木偶细细观看。
小柱子闻言一喜,连忙跪下道:“谢太皇赞赏。”
其实那木偶是他向其他太监要过来讨好小皇帝的,并非亲手所制,此刻听了太皇赞赏,心中为自己地小聪明暗喜不已。
看到允熙无事,二人都放下心来,离去前又叮嘱汝海加强宫中防卫。
唯一落网的刺客被关进刑部大牢,无论如何拷问就是不开口,苦苦坚持了一个月,酷刑用尽,最后被折磨致死也没有吐露一字。行刺事件最终不了了之。
六月,天气热起来,树木葱葱,蝉鸣不断。
叶敏端着冰镇的绿豆汁袅袅娜娜进了燕楚易书房。她穿了一件极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袖口绣着淡粉色的桃花,清丽的面容薄薄施了一层粉,淡扫蛾眉,轻点绛唇,整个人看上去柔丽而清新。
“太皇,敏儿送了些绿豆汁过来,你用一些消消暑。”叶敏声音柔和,将瓷碗递到燕楚易面前。
“放下吧。”燕楚易目不转睛盯着手中的折子,淡淡吩咐。
叶敏闻言,清丽的面容闪过一丝不悦,眸中若有若无的失望和伤感一闪而过。
进宫也快一年了,从开始的骄傲冲动信心满满到如今的隐忍收敛怀疑绝望,这其中无论包含多少野心欲望和算计,然而她依然只是一个女子,也曾幻想过真切的感情,幻想过有一个疼爱她的夫君,她并不要求三千宠爱在一身,却一定要有一个地位和身份。
她想当大的皇太后,然而这和爱并不矛盾,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她全然不在乎,可是那个男子一定要许她最尊崇的地位和身份。
然而,这么长时间过来了,他却连看也不正眼看她一眼。她的唇边闪过一丝绝望自嘲的笑意,紧紧盯着面前看也不看她一眼的男子,一瞬间秋水翦瞳中竟泛起丝丝缕缕飘渺若烟云的情意。
“怎么还在?”楚易猝然抬头,见她定定看着自己,不由笑问,“看着我做什么?”
她的心陡然一疼,仿佛有尖利的刺刀从心口划过,良久才嫣然一笑,声音极轻极淡略带伤感:“因为……你从来没有看我一眼。”那样浅淡不带心计的笑意有一种云淡风轻的美,那是她进宫以来从来没有展露出来的。
燕楚易听得有些不明所以,低头继续看折子,淡淡吩咐:“若没别的事情就回去吧。”
叶敏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有某种冲动,忍不住脱口问道:“太皇,六月初六您和太后是不是要出巡?”
“是啊,怎么了?”燕楚易随口道。
叶敏脸上隐隐有挣扎的神色,闭了闭眼眸,仿佛终于决定了什么,迟疑问道:“能……不能带我一起?我想和太皇一起……”
“你还是留在宫里吧。”不待叶敏说完,燕楚易匆匆打断她,“我这里事情很多,跪安吧。”
叶敏清丽的面容上有仓皇的笑意一闪而过,缓缓低下头,再抬首眸中已是冰冷一片,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这是唯一一次她鼓足勇气想做一次退让,骗自己地位和身份其实算不了什么,如果他可以接纳自己她便可以放弃那些浮华。然而他依然看也不看她一眼。
叶敏脸上涌起苍凉决绝的笑意,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重新拾起。
如果他今日接纳了自己,她定然不会忍心将他推进那样无望的境地。
只是……可惜,他对她太残忍,那么她也不会有半分心软。
叶敏缓缓低头,看一眼身上月白长裙,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如此素雅的装扮!
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晚上,燕楚易回到慕央宫见夏无霜侧躺在床上,状似睡着了,便轻悄悄走到床边上。她绝美的面容有些苍白,卷长的睫毛仿若蝴蝶的触须,乌发上有淡雅的香味散发出来。
燕楚易凝视她片刻,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她过分白皙的面容,触及她的皮肤,楚易不由一惊。那么凉?仿佛睡在寒冰之上!
“霜儿。”楚易有些慌乱地抱起她,“醒醒,霜儿……”
他剧烈地摇晃着她,心中的恐惧有如迅猛的波涛,仿佛要将他吞没。
“嗯……怎么了?”怀中的人渐渐转醒,眼神迷茫地望着燕楚易,浑然不知道自己昏死过去。
燕楚易脸上露出惊惧后的狂喜,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口中喃喃:“你醒了,霜儿,你吓到我了啊……”
无霜微微一怔,在她心里,他总是睥睨天下无所畏惧的模样,仿佛世间根本没有事情能让他退却,然而这一刻他的眉宇间却凝聚着浓重的畏惧,眸中的惊骇亦不曾褪去。
无霜痴痴望着他,忽然觉得炫目,这样一个俊逸不凡鼎足天下的男子便是她的夫君呢!她缓缓伸出手去抱住他的脖子,口中喃喃叹息:“楚易……”
“有没有哪里疼?”楚易温柔地凝视她,眸中是关切忧虑的神色。
“寒毒好像变严重了……”无霜喃喃说着,语气平和,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可是一点也不疼……就是觉得有一些冷,以后我睡觉都要烧着炭盆。你不许闲热……你要陪在我身边……”她低声说着,笑容明净如秋日的阳光,闪着微寒的光芒仿佛有一粒粒看不见的珠玉水晶在她脸上,灼痛了楚易的眼。
那样轻柔地语调。却仿佛利剑一样刺穿了楚易的心,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五指,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如同困兽一般:“我身为大君王,鼎足天下。富有四海,却治不好你地病!”
无霜心中一痛,轻轻握住他的手,细声安慰:“你不要自责,不然我也会难过。”她顿了一顿,莹润如秋水地眼眸忽然变得空茫,喃喃问,“楚易,你说这是不是天命?”
他拥紧她。幽深的眸中有王者气势熊熊燃烧,俊逸的面容是不容逼视的威严气度,一字一字道:“天命。天之命。吾乃天子,愿以吾之命换你一生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