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衣带渐宽终不悔》》 · 盛蝶 · 2026-07-25
伯,自始至终,你都没有信任过我吧。
这天下没有人能害我,除了我的娃儿。这一句话便是永远打不开的结。
“我答应你,会让你回去。”蓦地,燕楚风说了一句。
长璎豁然看向燕楚风,良久,淡淡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太容易相信人了,和那个燕皇帝差太远。”
“呵呵。”燕楚风笑起来,看得出来这笑发自内心,脸上一片骄傲祥和,“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帝王之尊?”[奇+書网-QISuu.cOm]
长璎叹息,千百年来,帝王皇族恐怕没有他这样的兄弟。千百年后,世人又该怎样评说这位王爷?一代贤王抑或是软弱无为?
窗外传来沉重紊乱的脚步声。燕楚风和长璎不由齐齐看向门口。
“王爷。”一名锦衣侍卫跪倒,神色匆匆。
“何事?”燕楚风面色不惊。
“属下无能,住后院的那个少年逃走了,请王爷恕罪。”
燕楚风微微一笑,果然少年才俊,自己暗地里派了那么多精兵侍卫守在那里竟被他逃脱了,看来他说自己一身绝学所言不虚。
“还有……还有……”侍卫言语闪烁,吞吞吐吐。
“有话就说。”
“那个屋子里能拿走的东西,他一件未留。”侍卫一口气说完。
“哈哈。”燕楚风大笑,“这才是他的性情,好一个率性少年郎。”
侍卫不明白为何王爷如此开怀,这又不是件光彩的事,王爷不但没生气反而对那个少年赞叹不已。
“你下去吧。”燕楚风挥了挥手,侍卫应声退下。燕楚风收敛了笑容,目光看向坐于案前的长璎。这个如烟的女子心绪已不知飘在何方,仿佛刚刚她没有在这间屋里。她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女子,心里只装得下她所念的人所念的事。
第一卷:帝王花 第二十六章:一夜春风醉
诺大的地下皇陵只有夏无霜和阿离两人,显得有些寂寥。壁上的琉璃座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散发出袅袅绯光艳忙。富丽堂皇的摆设更显得华光四溢。
楚易一去就是两天,不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夏无霜呆坐在案旁,心中惶惶不安。
“轰隆”一声巨响,夏无霜神魂惊回体内,抬头看向出口。
玉石阶上,燕楚易踏步而来,锦衣玉带,贵气天成。
“楚易。”夏无霜起身,面容焦急。
“无霜,这几日过的可好?”燕楚易凝视着她的面容,双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幸好被劫走的不是她。
夏无霜胡乱点点头,急迫道:“宫中的事情处理的如何?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燕楚易手指滑过她的发丝,安慰道:“你就爱胡思乱想,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难道连你父亲的能力你也信不过?”
夏无霜宽心,缓缓坐下。
阿离端了晚膳过来,乍见燕楚易,双目闪出光芒,喜道:“公子,你可来了。夫人这两日时时惦记着你呢……”
“阿离。”夏无霜急忙喊住她,这丫头就会一厢情愿地乱想。
燕楚易笑容欢畅,温和道:“坐下来一起吃饭。”
“是,公子。”阿离轻快道。
阿离心中以为燕楚易和夏无霜是夫妻,吃过饭便一头钻进自己的侧室。
主卧室中,夏无霜有些尴尬地朝燕楚易笑了笑:“阿离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今晚……”
“你睡吧,不要管我。”燕楚易起身欲走。
“你去哪里?”夏无霜喊住他。虽说陵宫密室众多,但多是存放金银珠宝,一时间哪里能腾出房间来?即使有空置的屋子也得打扫后方能住人。夏无霜看了一眼玉石床,qisuu奇书com低声道:“石床很大,就将就一下,明日我们就回宫吧,也省的再添麻烦。”过了这两个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是再也没有心思出去游乐了。
燕楚易微微思虑:“也好。”等他立了无霜为后,不是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带她出巡了?
夜明珠发出层层珠光,照的室中一片绯光艳芒。夏无霜蜷缩着身子躺在里面,心中惴惴不安,一动不敢动。燕楚易侧着身子,凝视着她纤弱的背影,水藻般的长发散落在石床上,淡淡馨香萦绕鼻端。燕楚易心中一动,轻轻抚摸上她的乌发,发丝在指尖蜿蜒流淌,宛如墨玉。
夏无霜感觉到身侧的动静,心中忽然紧张起来。蓦然,一只手臂轻轻环住腰际,夏无霜微微挣扎,低沉的絮语从耳边传来:“让我抱着你……”温存的语气瞬间融化了她的心,于是安静下来,任他从后面轻轻抱着自己。闭上眼,汲取他的气息,他手臂的温度。
相依一宿,总也舍不得睡去。早上迷迷糊糊中睁开眼,身侧的男子已经不在。怅然若失,不免又自责起来,自己不该如此贪恋红尘俗世。
离去之时,阿离万分不舍,央求着夏无霜带她离开。
这么简单的丫头怎么在皇宫那样龙潭虎穴的地方生活下去?夏无霜无奈,只得答应她时常过来看看。若换了是自己,倒宁愿这样清静地过一辈子。
傍晚时分到了宫中,听闻这几日宫中的大小事情,夏无霜悔恨交加。想不到自己的一念之错竟牵扯出那么多事情,若朝中真有个差池,自己万死也难辞其咎了。幸好子妤已经安然回宫。
一连几日,八王爷以及一些德高望重的朝中元老轮番向她请安,不时有意无意暗示她的身份。夏无霜心力憔悴,突然间很想逃避,很想抛下一切,随心所欲的过生活。然而这样的念头只存活片刻便被深深的罪恶感扼杀了。
慕央宫,灯摇影动。一抹皎暇似月的身影立于窗前,明月披肩,烟笼蛾眉。没有由来的,整个屋子似乎都笼罩着淡淡的郁郁之气,仿佛只要站在这里,心里便沉甸甸起来。
无霜双眸望着窗外,心里凌乱不堪。这一辈子,这一生,她的心恐怕再也不会平静了。人人都言深宫寂寥,为何她不能做一个寂寥之人?偏偏心里要有那么多事,却什么也做不了,这应该就叫做煎熬了吧?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腰间一紧,已被人从身后抱住。无霜并不回头,这世间就只有一人敢如此对她。
“在想什么?”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无霜闭上眼,靠在燕楚易身上,真的很累了,身心疲惫。如果能靠在他怀里,这样沉溺下去该多好。
燕楚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依恋和信任,不由收紧双手,紧紧抱着她。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撩起她的乌发,吹散在他脸上。那若有似无的暗香撩拨他的心神。她的侧脸完美地如同天山的雪莲,吹弹可破的肌肤在月光下反射着盈盈光芒。
“楚易。”无霜喃喃叫了一声,轻柔的声音暖人心骨。燕楚易心里一阵波动,情不自禁低下头吻向雪白的玉颈。
无霜全身一颤,浑然从梦里惊醒,一把推开燕楚易,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这么晚有什么要紧事么?”
燕楚易冷冷一笑,右手抚上无霜的清冷的脸颊:“用得了这么害怕么?”说着已抓住她的手臂,轻轻一带将她拥入怀中。
无霜挣扎,却怎么也无法的挣脱他有力的臂膀。燕楚易将头埋在她发间,低沉道:“为什么你要那么固执?为什么你就不能信任我?我想做的事谁都不能阻止……除了你。”
无霜不再苦力挣扎,漠然道:“正因为如此,身为你母后我更不能任你为所欲为。”
燕楚易猛然推开她,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脸上是遏制不住的怒气,咆哮道:“不要再说‘母后’两个字。”
无霜不由心中颤栗,这一刻,燕楚易就如洪水猛兽一般,世人都说他霸气专断,是这个样子么?
无霜闭上眼睛,一字一字道:“我是你的母后,这是事实。”或许只有这一句才能让他清醒,才能让彼此明白今世他们再不能执手相视。
她固执地重复这一句话,却不曾料到他是那样的清高自傲。如果此时她能够退让一步,或许便不会有日后的百年风云。
“你不是我母后。”燕楚易发狂一样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毫不理智的重复这一句话,似乎要让世间的人都认同。
无霜心里似有尖刀划过,伤害他自己又何尝好受。手不由得抚上他的脸,柔情毕现。
燕楚易心乱如麻,神魂不可控制地吻向她如烟云鬓。这一生一世只想拥住眼前的人,为何这么难?
温热的唇掠过耳际吻在那绝世的面容上,无霜惊慌失措,急忙想推开他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分毫。
唇齿相触,情浓意动。坚持那么久,这一刻便要土崩瓦解么?
不,不能这样!夏无霜极力控制心智。
“楚易。”无霜试图唤醒他,可是发出的声音竟是那样软弱无力。
香罗暗解,长衣落地,湿热的吻落在肩上,炙热如火,气力仿佛抽离了身体。
她该怎么办?外面朱门紧闭,难道要出声求救?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不堪的一幕?
轻柔的吻密密麻麻在颈部蔓延,那样一个霸气独断的男人此刻却这般柔情似水。无霜近乎绝望地倚在他身上。罢了,一切皆是命数!
红颜祸水?我本不想做红颜,奈何,遇见这样一个男人啊……
双眸轻合,婉转相就,肌肤相贴,便再也分不开……
第一卷:帝王花 第二十七章:母凭子贵
一场雪后,御花园的梅花疏疏的开了两三枝。远远的经过回廊,都可以闻见那幽远清冽的寒香。想来那梅园里应该是另一番景象了。燕楚易一路走来,走到假山处突然驻足不前。那山上的蓝花应该依旧繁茂吧?失神片刻,燕楚易举步匆匆而行。
门吱呀一声推开,宰相夏闽起身肃立正欲跪拜,燕楚易一扬手道:“无需多礼,坐吧。”
“是。”夏闽待燕楚易落座方才坐下。
“北疆形势如何?黑香有何反应?”燕楚易拿起手边的瓷杯啜一口茶,滋润了喉咙。
“回皇上,自半月前正西大将军魏应率六万精兵驻于北疆边城后,西暨未敢有任何异动。先皇在世时,我大靺与西暨两军交战三年,最终西暨败退。如今我大靺国富民强胜于当年,西暨何敢再犯?只是……”夏闽看了一眼燕楚易继续道,“黑香不知好歹似有冒犯之意。”
燕楚易略一思虑,沉吟道:“意料之中。当年西暨元气大伤至今未愈,兵民厌战,谅它无胆再犯。但若此时我大靺与黑香兴起战事,难保它不会铤而走险与黑香结盟。”
“皇上有何良策?”
燕楚易豁然起身:“令正北将军率五万精兵明日火速赶往北疆,粮草备齐。”燕楚易边说边执笔而书,“这一封是给西暨的招降书,另外还有一封给黑香邀约函,明日八百里加急分别送往两国。”
夏闽神情佩服之至,赞道:“皇上英明神武,实乃人中俊杰,老臣惭愧。”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闽起身,眼里透露出精明老练,徐徐道:“招降西暨,邀约黑香,此乃离间计。再加上正北将军的五万精兵声势浩荡,西暨本就没有冒犯的胆魄,这样一来既不能信赖黑香定会乖乖降于我大靺。而黑香备战多年,必不会因为皇上的邀约而踏足大靺使自己身入险境,黑香国既不能应约就只能兴战。朝中两员大将率十一万精兵收服区区一个黑香国指日可待。先降西暨后攻黑香,皇上的攻心计着实精妙,老臣佩服。”
燕楚易微微点头:“此乃一步险棋,要把握好分寸。”
“老臣领命。”
夏闽告退后便直往慕央宫,那日八王爷燕楚风的话时时在他心里想起,内政不能乱,这件事只能靠无霜。
慕央宫里,清静寂寥。无霜见到父亲欢喜不已,只是片刻脸上又笼起来愁云。父亲过来免不得又要提起那件事,忽而又想起那一夜,羞愧难当,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定不会让那不伦之事发生。
夏闽不知女儿脸上为何阴晴变化,只以为她在宫中受苦,心里万分疼惜,慈爱道:“霜儿,在宫中可有受苦?”
“父亲,霜儿不苦,若太后都言苦,那万千百姓岂不水深火热?霜儿不苦。”
夏闽拍了拍无霜的手,赞赏道:“不愧是我夏闽的女儿,好,好。”顿了一顿,神色黯淡下来,“儿啊,父亲今日过来只为一事。”
无霜心里凛然,痛苦的神色显于娥眉,轻轻偏过头,不敢直视夏闽的眼睛。
“皇上在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要立你为后……霜儿以为如何?”
无霜惊骇不已,虽与他一夜同眠,但他却从没有说过要立自己为后。真是任性妄为啊,区区一句话挑战的却是几千年来根植于人心的纲常伦理。人心向背何其重要,他怎就一点不在乎?
“霜儿誓死不从。”无霜眼神坚定从容,没有什么可以动摇她的意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淡淡的,在无霜脸上镀了一层银辉。
夏闽点点头,笑容欣慰,又道:“淑妃娘娘有孕在身,你可知道?”
夏无霜心里被刺痛,低眉道:“女儿前几日才知晓。”
夏闽点头:“这是皇上第一个子嗣,你身为太后也要多挂心。大靺有后是苍生之福。”
“女儿知道。”夏无霜低声答应,心却仿佛被掏空了一样。
西苑迎风阁,苏子妤斜倚栏杆,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那笑由心而发,璀璨夺目。这几日皇上时常过来看望自己,比以前上心多了。苏子妤低眉看向自己的腹部,以手轻抚,脸上泛起母性的慈爱。母以子贵,这句话果然不假!
出宫之前,一直没有发现自己竟然有孕在身,幸好有惊无险母子相安。现已怀孕一月有余,虽然身形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那一颗心却已有了母性,日日盼望肚里的小东西快快长大。
一声通报,苏子妤缓缓起身迎接圣驾。
“不要多礼。”燕楚易面带微笑扶起她,“可有哪里不适?”
子妤轻轻一笑,灿若桃花:“哪有那么娇贵?皇上多虑了。”
燕楚易一愣,拉着她的手道:“你这样子特别像无霜,本来你的脾性就和她有几分相像,现在有孕在身平添几分母性,就更像了。”
苏子妤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温和依旧:“子妤比之太后不及万一,皇上过誉了。”心中隐隐作痛,不是滋味。
“外面风大,进屋吧。”燕楚易揽着她走进屋子。
淑妃素来温和贤良,深得人心,此刻宫女太监看到皇上对淑妃恩宠有加,皆替淑妃欢喜。都说皇上倾慕太后,必有祸国之乱,看来只是传言而已。在场所有的人看着皇上宠溺地拥着淑妃娘娘,脸上都露出宽慰的神情,唯有汝海一声叹息。
关于淑妃苏子妤,《大靺正记》有云:“艳都苏子妤姿容艳丽,贤良淑德。选秀之日即封淑妃,此后宠惯后宫,圣眷不衰。”
第一卷:帝王花 第二十八章:定江山
洪阳六年十一月十二日,西暨遣使来朝以表归服之心。燕皇盛情相待,封西暨首领莫贺托为西暨始王,统领西暨。始王感念天恩,请求燕皇为独子莫贺容立赐婚。燕皇应允,令公子容立来京面圣,御赐金婚。
洪阳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黑香举兵来犯,正西正北两员大将率十一万精兵奋起御敌,势如破竹,捷报连连。
黑香虽小,但蓄战多年,准备充分,虽节节败退犹拼死顽抗。转眼两国交锋已将近三个月,北疆局势僵化,不复之前破竹之势。
书房里燕楚易坐于案前,面容沉静,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一缕阳光射进来,暖暖的,房间里生出和煦之意。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八王爷燕楚风斜睨燕楚易一眼,缓缓起身立于光线之下,微微眯起双眸,似乎在感受冬日暖意。
蓦地,燕楚易呵呵一笑,揶揄道:“何时八王爷也这般会享受了?”
燕楚风转过身,慨然道:“有帝(弟)如此,臣何以忧?”
燕楚易朗声大笑,霸气十足:“好一个‘有帝如此’,一语双关。”
燕楚风微微一笑,俨然透露出兄长的欣慰,徐徐道:“正如你所料,邪教并没有与黑香勾结,但是黑香那同归于尽的阵式想要速战速决似乎不太可能。”
燕楚易双眸如鹰:“黑香我倒不担心,它撑不了多久。倒是璞罗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灞河汕城一战邪教虽受重创,但那么长时间也该休整的差不多了。它之所以没有与黑香勾结是因为没有必胜的把握,但邱匀天老谋深算必然不会白白放过这次机会。”
燕楚风点点头,认同道:“此言在理,只是璞罗教至今未有任何动静,我们也只能处于被动的地位了。”
“也有一种可能邪教不会涉足此次战事。”燕楚易语含深意。
“哦?”燕楚风抬起头。
燕楚易目光转向窗外,沉吟道:“邱匀天重伤未愈。”
燕楚风慢慢露出笑容:“或许,只有这个可能最能解释邪教当前的状态了。”
“但愿如此。”燕楚易啜一口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府里的邪教妖女怎么样了?”
“呵。”燕楚风垂目,掩饰眼里的一丝不自在,“忠心不二,一心想回邪教,只是手段不似从前那般刚烈了。”
“嗯。”燕楚易点点头,“现在看来,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燕楚风不语,脸上的神情却泄露的心里的担忧和不安。
燕楚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话锋一转,悠然道:“不过现在我也不想杀她了,好好看着吧,别让她逃走就行。”
燕楚风眉头微微皱起,别让她逃走?自己答应过她会放她走的,这个诺言什么时候能实现啊?
楚易睥了燕楚风一眼,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片刻,似乎不经意地问道:“最近可有去看无霜?她,可还好?”
燕楚风回过神来,将心思放到楚易的话题上,淡笑道:“昨日刚刚去过慕央宫,无霜似乎比从前丰润了一点,更显韵致了,想来最近应该没什么烦心的事。”
燕楚易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一个多月未踏足幕央宫她当然没有烦心的事了。自那一夜之后,她几乎就没有和自己说过话,每每过去都是冷颜相待,相看无语。何苦会走到这一步?
“楚易。”燕楚风蓦然喊了一声,抬起头面向窗外,似乎心里纠缠着千丝万缕,“那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最苦的还是无霜。”
“哼。”燕楚易冷笑一声,“苦从何而来?要不是你们遇到什么事都向她施压,何苦之言?”沉默片刻,怅然道,“这世上我想做的事谁能阻止?除了她!你们就都抓住我这个弱点。”一声长笑,尽是无奈。
“楚易。”燕楚风眉头紧蹙,“王道本是孤道,无家可言,不能奢求太多。”
“哈哈。”燕楚易大笑起来,悲怆却声声透露着霸气,“那我就更要证明给世人看了,世上没有什么不可改变,包括伦理纲常!”
“楚易……”
“别说了。”燕楚易挥挥手打断燕楚风的话,“以后这件事你别再插足。”顿了顿,楚易的脸色沉静下来,“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我不想伤害,那便是你和无霜了。但是,如果谁威胁到无霜,即便是你,那也没有饶恕的理由!”
燕楚风凄凉一笑,这才是他的弟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是若你的行为威胁到大靺江山,我还能无动于衷么?
已是三月中旬,天气转暖,庭院里杨柳堆烟,和风煦煦。
一阵清风吹过,无霜眯起双眼,竟生出丝丝凉意,不由打了一个冷颤。紫云见状连忙上前关了窗户,又替无霜披了件淡绿色长衫,口中劝道:“太后,今昔不比往日,一定要注意身体啊,万一有个闪失……”
“别说了。”无霜打断紫云的话,满腹愁思,“我心里有数。”
紫云悄悄看了一眼太后,似乎有话憋在心里,半晌才试探道:“要不奴婢从外面弄几副药补补……”
“住口!”无霜陡然提高声音,紫云全身一哆嗦,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口。
夏无霜看着她,脸上是万分的不忍,心里暗暗自责。她也是在为自己着想,何错之有?轻轻叹息一声,无霜拉过紫云的手,温和道:“此事只有我和你知道,万万不能让旁人知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无霜见紫云点头,继续道,“自打我记事起你就跟在我身边,我视你如姐姐一般,我和楚易的事你和汝海公公也都看得清楚。奈何我与他身不由己,今世无缘。只是二十年的相知相识如何才能断得风过无痕?是以才有了今日的纷纷扰扰……”夏无霜心中悲凉,卷长的睫毛垂下,清丽无双的容颜滑落两行泪,蛾眉因为痛苦而微微蹙起。
紫云早已跪在无霜身边泣不成声:“太后……”
“别哭了。”夏无霜抚摸着紫云的头安慰,自己却忍不住落泪,“楚易乃一国之君,身系天下,文武百官都害怕他为我断送了大靺江山,孰不知我又岂是那祸国红颜?”泪长划而落,那么多年所默然承受委屈,那么多年所积蓄的苦痛似乎都在这一刻都爆发了,夏无霜泪水盈睫,悲不自胜,“今世既不能举案齐眉,就只能情断意绝,只有如此我和他才能坦然相对,安度余生。倘若他知道我怀上了他的孩子,那还断得了么?我与楚易本该母子相称,现在我竟然怀上他的孩子,天理不容……人伦何在?我本不该苟且于世,倘若我一走了之,那所有的一切还瞒得住么?紫云……这些话一直压在我心里,我只能对你说,恐怕,我自己撑不了多久……”
“太后。”紫云泪如雨下,“你一定能撑过来的,紫云会陪着你,你这样子,紫云很担心……”
夏无霜用手抚摸着腹部,忧虑的神情更加凝重,眼泪更像断线的珠子,簌簌掉落下来:“已经快四个半月了,若不是穿了那么多衣服应该看出来了吧?”
紫云抬起头,擦干了眼泪,担忧道:“那该怎么办呢?”
夏无霜双眸看着前方,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厚厚的宫墙看到很遥远的地方,那里有她向往的自由,可以无拘无束的生活……
“太后。”紫云神色忧虑,“该怎么办?”
夏无霜收回目光,慢慢道:“我们必须出去住一段时间,在外面诞下孩子……以后,这个孩子就让他生活在外面,过自由平淡的生活,无拘无束……”
“可是……”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而且淑妃怀孕也快六个月了,一方面也会分散楚易的心思。”
紫云点点头,站起身来:“太后,你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嗯。”
紫云打开门,远远看见皇上朝慕央宫走来,心里一阵紧张,仓促道:“太后,皇上来了。”
无霜心中一紧,随即面容平静下来,淡淡道:“你先下去吧。”言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拭去脸上的泪痕。就算他不过来自己也还是要去找他的。
“无霜。”燕楚易面带笑容。
他总是这样,无论自己如何气他,下次过来他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以他们之间怎么也结束不了,千丝万缕,扯也扯不清。
无霜展颜一笑,清丽无双,整个屋子似乎都明亮起来。
燕楚易一愣,朗声笑道:“八王爷果然没有骗人。”
“嗯?”无霜不解。
“他说你丰润了一点,更有韵致了。”燕楚易坐下,打量道,“依我看丰润没见得,倒添了几分母性。”
无霜心中震惊,随即淡笑道:“淑妃不是怀孕了嘛,我时常去看她自己也染了一些她的母性了。”
“这样更有母仪天下的威仪了。”燕楚易目光深邃,隐带深意。
无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此时此刻决不能忤逆了他的意思,遂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请求道:“楚易,我想出宫走走。”
“哦?”燕楚易讶异道,“那我陪你,这一次一定要去看看大好河山。”
“不。”无霜断然拒绝,继而又放缓了语气,温柔道,“北疆战事还为取胜,你怎么能轻易离宫呢?而且淑妃有孕在身,你也应该多陪陪她。你不用担心我,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不会离开都城。况且你跟着我,我心里必然要有压力,这和在宫里有什么区别,我只是想过一段清静的生活。”
燕楚易神色如常,眼里却隐隐透露出一丝不快:“你为了逃避我?”
夏无霜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眼中泪光隐隐。燕楚易心中不忍,后悔不迭。何必惹她伤怀,不过一个小小的要求而而已。
“你跟我来。”一贯温和的语气,无霜起身踏出房门。
燕楚易随她一路来到西苑,步履不急不慢。走到那一座假山旁,夏无霜停下来,静静看了半晌,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这一刻她才像一个风华正茂的美丽女子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
夏无霜指着那一处假山,微笑道:“楚易,你还记得么?在我七岁那年你为我爬上山顶摘花,而我却在下面哭鼻子。”
燕楚易极目看向山顶:“记得,你总爱哭鼻子。”
夏无霜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继续往前走,到了梅园。这里是他们回忆最多的地方,嬉戏打闹,一起放风筝,玩水,楚易抓蛤蟆吓她,吵架闹别扭又和好……太多地回忆。
无霜静静站着,所有的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溜走,一去不回。三月的梅花开遍了整个园子,红艳如火。
“只有站在这里,我才会记得自己也曾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缥缈清幽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竟然也有过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自己都不敢相信了。”无霜自嘲了笑了笑。
燕楚易爱怜地看着她,轻轻将她拥在怀里。无霜没有挣扎,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让他疼,让他爱。
“楚易。”无霜倚在他怀里,声音飘缈如烟,“那样的生活离我很远很远了。一个人的生命有多长?一个女子的一生又可以有多少期望?”无霜微微闭上眼,“楚易,我已经没有期望了,似乎也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怎么会没有期望呢?我们都那么年轻。”楚易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下意识地抱紧她。
“我们不能有希望,因为要给别人希望。”无霜转过身,离开他的怀抱,“我只想安静地生活一段时间,这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奢求了,答应我。”
“这里风大,你身体弱,先回去吧。”楚易牵起她的手。她的要求,他从来不忍心拒绝。
第一卷:帝王花 第二十九章:公子荣立
洪阳七年三月十六日,西暨公子荣立来朝。金殿之上,燕楚易气度高华,右座是当朝太后夏无霜,左边是淑妃娘娘苏子妤。
荣立一身月白长袍,风雅从容,按礼节一一向皇上太后和娘娘行君臣之礼。
燕楚易豪爽一笑,赞道:“果然是西暨第一公子,俊雅非凡。这样看来,我大靺的男子倒显得粗莽了。”
“皇上谬赞。”荣立昂首看向金座之上的燕楚易,只见燕楚易双眸如鹰,丰神俊逸,气势压人,心中赞叹不愧是大靺天子,平生二十年所见男儿还无人能有此气度。再看右座的大靺太后,心里讶叹,一国太后竟如此年轻,其绝世风姿更令天下女子心妒。目光转向左侧这位传闻宠惯后宫的淑妃娘娘,姿容艳丽,顾盼生情,与太后相比虽逊一筹但也是倾国之貌。
荣立心中慨叹,刚刚进入朝堂,左侧文官儒雅精明,右侧武将神武非凡,百官尚能如此,帝之才能昭然若揭。大靺能雄视天下百年不衰,便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西暨能与我大靺合为一体,此乃两国幸事。朕必不负始王所托,定会许你金玉良缘。”
“谢皇上天恩。”莫贺荣立从容谢恩,神色淡然,不急不缓。
“荣立,你有何要求不妨说于朕,朕会如你所愿决不强求。”燕楚易许下承诺。
荣立眼里闪过一丝惊疑,倘若自己不要这政治婚姻他也不强求么?抬起头看一眼那龙座上的王者,形骸不羁,霸气凛然。或许他是与众不同的,或许他真得不会强求自己。
然而荣立终究只说了一句:“贤良淑德,再无他求。”
西暨第一公子,肩上背负的是西暨兴衰,还有什么能是自己决定的?
燕楚易纵声大笑,看了一眼身旁的无霜,意味深长道:“那朕就将十四皇妹谨夕公主赐婚于你,谨夕自幼聪颖,性情温良,配你第一公子也不为过。”
荣立心里似乎轻松了一点,压抑渐渐舒缓,并不是因为皇上说谨夕公主聪颖温良,而是觉得事情终于可以结束了。原来出卖自己的心并不如想象得那么痛苦,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也并不那么可怖。
荣立脸上露出舒缓的笑容:“公主金枝玉叶,得以为妻是荣立之福。”
夏无霜一直没有讲话,眼前的一切不就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么?当楚易许诺决不强求莫贺荣立之时,她一瞬间心里燃起了希望,仿佛自己也可以重新选择一样。可是当荣立说出那句话之后,她才猛然醒悟,无论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即使历史重演,她还是会坐上今天的位置,逃也逃不掉!
莫贺荣立的笑容让无霜觉得有些许安慰,她斜睨一眼燕楚易,对荣立淡淡道:“但愿你们能相濡以沫,白首相伴。”这句话有太多的希翼和无奈。
莫贺荣立将目光转向夏无霜,这是这位大靺太后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却如此意蕴深长,她这样年轻却身居高位也是身不由己吧?
荣立低首恭敬道:“多谢太后吉言。”
“太后所言也是大靺和西暨百姓的希望,朕会选个良辰吉日让你们早日完婚。”
“谢皇上隆恩。”
大靺与西暨相隔百万里,沧海茫茫,天际渺渺。来京数日,对于这皇宫,莫贺荣立还是很陌生。西暨王宫虽大,不乏珍奇异宝,但简约清朗。而这大靺皇宫外看气势恢宏,内部却婉约秀气,九曲十八弯,亭台楼榭,秀湖碧水,玉石小径,怎么绕也不是个尽头。
莫贺荣立徘徊于亭榭间,被这秀气的景致所吸引,命人取了墨宝,想把眼前的景物画下来。一抬头却见太后徐徐而来,于是起身上前拜见。
“荣立拜见太后。”语气温和,气度风雅。
“不必多礼。”无霜脸上是淡淡的微笑,常人参拜不免有屈膝之态,而这西暨第一公子竟可以做得风雅至此。
莫贺荣立抬起头,脸上是淡然温和的微笑,凝视这位坐视天下的女子。金殿之上她是母仪天下的太后,现在看来她更像是一个少女,风姿绝世。
竟如此年轻啊!莫贺荣立心里暗叹。
“公子住这皇宫里可还习惯?”
“荣立素来随性,住哪里都一样。况且皇宫风景旖旎,山水秀丽,怎会不习惯?”
“嗯。”无霜点点头,看向亭子里石桌上墨宝,“荣立公子在作画?”
莫贺荣立微微一笑:“本是想画一画这眼前美景,还未动笔。”
无霜嫣然一笑:“素闻西暨公子荣立才情过人,想来这景物在公子笔下也必然生动鲜活。”
“太后过誉,若太后不介意,荣立想就太后的风姿描摹一二。”
“好。”无霜欣然答应,款款步入亭内坐下。
荣立目光落在无霜身上,仔细审视起来,片刻执笔而画。
约一炷香的功夫,搁笔落成。荣立轻轻拿起画走到夏无霜面前:“荣立拙笔。”
无霜接过画,不由脸色一变。自始至终她都是微笑着的,为何这幅画上她的眉间却有着似有似无的哀愁。夏无霜抬起头看了荣立一眼,荣立也正看着她,脸上是探究的意味奇#書*网收集整理。或许他是懂她的吧,同样的身不由己。
夏无霜隐隐一笑:“我很喜欢呢,不知公子能否赠予我。”
“当然可以。”
无霜将画交给紫云,交待她好生保管。别过莫贺荣立,无霜直接去了临渊宫。那件事不能再耽搁了,手不由摸向腹部,眼神郁郁。
燕楚易正悠闲自得摆弄棋子,见无霜过来,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楚易……”
“嗯?”楚易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眼睛依然盯着棋盘。
无霜欲言又止,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一盘棋。
“想出宫了么?”楚易蓦然问了一句。
无霜错愕,原来他知道自己的来意。
“什么时候?”楚易又问,依然看着那一盘棋,手执黑色棋子。
“明天。”声音一贯的轻柔淡雅。
“去多久?”
“半年。”声音几不可闻,似乎害怕被拒绝。
楚易蓦地抬起头,定定看着无霜:“那么久?”
卷长的睫毛垂下来,看不见她的神情,但那瘦弱的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揭示了内心的委屈和担忧。
“好。”波澜不惊,楚易将手中的黑色棋子落下。
半年在她的生命里何其短,她说这是她一生唯一的奢求,如果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允她十年又如何?
车轮辘辘,大街上热闹如常,没有人会注意两辆普通的马车驶过。无霜和楚易坐前面一辆,紫云和阿离坐后面一辆。无霜向楚易要了阿离,那么单纯的姑娘不应该被困在那里寂寥一生。
此行目的地是藤山少林寺,有天下第一寺之称,寺内高手如云。主持方丈空定大师接待了他们,也只有空定大师知道他们的身份。楚易送她到这里,和空定大师说了几句话后连寺庙都没有进就回宫了,临行前那匆匆一眼竟让无霜心里疼痛不已。
马车奔腾,尘土飞扬。燕楚易慵懒地坐于车内,神态如常,微微闭着双眸,心里却一点点在撕裂。二十多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这一别竟似永别一般难以割舍。若自己不匆匆离去,恐怕下一刻自己就该要食言了。
空定大师领着夏无霜来到寺内一处偏僻的院落,徐徐道:“老衲得知太后驾临本寺,特命人将此幽静处打扫出来,平时无人会来这里,太后可以安心静养。”
“有劳大师。”
“太后若无其他吩咐,老衲便不打扰太后了。”空定弯腰一拜,微微叹息一声,转身徐徐而行。
无霜看着空定大师的背影,虽然她不懂武功,但见大师步履轻盈,法袍无风自动,便知他功力不凡。自己本想去尼姑庵或者一户寻常百姓家落脚,但楚易担心她的安危只许她到这高手云集的藤山寺。无霜暗暗叹息,心中顿生罪恶,难道要在这佛门圣地……?这一辈子要作多少孽啊?
一连几个月,无霜总是提心吊胆,心神一刻也宁静不了,异常焦虑,夜里总是做着各种离奇的噩梦。紫云和阿离一步不离守在她身边也于事无补。
空定大师一直没有来过,或许是怕打扰太后的静养,连送饭的小僧也只站在门外,由紫云或阿离把饭菜端进去。
洪阳七年五月四日,北疆战事告捷,黑香惨败,国王巫马塔横刀自刎于败阵前,自此黑香并入大靺版图。
洪阳七年五月十七日,十四公主大婚,驸马是西暨第一公子莫贺荣立,举国皆是一片欢腾景象。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章:何以为继
转眼已是七月,天气炎热起来,西苑里百花怒放,莲叶田田,风光无限乱人眼。
临产在即,苏子妤心里又喜又忧,脸上却挂着祥和而温馨的微笑,这就是初为人母的喜悦吧。母亲曾对她说过女子生第一胎很苦,苏子妤想到这儿又有些忐忑不安。
“娘娘,今天皇上还过来么?”贴身侍女秋儿轻声询问。
以前燕楚易每天都会过来陪她一起用午膳,今日午膳时间已过,他迟迟还没有过来。
苏子妤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变得忧虑而深邃:“他今天不会来了。”
“哦。”秋儿应了一声,轻柔道:“娘娘你还没吃东西,饭菜已经凉了,奴婢去热一下。”
“不用了,我不饿。”平和的语气,隐隐透露无奈和忧伤。
“娘娘……”
“去临渊宫吧。”苏子妤打断侍女的话,“看看皇上。”
浅褐色的花盆,一株淡蓝色的花,六片瓣,蓝得有些透明,茎很短,深青色,上面有布满了长刺。
“无霜花,无霜,……”低沉的嗓音,手指抚过蓝色的花瓣,轻柔得仿佛指下是佳人的脸。
“这花叫什么名?”耳边响起昔日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天真灿烂如她,何以会有今日的禁锢?她的开心她的灿烂还能回来么?
“皇上。”苏子妤在门口站了良久,看着他深沉带着淡淡忧伤的俊颜,心里一阵恍然。他是那个傲视天下高高在上的男子么?然而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倨傲悠然的王者气势。
“你来了。”楚易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露出一抹笑意,高傲不羁。继而眉头轻轻蹙起,转向旁边的侍女,沉声道,“怎么让娘娘走那么长的路,有事过来通报一声不就行了么?”
“奴婢该死。”秋儿慌忙跪下,惊骇不已。
“皇上。”苏子妤莞尔一笑,娇态可人,“是子妤自己要来,不怪她们。”
“你有孕在身,不能劳累,自己应该小心一点。”楚易拉她坐下来,细心叮嘱,语气不容抗拒。
“子妤知道了。”目光转向案几上的盆花,“好漂亮的花,和帝王花竟有几分神似呢,怪不得让皇上看了那么久。”
燕楚易黯然一笑,慵懒道:“无霜,无霜花。”
“太后?”子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燕楚易呵呵一笑:“不是,这花的名字叫无霜,无霜花。”
苏子妤点点头,嫣然笑道:“这花好福气,怪不得生的这样美。”
燕楚易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外面风吹日晒,露寒雾重,若只是一株花,我能把它移植盆中,置于身边,精心呵护。可是人……”
“皇上。”苏子妤打断他的话,“花本来就该经受风霜雨露,若把它圈起来就失了自然之气,吸收不了天地精华,即便存活也了无生趣?”苏子妤双眸看向燕楚易,颇有深意,继续道,“若是人,就更不行了,心都死了,还能如何?”
燕楚易的目光陡然射到她脸上,冰寒如剑,许久才叹息道:“她是不一样的,那些风风雨雨她怎么受得了!”
苏子妤摇摇头,神情无奈,二十多年的生命连在一起,他未必就真正了解她。
“所以,皇上会怎么做呢?”骨子里深藏的韧性迅速生长,苏子妤抬起头,倔强地问出这句话。
“立她为后!”一字一字,字字惊心。
她以为这句话永远不会被提起。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却那样惊世骇俗,娶母为妻。他真是无胆无心啊,又或者他的心只追逐一个人,连天下都可以丢掉。
“不可以。”蓦然喊出一句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她没有退缩,继续道,“皇上,不可以这样。”语气却软了很多。
燕楚易不怒反笑:“你这一点和无霜真像。”然而面色一沉,冷冷道,“但你不是她。”
“皇上,你要为天下着想啊?”苏子妤哀求。
“我何时没有想着天下了?”调侃的语气,无所谓的神情,燕楚易脸上掠过一抹笑意,“仗也打了,亲也和了,该做的也做了,你们真是不知足啊。”
苏子妤微微一愣,双眸含泪盯着燕楚易的眼睛,低声道:“皇上,天下那么多女子,你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可是太后是您的母后啊……”顿了顿,似乎是在压制心里翻涌的感情,苏子妤缓缓跪下哀求,“子妤求您,求您为了大靺放弃一个女子。”
冰冷而艰涩的笑声响起,充斥了整个屋子。燕楚易凝视着苏子妤哀伤的面容,脸上的无奈一重又一重,忽然他缓缓摇头,目光不屑地转向窗外,低低地,深沉道:“这天下的女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一个她!”
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眼泪黯然落下。
夏无霜,何其幸运,能得他如此相待!可是,用大靺的不幸换取她一个人的幸运,值得么?
回到迎风阁,心已凉透半截。刚刚坐下,忽然腹部剧烈疼痛起来。
“娘娘,怎么了?”秋儿见她直冒冷汗,心里一慌,急忙大声道,“快请太医,娘娘不舒服。”
苏子妤连忙摆手制止:“好像快生了,去请稳婆。”
秋儿慌乱点头,对着身旁的丫头急促道:“快去请稳婆,快。”
揪心的疼痛从腹部传来,蔓延到全身。稳婆匆匆赶来,屋里忙成一片,不断传出痛苦的呻吟声。
两个时辰却仿佛过了一辈子,全身虚脱软弱无力。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位皇子。”稳婆将小皇子送至她面前,子妤娇悄的脸上露出一个女子一生中最美的笑容,璀璨夺目。这个小小的人儿就是她后半生的支柱了,看着他慢慢长大,听他叫第一声娘,等他娶妻生子……
苏子妤久久凝视他的小脸,唇边的笑意始终不曾褪去,似乎看到他就好像能够看到很遥远很美好的将来。
“娘娘,您先躺下休息一会儿。”秋儿坐在一旁笑着轻声伺候。
奶娘轻轻抱走皇子替他清洗。苏子妤精疲力尽沉沉睡去。
由于身体虚弱,几天下来都只能眼巴巴看着奶娘抱着自己的孩子,又是哄又是逗,即使这样心里也还是幸福的。
奶娘将孩子抱到苏子妤身边,子妤静静看着他,仿佛在凝视世间无价的珍品。他小脸红扑扑的,非常好看,长大了也必然是个俊朗男儿,像他父皇一样。想到这儿,子妤不禁暗自神伤,皇上一直没有过来看她,难道他就不想见见他第一个儿子么?
“娘娘,娘娘。”秋儿欣喜地跑进来,“皇上来看您了。”
温柔的笑意由心而发,绽开在那娇俏的容颜上。缓缓闭上眼,心里流过一股暖流和幸福的滋味,他还是在乎的!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一颗期待的心里听得特别清晰。簌簌地跪拜声传来,寻声望去,那日日默念的人立于门口,俊颜星目,气度高华。脸上是惯然闲适的微笑,那笑浑然天成,自然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是看到那样的笑容,苏子妤心里却是沉了一下。她没有办法在里面找到丝毫为人父的喜悦,那只是他敷衍世人的一个笑!
“皇上。”娇弱的声音,苏子妤意欲起身。
“你身体虚弱就不用客套了。”燕楚易走到她身边坐下,他一向不在乎这些礼仪。
苏子妤淡淡一笑,目光看像奶娘怀里的婴孩,温柔道:“皇上,您看我们的孩子,生得多像你。”
奶娘闻言,将孩子抱至燕楚易面前。燕楚易的笑容加深,伸手逗弄的孩子的手,奇道:“这么小啊,真是可爱。”
苏子妤一笑,嗔怪道:“皇上,他才出生几天呀,哪能长那么快。”
燕楚易呵呵一笑,笨拙地抱过婴孩,小心翼翼。苏子妤的笑容瞬间有了暖意,此情此景胜却人间无数,只是这样的和睦能维持多久?
心里涌起丝丝凉意,一寸一寸侵蚀她的身体,不由自主便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暗藏已经的问题:“太后,她去哪里了?”
俊颜瞬息冰冷,笑容退去。燕楚易将手中的孩子交给奶娘,双眸幽深如寒星,片刻,淡淡道:“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静养。”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战战兢兢,苏子妤感受到凌厉目光射在她脸上,冰冷如寒剑。
又是一阵沉默,燕楚易拿起茶杯,似乎想掩饰那不受控制的情绪,缓缓道:“半年,已经过了四个月又二十一天。”
“哦。”苏子妤轻轻应了一声,神情落寞,“那很快了。”
“是么?”燕楚易看向苏子妤,目光凛冽,转视间有一种令人不敢对视的威仪,“我怎么觉得那么久?”
苏子妤凄凉一笑,一个姿容绝世,一个权倾天下,可谓人中龙凤。奈何天下绊之,相守无日,真是讽刺啊!
燕楚易看了她一眼,蓦然起身,幽深的眸子似乎隐忍着某种感情,沉沉道:“朕决定,等她回来就立她为后,朕不想……”后面的话截然停住,转为眉宇间的浓云。
“皇上。”苏子妤幽幽开口,目光轻轻落在婴孩身上,“您已经是一位父皇了,请您为他考虑一下。”
闻言,燕楚易仰天大笑,清冷凛冽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人人心惊胆寒,肃身而立,不然发出丝毫声响。
一出生就成了威胁他的棋子,她以为有用么?若只将他当作棋子,生他作何?
笑声渐渐止住,幽寒的目光落在奶娘怀里的小人身上,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冷。
“皇上,看一看我们的孩子,以后您就是父皇了,难道还有什么不可以放下么?”苏子妤定定看着燕楚易,同样是忤逆他的话语,然而此刻说出来却少了几分胆怯,多了几分把握,“燕氏江山还需要为继,不是么,皇上?”
燕楚易猝然长笑,幽深的眸子深不见底,脸上有一丝悲恸一闪而过:“子妤,你考虑地真是长远啊。”
如果无可避免要成为皇族的牺牲品,不如从来不曾来过这里。伤痛和决绝在他眼里交织成黑暗的死亡气息,燕楚易慢慢向奶娘走去。奶娘不由自主向后退一步,感觉到恶寒一点点侵来。
燕楚易伸出手去抚摸婴孩的额头,极其温柔,然而脸上的笑意却清冷决绝,越来越浓。手一路向下,蓦地停在婴儿细弱的脖子上,缓缓地,缓缓地,收紧。
“不要。”苏子妤猛然惊醒,从床上跌爬下来,滚落在地,却没有人敢过来扶她一把。迅速踉跄爬起,奔到燕楚易身边,紧紧拽住他的衣袖,声泪俱下,“不要,不要……”似乎除了这两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婴儿的脸已胀成紫灰色,呼吸弱不可闻。
他缓缓闭上,眉宇间的不忍汹涌倾泻。
要如何才能当作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手渐渐松开,终究还是留了一丝余地。睥了一眼跌跪在地的苏子妤,幽深的眸子里是无穷无尽的无奈和悲悯,缓缓转身,举步离去。
“快传太医。”秋儿一声大喊,屋里的人似乎一瞬间复活,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苏子妤坐在地上,泪痕满面,紧紧搂着婴孩。第一次将自己的孩儿抱在怀里,却是生死不知。
片刻,四位太医赶来。苏子妤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开手中的孩子,双眸含泪,怔怔定定看着前方。
“娘娘,别耽误了小皇子就诊啊。”终于秋儿从她手里抱出婴孩交给太医。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神态,苏子妤久久坐在地上,泪痕已干,眼眶里的那一汪泪终究没有落下来。
历朝历代,父子争夺天下不在少数,他为她连天下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不可以舍弃?
三日后,传出小皇子夭折的噩耗,苏子妤泣血不止,此后终日以泪洗面,神志不清。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一章:寺庙
藤山寺里,钟声铿锵而鸣,香火不绝。紫云手里拿着一个大包裹,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偏僻的后院,还未进门就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夫人,您怎么样了?”阿离左手端着茶杯,右手轻轻拍打无霜的后背,秀眉紧蹙,神情关切。
紫云眼圈一红,加快脚步进了屋。自从到了这里,太后整日心神不宁,精神焦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怎么也不愿意让她们请大夫,也不让她们对外人提及,只让她在外面买一些安心定神的药。
紫云将手中的药交给阿离,阿离匆匆去了柴房。紫云又给太后倒了一杯热水伺候她喝下,见太后咳嗽渐渐平息才稍稍安下心来。
“太后,你看。”紫云打开包裹,“这些都是小孩子的衣服和用具,我今天出去都准备好了。”
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无霜将目光转到那包裹上,纤细的手轻轻抚摸腹部,轻声道:“还早呢,瞧你那么急着准备。”
“准备好了安心呀。”紫云语气轻松,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是苦涩不堪。这样孱弱的身体,这样焦虑的心神,能支持得住么?自己在大街上听来的消息是万万不能告诉她的。
“紫云,你出去有没有听到宫里什么情况?出宫这么久有些放心不下。”
紫云闻言,神色不由一变,叠衣服的手不由慌乱,此情此态正好一滴不漏落进无霜眼里。
“紫云。”无霜想提高音量却有些力不从心,声音听来依旧轻柔无力,“听到什么就说什么。”
“太后,没有听到什么,真的,您就不要瞎操心了。”
夏无霜叹息一声,徐徐道:“你在我身边那么长时间我还看不懂你么?有什么事就说吧,我受得起。”
“太后。”紫云跪地,握住夏无霜的手,泪盈盈而落,“您要保重身体啊。”
“紫云。”苍白的容颜上五味杂陈,痛苦难耐,然而那悲戚的神色渐渐消逝转而是清清淡淡的苦笑,“我心里有数,你说吧,你要是瞒着我,我心里只会更难受。”
“太后……”紫云双眸看着夏无霜,“大街上传得纷纷扬扬,说淑妃娘娘诞下的小皇子夭折了,淑妃也一病不起……”
宛如晴天霹雳,夏无霜用手支着木椅,一阵晕眩,身体似乎失去了重量,坠入那无尽的云霄。
紫云连忙扶住她:“太后,太后……”
夏无霜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想不到宫里发生那么多事,待我回去之时怕早已物是人非。”
“太后,您……”一时哽咽无语,紫云扶着夏无霜再也说不出话来。
阿离煎好药端进屋里,见此情境不由一愣,慌忙跑到夏无霜身边抓住她的手,纯真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夏无霜嘴角扯出惨淡的笑意,手抚上阿离的额头,爱怜道,“阿离,你是好姑娘,待我回宫就放你走,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不,夫人。”阿离神情倔强,眸子水水的看着夏无霜,“让我跟着您,阿离要一辈子跟在您身边。”
“傻孩子。”空茫的双眸远远看向屋外,湛蓝的天空如一方无瑕的暖玉,莹润澄澈,阳光给那红墙碧瓦镀上了一层明亮的光华。久久,无霜收回目光,缓缓道,“去过那自由自在的生活,夫人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你,你代我看着他长大,让他过平凡的生活。”
“夫人……”阿离紧紧抓着无霜的手,“可是您怎么办?”
“呵……”无霜凄凉一笑,“那深宫大院什么都有,你不用替我担心。”言毕,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温柔道,“他的身世你要对他保密,也不要对任何人讲,记住了么?”
“记住了。”阿离满眼泪水,不住地点头。
轻轻阖上双眸,清澈的泪水盈盈滑落。十月怀胎将他生下,就为了在这人世间见上匆匆一面,而后天涯永隔,此生便是陌路人!
“阿离。”无霜低唤,潸然泪下,“夫人对不住你,你还那么年轻就要带着小孩,是夫人拖累你了……”
“夫人,您不要这么说……”
“你放心,夫人不会让你再过以前的穷苦日子,一定会让你和孩子无忧,你要代夫人好好教导他……”一阵剧烈的咳嗽,无霜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夫人,您先喝药,这些事情以后再慢慢吩咐阿离,您先喝药,都快凉了……”
“是啊,太后,以后可以慢慢说。”紫云端起药,送至夏无霜面前。
暗淡的双眸看向那棕色的汤药,面色愈加惨淡:“听我说完,不然我心里也不安心,怕是以后也没机会说了……”
“太后,您不要多想,等回了宫,皇上一定会替你把病治好的。”紫云苦劝。
无霜淡淡一笑,看向阿离:“以后,你也要隐姓埋名,我怕楚易会找你。”
“嗯。”阿离使劲点头,“我不会让公子找到我的。”
无霜点点头,仿佛虚脱了一般,再也没有气力,躺在椅子上似乎就要沉沉睡去。
“太后,把药喝了吧。”紫云轻轻劝道。
然而夏无霜没有答话,仿佛睡着了一样,安静地躺在长椅上,肤白如雪,恍若寒冬烈风中飘摇的白梅。
紫云和阿离看她这样的神态心里都是一惊,齐齐喊她:“太后……”“夫人……”
无霜轻轻摆手,幽幽道:“别说话,让我休息一会儿……”声音细若游丝。
紫云和阿离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悄悄出了房间,暗自垂泪。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屋里突然传来惊叫声。守在门外的紫云和阿离慌忙进屋。
“太后,太后……”紫云轻推夏无霜,“醒醒……”
夏无霜惊醒,满头是汗,紧紧拽着紫云的手,惊魂未定,不住喘息。
“夫人,你又做恶梦了。”
夏无霜心神安定下来,叹息一声,阖上双眸:“是啊,老是做那样的梦。”
夏无霜心里越发不安起来。小皇子夭折,淑妃一病不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个孩子是楚易第一个——或者也可以说是唯一一个孩子,怎么就……?无霜的手抚向高高隆起的腹部,这个孩子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心里忐忑不安,越发觉得度日如年,身体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越来越不受控制。
一日,紫云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
“太后……”由于跑得太急,喘息不止。
无霜面容淡定,高高隆起的腹部和瘦弱身体丝毫不成比例。
“怎么了?”声音轻柔无力,无霜慢慢坐起身来,握住紫云的手。
“皇上,皇上他来了,想见您……”
无霜惊骇不已,握着紫云的手不住颤抖。
“太后,皇上正在寺外,空定大师正挡着他。”
无霜又是一阵惊愕,空定大师?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主持方丈为何要挡着楚易?几个月来这位高僧从未露面,这一刻怎么就……?
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无霜轻轻摇了摇头,镇定了心神,吩咐道:“去取笔墨。”
紫云依言取来笔墨。无霜执笔,苍白的手指有些无所适从。沉思了片刻,缓缓写下几句话交给紫云:“拿去给皇上。”
藤山寺前,空定竭力相阻:“太后静养期间不愿被扰,老衲也仅与太后见过一面,还是请皇上暂且先回。”
燕楚易已有微微的怒意,沉声道:“连我都不能见么?”
空定正欲答话,却闻身后一阵脚步声,脆生生的喊声传来:“皇上。”
紫云一路小跑,顾不得擦去额上的汗水。
“紫云,太后怎么样?带我去见她。”燕楚易说着就往前走。
“皇上。”紫云喊住他,“太后很好,她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燕楚易拿过信笺,展开一看,幽深的眼神明灭不定,脸上执著的怒意渐渐消散,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卿允吾半年自由身,若违此诺,吾恨无绝期!
“吾恨无绝期……”楚易喃喃念了一句,双眸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双手握拳,指骨清晰可见。
慢慢地,燕楚易转过身去蓦然大笑起来,一步一步离去,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二章:往事如烟
八月初二,天气大好,烈日灼灼照着大地,虫鸟一反常态不知疲倦的叫着,在这炎炎的夏日里听着有些聒噪。
夏无霜一脸倦容,双眸怔怔地看着屋外尘黄的地面,手捂着胸口,眉头轻蹙。紫云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注意到夏无霜的表情,关切道:“太后,哪儿不舒服么?”
“这几天有些不自在,也不知是怎么了。”夏无霜靠在软塌上,额前的细发微微飘动,倦怠的神色爬满了眼角眉梢。
紫云静静凝视她苍白的容颜,眼里是深深的怜惜和心痛,忽然神色变了变,低声道:“会不会早产?”
夏无霜仿佛没有听见,目光没有焦距落在院落里的一点上,神情渐渐宁静安详,仿佛身上所有的不适和疼痛都消失不见。
紫云微微叹息,心里的不安一点一点加重。院里的虫鸣越发的清晰起来,白花花的日光照在屋檐上,反射出炫目的色彩。
身体地疼痛忽然又发作。
夏无霜收回凌乱的视线,身体摇晃了一下,眼前开始模糊。她不得不微微阖上双目,极力压制身体的不适。
“太后……”紫云担忧的神色更重,蹲下身在握住她的手,低声哀求,“太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怎么受得起这样的折磨,让紫云去请大夫好不好?”
“紫云……”夏无霜无奈地喊了一声,缓缓摇头,目中忽然有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无声消失在空气里,“我不会死……”
如果可以活着,如果可以,她一定不会选择死。
就在她头脑混沌的一刹那,她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双手痉挛地抓住紫云,指骨微微泛白:“这是怎么了?紫云……”
“太后,恐怕要早产。”紫云惊呼,扶夏无霜睡到床上,对着门外急急喊道,“阿离,准备热水。”
……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依然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痛苦的呻吟渐渐微弱,灵魂似乎远离了身体,锥心刺骨的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无霜的面容惨白,透明得仿佛就要消失一般。灵魂漂浮起来,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现实还是幻觉。
银玲般的笑声响起,蓝天白云下,火红帝王花在风中摇曳,天真的小女孩,俊逸不羁的少年……
“无霜,你说这世上有仙人么?”少年一本正经地问小女孩。
“应该是有的吧,就像人死了会有灵魂一样。”小女孩回答。
就像人死了会有灵魂一样,人死了真的会有灵魂么?无霜迟钝的脑海里掠过一丝疑虑,猛然间听到耳边有人在哭泣:“太后,太后,您一定要挺住啊……太后……”
又是一声哭喊,稚嫩的声音:“夫人,您不能丢下阿离,不能丢下公子……”
公子?无霜想睁开眼睛,可是怎么也睁不开啊,这个世界她还有太多放心不下的东西,楚易,淑妃,囚禁她的皇宫,还有千千万万的大靺百姓……太多的事情牵绊着她的人她的心。
一声啼哭划破了寂寞的空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声音,疼痛随之烟消云散,她苍白透明的脸上绽开一丝绝美的笑颜,却没有力气睁开眼看一眼,耳边哭声又起:“太后,生出来了,是个皇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太后……”
“夫人……”
杂乱焦急的呼喊渐渐远去……
那样长……那样长的梦。仿佛是一辈子,就这样从眼前如烟云一般飘过。
无边无际的深红,艳丽的花闪着耀眼夺目的光芒。穿着白衣的天真小女孩快乐地奔跑,笑声散落在风里:“来呀,快来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嘻嘻……”
她想跟她走,可是那个虚幻不真实地小身影忽然就凭空消失了。年老的妇人紧紧拉着她的手:“霜儿,你一定要好好辅佐君王,保我燕氏江山固若金汤……”
天空瞬间漆黑一片,斑驳的墙面,披散着头发的女人,目光幽怨充满恨意,如寒冰一样射在她脸上:“夏无霜,今日燕楚易为你诛我满门,他日我看他如何为你倾城覆!”
“红颜祸水……”凄厉痛恨的笑声此起彼伏,“天下非亡在你手里不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眼泪从眼角滚滚而落,她摇头,想大声喊出来,却叫不出声音。
“阿离,快,快去找方丈,管不了那么多了……方丈那么高的武功一定能救太后,快去……”
沉沉的脚步声往外奔去,她的意识忽然有片刻明晰,脑海渐渐凝聚起一个强烈念头:不,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找方丈……
紫云手抱着婴儿,不住地探试夏无霜的鼻息和脉搏,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片刻,空定大师从容而来,面容淡定,后面的阿离却不住地喘着粗气。
“大师……”紫云扑通一声跪地,哭泣道,“紫云求您救救太后……”
空定看了一眼紫云怀中的婴儿,慈悲淡定的眸中闪过一丝悲悯的痕迹,叹息一声:“阿弥陀佛。”缓缓走至床边,为夏无霜把脉。
“大师,太后怎么样了?”
“一息尚存。”
紫云心里一沉,瘫软在地,慌乱地抓住空定的衣袖,哀求:“大师,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太后,求求你……”言毕,拼命地磕头。
“施主勿需如此,老衲自会尽力。”
紫云闻言抬起泪眼,目光落到夏无霜苍白的面容上,不住地掉眼泪。
“扶太后起来。”空定淡淡吩咐,不急不慢。
紫云匆匆把怀中婴儿交给阿离,将夏无霜扶起。空定盘膝而坐,单掌隔空按于夏无霜后背大穴,轻烟袅袅从无霜发间升起,死灰色的脸瞬间泛起红润的色泽。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空定缓缓收掌,站起身来吩咐道:“放她躺下,取纸笔。”
紫云依言而行。
遒劲刚正的字落在纸上,空定将纸递给紫云:“按药方抓药,好好调理。”言罢,微微叹息一声,又道,“人之心力有限,量力而为,方可安度几年,否则,旦夕可危。”语毕,徐徐离去。
紫云一愣,目光落在阿离怀中的婴儿身上,自始至终,空定大师都没有问一句话,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回过神来,紫云走到床边看着夏无霜,夏无霜已沉沉睡去,神情安然静谧。
“阿离。”紫云放低声音,“把孩子给我,你去买药,我守着太后。”
“嗯。”阿离点点头。
紫云静静地看着夏无霜,有多久没有见太后这般安详地睡过了。自己比太后长七岁,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到如今一身负荷的太后;从一个鲜活的生命到如今病弱不堪的躯壳……她才二十多岁,却似乎把一生都消耗完了。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三章:母子分离
夜半,夏无霜醒来,见紫云伏在自己床边睡着,心中又是一阵凄苦,手怜惜地抚上紫云的乌发。紫云一惊,抬头见夏无霜醒了,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太后,饿不饿?奴婢去弄点吃的。”紫云轻声问道。
夏无霜摇摇头,脸上渐渐笼上愁云:“我昏睡中方丈大师似乎来过。”
紫云闻言,神色微变,片刻方道:“太后您当时危在旦夕,奴婢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罢了,终究是瞒不过的。”无霜缓缓闭上眼,秀眉紧蹙。
“太后。”紫云抬起头担忧道,“方丈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奴婢请他过来的时候,方丈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一句询问的话。”
无霜心头一震,沉声问道:“何出此言?”
紫云细细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与她。无霜眉头越锁越深,最后叹息一声道:“明日,你陪我一起去见大师吧。”
“是。”紫云应了一声又道,“太后,大师说您的身体……您要珍重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你也去睡吧。”
紫云缓缓退了出去,无霜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心里千头万绪凌乱不堪,似压着千斤巨石沉沉喘不过气来。人之心力有限,可是她身处这样的境地如何能不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挨到黎明,天灰蒙蒙的不见亮。夏无霜心绪繁复,不等紫云过来伺候,独自起床,痴坐于妆台前。镜中人儿已不复昔日光华,素面清颜,瘦削的脸颊苍白胜雪,双唇亦是惨淡无华。
无霜双眸闪过一丝凄凉,拿起手边的香粉淡淡扑了一层,依旧掩饰不住那眼角眉梢间的浓愁倦意。
紫云进来见夏无霜已经起床,心里便知太后定是没有睡好。紫云也不多言,安静的伺候太后洗漱梳妆。太后心里有太多的负荷,她劝再多也是枉然。
“孩子醒了么?晚上有没有哭闹?”看着桌上精致的清粥糕点,无霜索然无味。
“小皇子听话的很,现在还没醒,天还灰蒙蒙的早着呢。”提到小皇子,紫云的语气轻快起来。
“让阿离把他抱过来吧。”无霜以手抚面,遮住了双眸中抑制不住的忧伤。
“好。”紫云轻快地跑出去,当母亲地都恨不得孩子时时刻刻都在身边吧?
片刻,阿离抱着孩子来到无霜面前。孩子依然熟睡着,那么小,那么惹人怜爱,精灵一般静谧地睡着,全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无霜抱过孩子,双眸柔柔地注视着那小小的脸,浓浓的爱意倾泻而出。不经意,两颗晶莹的泪地落在婴儿红嫩的唇边。婴儿仿佛有所察觉一般,睡梦中静静吮吸着那两滴泪。
“孩子……”无霜呢喃,双目盈盈含泪,似有千言万语。
“夫人……”阿离轻轻喊了一声,夫人是怎么了?
“阿离。”无霜声音低微,缓缓地,似乎积蓄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出口道,“你现在就走吧,带他一起走吧。”
“夫人。”阿离扑通跪下,泪流满面,“不要赶我走……”
“夫人不是赶你走啊,夫人把自己的命都放在了你手里,你懂么?”
“夫人……”
“不要哭,阿离,咳咳……”止不住又咳嗽起来,无霜不得不住口喘息,轻轻擦去阿离脸上的泪,目光缓缓落在怀中尚在熟睡的孩子身上,“夫人今天就要回宫了,以后这个孩子与我再无瓜葛,他的生,他的死,他的一切的一切夫人现在都交给你。无论他将来是好是坏,我都不会怪你……趁现在天黑你赶快带着他走吧……”
“夫人,阿离一定会照顾好小皇子……”
“住口。”无霜陡然提高了声音,脸色苍白透明,双眸中漫溢着痛苦的神色,“阿离,你记住,从此刻起,他不再是皇子,他只是寻常的孩子,甚至连一个寻常的孩子都不如,没有爹没有娘,他的生死也再与我无关……”泪潸然而落,或许只有的这样的决绝才能换他一生无忧。
“阿离知道了。”阿离擦干眼泪,眼神坚毅起来,闪着倔强的光芒。
“嗯。”无霜点点头,凝视着怀中的婴儿,双眸一闭将他放入阿离怀里,“紫云你送送阿离,出去为她打点一下,走吧!”无霜转过身,不再看她们。
阿离将孩子递给紫云,伏地重重拜了三拜,低泣道:“夫人保重!”言毕缓缓起身,随紫云出了房间。
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月光亦没有曙光,婆娑的树影魑魅一般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样黑的黎明应该很少有吧?无霜转过身,面容苍白如纸,久久看着窗外,眼泪怔怔落下来。漫漫无期的路上没有爹没有娘的孩子会害怕么?
紫云替阿离收拾了细软,出门时似乎想起什么,打开一个小匣子拿了一卷字画一样的东西放入阿离的包裹中,仓促道:“这是太后唯一一幅画像,你好好收藏。”顿了一顿,目光转到婴儿身上,缓缓道,“至少他应该知道母亲的样子。”
“嗯,我会好好收藏。”
“赶快走吧,天快亮了。”
躺在床上,头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一阵脚步声越走越近,无霜脑子一下子清晰起来,应该是紫云回来了。
“太后。”紫云走到床边轻轻喊了一声。
“安排得怎么样了?”无霜坐起身来,缓缓起床。
“都安排妥当了,银两也带够了,置了一辆马车,阿离带着孩子往茗都的方向去了,至于以后的事就没有定数了。”
以后就天各一方,无牵无绊了么?
“现在什么时辰了?”良久,无霜蓦地问了一句。
“午时了。”紫云轻轻答道。
“去见大师吧,我们也该回宫了,那里面……”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眼神空茫,似乎看到了深宫里遥不可知的未来,“那里面不知道怎样了?。”这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吧?
“太后,先用膳吧?再急总要吃饭的。”
“我不饿,咳咳……”
“太后……”紫云还要说什么,夏无霜已经出了房门。紫云无奈只能跟随其后。
清静的院落,丝毫不见夏日的烦躁。一路走到住持方丈的禅房,竟没有碰到一个僧侣。
“大师。”无霜立于门外,双手合十,轻轻唤了一声。
“太后请进。”浑厚的声音从房里传出。
无霜稍稍一愣,随即吩咐紫云:“你就在外面侯着吧。”言罢推门而入。
“不知太后亲临所谓何事?”空定大师微微行礼。
卷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无霜慌忙低头掩饰眼里的波动和无助。
“大师。”无霜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眉头紧蹙,“很多事情我不知道如何向大师说明……”
“太后。”空定双目微垂,神情不显,超然世外,“心无愧事,何须多言?”
无霜心头一震,头脑猛然空明起来,神色缓缓恢复如常,淡淡道:“无霜身不由己,造孽无数,早知不会有善果善终。如若此事败露只怕社稷将乱,无霜罪不容诛,只求大师怜悯天下苍生,无霜求大师了……”夏无霜盈盈跪下,泪流不止。
空定长身而立,静如止水,淡然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以太后之尊为苍生屈膝,大靺何忧?”空定躬身扶起夏无霜,“太后如斯,老衲欣慰。”
无霜缓缓起身,空虚的身体似乎瞬间注满了力量,脸上也渐渐有些血色:“多谢大师,如此我便能安心回宫,在此拜别。无霜定不负天下百姓。”
空定微微点头,右手抚过白须,淡然道:“好,好,老衲安排弟子护送太后回宫。”
艳阳高照,马车绝尘而去。空定抚须叹息,这天下的女子,无人能及她的尊华,然而天下女子的命数,怕也没有比她更悲戚的吧!
从第一眼看到这位年轻的太后,一切便已经瞧得通透了。当日她脚下虚浮,惊慌失措中差点摔倒,自己扶她一把,无意摸了她的脉相,心中也是惊骇不已。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四章:再回深宫
红墙碧瓦,华丽的宫墙闪着琉璃一样炫目的光彩,朴实无华的马车在这样的繁华富贵下也淡淡笼上了一层金辉。白衣女子款款步下马车,举手投足如明珠碧玉,熠熠生辉。黑压压的宫人整整齐齐跪在地上,没有一人敢抬头一睹那绝世风华。
夏无霜抬首看向眼前墨玉一样幽深的男子,那样灼灼不可一世的清华世间也就仅此一人吧?感觉到炙热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燃烧,无霜不由低下头。
“瘦了很多。”淡淡的一句话,燕楚易执起无霜的手,眸中是无限的爱怜。
夏无霜的手仿佛碰到了烙铁一般微微一颤,心里顿时压了千斤重。他没有讲话,只是沉默地紧紧牵着她的手,步往慕央宫。
阳光下,他坚毅的面容沉着而淡定,幽深的眸子忽然闪过一丝哀伤隐忍的神色,仿佛在极力克制某种强烈的感情。
一路无语,空气凝固一般却又暗流汹涌只等待着时机破堤而出。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事物,慕央宫里一切依旧,仿佛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紧,猝不及防已被他拉进怀里,紧紧拥住,温热的鼻息扑在耳边:“霜儿,你终于回来了……”声音低沉透露出浓浓的哀伤。
无霜心里一痛,眼眶蓦然湿润起来,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占据了全身。
“楚易。”她轻轻喊他,抗拒地想离开他的怀里。
他却将她抱得更紧,语气温存如同耳语,透露出浓郁的深情:“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你可知道啊……?”
她的心仿佛被刺到,疼得几乎要哭出来。
不能再这样……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一遍一遍对自己说。无霜闭上眼睛,松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一瞬间脸上的伤痛和无力全部褪去:“淑妃怎么样了?”吐出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语气竟可以这样生冷,不带一丝温度。原来,她是可以做到的,绝情绝意!
她看见那双柔和温情的眸子忽然变得深不见底,闪着幽寒的光芒,带着讥讽的笑意。
“你倒是很关心她!”讥诮的语气,“她病的可不轻呢。”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语气又生硬了几分:“可有医治?”
“怕是治不好了。”依旧说得云淡风清,嘴角是轻蔑的浅笑。
瞥见他闲适地有些残忍的笑意,她头脑忽然混沌晕眩起来,仿佛坠入地无底的云霄,胸口开始微微绞痛。
“咳咳……”止不住地,她轻声咳嗽,多月来的病痛让她觉得疲倦无力。
他的神情变了变,目光骤然一凝:“怎么了突然咳嗽起来了?”无霜轻轻摇头,苍白的容颜挤出一丝安慰的笑意:“我没有事,倒是淑妃的病,你一定要将她治好,答应我。”
他无奈地微笑,松开放在她肩头的手:“你总是这样,什么时候你才能想想自己!”
她的脸越发地苍白,注视着他英俊的面容。
她不敢,不敢想着自己,如果那样,她就没有勇气再和自己的心意相抗到底。
如果可以自私一点,她宁远,宁远做个祸国红颜,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大靺天下,她都不想顾念,她只想和眼前的人携手白头,相伴一生!
可是她是夏氏的女子,流着皇族的血液,燕夏的江山怎么能够亡在她手里?
心口忽然剧痛起来,身体疲倦地不听使唤,她微微皱眉,脚下一软,突然慢慢向下到去。
“无霜——”一声低呼,燕楚易伸手揽住她,眸中的神情瞬息万变。
她没有办法去想自己,没有办法。看着他担忧心疼的神情,她忽然微微一笑,丝丝缕缕的幸福蔓延开来,眼角蓦然有一滴泪缓缓地落下:“楚易,把子妤的病治好,好么?”
“你别说话了,我答应你。”他的手轻微地颤抖,幽暗的双眸充斥着紧张和忧虑,打横把她抱到床上,对着门外吼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才几个月怎么成这个样子?紫云,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阴沉,让人胆战心惊。
紫云打着寒战,哆嗦着跪在地上:“皇上……奴婢也不知道……太后……”
浑然一声巨响,燕楚易紧握的拳重重落在案几上:“这样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森寒的声音侵入耳膜,紫云心知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这一劫了,心里反而镇定下来,释然道:“太后这种症状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奴婢伺候太后不周,甘愿一死,只求皇上一定医好太后的病,太后……”声音转为低泣,“空定大师说太后不能再操劳了……请皇上体谅太后……”
燕楚易正欲发怒,病床上夏无霜轻轻握住燕楚易的手,声音微弱无力,脸色白得有些透明:“不怪她,不要怪她。”转而又对紫云低低吩咐,“紫云,你先出去。”
“是,太后。”紫云擦了眼泪,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太后,悄然退出房间。
太医匆匆赶来诊治。
“如何?”燕楚易低低问道,显然强压着心里的怒意。
太医心里胆战,尽量挑拣好的字眼回话。
“能不能治好?”
“这,这……”太医支吾了半天依然不敢答话。
“据实说!”
“太后心神俱疲,肝肺受损,已非药力能及,还望太后自行珍重。”
燕楚易闻言心痛不已,又是自责又是心疼:“无霜……”低低喊了一声,无暇再去斥责太医,眼里心里就只有眼前的人儿。
“没事儿。”无霜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微弱,“空定大师赐了我一服药方,很管用,不用担心……子妤的病,你应该多……”
“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燕楚易握着无霜的手,幽深的眸子深不见底,“这天下能人异士多的是,我就不信没有人能治好你的病。”转而吩咐道,“即刻通告天下,如有人能医好太后的病赏良田千顷黄金万两。”
无霜心中苦笑,他既然肯为自己这样,为何不愿好好医治苏子妤?这样传出去世人会作何感想?是说皇上对母后的孝顺还是说皇上对妃子无情?
夏无霜抬起右手轻轻捂着额头,帝王至尊在百姓心中必不能失了仁慈!轻轻咳嗽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冷冷地,低声道:“不要再为我费神了,即刻昭告天下的能人异士为子妤医治,不然我死也不会安心。”
“你——”燕楚易低哼一声,幽深的眸子闪过无奈的神色,“好,就遂了你的意。”转身吩咐汝海,“即刻拟旨通告天下,如有人能医好淑妃娘娘,赏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另行加官进爵,世代沿袭!”
“是。”汝海领旨而去。
泪顺着指尖流入口中,这样情深意重的帝王,百姓必然会爱戴拥护吧!
此事,《列国风云》在《大靺后妃》篇章中有记载:“洪阳七年七月二十四日,淑妃苏子妤诞下龙子,不日而夭。苏氏悲恸欲绝,啼血而泣,此后一蹶不振,久病迎风阁。洪阳帝遍寻天下名医为其医治,帝之情深可见一斑。”
告示一出,各地奇才纷纷进京,若自己能医好淑妃便可名利双收光耀门楣,从此世代显赫。
每一位进宫的能人贤士都满腹自信而来失望而归,先去慕央宫后去迎风阁。每一个出来的人都知道,太后也病了,皇上十分孝顺常伴在侧,下旨先替太后问诊后为淑妃医治,丝毫不因宠妃病重而逾越了规矩。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五章:不治之症
一个月来进宫为她诊治的人络绎不绝,除了摇头就是劝她安心静神,并没有特别法子。这一点她早就料到,只是为何苏子妤的病也没有人能医治呢?
微风拂过,花叶摇摆,湖水惊起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亭台楼榭,秀湖碧水。无霜拂去眼前一缕青丝,面前突然浮现出那个临风而立为自己作画的西暨第一公子。真是个温润如玉的人呢!西暨又是怎样一方土地,孕育出那样俊雅飘逸的人。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懂她的人吧!
不知不觉的已走到迎风阁,全身隐隐酸疼,身体是越来越懒了,整日倦怠的只想睡觉。无霜强打精神,扶着紫云的手一步步走进迎风阁。
侍女秋儿正在喂苏子妤喝药,像哄小孩子一样。而苏子妤依然是一副痴傻的模样,双眼怔怔地看着窗外,越过厚厚的宫墙,冷不丁一行泪水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盈盈反射着亮光。
她还有感情,还知道心痛。
那么就一定还有救!
“子妤,张开嘴喝药,听话。”无霜接过秋儿手里的碗轻柔的哄着她。
木讷的眼神慢慢移向夏无霜,瞳孔突然放大蓄满了怨恨,继而又灰白一片,仿佛一切都是幻觉。无霜一阵目眩,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暗淡。手不由一颤,药碗落地,褐色的药汁溅到纯白的裙裾上,慢慢晕染开来。
“太后——”紫云连忙扶住她。
“不碍事。”无霜摆摆手,吩咐秋儿,“再去煎一碗药。”
“是。”秋儿应声离去。
再看苏子妤,依旧侧着脸怔怔看着窗外,穿过厚实的宫墙,似乎能远远的看到家乡看到艳都,看到那些美艳的女子怀着少女的情思和自己的情郎携手雨中。那不过是个美丽遥远的传说而已,竟有那么多痴男怨女深信不疑。若洗雨真能洗去晦气,让有情人携手共白头,她,又怎会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夏无霜深深看了苏子妤一眼,轻叹一声,起身离去。
回到宫中,倦意更盛,无力地躺在软榻上,心里百转千回,渐渐地朦胧睡去。
幽暗的牢房,地狱一般森冷,阴风吹过叫人毛骨悚然。一身灰白囚衣的女子披散着头发盯着斑驳的墙面,一动也不动,脏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个脸。蓦地,女子豁然转身,幽怨的眸子射出寒芒,那样深的恨意,像结了几生几世一般深深望不见底。突然,女子启唇,凄厉叫喊起来:“夏无霜,今日燕楚易为你诛我满门,他日我看他如何为你倾城覆国!”一遍又一遍,阴暗的地牢里响起阵阵回音,他日我看他如何为你倾城覆国……倾城覆国……
狠毒的咒怨獠牙一般吞噬夏无霜的心脏,恐惧急速席卷全身……
“不要,不要……”极力摇晃着脑袋,冷汗湿透单衣,恐惧越演越烈,深入骨髓。
“太后,醒醒……”紫云双眉紧蹙,轻轻推醒夏无霜。
“啊——”猛然惊醒,后怕占据每一根神经,无霜不住地喘气,身体单薄如翼,“紫云,紫云,又做那样的梦了……”
“太后,只是个梦而已。”
无霜闭上双眼,心里依旧惶恐不安,卷曲的睫毛不住轻颤:“为什么老做那样的梦?”蓦然睁开眼睛看着紫云,“会不会——真的出事情?会不会——”
“太后,别胡思乱想,太医说过您不能操劳。”
无霜转过脸,手抚着额头,声音镇定下来,低声道:“我真怕啊……”
“太后,八王爷来了。”外间的侍女轻声禀报。
“嗯。”无霜点点头,闭上双目,眉头轻轻皱起,良久缓缓吩咐紫云,“扶我起来。”
整理好仪容,走出内间,许久没见他竟也没有一丝陌生的感觉。燕楚风脸上挂着兄长般从容的笑意,暖暖的,让人心里兀自明亮起来。
“身体好点了么?我顺道过来看看你。”笑容渐渐蔓延开来,轻柔的,像风一样。
无霜一阵恍然,仿佛站在太阳光下,暖洋洋很舒适。这样多好,像是一家人,像兄长一样,简简单单地生活。
“无霜……”燕楚风见夏无霜兀自发愣,轻轻喊了一声。
“嗯?”恍然清醒,“没事,好多了。你刚刚见了楚易吧?”
“是啊。”燕楚风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眼里掠过惊惶的神色。
无霜心中闪过疑虑,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厌倦了……”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有些苍凉。
大概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会厌倦吧?无霜眼里一片空茫。
“无霜。”蓦地,八王爷喊了一声,抬头看着夏无霜,“楚易要立你为后,这一次恐怕没人能够阻止了。”
晴天霹雳一般,无霜浑身一哆嗦,脸色一片惨白。
他没有跟她提过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手捂着额头,勉强镇定住,“他没有跟我说……”
“应该是怕你担心吧。”八王爷饮了一口茶,淡淡道,“我无能为力,大靺,大靺恐怕……”声音微弱下去,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无霜心里一沉,,蓦然有些窒息,脸色惨白地几乎透明。她轻轻闭上眼,仿佛在凝聚全身的力气,缓缓地,低声哀求:“八王爷,你不能让他这样,天下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事?”
燕楚风凝视夏无霜,眼里闪过无奈和哀伤,然而眼角眉梢却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一片坦然,终究缥缥缈缈问了一句:“这样的事谁能容得下啊?”目光落在眼前苍白的女子身上,眼低涌起深深地怜惜,“你别担心,先把身子养好。”
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下来,宣泄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忽然间夏无霜淡然的神情起了剧烈地变化,仿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失声喊道:“怎么办?怎么办啊?我到底该怎样做……”她的眼泪如泉水一般涌出,整个人似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燕楚风怜惜地看着夏无霜,她一向矜持,何曾这般失控过。
看着她惊慌的神色,燕楚风陡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他不应该再拿这件事刺激她,自始至终他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就错了。这不是她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是家国大事,关乎社稷,关乎大靺兴衰。纵然她是大靺之后,终究只是个女子。
他神情凝重起来,安慰道:“别担心,好好养身体,我不会让楚易胡来。”
“可是……”
“我毕竟是他兄长,他……不至于对我怎样。”他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仿佛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她看着他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越加明晰地感觉到唇边泪水的凄苦。
空气宁静下来,他静静坐着,啜着杯中的茶水。两个人皆是无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那么明朗那么强硬,他们能做的只是等待。那个独断犀利的统治者从来就不会给任何人回旋的余地。
又过了几天,宫里反常地平静安详。
如今淑妃病重,东岸西北四大苑并没有住别的妃子,燕楚易又从来不入玉景园,而玉景园才是真正的后宫。
当年开国大帝燕枫青与夏伊皇后共同建立大靺王朝,并定下祖制:燕为皇一日,夏为后一日,江山与共,历代不得变更。
为了凸显夏后至高无上的特殊尊荣,开国大帝在皇宫内大兴土木建立东南西北四大苑,并称天颐苑,此苑专为夏后所建,其它嫔妃一律不得入内。如此以彰显夏后的特殊地位以及燕皇对夏后的至高荣宠。
几百年过去了,天颐苑已经成了皇宫的主体建筑,然而开国大帝当年建立四大苑的意图还是有一部分保留了下来,这里依然是专供帝后活动的场所,其它嫔妃大多赐居玉景园。
或许她应该让楚易选几个中意的后宫女子住进天颐苑。
夏无霜身着白色单衣,斜斜地倚在塌上,手心一片冰凉,脑中思虑不断。忽然又想起了苏子妤,那个艳都的美丽女子,忍不住轻轻叹息。她可算是楚易唯一赐居天颐苑的女子啊,难道就要这样痴傻的过一生么?
“晌午了吧?”淡淡地,无霜问一旁的紫云,心里忐忑不安,像悬在半空一样的没有着落。
“是晌午了,太后还要去看淑妃娘娘么?”自从那天八王爷来过之后,太后每天都心神不定,而且动不动就往迎风阁去,不知道是怎么了,紫云心里疑虑重重。
“走吧,去看看她。”无霜站起身来,脚下有些虚浮。
从慕央宫到迎风阁不算远,可是现在走起来却觉得很吃力。
苏子妤还是那副样子,痴痴傻傻的,抛却一切事情。
无霜坐在她面前,细细地看着她的脸,依旧年轻却只是一副空空的皮囊。
她的心骤然疼了一下。脑中浮起了燕楚易英俊的面容。
楚易,楚易……你也要把我逼成这样么?
日日夜夜,生活在他给的恐惧里,已无力再与他争抗。只有看到眼前零落不堪的女子,那颗提着吊着的心才能暂时着地,仿佛看着自己一样。已成定局,不用再去猜测结果会如何。
纤细的手抚上的苏子妤的脸,轻轻的一声叹息,或许她是聪明的,在这样的深宫里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么?
“无霜。”蓦然一个清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雍容沉静。
缓缓转过身,是那样一张美玉雕成的俊容,有着傲视清华。
“我去慕央宫找不到你,原来你跑来这里了。你瞧你,身体不好还歇不住神。”他宠溺地责备她,唇边是淡淡的笑意。
阳光下,他俊逸的面容越发英挺不凡。
无霜盯着他的眉眼,蓦然有些失神,忽地,低声问道:“你怎么也不来看看她呢?”
她的语气柔柔地,波澜不惊的语气,静静看着燕楚易,忽然觉得有两道凌厉的目光冷冷地射在背上,让她经不住心里一颤,慌忙转过身看一眼苏子妤,依然是一副痴傻的样子。
“我又不是大夫,就算天天守着她也于事无补。”他笑得云淡风清,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竟一眼也不看坐在夏无霜对面的苏子妤,整个注意力都放在夏无霜身上。
听了他的话,无霜心里一寒,低低笑起来,喃喃道,“要是有一天,我也成这样子了,那就安静了。”
他微微一怔,弯下腰揽住她的肩,吻了吻她浓密带着淡香的乌发,责怪道:“说什么傻话,你怎么会成这样子,我会在你身边守着你,一步不离。”俊逸的面容上绽开清浅的笑意,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低低道,“你还要做我的皇后呢。”
她微微一震,感觉到一股幽怨的目光从对面投来,夏无霜飞快地看一眼苏子妤,她的目光飘忽不定,掠过自己愣愣地瞟向窗外,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和楚易身上。
没有感觉到无霜的任何反抗,燕楚易笑意更深,一双眼睛亮如明珠,将头埋进她的发丝,轻吻她白皙的颈项。
单薄的身体蝉翼一般颤抖了一下,夏无霜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任他紧紧拥着。
或许她早就该明白,他们只要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就注定会无止尽地纠缠下去。
屋外,碧瓦红墙,阳光烈烈照着大地,反射出苍苍茫茫的白点。发丝凌乱的垂在脸上,苏子妤愣愣看着外面,蓦地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慢慢淌下,消失在空气中。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六章:王爷之死
宫中前所未有的安静让她越发焦虑和不安,无霜有时候想或许可以这样一直安静下去,直到终老。可是毕竟只是奢望。
九月十四,天气依旧好得出奇,这个夏天似乎有些漫长,没有尽头一样。
恢宏的金殿上,文武百官黑压压俯首跪在地上,头紧紧贴着地面,气氛压抑可怖,人人都胆战心惊。跪在最前的是八王爷燕楚风和宰相夏闽。
“皇上,历朝历代都没有如此荒唐的事,请三思而后行……”宰相抬首看着盛怒的燕楚易。
今日,他终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要立夏无霜为后。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感觉到凌厉幽深的目光在身上灼烧,众人将头埋得更低。低沉的,阴冷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谁再多说一个字立斩无赦!”
大殿死寂一般沉静下来,呼吸可闻。
蓦地,一个清朗镇静的声音响起:“于你,于她,于天下,都不能走这一步,请三思!”八王爷的头重重磕在地上,神情凝重,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楚易啊,卓越霸气如你,连天下都踩在了脚底下,为何就过不了这一关?
幽暗的眼眸深不见底,闪着凛冽的寒茫。燕楚易睥过八王爷,嘴角微微扬起,一字一句道:“别以为你是王爷就可以无所顾忌,姑且饶你一次。”目光再一次扫过众人,幽深的眸子明灭不定,低沉道,“退朝!”继而甩袖大步离去。
许久,众位官员缓缓抬首,目光露出深深的憾色,人人心底都生出寒意。
八王爷站起身,看了众人心寒的表情,出声道:“各位大人请先回府,本王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我皇室清誉,只是……”八王爷面露难色。
“王爷但说无妨,我等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若皇上执迷不悟,我等定随王爷力死上谏……”
“对,我等一定跟随王爷……”
“一定跟随王爷,决不能让皇上做这样伤风败俗的事……”
一时间呼声四起,群情激奋。
八王爷轻叹一声:“本王担心的就是这个啊,众位大人听我一言,倘若本王不测而……皇上依然执迷不悟,那时还请大人们多多珍重,大靺的天下不能没有各位大人。”
“王爷……”
“众位大人请务必答应本王。”
“王爷请放心,我等决不会弃天下百姓于不顾。”
“这就好,恕本王先行一步。”燕楚风对百官抱拳一拜,又对夏闽长揖道,“万事还望相爷多担待。”说完举步离去。
出了大殿,直接往燕楚易的书房去。汝海公公看见八王爷,心里登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磨蹭着进屋通报。
片刻,汝海出来,神色为难道:“皇上正忙着,王爷还是改日再来吧。”
“那我就在这等他。”燕楚风抱臂而立,不再看汝海。
若是以前,八王爷见皇上从来就不用通报,只是今日情形特殊。汝海长叹一声,悄声进了房间。
良久,屋内传出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八王爷举步走进房间,帘幕是拉着的,显得有些昏暗。
“若是为了那件事就别再费口舌了。”冷冷的,燕楚易堵了他的话。
八王爷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定,许久,缓缓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杀了八王爷。”
燕楚易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愣了片刻,低沉道:“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不,你会杀我。”燕楚风背手而立,淡淡道,“我活着,你永远娶不了霜儿。”
燕楚易冷笑一声:“我娶她,你又奈何?这是你可以决定的么?”
“我会杀了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风过无痕。八王爷瞥一眼燕楚易,浑然不考虑自身的处境。
闻言,燕楚易神色一变,幽暗的眸子射出寒芒,直直看着八王爷燕楚风,那眼神森冷如千年寒冰,让人心惊。
“不是我死就是她亡。”清淡的语气,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浓浓的杀气,八王爷继续说。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般,汝海紧张地看着燕楚易,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那么,你是要我选择么?”燕楚易低声问了一句,眸中有一闪而过的神色波动,蓦地发出一声冷笑,淡淡道,“你知道我的选择。”
汝海浑身一颤,见八王爷依然神情自若仿佛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何等危险,不由低声提醒:“王爷,皇上今日也累了,要不您改日再来?”
似乎没有听到汝海的话,八王爷神情不变,目光落到燕楚易身上,眸中的哀伤一闪而逝:“那就随你的心意吧。”
他并没有错,错在他是大靺的帝王。
八王爷看一眼面前的王者,唇边忽然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在这一生里,有多少人或者事值得他用一切去换取?
霜儿对于他是绝无仅有的,然而他爱她爱得也很幸苦吧,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无所顾忌,他的心里或许承受了更多!
淑妃的孩子死的那个晚上,睥睨天下的王者在漆黑的夜里孤寂地立了一夜。面对清泠冷月,他的心里又是怎样一番滋味?那个孩子的死,他也是无心的吧?
第二天早上,汝海闯进王府让他进宫劝劝皇上,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做,全然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帝王的心是孤傲的,因为傲,所以注定孤寂!
面前的王者神色淡然,不发一语,然而他知道他在挣扎。他还是不忍心呢!
“楚易。”八王爷脸上有一丝风轻云淡的笑意,低低道,“按照你的心意,什么才是你最想要的,那么就不要犹豫。”
他希望他幸福,然而帝王的幸福却需要用太多人的不幸去换取。他身为大靺国的八王爷,没有办法置天下于不顾,如果可以选择,他宁远看不见这一切!
“好。”他听到王者低沉的带着轻微波动的嗓音,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微笑。
燕楚易瞥向汝海,眸中有抑制不住的伤痛。
汝海一惊,慌忙跪下,呼道:“皇上……皇上请三思……”
“赐鸩酒!”他微微闭上眼,掩饰眸中悲伤的神色,低声吩咐。
汝海浑身一颤,不敢违抗,看一眼神情泰然的八王爷,缓缓起身取酒。
分明,他看见八王爷的脸上有淡淡地丝丝缕缕的笑意,关乎生死的这一刻,叱咤朝野的八王爷也如此毫不经心么?
“你还有什么要求就说出来,我一定会答应你。”燕楚易低声询问,眼眸低垂,看不见神情变化。
八王爷抬头,一瞬间眸中有了异样的神采,缓缓道:“放了长璎吧。北疆战事邱匀天没有任何异动,想来是非死即伤,放走长璎对朝廷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好,我答应你。”燕楚易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宽心的笑意。
汝海颤抖着走出来,将酒递到燕楚风面前。
燕楚风接过酒杯,眸中光芒闪烁。
自己终究是命数不好,上一次因为长璎的心软得以活到今日,这一次总该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了。那个喜爱一身青衣的美丽女子,以敌人的姿态毫无预兆的闯入他的生活,竟成了他短短一生中最难以割舍的风景。那个视他如兄长的薄命红颜,纵然拥有凌驾于天下女人之上的尊贵,他的一死又是否真的能救她于水火救燕氏的天下?还有眼前这个雄视天下的王者,到底是他奢求太多还是命运不公,既然连天下都让他握在手里,又为何让一个女子牵绊他?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决绝苦涩的笑意,仰头长叹一声,尘世的纷纷扰扰此后再与他无关,什么雄图霸业江山社稷也不用再去费心。眼前突然出现当日在假山旁偶遇的飞扬少年,洒脱不羁的言行,意气风发的笑容。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一仰头,酒顺着喉管而下,有轻微的苦涩。
不知道为什么,纵然眼前的人为了一个女子要了他的性命,可是他怎么也恨不起他来,就如霜儿被他所苦却无法恨他一样。他或许就是这样一个让别人无法痛恨的人,似乎他所做的一切都有让别人接受并原谅的理由。
粘稠的红色液体伴着腹部的抽搐顺着嘴角缓缓流出,强忍着痛苦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那个王者背对他而立,似乎不忍心看他此刻的样子。
楚易,我并不怨你……
他张张嘴,想对他说,然而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眼皮沉沉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地上倒去,终于自由了,长璎,你也很快可以自由了,答应你的事终于办到了。
闷闷的倒地声,燕楚易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急促道:“将王爷送回王府,放长璎离开。”
“那王爷的后事……”汝海带着轻微的哭腔轻声问道。
燕楚易轻轻叹息:“交给她吧,她怎会不管他。”
汝海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命人用软塌抬了八王爷的遗体离去。
屋内一片沉寂,燕楚易双手抵着额头,眼神明灭不定,往日的笃定傲气这一刻全然不见,似乎对什么事情没有十足地把握。
她应该不会扔下他不管吧?
八王爷被赐死的消息在宫中迅速传开,没出一个时辰,文武百宫也通过各自的耳目得到了消息。一时间怨声,愤怒,恐惧席卷了整个朝廷。百官奋起,联名上奏,请求皇上收回立夏无霜为后的旨意,否则就请求罢免,辞官还乡。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七章:爱恨成空
临渊宫,琉璃宫灯高悬,照得屋内一片通明。燕楚易手握书卷,斜倚在塌上,一副悠然若定的神态,似乎全然不知外面形势的紧急。慢慢地,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笃定和傲气。
她果然不会丢下他!楚风,吾既已身在牢笼,便不想你再受禁锢,今世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便是允你自由。
汝海的目光一刻也不离燕楚易,脸上焦急和无奈的神情越来越浓重,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皇上,百官明日要联名……”
“我知道。”燕楚易摆摆手,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那群老匹夫能做出什么事来。无霜那边怎么样?”
“太后没什么异常,和往日一样,只是去淑妃娘娘那里的次数更勤了。”
燕楚易眼神变了变,一丝不悦掠过唇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派去黑香和古冥山的人有回讯么?”
“今日刚得到消息,黑香神贡六日后启程来帝都,半月就能抵达,传闻黑香神贡医术通灵,定然能治好太后。”
“嗯。”燕楚易点点头,双眸明亮通透,“古冥山那边呢?”
“暂时还没有找到冥灵师,已经加派了人手过去,奴才想很快就会有消息。”
“好。”清俊的容颜露出浓得化不开的笑容,仿佛那个风姿绝世的白衣女子就站在他的面前对他盈盈浅笑。无霜,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天下人阻扰我们在一起,我们偏要在一起,从此以后同心同意,同行同止,携手白头!
夜色隆隆,露浓雾中。诺大的慕央宫只点了几盏昏暗的烛灯,烛影摇曳不定,明明灭灭映着墙上斑驳的黑影。
“太后,该喝药了。”紫云端着药碗再一次提醒夏无霜,浓重的药味散溢了整个房间。
夏无霜皱了皱眉,苍白的面容显出厌恶之色,忽然又垂下眼帘,幽幽道:“不喝了,拿走。”
“太后。”紫云把药放在她面前,“您的身体还没好,若是被皇上知道了……”
“他会杀了你们。”夏无霜接过话,一汪秋水毫无神采,如死寂的潭水,轻轻叹息,声音缥缈如烟,“他会杀了你们的……他连自己的兄长都下得了手,连万民爱戴的八王爷都杀了呢。”凄然苦笑,无霜蓦然抬头,眼里是绝望的神色,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森森寒意吞噬心脏。
“太后……”紫云跪地,握住无霜的手,“皇上,他对您还是很好的。”
“连他都下得了手,竟薄凉至此啊。”仿佛没有听见紫云的话,夏无霜淡然苦笑,痛苦在脸上蔓延。
“太后,夜深了,该歇下了。”紫云不忍心她再为这些事费心神。
等了许久不见夏无霜答话,紫云轻叹一声,起身去取衣物给她披上,转过身,却见夏无霜走出了房间。
“太后这么晚了,要去哪儿?”紫云手里拿着单衣急忙追出去。
无霜似乎没有听见,依然信着脚步徐徐往外走。深夜风寒,孱弱的身子不由轻微颤抖。紫云连忙将手中衣物披在她身上,不再言语,只静静跟在她旁边。
又是迎风阁,紫云低声叹息。
无霜静静站在门口,看着房中面窗而坐的清艳女子。虽然和之前一样不言不语,可是那样专注的神情,那样灵秀带着悲戚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神志不清的人。
伺候她的宫女都已经睡去了,苏子妤身着白色里衣,想来先前已经歇下。夏无霜轻轻移动脚步走进屋内,再次抬头,她已是一副迷茫痴傻的神态,仿佛之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纵然你沦落至此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无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双眸染上淡淡的空茫之色,“只是,我总还是盼着你好起来,我从没见过他对其他哪个女子动心,除了你。他应该是喜欢你的。”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如果那一段时间我不曾离开,或许你就不会变成这样。”无霜站在她旁边,仿佛是自言自语。“现在,我该怎么办?他连他八王爷都杀了,我该怎么办呢?”
泪无声滑落,那么无助,如同黑暗中迷失的少女。抬眼间分明看到苏子妤的双肩颤抖了一下,再看一切都不真切了。
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啊,她可以装疯卖傻,可是剩下清醒的人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一瞬间压抑在心中愤怒、苦怨如洪流般汹涌而出,双手不受控制地紧紧握住苏子妤的双肩,责怨不住从口中吐出:“你醒醒,为什么不清醒过来,你有什么资格逃避?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狠心?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他杀了八王爷依然能心安理得在这儿装疯卖傻?你回答我……回答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仿佛刚才歇斯底里的发泄消耗了所有的精力,无霜缓缓低下头,声音悲伤而无力,“我从前对你那样好,你为什么不帮帮我……”
死寂的双眸渐渐有了光泽,深深的恨意开始在脸上肆意蔓延。苏子妤看着低头哭泣的夏无霜,忽然用力推开她的手,森然道:“我有什么理由帮你?”
夏无霜一惊,抬起头,恰好迎上苏子妤怨恨的眼神,身上不由泛起凉意,惊喜的眼神渐渐收敛:“你醒了?”
苏子妤冷笑:“你不是希望我醒来么?你不是希望我帮你么?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他那样对我都是为了你!”狠厉控诉一句句喊出,清丽的容颜露出怨毒的快意,“是啊,他杀了八王爷,那有什么大不了?他为了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杀了,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杀了……哈哈哈……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哈哈……”绝望的笑声由于怨恨而显得狰狞。
夏无霜全身一震,脑袋轰隆隆作响。
“那个孩子……不是夭折……”
“哈哈,夭折?是他掐死的,他掐死的……”阴寒森冷的目光射向夏无霜,“都是你,是你害的……我好恨啊……”
她的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掏空,眼前一片猩红,一点一点晕染开来。
原来她的孩子是他杀死的,不是夭折的。
燕楚易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杀!那时他的第一个孩子啊。
“你满意了吧?”苏子妤穷追不舍,目光如剑一般刺在夏无霜脸上,“现在连八王爷都死了,这个天下还要因为你受多少罪?到底是谁在心安理得?你说,你说啊……”苏子妤狠狠地摇晃着夏无霜的肩膀,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化作力量积聚在手上,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紫云看到这一幕,心中大骇,太后的身体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慌忙上前想要拉开苏子妤,可是苏子妤的手像铁钳一样任凭怎么拉也不松开半分。紫云也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夏无霜。
夏无霜脸色惨白,渐渐泛起青色,也不挣扎任凭苏子妤疯了一样摇晃。紫云害怕极了,拔腿就往外跑,此时此刻只有皇上才能救太后。
苏子妤浑然大笑起来,狰狞的向着夏无霜恶言道:“还有那个可怜的寒贵妃,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也是你害死的吧?哈哈……大家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像你这样的人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你真要眼睁睁看他为你得罪天下人……”一颗泪,从眼中溢出,缓缓淌下。苏子妤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渐渐安静下来,幽幽道,“你真要等他为你败了天下才甘心么?”
她苏子妤也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啊。为了他,为了他的江山,她宁愿做夏无霜的替身,可是到头来他连她的孩子也没有放过。燕楚易,你心中除了夏无霜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啊?
她的眼神渐渐有犀利变得绝望,苏子妤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拿出一包白色粉末,倒进茶杯里,茶水渐渐变成墨绿色,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的动作极慢,脸上带着哀怨凄美的笑意,目光盯着杯中墨绿色的液体,仿佛在欣赏世上最美的珍品。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八章:婉玉香消
“本来是为我自己准备的,现在让给你,你说好不好,太后?”她挑眉,讽刺地看着夏无霜,冰冷的笑容让人心底生寒。
无霜空茫的目光落到茶杯上,奇异的色泽似乎灼伤了她的眼,晶莹的泪水蓦地滚落下来。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接过杯子,目光紧紧盯着那一杯泛着细纹的水。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应该结束了,她担不起红颜祸国的罪名。
“喝吧,想想为你丧命的冤魂,想想这个天下,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值得了。”
轻柔地催促,极具诱惑力。无霜眼前忽然出现那个慈祥的老太后和她叮咛的话语:“霜儿啊,以后要好生辅佐君王,保我燕氏江山固若金汤。”太后姑奶奶,枉你疼了我一辈子,却因临死前的一时之念毁了我的一生。
目光再一次锁住手中的那一杯水,墨绿的颜色迷乱人眼,蛊毒一般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只要喝下去,一切就都解脱了。有声音在耳边不住地提醒。
恍惚中苍白纤细的手缓缓举起杯子,慢慢靠近唇边,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喊声:“无霜。”
回眸相望,那样一个俊逸的男子正看着她,有着傲视清华,灼灼照耀人眼,脸上是担忧紧张的神色。
从容一笑,灿若星辰,再看他最后一眼,生死轮回,永不相忘!无霜举杯,饮下杯中墨绿色的液体。
“你喝的什么?”燕楚易一个箭步冲到无霜身边,夺到手中的已是空杯。
无霜微微一笑,倚在燕楚易怀里:“只是一杯水。”
燕楚易松了一口气,见她温顺如小猫般依在自己怀中,脸上不由露出满足的笑容。
“抱我回去,我好困。”无霜撒娇般抱住燕楚易的脖子,将脸埋进他怀里。
“好。”燕楚易依言抱起她,口中宠溺地责怪,“这么晚还往这里跑,真不让人安心啊。”
一行泪水无声低落,苏子妤看着燕楚易抱她离去的背影,心一点一点死去,他竟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啊!燕楚易,纵然你对我如此绝情,可我还是为你做了这最后一件事,在夏无霜和天下之间,我替你选择了后者。
夜色如墨,凉风迎面吹来,燕楚易抱着无霜的手紧了紧。空中没有一颗星辰,预示了明天的坏天气。
“楚易,你说人死了会有灵魂吗?”无霜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独有的味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还问这么傻的问题,真是个孩子。”燕楚易脸上是温暖的浅笑,凝视她的眸子满满的是浓情蜜意,“应该有灵魂吧,不然我下辈子怎么能够找到你?”
夏无霜浅笑,莹润如水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俊逸的面容:“好,霜儿一定等你,死后我们也要魂魄相依,生生世世再不为皇家人。”
他笑起来,柔声道:“傻瓜,我们现在就能在一起,我要天下人都羡慕你。”
她的面容苍白却有震慑人心的美丽,燕楚易深情地凝视着她,眼中的浓情似乎能溢出来,说话间已经走到慕央宫。
院落里,盛开的帝王花在风中摇曳,月光下泛着奇异的色泽,每一片花瓣都美到极致,在夜色中摇摆,与生俱来的孤勇如影随形。
帝王花,帝王花……终究是雌雄异株!
她看着那一片灼目的鲜红,眼泪簌簌掉落下来。
“抱我到床上。”微弱的声音从口中吐出,仿佛已经困到极致。
“好。”燕楚易对她微笑,将她轻轻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温柔地叮嘱,“你好好睡一觉,我明天来看你。”起身正欲离开。
“楚易。”夏无霜忽然抓住他的手,然而那一瞬间心口开始剧烈绞痛起来,她微微皱眉,手缓缓地松开。
不能让他看见,不能让他看见的。
“嗯?”燕楚易转过身,温柔地看着她。
强忍着锥心刺骨的剧痛,无霜展开一丝笑颜:“……你早点休息。”
燕楚易微微一笑,心中一股暖流升起。折回来,紧紧拥住她,在她耳畔温存低语,喃喃道:“霜儿,我忽然觉得很满足。二十年后,你逾不惑,我近知天命,那个时候我依然能够这样抱着你,那是一件多幸福的事……”
夏无霜闻言轻轻阖上双目,泪水顺着眼角留下,身上所有的疼痛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幸福,无穷无尽的幸福。
楚易,来世请一定找到我!
久久地,燕楚易凝视着她,无限深情,低头轻吻她的唇。无霜抱住他的脖子,第一次,那么任性地随自己的心意去爱他。
楚易心喜不已,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愈加温柔多情。
他盼这一刻已经盼了二十年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在一起。
身体的剧痛让她不得不离开他温暖厚实的怀抱,苍白的脸染上了一抹晕红。
楚易痴痴看她一眼,替她掖好被角,轻语道:“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言毕恋恋不舍离去,唇边自始至终都有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幸福而甜蜜。
霜儿,过了明天,我们就能永远相守,直到白头!
双眼无法控制地追随他的身影直到消失。楚易……楚易……我死了以后你心中就可以只有天下了,没有人再说我红颜祸国……
夜风呼呼地灌进屋里,她的眼前忽然一片艳红,漫天的帝王花随风起舞,每一片花叶都美到极致,天生富贵,花开不败!
“紫云……”冷汗湿透了单衣,无霜咬紧牙关,“你去相府,把流落在民间的小皇子的身世全盘告诉相爷,让相爷守住秘密,暗中派人寻找保护他,你现在就去,否则我无法心安……”在最后的一刻,终于还是狠不下心来不管他,她的孩子,她和楚易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太后,怎么突然……”
“你快去啊……”她已经没有时间,虚弱地催促。
“是。”紫云不敢再问,匆匆出门。
看着婢女离去的背影,无霜微微闭上眼,深深叹息,脸上是内疚痛苦的神色。自己这么撒手而去,紫云又要无辜受累,连死也要祸累她人,真真是祸国殃民呢!或许楚易会看在她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的份上饶她一命……
剧痛很快席卷了全身,吞没人的意志,她的眼皮沉重地无法睁开。
这是什么毒药,药效这样慢……子妤她应该也和自己一样有许多牵挂吧?混沌中,无霜脑海中闪过模糊不清疑虑。衰退的意志让她已经无法感受身体的疼痛。
楚易……楚易……
最后一丝残念如风一般消散,嘴角残留一丝笑意,是幸福,是留恋……
“无霜,我带你去放风筝……”蓝天白云下是一张少年的脸,俊逸非凡。
楚易,如果我有勇气和你走下去,那,会不会有明天?
夜风徐徐,呜咽一般。然而似乎没有人能够听到,慕央宫,孤寂凄美的***在风中飘摇,明灭不定。
紫云从相府回来见夏无霜已经熟睡就没有吵醒她。
第二天,太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第一卷:帝王花 第三十九章:曲终人散
洪阳七年九月三十日,天色暗沉宛如暴风骤雨来临的前夕。然而燕楚易却异常开心,早早起身,脸上挂着幸福温暖的微笑,在汝海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准备上朝。今天,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下旨昭告天下立无霜为后,他们,终于走到一起了!
带着憧憬和急切的心情举步跨出房门,却见一个小太监慌张而来,一见他就跪地痛哭,含糊道:“皇上,太后……太后薨逝了……”
燕楚易一个站立不稳险些倒地,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脸色渐渐惨白,幽暗的眼神明灭不定。
“怎么……怎么回事?”愤怒汹涌而来,燕楚伸脚狠狠踢向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怒吼道,“瞎说什么?滚开……无霜好好的……”
“皇上……太后……真的薨逝了。”小太监趴在地上,捂着被踢疼的肚子颤颤微微的分辨,抬起头却见皇上已经走出去老远。
宛如脚下生风,片刻便到慕央宫。
慕央宫里宫女已经跪了一地,哭声不绝于耳。燕楚易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怒斥道:“哭什么,都给我闭嘴。”
众人心惊,洪亮的哭声转为低低的呜咽。
燕楚易缓缓走至床边,心中极度害怕。
无霜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带着充满希望和恐惧的笑意。
目光落到床上,无霜安静地躺着,脸上是淡淡的笑容,肤白胜雪,清丽无双。燕楚易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一瞬间,心仿佛被冰冻了几千年,再也化不开,就这么沉沉地睡去。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没有知觉,没有思想,天地万物都化为虚有。这一刻燕楚易才真正明白,原来她早已经融入了他的灵魂。她就是他的心,他的肺,他的空气,没有她要如何活下去?他把天下踩在脚底下只为一个她,他要她享尽天下的荣华富贵,受尽天下人的顶礼膜拜……可是,她丢弃了,那这个天下对于他不过如尘芥,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宛如生命终止,灵魂幻灭……
“霜儿……霜儿……”许久许久,燕楚易低低呼唤,情意缱绻深切。
外界的一切声响似乎都与他隔绝,他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白衣女子,面容深情悲戚,维持着一个姿势,久久地丝毫不动弹,仿若千年石雕。
“皇上,请节哀……”
他的神情慢慢地有了变化,悲戚和伤痛渐渐淡去,一瞬间仿佛又回复到了那个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帝王。
“准备千里灵骑。”深沉地,他抱着白衣女子吩咐。
“皇上……”
“去,准备千里灵骑!”阴冷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他脸上执着的神情仿佛能够扭转乾坤。
“是。”汝海颤颤巍巍答应,依言而去,走到屋外小声吩咐一名小太监去请相爷,自己则去准备千里灵骑。
恐怕要有大事发生了,汝海叹息,故意放慢脚步借机拖延时间,无论如何要等相爷过来。
汝海磨磨蹭蹭牵来灵骑。燕楚易不发一语,纵身跃上马背,抱起无霜让她依在自己怀中,一扬鞭,绝尘而去。
“皇上……”夏闽急急赶来,只看到燕楚易绝尘离去的身影,灰暗的天色覆盖了天地。
他真的要弃了天下么?夏闽低首,轻轻叹息,耳边蓦然响起清晰地传音:“夏闽,天下从此交与你……”众人一惊,慌忙抬头,人已远去,只留下马蹄踏过飞扬的尘埃。
一身皇袍,无人敢拦。燕楚易单手紧紧搂着夏无霜狂奔而去。
他,不能让她死……
这辈子,我们谁也放不过谁。
他说过,谁也放不过谁……
原来,死亡也并不是终结。
洪阳七年十月一日,朝廷突然昭告天下天子退位,传位于小皇子允曦,是为承元帝,承元帝年幼,遂令宰相夏闽摄政。举国哗然,据说小皇子是洪阳帝微服出巡时与一民间女子所生,尚未满周岁。
关于这一段历史,后人也无从推敲。《大靺正记》仅仅这样记载:洪阳历七年九月三十日,夏氏无霜太后薨,帝悲不自胜,传位于小皇子,此后长隐深宫不问政事。
更有人说其实先皇早已经驾崩,朝廷怕消息走漏引起激变,而始终不敢对外宣布。平民百姓不敢公开说,但各种谣言还是不胫而走。
山谷中,碧草郁郁葱葱,零星散落点点野花,精巧别致。一汪天然翠湖映着天际浮云青天,澄净如明镜。不远处,有一木质精舍,在日光照耀下,安静而祥和,有花香萦绕,彩蝶翩翩。
矮屋前的长椅上,有一男子安静地坐在那里,微闭双眸,面带浅笑,状似深思,又似睡去。
“今日感觉如何?”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传来。男子睁开眼,循声望向门口。
只见一青衣女子款款而来,面容清秀,浅笑如花。
“早就好了,你还这么挂心。”男子笑道。
青衣女子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望向远处碧水蓝天,叹道:“真想在这里住一辈子,不知不觉就过去大半年了。”
“是啊。”男子感慨,“想来瑶台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湖面上升腾起袅袅白雾,风一吹,四面飘散。
青衣女子目光转向男子,满含深意,道:“那燕皇帝对你算是不薄了。”
男子嘴唇微微上扬,笑容如风,神情满足带着些许骄傲。
楚易,竟是成全了他。
他定然知道长璎会救自己,赐他毒酒不过是假象,意在给他这一片碧海蓝天的自由。只是,那里的一切都由他一人承受了。
民间传言,皇上太后同一天陨逝了。至今他仍怀疑,或许这也只是楚易设的一个局。也有人说,皇上没有驾崩,带着病重的太后远去古冥山求医去了。这种说法还有些可信之处,据他所知,楚易很早就派人去古冥山寻找传说中的冥灵师了。
无论如何,楚易处心积虑给了自己一番自由天地,那他就不会再去理那凡尘俗世。
“王爷。”对面的女子打断他的沉思。
燕楚风看向她,笑道:“你怎么老改不了口,如今我两袖清风,已不再是什么王爷了。”
女子微微一笑,继续道:“你的伤已无大碍,我也可以放心了。”
“你还是要走?”燕楚风面色黯淡下来,竟不敢直视长璎的脸,心里下意识地不想去面对。
长璎点点头:“我说过,不管怎样我总是要回去的,看他一眼也好,以后也不会再牵挂。”
燕楚风默然不语,看着远方一川烟草,良久方道:“我在这里等你。”
女子脸上绽开一抹微笑,稍纵即逝,淡淡道:“若是空等一场,长璎又要欠你人情了,你还是随心所欲吧。”
燕楚风大笑起来,起身拍拍身上尘埃,洒脱道:“无所谓空等不空等,我就住这里,哪一日你若厌倦了金戈铁马,便来这里小住几日,你我把臂同欢,也做一回豪情儿女。”
“好啊。”长璎舒展娥眉,轻笑道,“那就此说定。长璎若是有福之人,定来这里陪八王爷看蓝天碧湖,赏空谷幽兰。”
两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敬请关注《衣带渐宽终不悔》第二卷)
第二卷:城外殇 第一章:裂痕
“属下恭迎教主。”苍穹下黑压压跪倒一片,洪亮的声音贯彻天际。教徒虔诚地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教中神话一眼。
月光从天际倾泻下来,在祭坛上蜿蜒游走。幽暗的火光在面带白玉面具的青衣男子眸中燃烧起来。
蓦然,“轰隆”一声巨响从天而降。高高的祭坛下,教徒沸腾起来。来不急反应,密如雨丝的火箭带着强劲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祭坛下,教徒凄惨的嚎叫声不绝于耳。身着战甲的敌人仿佛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厚重如同小山,一层又一层一圈圈围过来。
猝不及防的袭击,白玉面具后面的眸子忽地起了一阵变化。正欲飞身掠起,全身却不听使唤的僵硬起来,只听得耳边轰隆隆凄惨的哀嚎。
冷汗从额上冒起,身旁突然传出一声清晰的低呼。那声音如同利剑一般穿透僵直的身体直刺心脏。
“长璎……”终于冲破控制,青衣男子叫出声来。
熊熊大火从四周燃起,点燃了青衣女子的衣裙。
“教主,快走……”青衣女子撕心裂肺地喊出声。
涔涔冷汗如雨落下。不能走,不能走。心底的声音一次一次呐喊。
“长璎,不要走……”
冲破心中的魔障,青衣男子陡然睁开眼,胸口起伏不断,幽暗的眼神不住地瞬息变幻。
原来又是梦魇!
“长璎……”男子捂住胸口,低低叫了一声,有无穷无尽的悲哀。他看起来很单薄,一身青衣,白玉的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玉雕的下巴,然而全身却散发出阴寒的气息,仿佛千年古尸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教主。”低沉恭敬的声音从石门外清晰地传来。青衣男子眉间痛苦悲伤的神色瞬间掩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
“何事?”虽然隔着石门,但那沙哑苍老的声音直击心底,依旧让下属心中震惊。
“禀教主,属下已经彻查了艳都贵公子沈一世,关于他的出身,师承何派依然一无所获,但江湖传言沈一世从古冥山而来……”下属的声音有些犹豫和不确信。
黑暗中的男子蓦地皱起眉头,面具后看不出神情变化。
难道真有古冥山?这个贵公子真是来头不小!有富可敌国的财力,有莫测高深的武功,有深藏不漏的谋略,唯独没有一掌天下野心。应该没有人会相信像他那样的人竟然没有野心吧?然而几年来这位闻名天下的贵公子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流连花丛,对政治权谋江湖争斗从不过问。
或者真的是自己多心了,男子微微闭上眼,既然他无心天下那就不要去招惹他,若真将他卷入这场漩涡对璞罗教百害而无一益,这样的一个强劲的敌手比朝廷难对付多了。
男子轻轻捂着胸口,良久,淡淡问道:“长璎教姑呢?”
“教姑此刻在靖坛。”
青衣男子微微点头。虽然他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将她时刻留在身边,然而只要她在这里就好。
两年前,她回来的那一天,仿佛是个重生的日子,在他早已经死寂的心里惊起了波澜。
呵,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小女孩,那个有着纯洁天真眸子的小女孩,喜欢静静跟在他身边,安静地几乎可以感觉不到她存在。
遇见她的那一天,有明媚的天空。
她还很小,静静地跪在地上乞讨,他在她面前驻足。小女孩抬起头望他,有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亮如星辰,似曾相识,一下子透过他黑暗的心里。他破天荒的扔给她一锭金子。
那小女孩讷讷地看着他,怯怯地小声道:“伯,我不要这个,你给我铜板,给我馒头也行。”
他愣住,嘴角僵硬地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几十年幽暗平静地心底突然有一丝波澜。
真是个有趣天真的孩子。那一刻他决定带她回来,为他枯井一般暗无天日的生活添一丝清凉舒适的风。
在那一场变故之后,他心如灰烬,与生俱来的黑暗阴冷再次笼罩他的空间。
不曾料到她还活着,两年的光阴变化,她一直与他生活在同一个时空里。她回来了。
青衣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驱散了周身的阴寒气息。只是片刻那光芒又尽数褪去。
她竟然回来了啊?他们竟然让她回来了!
深深的悲哀从他眉宇间散发出来,看不出脸上的神情变化,黑暗阴冷的气息将他严严实实包围起来,密不透风。
外面的下属听不见动静已悄然退下。暗黑幽深的室中,青衣男子微微阖上双眸,捂着胸口,形态说不出的苍老疲惫。
蓦然,中年男子忽然睁开眼,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脸上痛苦的神色一闪而逝。
随着一声轻响,石门打开,进来一位清秀的女子,亦是一身青衣,目光触及座上的男子,神情忽然起了剧烈变化,慌忙走到邱匀天身边。
“教主……”青衣女子神情关切,伸手想要扶住他,然而伸出的手却被不留痕迹的挡回,卸去了手上所有的力道。
“你出去。”邱匀天强作镇定,疲倦苍老的声音不容违背,强力抑制不住颤动的手指,“出去。”声音陡然提高。
长璎一惊,双眸隐隐有泪光闪现,万般不忍出了房间。背后石门悄然闭合,伴随低沉而痛苦的呻吟。眼泪长划而落,长璎慢慢顺着石壁蹲下。燕楚风,这一步棋走的真狠啊。
依然记得在那鸟语花香的清幽谷底,那个淡雅如风的男子轻松的笑颜,他说:“无所谓空等不空等,我就住这里,哪一日你若厌倦了金戈铁马,便来这里小住几日,你我把臂同欢,也做一回豪情儿女。”
那时她是那般感动,差一点就不想离开了。没想到,在那如风的笑颜里竟有如此深的心计。
石门内中年男子迅速点了肩部穴道,痛苦稍稍减轻,闭目调息,运转全身气流。十三年前那一场血战,自己身受重伤,不仅废了一双腿,被震伤的心脉也再无法痊愈,从此落下心绞痛的毛病,没有规律的发作。这个时候也是自己最虚弱的时候,没有丝毫抵抗力,所以不容许任何危险近身,包括,长璎——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女子,那个他曾经深信不疑的女子。
中年男子唇边露出一丝痛苦决绝的笑容。她能够从燕楚风身边全身而退,那她还是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女子么?恐怕,也已经变了吧?她和燕楚风……她的心……还能够相信么?
又是一个怀瑾啊!
深切的恨意从他暗沉的眸子里丝丝缕缕流露出来。他手轻微颤抖着抚上白玉面具。仿佛那上面有着让他痛恨和毁灭的东西,他拳头缓缓握紧,强烈的杀气在他阴沉的眸子里熊熊燃烧。
怀瑾,怀瑾……难道就逃不出那样的命运么?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长璎连忙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下属见了长璎拱手见礼:“教姑。”
长璎微微点头,问道:“何事?”目光瞟向他手中的长卷。
下属恭敬地递上手中之物,道:“轻云坛主命小人将此画卷交给教主,坛主说几日前在大街上碰到一位女子觉得很眼熟,特绘此画卷给教主确认。”
长璎接过画卷,朝下属挥挥手,令其退下。
石门里传出低沉有力的声音:“长璎,你进来。”
长璎微微一惊,拿着东西推门而入。
“轻云送什么来了?”邱匀天坐直身子,声音沙哑而苍老。
“一幅画卷。”长璎将东西递给他。
邱匀天缓缓展开画卷,眼中忽然惊起一层波澜,震惊的神色一闪而逝,对长璎道:“你过来看看,这画中女子是谁?”
长璎依言走过去,目光才触及那一抹白色的的身影不由倒吸一口气,脱口道:“无霜太后!”
看到她的反应,邱匀天的神情阴沉下来,幽深的目光射出凛冽的寒芒。
夏太后没有死,那燕皇帝的驾崩就耐人寻味了。
寻思良久,邱匀天淡淡吩咐道:“让轻云不要打草惊蛇,紧紧盯着她,引出了燕皇帝再斩草除根。”
“是。”长璎领命离去。
深深吸一口气,邱匀天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洪阳帝驾崩后,宰相夏闽把持朝政,立傀儡皇帝。他一直不明白夏闽既然有能力骗过天下人将一个与皇室无任何关系的小娃推上皇位,为何他不自己登上龙椅。现在看来那小皇帝不过是朝廷的幌子,燕楚易根本没有死,那一帮臣子应该还在盼着他重掌天下吧?
邱匀天露出一丝阴冷嘲讽的笑意。真是忠诚呢!自燕皇帝弃位,国力大不如从前。璞罗教趁机休整壮大,本以为大势将成,不料燕楚易竟然还活着。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万万不能再让他搅掉,既然朝廷昭告他驾崩了,那就永远安息吧!
大街上人潮涌动,俨然一副太平盛世的样子,朝廷和邪教的明争暗斗丝毫没有影响到百姓的安逸生活。人群中蓦然有一位锦袍男子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英挺的面容有些许憔悴然而贵气天成,全身上下散发着孤高清傲的光华,有震慑人心的气势。似乎意识到什么,男子本来寻常的脚步忽然慢下来,身形一动拐入右侧的一条幽深狭窄的小巷。
“出来吧。”男子在小巷深处驻足,语气清冷。
一直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灰衣男子微微一怔,继而神情紧张地走到锦袍男子身侧跪地道:“奴才参见太上皇。”
燕楚易闻言不由冷笑。太上皇?他可没这个福分!
“为何一直跟着我?”燕楚易目光投降灰衣男子。
灰衣男子心中一紧,只觉得那一道目光凛冽如剑,伏地道:“奴才奉相爷之命寻找太上皇,望太上皇能回宫亲政!”
燕楚易唇边露出一丝苦笑。自己才从古冥山下来一个多月就被他们找到了,这两年夏闽应该派出了不少人手在暗中寻他吧。
“你回去告诉相爷,我既已经把江山交由他就不会再有亲政之心,燕夏本是一体,让他一心一意治理江山,切勿再存侥幸之心使皇位虚待,拿一个不相干的小皇帝做幌子可不是长久之计。”
“是。”灰衣男子不敢多言,恭敬地领命离去。
燕楚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蓦然长叹一声,心中一阵剧痛。那个小皇帝应该有两岁了吧,不知不觉离宫也有两年了。可是,无霜,你到底在哪里?
天空弥漫起灰蒙蒙的烟云,似乎就要下雨,大街人群的脚步开始急促。燕楚易抬头看一眼天空,心里忽然潮湿起来。无霜,就要下雨了,你在哪里?可有记得带伞?
目光再次落到大街上匆忙而行的人群,一个白色纤弱的身影从人群中穿梭而过,轻盈虚幻如烟如雾。
“无霜。”低低的,唇边溢出两个字,情深意浓。
箭步如飞,燕楚易的身形没入人流,四处张望,哪里有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腾空的心落回地面,看错了,总是看错!
死亡并不可怕,至少他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她,最可怕的是——生死不知!他记得他背着她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登上古冥山,还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冥灵师自己就精力透支没有了知觉,醒来的时候却找不到了她的身影。两年的时间他寻遍古冥山的每一个角落,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花草树木,他熟悉的像自己门前的花园,可是那里没有她。他绝望地想死去,只是如果她还活着,他又怎么能死?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个世上?
并没有下雨,夜晚的风有些凉。燕楚易坐在屋顶上,望着空旷的街道。明月出奇的清澈,淡淡的一层辉光洒落地面,越发地冷清凄凉。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流逝,直到沉寂的天际露出一丝明晰的光,燕楚易才缓缓起身,飞身而下,缓缓地消失在空濛的晨曦中。
第二卷:城外殇 第二章:轻云坛主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晌午时候城中忽然传出司徒老爷逝世的消息。司徒家族世代经商富甲一方,虽不及艳都贵公子那般富可敌国,可也算是茗都城中数一数二的望族。再加上司徒老爷为人和善好施,在茗都颇有声望,逝世的消息传出后,邻里乡亲纷纷上门致哀,官府老爷也亲自登门抚恤。
父亲去世,司徒南旭心中哀痛,却还要强打精神接待络绎不绝的到访者。晚上终于安静了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天都没有进食。看一眼父亲的棺木,眼中顿时起了潮湿的感觉,白天的忙碌让他暂时忘了丧父之痛,此刻歇下神便深切地感觉到锥心刺骨地疼痛。感觉到背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南旭慌忙抹一把脸,回头去看。
“安凝,你怎么来了?”门口,一白衣女子垂手而立,双眸莹润如水,忽而眼泪如珍珠般簌簌而落,单薄的身子蝶翼般轻微颤抖。
“安凝。”本来跪着的南旭见白衣女子低泣不已,霍然站起身来,关切道,“安凝,你不要哭啊……你先回房休息,不要管这些事情。”
“不。”安凝忽然开口,推开南旭的手道,“我来送送司徒伯父。”如果没有司徒老爷或许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两年前她流落在茗都街头,不知道自己是得了什么病竟然什么都记不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独自一人躺在湖边,迷迷糊糊地走到了集市,就那么幸运地遇到了司徒老爷。若没有司徒老爷的收留,她如何能安然活至今日?恐怕早已经饿死街头了!
在司徒老爷的灵前跪下,安凝缓缓磕了三下头,只觉得悲恸的难以呼吸,这一辈子她再也无法报答他的大恩大德了。
“安凝。”身侧传来轻轻地一声低唤。安凝侧过脸,对上一双怜惜深邃的双眸,心中压抑的悲痛在那一双温柔的眸中被无限放大。
“旭,对不起。”安凝低低地说了一句,眼泪越发地汹涌。在她的记忆力里,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那么令人畏惧和不安,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是却什么也做不了。原来她是那么害怕面对死亡。
南旭的笑容有些苦涩,手指抚过安凝的长发,责怪道:“不要说傻话,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谁又能阻止得了?”
安凝蓦然抬头看向他,双眸盈满泪水,低声道:“旭,我心里很难过,好像破了一个洞一样,血一点一点往下滴,有无穷无尽的罪恶让人不寒而栗,原来看着身边的死去比自己死还痛苦……”安凝忽然紧张地盯着南旭,问道,“旭,你说,我是因为从没有见过死亡还是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死亡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南旭眸中闪过一丝疼惜,轻轻握住安凝的手道:“就会胡思乱想,你又不是阎王,哪里能见到那么多的生老病死?”
“旭,我心里很不安……”
“那是因为你累了,先回房休息,这里有我。”见安凝依然跪着不动,南旭又道,“你这个样子,父亲也不会安心的。”
安凝目光再一次落到灵位上,泪光隐隐,郑重地磕了头才缓缓起身离去。
满天月华如水,照见回廊中自己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孤伶伶无限凄清。院中树木被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好久不见。”忽地,林中传出一声平和祥静的嗓音。
安凝一惊,目光慌乱地投向林子。老槐树下赫然站着一位年轻男子,正静静地看着她,淡漠的唇边露出微微的笑意。周围很安静,唯有风簌簌穿过竹叶的声音。男子见她不语,低声又问一句,“你好么?”
安凝忽然觉得眼睛灼烧的厉害,抬手抚过双目,摇头道:“不是很好。”微微一顿,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轻云?”
“呵呵。”轻云轻笑起来,“不欢迎么?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安凝慌忙摇头解释:“不是,不是的,你不是要去艳都么?”
“已经回来了,顺道看看你,最近身体可好?”
“嗯,病已经好了。”
“听闻司徒老爷去世了。”轻云探寻地看着安凝,见她点头,目光黯淡下来,低声道,“南旭他还好么?”
安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愣了半天颓然垂下眼帘。
“我去看看他。”轻云看她一眼,声音一贯地平和安详,经过她身旁走去前堂。
安凝转身盯着他的背影良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几个月前她无缘无故得了一场大病,茗都城中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若不是轻云施救,恐怕自己又熬不过来了。
沉沉的一声叹息,落叶在空中打转落下。
自己欠的人情可真不少呢!
天色已经不早,南旭留轻云住下,轻云也不推辞,跟着小斯去客房。经过安凝的房间,神情不由自主变了变,目光从紧闭的门上掠过,脚下的步子却丝毫不见放缓。
夜深人静,月光凄冷地照着院落,夜风徐徐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安凝就这么临风而立,眼角眉梢有挥之不去的愁绪。一袭白衣蜿蜒垂直地面,笼罩着朦胧虚幻的夜光,美得有些不真实。
轻云在她身后凝视良久,蓦然开口唤道:“无霜。”
他看到那个纤弱美丽的背影微微一颤,他的心不由提起来。
然而她回过头来看他,那一双莹润如水的眼眸却是一片迷茫和不解:“轻云,你在喊谁?”
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那定然也不记得燕楚易了。
轻云脸上浮出一丝尴尬的笑意:“抱歉,把你当成我的一个朋友了。你的背影看起来和她很像,她——叫无霜。”
他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想探寻到一星半点的信息,然而一无所获。她的脸上依然一片空白,缓缓露出一丝微笑,问道:“真的很像么?”沉吟了片刻又问道,“你说,她会不会是我的亲人,姐姐或者妹妹?她现在在哪里?”
轻云暗自苦笑,答道:“我也不知道,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安凝双眸闪过一丝失望,回过头盯着盈满的月亮,沉默良久,忽地低低问道:“轻云,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每一次碰到大坎大难总有贵人相助。”她蓦地转身朝她莞尔一笑,“你也是我的贵人呢。”
轻云跟着微笑起来,眼神迷离莫测,望着天上的星辰道:“谁叫你命那么好,说不定前一世我们这些贵人都欠了你的呢,所以这一世要还给你。”
他的眼睛深邃如大海,仿佛天上所有星辰都沉入了其中。
安凝盯了他半响,似乎在咀嚼他这句话的深意,蓦地幽幽叹息一声道,“这样看来,这一世你们帮了我太多,下一世我岂不是又要去还债了?”她的表情及其的认真,带着深深忧伤,缓缓道,“那下一辈子,我就没有自由了。”
风吹过她的长发,扬起好看的弧度。
轻云突然大笑起来:“你还真当真了。下一世我不要你还,总行了吧?”
安凝目光落到他脸上,并没有被他的笑声感染,认真道:“不行,欠了债怎么能不还呢?如果这一辈子还清了,那下一辈子就可以自由了。”
轻云缓缓敛去笑意,目光中出现探究的意味。
或许她没有完全忘记,她的这一生已经被江山所累,她的人生早已经面目全非,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所有才那么强烈的希望来生能够无拘无束吧?
或许,她的记忆还是有可能恢复的,那时便能从她口中确定燕楚易是生是死。
有潇潇的夜风从耳边吹过,轻云微微侧脸,地上有模糊的暗影一闪而过。轻云眼神骤变,惊呼:“小心。”足下掠起,一把抱起安凝,远远退开十步距离。
安凝惊魂未定,眼前忽然就多了四五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手持利剑,团团围在他们身旁。
“轻云。”安凝惊惧不已,抓住轻云的手臂,颤抖着声音喊他,仿佛在等他拿主意。看到轻云镇定自若的神情,急剧跳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别怕。”轻云深褐色的眸子有一丝神情波动,低声安慰一句,蓦地手中青光一闪,长剑出鞘,气势如虹,旋身刺向黑衣人的面门。几名黑衣人均是神色一变,急急向后退去。又是一道青光划破夜空,强烈的芒光刺得安凝连忙抬袖挡住双目。
轻云将几名黑衣人逼到角落,剑上的杀气骤然减弱,忽然压低声音问:“谁派你们来的?”
几名黑衣人身形一滞,目中都起了敬畏之色,其中一位低声回答:“回禀坛主,教主命属下前来刺杀夏无霜引出燕楚易。”
轻云神情忽然凝住,教主竟想出这一招棋!忽又沉声道:“那你们知不知道在没有找到燕楚易之前她不能死?”
“属下明白。”
轻云点点头,忽然衣袂扬起手掌发力,几名黑衣人还未有所反应就齐齐被振倒在地,轻云一个回身抱起安凝腾空而起,直直掠出围墙。
双足着地,安凝长吁一口气,受惊后的慌乱还没有从脸上褪去,忽地一把拽住轻云的衣袖,急促道:“南旭还在里面,快去救他,不能把他丢下……”
轻云反手抓住她的手臂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很快就会追来,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你不能再呆下去了。”
安凝似乎还在犹豫,轻云已经拉着她迈开脚步,她不得不跟在后面。
一丝阴暗的寒光从轻云眼里一闪而过,那些下属不会追来,但是他必须借此摆脱南旭,如此才有可能控制夏无霜。教主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拐过长街进了另一条巷子他才放慢脚步,安凝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断断续续问道:“南旭不会有事吧?”
“你放心,他们追你还来不及,怎么顾得上不相干的人?”
安凝将信将疑地看着轻云,莹润如水的眸中闪过一丝疑虑,迟疑着开口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轻云沉吟片刻,背过身去缓缓前行:“我猜想可能是你以前的仇家,谁知道呢——”蓦地又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安凝,“这些事情恐怕要等你恢复了记忆才弄得清楚。”
“我以前的仇家……”安凝喃喃念着,双眉紧锁,带着淡淡的焦虑,忽然抬头有些惊慌地问轻云,“我怎么会有仇家?怎么可能?”
轻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清淡道:“所以,你要赶快想起以前的事,才能解决问题。”
安凝似乎还沉浸在思虑中,过了许久才皱着眉头点头:“我知道,可是——”顿了顿,抬头看向轻云,“我很害怕,好像有很多人会死,或者已经死了——”
“别胡思乱想。”轻云低声打断她的话,脚下的步子却不见放缓,“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找个人捎个口信给南旭,免得他担心。”
安凝向来习惯早起,第二天起床本以为轻云没那么早起,经过他房间的时候却见房门大开着,轻云正执笔而画,一身白袍挺拔如远山,隐隐带着淡淡的墨香。
“起来了?”听到动静,轻云目光投向门口,安凝正一脸诧异地站在那里。
“早。”轻轻地一声招呼,安凝跨进屋子,“画什么呢?”
轻云神色微微一变,别有深意地盯着安凝,低声道:“我的一位朋友,你过来看看。”
安凝依言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画卷上,眼神忽然有一丝波动,心里像被什么重重一击忽然就觉得窒息起来,伸手捂住胸口,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怎么了,安凝?”轻云出声询问,然而语气却是不急不缓,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听不出半点关切之意,“他叫燕楚易,你认识他?”听不见安凝回答,轻云又加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更加期待。
“不——”安凝皱起眉头,蓦地转过身,胸口起伏不定,“不认识,只是,他让我觉得不舒服。”
“哦?”眸中闪过一丝失望,轻云淡淡瞥一眼画卷,“我正在找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很急的事情吗?”安凝似乎感同身受,替轻云担心起来。
“是啊,你若有一日碰到他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找他找得很急。”
“好,我替你留意。”安凝淡淡应了一声,垂目看向地面,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滚涌动。
这到底是怎么了?在心里低低问了一句,安凝抬手按住眉心,极力想平复心中强烈的不安。
轻云瞥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了一丝温度:“不舒服就不要想太多了,慢慢会好起来的。”
安凝抬起头正待说什么,门外院子里忽然传出几声鸟鸣,安凝来不及有所反应轻云已经掠出了房间,稳稳抓住信鸽,取下信笺绽展开。
安凝注意到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担忧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教中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安凝神情忽然恭敬起来,压低声音探问:“璞罗教?”
北疆万里,教派众多,然放眼整个大靺,璞罗教却是执牛耳者,拥有无数信徒。茗都与北疆只隔一条灞河,绝大多数茗都百姓也都是璞罗教的信徒。她在司徒家生活了两年,亲眼所见茗都大户对璞罗教的虔诚,或许是受了感染,在她心中璞罗教也成了神秘和尊崇的教派。
见轻云点头,安凝眼中的敬畏更加深刻,怯怯道:“我原以为你只是璞罗教的信徒,没想到,没想到——”她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轻云看清她脸上忽然而起的敬畏神色,微微笑起来,接过话道:“我是璞罗教的轻云坛主,没听过吧?”
“——没有,没有听过。”在璞罗教信徒心中,璞罗教是至高无上的神教,神秘而充满力量,她不知道从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璞罗教的信徒,然而在茗都生活的两年让她不自觉地也开始信奉和尊崇它。
“那现在你知道了。”轻云的语气是一贯的柔和,然而此刻她却觉得那是神秘和力量的象征,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忽然感觉到肩头一重,安凝慌乱地抬起头,落进眼里的是轻云一贯云淡风清的笑意,她迟疑着开口:“怪不得,怪不得所有茗都城的大夫都救不了我,你却能治好我。”
轻云蓦然笑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嘲弄,真是个天真的女人,璞罗教的蛊毒别人怎么可能解得了?目光再一次落到她脸上,见她依然局促和恭谨,轻云淡淡一笑:“你在害怕?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有那么骇人么?”
“不是,不是的。”安凝慌忙解释,忽然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害怕有些可笑,抬头凝视轻云,“璞罗教一直很神秘,忽然就有一个坛主站在我面前,一时难以想象。”
轻云微微笑起来:“好了,我还是轻云,你是要和我一起回教中还是有别的打算?”
安凝如水的眸子闪过一丝亮光,声音既兴奋又胆怯:“我可以跟你去璞罗教?”
轻云看一眼她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点头道:“如果你打算和我一起走,就去收拾一下吧。”
安凝微微一愣,内心激烈挣扎着,那个拥有无数教徒的神秘教派,她真的可以亲眼见到了么?
仿佛下定了决心,安凝终于鼓起勇气答道:“好。”
第二卷:城外殇 第三章:相逢
一个月后茗都城中的气氛忽然有些诡异,一批又一批装束怪异的生面孔涌进城中,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朝廷也跟着有了动静,时不时能看到官兵们成群从大街上经过,一时间给人剑拔弩张的窒息感。城中百姓也不像从前那样自由,大多不随便出来,街上显得冷冷清清。
稀疏的行人里赫然有一位锦袍男子特别的突兀,一列官兵从他身边经过,踏起了滚滚尘埃。男子停下脚步盯着行色匆匆的官兵们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家酒楼。
小二见了客人也没有了惯有的热情,语气神情多了一些小心谨慎。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
“客官请稍等。”小二登记完毕,领了男子上楼。男子目不斜视,跟在小二身后,那一身的凛然气势让小二无端生出一丝畏惧。
迎面下来一位灰衣男子,小二朝他点头微笑,这位客官在这里已经住了好一段时间。灰衣男子瞥了小二身后之人一眼,眸光骤然一变,低声惊呼:“楚易。”
燕楚易抬头,惊愕万分,眸中突然有了光芒,脱口道:“楚风,你怎么在这里?”
燕楚风满脸喜悦,见一旁小二有些惊讶地愣在哪里,吩咐道:“你去忙吧。”小二恭敬地应了一声离去。
进了房间坐定,燕楚风喜悦万分,似乎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然而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脸上挂着微笑。
“你还好么?”燕楚易先打破沉寂,顿了一顿又问道,“长璎她回璞罗教了?”
燕楚风渐渐敛去笑容,神情黯淡下来,缓缓道:“回去了。”
燕楚易想说什么,燕楚风忽然一扫脸上的阴霾开心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真是太好了。这么说无霜应该还好好的……”蓦地瞥见燕楚易脸上悲伤绝望的神色,燕楚风心中惊骇,急促道,“难道无霜——”
“我还没有找到她。”
徒然虚惊,燕楚风长吁一口气,忽然眉头又深深蹙起:“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
不待燕楚风说完,楚易蓦然打断:“不可能,我不可能再回去。”
“我知道这样的确难为你。”燕楚风长长叹息一声,目光掠向窗外看向帝都的方向,仿佛能穿透万水千山看见皇城熟悉的宫门,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如今璞罗教早已经按捺不住了,大批的教徒源源不断涌入皇城,周边小国各派教会也趁乱混入大靺,若朝廷再不有所行动恐怕——江山不保!”
眼神陡然凝起,燕楚易霍然抬头盯着燕楚风,冷然道:“那又如何?”
空气一时凝固起来,无数肉眼无法洞察的微尘也停止漂浮,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几百年,燕楚风蓦然笑出声来:“谢谢你,楚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这两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自由的日子,到现在我依然不敢相信,在大靺国八王爷的一生中竟然也会有这么一段自由惬意的时光。”燕楚风抬起头,眼神坚定,一瞬间又有了当年叱咤朝野的丰采,“我已经很满足了,楚易,所以——我回来了,大靺国的八王爷回来了!”挣扎了那么久终于还是这么做了,还是逃不了宿命的安排,然而这也是他唯一能够为楚易做的事情,撑起大靺的天地,给他自由!
燕楚易不由一惊,久久盯着他,仿佛在揣测他话中有几分自愿几分强迫,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热切,终于什么也看不穿,燕楚易询问道:“你决定了?你知道一旦搅进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燕楚风不再需要任何退路。”说出这一句话,连他自己也觉得震惊,原来他骨子里的血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沸腾,一想起交织着权欲、杀戮、阴谋、战乱的皇城,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仿佛他天生就该游刃其中,对于权谋政治的熟稔一下子就回归到他身上。
“你知道帝都那个小皇帝么?”燕楚易忽然问道。
燕楚风目光一凛,答道:“有所耳闻,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相爷守着这个傀儡皇帝到底何意?”
“恐怕是做给我看的吧。”燕楚易淡淡一笑,“当年我把江山交于他,本以为他至多等个几年若等不到我回去他也就认了,没想到还真是死心眼,找了个假皇帝,如此一来他倒是脱了干系了。我也想不明白他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用了这么一个损招,若是他有野心,大可以自立为皇坐拥江山,若希望我回去又何必挖空心思立个假皇帝来堵我的后路。真是看不透啊!”
燕楚风大笑起来,神采飞扬:“也有你看不透的时候?”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这一步棋也的确匪夷所思。我倒要回去看看那个小皇帝究竟是何许人,竟能让夏闽如此费心劳力!”
“你果真就这么决定了,我费了那么多心思让你出了那个漩涡,你又要——”
“或许我生来就该如此!”燕楚风笑容清淡,“你去找无霜吧,找到她和她隐姓埋名,做一对神仙眷侣,逍遥自在,无拘无束,这样我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燕楚易幽深的双眸闪过一丝暖意,沉吟良久,淡淡道:“你一个人——我和你一起回吧,我和她,或许已经错过这一生了。”
燕楚风动容,天下局势动荡,潜流暗涌,他终于还是放不下兄弟么?就如当年他不惜背负弑兄的罪名允他自由?
“好。”鬼神神差他说出这个字。毕竟,他还是希望他能够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那个充满阴谋和权欲的地方他也不想孤零零待着。
燕楚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哀伤一闪而过。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从帝都追她来江湖,从九五之尊沦为平民百姓,终于还是越走越远了么?
无霜,无霜……无论上天入地,总有一天,我会寻你回来!
第二卷:城外殇 第三章:王爷返京
六月初,八王爷燕楚风返京,小皇帝允曦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场面浩荡。
举国皆知八王爷早在两年前就被赐死了,忽然又冒了出来,一时间皇城内外众说纷纭。然而朝廷既然认同了,皇上也亲自出城迎接,显然不会有假。
成百上千的百姓将入城大道的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见城门的楼阁,也已经被人挤满。
正午时分,远远看见一人坐于马背,提缰而行,前前后后唯他一人,与浩浩荡荡的迎接场面形成强烈对比。然而那一身从容沉静如浩瀚长空的气魄却让人觉得他一人就该配得上这尊华浩荡的场面。
距高台十丈外驻鞍下马,燕楚风一步一步缓缓登上高台。
“臣参见皇上。”燕楚风行君臣之礼,言行恭谨。
皇家明黄华盖的风中微微摇摆。小皇帝龙袍加身,声音稚嫩,亲自扶他道:“八皇叔请起。”显然这行为称呼早已经谙熟于心。
“谢皇上。”燕楚风缓缓起身,言行礼数没有丝毫怠慢,转向右侧的夏闽,拱手微笑道,“相爷别来无恙,本王很是挂念啊。”
夏闽亦是笑容满面,平日里肃穆的神情平添一丝宽慰,握住燕楚风的手道:“老夫也时常念起王爷,本以为——”微微一顿,夏闽略显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过往的痕迹,继续道,“没料到真把王爷念回来了,真是太好了,老夫也欢心的很。”原来洪阳皇帝并非冷心绝情,自己的兄弟终结没有忍心赐死。
八王爷朗朗大笑道:“本王福大,还能睁着眼与相爷同朝共事,日后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担待。”说着又向左右文武百官微微拱手,眉宇间英气勃发,神采奕奕。
寒暄过后,小皇帝稚嫩道:“八皇叔路途劳累,今日暂且先回王府歇息,明日朕在尚德宫摆下宴席,为皇叔接风洗尘。”
“臣拜谢皇上隆恩。”言语间不由多看了小皇帝几眼,这个讲话还有些口齿不清走路还需要搀扶的小儿竟然还真有几分天子威严!
当天晚上以宰相为首的内阁众位官员加上八王爷燕楚风共九人齐聚御书房。七名内阁官员被紧急召来,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直到宰相开口:“太上皇要回宫了。”
这一句话犹如一颗定心丸,每个人脸上都涌起了发自内心的笑,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了。
“今晚召各位大人前来就是商讨一下到底以何方式迎回太上皇?太皇当年弃位而去,朝廷曾昭告天下洪阳皇帝传位于允曦皇子,隐于深宫不问政事,如今太上皇既然允诺回宫,承元帝尚幼,太皇犹需亲自执政,此事事关重大——”夏闽看向燕楚风,迟疑着询问道,“不知太皇可有示下?”
燕楚风神情变了变,相爷一口一个幼帝到底是何用心?朝野谁人不知楚易尚无子嗣?既然小皇帝不过是个傀儡何需考虑那么多?
燕楚风不动声色,回答道:“皇上当年是想把天下交给相爷,却没有料到相爷会把燕夏的江山交给一个——外姓小儿!”
宰相愣了愣,不由放声大笑,其他几位官员面面相视也跟着笑起来。夏闽见燕楚风一脸迷惑,解释道:“想来八王爷还有所不知,当今皇上的确是太上皇的亲骨肉,是老夫的——亲外孙。”夏闽老脸一红,似有些说不出口,毕竟燕楚易和无霜的关系有些不那么光彩。
这一惊非同小口,燕楚风也有些手足无措,断断续续问道:“难道是楚易和霜儿的——”
“正是。”夏闽点头。
燕楚风闻言兀自笑起来,那笑容如同秋日明净的天空,明媚灿烂纤尘不染,全然不见一代谋士的重重心机,仿佛自己得了孩子一样,幸福的感觉就这么一点点蔓延扩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兴奋道:“好,太好了,若楚易知道了,若他知道,该多——”口中的话还没说完,忽地又侧身朝门外高呼,“沫雷,沫雷——”
沫雷听到八王爷急促的呼声,心下大惊,忙不迭冲进屋里,却见八王爷满面笑容,如同春日清风吹开第一朵梨花,那般具有感染力。跟在他身边那么久从没有见他这么舒心地笑过。
“沫雷,快,快去告诉楚易,就说他有孩子了,我们的小皇帝就是他的亲骨肉,他和霜儿的孩子。”燕楚风一时开心忘形,也不顾在群臣面前,直呼燕楚易和夏无霜的名讳。
“是。”沫雷重重地应一声,仿佛受了感染,一向如铁一般坚挺的脸上竟也浮出一个大大笑容,随后转身出门。
燕楚风犹未从兴奋中清醒,宰相夏闽出言轻呼:“八王爷,该商讨正事了——”
“哦。”燕楚风恍惚回神,笑道,“瞧本王开心忘形了,既然如此,不如就秘密迎回太上皇,待他回宫后亲自教导幼帝治理江上,岂不两全其美?”
“如此甚好。”众人点头称是。
第二卷:城外殇 第四章:离间
夕阳正好,湖边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孔雀草,黄橙色的花开了遍地,湖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华丽光彩,仿佛在那粼粼的波光里看到了什么,邱匀天在湖边立住脚步,久久凝视湖水。
在璞罗教众多教徒眼中,华榷宫总是高高在上,受尽教众的顶礼膜拜,然而只有他知道这样庞大的地宫不过是一座活死人墓。杀戮和阴谋永远没有止境,所以只能不断的强大,不能有丝毫懈怠,即使你已经拥有了一切。
长璎静静地跟在他身旁,不敢擅自离去。这几个月来教主显然还对她心存顾虑,特别是在他发病的时候绝不会让她近身分毫。
这么长时间,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怀疑,她还是当初那个长璎么?教主竟疑她至此!
早知回来是这种情形,还不如——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时回过神来,悄悄抬头看一眼邱匀天。
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长璎。”她还沉浸在自责里,蓦然听到教主唤她,惊慌失措地应了一声,走到他跟前。瞥见教主玉雕的下巴闪过一丝莫测高深的淡笑,心里更加没有底。
“你走吧。”邱匀天语气清冷,“我想了很久,你还是走吧,听说他已经回宫了,你去找他。”
“谁?”长璎惊觉地抬起头。
“你不知道是谁么?”邱匀天冷笑。
她心里刹那间震了一下,斩钉截铁地拒绝:“不,我不会离开。”也顾不得犯上的语气。
“为什么?”邱匀天目光如剑,淡淡扫过她的脸,“担心我?呵,你放心,这世上还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轻云过几日也快回来了,教中大小事务有他担着,你也没什么好挂心的。”
“教主——”长璎还欲哀求。邱匀天陡然提高音量道:“这是命令,你现在就去收拾一下吧。”缓了一缓,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伸手抚上她乌黑的长发。她已经不记得教主有多久没有和她这么亲近过,恍惚间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孩童时候,在她还不能习惯璞罗教狠厉残忍的训练方式时,教主总是这般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她的眼眶蓦然有潮湿的感觉,在这个世上她只有他一个亲人。
“不要让我走。”她鼓起勇气,用低微地声音再一次恳求。
“长璎。”她听到教主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异常的慈爱,“这是命令,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回到他身边去,这里可不是人呆的地方,你陪了我那么多年也该厌倦了,我给你一个新的生活,好好去吧。”
她凝视着他的脸,那么多年,除了那苍老暗哑如老者的声音他没有丝毫变化,她一直以为他不会老,只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他也会老,也会疲惫倦怠。
她不能违背他的命令,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急忙转身,依命去收拾东西。这一次回来,教主一直防备她,有那么几次她也想,早知如此不如就不要回来,和燕楚风在那人间仙境比邻而居,逍遥快意地过生活。
然而真正到这一刻,她心里想着的依然是璞罗教,她依然想呆在教主身边。
——养育之恩不能忘!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邱匀天忽然又重重叹息一声。
长璎,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这个孩子,如他所想——善而图报!
燕楚风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回来,特别是在他回宫之后,然,念及于此,他心里登时磕了一下。
她从璞罗教回到他身边,在他重返政途之后——这意味着什么?
邱匀天,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布一颗棋在他身边?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
其实,两个人都明白,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可能像当年流落于江湖时那般毫无隔阂。
他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去压制心底的重重猜忌,以求能够相处地平静无波,然而,这样努力的压制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来,奇 -書∧ 網那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第二卷:城外殇 第五章:西番秘术
入夜,满天繁星如豆。
轻云带着安凝赶往璞罗教总坛,因为安凝极怕颠簸,马车颠得稍过一点,便直道头疼。轻云无奈,只得一再放慢速度,赶了一天路才到茗都郊外。四处环视,荒郊野外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安凝。”轻云掀起帘幕,探头询问,“头还疼得厉害?”
“好多了。”安凝舒眉一笑。
马车内一灯如豆,光影摇曳,错落地交织在四壁上。轻云钻进马车在安凝对面坐定,道,“今晚只能凑乎着过了,荒郊野林连户农家都没有。”
安凝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低声道:“都是因为着我,要不早入了灞河了。”
轻云微笑,眼中没有丝毫责怪之意:“你身体不好,理应多加注意。”目光凝视安凝,问道,“你这头痛的毛病有多久了?”
“失忆以来一直就有,最近是越来越不济了,怕也治不好。”
轻云脸色微微变了变:“可能跟失忆有关,等你记忆恢复了,说不定就好了。”
两人正说话,忽听外面响起一阵奇异的声音,低沉呜咽如孤鬼哭诉。
安凝心中一紧张口欲问,轻云忽地伸手捂住她的嘴,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直到声音渐远至消失,轻云才移开手,脸上神色淡漠,低声道:“是摄魂铃,黑香西番族的赶尸匠正夜行赶尸。”话音刚落,奇妙诡异的低吟声再度响起,由远及近犹如鬼泣,神秘可怖。
瞥见安凝惨白的脸色,轻云伸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指,安凝立时镇定下来,往轻云身边微微挪动了一下。
外面的鬼泣声时起时断,却是前赴后继没有尽头。如此大规模的赶尸队伍,黑香不日定有大变故!
轻云眼神明灭不定,握着安凝的手紧了紧,然而却不敢有所动作。在西番众多邪术之中,尸魂算是最为阴邪毒恶的术法之一。尸匠需寻找内心极度仇恨之人,将其制服,架于烈焰之上,慢慢烘烤成尸。因为炼制过程极其残忍,尸匠借助烈火的力量控制鬼魂,极度仇恨的鬼魂内心充满怨恨,炼制成的尸魂俱是极端凶戾阴邪。特别是在尸匠赶尸过程中,尸魂最为活跃和强大,万万不能受半点惊扰,否则连尸匠手中的摄魂铃也难以驾驭。
车外的诡异悚然的鬼泣声依然时断时续,忽然起了一阵凉风,端端地吹开帘幕。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外看去,安凝忍不住一声低呼,慌忙抽手捂住嘴。那是怎样一副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一行尸体摇摇晃晃,蹒跚前行,黑色的尸布遮住了整个形体,诡异可怖地低泣声就从那尸布中幽幽传出……
仿佛听到了动静,那一行尸魂蓦然停止了低泣鬼吟,齐齐站定了步子,风呼呼吹过漆黑的尸布,说不出地诡异骇人。夜一下子静寂得可怕,安凝几乎屏住呼吸,分明怕得几乎昏厥却不敢移开眼眸。
仿佛过了几百年那样漫长,那一行尸队终于恢复了原样继续行进,森然的鬼泣再次响起。然而就在安凝准备吐气的那一样,马儿仿佛受了惊吓,前足高扬蓦然长嘶——
这一惊非同小可,安凝立时脸色煞白,紧紧按住门栏。轻云早已经飞身掠出,只抛给她短促的一句话:“留在这里别动!”
剑气从袖中横空而起,封住了前面,在尸魂靠近之前阻断他们靠近马车。强烈的腐败陈旧的尸臭扑鼻而来,银色的刀光带着强烈的真气如同幻像铺天盖地罩住十几个诡异的尸魂,尸魂被剑气所迫攻势一滞。轻云趁机飞快地看向赶尸匠,然,尸匠目光呆滞,手中紧紧握着摄魂令,面北而立一动不动,浑然不觉身旁惨绝人寰的打斗。
轻云暗叫不好,尸匠被主人种了蛊,阴锣不在赶尸匠手上根本就无法操控尸魂。
就在他思虑的瞬间,尸魂竟不顾剑气对肉身的破坏强行攻击轻云。轻云悚然一惊,足下一点,闪电般向后退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感觉到小臂一痛,仿佛被什么抓了一下,他看见暗红带着腥臭的血从小臂上涌出。
尸毒!轻云低呼,这些尸魂竟然都灌了尸毒。
炼制尸魂本就已经够残酷了,然而提炼尸毒却更加阴邪,那是西番贵族才能习得的秘术,将尸魂烘烤而得的尸油灌入尸魂体内,尸魂以自己肉身为食更加阴戾,而尸油在尸魂体内腐化糜烂发酵成尸毒,由内而外散发出来,对手根本不能触碰它分毫。
轻云不再迟疑,飞快地发动攻势,只有在毒发之前制住尸魂才有生还的可能。
腥臭扑面,轻云身形一闪,几乎在瞬间消失。跃至尸魂身后,长剑横空斩下,惑眼的白光如同孔雀草的白花开遍虚空。
安凝睁开眼,看到的是横尸遍地的怵目景象。
轻云胜了!安凝心中一喜,顾不得害怕跳下马车跑到轻云身边。
然,目光落到他身上顿时呆住了。腥臭暗红地血液染遍了他半身白衣,他的脸上死灰一片,宛如从阴间爬出地厉鬼,安凝不由全身战栗,伸手扶他——
“别碰我!”轻云低喝,身子摇晃了几下,便直直向地面倒去。
“轻云——”安凝吓得脸色惨白,伸出的双手就这么悬在虚空,不敢碰触他。
“我中了尸毒,恐怕,恐怕活不久了,你回去,找南旭。”轻云挣扎着说出一句话,低微地气息仿佛随时会断一样。
“不——”安凝哭出声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你告诉我,怎么帮你.”
黑色的细纹如蛇一样在他脸上爬行,从额头至脸至颈向下延伸。
“轻云,你说话,说话……”无论怎么哭喊,她只能看到那黑线的蠕动,却不见他嘴唇张合。她颤抖着手探向轻云鼻息。
还好,还有气息,虽然微弱。
安凝环顾四周,从来没有这般无助,欲哭无泪。夜风夹杂着腥臭迎面扑来,阴森地鬼气让她不得不高度紧张,她感觉到头脑几乎要胀开,终于忍不住伏在轻云身边大声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听到马蹄在地面奔跑的声音,登时就直立起身子,感觉到全身毛孔的细微变化,她颤颤地马蹄方向望去。
漆黑的夜里,她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是那匹马走得极快,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求救,那人就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带出猎猎的风声。她望着渐远的行人,就在她绝望的那一刻,那匹突然停下来,调转方向朝她奔来。
“安凝。”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马匹长嘶驻足,南旭翻身而下。
“南旭——”安凝喜极而泣,扑到他身边,高度紧张地神经仿佛一下子崩溃,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南旭的声音一贯温柔,“轻云捎信说有人对你不利,我放心不下——”话还没有说完瞥见不远处满地的尸骨和躺在地上的轻云,南旭霎时愣住,片刻惊呼,“西番尸魂!”
他的母亲是西番族人,偶然提到西番种种诡异的秘术,想不到有生之年他竟然亲眼见到了母亲口中最为阴邪的秘术。
“南旭,快救救轻云,他……他染了尸毒。”安凝泣不成声,不断摇晃愣在原地的南旭。
这世上只有兰蝶草能解尸毒,传闻兰蝶草是古冥山上的神物,他这样的平凡百姓纵然富甲一方也难求那样的仙物。
“没有救了。”他淡淡地说一句,眼中是掩饰不住地哀伤。
“不,南旭,一定要救救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可以丢下他不管。”
南旭怜惜地看一眼安凝,她的眼泪犹如珍珠一样簌簌掉落,终究还是不忍:“先带他回府,再想办法。”言毕走到轻云身边,一再叮嘱安凝不要触碰他的伤口和污血,以防被感染。
第二卷:城外殇 第六章:相逢于江湖
天气很好,一片澄明,暖风吹过,满林竹叶潇潇如雨。密林深处是一条小溪,流水潺潺,袅袅生出淡淡的水雾。只见溪畔青石之上,一位白衣女子倚石而坐,长发如同墨玉一般宛转垂直腰际。明净如水的目光静静盯着溪水旁那一条通向西街口的小路,眉梢有些许淡愁挥之不去。
那一条小路极少有人经过,路边长满了长草。这几日南旭四处寻医求药,轻云的尸毒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安凝去神庙求了护身符,请高僧施了神咒,佩在轻云身上,竟然暂时遏制了尸毒蔓延。看来那些歪门邪术还是畏惧神力的。
遥望小路尽头,南旭迟迟未归。近几日,差不多整个茗都城都传遍了,司徒府以万金求一株兰蝶草。更有甚者专门为此赶往古冥山,希望能摘得一株换万金之富——纵然那些人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古冥仙草。然而万金富贵的诱惑又有多少人能够抵抗?
蓦然白衣女子空明的眸子有了焦距,一抹白色的身影从她眼中映出来,唇边不由露出一丝浅笑带着强烈的希望,仿佛只要他回来轻云就有救了一样。
安凝站起身子,待那人又走近了一些方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
今天怎么那么晚还不回来?安凝轻轻叹息,想起轻云又有些不放心,转身的那一刹那,目光突然停滞了一下,小路的那一头又一个人影徐徐而来。无霜瞥一眼那锦袍男子,心里莫名悸动,恍惚间心跳有些失常地加剧。苦涩一笑,抬手按住心口。
男子的目光投降那一抹白色纤弱的背影,一瞬间仿佛穿越了宙宇洪荒,轮回了几生几世。只是那一眼,仿佛世界万物都化为乌有,面前只有那一抹白色飘渺的有些不真实的人影,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她,害怕一眨眼又消失不见,唇边没有意识地滑落两个字,缱绻情深:“无霜……”仿佛这两字时时刻刻都含在嘴里,一张嘴便会倾泻而出,氤氲着灵魂深处那没有尽头的思念,钻心刻骨,痛入骨髓……
听到那一声低呼,单薄如纸的身子轻轻一颤,似乎每一根神经都被拨动了,心中震惊地难以承受。缓缓转身,看一眼那锦袍男子,俊逸不凡,贵气天成,全身上下灼灼散发着傲视清华,让人不敢逼视。可是他脸上的神情让她觉得悲伤心痛,仿佛承载了太多的情意和思念,那样错综复杂不堪重负,那一双幽深的眼眸如同深海一般望不见底,却闪耀着摄人的光彩。
安凝心跳地厉害,那样一个男子就这么毫无掩饰地紧紧盯着她,眸中清辉流动,仿佛要将她生生吞下。
毫无预兆地,那男子忽然一个箭步跑到她面前紧紧将她抱在怀里,那么用力,似乎要将她捏碎。她蓦然心惊,恐惧地睁大眼睛不住挣扎。然而那一双手那样有力,紧紧箍在她腰间,她吃痛地发出一声低低地呻吟,仿佛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疼痛难过地无法呼吸。她忽然极度害怕,窒息让她无法喊出声,蓦地她用尽全力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下去,直到口中弥漫起浓烈的血腥。那个死死抱着自己的怀抱微微一僵,却将她抱地更紧。
她很害怕,然而男子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带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悲伤,一遍又一遍地低喃:“终于找到你了……”
感觉到一颗冰凉落在她的颈项,她突然就停止了挣扎,从心底被感染了哀伤,闭上那一双略带惊恐地眼眸。
肩上的血染红了衣服,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她。他已经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可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哪怕随这一场梦一起灰飞烟灭!
怀中的人不再挣扎,他听到自己略带沙哑地低语,带着无穷无尽的思念和深情:“无霜,终于找到你了,终于让我找到了……”
听到男子话,恍如在梦中的安凝忽然一怔,终于她发出一声低呼:“放开我……”
男子闻言身体一僵,双手紧紧握着她的双肩,一脸震惊地凝视着她,幽深的眼眸明灭不定,传递着震慑人心的威严,他的声音却还是温柔的:“霜儿?”他低低叫了一声,看到她陌生的眼神,满脸的难以置信,“我是楚易——”
“你叫我什么?”她皱眉,仔细凝视他的脸,忽然觉得似曾相识,然而再看一眼又觉得陌生,心中又担心起轻云,淡淡道,“我不认识你,我得回去——”
“你说什么?”他的心蓦然一沉,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绝望的气息如潮水一般至心至脑……让他感觉到飘忽不定的虚无。时间仿佛在那一刻终止,他再也无法承受地大吼:“你说什么?你说……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仿佛疯狂了一般,他陡然大笑起来,神情凄凉绝望。整整二十五年,青梅竹马,生死患难,不离不弃。他翻遍大靺千山万水,寻她至此……到头来,她却忘得一干二净!
分明有眼泪,极大的一颗,从他眼角沁出,缓缓滑落空气中。
他歇斯底里的神情让她恐惧万分,她的脸有些惨白,忽然转身呼叫起来,“旭……旭,救救我……”
正好赶回来的南旭听到呼叫,心中一惊,慌忙拔腿朝着声音奔来,蓦然看到一个男子紧紧握着安凝的肩膀,神情几乎疯狂。
“放开她。”他厉吼一声。然而那男子丝毫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就是空气,一双幽深无底的眼眸空无一物,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安凝感觉到肩上的力道渐渐松懈,猛然用力挣脱他的双手,扑到南旭身边,眼中盈盈有泪光闪现。南旭轻抚她的肩膀,满脸疼惜,她后怕地钻进他的怀里,身子不住地轻轻颤抖,只觉得那一道怨恨摄人的目光始终在自己身上,不由多了一分寒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依入那个男人的怀里,神情那般的信任和依赖。多少春去秋来朝朝暮暮,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见到那一张在脑中刻画了无数次的容颜,终于盼到了这一刻了,却已是天涯漫漫陌路殊途。
他忍不住狂笑起来,如波涛般汹涌不绝的哀怨充斥他的灵魂。他突然怨恨地看向她,冲过去将她拖出那个男人的怀抱,神魂不可控制地厉声责问:“夏无霜,你怎么可以这般冷心冷血!?”
两年前那么义无反顾,宁愿一死也不愿做他的皇后,两年后的今天,更是绝情地彻底,竟将他从她生命力抹得一干二净。
安凝惊恐之极,手腕几乎要被捏碎,忽然又听到他震耳的厉吼:“回答我。”
她不知道要回答什么,眼泪止不住簌簌而落。忽然似乎记起什么,惊呼道:“我记得你,我记得你,你叫楚易……”
他的神色缓和,有惊喜的神色在眼里涌现,热切看着安凝的脸。
“你是轻云的朋友,他跟我提起过你和无霜,无霜……”她忽然嗫嚅着说不下去,似乎面前这个人一直在喊她“无霜”,然而她顾不了那么多,也没有意识到燕楚易神色的急剧变化,继续追问,“你是来救轻云的么?是不是?他病得很厉害……”
看到他嘴角扬起冰冷的苦笑,她蓦然住口,久久凝视他的脸,感觉到脑中似乎有细针跳动,她按住眉心,试探着问:“……你,不是来救他的……”问到最后竟变成了肯定的语气。
是了,他只不过是轻云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怎么会知道轻云的近况?况且万金难求的仙草他也不可能有!
她脸上的失望一丝不漏映入燕楚易的眼睛,他忽然内心不忍。
那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变,能够给她的,他恨不得全部摆在她面前,就如同他把大靺江山踩在脚底下只为让她享尽富贵荣华受尽天下人的顶礼膜拜一样。
然而,似乎她从来没有把那些放在眼里,他给她的东西,她从来没有珍惜过。可是,如果她现在那么在乎那个家伙的性命,他一样会成全。即便将来会与他正邪对峙,一决生死!
“万金求药……邪教轻云,呵呵……”他喃喃笑起来,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银盒。
在古冥山的两年里,他经常食草裹腹,山上最多的就是蓝蝶草,如今身上也只剩了一株。
目光落到夏无霜脸上,他的笑忽然变得冰冷,幽深的眸子仿佛能散发出寒气,紧紧盯着夏无霜的脸,冷冷地,决绝道:“用你,换他的性命,如何?”
她的身子不由一颤,不等她回答,南旭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大喝:“不可能,别异想天开!”
那个锦袍玉带的男子只是看着她,冷冷笑意凝固在嘴角,根本不看南旭一眼。
她动了动嘴唇,从南旭身后站出来,毅然迎上他的眼,短促的音节从嘴里发出:“好。”
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果然,她也没有变,为了谁都可以牺牲和舍弃,独独不为他!
“安凝。”南旭一把抓住她的手,摇头,“你不能跟他走,你连他的来历都不清楚……”
“我清楚。”夏无霜打断他的话,“他是轻云的朋友,他叫楚易。”
夏无霜推开南旭的手,从燕楚易手中接过银盒递给南旭:“帮忙照顾轻云。”顿了一顿又道,“我会回来的。”
第二卷:城外殇 第七章:记忆
六月中旬,沫雷将军到达茗都秘密迎接燕楚易回宫,同时也带给燕楚易一个惊人的好消息。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和无霜,竟然,竟然有一个儿子!
二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欣慰和满足。
他和无霜的命运都会因他而改变,或许他们可以不用再走得那么艰难!江山也不再是他们的牵绊!
关于洪阳帝复出,《圣淳太皇内传》中记载:大靺七百七十一年六月十九,洪阳帝念子尚幼不足为政,遂复出助幼帝安治江山平定天下。幼帝欲让其位,父不受。幼帝纯孝,感念父之恩德,尊其为圣淳太皇,以示尊崇。
帝都的夜色是空濛的,照着三重禁城里的楼阁深宫。慕央宫的高台上月华如洗,棕榈的影子投在夏无霜白皙如玉的脸上,掩去她脸上淡漠的愁思。
花圃里大片火红的帝王花开得热烈,久开不败,雌雄异株。夏无霜凝视了片刻,有些烦躁地撇过头去。
这就是她原来住的地方么?怎么满园子都是这种花!好看是好看,不过也太眩眼了。
“那个花是我以前喜欢的?”夏无霜忽然扭头问身旁的侍女。
侍女看她的眼神微微变了变,忽然眼底就涌起了泪水,片刻才低声回答:“娘娘总是说帝王花,花开不败,这才是帝王家该种的花。但是娘娘平日里最喜欢的还是梅花。”
回话的正是侍女紫云,分别两年后再见到昔日的主子,心中酸甜苦辣百味杂陈。
原来自己以前并不是真心喜欢帝王花——花开不败,雌雄异株,只因身在帝王家!
夏无霜自顾自想着,忽然身旁的侍女跪下来握住她的手,眼中的泪水汩汩而落,哽咽道:“娘娘,我是紫云啊,您都忘记了么?您连小皇子也一并忘了么?如今他已是我大靺王朝的皇上了……”
夏无霜一时手足无措。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那些过往的事情。当楚易告诉她,他们有儿子的时候,她一时竟然无法接受。但是当那个不满三岁聪明懂事的孩子喊她“母后”时,她瞬时就相信了,原来她早已经有孩子有夫君,原来她曾是母仪天下的国母。
“紫云,你快起来。”夏无霜一时惭愧无比,连声道,“对不起,紫云,对不起……我把什么都忘了。”
“奴婢不敢。”紫云慌忙磕头,眼泪不断。
“你起来,陪我出去走走。”夏无霜叹息一声。
回宫已经一个月了,她依然觉得窒息和不习惯。不敢想象,自己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到底是怎样度过那么多日日夜夜的。
紫云依言起身,跟在她身后。
信着步子走到西苑,沿路的风景没有勾起她半点记忆。蓦地,夏无霜在迎风阁前止步,静静地盯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眉头慢慢蹙起,头脑又开始疼痛起来,仿佛有细针跳动。
“这里,是什么地方?”夏无霜按着眉心,低声询问紫云。
看到夏无霜的神情变化,紫云忽然紧张起来,慌乱道:“娘娘,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夏无霜看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追问:“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好像,好像……”她忽然顿住没有再说下去,脑中的混沌虚无的幻像,让她无法用语言表达。
紫云扶着夏无霜的身子,颤颤道:“这里是淑妃娘娘生前的住处,淑妃已经薨逝两年了。”
“怪不得……”夏无霜低声嗫嚅了一句,侧脸问,“我和她关系很好吧?她是楚易的妃子,我是楚易的皇后,我和她也算是姐妹了。”
紫云闻言不由哆嗦了一下,不敢答“是”也不敢答“不是”。
堂堂大靺太后怎会和区区一个妃子是姐妹?
然而她不敢揭破也不能揭破。那样的关系给太后的折磨她比谁都看得真切,那会再一次要了太后的命!
听不见回答,她以为自己猜对了,惋惜道:“怪不得我看到这个屋子会觉得难过,原来是我和她的关系好……自然也就有所感觉。”无霜长长叹息一声,“倘若她没有死,我看到她说不准会记得呢!”
仿佛无法忍受头痛的折磨,夏无霜转过身准备离去,冷不防后面站着一个人,冰冷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楚易。”她怯怯地喊了一声。
一旁的紫云早已经跪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请安,就听到燕楚易沉闷地低吼:“谁让你带娘娘来这里的?”
紫云浑身一颤,不住磕头:“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无霜听得心惊,连忙道:“是我自己要来的,不关紫云的事。”言毕弯腰扶紫云,“你起来,不要再磕头了。”
然而,没有燕楚易的允许紫云哪敢起来,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已经破皮,涔涔的鲜血顺着眉心蜿蜒流下。
夏无霜心下一急,冲着燕楚易高声道:“你这是做什么,是我自己要来这里,你不要迁怒别人,你若不想我来这里,我以后不来就是!”这么一急,头脑越发疼痛难耐,夏无霜抬手抚额,不由有些烦躁。
“起来吧。”终于燕楚易淡淡说了一句,“这一次姑且饶了你,下次决不姑息。”
夏无霜松了口气,目光扫过燕楚易的脸,隐含怒意。
“怎么样?疼么?”夏无霜拿出丝帕替紫云拭额上的血。
紫云不敢以下犯上,慌忙躲避:“娘娘,奴婢不疼。”
见紫云惊慌害怕至此,夏无霜眉头皱起,不由又看一眼燕楚易,眸中已含了隐约的敌意。
“以后不要来这里。”燕楚易凝视她白皙的面容,语气温柔。
方才看到她出现在这里,强烈的不安占据了他整个心,过往的是非种种在他脑中飞快地重演,仿佛她又要消失一样。
那样深切的痛,他再也承受不起!
“好。”夏无霜冷冷应了一声,极度的不满从她语气里流露出来,淡淡吩咐紫云,“我们走。”
“奴婢告退。”紫云向燕楚易微微一福,方才跟上夏无霜的脚步。
燕楚易微微闭上双眸,看不出眼中的神情变化,然而那英挺的双眉却微微悸动,感觉到她与自己擦肩而过才睁开双眼望向漆黑的夜空。清凉的夜风吹落几篇枯叶,在空中打旋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