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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狙击手》(《老山狙击手》)》 · 一仓康人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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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来的在黎国石前面的那个前哨兵这时飞快地冲上来藏身,欲要抢占地利。他刚冲过路面,还没爬上不高的土坎,兄弟,对不起了!黎国石手指一动,冲锋枪子弹由草丛中射出,击中他面部。那个越军的前哨兵就这样一声不吭,趴倒在土坎上,一动不动,瞬间死去了。此时他右边草丛在不停地响动着,已有好几个人向他这边搜索过来。

啪!

又一声枪响,山谷丛林中还是分辨不出枪声方向,狙击手不知来自何处。但那几个搜索过来的越军却已经掉过头,往下跑过路面,哇哇怪叫着往对面山上而去。他们中一个人在第二声枪响时,无意间回头看到了对面一棵树上下来一个人,就慌忙着招呼大家奔过去了。

但他们不过去还好,这一去回来时就出了点意外的状况,弄得六个人几要伤亡殆尽。

狙击手确实来自那里。但现在已经撤离,等他们追过去时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敌人开来的这个机炮连连长和指导员都被打死了。自己指挥官被打死,他们很生气,又不敢耽搁得太久,没找到狙击手,能怪谁?到他们叫骂着跑回来时,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在路坎边一个家伙不小心踩中了自己人埋的地雷,地雷连环爆炸,当场将他们六个人炸死了两个,重伤三个,只有一个没有事。

刚才第一声枪响,子弹射向那个连长,打穿了他的太阳穴。接着狙击手又向另一个指挥的人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他心胸肺部,敌人指导员受了重伤倒地,很快就断了气。干掉了两个有价值的家伙,狙击手赶快溜走,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等这里的六个人追赶过去,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黎国石在那六个敌军冲过去对面山时一直趴在路边草丛中,后来觉得这样很不安全,于是慢慢半蹲站立起来往后退上山去。在山上等了好久,情绪激动的敌人才又继续前进。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中弹毙命的敌人是何身份,但心中很是高兴。想不到敌人在自己地盘也会受到狙击手袭击,看来我们的报复手段也跟上来了。不知这里离前沿阵地多远?既然枪声是从对面打过来的,那么离我方阵地应该很近。

等敌人去了一阵,他才重新摸下山来,到了路边,那个被他打死的越军看不到了,可能已经给抬走。下了土坎,他快速穿过路面,隐没在对面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进入了浓密的树林。

刚才狙击手就是在这片浓密的树林子里开的枪,现在那个自己人早应撤离走了,可惜不能跟他一道。抬头时,无意间看到一株树上有一个大窝,树枝间给用藤条连起来,搭建得很好。这是狙击手定点守候的杰作,看来那个狙击手在这里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光从东方斜斜射入,潮湿的林地空间像是密布青烟,在光柱中缭绕,徐徐升起。

黎国石没有疲劳,继续盘过山去,他看到前面有一大片空旷的平地,草丛很密,从闪光来看,中间应当是有一条溪流穿过。他继续沿着山腰,绕着这片空旷的平地走,小心搜索着。很快,在那空地中,他发现了一个人走过的印痕,因为在草丛中有明显的倒伏现象。

有人!

狙击镜中,边防军某侦察兵队的一名狙击手正在穿过空地,往对面山而去。他只是发现了这个自己人,没发现另一人还在这边山上警戒,正在用狙击镜瞄准着他呢。他们是执行狩猎任务的,在干掉了敌机炮连的指挥官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正在转移阵位当中。黎国石没发现还留在这边山上的狙击手,却早已被对方发现了,这个应该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那个狙击手看到跟来的是个自己人后,松了口气,将枪收了起来,等他进一步走近。

“喂,同志!”

叫声将黎国石吓了一跳,黎国石一抬头,看到前面的一株树上,下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满脸胡须,军容不整,看上去像个土匪,跟解放军的边都沾不上。

见黎国石还在用枪对准着他的战友,这个狙击手咧开嘴笑了一下。可能他是觉得黎国石胆小,太过于谨慎?他将79式狙击枪横在胸前,向他走过来。

“你,是?”

“解放军!自己人。”

那个满脸胡子的狙击手向山下努努嘴,黎国石转头向下看时,那个通过空地的狙击手已经不见了,可能在对面山上担任警戒,等着他们呢。

“我们的阵地在前面不远,你一个人?”大胡子问。

“嗯,我是边防军侦察兵分队的,昨晚出来执行任务,跟大家失散了。不晓得其他人的情况如何······”

“呵呵!那,不如跟我们先到阵地上休息一下,再联系你的部队?”

“好啊!只能如此了。你们刚才干得过!”

“嘿嘿,他妈的,报复一下!你都看见了?还好,你不是他们的狙击手。看上去你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吧?叫你一声小兄弟,不吃亏你对不对?”

“不吃亏,不吃亏!大叔。”

“你叫我什么?大叔!哈哈哈。”这个长得有点矮胖的狙击手几乎大笑起来。他抹了把自己脸上胡子,又向黎国石道:“我看起来是不是真的有点老了?”

黎国石觉得自己刚才的称呼似乎有点过了,但一时间也不好改口纠正,就问:“不知该怎么称呼你?这年月大叔级别的老兵可能不会上战场的了吧,你应该不会很老。”

大胡子说:“我姓张,山东人,今年21岁。”黎国石脸上有点红了。刚才那样叫他,难怪他摸着胡子哈哈儿笑。

“刚才·······”

“别道歉解释什么的,我这德性我自个知道,就算刮了胡子,叫我大叔的也还大有人在。”两人都笑了起来。他接着说:“你打前头,我押后,走!免得过去在那边的老李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穿过了那片开阔地。

到对面的山下时,大胡子突然快步跟上来,催促道:“赶快走,旁边来人了。”两人迅速上了山。树上的老李还在警戒,向由他左边沿着空地过来的几个人瞄准着。

那来的人是几个解放军,搜索昨晚失散的突击队员跟侦察兵小分队队员的。那些人沿着山边搜索过来,看到前面是一大片空旷的草地,很容易遭受伏击,可能觉得不太安全,就随意察看了一下。觉得不可能藏得有人,说了几句没什么发现的话,就打道回府去了。

老李目送着他们远去,滑下树来,跟黎国石见面认识了一下。他自个介绍说:“我姓李,跟大胡子是一个班的。我们一个月前才加强到阵地上来,专门溜出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打一枪就跑的活。你呢?看来大家都是同行。”

黎国石说:“我是侦察兵分队的,我们昨天配属给你们前线驻防阵地上的一个临时组建的突击排,出境来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撤离时,我跟大家失散了。刚才在那边,听到你们打枪,山谷中只听得到声音,却不晓得方位。倒霉的敌人一定是比较有价值的,你们厉害啊!出来多久了?”

“这一次三天了!”老李说。这人是江苏的,家在南京附近的一个县。人长得很高大,比起那个山东老兄来,两人应该交换一下出生地域看上去才像。

“请跟着我们走,这边!”大胡子说。

黎国石跟着他们,很快到了阵地脚下。

“小心点!防着他们的狙击手。这边的山头是他们的,我们的在对面,回去危险呢!慢慢地爬过去。”

4.

两小时后,满头大汗的马小宝身背五六节竹筒水,拿着他的侦察兵用自动步枪,来到了一座山下。前面枪声大作,一队出来接应搜索他们的解放军与敌遭遇,正在激战。他旁边不远处我军阵地上的一个猫耳洞里,观测战士在望远镜里发现了他,两下相距500米,那个战士立即汇报了情况。驻守阵地上一个班长赶来接着用望远镜观察,看到一个衣服全被荆棘挂烂了的解放军战士正在东张西望地向着北边走来,可能是上头叫大家留意的失散人员回来了。

遭遇战斗在阵地前面三百米处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开打,这个班长下令支援,好让这个失散者快一点跟搜寻队安全接洽汇合。敌人一个班的人马在与搜寻队激战中,经不住我方阵地上战士用冷枪射击,两面受敌,丢下了几具尸体,狼狈地带着几个轻重伤员撤离入了丛林中。马小宝赶过去参战时,在硝烟未尽,敌尸横陈的草丛里,见到了搜索队的一个负责排长。

那个排长翕动干裂的嘴唇,气喘喘地对马小宝说:“侬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你们。”马小宝将身上的竹节筒水解下来,分递给了这个黄浦江畔来的排长和他带来的兵们。

“我是来找救援的,我们还有七个人,其中五个伤员,两个伤势很重。请你们快一点!”

“唉,慢慢来,勿要大意。敌人狡猾着呢。到处都是地雷,你可要带好路,沿着侬走来的一步不差。”

“阿拉晓得。”马小宝模仿着这个排长的口气应道。

很快,说吴语的排长带领他的一个班,跟随马小宝,十万火急的赶去救援那些等着的精疲力尽的人。

送走了马小宝后,向前进一直很担惊,他叫大家分散藏在草丛中,自己爬上一棵树,一双满布着血丝但不失去机灵的眼睛,仔细的扫视着他的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远处十多里外群山上突兀着的某一座山的山峰,在如血的残阳中,像是张开大口中的虎牙。四山沉寂,这种感觉就像是即将要被吞噬一样,有点恐怖。

他谛听着旁边往北边来的动静,人声、招呼、叫喊、脚步······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好几个钟头了,等得所有人都心焦。

一阵风送过来,随风里来的除了草木竹枝的哗啦声,似乎还有人的说话声。一个重伤员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的是一阵中国话。他正以为自己被大家丢下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听到自己人的说话声,心里的兴奋别提有多高。说话声越来越近,他努力地喊了一声:“同志!”

他周围潜藏着的人听到了马小宝的声音:“就在前面了,怎么没看见一个人呢?”

“侬是不是走错了?”

那个重伤员又叫了一声:“同志!”随马小宝来的人走在前面的几个都听到了,一齐喊:“大家快出来!”

终于等来了救援队,大家心里一阵高兴,能动的全从躲藏地现身出来了。

搜索救援队的人用竹竿做了五副担架,在晚霞光照中,他们抬着伤员,所有人在天黑前安全撤退回到了祖国境内。

在一个阵地驻守处的坑道里休息了一下,吃了点东西,向前进等三人随伤员们转移到一个山洞里。这洞子不是出发前接受命令的那个洞,这个洞子经营得很不错,顶上吊着灯光,里面还有部收音机,两把吉他。里面的兵们很悠闲的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铺位上。

安顿好伤员后,大家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很快,马小宝跟王宗宝两人都靠着壁闭上了双眼,鼻息沉稳,睡得很香甜。

刚才跟老家伙联系上了,得知了班里其他人都已安全撤下了山,到了老山下一个村庄里休整,等他们明天下去汇合。

向前进一时间还睡不着,这一次任务执行得很艰难,出人意料,远比以往的战斗令人后怕。在途中牺牲的那两个人给了他心灵上很大的震撼!尤其是第二个牺牲者,临死前想看一眼自己的妈妈而不得,带着永远的遗憾离开了。他想,说不定自己哪天也就那样了,葬身异域,临死前想见到母亲一眼而不能。虽然人很疲倦,但想起了母亲,他决定给家人写一封信。写好了,明天下山时候就可以发出去。想起来,有好久都没有给家人写过信了。

找来纸笔,他开始就着膝盖头给家里人写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在这次任务归来间隙,给你们报平安!我想你们一定很担心我,天天等着我的来信,希望能知道我的消息。没有办法,收复失地后,我们的训练任务更加繁重,有时候想给你们写信,拿起笔来,还没写几个字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前个月,我们地方上又有几个人牺牲了,相信你们也听说了。不晓得你们是不是很担心我,我们现在很好,只是进行训练,搞一些拉练任务,基本上不作战了。据我们师长讲,这地方的仗可能要打很多年,也可能是国家故意安排的,当实战练兵场,要让各大军区的人都来练练手。国家太平久了,没打大仗,部队的战斗力恐怕出不来,都来这里跟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人比划比划,免得丢了传统本领。我看到很多其他军区的部队,有很多还是北方人,也来南方练习丛林战。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不分南北的吧。

爸爸妈妈,我有个要求:希望你们不要经常去烈士家。一、这会让烈士家属、尤其是做父母的想起烈士儿子,伤心难过。二、你们也会胡思乱想,伤心难过的,跟着会很替我担心。我刚刚服役,还有好几年都得要呆在部队,以后也许会继续上前线,但那只是去驻防,守边疆,打仗的可能性很小了。我们的炮兵很厉害,当步兵的伤亡很小。炮兵隔着几十公里打炮,将阵地泥土炸翻天,敌人尸横遍野,我们步兵基本上只是打扫战场,不用担心的。我常常想,那些牺牲了的人,他们的家人的痛苦是莫可名状的,没有语言能够予以形容。他们是一些勇烈志士,为了国家,为了边疆,他们不计回报地付出,很值得人钦佩。昨天拉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不是发生在我们拉练的队伍身上,是我们听来的。有两个突击队员在跟敌人作战的时候受了重伤,因为没有医药,天气又热,他们在回来的途中发高烧牺牲了。有一个19岁的战士临死前可想着他妈妈了,说只想看到他妈妈一眼。还好,我们不用再去执行作战的任务了,我们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回到驻地,没事做就搞拉练,保持战斗力。

训练及拉练任务之余,我总是很想念你们。我今年十八岁了,我知道你们把我养育长大,很不容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只有在心中默默地感谢你们,等我退伍回来,再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噢,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们我18岁生日是在战地医院里过的了。那时我去医院看一个受伤的战友,因为认识一个医院的护士,她们就给我过了生日,想起来我到现在都还很开心。医院的护士们长得可真是漂亮,爸爸妈妈,要不要给你们娶一个儿媳妇,到时候带回来?呵呵!

给你们说说那些护士吧,她们都很年轻,都很漂亮,都很能干。但是有时候,我有点同情她们,因为我听说她们常常无故被伤兵打。这是难免的吧,他们受了伤,心情不好,打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部队的伤兵从不打她们。还有我们听说我们连长要升官了,当营长,排长则要接替连长的位置。他们为了国家,一直在作战,从79年打到现在,早就应该升官了的。我给你们说过,我们连排长都是四川人,跟我的关系都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有人说军人是冷酷的典型代表,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在部队,领导们对下属别提有多好。总之,你们就放心吧,不用担心我

哥哥和妹妹都还好吧?妹妹上了高中,不晓得学习怎么样。妹妹你可要好好珍惜时间机会,用心念好书。后方如此安宁,不好好读书是不对的,对不起全体在前线舍生忘死作战的解放军呢!

这里的边民可没有后方的幸运,许多年来,由于越军的侵略骚扰,他们很多惨遭杀害,大片田园被迫遗弃,许老人孩子无家可归栖身山林······虽然我们每个军人对生都有着深深的眷恋,但是,当看到这些,军人的职责告诉我们,祖国的尊严驱使着我们,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用我们军人的一腔热血去换取祖国完整的领土,用我们的青春去托付起边疆人民的一方平安。好好学习吧!将来才能为国家的强大作更大、应有的贡献。哥哥,我不在父母身边,你就多孝敬父母,为家里多付出一些,弟弟感谢你了。爸爸妈妈、哥哥妹妹:请你们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到了能请假的时候,我就会请假回来看望你们!明天可能还要继续搞拉练,我以后再给你们写信报平安。啊,中秋节就要到了,祝你们中秋节快乐!

此致

敬礼!

前进 敬上。

年、月、日

信写好了,他一直在脑海中想着归途中牺牲的那两个战士,心情激动,怎么也睡不着。他将信折叠好,装入内衣口袋,走出到洞口来。洞口有三个哨兵,他走过去时,忽然洞子外边哐当一声响,有人踢到了罐头盒子。只听到一个兵轻声说:“排长,你的左边有人影在动。”

敌人来掏洞了。

被告警的那个排长低声说:“阿拉晓得,侬不要慌张,等走进了再打!”

5.

等了一阵过后,没什么动静。

天边滚过雷声,闷热的今夜里,可能会下起一场大雨。

阵地上天晴落雨都不好过,没有人喜欢处在满是积水的猫耳洞里,浑身一个星期没一处是干的。喜欢雨,除非是大旱,晴的太久了。此时一连好一阵子的坏天气了,晴了才不过两天而已,是没有人想要雨天再一次来临的。而突然的风把阵地前残存的树枝叶和茂密的草吹得沙沙作响,看来真的要下雨了,不会有假。

风带来的凉爽这才让向前进感觉到洞子里闷热难当。外面星月光变得特别的模糊,比起昨夜来还要差劲些,这是个月黑杀人夜。在洞口临风而立,向前进一面享受着风吹,一面等待着前面的进一步动静。

洞口前面阵地是环行的,离最近的越军阵地只有100多米远。今夜早些时候他们发现了这边有了点异常,就来摸动静看情况。向前进对阵地的情况还不熟悉,他手里提着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把随手在洞里拿起的79式自动步枪。写信的时候得要就着灯光,他离自己放置的武器有一点距离,出来时,见有一把枪就随手拿着。

他不大喜欢79式自动步枪,他喜欢的是56式。但56式在云南这样高温湿热的环境里却容易生锈,让他不好说。

风越来越大了,淹没了敌人来偷袭的脚步声和前面两米远处排长跟哨位上哨兵的对话声音。刚才的那一声踢着罐头盒的响动像是从未有过,消失在了一个世纪前。然而空气里的确有一种临战的紧张,这是一种气氛,有经验的老兵不靠别的,凭借着鼻子嗅这一感官就能知道。

风力很大啊,这是雷电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他不知道这个同样说吴语的排长是怎样部署警戒兵力的,各个哨位火力如何?如果将哨位拉开,对前封锁,这样可以形成火力交叉网,互相配合有效地打击越军。

刚才他们来时,经过的洞口左边草丛又高又密,那地方对着越军阵地,又便于越军的偷袭潜伏,应该用手榴弹加强封锁。但是手榴弹的杀伤半径是7.5米,在齐人高的草丛中,投出去杀伤力就会减小。除非等手榴弹冒一阵青烟,1秒半后开始投弹,尽量在其落地前爆炸,这样才可以有效地杀伤越军的有生力量。

乌云笼上来,夜里很黑,在洞口伸手不见五指。那个同样是来自黄浦江畔的排长在战壕里悄悄地运动,反映相当沉着冷静。他由洞口的2号哨位弯腰带了8颗手榴弹过到左边草丛密布的3号哨位,告诉他的一个班长,打起来时要用手榴弹往下扔出去空爆封锁前面的草丛,要等他的枪响后才能动手。

来偷袭的敌人有五个,两个带着爆破筒和炸药包。前面探路的敌人弄出了那一声响动后,五个人全都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久了,见没有动静,企图等上面的守军放松警惕性,不再小心戒备了再摸上来。

只要在临晨三点钟前摸到守军阵地五十米前就好了。

环形阵地的一号哨位距离二号哨位有十米左右,在返回二号哨位后,那个排长再顺着战壕摸索前进,去一号哨位面授机宜。

向前进一直站在洞口吹风,外面夜空中突然像是下起了流星雨,很是美丽。天边滚过的雷声中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尖厉的啸叫,紧接着炮弹呼啸的怪声连续不断地响了起来,入耳清晰。没有试探性,敌人一上手就来了个饱和式炮袭,似乎要将目标一下子都粉碎。

眼看着那些炮弹带着尾焰,直奔洞口,来得很准,二号哨位一个哨兵怪叫一声,由战壕内猫耳洞逃窜回来,但职责所在,也不敢就直奔洞里去,返身趴在窄窄的洞里团团乱钻,觉得躲在哪都不安全。不用问,向前进就知道这家伙是个新兵。

那些炮弹从洞口侧面打过来,砸落在前面,有些就在洞口爆炸,环形阵地上火光熊熊,许多东西从外面飞进来落在身上,让人很难不以为自己被击中了。那个新兵滚到向前进身边来后,可能觉得有个人可靠些,便趴着一动不动了。

炮弹剧烈的爆炸在洞中听来嗡嗡作响,里面的兵全都被惊动了,能投入作战的,纷纷拿起来武器往外面赶,在闪光中趴下,往洞口爬。

洞口顶上掉下来泥土。爆炸声惊天动地,闪光明灭,照见浓烟滚滚。向前进一瞥眼间只见那个新兵将脸部紧紧贴在地上,不敢将头抬起来半点。但是有好几次两人都被震起来,全身离地。

爆炸声太厉害了,那个新兵刚被补充到这个阵地来不久,还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这是第一次,突然间他像是失去心智,经受不住了这种危险的考验,人在巨大的闪光中就要爬起来向外冲出去。不要说冲出去,只要他站立起来,在一瞬间很可能就会被无数弹片击中,撕裂成无数块。

向前进急忙伸过一只捂住耳朵的手,将他狠命一拉,死死按住。

两分钟后炮击到了高潮,耳边全是剧烈的爆炸声,到处在震荡,人象被装在魔盒里摇。好几次那个兵都要爬起来,但都被向前进死死摁住,动弹不得,躲过了一劫。

由于弹片、石块不停的打在身边洞壁上,向前进不敢抬头往外面看了。两人都将脸紧紧地贴在地上。

好几分钟后,敌人的炮弹落在洞口的稀少些了,往我纵深阵地落去。很快,针对洞口的炮袭停止。外面依旧很近、隔得不太远的爆炸声中响起来激烈的枪声。

来掏洞的敌人真正偷袭了。“赶快冲出去!”向前进对那个兵高声喊。

“你说什么?”那个兵在外面的炮声和激烈的枪声中大声地问。

“我说冲出去啊!”向前进已经站立起来,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泥石,立即往外冲。

“听不见,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那个兵紧紧地跟着他。

不好,前面的哨兵机枪子弹暂时打光了,出现了一个火力缺口,两个敌人瞬间冲了上来,一个拉燃了炸药包。黑暗中,导火索在嗤嗤燃烧。

燃烧的导火索在距离地面不高的地方旋转着,被扔了上来,落在向前进脚下。他来不及开枪,飞快地弯腰捡起爆炸物,左手拼尽全力往下面一甩,炸药包被高高撂起,燃烧的导火线依旧旋转着,往右边坡下落去。下面传来一阵杂乱而惊恐的叫声,原来敌人还不止那么几个人,是小群多路进行偷袭。

此时洞里的兵赶出来,纷纷参战,趴在战壕前沿,一阵子的往下打枪,扫射封锁。

天亮后,打扫战地时,怎么也没找到越军的尸体。排长就问其他哨位哨兵你们是怎么打的啊,他的那个三号哨位的班长学着他的上海话:“阿拉是按照你的指示打的,没点儿改变。”派人到下面草丛中去看时,有好多血,是越军留下的。可能尸体都被他们活着的人拖走了。

昨夜并没有下雨,闷热的天气一直到这时候才凉爽了些。

恰好今天侵晨军工上来了,所有的伤员机缘得便,都要转移到后方去。昨夜没有休息好,下山的时候,向前进精神不大振作,他跟马小宝和王宗宝三人保护,山上的驻防兵没有再另外派兵。

军工们抬着伤员,走一阵,歇一阵,从早上六点多钟出发,到八九点钟时的样子,大家到了一个村庄前面。穿过竹林时,走在前面的马小宝身子突然往后一缩,钢盔和向前进的脸撞个正着。“哎哟!”向前进一声叫唤,鼻孔中鲜血长流,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担架队停下来,原来马小宝前面一条竹叶青正绷得象弹簧一样张着嘴对着他。

马小宝不顾身后向前进的情况,而是很兴奋地拉开枪拴,要和蛇较量一下。向前进一手捂住鼻子,走上前来,见是一条蛇,马小宝很认真地在对付,便推了他一把,含混不清地说:“别打它,撵走就是了。”

过了竹林后,村长和其他等候在这个村里的侦察兵们站在村口,向前进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葛啸鸣、黎氏兄弟、熊国庆、田亮、王家卫、张力生、左建军。

不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大家相见时没一个吭气。

20.增援

1.

与越南交界的滇、桂两省边防侦察兵,常年都得要在高山上守卡,在边境线巡逻,在丛林中潜伏,与艰难困苦打交道是家常便饭。要不然怎么会说侦察兵苦呢?他们的任务是一般军人们做不来的,这也不用说。有时候一个任务刚结束,另一个任务就会找上你,不会因为你的苦累没得到休整而取消。没有超人的战斗意志和过硬的军事素质,要做好一个侦察兵,可说是相当的困难。大家在这个村子里相见了后,吃了顿好的。晓得军情瞬息万变,没受伤的就安心等任务。

饭后葛啸鸣跟武安邦一起,随着其他伤员,被送到战地医院里去了。战地医院离这里不远,大家护送他们到了那里,没什么事,于是回来到村子里,一边休整一边等待任务的再一次下达。

大家都在睡觉,向前进虽然极度疲倦,但还是睡不着,一个人在老乡家的地铺上睁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看木楼板。房东老乡是个女孩子,很可爱,八九岁的样子,开开心心的,总是笑,并不因为两三年前自己的一只被越军炮弹炸断的脚而感到忧郁。也许她长大了,到了懂事的年龄,才会因为自己的这一只脚而自卑感强烈。看到她是这样快乐,向前进真希望她永远不要长大。那些该死的越南军人,为何要将炮弹倾泻到这些无辜的村民居住的村庄呢?之前我们并未在村庄里驻军,他们完全是一些手无寸铁的真正的村民。再说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子,两三年前也就五六岁,难道她对越南做了什么,对他们构成了威胁?据她的抚养她的大伯讲,炮弹落下来那天,她的父母正从坡上劳动回来,随同她的一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当场给炸死了。她的邻居大伯抱着她跑到附近的驻军连队去求救,部队官兵都气疯了。以后她在连队卫生室里住了好几个月,直到完全能下地行走。从那以来,所有的兵们对她都异常地好,她也从那时得来的印象里,认定除了大伯父一家人,解放军就是她最亲的亲人。

她的右边整个前脚掌都给炮弹片销掉了,走起路来跛得很厉害。刚才她给大家送开水来,大家的心都很沉重。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是他们的职责,可他们为了这些可怜巴巴的无辜善良的边民们做了什么呢?提供了什么安全保障了呢?她的家没有了,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这是在建国以后的八十年代,一个通过革命取得政权,誓死以人民利益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她的军人却无法保护她的人民!让她的边民饱受战火摧残!

这是他们所有军人的耻辱!也是整个国家民族的耻辱!耻辱来源于什么?不够强大!曾经能征惯战的解放军为何会受到挑战?因为不够强大!

曾几何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越南人民军疯狂的叫嚣:“解放军算什么?我们一个能打他们三十个!”能够怨谁?谁都不能怨,要怨,就怨我们自己!

可怜的小女孩!

必须要打出雄风!打出军威!打出国威!我们愿意跟别人和平相处,但我们决不要祈望别人能跟我们和平相处。凡我大国边民,决不要再一次受到此种战火摧残。曾经侵华的日军,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祈愿和平他就受到教化,感德而自动撤退回去了;三八线也不是入朝的第一天就签订了的。要打!狠狠地打!发展也许是时代主潮流,但是和平决不是!

军人的使命就是征战!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国家的安全和尊严!要想换来和平,就必须得要使用武力!武力才是时代发展的真正主潮流!没有强大的武力作后盾,哪里来的和平?

她所受到的不幸,我们必须得要为她将公道讨回来!

找回公道,只有一途,那就是出击!勇敢地回击、出击!

大家在这个小主人家里,默默地擦了一遍枪,心情都有些低沉。

回击不是那么容易的!

古人云:歼敌一万,自损八千!这话绝对没假。

回想起来,这一次出境作战,胜得很艰难,差一点就全军覆没。当时要是敌人反映再快一些,遭遇的第一时间即抢占两边悬崖峭壁,占据高位,并穿插到进口,形成合围态势,那么战场情势场在两三分钟内就完全改变。毕竟他们是徒弟,跟师傅作战,战术上还差了那么一点。就是这么一点,临敌的一念之差,村子前面抢占了悬崖高处的敌人没有进一步进行穿插包围,而是呆在了那里进行鏖战,往下射击,为大家的阻击后撤离创造了条件,不知这是他们的愚蠢还是我们侥幸。

那个炮连的指挥官说得好,打仗,靠的是脑袋瓜儿,看临敌的因应对策。但这毕竟是侥幸,不是所有的敌人指挥官都那么笨,关键时刻出昏招。饶是如此,我们的撤离还是大乱,造成人员失散。要是村前村后的撤离不同步,也不知大部分人马能否冲出去,肯定在混乱中被敌人逐一吃掉。

大家有闲论起此次作战,都是心有余悸,对那个侦察连长在关键时刻呼唤炮火支援感激不尽。本来是去解救人家,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人家救了自己。在前线打仗作战就是这个样子,计划不如变化!

对于此次作战,大家发表了不同看法。

“要我看,关键是我们这边的指挥官事先没有设想缜密!”熊国庆说。

向前进深有同感,亦说:“以后大家得把退步路全都要考虑好才行,一味盲干是要吃大亏的。”

大家都点头。但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负责的指挥官狼狈不堪的样貌,向前进倒有点同情他了:“很可能他当时受了很大的压力。”

田亮不解,问道:“你说什么?”

向前进说:“我是说那天的那个指挥官,上头的人可能给了他很大压力,他才一个人亲自跑到前线来。”

“有这个可能!”好几个说。黎国柱说:“也许他准备好了万一任务彻底失败,他也不上军事法庭,而会战死沙场,亲自带一挺机关枪向敌人阵地冲锋,落个烈士,为家里人增点光。”

向前进呵呵笑了起来,接口说道:“那是你的想法,我却不那么看好他。好在我们这一次终于全都回来了,没什么大的损失,这就是了。想起来,有个人跟我说过,静坐当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不说了,睡觉。”将擦好的枪放在旁边,靠在老乡家的房子板壁上,一个人先睡过去了。

这样靠在板壁上睡醒来后,头有些沉,觉得天气很闷热,喝了点水,一个人出到外面来。村子里已经有一个排先他们驻扎在村长家,人并不是很多,只剩了十来人,其他的都陆续上了前线。向前进等后来者住的这个小姑娘家,隔着村长家并不远,吃饭时两拨人马即在一处开火,大家已经熟识了的。但此时外面太阳大,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看不到。他本意是想去找那些兵聊聊,觉得他们都挺能干,也能侃。

他出门在太阳光下走了两步又转回身,回到屋子里。进屋子里有一张小桌子,暖水瓶搁置在桌子上。他倒了杯开水,拿在手里,慢慢坐回原位。这样很舒服,他习惯于这样坐着休息,背部靠着什么,长伸着腿。看看身边的其他人,大家都睡在地铺上,很香甜。

要当一名合格的侦察兵,在任务执行中做到智勇双全很难,大家伙还得要在平时进行千锤百炼,在每一次任务中总结成败得失的经验,这一点尤其重要。训练期间得来的只是一点皮毛,真正的侦察兵不是在训练中一下子就能成长起来的。这是那个主训教官对他们说的话。这话不无道理,看得出来那个教官是个有丰富实战经验的人,晓得训练与实战的距离。

他想起训练时,老兵王家卫有一身好武艺,跟这个主管他们训练的教官对打时三两招间却被打趴下了;那个教官真是厉害,对他们要求也异常严格,有时甚至显得好象有点无情。训练期间,除了为数不多的潜伏期间,每天清晨,他都要带领大家进行八千公尺武装越野,晚上睡前还要大家做满300个俯卧撑。常常在训练间隙叫大家手拿砖块蹲马步,每天双手推砖一万次。一天练下来,全身骨头直象散了架一样,吃饭时拿不稳筷子,上厕所两腿蹲不住,直打哆嗦。

想起来,那些日子还真是过瘾,是真正的军人过的,是真正豪情壮志在胸的年轻人过的。

那个主训官还特别注重攀登训练,有时真叫人有点挺不住。有一天,他把所有人带到一个陡峭的山崖下,只见一根大拇指粗的尼龙绳,从300多米高的崖顶垂下来。他没系上保险,两手抓紧绳子,脚蹬绝壁,飞快地住上窜,像猴子一样敏捷,一溜烟便到了顶上,而后又一溜烟滑下来。大家训练了一段时间,有一次当他攀上约200米高时,两臂酸痛,突然抽筋,一下子滑了下来,手掌被绳子磨掉两块皮。那教官呵斥着他,

扔给他两块膏药贴在手上,大声下达口令;“上!”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向上攀登,掉皮的手掌痛得人直冒冷汗,他硬是强忍受着疼痛,上了一百米,一不小心却又滑了下来。他只感觉到手掌心里火辣辣地疼痛,揭开膏药一看,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手掌。教官命令叫卫生员简单给包扎了一下,又是一道口令:“上!”

教官总是讲只有平时练就一身硬功夫,战时才能圆满完成任务,这跟他们的连排长很相像。只有能象猴子般敏捷地攀上一道道绝壁的侦察兵,战时才能有效避开敌人的雷区,提高作战效能。那次他没从悬崖上摔下来就是得益于这种严酷的攀爬训练。

虽然离开营地好几天了,但是他很想念那些无比苦累的紧张的日子。成千次的摔打,上万次的苦练,大家侦察本领具备了,身体更棒了,就算十公里武装越野,腿绑沙袋,肩负两个背包,大家都能轻松地跑完全程。各种轻武器,大家拿起来都能比较准确地射击,还会打两种小炮。根据实战的需要,大家除了传统的侦察课目,还努力学习掌握了军事地形学、气象、摄影、电台、汽车驾驶、越语等现代侦察技术。东西是学习到手了,但是具体的运用又是另一回事。

可以这样说,现在大家需要的就是实战检验。实战检验可不是像这次的配属作战,打遭遇阻击。这种行当,随便一支部队都可以打,检验不出侦察兵水平来。

仗还会继续打下去的,越军的争夺很厉害,我们的伤亡则每天都有。他们的展现机会还有很多!

跟其他人在这个村庄里已经驻扎了两天,基本上都是睡觉的时候多。但常常睡不好,附近山头有一个炮连,天天都在打炮。他们骚扰射击有一定的时间规律,但支援打炮却没个准。有时候三更半夜,前线呼叫,就得要爬起来操炮射击。

休整到第三天,下午吃过饭,一个炮兵一瘸一瘸地来村长家借东西。那个炮兵眼尖,远远看到几个兵中有一个很熟悉,那不是前几天帮他们消灭敌人特工的侦察兵的班长吗?就老远地就叫了一声:“向班长,咋个在这里又看见了你们哦?你们不是去执行任务了吗?顺不顺利?”

这个兵正是那天蒙眼表演炮兵专业技艺的那个失手者,也是个能说话的人。

前线的兵,大多时候无事可做,都特别能侃。向前进和熊国庆在跟驻扎村里的那个排的几个兵正聊天聊得很起劲,没注意到有人叫他。那几个兵是第二梯队的,还没上过战场,正在听向前进跟他们说起一个关于特工的故事听得起劲,也没注意到走来的那个炮兵。只有熊国庆发现了他,接过话去回答说:“你好!不太顺,我们班里两个人受伤,送医院了。你不是炮兵吗,怎么到这里来了?”那个炮兵走近,说:“我们就是驻扎在这一带的,明天又得要转移了。哎呀,你们当中有人受伤了是吗?重不重?不重?那就好。告给你们,今天我们要跟医院的护士们搞一个联欢,来跟村长他老人家借点茶叶什么的。可能会很热闹,到时候你们也来吧,我们连长可惦记着你们了,一定很高兴的。”

向前进这才看到他了,说:“呵呵,那多谢了。你的腿好像没什么事了。我们还在等任务,可能马上要出发也未可知。”那个炮兵说:“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不去了?哎呀,可惜!我们附近这医院的护士一个个长得刘三姐似的可漂亮了,你们不去是遗憾哦。我不多说了,连长催得急,我跟村长借了东西得走,不然坐下来也跟大伙儿闲聊聊。”

“原来你们是熟人啊?”那个炮兵去了后,跟向前进神侃的随时准备上山添油的一个兵说。

“几天前刚认识的,帮他们打过支援,干掉了十来个特工。”向前进说。

“啊?原来前几天的那次战斗是你们搞的。怎么没看见你们呢?我们排也参加了,大伙儿打埋伏,好几夜都没跟他们交上手,可他妈的大大的狡猾。那几天天气又不好,晚上冷,雨天下不停。我们就纳闷儿,宣传说是炮兵自己搞的,鬼才相信!他们要是能拿下来,我们就不会连续好几夜都没有觉睡。”

向前进跟熊国庆只是笑。

有一个问:“你们侦察兵还真不容易,我知道,侦察兵苦得很!尤其训练和出任务要打埋伏、破袭什么的,那时候可有罪受。当然,当兵的都苦,不光是你们侦察兵。我们到这里十来天了,排里三十几号人,到现在上去了一半。部队首长搞什么添油战术,上面下来一个受伤的或者光荣的,我们就上去一个,下来的都是光荣的多。也许明天我们剩下的这十来个全都要上去了,谁知道呢?这样子等就是一种苦,像是受罪。我要求上去好几次了,每一次上级都不批。”

“为什么呢?”向前进问。

那个兵叹了口气说:“哎,排长说我是独子,要留到最后才上。部队有这种规矩么?我觉得他们是在特别关照我,我是革命军人,我不要这样子的优待。我的军事素质不错,射击、越野等好多项目都拿过奖状。一个好军人,却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而被拒绝上前线,我可不领这样子的情。”

向前进看着他,这是个年龄20岁左右的兵,油性皮肤,脸上有许多青春痘。他忽然拿出一张照片来,笑眯眯地神侃胡吹道:“我女朋友,给你看,水平很高哦!大学生。”

他的一个同学笑起来:“别吹牛了,她的照片我也有,大家只是好同学,给张照片没什么的,别老是自以为是了好不好?”

“别理他,他这是嫉妒我呢。”

正听他说着,马小宝和黎国石从一吊脚楼上探出头来喊:“班长,快过来!”

向前进跑回去,上级的任务下来了,所有人得在明天傍晚时候出发,重返前线。

“不晓得这一次是教我们去干什么?”黎国柱问。

“我也不晓得,应该又是跟炮兵有关,可能是敌人特工找上门来报复。大家别管它,我们要明天早上才能得到具体任务,大家怎么样?”向前进问道。

“可不要又是什么救人的,破袭变成了遭遇阻击,打得很不顺手。”熊国庆说。

“今天早点睡,养足精神,凡是跟炮兵沾上的,我估计都没什么好事。”向前进说。

“嗯,这么看来,他们吃了亏,越南人这次派来的特工可能没上次的那么大意了,应该是精兵强将。”黎国石说。

“过来的特工都是精兵强将,这没什么,别害怕了,大家跟他们交过手的。但有一点是要注意的,就是别大意!上一次我们得手歼灭了他们,是我们小心谨慎,而他们没有遇到过对手,骄兵必败!阴沟里翻了大船!我是这么看的。但这次也许跟特工渗透无关,而是别的什么任务。”说到这里,向前进自己倒有点想不明白了,与渗透特工无关的话,别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今晚大家配合民兵和防守部队,轮流站哨,现在由黎国石来分配站哨时间!我去跟他们协同一下。”他说着,走出门。

夜晚来临。向前进站村口临晨三点的游动哨,今晚的口令是“黄浦江。”

2.

绚烂的霞光完全褪尽,四山沉寂下来。农谚有云: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未来的几天都将是好天气。

就在傍晚霞光快散尽的时候,沉寂下来的山地丛林中,突然开来了一个加强排。这个排好大的气势,配属82无后坐力炮一个班,高射机枪一个班,重机枪一个班,还有一个步兵班。通过交谈得知,这个排由他们副连长带领,副连长姓张,排长姓邓。看样子,这个排是准备搞进攻大行动的,不知目标是哪里,他们一来就住下了,很可能要在晚上后半夜才能出发。

果然任务来了!大家感到了临战的那种紧张的气氛。也许大家都得要跟他们走,配属给他们。不过这不大可能,向前进心里隐隐感到,他们的任务应与这些人无关。

这个加强排的人不大说话,一个个表情都很严肃,看得出大部分人有一种兴奋与紧张。就要上前线了,能回来的人有多少?不知他们内心里的恐惧害怕程度如何,应该相当大。

夜晚很快就来临,星星出现在天幕上。

村庄很静,不时传来狗叫声。向前进他们住的房子里有三个班的友军住了进来,是加强排配属的高射机枪班、重机枪班和步兵班。武器都放在屋子里,大家挤成一团。

向前进睡了一会,热醒来时,发现住进来的加强排士兵已无声地起床,他们可能就要开拔。紧接着哨声响起,脚步声在外面纷乱的响动着。全村人都惊醒了,起来送别子弟兵。红鸡蛋,糯米酒,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都拿出来了。

村子里火把、手电筒、煤油灯等照得通亮,狗叫声此起彼伏。老乡们站在两边屋檐下,加强排的人马全都立在村中大路上,站成两行。

他们将要去进攻某高地,凌晨两点多接敌运动,四点多到达出发阵地。他们时间安排的很紧,五点多我方炮火三十分钟射击,六点多部队就得要向越军阵地进攻。此时那个房东小姑娘一跛一跛地走出人群,不舍地抱着了他们带队的副连长大腿。

知道这一去,不知后方又将有多少个妈妈将为痛失去儿子而哭干眼泪,一些善良的老妈妈已经开始哭泣!副连长弯腰抱起那个小姑娘,轻轻地亲了她一口,而后将她放下地:“我们知道了你的事,我们这就去为你死去的亲人讨回公道!同志们,出发!”

大家送他们出了村口,进攻部队的人已经消失在夜幕中了,老乡们还是全都站着,没有人回去继续睡觉。他们在等,等今晚的战斗发起,他们要知道最后的结果才会放心。

“乡亲们,都回家去吧,今天晚上不会打,要天亮以后他们才会发起冲锋的,明天起来早一点再看。”驻留在这个村子的那个第二梯队的排长说。

然而老乡们没有回去,大家的心里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祝愿,只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他们希望所有上去的人都能够平平安安地归来,一个不少。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知道,上去的人,能有一半完好无损就是天大的运气了。

友军加强排人马去了半小时后,村子里的狗叫声停歇了下去。向前进看到看到乡亲们真的不愿意回去,三点多的游动哨是不用站了,于是回来睡了一觉。

睡梦中突然被狗叫声惊醒,一村的狗,叫得尤其厉害,不知是什么情况。大家都醒了,向前进爬起来,走出外面,想出去看看动静。刚出门到屋檐下,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长家门口响过来,尖利的哨声随之响起。跑过来的人是一直驻防这里的第二梯队的那个排长,打着手电筒,喘着气急急地道:“向班长,向班长!炮连阵地遭受偷袭,好像有一个加强排的特工,上级命令我们赶去增援,我们人手恐怕不够,你们侦察兵去不去?”

“去!赶快吹哨子!”

尖利的哨声再一次急促地响起来。

听到哨声,大家全都集合拢来了。村口的老乡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纷纷跑了回来询问动静。

“侦察兵,集合!”向前进大喊。

侦察兵们抄起武器,全奔来站在房子屋檐下。

“同志们!附近有一个炮兵连阵地遭到一个加强排的越军偷袭,其他情况不明,我们随三排的兵赶去增援!明白没有?”

“是!”

大家跟着这个三排的十多名士兵,匆匆出了村,跑步向附近炮连的阵地。

在接连遭受到沉重打击过后,越军伤亡惨重,心中对我这个重炮群阵地恨之入骨!一个加强排的特工奉命潜入,准备这次一锅端掉我一个前沿重炮阵地,一则为死难者报仇,二则改变战场态势。他们秘密潜入,选中我方一炮连阵地,作为下手对象。那个炮连一个哨兵被杀,特工随之向阵地发起偷袭。好在那个哨兵站哨时子弹上膛,手指抠在枪机上的,被敌人抹脖子时,临死瞬间手指痉挛,射出了一梭子。这哨兵运气好,那一梭子竟然还给他打死了两个敌人,不但够本,还赚了一个,死也值得了。炮连人马警觉,没有被睡梦中斩杀,正拼死抵抗中。

敌人偷袭不成,被打出阵地后,改为强攻。

向前进带领侦察兵分队跟在三排后面,大家高一脚低一脚一阵急跑,在一个宽阔的地方,超过了前面带路的三排人马。

跑动中,闪亮的光线和隐隐约约的枪声、爆炸声在前面不远一道模糊的山岭下传来。大家晓得了方位,心中焦急,更加放大了脚步。

侦察兵们跑起来健步如飞,远远将那个三排的兵们甩在后面。星光下所有人奔跑着进入了一个小土坡的树林子,穿过去了后,斜向下转过一个弯。前面密集的枪声和各种爆炸声在一个开阔地上响成一片,战斗在激烈的进行着,火光冲天,喊杀声凄厉惨绝地尖叫着。

战斗进行得相当激烈!流弹不停地飞过头顶。

“他妈的!”向前进飞快地判断了一下地形,对随后赶来的那个排长说:“你们从旁边进攻,气势放大一点。我们侦察兵打穿插,绕道走旁边山脚下从后面开刀!”那个排长第一次临敌,很兴奋,高声喊道:“是!”带头跳下一个土坎,大喊着道:“三排的,跟着我,冲啊!”手中冲锋枪猛开着火,冲过一块干硬的稻田,他手下十几个兵陆陆续续都到了,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但都顾不得害怕,跟着纷纷跳下土坎,随着他们的指挥官,展开队形,往前接敌。

越军发现我军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个加强班的兵力在增援,并不害怕,叫一个班转头顶住他们后,反而增强了进攻炮阵地的力度。向前进趁着这个大好良机,带领侦察兵跑过左边山脚,迂回到其后侧,展开队形,一部分人向其后猛攻,自己则继续带着两个队员往后猛插。

夜里模糊的光线中,敌人侧后受到攻击,只见一大部分敌人在纷纷往前运动,加强攻势,一部分人枪口调转方向,寻找穿插到侧后的解放军来向。

向前进带着两个队员,一转头间,远远看到几个敌人猫着腰往他们过来的山边跑,想要抢占高地,为撤退作掩护。人影儿黑乎乎的,大约有五六个,在一个较高的土坎上,拼命往前跑着。他赶紧采用蹲位开火,往前面打出了一梭子。两个敌人随着子弹飞去,瞬间惨叫着倒下,一头栽下土坎。

剩下的敌人继续在往前向山下冲,他赶紧站起来,向着敌人追去,跑动着开起火来。他手中的冲锋枪急速地咳嗽着,子弹从斜后追着敌人射击,几乎是一枪一个。此时身后的队友黎国石和田亮也急速地开着火,向着敌人侧后的土坎、草丛中连连射击。虽然在夜里,星光模糊不清,但大家枪法很准,只要向着一个黑影或者枪口焰火一个短点射,敌人没有不中弹毙命倒下的。

向前进在草地上往回跑动着,开火干掉了土坎上跑动的三个敌人后,前面高地上只剩下了一个还在往前冲,边跑边回头打枪。只见这家伙手中枪口焰火明灭闪烁,子弹扫射在草丛中,好几颗都从他身边打过去。眼看那家伙就要钻山里了,向前进顾不得趴下躲避子弹,而是继续冒着被流弹击中的危险,往高坎下一边跑动着追赶,一边赶紧一梭子扫过去。两下相隔二十来米,他没有看到这家伙倒地,也没看见他再继续往前跑及回头打枪,此时他向着背光处,看不到什么。

突然间大地震动,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来,天空中一片红,无数炮弹尖厉地呼啸着向着南方飞去。我方炮群其他阵地的炮袭开始,向前进等心里知道,这是进攻作战开始了。

此时一部分敌人继续往这边跑过来,企图抢占他们唯一的退路上制高点。向前进已经跑到土坎下,看不见上面敌人的情况,但脚步声却听得到。他想爬上去,但这个坎太陡太高了,起码有一丈以上,他赶紧斜斜地往前跑,拉开距离远离土坎,以让视线开阔些。必须要制止敌人占据这座山头,这是他心中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往回沿着刚才过来的山下跑,已经远离了穿插进入敌人侧后去了战友们,变成了孤军作战。土坎上一个敌人发现了他,向下打来一梭子,他赶紧往前扑倒在草丛里。草丛稀少,他向着一块不大的泥土里长出来的有些发白的石头接近,躲到石头后面。

炮弹继续呼啸着飞过天空,地下光线似乎明亮了许多。炮袭无形中助长了大家的勇气,敌人侧后受到侦察兵们偷袭,突击到敌人进攻队形去了的侦察兵们东一枪西一枪,很快将敌人的进攻打乱。夜里不知究竟有多少解放军增援,尤其后面进攻的解放军好像是侦察兵,用的无声武器,这个亏吃大了。特工带队的一个上尉指挥官更被打中大腿,但他临危不惧,判断了一下情势后,立即决定,放弃进攻,撤退要紧!于是迅速派出六个人沿着土坎过去抢占地利,其他人撤退。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派出去的六个人都被干掉了!天就快要亮了,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搞不好受了大队解放军包围,撤退不出去,那可是要全军覆没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断了退路,于是他又再组织撤退前锋,打通退路。

第二队人马顺利地抢占了撤退中的制高点,见完全可以阻断解放军的追击,上尉于是下令全线撤退,搜罗起残存的近三十人,开着枪,往山下突围撤退。

留在山上阻击的敌人只有六个,天亮时,一个民兵连也奉命赶来参战了,大家对那个小山头形成了重重包围。

敌上尉指挥官因为大腿受伤,也可能是要让更多人得以脱身,他亲自留下来阻击解放军的追击。山头杂草丛生,乱石林立,又有树作射击掩护,敌人居高临下,抵抗得很顽强,大家一时间拿不下来。

炮袭停止了后,很快炮兵群里的一个带长的官骂骂咧咧地来了,他在来路上又被特工袭击,左手臂给子弹打穿了,用一根藤子吊着在脖子上。参战的几家人马负责人汇集拢来,商讨眼前对策,不过这里他的官最大,大家都得听他指挥。所谓的商讨是没用的,他想叫大家干什么,怎么干都得绝对执行。

遭受敌偷袭的是炮群三连,几天前侦察兵分队才帮他们剿灭一小队特工的那个连。被敌人干掉的那个哨兵就是昨天才跟他们见面的去村长借东西的那个兵,曾经给大家表演盲眼操射过。

“他妈的,再一次给我组织人马攻上去,屁大个地方,几个个人,还让他逞能?”那个群里来的长听了汇报后,首先怒起来骂道。

三连长烂着个脸,像是吃了苦瓜,说道:“我们都没有这样跟敌人的步兵交过手,打他们没有经验。他们当中还有个上尉,负责指挥,经验丰富得很。”

“有一个上尉好啊!逮住他们,抓活的,尤其是那个当官的,拿回去老子剥他的皮!三连长,你给老子说实话,拿得下拿不下?拿不下就交给步兵的人,让他们来搞这个事情。”群里来的长说。刚被敌人特工打了,他也害怕这个事,心中没底。毕竟炮兵没有这样子的打过仗,那应该是步兵们的强项。

“首长,报告给你老人家,前次帮我们出气的那队侦察兵还在这里。我们这里的人,只有他们作战经验最丰富,近距离步兵战,也只有他们最拿手!我想请他们出手,首长你看?”三连长完全信任侦察兵分队的人,实打实地说了。

“有步兵侦察兵在?你个小狗日的,怎么不早说,害老子一半天担心得了个乌龟不会剥壳该怎么办。叫侦察兵的负责人来,我跟他们谈谈,看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长说。

“负责人在这里,你面前的就是。”三连长说。

“他妈的,看起来那么年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行不行?”长问。

“行行行,绝对行!千万不要小看他,古人云有志不在年高!他打仗,那是厉害得无话可说。你不知道,现在敌人的特工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屁滚尿流!”三连长生怕自己的头头把向前进得罪了,赶忙打圆场。

3.

“既然你说行就好,记得那个上尉要给老子抓活的。三连长,别的不多说,你们的反步兵雷场是怎么布设的?把你这的地图拿过来!老子亲自看看地形图再说。”长命令。

“是!”三连长答,摊开地图,摆在长的面前,指点了一下雷场布置方位。

向前进看着那个长,手被打断了,包扎过后,用藤子吊着,还在流血。警卫他的两个兵一点事没有,活得很全乎。他弯下腰,看着三连长的介绍,不住地哦哦着:“这里有,这里有,好啊!布设得好!”手臂上急救包里浸透出来的血水有两滴掉在了地图上。

三连长急忙蹲下去用手将那落在地图上的血揩擦干静,抬起头说:“首长,你的伤······”长脸上也沾着血,看上去有点滑稽。向前进突然就忍不住嘿嘿笑了:“首长,你是不走运,还好命大!子弹只是打中手臂而已。”

“他妈的,你这小子嘲笑我?你多大了?老子79年打越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把那几个杂毛打下来老子就服你,给你请功。没本事,只晓得嘲笑上级首长,等会儿老子关你禁闭,叫你付出代价!”长狠狠地说。

“是!”

向前进在长面前啪来了个立正,将长吓一大跳,直起腰来退了一步,斜着眼骂道:“他妈的,你好像挺凶,怎么支招,说!”

向前进又高声喊了声“是”,说道:“现在敌人只是做困兽斗,六个人突围是无望的,迟早都要被全歼。这种情况千万不能强攻,敌人会拼死抵抗,死很多人不划算。你下令叫民兵连的人都撤退,控制住外围各个山头路口就好了,这样包围得近了容易增加无谓伤亡。我要你们的人中抽调一个排,配合这位三排长的步兵守住这个山头的北面、南面和东面几个路口,其他的让我们侦察兵来做。不知首长看这样行不行?”

他边说边用手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炮群的那个长歪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听起来不错,有点道理。那好吧,老子放手叫你干,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要叫老子失望!从现在起,这里你是最高指挥官了。记住,老子把歼灭敌人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这是党和人民对你的信任,你要是让敌人逃脱,就是对不住党,对不住人民,到时老子······老子他妈的也不会怎么样你,早第一个被保卫科的人抓走了。”

大家都笑。

“三连长,给老子一把冲锋枪!”长有点生气。

“是!首长!通讯员!”三连长大喊他的手下。

通讯员应道:“在!”

“给首长一把冲锋枪!”

“是!”

“等等!听说敌特工专用的冲锋枪不错,老子要这东西。”

“是!”

通讯员拿过一把缴获的不知型号的微声冲锋枪,交给他们连长,他们连长又亲自交给他们的那个首长。首长接过去,将枪带往自己肩上挂着了。“怎么样?老子挎一把冲锋枪,很威猛的吧!”

三连长不放心:“首长,你这是······要亲自动手?不用吧,这样太不安全,再说你又受了伤,行动不方便。”

“亲自动手?不是的,操炮还可以,打步兵战,老子自认为不行,就不逞那个能了。只是老子以后走哪里都挎这把枪,安全第一。你们不晓得,手枪不管用。好了,行动开始吧,希望你们侦察兵演一出好戏!命令还是老子来发布,免得你们对侦察兵的这小子心有不服。现在民兵连长看好了,你的人撤退靠后一点,控制这里、这里、这里的外围山头、路口······”

民兵连长喊一声“是”,带着他的几个排长,提着枪跑步走了。

二梯队的三排长和他的兵控制南边,炮兵一个排分成两队,分别控制北面,东面。西面是炮兵阵地,向前进的侦察兵分队将由西北方也就是昨晚进入战斗点处摸上山去。

估计敌人会往南边突围,要是将敌人赶下山,南边是步兵三排,战斗力比炮兵当然要强许多的,这个不用担心。

部署好后,三连长好像突然想到一件事,请示道:“首长,是不是先喊话,瓦解他们的斗志?”

长说:“娃娃见识!喊话?喊话就能瓦解他们的斗志,那这仗就不用打了,我们天天派几个报务员到前线去喊话,他们嗓门大,往南一直喊到河内去,王北么,一直喊到莫斯科。给老子打!他要投降,不用喊话,他自己就会投降!以后再也莫提这种没有任何建设性的东西,让步兵的人笑掉大牙。这位同志,你是侦察兵的头头,记得其他人干掉可以,那个上尉要活的。行动!”

“是!”

民兵连的人马开始往后撤退,他们一动,敌人发现了,认为机不可失,于是赶紧组织往下冲。山下不远处躲着的步兵战士赶紧开火,密集的弹雨封锁了整个山腰山脚,敌人只得一面开枪反击,一面躲在岩缝中、树干后等待动静机会。刚才四处的地形他们都查看过了,唯独南边的树林茂密,只要冲下去,通过了两山间的狭窄地带,那么进入到林子或可得脱。

听见前面打起来了,侦察兵们心中一阵焦急,生怕自己人挡不住,让敌人突围得逞。“黎国柱、黎国石、田亮,你们几个赶快沿着山脚下过去,爬上那个土坎,直接往上攻击,我们随后上山过去,从侧后包抄。大家注意安全,敌人很可能不要命了打烂仗,别搭上去。”黎国柱等三人答应一声,拿着枪往前面的草丛地里跑,向前进手一挥:“其他人,跟着我。”打头沿着山腰,往前快速运动接敌。

天已经大亮了很久,山腰树林里光线却不是很好。树林里有草,有荆棘,很不好走,大家选择空隙地方快速通过山腰后,估计到了敌人占据的那个山头下面,于是翻上岭。从林缝中望出去,这边岭下是一个凹形地,控制这个方向的是炮兵一个班多一点的人马。向前进看到他们隔着凹形地,散布在那边山脚下,枪口对着这边,严密监视着山头。还不错,他们拉得很开,可以形成交叉火力,防守严密。判断了一下地形后,正要转头继续往山上摸,他身边的王宗宝突然说:“向班长,他们有两个人过来了。”

大家都看到了,两个炮兵正端着冲锋枪直接穿过凹形地过来。“真他妈的蠢!”向前进低声骂了一句道。他赶紧用手指示,叫他们靠边走,沿着这边的山脚才安全。但那两个兵暴露在凹形地里,却不感觉到危险,仍然是快速地往这里山脚下奔过来。

“蠢猪!”王宗宝也骂了一句。

“大家赶快上去,给他们打掩护。”向前进话还没说完,前面草丛就哗啦一声响,有人在奔跑。“大家冲过去,开火前记得先喊话,免得误伤。”

散开成队形后,大家往响声处搜索过去。

“什么人?”前面低矮的树后草丛中突然站出来一个人,举着枪,对准向前进。“班长,是你!”出现的人是田亮。

“是我,情况怎么样?”

田亮将枪口离开自己人,说:“上山后,我在左边,发现一个敌人盘过山这边来了,就跟着响声,不知那家伙哪里去了,到处都是灌木林、草丛,他妈的找不到人。其它的情况不知道,黎家兄弟好像还在前面,要问他们。”

“嗯,大家小心点,有一个敌人过这边来了。”向前进向周围的自己人打招呼。从他这里斜斜地看过去,这边山岭坡上树木低矮,但草丛异常茂密,人很容易躲藏住。

“我们尽量散开一点,田哥你说你听到的声音大致位置是在哪里?”

“当时在我上面二十米远的样子,不会超过二十米。我估计过来的敌人是来找退路的,前面的路封得太死了,还要穿过开阔地,他们根本出不去。”

正说着,突然把守在凹形地边沿的炮兵们有几个开枪了,子弹穿过凹形地上空,射到这边山坡上来。

数把冲锋枪嗒嗒嗒的扫射声音让大家听来格外振奋。自己开火作战是一回事,观战听他人开火的声音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众人一时间还判断不出敌人在哪里。

炮兵们在那边山下大喊大叫,全都开起火来。子弹雨点般打在旁边斜坡的草丛和树上,有树枝被打断,哗啦掉下来。

这边山上草丛中有人开始开火,枪声稀稀拉拉,啪一下,啪又一下,紧接着是一阵连发射击。

“哎呀!他妈的!”直接穿过凹形地的那两名炮兵已经快要接近山脚,这时有一人中弹倒下,在草丛里打着滚不停嚎叫。

“班长,班长!三板斧中弹了,三板斧中弹了,快来人救他!”中弹者的战友往回大喊,一边回头寻找目标开枪。他听到声音向着他那里下来了,草丛在动,来不及细想,迎头一梭子打上去。立刻有人大叫了一声,向前进等人在山腰上听到这边坡上射击着的枪声瞬间消失。

敌人滚出草丛,并没有死,到地上后,那个兵跑过草丛去查看,很快山下传来扭打声。“不好,快下去帮忙!”向前进飞快地迈步下山。

“等等!让我去。”在他下面一点的左建军大喊道。“你在上面指挥。”

左建军武功底子深厚,是捕俘组的人,他下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向前进站在左建军刚才的位置,向下喊:“左建军,小心点!”左建军好像含含混混地应答了一声,人早已飞快地冲下山坡。

“王宗宝、马小宝留在这里,其他人跟我来!大家到前面去,上山!”向前进口令完毕,带着四个人沿着骑线岭,走了几步,开始上山。

敌人上尉见派到后面来探路的人好久都没有回去,晓得刚才山后枪声激烈,一定是阵亡了。前面唯一可以脱逃的出路被封堵死,刚才突击过一次,没有成功,弹药已经所剩无几。

上尉带着大家撤退到山上,躲在山顶下一块岩石后,对身边一个特工说:“热,尼还没有回来,刚才山后枪声密集,一定是那边也有人,撤退回去是无望了。解放军的战术很明显,围而不攻,是怕增加无谓伤亡,不合算,他们一定会派小股部队来逐个歼灭,眼下的应对之策是尽量散开,争取多干掉几个敌人。你传令叫弟兄们散开躲藏好,尽量节约子弹,发扬我们的特工单兵素质优于他们的特长,多消灭敌人。”

“是!。”那个叫热的特工爬出岩石后,往下滑行到另一块突兀的大石头后面,对那里的两个特工传达了上尉的口令。

热正要往右边爬,去给躲在那边的一个兄弟传达上尉口令,给他打气,要血战到底。爬了两步,突然他发现下面一棵树后好像有个解放军躲藏了起来。他立即停下不动了,将枪伸到前面搜寻目标。隔着草丛,他看不到什么,一时间两人僵持住了,谁也不敢先动,怕暴露目标。

黎国柱在他弟弟旁边,两人隔着两米左右距离。见弟弟突然停下不动了,晓得有了情况,于是慢慢挪移过来,向着前面一丛密草接近。黎国石回头去看他哥哥,隔得不远,松了口气。上面的敌人不知有几个,刚才错眼间没看清楚,他在树后藏了好几秒钟,判断了一下周围地形。

坡面很斜,有树有草有岩石,很不利于观察。更要命的是他在下方,敌人居高临下,打起来自己很不利。对手是特工,可不是闹着玩的。

热在他上首十米处,发现不了人,无法开火,于是一扬手,扔下来一颗手榴弹。这家伙购阴毒,手榴弹在他手里冒了瞬间青烟,他才脱手。

手榴弹的杀伤力空爆比地面爆炸要大,丛林中这东西不好使,他扔出去时,弧线过高,碰着树枝,没到预定降落点就掉了下来。这可不好,他赶紧往山上打滚,还没翻过身,手榴弹就在他前面五米处离地三尺空爆了。

热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他的背部被好几块弹片击中,有一块深入心脏。他感觉那里很不好受,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倒不是很痛,但觉得背部胸腔里有东西在。

黎国石藏身的那棵树被弹片击中,打得摇晃了好几下。听到敌人在爆炸声后似乎传来了呻吟,他赶紧爬起来。特工热也爬了起来,两人用枪互相对着干,同时开火。

热肩头神经受到牵扯,据枪时相当吃力,虽然拼力向着敌人头部开了一火,但准不准他就不晓得了。黎国石一个点射,打中热的胸口,热望前扑倒,趴在地上,枪甩出老远。黎国石摇摆了一下脑袋,刚才头盔左沿被子弹击中,旋转的力度带动得他整个脑袋都向着左转动。

听到手榴弹的爆炸声,向前进循声跑了过来,看到黎国柱在前面爬着,赶忙问:“怎么样?黎国柱,敌人在哪里?”黎国柱回头看时,只见班长一个人出现,后面草丛还在响动,急忙用左手往下压,示意他卧倒,同时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向前进于是卧倒,向着他爬行过去。边爬边回头对后面跟来的人发布命令:“大家卧倒!张力生过这边来,其他人往上去,占据制高点。”

突然从向前进上面的一块巨石后射出来一梭子,子弹从他的头上飞下去。向前进赶紧开枪反击,子弹打在石头上,打得火星子迸溅。敌人赶紧收起枪,缩到了石头后面。

“班长,小心!手榴弹!”张力生突然大喊。

一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突然从岩石后面扔出来,落在向前进前面。他赶紧翻滚着躲到近旁的一棵树后面。手榴弹还在地上冒烟往下滚,向前进盯眼看着它,飞快地将右腿往上摆,而后左腿合并,下半截身子大幅度往上移动。刚顺过身子,手榴弹就在他前面四五尺距离处爆炸了。一块弹片将他的左肩头削去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他妈的,老张,黎国柱,开枪掩护我。”向前进站起身来,左手提枪,右手握着一颗手榴弹,在两边的火力掩护下,弓着腰由中路突破。

上去了十几步,他将手榴弹向上扔出了手。张力生看到手榴弹飞过岩石顶,砸在岩石后面的山上,往下滚落不见。躲在岩石后面的越军往两边逃不走,绝望了,飞快地捡起来,想要往回扔。

一声巨响,向前进只看到一片血雾伴着浓烟升起。一瞬间而已,血雾消失,大团浓烟上升,脱离岩石。他冲上去,低下头,看到一个右手没了、半边脑袋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简直惨不忍睹。

上尉听到两声手榴弹的爆炸,不见热回来,心头已经绝望。他艰难地爬出躲避的岩石缝,向下对剩余的两名特工喊话,叫他们上去。

大家上中下呈扇形往前搜索 。

敌上尉阴沉着脸,眼里流露出一种决死之志。等那两名特工上来了后,侦察兵们已经将他们包围。

“若恐送也!”

大家各自寻找好掩护体后,开始向越军喊话。向前进爬过一块光秃秃的石板,躲在一凸起的石头后,透过草丛向前面观察。

如果这名越军的上尉知道自己即将被俘,不知他会作何感想。他的两名士兵呢?他们可以有所选择。但如果他们继续顽抗,则很快就会被送上西天。

他看到上尉靠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手中握着手枪,在对下方那两名特工下达命令。那两名特工刚想转身,向这边搜索过来,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上尉向两名越军脑蛋后开枪,子弹穿爆了两个士兵的头,紧接着那名上尉用微型炸弹把自己脑袋炸飞。

4.

下山的时候,向前进头脑里一直浮现着那个上尉炸掉自己脑袋的场景。其他看到这场面的侦察兵也都默不作声,在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在内心里都很佩服那上尉的决死精神。尽管他是敌人,但能有这样勇气的,誓死不当俘虏,同为军人,谁不钦敬?

汇报了后,长下令将那个上尉的无头死尸抬下来,挖坑埋葬。

战场打扫完毕,长有点不高兴,叫向前进陪着他,坐在大炮上抽烟。

“他妈的,竟然抓不了活的。”他叹息一声。

“报告首长,当时我们已经喊过话,确实是他自杀的,我们没来得及阻止。”向前进说。

“我知道了,你不用多说。不是怪你们,我是很钦佩他的勇气。另一方面我又心痛我手下的兵,这一仗,死了十四个。敌人特工那么猖獗,真的得好好治治他们。今天看到你们步兵的真功夫了,小兄弟,谢谢你们,我得要赶回去了,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办。这次真的多谢你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要不,我给你们请功。”

“不用!敌人特工你也说猖獗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宣传出去,让特工留意到了,以后会对我们执行任务诸多不利!”

“嗯,我知道你们侦察兵是不容易当的!你这个兵不错,有头脑!你只是个班长?他们为什么不提你的干升你的职?”

“当兵卫国不是为了升官!”

长又偏起头看着他,颔首道:“有道理!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职务?我是副师长,听到这里炮连遭到袭击,所以我特意赶过来看看情况。你愿不愿过来当炮兵?我给你个排长,以后慢慢升连长,营长······”

向前进摇头:“不瞒你说,干炮兵我没兴趣!”

长没想到他会这样答,愣了一下,而后就跳下炮来,叹息一声:“哎呀,我的小兄弟,你是不知道炮兵的厉害啊!哪次战斗离得了我们炮兵?大炮出膛,敌人死光。不死光也差不多了,只等步兵上去打扫战场。”

“首长,你说的没错,但你没看见过我们步兵死得惨的时候。我觉得真正要打仗就当步兵上前线,就算牺牲也是壮烈的。”

“你说对了!我这个人只佩服硬汉。我喜欢你这个小兄弟,真是不错!其实指挥步战我也有一手,知道为何完全采纳你的作战方案建议?”

“为何?”

“因为你想的就是我想的。你以后会是个将军,你有这方面的天才,我看得出来。想当将军吗?”

“我知道你是想到拿破仑那句话,用来考我。”

“呵呵,你还真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晓得我要说什么。怎么样?说说。”

“当然想!哎呀,不跟你多说了,以后有机会见面再来跟你老人家讨教。我得要去这个炮群司令部里听取任务,时间不早了。”

“等等,你们是不是昨天接到命令的?这么看来我们同路。原来是你们,那老子的炮观员跟着你们就有安全保障了。嗯,没错,你背上还有狙击枪,是个好手!我的炮观员给敌人狙击手射杀得许多,这一次可让我大放心来小放心。跟我走!先回群里去。”

在附近的炮群司令部里,团参谋长亲自给大家做了简报,情报说越军正在秘密集结大批炮兵,向我边境地区不断增拢。

为了查明敌军炮阵地和敌人活动情况,为我炮兵指示目标,上级命令他们这个班,配合炮兵前方观察所,潜伏在某高地设立观察哨。

这就是侦察兵们的任务,任务很明显、简单,名为配合,说白了,主要就是给炮观员当保镖。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觉得有点无聊。这么个事,干起来多没劲头。还有,这次恐怕要上去个把月,可能不会放一枪一炮,一个月呆在一个地方,做贼似的,偷偷地窥探他人的军事机密地方,没意思,但没意思也得干。

前线的兵都知道,炮观员是炮兵的眼睛,没有了眼睛,炮兵还打什么?那可就失去了目标方向。故而炮观员相当重要,价值不菲,是特种兵,也是越军狙击手袭击射杀的重点目标。

沙盘上,预备设立观察哨的这个高地孤立、突出,左右两侧和前方都有敌人的驻兵点,在敌火力直接控制之下。这是个死亡之地,不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设立这个观察哨可又不行,其他地方都没这高地的地理位置上的优越。

所有人的服装破烂不堪,当散会之际群长大人问大家有何要求时,向前进说:“能不能在你们这里给搞套服装,我们的衣服都给挂烂了。另外就是烟,有的话,给一包。”群长大人说:“呵呵,你们侦察兵穿的迷彩服我们可没有,我们的制式服装怎么样?估计你们也不会挑三拣四,那就每人给一套。烟么,我这里有的是,每人一条红塔山。”大家很高兴,在这个群里弄到了整套崭新的服装,饭后就跑到附近的河沟里洗了个澡,回来借他们的地方休息了一觉。

副师长来找向前进唠嗑,老家伙是东北人,脖子上的青藤换成了白纱布,脸上的血污也洗干净了,但胡子拉碴,看上去应该在60翻上年纪。没受伤的那只手提着个袋子,里面鼓鼓地装有些东西。

两人在一个帐篷外的草地上坐下,老家伙拿过袋子,叫向前进打开,是一包花生和两包糖果。两人边吃边唠开了。首先是老家伙说:“从十五岁到现在,入伍四十年了,见过了太多的兵。小兄弟是最特别的,有大将之才啊。”

这已经是老家伙第二次说他可以当将军。向前进看着他,有点不解:“报告首长,其实我来当兵可不是为了当将军来的,既然来当兵了,又在打仗,责任重大,拼命而已。不知道为何,我现在跟你说话有点不自在,之前不晓得你是当大官的,没什么顾忌。”

“嗯,这是大实话,你还是个实在的人,直爽,我就喜欢这样的士兵。有时候我很想找兵们唠嗑,可是他们都畏惧,天生害怕当官的。你就不一样啊,不害怕,当说就说,个性直爽,我喜欢。其实在前线,当将军的和当士兵的都没有区别,就应该这样。我们不是提倡官兵平等吗?可是现在你发现没有,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了,一些当将军的严重脱离士兵,高高在上,把士兵的命看得很低,士兵呢,看到当官的也害怕,不愿意亲近。这样下去,我们的传统将不存在,造成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终究要出事儿的。”

“我不觉得啊,有那么严重吗?”

“你当然不一样,胆大,利索。很多当兵的看到我们都没你的胆儿,也难怪,部队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一级压一级,讲究的是绝对服从。平日我们很少能跟广大士兵打成一片,这可好,想找个人唠嗑,都不能随便。干脆你别叫我首长,嗯,照你们家乡地方,我这个年龄的人,你们称呼什么就称呼什么吧。这样大家距离更近一点,唠嗑起来才能随意。叫我一老头?”

向前进呵呵呵笑:“还是称呼你首长吧,等我退伍后,碰见你着便装时,叫你声大爷都可以。”

老家伙摸摸胡子:“我看上去是不是真的那么老?军容不整?”

“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这个首长没什么架子,又关心士兵,看得出兵们跟你打仗,都很卖命。我看过他们操炮,专业得很,一个人蒙着眼都能射击。首长,怎么大清早时你过去视察,不多带几个人?太危险了,你也晓得特工们厉害,神出鬼没,到处转悠。”

“人多了,前呼后拥,是威风,有架势,可我不喜欢这样子。这次叫上两个人已经是很破例了,平日出门我身边都只有一个人跟着。你奇怪什么?79年的时候,有一个师长,他还亲自上前线去搞侦察呢?许和尚在开打之前,也经常深入广西一线实地探查,选择出兵突破口,这没什么。呵呵,这只手,在朝鲜战场时挨的枪子多了,总是打不断,我也奇怪。”

“说点你以前的事情来听听?”

“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说现在,说眼前的这防御战。越南军人,你怎么看?”

“纪律严明,作风顽强!”

“还有呢?”

“基层指挥官作战素养很高!”

“没了?”

“单从作为军人来说,没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

“可以这样讲,他们跟我们以及小日本,同是亚洲乃至世界上纪律、作风最顽强的部队。这样的部队互相厮杀,真是人间最悲惨的事情。我们在与外敌作战中,还从未遇上过这样硬梆梆的对手。7.12越南人死了近四千,他们那种悍勇之气,不怕死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军人钦佩。只可惜他们找错了对手,偏偏遇上我们这样的国家,比他们还要顽强百倍。作为军人,我瞧不起美国人、英国人、当年在朝鲜的的所有联合国军,苏联人应该算个好对手,印度,呵呵!给你讲一个故事。”

“好啊,首长请说。”

“中印自卫反击战的时候,虽然印度很嚣张,苏联和美国两家都支持他,但被我们打得呜呼哀哉。别的不说了,当时有一个师,越过了喜马拉雅山,往南方一路穿插,突飞猛进,真个的所向无敌,直逼首都新德里去了,印度举国恐慌,美苏等国使馆都撤离。他们这个师的官兵穿的棉衣全挂花了,看上去近万人,场面很壮观。你猜他们为何一直往南打呢?因为他们的联系器材给打坏了,又没接到回撤命令,越过喜马拉雅山后,只好孤军深入,一路势如破竹地打下去。打着打着,突然前面的山没有了,脚下一片平坦。一个士兵惊奇地叫着他们师长,说师长你看前面没有山了,是平原。师长说,少见多怪,同志们小心啊,大家到了印度河大平原上了,再前面就是印度洋,小心走,别一脚踩进去淹死了。”

向前进哈的一声大笑起来。

“小兄弟,先别笑,听我说完。后来国家领导人慌了,怕他们再打下去,新德里就给他们拿下来了,于是命令前线部队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他们。要不然,他们已经看到新德里的最高的塔尖了,拿下了新德里,印度那么大的国家,谁管理啊?!”

“这都是通讯不发达惹的祸!”向前进说。

“他妈的,当兵打仗,自卫反击,这才叫解气啊!”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渐渐地两人你来我往,将袋子里糖果花生都消灭光了。

傍黑出发的时候,老家伙亲自送别他们。大家带了很多的器材,慢慢地走。路过在那休整了几天的村子前时,透过竹林缝隙,向前进忽然看到村口好多兵,几十个老乡,围成一个圈,传来了哭泣的声音。

“大家先走,我过去看看。”赶过去看时,见好几个兵抱着一具尸体正在痛哭流涕,异常悲惨。老乡们呜呜呜声音,男男女女,也是响成了一片。

向那些第二梯队的兵们一打听,才知道地上尸体是他们连长的,昨夜晚天快亮时带领一队人马协助那个加强排从侧翼出击时被敌人的高机平射打中胸腹部,当场气绝身亡。向前进知道被高机平射打中胸腹部必死无疑,那是不用多说了。“他真是不走运!”向前进默默地在心中想。

他没有打听那个加强排的情况,他不想知道得太多。有些事情,细节知道的多了,反而会徒增感伤,让自己难过。向那个连长敬了个礼,他就匆匆离开村口,去追赶大家。随同他们上山的,还有一队军工,扛着补给,走在前面。

天擦黑后不久,大家速度减慢下来。晚九时,通过越军炮火封锁线时,越军突然发动炮袭。一发炮弹落在五名军工队列当中,军工们伤亡惨重,当场炸死一人,伤两人,失去运送能力。

剩下侦察兵分队跟炮观员继续在山间小路上走,摸索着往高地上爬。

21.危险征途

1.

由于军工伤亡较大,给养又不能丢下,侦察兵中好几个人负重增加,扛着军工们要运送的大部分给养,相当吃力。最主要的还是不安全,之前就听军工们说通过前沿很困难,常常有人牺牲,现在还真就应验了,敌人一发骚扰炮弹落下来,伤亡立现。

大家不敢停歇,一个接着一个,直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往上爬。那五个军工一死二伤,留下一个照顾伤员,另一个身高体壮的则继续扛着东西,在前面带路。

“今天不走运,炮弹像是长了眼睛,落得可准!真是辛苦各位了!没有办法,叫大家帮忙扛这些东西。前沿高地上的同志们要得急啊,我听说主高地的人因为口渴,有七个晕死过去过。弹药也不够用了,敌人骚扰攻击很厉害。我们军工每一次往返这些通向前沿高地的死亡线,也是很辛苦,要花费很大代价。这仗他妈的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大家小心了,前面又是敌人的一个封锁范围。你们不知道,在通往前沿的路上,很多地方都像这样子处于越军的火力封锁范围。为了通过这些封锁,通常我们都是扛着东西撒腿狂奔,累得半死。这地方路不好走啊,爬坡上坎,即使是空身而行也倍觉艰辛。扛弹药给养还好些,负重往前沿阵地扛木头,加修工事,那危险可就更厉害。你们晓得为什么?原木扛起来不方便行走。哎呀,总之当兵在前线,就是这个样子了,到处都会死人。他妈的,下辈子不当兵了,干个体去。”

他自顾着说话,没有人理他。大家累得喘气不止,不想增加呼吸上的困难。

“不过呢,还好,我这人体力那可棒,负重行军奔跑,快过常人打空手。我最得意的就是我下身这一双脚,来当兵,没有一双像样的铁脚,那是不行的。他们因此而叫我铁脚杆,我很得意。不过得意归得意,大家小心脚下,有一坨荧光粉的地方不要走,那是工兵们探出来的地雷,越军的特工埋设的。这条路上地雷可多了,工兵三两天一探查。谁知道我一会会不会踩上一颗,这可悬的很,完全将运气。你们信不信命运?不管怎么说,刚才那一刻炮弹落下来就是命运!噢,对了,刚才说了特工在给养路上埋地雷,大家除了小心这个,还要注意前面阵地的狙击手。总之现在起大家小心点,前次有五个通讯兵来接线,被一枪一个,打得可他妈的准!现在可不能说话了,今夜里没有雾,漫天的星子,大家别歇气啊,快速通过去!”

熊国庆扛着一箱子手榴弹,说:“你别老是说个不停了好不好?安静一点。”

“不用害怕,我们这样说话,他们在那边听不到的。到不能说话的地方我自然晓得安静,不会暴露目标。”那个军工扛着一箱子弹,背着水袋,身上挂满大大小小的包裹,倒好像并不怎么累。

向前进说:“我觉得还是不要说话,弄出响声,惊动到潜伏的特工。”

军工说:“你这样看也有道理,不过我们从未碰上过特工,我们只是害怕敌人打炮封锁道路,山上敌人阵地的狙击手也是我们的克星。”

向前进说:“有狙击手?那就别出声好了,悄悄地行进。还有多远?”

“这里离我们送给养的山头不远了,前面敌人阵地旁边就是。至于你们要去的阵地,还要经过两个敌人的阵地前沿,不好走!地雷太多,连他们自己的特工都会踩到自己的地雷。那个阵地三面临敌,可艰难了,敌人对夜战有偏好,虽然从没有成功过,但隔三差五地就要攻打,给养基本上送不过去。你们去那里,慢慢熬吧。”

“有这么严重?是不是你夸大其词,说得凶险了一点?”熊国庆问。

“我骗你们干什么?又没有好处给我。不过你们给我们扛弹药、帮着送给养,我相当感谢。好了,不可以再说话了,前面离敌人的阵地很近,大家拉开距离,动作要快!有时候敌人的狙击火力会射击,运气不好的很难说会怎么样。”

如果这军工说的属实,那么大家的命运很可能就将在这里起很大的变化。看来艰难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大家心里倒并未有这种准备。这是相当出乎人意料的,原以为会潜伏苦闷,闲到无聊。

“你说前面有狙击手?”向前进问。

“是的。但只是有时候,一般都很安全。”

“黎国石,跟着我,到前面来。其他人原地隐蔽一阵,注意警戒。”

黎国石跟上来,问向前进有何指示。向前进说:“我们在前面开路,你用枪,我用望远镜,注意搜索对面山上越军动静,看有没有狙击手。”

黎国石换用狙击枪在手中,跟在向前进后面。对面的山头相对而言不高,但黑乎乎的,肉眼看不清楚山上的情况。在阵地上大家都有狙击手,相互盯得很死,敌人一般不敢太放肆。通常狙击手都在比较固定的位置,躲藏得好好的,阵地上空间狭小,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奇*書$网收集整理但打几枪躲进战壕或者转移到坑道洞中是可以的。

但是这样从下往上看,无论怎么样搜索都是徒劳无益的,没有任何效果。除非在高处,向下才能够较为清楚地看到山头阵地上的情况。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那个军工大喊一声:“又开炮了!快散开!”骤然之间,天地间响起巨大的声音,如同六月暴雨前的一声闷雷,在远方炸开。军工话音未落,马上就被随之而来的爆炸声淹没。

这是榴弹炮在齐射,落在他们左手边的我方阵地上。

模糊的夜马上被炮弹爆炸时的炫目闪光映亮,阵地上一片火红。泥土飞到这边来,散落在众人身边。“大家赶快往前跑,通过封锁线,到我们的阵地上去躲避!”军工又在大喊,众人听不到他在喊什么,只见他爬起来,往前飞奔,于是大家效法,一个个爬起来,跟着他撒腿就跑。

通过封锁线,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的山头,只有到了那里,进入坑道才会安全。穿过敌军封锁线时,我们的炮开始还击,从上空飞过,落到前面敌人占据的那个高地上,一部分炮弹往敌人后方纵深飞去。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炮弹爆炸的剧烈响声和闪光,将这个刚才还寂静和平的前沿瞬间改变,死神就在眼前,就在身边,就在下一秒,威胁着所有人的安全。

炮声越来越密集,巨大的炸响震得人双耳轰鸣,自我已经不存在了,所有人在草丛中踩出来的斜坡小路上狂奔时凭借的只是本能。脚下的土地颤抖,山头摇动,炮弹就象发了疯,要将大地颠倒过来。

一块弹片飞来,将军工身上的水袋划破,闪亮中,向前进看到前面白花花的水流倾泻下来。军工还在跑,水泻了好几秒钟,到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前面是我方占据山头跟敌方占据山头的结合部,

两山上敌我双方士兵在面对面相互射杀时的弹道飞行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我方这边的坡势较陡,敌人占据那边的坡势较缓,现在我方打过来的炮弹落在那山上。顺结合部过去,不到五十米的前面又是一座敌人占据的山。

大家在结合部开始跟着军工往上爬。只见炮弹爆炸的闪亮中,十几个人影弓着腰,飞快地在满是焦土的山上往上去。

炮袭还在持续。天空一片红。

路实在是太陡,泥土松散。向前进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还没爬起来,前面亮光一闪,传来了一声惨叫。

弹药还在肩上,那名军工却已经倒下。

他在战壕下面踩中了敌人特工潜伏过来埋的雷。

向前进跑上去,搬开那箱弹药。

“我的脚,我的脚好痛!”

“你怎么样,挺住,马上就到战壕了。黎国石,扛弹药!快!同志,你别怕,腿没事的,扶着我的肩,我们走!”

其实向前进看到他的那只左腿炸没了,白骨露了出来。那个军工站不起来,向前进只得拖着他,拖往上面战壕。

“卫生员,叫卫生员来!”上了战壕,向前进向哨位上一个兵猛力大喊。对面山头上的爆炸声音太大了,那个兵根本就听不到他喊什么。只是看到他拖着一个人,晓得是什么事情了,赶忙转身去喊人。

血流的太厉害了,卫生员还没有来。慌乱中向前进只得用两手将他的小腿断口处钳住。

“我的脚,我的脚好痛啊!”那个军工挣扎起来,紧紧地抓着向前进的手。

“没事,没事,你的脚没事的,卫生员马上就来了。”闪光中,向前进看到他的脚上鲜血还在流。

“卫生员,卫生员呢,卫生员咋还不来?赶快叫卫生员!”他转头对身边的熊国庆喊。

卫生员是个胖子,跟着那个哨兵猫着腰飞快地从战壕里跑过来了。

“哎呀,太痛了,我的脚太痛了!你别挡住,让我看啊,让我看我的脚还在不在?”

“没事了,没事了,你的脚没事了。你有一双铁脚,没事的,炸不坏。好了,你看,卫生员来了。”向前进大声安慰着他。

卫生员用急救包按住军工的断脚处,血止不住,但军工已经痛得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了。

“你用这根细线将他小腿捆扎起来,往上一点,免得血管收缩。你们几个,帮忙抬他到洞子里去。”卫生员两手鲜血,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线递过,换了一个急救包。

2.

向前进用线将军工的腿脚捆扎好,早弄了一手的鲜血。大家抬着他,沿着战壕,进入到他们这个阵地的洞子里去。洞里面光线暗淡,有两个伤兵蜷缩在一旁,无力地靠在弹药箱子上。一个一只手齐肘处断了,脸色异常惨白。他抬起头,无力地看着进来的一群陌生人,眼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一种很无助的东西。另一个在压子弹,他们都挪动了一下身子,好让出一点多余的地方。

然而洞子里空间实在是太狭窄了,里面的空气不知为何很不好,有一种很浓的血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怪怪的味道,可能那是活人身上的腐烂肌肉发出的。大家没有作声,不能说什么。驻守在这个阵地的是一个班的人马,现在连伤兵一起只剩下了五个。

今夜上来的人,除了弹药,干粮,一条烟,没有水,带给大家的没有多大的惊喜。从大家都进了洞后到现在,外面的炮袭还没有停歇。听不到尖厉的啸叫,只听到剧烈的爆炸声,依然是惊天动地。闪光不时照进洞中,照见所有人的脸色,一忽儿通红,一忽儿一片惨白。洞一直都在抖,大家都坐地沉默着,没有谁说话。外面的哨兵还在监视敌人,没有进洞,怕敌军会趁着时机向这边搞偷袭。

卫生员忙着照看军工的伤,军工依旧昏迷着。那个压子弹的伤兵一直在忙个不停,没有停过。大家分别坐在洞的两侧,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空气的沉闷让进来还不到五分钟的人感觉是像过了一世纪。

这是一种难耐的寂寞,虽然外面的爆炸声惊天动地,死神已经光临在附近。

突然电话响了起来。骤然的声响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双方密集的炮袭一直到现在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仍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看来今夜是没法通过另外两个敌人的前沿阵地了,大家只得在这里等,因为炮袭过后敌人很可能会在前面阵地发动步兵偷袭,天亮之前前沿到处都会有敌人,如果下去很容易受到冷枪袭击。

向前进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昏迷的军工,守着他,等他醒来。这个班的代理班长此时正在跟下面某个永备工事里的连长通话,大声地吼着,要求再派军工上来,一定要送水。没有水,别说伤员们,没受伤的人也许会因为渴而丧失战斗力。他们已经有五六天没有喝过水,收集的露水不够伤员们用。

“我们要求要派军工上来啊,水!我们要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敌人的炮打的太厉害了,我们的也很厉害·······听不到啊,什么等会再联系?要是线路断了呢?你说什么,连长?好的,我们会留意敌人的动静的。伤员情况很稳定,嗯,保证人在阵地在!一定要军工上来,我们有三个人受伤了,路上还有两个。如果不抢运下去,他们会死的。有一个很厉害,伤得很厉害!”

洞子里只有他的声音,他的喉咙里吼出来的声音干辣辣的,在外面的爆炸声中,这声音时有时无。

“我们还需要什么?要水,水!止痛药和急救包······连长,连长!他妈的!”代理班长抬起头来,看着大家,无奈地说:“线路又断了!”

他艰难地伸了伸脖子,太渴了,刚才几乎是在喊叫,现在让他特别地难受。

向前进刚一进来,就递过水壶给他,当他听说他们是去前面的阵地潜伏观察的时,就摇头拒绝了。所有的残兵也没有喝其他人递过的携带的水壶的一滴水。

看着他实在是太难受,向前进再一次拿过水壶,递给他:“老兄,来一口吧!就一口,润润喉!一滴总可以吧。”

代理班长眼睛盯着那个诱人的水壶,他的手抬了起来,又缓缓地放下了,再一次艰难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了,我们不能要你们的水。你们要去前面潜伏,那地方给养已经半个月没过去了,留着吧,多给他们一滴。我要求的军工,他们明天就来,我们能忍,不在乎多一天。拿回去吧,不要诱惑我们!不好,炮好像要停止,敌人的进攻就要开始了,外面只有两个哨兵,我出去看看。”他嘶哑着声,说出来的话异常模糊。

卷起袖子,代理班长将子弹带挂在肩上,走出去了。“我也出去看看!”向前进说着,跟着走了出来。嘭······敌人停止了炮袭,一颗照明弹升上天空,照得洞口里一片亮晃晃的。外面硝烟还未散尽,黑色的浓烟在照明弹的映照下分外清晰,敌人在浓烟中,向着炮袭阵地猛烈地进攻,激烈的战斗瞬间打响。

那个代理班长回过头来,看到有两个侦察兵跟在他身后出来了,叫道:“你们出来干什么,小心对面的狙击手!”又一颗照明弹升起,向前进和跟着出来的熊国庆趴在战壕前沿,观看着前面不远阵地上的攻防厮杀。

那种厮杀是无比残酷的,人类最原始、血腥的手段在战场上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展现,双方的士兵都呐喊着,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杀死对方。

屠杀无情地上演,远远看去,山头上有一上一下两道闪现的火光,双方士兵一上一下,冲锋枪、机枪喷出火舌,全在扫射。那一束束的火舌闪闪烁烁,在战壕前沿排开,

子弹闪亮的轨道,交织成一片火网。不断的有照明弹升空,照见进攻的越军在被炮弹轰得光秃秃的山上倒下。

攻防双方的士兵都尽到了一个战士的职责,没有一个退缩,逃跑。

两三分钟后,炮弹的硝烟似乎散尽,向前进发现越军越来越多,从山下不停地上去,发动了潮水一般的攻击。前面的人不停地倒下去,后面的人又继续往上冲。

抵挡的一方在战壕上排成一线开火,冲锋枪吐出的焰火不停地中断,出现空档,战线上枪口的焰火距离在逐渐拉长。向前进转头向那个代理班长喊:“只有两百米不到,敌人太多,我们支援吧。”那个班长摇摇头:“不行,我们开枪的话,会被对面山头的人压住的,没有用,别浪费子弹。增加了无谓的伤亡,人手更少,敌人会加大对我们阵地的偷袭。”

“难道就那样看着他们不断地死,那样牺牲掉,丢掉阵地?”向前进无奈地问。

“可是我们实在是帮不上忙,那是他们相互之间的事,这边的敌人只要我们不开火,他们也不开火。我们要是开火的话,他们也会开火从高地上直接开枪支援的。”

那个代理班长说。

“我们用狙击枪呢?藏起来,趁着照明弹升起之时打冷枪,干掉他们一些,可能会好一点。”

那个代理班长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就说:“那好吧,你到我这里来,用狙击枪试试看,我们的冲锋枪开枪会有焰火,容易被对面山头的敌人发现。我这里的前面有一些草,枪管不容易被越军的狙击手和监视人员发现。你们不是还有一个狙击手的吗,干脆也叫出来,帮着开火,干掉一个是一个。估计他们那边牺牲了不少人,压力太大,战壕上枪口焰火越来越稀少了。为什么他们还不呼唤炮火压制前沿呢?”

凭着肉眼,只见前面冲击的越军在不断升起的照明弹下,倒下一批又上去一批,战斗还在惨烈的进行。向前进叫熊国庆喊黎国石出来,自己先在战壕里移动那个代理班长的阵位,从两个沙袋中间,伸出狙击枪管去。

终于我军的回击炮火越来越靠近前沿,弹着点由两山的结合部往后缩,炮兵们也够大胆的,射击诸元修订得一点不差。

向前进相准一个敌人还没有开枪,向上攻击的人潮就已经在一瞬间全趴下了,所有的向上攻击停止下来,枪口的焰火看不到半点。不到两秒钟,无数炮弹拖着尾焰光落下,阵地前一瞬间就被炸成了一片血火。

剧烈的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只看见那座山头战壕前沿,越军的尸体不停地被抛起,掉下去,另一些又再抛起来。火光中一片血红,断手、残肢、头盔、破布、枪支零件,一切可以被瞬间粉碎肢解的东西,在猛烈的炮火下,没有什么可以完整的了。阵地上浓烟滚滚,敌人整连的进攻被彻底抗击住,几乎没有一个可以逃生。

“他妈的,太好了,打得太好了。”这边战壕里观战的所有人狂欢起来,刚才所有的担心瞬间释怀,人一下子的轻松喜悦真是无可比拟。

“他妈的,利害啊,少有的大场面!”

“他妈的”骂的不是敌人,而是炮兵,此时除了对炮兵们大骂一句他妈的外,还有什么能表达步兵对炮兵们的感谢呢。

“我估计敌人丧失了一个连以上,刚才他们不要命的发起集团冲锋,可能还是加强连,从密集的冲锋队型来看,倒下一批又上去一批,应该在一百五十人左右。如果再不呼叫炮火支援,封锁战壕前沿,敌人一定会拿下那座山头。敌人这次死得惨,今夜那里将再无战事了!”那个代理班长发表着高见。

重新回到了洞子后,代理班长说:“后半夜时候,你们应该可以从敌人前沿摸过去。但我们前面必须要有人去探路排雷,否则通不过。从我们前面敌占两个山头的结合部过去是个比较危险的地带,再过去就是敌人发起冲锋的出发阵地,雷应该全被引爆了,这是我主张你们今夜过去的原因。也就是说,今夜过去,只要通过一个雷区。”

“那好吧,既然如此,我们今夜就过去。谁跟我去排雷?”向前进问班里人。我需要一个人在必要时进行火力掩护。

“当然是我去!”黎国石说。

“不行!我们之中只能去一个人。剩下的一个不能是你。”

3.阵地代理班长说:“你们如果决定了今夜过去,那就要赶快行动,从我们阵地前沿摸下去探路。如果天亮之前能够有雾,那么通过那两个敌人的前沿就太便利了。记住去探路的人不能多,谁去赶快决定,剩下的这位狙击手要负责在这边警戒,进行反狙击。”

黎国石突然问:“必须从你们的前沿摸下去?能不能从来路上向下进沟,那样要安全些。你们的阵地就在敌人的视线内,人那样下去很可能会成为狙击手的活靶子。”

代理班长说:“可沟里的地雷更多,而且人更容易遭到我们旁边阵地上敌人的狙击火力袭击,他们可是直接压制山沟的。天就要亮了,行动快一点,请你们及早确定下去的人手。”

听他这么一说,熊国庆、王宗宝、黎国柱、田亮等几人都要去,一时间倒争执不下。黎国柱说:“熊国庆,你别去了,王哥,你更不能去。你们别跟我争,比什么?说吧。我兄弟两个,家庭生活较好无负担,比战术、经验,我不比任何人差,比思想?我正准备加入中国共产党,写了申请书,正是要党考验我的时候。所以得让我跟班长去!”

田亮阻拦住他,说:“慢!别慌张,大黎,你说的是没错。可是你别忘了,你兄弟两个都在前线。我跟你比,其他什么都优越过你,就是思想上不准备入党。

要论这个,不入党并不表示我就不要经受考验。我是在党的教育下长大的,我跟你们党员一样的爱国。还有什么没?你说。你就坐下吧,你这身板,体积大,弹着点也大,绝对不安全。”他说得那个脸色惨白的断了手肘的伤兵看着黎国柱一笑。

黎国柱说:“我身高体壮还有罪了?你这个矮子,我倒是对你的身高表示同情!”

田亮说:“我是矮子?马小宝你别生气。你还别说,矮子有矮子的好处。假如有一颗子弹从我头顶上擦着盔过,我会一点事没有,而你呢,在这个位置距离,

子弹会打中你什么部位?正是眉心。别再跟我争,我去定了。”

“那好吧。”向前进同意了他的要求,叫他检查装备。为便于伪装潜伏,从炮群出发时大家就已经摘下了领章,头盔帽徽;各种随身携带的可能发出响声的武器装备事先也都用胶布粘紧。两人将随身装备再仔细检查了一遍,将各种带子及其松动的地方弄紧。

“你们动作要尽量快一点,我带你们出去。麻烦这位狙击手跟着一道,其他人留在这里。”代理班长怕夜长梦多,十几个人留在他这里,要有什么事,他不好想,也不好向上级交待。

向前进等几人绾起袖子,提着枪,往洞子外阵地出发。

走出了洞口,满天的星光已不知何时变得模糊,几人沿着战壕,往刚才他们上来时的那个哨位弓腰过去。

云好像上来了,遮住了天空。

战壕上空有稀稀疏疏的雨滴洒落,视度降低。

看来老天在帮忙。

“你们从这里爬出战壕,这里还有一丛灌木,可以挡住点什么,便于隐藏。下面有灌木草丛的地方就多些,小心了,这里坡势陡,要一个一个地慢慢地爬下去,我们在这里看着对面和旁边山头敌人的动静。我们前阵子在前沿二十米布设的反步兵雷应该全被敌人的特工清除了,但还是要小心下面的陡坡。”

在用望远镜仔细观察过了对面山头敌人占据的阵地后,向前进先将冲锋枪平放在战壕边,往外推出去,回头说道:“田哥,你在我后面一点,别靠得太近,我先下去。”说完,人躲在战壕边沿残存的那丛灌木后,慢慢地爬了出去。这里与敌前沿两个阵地仅一沟之隔,尤其与对面的敌人,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敌发现,暴露企图。

我军阵地前沿下面的坡势陡峭,一出战壕坡度就是六十度以上。他借着灌木、荆棘丛的掩护不停地往下爬,说是爬,其实应该叫蠕动。二十分钟前出三十米后,他发现前面更危险,是一个差不多三十多米高、八十多度的陡坡。估计陡坡荆棘丛中应该布满了还未被排除的地雷,很可能那些雷是越军的特工们埋设的。

周围这一刻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刚才的激战杀伐,好像远离了这里。前沿是如此寂静,人呢,越南方的人,我们的人,都到哪里去了?累了,都睡觉了吧。

雨星点子还在下落,轻轻地飘洒,落在叶片上,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来一阵大雨就好了。他感觉到热。

两人都没有暴露,这证明了一切很顺利。现在就是眼前的这陡坡了,三十米,向前进真的想站起来,直接滑下去。如果这样莽撞,到那个前突高地不过三四百米,五百米不到,用他的速度来跑的话,要多久?可这是在战场,他没有忘记。他得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爬,不能惊动到任何敌人。

听了一下,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下这个陡坡极易触雷、摔伤,可不下陡坡找别的路线很难说不被发现。而且这样下行速度也太慢,怎么办?他转头四顾,周围都是灌木和草,什么也看不到。

他感觉到的热在扩散,他出了一身汗。

六十度以上的陡坡,一直这样头朝下爬行,一般人很难受。

现在坡势更陡!

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这样头上脚下,倒着身子继续向下爬。他右手持着枪,左手用匕首不停地拨开荆棘草叶,戳着地面,还要留意地上面的绊发雷。

一边探雷一边往下蠕动着身子,又爬出五米多后,他剪断了两根细铁线,起出了一颗压发雷。

由于完全是头下脚上的爬行,坡度太陡,已经接近了一个钟,尽管是训练有素,他还是渐渐地感到头胀开始发昏、胸口变闷、呼吸也困难起来。还好,训练时每天推砖一万次,使得他手臂上力量变得相当大,没有发生抽搐现象。

又往前爬行了十来米,发现了一颗越军MBV绊发雷。

终究是这样倒立得太久,他感觉手臂开始酸胀。排雷时,额头上汗水也不停地滴落。为了控制下滑的身子,他咬着牙坚持一只手用匕首戳入地面,稳定重心,一只手排雷操作。

在这个三十米八十度角的陡坡上,他排除了越军MBV绊发雷、NN79式等地雷共九颗。当他艰难地爬下陡坡时,人已头昏脑涨,浑身酸疼。

他顾不得休息,下到山沟里后,在沟底六七十米宽的地段上,他模模糊糊分辨出对面山上两条越军下山来的偷袭路线。但向前进还是很小心,怕敌人退回去的时候又封锁了,仍然是爬行着,用匕首在右边那条通道上捅着。

通过这几十米的沟底路线时很快,眼看就要到山底了。突然轰轰两声,从旁边的山上打下来两发直瞄炮,落在他身后的沟底里。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灼人,冲天而起的泥沙落在他身上。

“田亮,田亮!”他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田亮应该就在他身后的两发弹着点中间处。

他感到心里一片惊慌,转过了头去低声喊叫:“田亮,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只见田亮在浓烟中半蹲起来,抖去身上的泥沙,低声说:“我没事。”

说完,拿着枪跑过弹坑,过来后他又低声说:“放心,我没事,死不了。”

“好,赶快趴下隐蔽!我们过去。咱们来做个好事,把敌人的通道封闭起来。”

两人在草丛的掩护下,顺着通道,爬行到了山脚下。两人快速地用排出的地雷在山脚将敌人的通道封闭起来,切断了敌人的偷袭路线。

现在两人得顺着敌人阵地前的沟底过去,破障排雷。敌人在这个百米长的沟底设置了大量障碍,竹签、地雷、陷坑、铁蒺藜,封堵我特供军工往前输送给养给那个三面受敌的前哨阵地。

大家时间有限,只能开辟出一条顺着山脚的曲线通路,供后面的侦察兵和炮观员夜间通行使用。离天亮还有一个钟头,刚才落下的那两发骚扰炮袭的硝烟已经散尽,什么都闻不到了。此际阵地上依旧是一片静,山沟里可视度相当不好。

敌人就在山上,决不能让他们有所发现,否则后果难料。两人刚爬出了十来米,上面哗啦一下,传来了灌木叶被碰触的特有声音。两人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有五个敌特工下山来了,端着枪,拿着炸药包、爆破筒,想要在天亮前对他们身后的我军阵地进行偷袭。

听着声音往后面而去,向前进跟田亮紧张的心松了口气。

两人继续慢慢地往前蠕动,无声爬行着。

那五个敌人走着他们常走的路线,一路下来都没什么事,眼看就要到沟底了,大家停了下来,努力谛听了一下周围动静。还好,阵地上出奇的寂静,什么都没有。打头的一个特工继续下了山坡,到沟底时沿着常走路线走了两米,到一丛灌木旁时,突然腰身处绊到一根细铁丝。与此同时他身后另一个同伴也不幸踩中了他没有踩中的一颗压发雷。

连环爆炸几乎同时响起,串联的绊发雷直接要了两名特工的命,两人中一人腰身被炸掉半边,另一名则后腰部被开了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同时一只脚被炸断。五名特工瞬间倒下了两个,轻伤两个,失去了偷袭能力。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师出不利,竟然中了侦察兵的招。

4.

阵地上的代理班长一直用望远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炮袭和地雷的爆炸声让上面的侦察兵战士们心惊肉跳,只以为是被敌人发现,敌人放炮袭击,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封锁骚扰性射击,放了心。

天蒙蒙亮,向前进、田亮两人顺着敌人阵地的山脚清除了一条八十多米的通道,晨风中送来淡淡的硝烟味和较重的血腥气息。都过去了那么久了,此战硝烟味都还没有散尽。

看过去,左手斜前方的我军高地上光秃秃一片,山上树木全都被毁,模模糊糊中,阵地前沿敌军尸体还有一些没有被炮弹炸毁,在战壕前沿堆积如山。透过望远镜,一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人的血淋淋的内脏,还有的一长节,一挂一大串的那是敌人的肠子。

向前进看了直恶心,想吐。

他赶紧看下来,敌我两座山之间的沟谷间距也不过五十来米,炮弹的破坏威力太大了,山脚下一片弹坑,这边的山头可就更是一片焦土。

昨夜的炮袭,我们回击得太久太厉害。

两人很快往前又前进了二十多米,前面敌军两个阵地结合部的植被破坏情况倒没有多少,距离也不甚宽。

“天亮了,我现在开始过去探路排雷,你注意警戒!他们可能已经下山过来了,得要抓紧时间。”向前进轻声对身后的田亮说。天亮了,对他们所有人都将很不利。

他打头过去后,因敌占两个山头的结合部并不宽,还不到十米,而沟里的草相对于光秃秃的山头来说又很茂密,他们通行应该很顺畅,可以靠这基本上没受到什么破坏的草丛和两处灌木丛作掩护。

想不到的是这里是雷区。向前进有点焦急,不知道敌人布置的这个雷场密度究竟有多大。

必须得要争取时间,天大亮了就不好了,前面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虽说昨夜那段被炮火犁过,但终究是大白天,不安全。

好在排雷很顺利,很快他就解决了六颗,前出到了结合部当中。

天越来越亮,光线好多了,当他继续趴着排第七颗泥土里的雷时,突然“嘭”的一声,枪声划破了黎明时分的那种寂静,惊颤了山谷和整个前沿阵地。

子弹!子弹射向了他。

那是一发狙击步枪子弹,从他头盔边沿“嗖”地飞过。当子弹钻入脸旁地里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很快不到两秒钟的瞬间,他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子弹是从后面的敌占山头射来的,他被敌人的狙击手发现了。

反应过来后,他赶紧半蹲起来,跳转身,像受惊的野兔似地往后面山脚下一丛安全的灌木丛旁跑。只跑了两步,他就到了山脚,看到田亮趴在那里,正在回旋过身子。

现在向他开枪射击的狙击手就在他们上面,但不知在山上的哪个地方。

在结合部这里看来,这两座山都比较陡,他这样往后退到山脚后,那里是敌人狙击手的射击死角,除非从上面冲下来,否则休想解决他们。

看来暂时是安全了。

“我上去干掉他!”田亮转过身后,开始往山上爬,可能觉得这样速度不够,又半蹲起来。

刚才实在是太险,正惊魂未定,“嘭”地又一声闷闷的枪声在山谷中响起。两人紧张极了,端着枪,四处搜索。枪声来自斜面,也就是昨夜被攻击的那座我军占领的山头。

那一枪的声音也是狙击步枪发出来的,开枪的人应该是那山头友军的狙击手。

这就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阵地毕竟太近,大家都盯得很死。除非你不开枪,你只要一开枪,必然会遭致报复。

枪声响过后,山谷沟底里寂静了十几秒钟。

“班长,前面山上有个敌人冲下来了!”田亮话音未落,抢出一步,率先开火。几十发子弹射过敌占两座山之间的结合部,覆盖着对面山上一丛正在晃动的灌木。山上光秃秃地,只有那灌木最显眼,而且那灌木的晃动尤其引人注意。

向前进身边冲锋枪微弱的射击声音响了好几秒后,对面晃动的灌木丛平静下来。又一个敌人被消灭了!两人迅速四处环顾了一下。

此时清晨里远处山头上升起了雾气,白丝丝的在游动。

“那边有雾气了,我们必须在这里山谷升起雾气前排出地雷!”向前进说。

田亮停止射击过后,向前进转身向他晃了晃手,示意他隐蔽好,然后又猫着腰往前跑步过去。他在那颗还没有排出的雷前半蹲下,放下枪。

顺利排除了那颗雷后,田亮看见他又拿起武器,半蹲着向前迈出了两步。

前面过去山脚下有一块大石头,向前进依旧半蹲着,仔细搜索着地上。看到那块大石头前面不远有一处泥土新鲜,土质跟周围的明显不一样,很松的样子,尽管伪装得很好,但有明显的色泽上的不同。好家伙,不挖地,一定是用沙袋装了泥土来的。

有经验的采菇人,在发现了一朵蘑菇以后,总是会环顾四周,因为蘑菇是丛生的。在迅速地扫了周围一眼过后,向前进用手去试探,泥土真的很松。他于是用手指轻轻地拨开松土,几下过后,好了,泥土下面一颗苏式防步兵地雷逐渐露了出来。

这里一大片地方,不可能只布下这么一颗雷,向前进有点怀疑,难道这颗雷下面还有什么?这种情况,无非是诡雷,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在这颗地雷的周围轻轻地刺探,然后进一步用手指拔去泥土。

突然地雷旁边的一处泥土一松,露出了一侧的螺丝,螺丝上拴着一根线。绕过这根线,他又继续轻轻地拔开泥土,他妈的,地雷的这边击针套帽上还有一条线隐蔽在草中。

看来,这两根绊线才是关键,千万不能触动到它们。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身后的战友们已经到了,全在他身后的山脚下,等着他快一点开辟通道。向前进真有点焦急了,可能是刚才下山偷袭特工踩上地雷的爆炸和狙击手的枪声让敌人知晓了山谷下有解放军,敌人偏又在此时打起了炮。

当他正要顺着绊线认真查看的时候,“轰······轰······”几发步兵小口径炮弹打来。听到炮弹的呼啸声,身后有人在大喊大叫:“班长!快躲!”他赶紧卧就势倒,差一点就碰着了前面一根绊发线。炮弹落在他右侧沟谷地二十多米处,爆炸的弹片和泥石从他卧倒的身上呼啸而过。

炮弹继续打过来,落在山脚下的结合部。他突然意识到,不能让泥石砸落碰到绊发线。如稍有意外,他的整个身子就会被地雷的爆炸震动抬起。现在只有一线生机,而且身后的战友也不能老是困在山脚,那样太危险,得要迅速通过。于是他不顾危险,伏在地上的身子赶紧调转过来,准备继续排雷。

炮弹还在身边不停地爆炸,硝烟味和炽热的气浪异常浓烈。

不能慌!这一次千万要挺住了!

所有的人也都在山脚下紧张地关注着他,等待着······

他定了定神,紧绷着脸,咬紧牙关,任凭炮弹在身边一一爆炸。第一枚防步兵破片雷找到了,他转过头,再去寻找另一枚。

一阵风过,炮弹爆炸的硝烟淹没了一切,他努力睁大眼睛,顺着绊线,终于沉着地在草丛中找到了另一枚防步兵雷。

“班长,班长!先撤回来!快快······”他听到爆炸的间隙声中身后的战友们在喊。

他刚往后晃了晃手,“轰······”又一发炮弹落在他身后十多米远的地方,泥土覆盖了他一身。他妈的,利害!他摇摆着头,首先稳定地插上了保险销。

剪断绊线······

这时,又有一发炮弹落在他右后方爆炸,山脚下的灌木丛被炸飞。

在后面山脚下隐蔽的战友们眼睁睁地看着,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马上就要成功了,不能放弃!

他又长长地吁了口气,而后咬紧下唇,继续用左手提住垂线,保持向下的拉力不变。从上切断绊线后,他用右手分别给两颗地雷插上了保险销······

诡雷终于在他顶着炮弹的爆炸声中被排除。

而他也完完全全出了一身透汗。

5.

排出了那颗诡雷,向前进快速地往前爬行着。大家松了口气,没来得及等他给出安全讯号,一个接着一个跑过去。很快大家全都到了敌我两山间的沟谷地,这里满是弹坑,应该可以顺着弹坑安全通过。

“大家在后面拉开距离,注意后面山上的动静,我先过去,熊国庆、黎国柱你们跟着我。”说完,向前进端着枪,带头沿着弹坑,快速地往前跑。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一条堑壕在开阔地中格外引人注目。熊国庆往左,黎国柱往右,抢占警戒阵位。还好,身后众人通过沟谷底时,没有遭受任何袭击。

现在向前进趴在一个弹坑边,观察着前面。

前方一百米处的山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地势前突,三面受敌,就像一把匕首插入敌人心脏。按照军事地形学,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门户,门户是敌我双方都拼死要争夺的死亡之地;门户的另一个含义就是代表血流成河,尸骨无存。

那里无疑就是门户之地,往南可以俯瞰越北大片领土,他们这这个方向的一举一动,都可受到有效监视。

眼下过去那里的这一百米距离无疑是越军们重点监控的又一条死亡线,百米远的距离,弹坑密布,难怪那里的阵地补给相当困难。再看过去,他们要去的阵地上没有任何植被,遍地的碎石和弹坑。要在这样的地方建立观察哨,这可是个巨大的考验。毕竟是一线阵地,无时无刻不在敌人的炮火覆盖之下。这通向阵地的百米死亡线,现在更是摆在面前的一大考验。

“怎么样?班长。”黎国石跟了上来,趴在他身边。

“我们必须沿着堑壕过去,你看这堑壕都被越军打得不像样子,估计他们会开炮或者开枪。我先过去建立警戒阵位,你随后跟来。过去时,要把狙击枪拿在右手里,靠外边的堑壕。”

看着班长解下狙击枪,黎国石点点头:“是!班长。”

向前进开始沿着堑壕前进,越往前堑壕越低,过去了六十多米远,堑壕只有一米不到,很低矮了。前面还有好几段都给炸断,炸断的地方没有任何遮掩物,完全暴露在外面。

清晨的空气渐渐变得湿润,有了一种清凉,那是雾气升起来了。洁白的雾在半山上一团一团的弥散开来。他赶紧趁着雾气,弓着腰往前飞跑。不用多说,他身后的所有人也全都趁着这一阵雾气狂奔而来,百米短跑的速度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虽然没有任何奖状可拿,但速度就是生命。昨夜通过死亡线时的经历让每个人都不敢小看越军对死亡线封锁的炮击,耽误一秒钟的时间,也许会送掉性命。

“快!快!快!”那头的守军哨兵还在不停地嘶哑着大喊,“往前面去,到前面的防炮洞才安全。”

终于安全的到达了目的地,所有人还来不及放松,又顺着战壕往前插。

22.前沿高地

1.

雾气越来越大,所有人全都顺利到达了阵地的防炮洞里。洞子很大,也很深,里面弹药跟外面战壕一样,堆积如山。一个战士趴在弹药箱上写家信,另外有两人在擦一挺重机枪。

“班长,班长,座山雕!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

他们的在擦枪的班长说:“耗子,你他妈的真是健忘,昨天不是刚告诉过你的么?哎呀,有人来了,好像是马老板电话里说的那些人。各位好!你们全都到了?没死人吧?一、二、三······”守山头的这个被他的兵们称呼为座山雕的班长站起来时,身材也很高大,跟黎国柱相差不多。

“你好!不用数了。我姓向,是除了这位炮观员之外的这些人的班长,我们十多个人,要来你这里做点事。”

“知道,知道!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叫我外号得了,弟兄们都称呼我座山雕。他妈的,老子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我就一土匪头子。”

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向班长,怎么还不叫你的人放下装备?背着嫌轻松么?听说以后你们要在这里一个多月,那可要恭喜你们,有苦受了。”他叫另一个跟他擦枪的兵把他们那挺正在摆弄的口径一十二毫米多的重机枪移动开了一点,空出地方来。

“班长,那个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哦?”趴在弹药箱上写信的兵又问。

他们的这个班长没反应。

“座山雕!那个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

“叫什么叫,你没见我正在跟新来的侦察兵们打招呼么?你问吉麻子,吉麻子你告诉他。”

那个还在擦枪的士兵挠了挠脑袋,有点苦恼地说:“我不会写哦!座山雕,我小学没毕业。”

“嗯!向班长,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装备都卸下来,休息一下。”守军班长说。

“对了,我们带着水壶,你们可口渴坏了吧?”向前进问。

“那倒没有,昨天晚上我们组织人马到山下去搞来水了,可以对付几天。你们的记得节约着喝,不是每一次都能下山去搞到水。昨晚大战过后,我们趁敌人元气大伤,下去背了一些上来。他妈的,为了点水么,还跟他们打了起来,弄出了人命!越南人也真是小气,何苦呢?”

“说起来也是。你们这地方要来还真不容易,来了要生活下去也不容易。我们要出去看看,麻烦班长你带我们熟悉一下环境。”装备卸下来后,向前进等几个便要随着炮观员出来,开始察看地形,寻找观察点。

守军的负责班长说:“等等,有件事我要跟你们明确一下,免得以后出差错。我们这里兴叫外号,以后别喊我班长,我不习惯了,有时候可能就没反应。他叫耗子,他叫吉麻子,还有这位刚进来的叫脚卵。我们这个山头的人全都有外号,大名基本上不叫,叫了反应不过来。你们呢?也都有外号吧?你是班长,没有的话我们给你参谋参谋,取一个,保准动听!”

向前进赶紧摇手:“别,千万别!我们不喜欢叫外号,我们班的人从来都没有这些称呼的。”

“那你们以前怎么过来的,在猫耳洞里不弄点有趣的事情啊?”

“我们都是打牌,谈女人。当然我们谈女人的时候少,有时候摆点农门阵。”马小宝说。

“那多没意思!走吧,我带你们出去,人不能多,两三个。”

“好的,黎国石,出来,其他人就地休息。”

“耗子,你问的那个什么字你想起来了没?我们要出去转一转。”

“还没,我空出来了,怎么写的?”

“是上面一个古,古代的古!下面,哎呀,下面老子也忘了!好像是一个辛苦的辛,还是幸福的幸? 向班长?”

“没错,是个辛苦的辛。”

“辛苦的辛是不是十字头?”耗子抬起头问向前进。

“随便吧,你写潦草一点,一笔带过。”他们的班长说。

“好像不行哦,是写给我老爸看的。不能连自己老爸也糊弄哦!”

“是一点,不是十字头。”向前进对耗子说。

“那就打一点,不是十字头。好了,我们出去!向班长,炮观员,你们请跟着我!”

这是个河谷间的高地,高地很陡。一座山都是露岩地,没有什么泥土,到处都是被炮弹崩塌如快刀般的碎石,想找个坐的地方都不易。

此时风很大,带着凉意。山脚下的雾气在茫茫群山上一团一团的升起,洁白如云,远处的群山依旧很青,景色倒很宜人。

跟着出来的守卫班长人很精神,为大家做着介绍,在战壕里指指点点道:“向班长,你们选择在我们的地头这里做观察还真是对了。你们看,山下越南人地方一大片,用望远镜看得将更远。只是呢有一点,我们这里条件不好,三面受敌,供给上不来。你们也晓得了,尤其是缺水得很厉害!如果从山下背水到山上要差不多两个小时,但这太危险,越军的特工加强了对下面的封锁,之前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敢下去了。虽然上山要差不多两个钟头,可是下山的话,你们猜要多久?”

没等人接过话,他又自语着说:“二十分钟而已。大家感觉得这风吹起来有点冷吧?这地方就是这么的了,真他妈的怪,明明下面河谷里湿度大,闷热不透风,却在山上呢大风呼呼,晚上冷得人打抖,你们用军毯恐怕抵受不住。你们看这石头,以后要特别小心打炮的时候,一定要进洞,石子被崩,像是空爆弹。这里左右两边山上都是越军,右边的壹百米,左边的隔着只有五十米,前面的最远,隔着河谷,有上千米吧。左边的敌人吹口哨都听得到,但不是很危险,右边的因为山头高过我们,知道我们的情况多些,常常来偷袭。有时候前面的狙击火力也会打过来,不过准头就不像话。有一次我们下山去埋地雷,被他们的狙击手发现了,我断后掩护,三枪打来我都没事。有时间你们也用狙击枪跟他们玩玩,尤其是你们刚才过来的那个山头上的人,讨厌得很。”

那个炮观员一边听着这个守军班长的介绍,一边拿眼四处看地形。他是个瘦瘦的人,军装里面穿一件蓝色的运动衣。

向前进指着前面一个斜伸出去的山岭,问:“那里好像不错,灌木丛浓密,地形上也比这里更利于往前观察,炮观员,你看呢?”

“那里前面和左右两边都是悬崖,是个死角,不安全!”守军班长说。“如果要选择那里,还不如在我们下山去背水的路上随便一个地方,视线都很好,只是不利于隐蔽,越军特工也常常从这条路线上摸上来。”

阵地上的人经常在下山背水的路上设伏,打击从下面上来偷袭的特工。班长说下山的许多路段是陡峭的悬崖,沿崖打上桩,吊上藤子,得攀援着上下,可危险了,很不容易的。还有几处断崖,用几根原木搭了天桥,很窄,又倾斜,不小心或者受到伏击,就得掉进深谷底去摔死。

下去五十米左右有一处地方我们叫他望夫崖,不晓得越南人是怎么叫的,悬崖好几十米高,那里的视线应该比你们看重的那个岭要好得多,只是藏身很不容易,得要下到两丈远的悬崖上山洞里。

悬崖上还有个山洞?会不会玄了点?能进得去吗?向前进问。

那要看你们的本事了。你们不都是侦察兵吗,攀崖过壁应该是你们的强项,能躲到那里去的话,既安全又能看到很远很宽的地方,别提有多好。你们晚上一并去试试看。

除了这两处,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没有?更好的地方就是我这里的战壕了,你们觉得呢?

炮观员说:“呵呵,这是你们的地盘,当然绝不能占用你们的。”

不是觉得太危险吧,应该是不便。我们阵地上常常就要挨炮弹和遭受敌人偷袭,相当不利于观察,我是知道的。你们这工作,要紧的是二十四小时监视,一秒钟不能大意。这个活可不好耍,要深入第一线的第一线,巴不得把望远镜安在敌人的大炮防盾牌前,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们慢慢熬吧,真的,这里本来就很苦,你们这样的活,我可是不敢当。敌人的狙击手专门找你们这种人下手,还有卫生兵什么的,看见一个杀一个,啪,冷枪一响,干掉人后,他龟儿子跑的没影儿了,找他报仇都找不到。

这班长说得有点离谱了,战地上的人都有点迷信,不想听到不吉利的话。炮观员抬头从一丛竹叶里看出去打断他的话,问:“这个,你说左边的山头隔得近,本应该是危险多一点,为何你们跟敌人相处要好一些?”

那个班长说:“呵呵,这个你们有所不知,可能是相对来说,他们的阵地又要突入到我们阵地中来些,受着我们的三面威胁,被打怕了。你不知道,以前他们要是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会给他来顿炮袭不说,更重要的是我们经常搞骚扰出击,让他们招架不住。现在他们在上面的只有八、九个人,一个普通班。不晓得上头为何不叫我们打下来,说句老实话,不是我好战,要拿下他们的阵地,占据有利地形,我们是可以办得到的。很可能是这个阵地不太重要,随时都可以拿下的原因,上头的才没有下命令。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有几门步兵迫击小炮,有一次他们不老实,我们一通猛揍,他们就喊别打了。所以现在大家才可以安全地站在这里些时候,要是以前,可不敢出来这样子指手画脚。所以我总结出来一个经验,和平是打出来的,没有强大的武力,你别想过好日子。我们这个阵地有好几时太平了,刚才看到没,重机枪都拖进去上油保养了。”

向前进说:“有这种事?看来你们挺厉害。我们以前那几个月,跟敌人那是相互都不说话,看见人就打。”

那个班长说:“现在当然也还是一样,我们只要看见那山头上的人下来偷袭,就会一阵猛打。还有,只要听到下面树枝叶响动我们也是会一阵猛打。我们专门用树枝、竹叶等来报警,可有用了。”

因为这个阵地全是石头,泥土很少,前沿也没什么隐蔽物,所以他们就用树枝、竹叶子等堆放在前沿、战壕边做掩蔽。接到侦察兵们要来这里搞炮观,上头命令他们搞好掩蔽,他们又冒险下山去背水,彻夜出动,砍来新鲜树枝、竹叶等,将战壕隐蔽得很好。

“你这里既然打出了和平,我想爬到前面那个突出的山岭上去,那里应该是个好地方,我也很看重。不晓得白天会怎么样!”那个炮观员拿出望远镜,对前方作了个通观扫瞄后说。

那个班长也还实在,老实说:“白天出来在战壕里活动活动还可以,这样爬出去容易暴露,当然不行的了。晚上应该好一点,你们来时有没有惊动到敌人现在还不晓得,这样一大帮人,很可能被他们观察到了也不晓得。你们这样拿着望远镜,对他们的纵深进行致命的观察,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对你们进行着监视呢?很难说。”

炮观员点点头:“那我们晚上去那里,察看地形后再说。还有你说下山背水的路径上视线很好?”

那个班长说:“不错,晚上你们一并去看看。我不跟你们说了,该介绍的都介绍了,我休息去,顺便给你们的人安排一下地方。昨夜一夜没睡,还真倦了。”

向前进跟他道了谢,对黎国石说:“你先回去,告诉大家休息,我跟炮观员在这里先将就看着,晚上再选择观察点,进行潜伏观察。”

“是!”黎国石说完,跟着那个颇能神侃胡吹的班长回洞子里去了。

“那家伙挺能吹的,说起来话没个完。我发现前线猫耳洞的兵都能说会道,厉害得很。像我们炮观的人,几乎是沉默寡言的,跟你们侦察兵一样,不能多说话。有时我们几天、十几天、几十天呆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进行潜伏观察,你想说话?除非不想活了。”

“不错,猫耳洞的兵,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等待敌人的进攻、偷袭,除了前哨,其他人都没事可做。不睡觉的白天无非就是擦擦枪,不说话找乐子,会憋闷到发慌。其实我们班里的人,除了我、黎国石、王宗宝等外,其他的每个人也都能说会道。不过我感觉我现在也渐渐地会说话了,昨天,跟你们的那个副师长竟然唠嗑了老半天,要是以前,我跟我们连长也没什么话说。我们连长对我那是没话说,挺看重我,上前线那阵,让位做班长!我可是新兵蛋子哦!”

“也许你们连长这叫知人善任!你应该是个军事尖子!”

“不可气!我考核全优,当时无论比什么,连里的人没一个不服我。有时候,我们连长简直就把我当他的亲弟弟了,我们连、排长都是79年大打出手过来的,在师长那里都叫得响。我们呢,现在更都是师长那老家伙的红人。我们单独归属他指挥,他也指望着我们能在以后为他做点大事情。”

“不错,我知道你们侦察兵是经常要出境作战,到他们那边去的,就如同他们的特工过我们这边来一样。他们那边的人不大好招惹,全民皆兵,人民军、公安员、青年冲锋队、民兵,他妈的一大堆,老奶奶、小毛童也会开枪打人,全他妈的疯子!我父亲的······我们那地方很多人在79年就死于这些人手中。他们学我们的人民战争,那可是学到家了。而我们的人以前够糊涂!执行一些荒唐的战场纪律,拿士兵的生命来粉饰仁义之师这个空头衔。晓得不,饿死也不能动人家的东西。看过《高山下的花环》没有,这影片拍得那是叫人寒心,靳开来为保证战斗力砍一捆甘蔗还受处分,上头的人也许是巴不得我们的人全渴死才好。那影片,想起来就气,他妈的死脑筋!一点都不懂得军机变通,还指挥打仗呢,没劲!不拿人家东西,人家就感谢你啊?不过这样死脑筋的人也还真有,迂腐不堪,死抓教条本本。我听说东线开始死了太多人,红了眼,到后来可就好了,回撤的时候,所有的车不准放空,没东西装的,连人家的门板也上了车。反正我们已经自卫反击真打人家了,人家呢?反正也是全民皆兵把我们当侵略者来对付,战争么,各为其主,不能老是站在别人的立场去看待问题。你不准砍一捆甘蔗,人家就感激不尽,放下武器,掉过头来帮我们打到河内去了?还有,刚收复老山,死了那么多人,有的连打剩了就几个,士兵们奋不顾身地在高地上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英勇壮烈,评了几个英雄?从79年到现在,参战时间长,大的战斗多,部队出动多,而我们评选出来的英雄就那么几个,一些部队宣扬得更是他娘的差劲。看看吧,我们整个部队几年来的战绩有多大?我们可能自己人都不晓得,而越南人是深有体会的、更是万分头痛的,给我们的代号是‘老姜’、‘老鬼’,那是打心眼里的服气与敬佩!但国内知之甚少,就我知道的,广大的指战员对此是有意见有怨言的,说我们吃亏就在不会宣传。而你猜上级怎么说?有过指示,说对越作战要‘多作少说,作了不说。’我们攻下老山的团副政委周忠仕最先提出‘老山精神’这个词,我们一位军首长说:‘什么老山精神?谦虚点嘛!……’听着就来气!”

向前进惊异地望着他,说道:“没想到你也是一把能说会道的好手啊!比我强多了,我刚才逞什么能呢?厉害!”

“你别打岔,不怕干脆告诉你,我是个在军队大院里出身长大的人。部队很多迂腐的条例和制定那些条例的人我特别看不惯。给你说,这次两山防御作战的立功授奖范围,我们这支部队卡得过死,简直称得上迂腐而荒唐。有人提出来要对得住士兵,多评英雄,到条件的都要评。当时一位领导说:‘评那么多功、那么多英雄干什么?长征评了几个英雄?抗美援朝也就那么几个嘛!’于是这些坐在舒服的机关里的大人老爷们卡比例,按照主攻、助攻、二线的区别,给各类部队定下了名额。也就是说,实战中纵然有一千真英雄也没有用,比例限制死了。一个字,迂!两个字,迂腐!三个字,很迂腐!四个字,迂腐透顶!限制了比例后,这可好,下面的部队评定中觉得难办了,于是上面的大人们又临时提出一个方针,‘生者让死者,好的让伤的,干部让战士,机关让部队’的评定原则,这样子的情况他们倒会变通了,相当聪明,别的不说,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你的工资为什么不让出来,军一级的师一级领,师一级的团一级领,这样让下来呢?我不知道他们那样做为了什么,有什么好处,可能是觉得英雄不是自己,嫉妒他人?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呢?一点好处都没有,它既不能充分地如实地反映干部战士在战斗中的作用和表现,更不利于鼓励再战,哪是什么军队里指挥官做的事情啊?一点指挥的科学艺术都没有,还好,我们有最朴实的士兵,有最忠诚于自己祖国的士兵,否则,你就扯蛋吧。再是,下面报来是英雄的降一个等次,批一等功,报一等功的批二等功……别人可能会懂,我呢是真不明白,这就叫从严治军了?

他们不知道这样作埋没了多少‘人物’,挫伤了多少同志的积极性,让多少人内里寒心啦。你不知道,就在前几日,有个战士千里迢迢找来,要他的连队证明,他曾打掉3个敌火力点,还击毙5个敌人。连队说,不是在你档案里记着的,还证明什么?战士说,我们同村的一个复员兵击毙两个敌人,二等功,安排了工作,我才三等功,人家说,足见我档案里的记载是假的!他又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补功,也不为安排工作,只为人家不戳我的脊梁背骂我骗子……这战士,按说给个英雄称号也不愧。这就是在部队中的迂腐之人定下的卡比例评奖办法下发生出来的好事。算了,说到这些我就来气,我还得观察,做好我的本分。我是军人,我知道我的职责,绝不会懈怠!嗯,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呆在后方机关而要上前线来的原因了?”

向前进傻傻地笑,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这位他并不太了解的人了。这人的见识因为出身的关系,无疑比他要高得多,但很坦诚,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了。没错,现在他们并肩作战,已经生死与共的人,内心里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这是在那里呢?在生死存于一线的最前线。向前进很感激这个人的坦诚及其对他的信任,他听到了一个赤诚之人的肺腑之言。

炮观员说完了后,自己嘻嘻哈哈地笑了:“发点牢骚,你别介意。我以后要是做了将军,绝不会来那一套迂腐的东西,我指挥的兵一定会为了军人的荣誉而战,每一个军人都可以得到他应得到的东西。”说完了就不再开口,通过望远镜边看边做记录,在他的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还真是吃专业饭的。

不错!为了军人的荣誉而战!

向前进思虑着这句话,觉得不无道理。在忠诚于自己祖国的前提下,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对事物的不同看法。

而军人,上前线的理由有时候不需要什么,只是听令而已。

通过望远镜,向前进看得到越南那边大大小小的村庄,那种很低矮的茅草房,用竹子随便夹起来做的墙,显示出了这里的人民的贫穷。村庄的周围有茂盛的灌木丛,很多的竹子和芭蕉,显示出这是南国的典型的乡村风光。如果没有战争,一切都是很美的,可惜的是,战争改变了一切。在一个七八里远的地方,不时间可以看到军人们在村庄附近进出,大路上有跑动的卡车。

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出村子来,跟在一个少尉肩章的军官后面,东张西望。少尉好像是在扬手跟河边的几个女人打招呼,看过去河边的女人在洗衣服,在河边还有一些嬉戏的孩子。

2.

“你看到什么了没有,向班长?我们的十一点方向,有一个军官出来了,不知道他要去向哪里?”炮观员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向前进看到的一切,此时那个军官已经顺着河边的公路走到一座桥边。

“我正在看,他的身边有一条黄狗,跑到桥上去了。河边有一些妇女和儿童。他们好像很轻松,习惯了战争的日子。也许我们的纵深炮袭从未打到过他们那里。”向前进一边观察,一边说。

“他们的人,常年打仗,都习惯了战争。这样的早上,前线都没有战事,当然什么也不用担心。我有点佩服他们,又有点可怜他们。他们都是越南当局统治下的牺牲品,一位盲从,听他们的总书记的,黎笋集团不是什么好鸟。要是不打仗,两国的边民还是相当的亲密,你来我往。注意!那军官过桥了,前面是座山,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观察到的,可能有点价值。我这里看不到桥那边的情况,你呢?狗回来了,嘴里衔着什么东西。”炮观员说。

“是一只鞋,蛮新的,不知是谁丢失了。它的主人一定很着急,越南人都穷,没有鞋穿。我们以前在阵地上,看到的都是不穿鞋的,有些有鞋的也舍不得穿,真的有点可怜。呵呵,又有个军官出现了,追那只狗,想必这只鞋是他的。”向前进注意看那个军官的肩章,是个上尉,官可不小,但也不大。

“看来那里驻扎得有至少一个连的兵力,可惜这里看不到山的那边,我测算一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座桥,再偏左三十度,前出五十米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桥那一边的山下请况。如果可以观察到大炮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那我们可就幸运了。”

炮观员放下望远镜,转头又对向前进说:“我们这样子看了好一阵了,恐怕不安全,敌人要是发现我们这样王他们那边看,会怀疑的。休息一下,等晚上再行动。看着样子,今天的太阳应该很毒,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进洞去,休息一下。凡事慢慢来,不可急躁。”

向前进仍然在通过望远镜往前观察,嘴里说道:“这样吧,你先回去,我继续看看,我觉得要是能都深入到他们的境内,找个隐蔽的地方潜伏下来,那应该比在这里好得多。”

那炮观员笑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要好得多。不过我们任务不是寻找一两处炮兵打击目标,我们而是要监控这里的所有动静,粉碎敌人的阴谋。谁晓得他们调兵遣将要干什么?换防的部队已经来了,也许是情报泄露,他们要趁此机会,大捞一把。好了,先回去吧,晚上我们再准备好一切,现在要紧的是休息。”

向前进回头说:“我真不困,先随便看着。你进去,我稍后就来。”听他这么说,那炮观员倒不走了,又回头,趴在战壕边上,边往前观察边跟向前进聊着。

注意,那两个军官往回走了,又回村子里去了。不知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要商量的,难道村子里才是驻军的指挥点?”炮观员重新观察后,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个情况,随意说道。

“那个连长的鞋被狗衔着过桥返回去了,狗可能是排长喂的,很听那排长的话。”向前进始终趴在战壕边沿,两手肘分别放在石块上。

“张炮观,你看着他们,我观察前面山头,看看有没有敌人的狙击手什么的。”

前面隔着河谷的山也很陡,山上植被茂密,典型的亚热带丛林,半山以下是灌木和草丛居多,半山以上则是树林。要上去的话从正面根本不可能,只能从侧翼包抄。右侧岭上山头较多,左侧则连着一条峻岭,蜿蜒到一个村庄的后面。

目视过去后,他调整着望远镜的倍数,对准山头进行观察。然而树林实在是太茂密,什么也看不到。他放弃了,调大倍数,转而继续观察刚才的地方。

刚才的那两个敌人的下级军官已经不见了。

“人呢?”向前进问道。

“进村了,河边的人也进去了。可能是来了什么人物,可惜那边进出村子的地方被遮住了,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我觉得我们实在是应该进入到他们的那村子附近。不过你说的对,我们只能这样躲在某个隐秘地方偷偷观察,才能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把握在手中。”

“那倒是。向班长,想不想听听我谈点对你的个人看法?”那个炮观员突然问。

每个人都很在意他身边的人对他的看法,向前进当然也不例外,尤其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能给人家什么印象,向前进当然有兴趣知道。他目光离开望远镜,转头说道:“请讲!”

“那我不客气了,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别笑话。首先,我说吧,你有一种与你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很老练的样子,不知我说得对不对?而且你这人天生一种亲和力,跟谁都相处的来,很值得人信赖。我昨天跟你认识,到今天就已经像是上辈子的朋友了。从军人的角度来说,你是个好军人。作战时,军事素质不提,身先士卒这一点,很让人服。你好像很少指派你班里的人,总是第一个往前冲。可能就是这一点,让我信服,觉得你是个可以交心的人。”

向前进笑了笑:“我跟你说过,我是个新兵,再说,我跟他们那是绝对的好兄弟,他们大家都很关照我的。打仗的时候,我不第一个往前冲,难道叫他们先冲?这是我们连排长告诉我的,带头人,就要带头。”

“难怪我们副师长跟你谈得来,那人曾是我父亲的手下,绝对是个猛将。”

“这么说,你老爸是个大官?”

“不提这个,你说,像我们这种人,打仗上前线,是不是只为了镀金而已?有人说,我是个机会主义者,来第一线,无非是想要镀金,好回去升官发财。”

“你绝对不是这种人!”

“何以见得?”

“不从别的,你刚才的牢骚,就已经证明的一切。”

“牢骚不是个好东西,有些人听不得牢骚话。”

向前进停了停,说道:“忠言逆耳吧!我们连长说,上面的人喜欢听话的下属。我们连长就是吃了人太耿直的亏,所以这几年来,一直升不上去。很多老兵说,以他的才干,做个团长,是绰绰有余的。你跟他一样,都不够圆滑,你要是只为了镀金的那种人,看问题绝对不会有自己的独立想法,跟上面那一定是亦步亦趋。”

炮观员哈哈大笑:“想不到!想不到!知我者,向同志也!说你有一种跟你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你没说的吧?你是个直爽人,在部队中,要防着小人。一些家伙打敌人的本事没有,整自己人那是专家。有时候一句不小心的话,你会一辈子吃亏也不知道。我喜欢到前线来,前线的兵都很纯,生死与共,没有别的利益冲突。是骡子是马,到前线来就分明了,纵然曾经有过什么恩怨,在生死面前,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也泯灭了,人想到的只是怎么样才能活下去,而不是其他的见不得人的心里阴暗的东西。”

这话说得向前进深有感触,反倒不说话了。

“作为军人,我很喜欢跟越南人这样对决生死,他们是一个真正的好对手。有时候,我很佩服越南的士兵,他们当官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的士兵,跟我们一样,都有一颗最质朴而忠诚之心。而他们很苦,过的是什么日子哟!他们不应该过苦日子,应该也改革,富裕一点。”

“是啊,作为军人,我也是很佩服越南士兵的。真的也蛮同情他们,他们确实是很苦,打死的士兵身上常常可见芭蕉叶包的冷饭团,有一点咸味;抽的烟呢是最劣等的;绝大部分都没有鞋穿,有的,作战时也总是把鞋子插在腰间,大概是怕冲锋时鞋子不耐剌磨,损坏了可惜。他们一个个瘦精精的,很顽强,能打,跑得快,

个人技术也不错。”

炮观员说:“是啊,你说得太对了。加上越南当局的欺骗宣传,使他们很自信是为‘保卫祖国,反对侵略,不当亡国奴’而战,所以在战场上还真有点玩命的劲头。

我敢说,和这样的兵打常规战,尤其是在像老山这样的云遮雾盖,草深林密的高山峡谷地带与之交手,除了我们中国士兵,别人怕是很难制服他们的!美国人吃亏在哪里?他们自己是知道的。这是什么呢?狭路相逢,我们这是两个同样强悍而又有同样强大思想武装的民族,

我们虽然只在老山这么极小范围内搏杀,却应当是当今世界空前惨烈的一次较量! ”

向前进说:“嗯,绝对没错!我们还没有抓过俘虏,我听说,要抓他们的俘虏太艰难了。他们宁愿战死,也绝不投降!这一点,也得了我们的真传。”

“可你们还要经常渗透到他们那边去,可不是个事,太危险了。敬佩你们侦察兵!”

3.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特暖乎。那光亮黄黄的,跟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颜色。莽莽群山间白雾还没有散尽,四处飘浮升腾着。山下河谷的流水闪耀着金光,山村里鸡鸣狗叫······前线这一刻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昨夜在附近山头的死亡大战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向前进跟炮观员在竹枝叶掩映的战壕里趴着,一边聊着,一边享受着阳光,观察着前方的越境内动静。

宁静不适于前线,这里应该是枪声不断的才对。尽管座山雕说他们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然而所谓的和平只是幻象,这种幻象的和平里隐藏着杀机。周围的山上敌人也许早已注意到他们,也许正在用狙击枪或者AK-47或者别的什么步兵射击武器向他们瞄准。如果是AK-47,只要一梭子扫射过来,两人在几秒钟内报销是个很容易的事。

然而他们已经在这里享受了长久的安全,可以说,在几乎没怎么隐藏的条件下,这样不顾危险的进行观察是一种巨大的冒险。

谁愿意这样拿自己的生命进行冒险?

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战士!勇敢无畏的战士。在前线的每一个战士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冒险。

也许是见惯了生死的缘故,两人倒是都不觉得这有什么。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

在近在咫尺、知己知彼的情况下,如果你不想遭致致命的报复,在没有上头命令的前提下,那你就别随意的进行攻击。

谁能够明白这种长久对峙下的规则。四五个月了,不要说那么长的时间,就是四五天,这种生死的对峙,不是意志坚强的人,谁能够坚持。所以双方的人都得要放松,不能盯得过死。盯得过死,谁都不能露头,只能全窝在猫耳洞里,那是自己受罪!适度的放松,双方尽管是生死仇敌,但却又有这样的一种默契。

两人都明白,在这种默契下,危险暂时应该没有什么。

这是怎样难得的一个早上,朝阳、蓝天、白云、村庄、青山、绿水、过山风······这应该是个美好得令人不想有任何破怪的早上,谁要是率先破坏了这种人间宁静的至美,谁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啪!啪!啪······”

短促的枪声瞬间打破了这种前线本不该有的宁静,敌人打来机枪点射,子弹打得两人眼前的岩石乱跳起来,石块爆裂。

石块碎裂的屑末,崩到两人的脸上,进了一人的眼里。

两人飞快地往下蹲,缩回身子,靠在战壕边上。

“你怎么样?”向前进看见炮观员捂着眼睛,吓了一跳。

“不好,我眼睛里进了石子。”炮观员揉着左眼,眨巴着掉下泪来。

“啪!啪!啪!”敌人又打了三个点射,战壕边上的石块掉下来一块砸在向前进的头盔上。那块尖刀石翻转身,掉到了脚下,一边上有明显的被子弹打破的白印。

“他妈的!”向前进低着头骂道。

听到枪声,座山雕跟吉麻子提着冲锋枪率先跑出来,看到向前进跟炮观员都已经趴在战壕里,连忙问:“什么事?”

“左边的山上敌人打枪!”向前进半蹲起来,正了正头盔。“你不是说你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了吗?怎么左边的敌人还会开枪?”

座山雕还没有回答,只听到五十米外高地上的几个敌人哈哈大笑,怪声怪气地高喊着:“喂!对面的解放军,你们来人接防了是不是啊?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们好表示欢迎。”

座山雕蹲在战壕里,抬头高声骂道:“他妈的,你们小鬼子不老实!”又低头道:“他们一定看你们是新来的,就吓唬吓唬你们,给你们个下马威!他妈的,不给老子面子,吉麻子!你把耗子喊出来,叫他别接电话了,开炮打他们!耗子打耗子最厉害。”

“是!”吉麻子提着枪,往回跑。

看到侦察兵们全抄起武器跑出来,座山雕挥手阻止道:“怎么你们侦察兵全出来了,回去吧,没事。向班长,叫你的人全回去!老子们开炮教训他们就行了。”

正说着,耗子分开众人,“让一让,让一让!”跑出来,大喊:“座山雕,刚才胡老板线上说,昨天小鬼子们吃饱了大萝卜,很多人放长假,猴子拐要上来。”

“还说什么了?”座山雕依旧蹲着,问。

“没什么了,本来是还要说点什么的,吉麻子跑来喊,我就挂了机。”耗子弓着腰跑出洞后,往前面一点蹲下来,听指示。

“别咋呼了。你过去,送几个小萝卜上左边山头,给你儿孙们尝尝。”座山雕一指左边山头,吩咐耗子。耗子说:“是!”猫着腰过去不远,揭开一块石板,一个洞里面露出来一门步兵小炮。

那边山头的越军急忙喊:“解放军别开炮,我晓得你们要开炮,别那么认真,我们又没打中你们的人,只是问候一下。”

前线上居然还有这种事。

听了这话,耗子停了手,问:“座山雕,还打不打?”

座山雕不耐烦道:“我说过不打了么?”

耗子说:“是!没说过!”

座山雕说:“你个狗日的!老子刚才说的话难道是开玩笑的?打!等等,刚才他们打了几枪?”

炮观员说:“一共好像七八枪。”

座山雕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这不是存心打死人么?两枪还一炮!客气他们了。”

耗子来劲了,高声喊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那边山头又喊:“解放军,不要打炮嘛!大家是朋友,天天见面的!”

“朋友?你他妈的!我朋友一来你们就放枪,什么意思啊?”

“我们向新来接防的朋友问候一下。”

“问候?好啊,有来无往非礼也,老子们多谢了,现在回敬你们!耗子!怎么还不打啊?”

“是!开炮啰。”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往前面飞去。

打完炮,那边山头上升腾起的硝烟还没散尽,所有人就都回洞里去了。

“向班长,帮帮忙,把我眼里的砂子吹出来。”炮观员向向前进求救。

“没问题!”向前进将他眼皮用手指分开,猛吹了几口,看到一颗碎米粒大小的石子滚出来。此时耗子在外面打完炮,返回来,报告说:“哎呀,不好!座山雕,我们打死人了!有一发炮没落准,打到了他们的阵地前沿,不小心将他门的前哨人员打死了一个,我刚才看到他们出来抬人。”

“是吗?好啊!又有一耗子大休息······记你的帐上,成全他了。哎呀不好,耗子,你残杀你同类哦,简直没人性。”座山雕笑道。

“要我说,他们那是活该!”吉麻子继续摆弄着那挺重机枪,骂道。

座山雕说:“他们一个耗子大休息,看来今天晚上得加强戒备,通知各哨位,敌人可能要来报复。那门炮呢?转移了没?”

耗子说:“转移了。”而后又嘻嘻哈哈地笑:“你们着急什么?哪个晓得他们有没有死人,我刚才欺骗你们的。”

“啊?”没等他说完,吉麻子就放下手中的通条布,扑了上去。耗子措手不及,被他放翻,倒在地上。“我叫你小子骗人!”吉麻子骑在他身上,两手在他腋下不住地挠痒。他们班长也骂着道:“你个臭耗子不是东西,连最高长官也敢欺骗!”扑了上去,单腿跪在地上,要脱他衣服。

眼看耗子挣扎得很凶,两人按不住,座山雕忙喊:“侦察兵们快来帮忙啊,脱了这小子的衣服裤子。这小子鸡巴最小,蛮好看的。”几个侦察兵听了,好奇心起,喊一声:“要得!”就赶忙动手,帮忙按捺住了耗子的四肢。

耗子杀猪般的嚎叫起来,大喊“救命”,旁边没动手的人都哈哈大笑。眼看耗子的皮带被他们班长抽走,那个炮观员眼泪都笑出来了,喘着说:“别,别了。”说好说歹,才把众人拉开。

耗子讨了饶,系好皮带,咳嗽着说:“你们太不给面子了,不好玩。哎呀,我的信,被你们弄皱巴巴的了。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你们有点过分哦,这是写给我老爸的信,被你们整破了。”

“饿了!”座山雕一屁股坐到弹药箱上,喘着问:“耗子,你刚才说什么了?胡老板怎么说来着?”

耗子说:“早饭炊事班的人会送来,叫我们等一等。”

座山雕道:“别又是骗人的!到时候叫你好看。好久都没吃到可口饭菜了,胡老板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晓得我们要什么。那就干粮放一边,等下炊事班送来好吃的,就有得吃了。”

熊国庆问:“那有没有我们的份哦?我们是新来的,你们老板知道吗?”

耗子说:“当然知道了,昨天就已经给电话了的。听说你们要来,我们才下山去搞水。如果上不来,我们就自己动手做饭。反正有水了,就是没什么菜,山耗子不晓得能不能吃?昨天我们背水上山,在路上见到一只山耗子在钻土打洞,我给捉了。呐,就在那里,可不可以吃哦?他们说不能吃,我想剥了皮弄个野味,不晓得怎么样?向班长,你看呢?”

吉麻子笑道:“哎哟,耗子,连你同类也吃?刚才开炮打你同类,现在又吃你家门,真是没人性哦!”

耗子说:“懒得跟你们说了,我要重新写信。等会军工们来了,好叫他们带下山去。这信被你们弄得不像样,我一大早的工夫白费了哦。座山雕,再给我两张纸行不?”

座山雕还坐在弹药箱上,点头说:“行啊!他妈的,我们几个就你孝顺,三天两头给家里写信,一叠纸都快被你写光了。那个弹药箱子里,自己去拿吧,我懒得动手。记得在信里也把我们写上一笔,就说我们都问你老父老母好,给他们请安。”

耗子说:“嗯,晓得。不过请安会不会文雅了一点哦,蛮封建的那个味道。就写问候行了吧?”

座山雕一挥手说道:“随便了,怎么表达都可以吧。我读书时语文也不是很好,他妈的,我们连里很多同志文化高,能写诗!”

耗子开了他们班长的弹药箱,拿出一叠纸来,撕下几张,哼哼着歌子,坐到另一个弹药箱旁,重新誊写刚才的那封信。那封信确实是皱巴巴的,还被撕破了,寄给老父亲当然不适合。

外面阳光很厉害,金光闪亮,但洞子里凉幽幽。向前进往里看了看,这个洞应该很长,不知通向哪里。

“班长,你们这里的洞子很长的样子,通向哪里?可别跟敌人的相连。”向前进搬过来一箱弹药,靠着壁,坐在上面,问。

座山雕呵呵着说:“刚才跟你们说了,在我们这里记得叫外号。你还真说对了,这洞确实跟敌人的相连,也不知道是跟哪一号阵地。几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敌人顺着洞子摸过来偷袭,差一点把我们全干掉!好在我们有准备,在里面埋了雷,他们有个家伙运气好,踩中了。后来我们也去动他们,没成功。再以后嘛,就互不往来。我们这洞里好啊,不生疮。其他的猫耳洞地方,很多人都烂裆,流黄水,有的耳朵背上生青苔。就是晚上凉快,冷,阴风惨惨的,只怕要得风湿,我感觉这几天腿脚不对劲,变天时有反映。哎呀,真的饿了,猴子拐怎么还不上来,我看看去。”

正说着,军工们来了,全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一个人背着五六十斤米饭,透着香,其他的几人又是弹药,又是干粮和水。

4.

“张猴子,你们来了,辛苦辛苦!”座山雕打着哈哈,十分感谢的样子。

放下枪,背饭的那个军工揩了把汗水,说:“你们这里果然好多人,累得我!昨天这里好像打得很惨,旁边山上的树枝、草丛全部不见了。有一节断树枝上还挂着敌人的肠子,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另一个扛弹药的将弹药放下地后,接口过去说道:“哎呀,座山雕,耗子,你们几个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中有几个人在封锁线上给炸了,我听说铁脚杆也中招了,踩了牛屎,一只脚上糊满了,我们还要去抬他。他妈的,可怜这哥子,他好一双脚,跑得快,扛三百多斤,上坡也能快过我们打空手。我就是走平路,三百多斤,扛得动就不错了。人啊,他妈的,在前线,生死由命,说不清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军工就抢过去道:“又来了,你迷信!张信哲,你还把饭菜背在肩上又要背回去怎的?解下来啊,又说累,可不嫌重。我看大家也都饿了,都望着你的背。”

背饭的张猴子就笑了:“是!光顾着说话了,我看这里的人真多,怕饭不够吃。耗子,麻烦你帮个忙,接下来。”

“我来吧,耗子是孝顺仔,要写家信给你们带下山。”吉麻子说。“哎呀,那么重,可真是辛苦你们,几十斤吧,足够了,晚饭也管够。”

饭菜放下来了,侦察兵们围了上去。向前进说:“大家先别忙着吃,先把哨位上的人送去。”座山雕说:“对!向班长,你这样说就最好了,你的人初来乍到是客人,我不好意思叫你们等。我们这个班现在还有十五个人,原先是十七个的,刚上来没多久,有一次敌人打炮,这山上是快刀石,炮弹爆炸,杀伤力增大了一倍,我们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躲在战壕的猫耳洞里,还是光荣了一个,重伤一个,所以我告诉你们一定得要记住,敌人打炮时候必须要进洞;来不及进洞躲猫耳洞时要躲进侧洞里去。”

“你说过,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先帮忙送饭吧,军工们休息一下,喝口水。”向前进说。

座山雕说:“好!我跟你亲自把饭送到最远的四号哨位去,其他的,吉麻子你们几个负责。脚卵你跟一个侦察兵去过来的一号,这两位同志麻烦你跟着我们,送去二号,三号的吉麻子和这位大个子你们两个负责。现在把饭盒筷子拿出来,我们先送最远的四号哨位。向班长,我们四号哨位有四个人,从洞口过去三十多米远,这四个人都能吃,我们多弄点。”座山雕分派完毕,盛了丰盛的饭菜,用一个竹枝编制的简易篮子装了,一手提起枪来,说:“我们出发了,向班长请跟着我走。”

“我也去。”马小宝说。

“好吧! 走。”座山雕一偏头,示意他跟着。肩上着枪,一手提着他们自己编制的竹篮子,打头出去。

这个高地其实是不相连的快刀石山,宽六十米,长九十米,南边和西边坡度陡如直立,东边和北边坡度较缓。从南腰上北面坡形成两层,坡度在八十度左右,易守难攻。此高地应该包括两个高点,即我们占据一个,五十米外敌人占据一个,两高地通过一个马鞍形山腰连接在一起。

三人出来后不远便经过二号哨位,哨位上六人(班指挥所),有一挺轻机枪,一管40火,一挺重机枪,一门60mm炮

。过去三号哨位上三人,装备1挺轻机枪、1挺重机枪、一管40火 。

“座山雕,猴子拐啦?”三号哨位上一个兵问。

“拐了!”座山雕说。“蚂蟥,你别听不得水响,流口水,这不是送给你们的,先给那边的几个西瓜,你们的稍后就来。这两位是侦察兵,这位是他们的向班长,这位是?哦,马小宝马哥,来打伴炮观员,到我们这里做点事。有什么动静没有?你们几个小心看着,我们过去了。”

“是!座山雕。”那个兵说。

那头四号哨位上有四人,重火力装备一挺轻机枪、一架双联机枪、四把冲锋枪。

要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前线一般情况下,白天是限制行动的,但昨晚大战过后,敌人可能会把全部力量放在今夜里进行报复,白天应该不会有大的危险。刚才发生的一场小小误会,很可能是越军们故意导演的麻痹人的戏,让大家放松警惕性。要防止的是今晚的漫长时间,

所以各个哨位的人除了一个正常警戒,白天都在猫耳洞里休息。

这个阵地开战以来,遭受越军们的炮火袭击可能是相当多的,所以阵地上加强了各自的力量部署,各种军火弹药堆积如山,让人切实感受到这是在随时都可能发生战斗的前线。

“向班长,小心走,弹药太多,没办法。挖这战壕,不知费了我们多少心血。地下全是石头地,用镐头一下一下地挖,手掌心起血泡,全班那时人可苦了。还好,管用,开战到现在,驻防以来,伤亡不多。你应该知道,在我们一线,兵员不能过多,而是采用多屯少摆,搞添油战术。这是个行之有效的好方法,减少了伤亡代价。由于人手不多,但武器却不能少,弹药什么的我们的准备一点也不能稀缺。但越军这段时间封锁得厉害,给养从不在白天送来,太危险。不过像这样出其不意,偶尔改在白天进行一次,倒是可以的,这也是用兵之道。”这个班长倒是打出了经验,对于战术战策侃侃而谈。

一路过去,向前进看到经过的二号、三号每个哨位除了装备同人数的冲锋枪外,还有数百枚手榴弹、地雷、防毒面具、通信设备······工事深挖齐胸高的战壕,战壕前沿堆高0.4m的沙袋或石头,挖出了射击孔来射击和扔手雷。工事外树枝竹枝中还拴着一触即爆的手榴弹,在工事前八至二十米的地下、树桩上、快刀石上、铺散的草丛里都放了地雷。

快到四号哨位时,座山雕说道:“马上到了,前面有四个西瓜。”

向前进忽问:“对不起,请教,你们叫胡老板的是什么人?”有些话他听不懂,想起来,得要问问。

那个班长呵呵笑道:“不明白?看你们这些人,也不是新兵没有打过仗啊,应该是经历过猫耳洞来的。你是班长,居然不知道猫耳洞黑话?说来可令人不相信,别装了,明知故问吧。”

向前进说道:“说来话长,我很少呆在猫耳洞,再说你们说的话我是真不明白。”

那个班长说:“嗯,那倒是。你要是能听明白,越南人也同样能听明白,那样的话我们可就惨了。我们这里的话自成体系,即使同一个团的各连队之间也听不明白。”

向前进说:“这我知道。训练时我们接触到一些,但你们说的好多话应该是你们自己创造的,比如你刚才叫的西瓜,应该是叫哨兵吧。”

座山雕呵呵着说:“没错。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各连是自成体系。大小萝卜是我们洞先用的,连里加以普及,全连就都用上了。其他洞子是不是也把大小口径炮弹这么称呼,我可不得而知。有的叫扯我几个蛋,有的叫土豆什么的,总之各有各的叫法。”

前线中越两国军队的无线通讯器材都是使用相同型号的,报话时互相能监听。有线电话也有被窃听的可能,故而猫耳洞之间及猫耳洞与后方的有线无线联系有时均不能用明语,

于是猫耳洞黑话因应产生。由于各连队士兵都是单向与上级联系居多,连队间相互横向联系衡较少,故而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全凭各连即兴发挥,达到约定俗成。因此各连队各成语系,相当复杂,大致上有多少一线连队,就有多少猫耳洞语系的流派。这一来可好,莫说越军监听人员弄不懂,就连我军监听人员也译不出来。

还有,前线各猫耳洞也有内部使用的暗语,不与连队通话时说本洞黑话,那可真是黑话,外人进了洞,谁能懂得?

向前进能听懂一些,比如军工叫猴子,来叫拐。电话线有的叫面条,有的叫鞋带、藤子什么的。有一样用语比较传统,就是都把子弹称作花生米,老八路来的了。再比如我方牺牲叫光荣,负伤叫挂彩,也是老八路来的。看来黑话历来有之,尤其是革命战争年代地下党那一套暗号什么的,可更复杂厉害。

黑话的用法在军事上相当普遍和广泛,别的不说,口令、代号就应当是其一。

四号哨位上的双联机枪对向前进来说是个新鲜事物,他不免多看了几眼。座山雕说:“这可是个好东西,两挺重机枪合在一起,火力超猛,那边的敌人要想过来,这一关不好过。”

这里手榴弹更多,机枪子弹带铺满地,冲锋枪弹匣、地雷也不计其数。看来这里是个重点。四个人防守,要用这双联机枪,人手恐怕不大够。不过,总的只有那么多人,也没办法。

哨位上的人吃完饭后,送饭的人全都回到洞里,大家一起吃起来。吃完了,没有水洗,将碗倒扣过来。晚上的时候只要弄一大把草放碗里,第二天清晨露水湿润,用草一抹,干干净净。

吃了饭后,军工们冒险回去了。炮观员打开装备,取出观察器材。有一些东西是大家都没见过的,难免好奇。

“这个东西没见过,是什么玩艺?好像是照相机。”黎国柱拿起一个他没把握定准的东西问炮观员。炮观员摇头,笑了笑。有些装备是需要保密的,不能说的就不可以说。

大家都围上去看,炮观员赶紧拿过来,嘴里说着“小心”,装盒子里了。

那其实是一个电视摄像头,要安装在前线,监视这地方越军的动向。今夜会有专门的通讯兵上来布线,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一个隐秘而又视角较好的观测点,将这个宝贝连同高倍望远镜什么的安装好。

对侦察兵们来说,他们的任务只是在潜伏地带轮值,随同观察并尽到保护好这位炮观员的责任。其他的涉嫌机密,不该问的,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

炮观员的专用器材有一大堆,他吩咐座山雕可得给看好,别让人动手乱搞。而后他说:“向班长,我测算过了的,今天晚上我们要到你看中的那地方去,那里角度、视界等都不错。大家吃了饭,注意多休息,搞炮观,很辛苦,不像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每个人都要负责观察的,责任重大。由于不能暴露,我们只能晚上偷偷地潜伏过去。还有,晚上我们还得要顺着这前面的山摸下去一趟,看看座山雕你说的那个什么洞子,可不可以利用。请各位侦察兵的同志把备用东西清点好,雨衣、蚊虫水、感冒、腹泻药这类东西很重要,一定要带好,别认为没用丢失。”

“那地方保管好,就怕你们下不去。也不知洞里有没有老蛇,我最怕这玩艺了。以前我们这洞里就有一条,可好,有它在,洞里没蚊子老鼠,但被我不耐烦打死了。狗日的吃很多东西,我们那时东西不够。”座山雕说。

“啊?”马小宝跳起来,“我最怕这东西了。以前你们这洞里的有多大?”

“也不是很大,十来米吧。”座山雕闭着眼睛,不大愿意想起那条冷血动物的样子。

耗子就在一边笑。

入夜过后,高地上果然冷风嗖嗖,尤其洞里,更是有一种阴森之气。后半夜,当大家都还裹在军毯里,向前进已经起来叫醒众人,该出发了。

23.绝地潜伏

1.

夜里黑,洞里能见度几乎为零。外面可能起了雾,但大家感受不到这雾气,只是觉得冷。白天下黑时,座山雕给炮观员起了个外号叫炮眼先生。现在炮眼先生在微光手电的照耀下,已经带好望远镜及所有装备,等着大家出发。

这干炮兵侦察员也是个苦活计,现在所有人要来客串,受苦不用说,要紧的是随时会送命,当然这是所有侦察员的本分,不在话下。

其实训练那阵,苦是苦,可生活开得好,猛吃猛练,而离开训练场,重上前线到现在,似乎从没真正闲过。所有人像一群战争幽灵,四处奔波,闪现在前线。山里来,山里去,伏击、破袭、遭遇战、增援、到现在的定点潜伏侦察,每个人都承受着前线的强度极限。

这就是侦察兵!

以后的日子,他们还有爬不完的高山,窝不完的洼地,趴不完的泥坑,蹲不尽的坟包······现在要整天进行的是定点侦察,没白天没黑夜,平均下来,大家每天能睡多少?

且慢考虑这些,出发!

出了洞,夜晚没有月亮,外面的能见度跟里面的虽没有多大区别,但模模糊糊,还看得见点什么东西。

众人看得见的那是山头上的雾,就在每个人身边,抓不着,却能感触得到。风吹起来冷,还真像座山雕所说的。现在所有人分成三组,分批次向预定观察点前行。

向前进跟炮观员在第一组,向前进依然是打头,为大家开路。大家上了前沿地表,按照座山雕天黑前给大家画图演练的之字拐往前摸,几十米的距离,所有人都相当小心谨慎,只怕一不留神,踩上自己阵地的封锁雷区中地雷。

这干炮兵侦察的活就像是给对方算命,命理只有一个,那就是完蛋,终结生命,属于大凶一类。但弄不好,主宰不了别人生死,自己反而搭上性命去。向前进小心地扒开树枝、竹叶,在阵地前走着曲线。他半蹲着,每一步都很小心。

这不是可以随意改变的路线,不按照规则的人,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前出十六步,右斜三十度走五步,转身平行十步,右转三十度五步,再左转三十度二十步。按照这个路线,就可以安全通过前沿布雷区。

······十九步,二十步,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前面是一条草丛中的小路。向前进通过触摸,感觉到草丛是那种低海拔的飞机草,已经长到了这山头上来,看来这里的地势在海拔上已经没有他们后方北面的高。这证明我军的战果相当不错,基本上已经将敌人赶出了老山战区。

向导组通过了以后,紧接着第二组、第三组的人也都顺利通过了前沿雷区。

大家一个跟着一个,开始在灌木林中像蛇一样的滑行着,像虫子一样地缓缓蠕动着身子,陆续往前。没有人敢发出响声,这是绝对禁止的。任何人为的声音都不行,谁知道敌人在哪里?说不定也在周围潜伏着,等进攻他们后方那刚出来的阵地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出洞一个小时后,所有人终于无声无息到达了预定观察点,潜伏下来。向前进跟那个炮观员爬到最前面悬崖边,那里有一丛草,手再往前伸,前面已经是悬崖。

突然,向前进感到草旁有一堆泥土很松,可把他吓得不行,难道敌人在这里也埋了雷?一路过来都没什么事,可别在这里弄一颗地雷。

他的担心有点多余了。实际上越南人的特工也没那么神,这样的一个绝岭,直接暴露在炮火的打击之下,又没有退路,他们不会担心解放军会在那里搞什么花样。或者他们压根儿也没往坏处想,会有什么炮观员到这里来。

他小心地用手去探,还好,没什么东西,只是手上有东西在爬,痒酥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那感觉一点都不好,也许是蚂蚁,顺着他的手臂往肩上过来。

岭上光线太暗了,他身边的炮观员一动不动,只听到他的呼吸之声。一会儿,向前进觉得真不对劲,怎么身子到处都那么痒?手臂,前胸,后背······

蚂蚁窝,他明白了,他刚才动了一窝蚂蚁子。现在蚂蚁们全被惊扰,爬到他的身上来了。

蚂蚁才是这个岭上的常住居民,他们可都是外来客。相对于这些大自然的原住民,他们可真算得是侵略者,刚才他更不小心毁坏了它们的家园,蚂蚁们乱窜着,到处爬,他得忍受着自己不小心带来的煎熬才是。

现在他挨得紧,蚂蚁几乎全爬进了身体衣服内,还带着咬,咬一下,如针扎一般。

岭上这前端崖顶太窄小,没有避开的余地。他忍受不了这种痒酥酥的感觉和针刺般的啮咬,只得用手不停地去身上挠,却怎么也止不住痒。没办法,又将身子不断地往地上擦蹭。

嗄嗄嗄······此时不知哪里传来一种异样的声音。

“向班长,你在干什么?”炮观员用手触动着他,轻轻地用气声问道。

向前进不敢抱怨,也没回答,怕有敌人在岭下潜伏着。今夜太安静了,到现在敌人都没有采取报复行动,这有点异常。怎么可能呢?按照小鬼子们的自负,昨夜吃了大亏,今夜不找回点损失,这是不大可能的。

夜真的太黑,这岭上的灌木林里,视度几乎为零。如果真有敌人要来偷袭的话,一定会改变战术,不用炮袭,而采取直接攻占。直接攻占的路线,他们一定会选择这条绝岭,顺着它往上摸,而后盘过阵地前沿,到达马鞍部,顺着这高地左边的战壕过来,首先袭击四号哨位。当然这得要翻越这条岭,黑暗中要冒摔下悬崖的危险。

嗄嗄嗄······风里的确有一种异常的声音。

虽然风在吹,但是向前进注意到了,声音来自岭下的飞机草丛中。

他顾不得身上的蚂蚁啮咬,用手摸到身旁的炮观员,碰了碰他。炮观员也听到了岭下的动静,判断到那声音应该在零下一定距离,可能在十几二十几米附近。两人迅速用腿脚往后蹬,身后所有人全在地上趴着,正静静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于是不到十几秒钟,都知道有了敌情,更大气也不敢出,各自转身控制两边悬崖要紧。

向前进身上那个难熬,现在身子也不敢在地上蹭了,强自忍着。也许敌人会摸上岭来,谁晓得呢?嗄嗄的声音在岭下越来越近,后面的人也都听到了,那声音很慢很轻,像是蟒蛇爬行?还是······不管那响声是不是敌人所发,眼下一级战斗戒备是没错的。这个岭的悬崖应该不是很高,敌人很可能摸上来。他轻轻地打开了保险,身子又往前移动了一点,想要能更清楚地听到下面的动静。

这一来,他身子完全压在了蚂蚁窝点上,蚂蚁千万只,在他的身上有缝隙就钻,进到内衣里,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枪背带被他咬在嘴里,嚓嚓直响,他的握住冲锋枪前端护木的左手五指,几乎要将之握碎。

一会儿,炮观员也感觉得身上开始有蚂蚁在爬咬,晓得向前进刚才为何在地上蹭动了。这可不是个味,他也只得紧紧咬着嘴唇,强自忍受。

那嗄嗄的声音还在下面,慢慢地往左边去。也许那真的是一条蟒蛇,不过天气并未闷热,蟒蛇不可能这个时候出游。也许是别的什么山兽类?

一只蚂蚁爬到了向前进的眼角,在那里的眼皮处咬了一口。脖子,下巴,头盔里,前额,耳轮廓里,鼻孔处,到处都有了麻痒痒的触动。

脸庞处被咬,无数只蚂蚁在头脸上,自由地爬行着,想咬就咬。

他只得摆动了一下头。

这种轻微的摆动不起丝毫效果。

鼻孔里又被咬了几口。

这样随口啮咬的蚂蚁越来越多。向前进紧咬着牙帮,牙帮都已经变得酸胀难当。

他不能动,身子在草叶下,会弄出意想不到的响声来。

忍!

一个小时过去了。

蚁群在他的衣服里自由进出。

两个小时过去了。

蚁群如然。

他一动不动地趴着在地上,身上已渐渐变得麻木不仁,似乎失去了知觉。

从那嗄嗄的声音发出被注意到时起,快黎明了,身后依然没有传来枪战的声音。难道昨夜盘岭过去的不是人?是野兽?

还有什么野兽留在这样的地方?这有点难以令人置信。

黎明在慢慢地扩大它的光亮,天地间的色泽在林间的漆黑一团中看来,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向往。透过了岭上的雾气看东方升起来的太阳,那种红色很淡,是一种带黄的晕圈状。

向前进在蚁群的啮咬下,已经变得有点神昏志糊。

这岭上前端是一个大蚁窝,无数的蚂蚁将他身后的好几个人也给包围了,身上厚厚的一层,他已经看不清那几个人是谁。

身边的炮观员也很惨,脸被咬得流黄水。

最后面的人知道了这个情况,爬过来,给遭受蚂蚁袭击的人洒蚊虫水。

天越来越亮,所有的蚂蚁受不住那种怪味道,死伤无尽,生命力强的全逃逸开了。

此际黎明静悄悄,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的太安静了,也太不正常了。如果昨夜那响动是越军们发出来的,很可能他们也会来个白昼袭击,像我们白昼上军工一样,来个出其不意,收巨大之功效。倘若这样的判断没错的话,很可能敌人已经潜伏起来,就在他们的周围,说不定一部分已经潜伏到了他们后面阵地的左右两边。

雾气实在是太大了,太阳光越来越黄,岭下的一切都还看不清楚。

这里处在敌人三面火力的控制之下,决不能有任何的暴露。可以说,天亮了,现在光线是好了很多,可危机四伏。

这样的雾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高倍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到。

从白天的方位角来测算,这里应该可以看到昨天他们看不到的桥头山下那地方。昨天下午时分,向前进跟炮观员又悄悄地出洞观察了一会,他们发现了敌人的几辆载重大卡车,顺着公路开到桥头边便冲下河边的沙地上掉头,有好些越军则顺桥上出来,从那几辆大卡车上搬运弹药物资。

显然那里是个值得打击的目标。向前进觉得这需要抵近侦查,但那个炮观员暂时还不同意。没有把握证明那里有值得抵近侦查的必要,他的意思是在这里先观察两天,再结合其他炮兵侦查兵分队得来的情报相机行事。因为之前,这一片地域已经有好几支侦查兵出动了。那些人都是炮兵的专业侦查兵,每一个人都可以呼叫重炮打击。

但大家的任务不光是寻找几个打击目标而已,还要长久监视这里的一切异常动静,供上面研判敌情变化,便于制定因应措施。

浓雾还没有散去,大家等到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今天也许会发生点什么,向前进觉得,前线不可能这样太平。

2.

清晨座山雕在浓雾中去巡哨,在四号哨位的班副对他说:“座山雕,我感觉今天这雾怪怪的,敌人一定趁着黑夜摸上来了,他妈的那么静,感觉有点可怕。我估计敌人会在白天搞偷袭,你看呢?告诉弟兄们严阵以待,防止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