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狙击手》(《老山狙击手》)》 · 一仓康人 · 2026-07-25
女记者一脸疑惑问:“怎么会没有呢?这里不是战地一院吗?”
院长说:“是的,记者同志,这里是甲区一院,还有个乙区一院,你们去那里看看。可能你要找的人是边防军的,我们这里是野战军轮战部队的。”
“难怪了,我要找的是边防军部队的。”
从指挥部里出来,吉普车唔一声,屁股冒烟,冲出医院,往乙区一院去。
嘎一声,只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一个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还是个女的,院子里所有的兵们眼里都放出了光彩来,眼睛也是齐刷刷看去。
女记者仍然是打头直奔指挥部去,找到院长:“院长,请问有个叫向前进的新转来的兵吗?”
院长挠挠头,摘下口罩:“不好意思,太忙了,我给忘了。”
女记者说:“那,院长,麻烦你给找找看。是两天前,有没有一个新转院来的伤兵,叫向前进的,边防军的。”
院长又挠挠头,忽然省悟:“啊!有,向前进是吗,前天走了。转到二院去了,来这里打了个转身,伤不重,这里是接收重伤员的。”
那记者问:“伤的不重吗?你们二院在哪里?”
院长说:“我们正有个人要去,搭载你们的车子行不行?行?好的。”
嘎又一声,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一个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仍然还是个女的。院子里所有的兵们眼里仍然是又都放出了光彩来,眼睛齐刷刷看去。
这次有一个兵说:“这女的,别又是来找向前进的。这小子,今天坏事好事全给他占了。”
一个回答说:“别羡慕了,人家长得帅,比台湾那个歌手刘文正差不了多少,走桃花运也是正常的。我呢,还过得去,你看看你,姓侯,还真瘦得跟猴似的。”
女记者直奔过来:“几位同志,你们刚才说到的向前进,是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吗?”
一个兵说:“报告记者同志,我们说的向前进正是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记者同志,你要找的就是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吗?”
女记者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回答:“是的,各位解放军同志,我要找的就是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
闻言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脸上的肉烂成了一堆,像吃了一坨牛屎。
女记者再问:“各位解放军同志,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他?”
“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他啊,现在在温柔乡里,跟全体护士们热闹着呢。那边楼,你过去看看。哪,我们院长大人来了,你过去问问他。”那个广西兵一指前面走来的一个中年军人。
女记者打头,直奔过去:“院长你好,我们来找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向前进同志。”
院长说:“欢迎欢迎!到我办公室里先坐坐。向前进同志现在是486号,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这几个字词可以省去。486号现在在楼上护士值班室,护士们商量了要给他过生日,叫他去定夺。唉,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就是多,我老了,只好闪一边去了,眼不见为静。我的办公室在这边,请。”
女记者很高兴:“有生日怕踢吗?太好了,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可以热闹一下了。”
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依然是烂着个脸,嘴里咕哝着说:“来这里还不到两天就跟护士们打得火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院长说:“唉,世风日下啊,这小子一来,我的护士们都争抢着去看,都说长得帅,像什么刘文正,刘文正是什么人?很出名吗?有邓主席出名?不知所谓,莫名其妙。喂喂,你们都不去我的办公室里坐坐啦?直接上去啦?”
看着几个人大步奔上楼去,院长叹息一声:“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时代变了。改革开放也才五年么,变化的真是太快!也好,省得麻烦老子,偷得浮生半日闲,我老人家赶快去小睡一下。说不定狗日的越军特工到晚上时又渗透来这里搞偷袭,老子白天要医伤兵,晚上还要指挥打仗。铿锵铿锵坑铿锵,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这一天黄昏很快乐,天一黑大家就都睡觉了,实行灯火管制。
日子很快过去了十天,很多伤兵未等完全康复就直奔前线去了。向前进的伤康复的很快,已经可以扔下拐杖慢慢走着去上厕所了。医生说,如果他的腿伤得到及时的救治,就不会外边看起来没什么而里边已化脓,应该好得快得多。还好,要是再晚一些,骨头受到感染,那就大事不妙了。进医院来后,医生给他重新切开伤口,割去了腐肉,排挤了脓水,清洗得干干净净,上了最好的枪伤药,能复原得那么快,已经很不错了。左手臂现在则可以端碗吃饭了。
再有十天,重返战场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跟那个广西的兵一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兄弟,别怪我不提醒你,那个女记者对你有点意思,别的什么话也不要说,自古美女爱英雄,天经地义!再说了,最勇猛的男人,一碰到漂亮美丽的女人,也就柔肠相思起来了,死定了,否则怎么叫作英雄难过美人关呢?给句真心话,你是不是也有点那么个意思?”
“嘿嘿,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话,好像蛮深奥的。我已经不是什么英雄了,一切都免谈了。不过也好,我只要安心能做回我的战士,重返前线就好了。”
“这么说,什么事都没了?替你高兴啊!”
原来这一天那个女记者又来看望了他一次,跟他说了很多话。那个副教导员回去以后果然心有不甘,抓住那两个越军抬着他走的事,大做文章,上面对这个事情讨论很激烈,差一点就要定他的罪,让他坐牢。喜得好那个轮战军区的侦查大队的连长回来了,上交了那次对阮文雄和土狗的审问记录,轮战军区觉得事关重大,立即转交了相关材料,情有可原,他才免于受审。但一切功劳大打折扣,政策是宽松的,将给他“立功赎罪”的机会。副教导员则也觉得呆不下去了,已在跑关系准备走人了。可能部队轮休时就会调走。
那个记者说:“真是抱歉啊,没想到给你带来那么多的麻烦,所谓名声累人,这话是真的。是不是有点失落感呢?”
向前进只是嘿嘿嘿笑,他压根儿也就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这回做回一个默默无闻的战士,他反而觉得挺轻松了。
这十天来,他的内心里一直都隐隐的有一种不安,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个关心他的老兵说的人心险恶的话。直到那个女记者又来看望他,他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也许今后就不再有自己人来让他感觉到害怕了。而对战敌人,他是一点也感觉不到害怕了的。
现在跟这个病友在一起,这样子心无挂碍的闲话,他真觉得是一种幸福了。
再过十天,就重返前线,他想。
11.重返前线
1.
十天后。
院方给他联系了一个运输连队的司机,司机说要请示连长。连长批准了,答应载他到前线去。但要明天晚上才能出发,白天不敢通过敌人的封锁区。那里有一段路在越军阵地的射击范围内,就算晚上时也不太安全,敌人会盲目的乱打炮,毁坏公路。火箭筒什么的也总是胡乱的吹到公路上来,一不小心就要中招。有时越军是白天向着盘山公路打炮,炸坏公路,民兵们就在晚上抢修,修了被炸,炸了再修,弹药总得要源源不绝的运上去。
民兵们很苦。公路的维护大体上全靠他们。
那个记者老早就打了电话到院方,叫向前进去接了,说要来送他,后来又说不来了,明天有事情要到别的地方去了。
广西的那个同室的老兵说:“兄弟,看来她硬是粘上你了,你别想甩掉哈。我看也要得,人家大学生,人也漂亮,比你大不了多少。”
向前进说:“你说的这话就对了,她比我大,把我当小弟看的,别想得那么歪歪好不好?我可是名花有主了的,嘿嘿!”
“喂!”广西那个兵一只脚跳起来,“名花有主?呵呵,明白了。不过别怪认识一场当哥的不把好话来教给你。依着我说呢,别碰到凤凰不懂得抓获,偏要养只画眉鸟啊。你懂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先说说吧,你那个阿哥什么来头,模样俏不俏?名花有主,呵呵,我倒要看看了。有照片没有?谅你小子也拿不出手。没有是不是?我就猜到了。那,口头介绍几句吧。”
向前进脸上红红的,有点期期艾艾起来:“这个,这个。”
广西兵说:“什么这个那个的?羞于出口?是不是太差劲了,说出来脸上无光啊?”
向前进嘿嘿着道:“那倒不是,挺漂亮的,在学校里可是三金六银中的三朵金花之一,排第二位。只是呢,大家都没有表明过。”
广西兵又跳起来说:“小兄弟,不会吧,没表明过也算你的?我跟陈冲苏小明还有香港、台湾的很多明星也没有表明过,算不算我的?”
向前进嘿嘿笑:“我们是多年的同桌,应该算相互暗恋那种,总之是很纯洁的。我入伍来的那天,班上给我搞了个欢送晚会,同学们就给挑明了。她也没反对,脸上红红的。”
广西兵说:“这么说起来,是对你有点意思。那,后来有没有鸿雁传书什么的?给你来过几次信?有没给你寄过照片?我看没多大的戏,不是我打击你。我们老兵上前线,什么私人东西都可以打包放在后方,但唯独有一样东西,是必须带在身上口袋里的,晓不晓的是什么?”
向前进说:“我当然晓得,女朋友的照片么,时不时在战地就要拿出来亲一口,也没什么神秘的了,哪个不晓得?”
广西兵说:“可是你却没有她的照片。”
向前进想了想说:“她好像很少照相。不过她也应该特意为我照一张才对。但是我没有问她要过。我要问她要一张,她应该会给的。”
广西兵笑起来:“那,给你看看我曾经的女朋友的照片吧,水平很高哦!可惜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了。算了,不给你看了,院长来找你了,可能你得要出发了。”
院长走了进来,对他说:“运输连队决定今天晚上走,你赶紧准备一下,然后就到一个兵站公路上去等。我已经给兵站的人打了招呼。还有那个记者同志又打来了电话,要我转告你,路上小心。你从前线带回来的枪,要不要领出来?我给你想想办法,虽然是战利品,这点办法我还是有的,要AK就行了是吧,没问题的。你赶紧准备,我去给你把枪弄出来。”院长说完,走出去了。
广西兵说:“听到没有?电话又来了,你怎么看啊?说说。别再告诉我说也就是姐弟俩关心这回事,我看没那么简单。”
向前进问:“那你究竟想要个什么答案呢?”
广西兵嘻嘻哈哈笑起来:“你就骗我说对她有点意思吧,行不行?”
向前进说:“看来我不这么说还真让你失望,那我就说吧,我是对她有点意思。我东西收拾好了,要出发了,你保重!”说完他拿起一个小包袱,里边是他换下来的血衣,护士们已经争抢着替他洗干净晒干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想把它带上前线去。包裹里还有那个女记者两次来看他给她买的一条烟,有一条给医院里的兵们瓜分了,这一条他留了下来,要带上前线去给同志们的。
对于他的回答,广西兵虽然明知是骗他的,而且也是自己要求别人骗他的,但还是很高兴。他拄着拐杖,送他出医院的大门,很多相识的兵,也都来送他了,护士们更是全都来了。他相当的感动,想对大家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堵的,就没有说出口。
那个广西兵说:“小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自己保重了。记得在战场上别太莽撞了,以后你那个记者姐姐才会有机会再关心你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千万别忘记了啊。还有,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才是革命的好种子,记住了啊!”大家哈哈笑起来,不停的点头,纷纷说:“说得好!”
院长说:“想不到你比老子都还土,不过这个话有道理,我喜欢听,一千遍,一万遍都听不厌。听了几十年了,有感情了,确实是这么回事,嗯,这个我要说的也都被你说了,那向同志,我就祝你好运气吧,子弹看见你绕着弯儿走,别的不多说了。这是你的枪!”大家又笑起来。
一个护士说:“向班长,凯旋了,记得来我们这里转转啊,我们大家都会想着你的。”
“哇!”男兵们鼓噪起来。
“是啊!怎么样,不服气啊?全都去整容,长帅气潇洒一点啊。”护士们哈哈笑。
“哇,不知道是什么世道,真是男的爱漂亮,女的爱潇洒这回事了。”一个男兵说。
向前进背起枪来,向大家敬了个礼,转身要走,突然那个淑女也疯狂跑了出来:“你先等等!”只见淑女跑过去,一把拉着了他的手。
“哇!”这次男兵女护们一起惊叫起来。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淑女更是面对面一把将向前进紧紧抱住了。
“完了完了!惨不忍睹!惨不忍睹!”院长大摇其尊头,紧紧闭上了眼睛。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后退为妙,一面转身往回走,一面叹息着说:“改革了,开放了,但老子这次丢人丢大了!都怪平日工作太忙,教女无方,惯纵了她!嗯,再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得要早点给她许配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向前进手足无措,羞得满脸通红。淑女突然松了手,站在了他的面前,盈盈泪眼,在夕阳光照之下,火热之外,更格外有一种惹人怜惜的迷蒙,看着他,一面用手去擦拭眼角的泪。“再见!”她说。
“我们大家有东西送给你。”这时又一个护士跑出来,递给他一个大包裹,不等他接过去,又动手将之背在他背上。
“哇!”
所有的男兵们羡慕得眼都红了。
“不看了,太伤自尊心了。”一个男兵说。
“放心吧,从今天起,以后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重返前线,我们都会送给东西的。”护士们纷纷说。
“只送东西不送拥抱吗?”一个男兵问。
“那样做,是要挨处分的。”另一个男兵说。
护士们全都哈哈笑,不回答。
离开医院走了很远的时候,向前进心里都还在怦怦跳动,脸上发烧。他还没被漂亮大姑娘这样拥抱过,他还是有点晕乎,没完全清醒过来。他一个人大步走着,走的很快。他要在天黑前赶到那个兵站去,然后在那里呆到晚上十一二点多钟,搭乘路过的运输连队的汽车,连夜上山去。
简易公路上很干净,黄土泥地,披着夕阳的金光,走上去轻松得很,没有任何负重行军的疲乏。这种感觉真是不错!现在他精神焕发,浑身使不完的劲似的,力量似乎要爆发出来。军装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在医院里天天有澡洗,一洗一轻松,哪里像入伍来的若多日子那样受苦受累?
精力太充沛了,不发泄是不行的,不自在。现在他将自己手里的小包裹装进背上的大包裹里去,两手一上一下将枪把持着,斜端在胸前,开始跑步。
长天晚霞绚丽多姿,他的绿色的军装有了一种诡异的黄亮带殷红的色彩。夕阳的金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孤单。长而孤单的影子在寂静的公路上灵活的跳跃运动着,直至远去消失。
在夕阳余晖即将散尽的时候,向前进来到了战备公路上的那个兵站。他在路口哨卡被哨兵拦住,问了他几句话,摇起栏杆,放他进去了。兵站的人已经接到了电话,很热情的接待了他,把他安排进一个大帐篷。里边还有很多今夜重返前线的兵,都是在等运输连队的汽车的。
厨房里还在炒菜,爆出辣椒的气味,让人猛咳嗽。
离开饭还有阵子工夫,向前进放下包袱,喝了缸茶水。他想出去走走,刚走出帐篷门口,一声急促的“报告!”吓了他一大跳。定睛一看,一个穿着迷彩服、浑身是血的士兵站在他面前立正敬礼!他急忙站直身子回礼。
“对不起,搞错人头了。”士兵定神细瞧,发现弄错了对象,急忙道歉,低头钻进帐篷里去了。
转瞬间,就有几个帐篷里的兵提着枪,跑出来。随着一声尖厉哨响,跟着许多这个兵站的警备人员都全副武装,往前面一个山脚下跑步去了。
听到哨响,所有人都出来了,几个厨房的火头军手里还拿着锅铲,纷纷嚷着问:“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向前进在外面,最先被人抓住了问,于是所有人都围向他,打听情况。
向前进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找兵站的指挥官吧。”
几个炊事兵说:“我们排长回去后方了,还没回来,负责的人是个班长,刚才已经带人跑出去了。到底什么情况?”
向前进说:“大家赶快拿家伙,准备战斗!”炊事兵们急忙答应“是”,菜也不炒了,纷纷跑回去抄起来家伙,奔了出来。所有重返前线的兵们也都拿起了武器,前前后后,往刚才兵站警备人员们去的地方跑去。向前进对那几个炊事兵们说:“你们别走远,就在附近警戒,我赶过去看看。”
正跑出去了没多路,前面去的人后军作前军回来了,打听时说是这个兵站的负责排长在从后方返回的来路上遭到敌人渗透特工伏击,被打成重伤了,他手下的士兵们正在抬他回来。正说着,有几个兵急忙着从向前进身边跑回去兵站打电话叫救护车。
紧张消除了,大家松了口气。不一会儿,最先跑出去的几个兵抬着他们的排长回来了,并不停的高声咒骂着。一个兵跟在后面,大声的哭着走,“排长排长”的喊着。
排长被停放在兵站值班室里两张拼起来的桌子上,浑身是血。人还在昏迷中。那个哭着的兵跪着在地,胸口以上部位靠着在桌子边沿排长身边,还在哭喊着。
值班室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
向前进在里面问刚才向他喊报告那个兵:“到底怎么回事?敌人呢,怎么样?都收拾了没?”那个兵说:“收拾个鸡巴,我们只撂翻了三个,还有八九个跑了。”
大家都纷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呀!”
那个兵说:“我和四班的小吴跟着排长去后方开会,回来时没遇上车,就步行赶路回来,在那边团坡岭下遇到敌人伏击,这些人配备着火箭筒,排长在反击中被火箭筒吹了一火,炸成了这个样子。当时都是这个小吴,看到敌人怕得要死,趴在了那里不敢动,枪也不敢开。敌人火箭筒打来了,排长要救他,跑过去拉他,就被炸成了这个样子。排长本来可以跑开没事的,都怪小吴!”
兵站的几个兵就要动手去打小吴,被向前进止住了。来到这个兵站准备重返前线的兵们也都劝。
那个小吴现在成了可怜虫,眼泪巴沙,仍然还跪在那里,摇着他们的排长,不停的喊着。
向前进问:“他是个新兵吧?”
那个兵说:“是的。当初我建议排长带个老兵去,排长不听,非要带着他,结果就成这样了。”兵站的兵们打不了小吴,这时都在责备他,有几个还恐吓他:“你他妈的孬种,排长要是醒不了了,老子们要你陪葬!”看到这个兵站的兵们很责备那个可怜的小吴,有几个重返前线的老兵说:“算了,他已经够伤心的了。新兵都是这个样子,别难为他了。”
兵站的兵对小吴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有几个就火了:“算了?你们他妈的这是什么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是?受重伤的又不是你们的排长,你们当然这么说了。”
一个兵说:“我们连长排长都阵亡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听着那个小吴在那里痛哭流涕。不一会儿附近急救站的一辆救护车来了,兵站的兵们将他们的排长抬上了车去,有一个班的兵护送着去了。于是值班室里大家都散去了,只有小吴还在那里低声的哭,不敢哭大声,老兵说了哭大声了要打他。
很快兵站就加强了警戒级别,哨卡上加派了人手,炊事班的人在两个班的兵扩大了警戒面后,也负责起了兵站的防卫。
任务分派下来,大家都赶紧抓紧时间吃饭。
菜已经全变得焦糊了,大家默默的吃着,没有人说什么。向前进匆匆吃了两碗饭,就去看那个被众人斥责的倒霉鬼。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天上有星光。值班室里的灯光很模糊,向前进走进去时,那个新兵蛋子小吴还在值班室里的地上跪着,仍在不停的啜泣,排长排长的有一声没一声的低声喊着。
向前进站着在他的旁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想了想,半蹲了下去,对他说:“别哭了,下次看见敌人,给我狠狠打,把本扳回来就是了。哭是没用的人才会做的事,你是个兵,部队有句话,流汗流血不流泪,你忘了?”
小吴抽抽嗒嗒的说:“都怪我,太没用了,把排长害成了这个样子。我不哭了,你说,我们排长会不会有事?”向前进说:“应该不会,医生已经把他救走了。”
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一种古怪的呼啸声,两人都听到了,都抬起了头,向外张望。
一发火箭弹带着尾焰,向着窗户射来,就在外面了。“赶快跑,冲出去!”向前进一声大喊,抓起小吴,屁股上一脚,就将他猛力踢了出去。
小吴几个饿狗扑食,抢出去了,向着外面公路上就跑过去。向前进刚冲到门口,那发弹药就穿进窗户,射到后面的墙上,爆炸了。几乎是在爆炸的同一瞬间,他右手在门柱上一借力,旋过了身子,扑倒在外面墙根下。
外面公路上枪声在模糊星光中响成了一片。
那个小吴听到爆炸声,一回头,看见一团火光在值班室里腾起,不晓得救他的人怎么样了,猛地大吼了一声:“同志!”又飞奔过来。
他的枪还在值班室里的进去靠边的墙上,他冲了进去,值班室里吊顶的灯光在烟雾中摇晃,他摸到枪,操起来就往外面冲出去。终于发威了!
在扑倒在地后,爆炸声中,向前进本能捂着头上戴着的钢盔。他感觉他挨着的墙壁震动了,像是要倒塌的样子,他迅速爬起来,向着旁边的大帐篷冲去。他的包裹武器全都还在那里,刚才吃饭时他放回去了。
跑动当中,借着模糊星光和值班室里透出来的灯光,他看到公路边的土坎外有几个戴着头盔的士兵也在跑动,顺着公路往前,脚步声噼里啪啦,身子呼啦一下都没影了。向前进跑进旁边的帐篷里,里面还好有一盏灯,赶忙拿起武器,在一张小桌子上捡了两个弹匣,扎进腰带,又冲出来。
冲出来一看,还好,值班室里没有起火,电灯还在顶上吊着,一摇二晃
,外面可以看到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枪声已经顺着公路远去了。看来敌人逃走了。
兵站里炊事班的人也已经追过去了,附近只有外边哨卡上的几个人,向前进不想再跟着过去了。
他正要回身往帐篷里去,突然发现前面土坎处有几个人影儿,猫着腰,向兵站摸过来。自己人追赶敌人回来的话应该不是这个样子,一定是敌人,但又拿不准。正想着是否喊声话,突然枪声就响起来了。枪声是从土坎下一个猫耳洞里响起来的,嘭嘭的声音,连响了好几下,人影儿倒下去了好几个。剩余的人,开了几枪,掉头就跑。
“我操你妈!我打死你,小狗日的!”随着叫喊声,猫耳洞里冲出来一个人。向前进赶紧向前面逃跑的人开火射击,追了过去。
“别追了,小吴,赶快看看后面打中的人,还有没有没被打死的。”向前进向追赶过去了没入了黑暗中的小吴喊。
听到后面有枪声,前面顺着公路追赶过去的人们纷纷又跑回来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喝喊声很有气势。
“我打死了五个,我打死了五个!”小吴兴奋的喊。
兵站的几个兵赶快回去找来手电筒,扫射战场,清点胜利果实。小吴一共开了五枪,却只发现打死了四个敌人。“应该还有一个,我打中了五个的,我看见五个都倒了地。大家再找找看,一定受伤了,没跑多远,还在附近。”小吴肯定的说。兵们都兴奋起来,好几把手电筒,四处找。
忽然有人兴奋的喊起来:“找到了,在这里,在这个水沟边的猫耳洞里,有血印子,爬进去了。”
人很快就逮出来了,吓傻了,像只死狗。原来是大腿上中了枪,血流得很厉害。于是兵站的将之拖回去,放在值班室里,也不审问,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轮流打。每打一下,这个家伙就用中国话喊:“解放军优待俘虏。”打他的兵们说:“给排长报仇,老子们用拳头脚尖来优待你,很不错了,否则大邢伺候!千刀万剐。”只打得这家伙声音喊变了羊叫。
接下来再一审问,这家伙就什么都招了,原来是饿坏了,想来兵站搞点吃的。没想到调虎离山的战术不成功,偷鸡不成,反折一把米。小吴很高兴,兵站的兵们也都拍着他的肩,表示祝贺,不再责怪他了。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向前进跟在这里等车的十多个兵终于上了运输连的汽车,向前线进发了。
2.
向前进坐进运输连一个兵开的汽车驾驶室里后,打开着窗户,风吹起来异常凉爽,没有丝毫闷热。汽车过了兵站以后不久,一直是摸黑行使,没有开灯。战备公路并不平整,颠簸得厉害。这些汽车兵,驾驶技术一流,不用说了。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公路开始拐弯,坡度加大了,汽车爬行起来很是吃力。这样七弯八拐,一上一下,在黑暗夜晚,只看见近处模糊不清的山的轮廓,向前进很快辨不清方向了。
开始上山的时候,向前进有点担心,要是越军特工搞伏击偷袭,那就有点惨了。前线的仗打到这个时候,正是胶着状态,一时间还分不出胜负。越南军人都不是泥捏的,单兵作战素质及其基层指挥官的指挥素养,表现得都非常不错,毕竟打了几十年的仗,所谓第三军事强国,也不是空穴来风,非无根据。
前线明刀明枪对干之余,双方更都将战火努力延伸到对方后方去,炮袭、渗透、小股骚扰,搞得不亦乐乎。尤其他们的特工,搞渗透破坏,暗杀,绑架,相当厉害,手段也歹毒残忍,弄得我们后防也相当不安宁。大家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人,逮住了,都不管政策了,先揍了再说。刚才的兵站排长受到偷袭,即可看出越军的特工,那是无孔不入。这次要是又在半路来个伏击,
这可是弹药啊,引爆开来那可就不得了了。
模糊的星光中,前面的车突然停下了,可把那个汽车兵吓了一跳,赶忙着问向前进:“什么情况?”
向前进说 :“我不知道啊,你们有经验,那可要问问你了,通常这会是什么情况?”
那个兵呵的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刚才紧张了,随口就问你了,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你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有点情况。等等看吧。”那个兵又像是安慰他说:“不用担心,经常这样,都没事的。”
“我下去看看。”向前进说着,就要打开车门下去。
“不用了,前面有枪声,你听。”向前进仔细一听,汽车的轻微的马达声中,果然有了枪声传了来。
那个兵说:“前面拐弯处是个悬崖,越军特工经常在那里伏击我们运输兵,大队人马过去时他们不敢,你要是落了单,那可就得要吃亏了。部队专门在那里加强了反伏击力量,有两个班的人手,可能是对干上了。你不晓得越南人的特工,专爱盯我们弹药运输车下手。上一次我车况不好抛锚了,落了后,有两个特工化装成边民,大月亮的晚上,说是去亲戚家回来晚了,要搭载,解放军跟边民心连心嘛,我就答应了。哪晓得上了车来后,押了老子的俘虏,差点把老子干掉了。喜得好我人聪敏冷静,他们要我把弹药运送到他们那边去,用匕首威胁我,我就假装答应他们,慢慢的开,开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我就将车猛向着他们那边开翻进一个沟里,将他们两人一个当场压死,一个压成重伤。弹药撒了一地,可是一件没少,车拉回去修一下就又可以开了,连里还为我请了个三等功。呵呵,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这可是英雄的车,你运气好,搭带沾光了。你是哪个部队的?”
“我是边防军的。”
“边防军?听说里边有几个小兵,可狠了!有个叫什么向前进的小子,17岁,很厉害,认识不?不认识?那也是,边防军部队大着了,谁跟谁,谁个人都能认识清楚?我们是轮战部队的。边防军最他妈的苦了,打了很多年了吧。我们轮战部队,是来这里实战锻炼一下的,试试手,许多年没打仗,生疏了,捞点经验,过几个月就回去了,再派另一个军区的来,大家都练练。这南方全他妈的山地丛林,沟谷深壑,蚊虫也多,又高温湿热,枪支都要生锈,在这地方长久生活作战,不是个事。我比较佩服你们四川、湖南、贵州的兵,吃苦耐劳,作战勇敢,视死如归。我们北方人,很多人来到这里不习惯,拉痢疾,还好我这人适应性较强,睡觉时任蚊子咬,就是不醒,二十天下来,被吸去了二十多斤血,愣是皮包骨头了,脸上也被蚊虫咬成了蜂窝。我看见不行了,以后睡觉就戴面罩,几天工夫,人又面色红润了起来。哎呀,好像停很久了,这车还不走,前面好像越打越厉害了!同志,我看着这边,你帮忙看着那边,有人影儿就开枪,那都是越军的特工,不用喊话。我最痛恨越军特工了,以后你一个人被陌生人招呼,千万小心。他妈的,都这么久了,那边怎么搞的?我们部队已经加派了两个班的人手在那里搞反伏击的啊,应该是他们打起来了,难道还拿不下,非得要老子亲自下去动手?哎呀不好,你帮忙看着,我下去撒泡尿来。”
这个司机左手拿起枪,右手刚打开车门,斜身要下去,当的一声,一颗子弹就射在了推出去的车窗边框上,打得他的右手赶紧缩了回来,把在枪上。
“特工。是他妈狗日的特工!”他大叫一声,返身卧倒,爬回车内。
子弹密集的扫射过来,打得车窗门当当的响。
向前进迅速的打开右边门窗,一颗子弹挟带着热风从他的脑门前射过去,还未等门窗大开,他赶紧滚出了车外去。还未爬起来,呼的一声,一个人影从他头上窜过,着地即是一个前滚翻,站了起来,转身就往车前头去,依托射击,动作飞快。他不知道这是否为汽车兵的必修课目,但这个兵的动作速度绝对堪称一流。
向前进来不及细想,赶紧往车尾部去。后面相隔着两丈来远的另一辆车上的兵已经开枪反击了,枪口喷着焰火,子弹嗒嗒嗒的向着路坎外边的一座黑乎乎的山压去。
从枪口的焰火判断,敌人好像有好几个,在边打边撤退。
这些特工惯于搞的是偷袭骚扰,打几枪就溜,够让人讨厌的。向前进开了几枪,黑暗中看到前方敌人的枪口焰火已经退入那座黑乎乎的山中去了。他追到公路坎边去,载他的那个司机由前车头绕过来,喊他道:“同志,别追了,赶跑了就是了。马上要出发了,前面的车好像启动了,赶快上车。”
向前进正要转身,瞥眼间忽看见前面不到一丈远的路坎下草丛中有什么在动,他立即向下打了个点射,动的东西爬起来了,好像还扛着个什么家伙。他打了那个点射后,那个司机也赶过来了,看清了动静,赶紧打了个长点。
紧接着轰的一声,一发火箭弹喷射而出,触着公路外边的土坎,猛烈的爆炸开来。火光照得公路上一片明亮,炽热的气浪将向前进掀动着退了好几步。一块弹片由他的脑门跟钢盔之间穿上去,将钢盔顶掉了,由背后落下去,哐当哐当在公路上滚动着。
他没法透过硝烟看清那个敌人的情况,赶紧绕到右边,只见燃起的草照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蜷伏作一团,一动不动了。向前进跳下去,将那个敌军尸体翻过来,拣起一把AK和几发弹药,连带火箭筒和四发弹药一起收缴,递上公路来,那个司机接了,拉了他上去。
“我的钢盔被打掉了,给我找找。”上来后,向前进赶紧说。
“在这里,车轮子低下,刚才滚到这里来了。”司机说。
野火还在公路下燃烧,这次小战斗没进行多久,干掉了一个敌人,相当顺利。大家又都忙着赶路出发了,此时除了汽车的马达声,四周恢复了寂静。
将枪关了保险,重又坐进了车,向前进戴上了捡起来的头盔。
汽车继续在盘山公路上行驶,越近老山战区,戒备越森严,一路上经过了许多个守备兵站,许多是弹药临时仓储点,这个运输连队的一些车上弹药被卸下,守备兵们挥汗如雨,搬进洞穴里去了。
老山地区,自然洞穴多不胜数,每洞能容纳几人或几十人不等,我军利用这些洞穴,加大改扩,变成了很多弹药库。向前进乘坐的这辆车弹药没有被卸下,而是跟着前面的十几辆继续上行。
汽车在一处险坡停了一阵后,不一会儿又在茫茫暗夜里,摸黑行驶在一个深沟峡谷间,里面光线更加黯然,什么也看不见了。汽车行驶,应该是完全凭感觉。
一路来这样上山下沟,盘山行驶,不知有多艰难。要知老山、者明山地处亚热带地区,这一带海拔一般都在500m左右,单从海拔上看起来虽不甚高,但这地方山岳连绵,山势陡峭,坡度都在30-60之间。山上高峰耸立,各高地山脊狭窄,两山之间多为深沟峡谷,谷深达数十米至数百米不等。在盘山公路上夜间摸黑行车,没有过硬本领,那是绝对不行的。一旦翻下沟谷,即是车毁人亡。
驶出深沟峡谷后不久,汽车又盘上一个陡坡。向前进一直捏着把冷汗,现在担心的不是越军特工的伏击偷袭而是千万莫出车祸了。虽然是乘坐在车上,但担惊受怕,还不如步行呢。然而步行又谈何容易?落了单,运气不好,正是越军特工伏击的下酒菜。
很快汽车开到一个地方后就停下来了。“我们到了。”那个汽车兵说,“在这里卸下弹药,就要打道回府了。下车吧,到兵站去看看,问他们可不可以等到天亮再走。我跟这里的人比较熟悉,我带你去吧,这里负责的张排长是我的老乡。等等,刚才缴获的弹药,你全带去,我们回去人多,不会有什么事。”向前进拿了几个AK弧形弹匣,插进腰带,跟着这个热心人,走到前面去。第一辆车上的东西已经搬空了,车已经掉了头。找到张排长后,张排长正走进洞去,在洞口放下肩上的一箱弹药,呼呼喘气:“怎么还有一个?前面已经去了好些人了,跟着几个护路的民兵,他们对这里地形比较熟悉,你赶快去追上他们。这里白天上山不太方便,乘着黑夜走,民兵们会把你们带到阵地脚下的。”
向前进赶紧告辞他们,急步往前面公路上走。
借着模糊星光,走了一阵,还是没有跟上前面的人,前方脚步声也听不到,他有点心里焦急了。顺着简易公路,他加大了脚步,小跑起来。公路肯坑坑洼洼,跑起来高一脚低一脚的,他尽量用脚尖着地,避免发出较大的响声。
他只感觉两边的山黑乎乎的,公路边一些树很高,都看不清楚。这里植物种类繁多,生长茂密,多数高地被森林和杂草覆盖。尤其道路稀少,一些地方长草竹林,密不透风,不用砍刀,难以通行。而大雾天气或者黑夜一旦迷路,是很难找到正确方向的
。好在现在可以一直沿着简易公路,不用分辨方向。
跑着跑着,突然脚下被一根藤条一拉起来,将他绊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公路边几个人一涌而上,将他死死摁住,一把冰凉的匕首按在了他的脖子上。枪被缴走了,弹药也被人拿走了。
3.
“不许动!老实点。”黑暗中有人用枪托砸向了他的头部,哐的一声,钢盔给砸掉了。
“解放军优待俘虏!再动就干掉你!”另一个声音接着说。
他老实不动了,急着说:“我是解放军,别乱来。”
“别听他的,找根藤子,把他绑起来!”一个声音沉声说。
“好像真的是解放军,一起从兵站过来的,我记得他的声音。把他放开!”有人说。
很快摁住他的几个人松了手,嘻嘻嘿嘿的不好意思的道了歉,向前进爬起来,那几个人又道歉,并将收缴的武器都归还了他。
“刚才你们谁把我的钢盔搞掉了,帮忙找找看。”他说。
一个民兵给他在路边草丛里找到了,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民兵队长吴广,也是护路道班的班长。解放军同志,这破玩意就不要了吧,戴在头上挺沉的,又不起作用,挡挡炮弹炸起的泥土还可以,挡子弹,嘿嘿!我晓得是不起作用的。”
向前进嘿嘿着说:“民兵同志,你也不用太诚实,这样照直实话实说吧!”黑夜里,大家都轻声笑了起来。
那个民兵队长说:“刚才你让我们大家虚惊一场,都还只以为是特工跟来了呢。我就奇怪,特工没那么大脚步声音啊。好了,我们得继续出发了!要回阵地,就得在天亮前带你们赶到山脚下去,至于上山就全靠你们自己了。我们本来不管带路这事,刚才是巡路况的,正好到了兵站那里,便宜你们了。”说着嘿嘿的自己先笑了起来。
向前进说:“我要往B高地去,不知你们怎么样,方向对不对?大家顺路吗?”
那个民兵队长说:“B高地?我们几个都没去过,很远的,好像接近越南那边了,可以看到那边的村庄。嗯,先一起走吧,到了我们的道班驻地后,我问问其他人,看有没有去过那里的,路不好找,没去过的人,会迷失方向的。记得班里的土狗好像扛过弹药去那里过,到了时我问问他。”
“土狗?”向前进问。
“是啊,怎么你认识他?”民兵队长问。
向前进嘿嘿着说:“不认识。同名的人多了。有没有个叫阮文雄的?”
一个民兵说:“没有。越南那边姓阮的比较多。我有好几个亲戚在那边,都姓阮。”
一个解放军说:“你们这里倒好,一不小心,就有个亲戚在国外。”
那个民兵说:“唉,这几年打仗,大家都没往来了。我们这边的村子跟他们那边的村子通婚的比较多,平时劳动也在一个山坡上,打柴看牛什么的都在一起。后来国家开战了,两边好像成了仇人,大约是从76年就开始不好了,77、78年的时候天天向我们这边开炮,我个哥哥就在种苞谷时被他们用炮弹炸死了。79年我们给他们动了个大手术,当时好多解放军,阵势可比现在大得多,几十万人吧。不晓得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了结,我个姑妈和大姐都在那边,我们村里很多人的老婆也是他们那边嫁过来的。国家终有一天会和好的吧,打仗是两边都吃亏的事情。”
队长说:“说的也是。不过这可是越南人太不像话,挑起战争的,我们总不能老是沉默,任人宰割对吧,各位解放军同志?你们可能不知道,从1979年3月至今年3月,他们在这座山上和者阴山上向我们麻栗坡县境内开炮690多次,发射炮弹2.8万余发,打死打伤我们边民300多人,炸毁民房上百幢,对我们的安全造成了严重威胁。我以前在村子里干代课,有一次一发炮弹落下来,当场就将我的五个学生炸死了。后来我不干代课了,加入了民兵,专门跟他们的渗透特工打。你们要是再不出手打,那可就是太软弱了,让边民陷入绝望无助中了。不过还好,今年终于动手了,四月份的炮袭,我们耳朵都震聋了,厉害啊!但我终觉得你们还是动手得慢了,没能尽量保护好我们。不过呢,终于还是打了,打了就好。要是79年打到河内去就好了,灭了他们,就没有后患了。我们跟美国好,有他看着苏联,他也一定乐于看到我们从谅山南下,帮他们抱失败的仇的。”
一个解放军说:“呵呵,那是领导人们考虑的问题,我们都是一介草民而已,所谓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但我觉得79年撤退的时候我们应该在这里驻军,俯瞰越北,对他形成致命威慑,他可能就老实了。”
向前进不说话,跟着走在中间,只是听他们高谈阔论。
队长说:“说到老实,从79年过后他们是老实多了,从那时起到今年三月向我们发射的炮弹也不过那么多,都是躲在山上向下发射的。79年以前他们可猖獗了,常常扛着枪,窜到我们这边来,说这是他们的地方,要赶我们走。好了,说着话,可真是快,不知不觉,前面就是我们的道班驻地了。跟你们在一起,我们胆子就大很多,说话也响亮了。这边坡上是越军阵地,这条路和你们来时的有一段路都是容易遭到破坏的。”
道班房在山沟里,用原木搭建的,有人在暗处站岗。走过去时,远远的听到了一声喊:“口令!”
那个队长骂道:“乌鸦!你昏头了,没听到是我们几个的声音?什么口令?是不是睡着了,才醒过来啊?还好老子们不是特工,否则早无声无息干掉你了。”前面的乌鸦不作声了,好像打了个呵欠。这时路边草丛中有人站了起来,问:“队长,你们回来了?有什么情况没有?好像很多人似的。”
队长说:“嗯,今晚有十几个解放军从医院里出来,要重返前线。土狗呢?你把他叫来,有位解放军要去B高地,那地方只有他去过。”
于是这个埋伏在路边草丛中的暗哨就去找土狗。大家跟着队长进了原木房里去,里边点起来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见好几个浑身脏兮兮的民兵都睡在地上。一个民兵用一块黑布罩着了灯,光线暗下去了。
土狗在坡上打埋伏,被叫下来了。进来道班房时,是个精精瘦瘦的汉子,手里提着长长的56半,上着刺刀,走起路来也像特工那样无声无息。看来他们虽然是民兵,但身在边疆,长久作战,经验出来了。
队长说:“土狗,有位解放军同志要去B高地,那地方只有你去过,你带着他去,我另外换个人去你刚才的地方好了。现在就走,天亮前赶回来,这样安全点。嗯,你一个人,我不大放心,这样吧,你叫上乌鸦跟你一起走,回来时有个照应。”乌鸦就是刚才打瞌睡醒来迷迷糊糊问口令的那个哨兵。听到叫他,拿起枪,从外面进来了。
土狗说:“B高地比较远,往西南方向去,上山下沟,基本没有路。还得要从越军把着的几个山头脚下过,比较危险。你要是白天来就好了,白天时候有23648团的一个排扛着弹药上去了,人多时,越军们懒得开枪,怕打不过。不过现在乘着晚上,虽然也危险,但还可以走。我加强点弹药,乌鸦你也多带点,马上就出发。”
三人正要走,队长说:“土狗你等等,拿我的这支冲锋枪去,小心点,快去快回!”
出了道班房,立刻就又陷入外面的黑暗中。山谷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土狗打头,说:“小心走,别踩着了蛇和地雷。跟着我的脚步,不要拉得太远。”
听说有地雷,向前进马上就恐惧起来了,紧跟着土狗,提心吊胆的走。草丛中的蛇他不怕,扎紧了裤脚,打了树皮绑腿的,如果咬中上身,伤得重也不过昏迷几天。怕只怕黑灯瞎火,在山沟谷里长草丛中这样摸着走,踩中地雷,那是太轻易的事情了。
山沟谷里没有风,向前进突然觉得空气很闷热,有点窒息的味道。
走着走着,前面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音,是一条沟涧。该地区河流密布,雨多雾大,高温高湿,有山沟涧水,并不奇怪。他非常渴望在水里洗个澡!
沿着水沟边走了一阵后,三个人从涧水上跳过去了,土沟带头,大家开始爬一座山。山很陡,草密实得走不通。向前进紧紧的跟着向导,生怕走丢了。草丛里似乎格外闷热些,里间虫子被惊起,乱飞乱窜,有好几只进入了他的嘴鼻孔里,向前进只得轻轻地呸呸乱吐。脚面上好像也有好几条蛇滑行爬过,让人冷汗直冒。
这里的整个战区地势险要,环境恶劣,向前进是深有体会了的。这地方易守不易攻,几千人的部队打下来了,还真是厉害到无话可说。越军想要凭借有利地形和对这里气候适应的有利条件,企图长期霸占我领土,威胁我安全的企图现在已经彻底破产,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争夺战不知要打到何时。这样一来,战士们的苦有得受的了。
在草丛中爬了好一阵,终于走上了一条人踩出来的小道。没有停歇,一鼓作气到了一个山岭上后,几个人都出了一身大汗。但光线好多了,向前进松了口气。
三个人停了下来,土狗喘着说:“解放军同志,就带你都这里了,我们回去了,天要亮了。你从这个岭盘过去,那边有一个山脊,你就顺着走,不一会儿就有了我们的阵地,问他们就知道你的地头了。”
向前进答应一声,向两人道了谢,于是跟他们分了手。土狗和乌鸦叮嘱他几句,就往回下岭去了。只听草丛窸索作响,很快就没有了动静,去得快,也去得远了。
向前进又在岭上呆了一下,适应着方向,然后独自一人盘过山岭去。
他已经是个历经过生死的老兵了,现在归队是他唯一的念想,他只想早一点到达土狗跟他说的那个山脊,自己千万别迷路找错了。到达了山脊就可以得到友邻部队的帮助指点,那么回归连队阵地就不是问题。
这边岭上草长得更茂盛,高过人头。盘岭过去时,巴掌大的踩出来的路虽然不是在雨天,但还是不好走,只能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旦失足滚下坡去,遇上悬崖,摔个粉身碎骨是很容易的。所以向前进格外小心,将枪背在肩上,半蹲着身子,左手不停的抓住羊肠小道的左边坡上长草,慢慢的用脚试探着往前行。
这样速度很慢。现在一个人了,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安全来源于小心谨慎。若是自己滚落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那可就大大的不划算了。
不管怎么说,他显得有点孤单,暗夜中独自一人也有点害怕。人是群居动物,一旦离索,就会想起同伴,会只想着要回到群体里边去。
这样子摸索着走了老半天,还好无惊无险。又走了好一阵,这个山坡也真大,像是没有个边,模模糊糊中,前面好像是一个山岭,横断在前面。
该不会就是这个山脊了吧。突然他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扑倒。原来是他自己的左边鞋带松了,被右脚踩着了,左脚用力迈不开,惯性使然,将他惊出了一身汗。于是停了下来,依旧半蹲着,去系鞋带。
忽然听到有一种轻微的草丛被触动的哗啦的声音从那岭上传了来,很轻微,但很连续。他已系好鞋带,赶紧拿枪在手,用掌按着,轻轻打开到连发状态。
还不知道那是人呢还是兽,兽类应该早跑光了,那么人的可能性较大。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盲目开枪会造成误伤。他孤身一人,此刻只想归队,任何人他都不想招惹。再说。路况不熟悉,他在等待。现在不能动,一有动静就会打草惊蛇。如果是敌人,比狐狸都还多疑,警觉得很的。这种地形,他们的作战经验谁都不能忽视,除非这个人想战死。
所以他静静的等待着。
空气很闷热,没有风。背上的包裹像压得他很难受。他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不一会儿,声音远去了,像是盘过那边坡去了。这条岭过去没有别的路,
向前进只能跟着随后走去。到了那个横断山岭边时,才发现盘过去的坡面依然很大,没有什么山脊可供人走。
那些过去了的人不知道是打了埋伏呢还是继续往前不停的去了,呆着在这里等天亮是不行的,必须得趁着天还没亮,通过敌人的封锁区域。阵地犬牙交错,哪是哪的,根本搞不清楚。而且相互偷袭,万一这里就是个越军阵地,等到天亮拿给人当活靶子酒不好了。
于是又继续硬着头皮顺着模模糊糊的人踩出来的小路往前走。
还好,一路过去,都没有什么事。看来那些人已经走远了。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大约半个钟头后,他终于到达了土狗跟他说的那个山脊,两边都很陡峭,是光光的石头岭。他顺着岭上摸过去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样过去是不是很危险,土狗说是自己人的阵地,别像上次自己就打了自己人。
被自己人误当越军打了可就不划算了,他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天亮再说。努力看时,前面模模糊糊好像是个山岭,那应该是个阵地,阵地上的哨兵说不定已经发现了他,正等他走近了开火呢。如果阵地不是我们的,藏着越军,过去也不是个事。他慢慢的低伏下身子,一点一点的将身子藏进山岭脊下左边的一处草丛中。
地上草丛中蚊虫太多,他顾不得了,只要没有蚂蟥爬进身体内,对于蚊虫类细小东西,他还是可以忍受的。
12.换防休整
1.
张文书嘴里叼着支纸烟,偏着个头,看上去像是二战时期日本海空军的地勤人员,挎着枪,大大咧咧的样子,正从草房子里走出来屙尿。老远看见了前面阵地上下来一个人,认准了是向前进,尿也不屙了,慌忙间将烟一口吐掉,奔过来大喊大叫:“向班长,你回来啦?浩大个包裹,什么东西啊?”一边喊叫,一边跳过去一道战壕,站在阵地前沿,等着向前进的到来。
向前进就忙着一阵跑,下岭过脊再上坡,从一道环坡战壕里跨越过,奔上来了,伸手递给了张文书。张文书拉他上了一个土坎去,两人紧紧地握手。
这里已经是连部的驻防高地了,终于回到了自己连队了,向前进心中激动不已。
他放眼四望去,朝阳光照下,连部驻地已经是一片狼藉,弹坑、焦土、断树枝、烧过的草······不远处战壕边还有好些断裂的枪支残件。
那座草房子显然是才又搭建起来的,草叶还很新鲜,挂着露珠。
远处的南边山脚下越方境内,朝雾升起来了,大小山峦,都被遮掩住了。东方的群山上,则都披着红光,今天将是一个火热的天气。
昨夜天快亮的时候,在过去很远的山脊那里发生了一次小战斗。越军从岭上过来偷袭前面阵地,被那个阵地上的战士一阵猛打,丢下了五具尸体。向前进也从后面开火,干掉了一个,将之打下山坡,剩下的敌人不敢恋战,仓皇窜下南边山坡逃走了。若不是得到那个阵地的友军指引,向前进可能还不会那么快就赶回到连队驻地来。
“真想不到你又回来了。”张文书等他喘了口气,笑嘻嘻的说。“马克思嫌你小了点是吧?那次我们跑着跑着回头就不见你了,好多天都没有你的消息,都只以为你光荣了,直到后来才晓得你进了医院。三班长,你背上包裹里是什么东西?”
向前进回了一下头,有点茫然,他也不知道那边装着的是什么,就说:“ 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别人送的。”
张文书说:“那你放下来,我帮你看看。连长在坑道里接电话,是上次来这里采访那个女记者打来的,问你到了没有。一大清早的就打来这了,看来她挺上心你的。你要不要进去接过来,跟她聊两句?”
向前进说:“我看不用了吧,算了,我们进去看看连长。”
张文书说:“那我先去报告连长,说你回来了,他电话可能还没挂,顺便也就告诉那个记者,说你安全到达了,免得人家担心。”
张文书正要回头,可巧连长就出来了,站在草房子那里,看见了两人。向、张两人急忙跨过了战壕,不约而同的喊:“报告······”连长挥手止住了:“不用罗嗦了,老子都看到了,还报告什么?三班长,你回来了嗦?张文书,那里来得浩大个包包?莫是装满着烟的,那就巴实了哦!拿过来老子先看看嘛?”
张文书说:“你莫忙,东西在我手里,应该是我先看的。”说着就在原地打开来,先取出了一个小包裹,看了看,觉得有个四方形长条状的在里面,在腿上拍了拍,抬起头来,欢喜着说:“报告连长,应该有一条烟在里面。”
连长也看到了,眼里就放出了光来:“是不是真的哦?老子叫你拿过来,你不听命令嗦?大包包里面的你莫忙翻出来,老子要亲自动手,才有惊喜山。”张文书不听他的,把那个小包裹扔在了弹坑边踩得光秃秃的草地上,包裹翻了个身,滚下弹坑里去了。向前进急忙跳下弹坑,自己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沾上的泥土。
看见张文书继续伸手进大包包里面去掏摸,连长慌了,从草房子那边门口几大步赶过来,劈手抢夺了过去:“还不松手!?你个狗日的张文书,老子的命令你都敢不听了嗦?违抗军令,老子要枪毙你!”
连长抢得大包包在手,转过了身子,走了两步,半蹲下去,背对着张文书,打开了来。
“噫儿,还有个东西包倒起的嗦,老子那就再打开山。唉呀,你个狗日的三班长,你上回摸到越南那边去炸洞子,抢得了几箱黄金嗦?全是好烟,两三块钱以上一包的,一条,两条,三条······好港哦哈,老子平时最豪华的抽到过八毛钱的,一个月都还只能抽两包······八条、九条,一共有十条······”
他掏出来一条,放到地上,赶过去半蹲在他旁边的张文书就捡起来一条,抱在胸前。两人全都眼里放光,一片贼亮。
看见里面的烟没了,连长就将包包扔了,站起来,向着向前进问:“三班长,你说,有好多条是拿来孝敬老子的?你莫说一支都没有,那就伤老子的万年心了!你哈儿莫闷起,表个态,说句话山?”向前进也没发现里边的是烟,走过去问:“全是烟?那上交给你,你全权处理。嗯,莫如这样吧,你老人家这里留下三条,排长他们那里留下两条,剩下的留给我班里的。”
连长笑眯眯的说:“要得,那就多谢了。”张文书一看自己没有着落,跳起脚来:“向班长,太不够意思了吧,居然没我的份?”抱着那一堆烟,转身就跑。连长说:“张文书,你莫贪心,跑啥子跑?跟倒老子,还怕没得你的锅铲舔嗦?老子分你半条就得了。”张文书说:“那还差不多。”于是停住了,将烟抱回来。连长自己动手,先拿了三条。
向前进将刚才连长扔下的包捡起来,将小包裹和剩下的烟装回去。想了想,又拿了一条出来递给他们连长,说:“连长,你再拿一条去。”
告辞的时候,连长说:“三班长,得空了来老子这里耍嘛。这里近倒起的,要不要得?”向前进说:“要得,连长,那我下去了,有时间一定来你这里耍。连长、张文书再见。”
连长早已扯开了一条烟的包装,撕开一包,抽出一支来安在了嘴里双唇间。此时点起火来,猛吸了几口,挥挥手说:“滚吧,下面有情况就叫排长打电话上来。记得有时间就来老子这里耍,不送了,老子要转回去睡倒起好好享受一下,这是好烟,难得抽到的。”
向前进转身上了23648团的阵地,沿着高地边沿过去,过了几个哨位,然后就又下山。
天气很好,下山的路已经踩得很大了。弹坑满是的,不知这些日子来,战斗是进行得如何的残酷无情。走到上次白捡便宜打了个敌人的地方时,只看到那个敌人空有一身军装,里间只剩了一堆白骨了。
再下去就是自己的阵地了,他心里一阵激动起来。好久都没有看到自己的班里人了,将近一个来月,不知弟兄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下去弄出的哗啦哗啦的草丛声音,惊起左边下面一声喊话:“什么人?”
听到是武安邦的声音,向前进赶忙着答:“一组长,我是向前进。”接着快步奔了下去。
武安邦和黎国石正在放哨,看到是自己班长回来了,都大叫了一声:“班长回来了!”随着这一声叫唤,战壕里的几个人都跑了过来。
大家都很激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班里的人都瘦了,黑了,浑身脏兮兮。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每个人都一身汗臭味。
他一身干净利索,大家很羡慕。
终于武安邦嘿嘿着说:“班长,你这一身衣服崭新,到后方时娶老婆了?皮肤也干干净净!嘿嘿,问你个事情,战地医院的护士漂不漂亮?我听说,老兵们都爱去看护士的。说说,怎么样,有没有漂亮的护士喜欢你?或者是你有没有看上什么漂亮的护士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于是拥着他,在狭窄的战壕里把他带到前面那个岔道去,那里宽了一些。向前进解下背上包裹,说:“给你们带来了点东西,不知你们喜不喜欢。几条烟。”
这还不喜欢?战士们都欢天喜地,大呼小叫起来,争抢着来打开包裹。
那个时候,前线的兵们最喜欢的两样东西,一样是烟,宝贵得跟命似的。另一样东西是牌,没仗打的时候无聊啊,就凑在一起打牌,烟是通行货币,输赢一支烟,比当时的一百元还令人关注。
现在这些兵们在前线打了一个多月了,生死看淡了,作战经验也丰富了,都不再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容不迫。一有时间就要打上一阵牌,牌烂了,用胶布粘帖起来接着打,到最后完全走了样,看不清本来面目了,还是接着打。
看见大家都在抢东西,向前进说:“别慌张,每人两包。剩下的两条你们留给我,拿给排长他们的。”大家都不再抢了,有葛啸鸣分发,向前进于是踩着梯窝,爬上地表,去看阵地。阵地上好像被开了荒似的,脚下满是松土。看过去,一班、二班的整个前沿防御工事只有几小段战壕是完整的,看来是最近的战斗造成的。一班前沿有几座混凝土掩体被炮弹掀离战壕,斜坡上还摆着几具越军尸体,风吹过来,发出阵阵恶臭。
太臭了,怎么搞的,也不掩埋一下。向前进想,虽然是敌军,但这样恶臭,是自己吃亏。再往下一看,草丛中还有好多腐烂的尸体,有东西黑乎乎盖在上面,不知是什么。
“看什么呢?班长。”葛啸鸣上来了,嘴里叼着烟,不停的大口大口的吸着。那种恨不能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定是好久都没这么过瘾了。后方给送给养时,没考虑到这些,有时是顺带才搞几条烟上来,下面的小兵们根本就看不到。这下好了,每人有了两包,还不过过瘾?
熊国庆也上来了,面前一团白雾,已经看不清嘴脸。
“班长,你真有办法,那哪里搞来这么多好烟?蛮贵的嗦。”熊国庆说。
“是不是发财了哦,班长?”葛啸鸣接着问。
向前进哈的一声笑了起来:“没有。我也是小兵,哪能发财?别人给的。前面那尸体上是什么?黑乎乎的一片?为何尸体不掩埋一下,太臭了。一班二班的能坚持得住?就在他们鼻子底下。”
熊国庆叹了口气,说:“唉,别提了,现在他们两个班加起来还没有我们多了,输惨了,打红眼了,一个二个都气恨恨的,我们本来要去埋那些死尸的,但他们不答应。你不知道啊,班长,你那天回来又走了后,敌人本来一直是重点进攻我们班的防御阵地的,但总是打不开缺口,就改为重点进攻他们那边,派一些人在下面牵制我们,让我们不敢去增援。近些日子,好像有二十来天了,一直都在重点进攻他们那里,两边都死得很惨。狗日的敌人硬是狡猾,不敢来找老子们硬碰硬,专拣软的捏。一班、二班不晓得为何,从一开始表现就有点差。我们多次要求跟他们交换阵地,他们又拉不下面子,不想输给我们。班长我跟你说,你莫难过,一班的陈桂三、袁志承、杨靖、令狐冲、欧阳、戈杨过都先后阵亡了,还有二班的正班长霍卫国、副班长张卫青、张成龙、赵一虎也阵亡了,还有两个受重伤抬下去了。”说完拣起一块石头向那边扔了过去,轰的一声,尸体上惊起来一群黑压压的蚊子,悬了一个舞姿,又降下去了。
此情此景,胆子再大的人看了也心胆俱寒。这就是战场啊,屠杀生灵的战场!血火无情,任何慈悲为怀都不可以拥有。熊国庆他们却早已看淡了,谈起牺牲了的人,也都没有了任何表情,但此时向前进的心里突然变得很悲伤,有一阵哀痛。
他沉默了。一班、二班的那些阵亡者,他是多么的熟悉,每一张脸孔他都记得是那么的清晰。他突然愤怒的在地上踢了几脚,踢起来泥土,一快岩石飞过那边去,打在草丛里一个越军死尸的腐败的躯壳上,轰的一声,黑压压的苍蝇蚊子又惊飞起来,离地旋转了一圈又落了下去。
“死越南人,死越南人!”他狠狠的咒骂道。
现在这已经演变为了仇恨,仇恨就像毒草,一旦在人的心中长起,生根发芽,就不可拔除了。
好一阵,熊国庆跟葛啸鸣都没有说话,只是闷闷的猛抽烟。
向前进踢得两边脚下起了坑,想起这是在战场,难过与仇恨的心理终于平息了下来,他喃喃的念着几个好友的名字:“张卫青······袁志承······令狐冲······霍卫国······”这些人平日都跟他很要好的那一类朋友,想不到一个来月,就已经人鬼殊途。这些人生既为人杰,死亦应为鬼雄罢!
“熊国庆,拿一支烟给我。”向前进向熊国庆要了支烟,闷闷不乐的猛抽起来。
“他们的尸体呢?送下去了没有?都还掩埋在战地上吗?”
葛啸鸣点点头说:“是的。当时天气热,抢运不下去,过几天就腐烂了,只能就地掩埋。上级指示了,要等我们换防时才能挖出来,自己抬下去。你看那些被填高了一点的战壕就是他们的忠骨埋藏处,一班跟二班的都说了,就是要把战友们的尸体埋藏在自己身边,让他们看到他们为他们报仇,他们有点失去理智了。”
向前进只觉得眼里涩涩的,心里堵得慌。老半天了,他才想起那句曾经学过的课本中的话:“马革裹尸。”这句话曾经有人在战场上向他提到过,现在他已经不记得是谁了。
“你们归位去,我去排长那里,跟他报个到。”三人下了地表,向前进自去了排指挥所。
排长眼里布满血丝,人又黑又瘦。
看到他, 排长有点想哭的样子:“想不到,你终于活着回来了!”
向前进咬着牙,斩钉截铁地回答:“回来了!再不回来,就太不像话了。错过了好多次战斗,我没有出力,都怪自己不好,没什么用。”
排长终于掉下了一滴眼泪:“别那么说,回来了就好了。有的人,已经走了,永远回不来了。连里现在各个排打得都很惨的,一直没有回去休整,人手很紧缺了。这次排里的伤亡,都怪我自己这个排长没当好。”
向前进摇了摇头,缓缓的说:“别那么说,排长,同志们跟着你,没有怨言。就算死,也是光荣的!一、二班的阵地前面都摆满了敌人的尸体,阵亡的人,值得了,没有亏本!如果要怪,就怪我没有早点回来,多个人帮手。我那次要是跟着杀回来了,无论如何也可以帮忙多干掉几个。这次一回来,就听到排里牺牲了那么多,我真的很难过。排长,实在是应该怪我才对!”
排长打断了他的话:“别那么说,只要能大难不死,回来了就好。我们这一个月来,确实是顶受住了越军无数次疯狂的进攻,打得很惨烈!连里伤亡也都很惨重,我也不想多说了。还好,连队现在要回去休整了,等命令就回去。我只是想不到你还会赶来这里!这几天他们那边越军们大约也都在休整备战,估计不久又有大动作,可能在临走之前,我们还得要大打出手一次。你来了,我们又可以多一个人手。现在我只想大家都能活着回去,我带着你们来,就要把你们都带回去!可惜我办不到了,现在全连就你的班建制是全员,你要保证到时候带着他们一个都不少的回去休整!”
向前进点点头:“是!排长!”说完他转身从排指里走了出来。
2.
从排长那里的坑道走出来后,想起那些牺牲了的人和排长无奈的叮嘱,向前进心里十分沉重。仗打到这个时候,连里牺牲可说是惨重的。
是时候该换防回去休整了。
但还面临着一场大仗!
古来征战几人回,这即将来临的一场大战,所有幸存下来的兵们能活下去的又有几人?他班里的人又会剩下多少?他不知道。
此时他的手里提着枪,脸上不知道何时弄了些黑灰泥,弄得左边嘴唇上像是一撇胡子,看上去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庞有点走样,带着滑稽。他的整个人看上去不是那种特别健壮结实的类型,但绝对的是个善于长途奔袭的士兵样子,天生一副当兵的身板,挺直的腰身,轩昂的正气,充满着朝气勃勃的旺盛活力。
应该说,他天生就是一个战士。现在上级赋予他一点小小的职务,让他担负起十多个人的作战指挥,他觉得作为战士的勇敢之余,更多了一份责任要负起。
排长说的没错,要把班里的这十几个人全都带回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自己的班里同志再也不能跟着牺牲下去了。每一个战士的身后,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家庭的亲友在牵挂着。
“你要保证到时候带着他们一个都不少的回去休整!”这是刚才排长的叮嘱,也是他作为一班之长该做到的。但他不能保证,在战场上他自己的生命他都不能保证,他能对别的人保证什么呢?子弹决不会像那个院长的祝福一样,看见他绕着弯儿走的。说不定突然一颗冷枪子弹射来,下一秒就要了他的命也未可知。他只能尽力去做到最好,减低伤亡。那么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多杀几个敌人!只有消灭敌人,才能保存自己人。他认的就是这个理!
他在战壕里慢慢的走着出来,战壕的两边沿已经看不到草了,全都烧焦了。泥土被炸弹翻了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土都烧焦了,草又何能幸免?
弹片四处散落着,泥土里一抓一大把。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后,扔掉了,又站了起来。这就是他离开一个月后,不,是自连队参战以来,他们排在这个阵地上的战士们所承受的。当他一个月后与幸存者再相见时,没有人说一句别的什么叫苦不迭的话,有的只是很平常的那种激动。他默默的在心里叨念着自己班里的战士的名字:“葛啸鸣、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武安邦、马小宝、田亮、王宗宝、王家卫、张力生······”这些人天生一种罕见的乐观主义,吃苦耐劳,作战勇敢,视死如归,难得啊!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同生共死,紧紧在一处了!
此刻战士们都在前沿战壕里,各做各的一份儿事情,很安静,偶尔前面交叉口的加大防空洞里的几个人在打牌,发出点催促的声音。一定是某个同志速度慢了,别的人等得心焦。
他转过一个弯,太阳直射在身上,他的里边还穿着件衬衣,这很不合时宜了。这个季节,中午的时候赤膊都还嫌热,他本不该穿着两件衣服了。现在早上的阳光已经照射到了阵地很久,热气在慢慢的增加,更主要的是心理感觉到憋闷,他于是脱了外衣,披在肩上,只穿着件雪白的衬衣。脱下外衣的那一霎起来一阵风,他竟觉得分外清爽,闻不到腐尸的恶臭味道了。古人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是有点道理的。
抬头看过去,天很蓝,大团的白云低伏在南方的越北境内山上,极目尽头林间的朝雾已经散尽了。此时有一团白雾则从前面战壕岔道口处升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那是战士们中几个聚众赌博的在加大猫耳洞里抽烟飘升起来的烟雾,他苦笑了一下,苦笑他们的苦中作乐。
他挽起了衣袖,沿着战壕七弯八拐,从那几个以烟为赌资的战士旁边走过,到了右边前沿阵地处来。路过他们身旁时,那几个战士愣了一下,停了手,望着他,等着挨批呢。他对他们笑了一下,依然是刚才那种苦笑,将脱下的外衣扔给一个旁观的战士田亮,走过去了。于是那几个兵又接着继续打牌,用烟来供给赢家。
时隔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二次到自己班的防守工事上去认真的看了个遍。一切都很好,看来葛啸鸣这个副班长在排长领导下搞得不错,战壕被炸毁坏了再修,修了被毁,毁了再修,一切都只是简单的重复着,本也没什么难的。难的是战士们在战火中始终如一,保持着高昂的斗志,一股勇不可挡的猛劲儿。
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啊,血气方刚,又经过了专门的训练,在硝烟杀伐中活下来了,一切都看得很淡了。人,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打仗而已,对他们而言,已经不算个什么大不了的事了。现在对这些人而言,打仗反而要比平日训练轻松的多。想起刚入伍来的那三个月,真不是个事啊!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轻松自由,抽烟的抽烟,打牌的打牌,休息的休息,轮岗的轮岗。
向前进走了一圈后,看到班里的兵们很清闲自在的样子,不禁感慨系之。战争的确可以改变一切,改变一个人的生死,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与坐标,改变太多太多的东西······没错儿,一切都改变了,是战争将一切在瞬间都改变了。
他趁着现在的清闲,也拣了个靠着猫耳洞的地方坐下来,昨夜一宿没睡,他想要休息一下。
坐下来后,他却情不自禁地细细回想起刚入伍到这里来的情形。
那时县份上一同光荣入伍的十来个人告别亲友,上了火车后,很少人说话,都知道去的是云南,大家都沉默着,努力的看车窗外的家乡的山山水水,蓝天白云,只恐这一离去就是永别。上车后的许多天过去了,军列总是走走停停,不断有刚穿上军装的“新兵”们陆续从各个车站上来,有的还佩着大红花。上来了,也全都一脸肃穆,不苟言笑。
军列那样沉闷而单调的哐当哐当的昼夜行驶着,这样由湘黔线上到贵州高原来后,再一路西去,畅通无阻,最后挤得满满一车人,直接来到了昆明。下了车,一看就知道战争要来临了,火车站到处都是兵,匆忙的身影,大小的军车,各种弹药物质,源源往前运送出去了。刚喝了口茶水,大家还来不及休整,就又被传唤上了新的列车,车上也全是军人。而后又下火车,再坐汽车。
那时的整个昆明以及在文山州的沿路上看到的四处都是兵,军用卡车排成了长龙,来来去去,昼夜不停运送着各种弹药物质。尤其那车上无数的大炮,披着伪装网,炮口长伸着,黑洞洞的指向天空。
那是怎样的一种气氛?
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大战在即,硝烟味已经异常浓烈!一些人紧张,一些人兴奋,一些人开始哭泣!越往文山方向,路上车流越多,一大车一大车的军人,一大车一大车的物质,[奇Qisuu.com书]战争的一切准备都在井然而有序的进行着,开打是迟早的事!看着战争机器已经开动起来,向前进默默的站在汽车上,感受着这一切。他的心里激动而紧张!
到了文山州,在军分区里的一练兵场上,一千多“新兵”们以连员额为方阵,静静的站着,等待着命运的安排。仍然是一些人暗自紧张,一些人悄悄兴奋,一些人低声哭泣!大家都在等待着。
第一个去选兵的连长很牛气,尽量用普通话跟大家沟通,干辣辣的喉着:“你们现在还是一堆臭狗屎,还没有上升为蛆,但我要在你们当中精挑细选几个人!我的连是打头阵的连,作战力是尖刀,明白吗?要进我的连不容易,能进我的连是殊荣,但也意味着很快去送死!你们中有人愿意直接下到作战连队去送死的吗?有的话,赶快给老子滚出来!”
第一列的向前进心情激动,斗志昂扬,来不及细想,第一个就站出来了,跨前一步,啪一下立正,敬了个礼,大声回答:“报告首长,有!”
这个标准的军姿将连长怔住了,细一看,是个健壮中条的结实青年,立刻满意,问:“叫什么名字?”
答:“报告首长,向前进!”
连长答:“嗯!好名字!人更不错!我收下你了!你今后给老子记住,我只是个小连长,连长也就是个带头送死的官,不是什么首长,首长是大官,以后别叫我首长!”又转头对黑压压一千多人说:“太好了,你们当中有了第一个不怕死的!还有没有?有的话,快一点给老子滚出来!”
很快又站出来了二十多个,全都虎气生生,作一排,钉在连长面前。连长很满意,绕着这二十多人前后来回走了两趟圈,看了个遍。而后他站在这一列人的前面,盯住一个:
“你,看上去是块料子,出来走两步看看!”
打头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立刻昂着头,迈步出来,却有点笨手笨脚,走了还不到两步,就被这个很牛气的连长立刻码下脸来,喝斥道:“通不过!滚回去!”那个“兵”红着脸,退回原队列当中去了。
最后,在这二十个自愿者当中,连长挑选了五个,念着他们的名字:“向前进、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赵红旗,你们跟倒老子走!”带着这几人,昂首阔步,出了军分区,登上汽车,补充到他的连队中去了。
就这样,虽是刚入伍来,由于大战在即,情况特殊了,他未进新兵连,而是直接被选派到一线作战连队,充实建制员额。向前进是他们这个连的连长第一个看中的人选,入到作战连队以后,他的先天的军事素质表现得相当的惊人,步操不用学,电影里看到多了,早精通熟练了。其它各种战术动作则一学就会,做得比有些老兵都还好,三天不到,枪上的动作,玩得精熟,所有该掌握的其他基本东西也都掌握了,带他的老兵班长觉得非常的轻松,这可让连长笑眯了眼。当其他被选入的新兵还在加班加点练习基本战术动作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操起非老兵不能掌握好的冲锋枪进行实弹运动射击了。冲锋枪,是最不好打的了,据枪力度很有讲究,很难把握,可是他一拿起来就特别的上手,打得让老兵们都眼红羡慕。“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当兵的料!”
从第二周起他就开始跟老兵们进行加强训练,垒工事,练长跑,负重越野比赛,白天综合训练,晚上负重训练,最大负重140斤,最轻时也是70多斤,愣是没掉过队。连队专找爬不上的陡坡爬,钻不过的密林钻,三个月来记不清越过了多少山,记不清有多少人在路上昏过去。那个苦啊,回到营地,在路口等着的老乡们看了就哭。
那种苦累是多少人能够忍受的呢?
但是大家都忍受过来了。确实人瘦下去了,但精神上来了,动作干脆利索了。
临战训练,全连搞模拟攻守,近战夜战演习,招招制敌,全是实用的东西,没有任何花架子,他学了很多东西,觉得这才是当兵的人真正要学的。连排长都是79年大打过来的人,作战经验丰富,专门针对越军特点,教了很多的战法,满足了他的上战场学习杀敌本领的欲望。战场上没有资历,没有新老之分,谁的接受能力最快、领悟最快、运用最快、军事技能考核最优,谁就能凭借真实本领更勇敢一些!更多一些生存的机会。
虽然全连战力首屈一指,但大打到今天,也损失了几乎一半,残酷啊!而自参战以来,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在最残酷的时刻都没有与战友们并肩作战,同共生死。想起来,他觉得这是一种遗憾!还好,他班里的人一个没少,都还活得像猴子那样蹦跳。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跟班里的人一起面对即将来临的这一场大仗!
3.
因为排长说了,根据情报的显示,越军们的大动作将在以后几天内才有,现在要做的就是常备不懈,对于越军的小股骚扰做好应对准备。不过,这样大白天的,他们很难摸上来偷袭得手了,他们不会笨到白白上来断送性命,要防的是夜间,人最疲乏的时候。
现在没有什么可做的。他觉得坐着根本静不下心来休息,不如干脆起来走走。他于是站起来,走到熊国庆跟马小宝的哨位,在那里跟两人吹了一阵子牛。天气渐渐热起来,马小宝说:“熊国庆,你看着点,我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应该是我们去搞水了吧,别忘了。”说着钻进猫耳洞里休息去了。
这里跟二班的阵地接近,二班的人很小心,一个暗哨大白天的也突出到前面地表灌木丛里警戒去了。这样无所事事是很难过的,从熊国庆那里过来,他又往岔道口那里去看猫耳洞里的人打牌。
猫耳洞里田亮弯着腰,站在黎国柱的身后,伸过手去帮他出牌。黎国柱默许了,叼着烟,偏头看着旁边的下家,催他道:“王宗宝,你放快一点,等会有情况就又他妈的打不完了。我出了老K,10分你抢不抢?”猫耳洞里仍然是烟雾腾腾,田亮伸过头去看下家王宗宝的牌,王宗宝一惊,赶忙侧过了身,牌往胸前合去,遮住了。他的面前一包烟已经空了,另一盒也没剩下几支,全被对方赢走,所以很紧张,很小心,得要思考一下。田亮等得不耐烦,就坐下地去了,自己掏出烟来,点上,陶醉过瘾。
这一天,到中午的时候,天气异常的闷热起来。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周围的莽莽群山,蒸腾起令人窒息的草木之气。风吹过来,气浪灼人,让人感受到这是真正的亚热带丛林独有的气候。
有几个钟头了,向前进一直站在战壕里,顶着烈日,看着自己班里的那几个在旁边岔道口的加大猫耳洞里打牌赌烟的兵。他们班中大部分是老兵,新兵不多,除了他,就只有熊国庆跟黎氏兄弟。这个班虽然之前战斗力一直都不是很强的班,但说起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这个新兵来做班长的。但连长让他做了,所有的老兵们却都没有异议!
向前进看得实在是太疲倦了,连接打了几声呵欠,熊国庆说:“班长,你回坑道里去睡一睡,我们看着就行了。马上就到我们轮班了,站岗放哨的人要回来了,让他们接着打。有什么情况我们能应付,你先去休息,你刚受了伤,这样站着晒太阳也不是个事。”
向前进就说:“我先去坑道了,有事时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提起枪,走去班里的坑道。
进了不深的坑道,立刻感觉到一阵阴凉。但紧接着是一阵闷热,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他继续低着头走进去,拐一个弯,一眼看见那把自己缴获来的狙击枪还在里面搁置着呢,心里竟然跳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里面很干爽,堆放着工兵用具。他拿起那把枪,返身走了出来,在坑道口边光线亮一点的地方看了看,还没有生锈,于是继续拿出来。
对于枪械,他的手感特别好。SVD这东西,他更是情有独钟,喜欢得不得了。
心里喜欢是一回事,他现在只是感觉到很难受,坑道里闷闷的令人窒息的空气,让他呼吸不顺。顾不得了那么多,他在光线好的地方坐在地上,开始聚精会神研究起那把狙击枪来。
南方天空的阳光斜射进坑道里,落在他的脚边,坑道里明暗的界限很清晰。他将腿脚缩过去了一点,免得太阳晒着,他要专一用心来研究他的钟爱的东西。这是他第一天上战场得到的战利品,误打歪撞,竟然还给他打死了两个敌人。虽然是战利品,但部队还没有换防,也来不及清点,战斗要紧,东西一直都还放在他们班的这个坑道里,现在没什么事,他得以继续来研究这种超长距离射杀武器。
他像上次那样靠着在那一根支撑圆木上,晒得发烫的头盔早已丢在旁边,不过手中寸步不离的AK-47此时则靠放在右手边的坑道壁上。
很快他就对手里的这东西的构造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了。他是军人,天生一种对武器的热爱,东西到了他的手中,了解个构造不是难事。他感觉得这种枪跟AK-47没什么区别,不过是AK-47的放大版罢了。
他的感觉是对的,这种苏联造狙击武器,确实是AK-47
的放大版,但发射机构更简单。SVD的导气活塞与AK47的不同,AK47的活塞与枪机框成一整体,而SVD的导气活塞单独地位于活塞筒中,并可纵向运动。SVD的导气活塞与AK47的不同设计,是为了提高精度。SVD采用短行程活塞的设计,导气活塞单独地位于活塞筒中,在火药燃气压力下向后运动,撞击机框使其后坐,这样可以降低活塞和活塞连杆运动时引起的重心偏移,从而提高射击精度。但机框后坐时的开锁原理与AK相同,开锁后的一切抛壳、复进、装填动作也与AK基本相同。
细细一看,他发现这SVD其枪管前端有长约70mm及5个开槽的瓣形东西,不用问那是消焰器了,猜都能猜到。开槽有3个位于上部,2个位于底部。他当然不懂这样设计的原因,这样设计,从消焰器上部排出的气体比从底部排出的多,实际效果是将枪口下压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枪口上跳。另外消焰器的前端呈锥状,构成一个斜面,将一部分火药气体挡住并使之向后,以减弱枪的后坐。它的消焰器能兼起制退作用。
枪的前端并有刺刀座。刺刀座在准星座下方,可安装刺刀,利于近战搏杀。(作为狙击步枪,这是一个特例,和绝大多数的西方狙击步枪不一样,这是苏联武器重作战力的一个很好的体现。)
虽然这枪是AK-47的放大版,但由于SVD所配用的是专门开发的7.62×54mm突缘弹,精度高,威力大,在1000m距离上仍有很强的杀伤力,威力比AK47配用的7.62×39mm
M43弹威力大得多,因此枪机机头也别于AK-47,要重新设计,并强化以承受高压。不过由于只能单发射击,所以击发和发射机构比较简单,主要零件是击锤、单发杠杆以及靠机框控制的保险阻铁,有单独的击锤簧和扳机簧。当然,它也能发射7.62×54mm普通机枪弹,但威力精度等却要远远逊于专门开发的7.62×54mm突缘弹。
看了一阵,想起那天在阵地上老猫说的苏联人安个望远镜在这上面的话,他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开始静下心来研究这枪上的瞄准镜。
SVD配用的瞄准镜是4×30mm的PSO-1型,视场6°,包括物镜筒、物镜、滤色镜、手柄、调节螺帽、刻度、镜体、目镜、橡胶护眼罩、电池盒盖、镜头盖等设置。其分划瞄准镜的安装方式比较独特,安装座是安装在机匣左侧的。由于SVD的机匣就是AK式的,因此瞄准镜的安装座只能装在机匣左侧。虽然PSO-1瞄准镜的放大倍率只有4倍,但射程调节手轮可以将弹道修正到1000m(误差±1m),加上瞄准镜的分划板上还有三个距离分划,每个分划100m,所以SVD的最大射程可达1300m。瞄准镜上有光源,夜间可以照亮分划板。另外还有一种可以旋转安装上瞄准镜的红外滤光器,用于在夜间射击时过滤外部红外光源。
PSO-1瞄准镜测距方式,他记得一个侦察兵曾经告给过他,虚弧线和横线是测距的,以170cm为标准身高,人正好卡在2条线之间时,他所在的刻度就是距离,每一个数字代表递增100米距离。中间那一竖行∧是不同距离下的准星射程,距离越远,用位置越低的准星。至于2个准星距离间隔可能是200米左右。200米左右内用最上面的倒V型准星,200-400用第2个,依次类推,1000米用下面竖线的上端。上排竖线刻度用于修正射击运动目标时的提前量,虽然当时没有实弹射击过,但他用过这种方法,搞定过好多的敌人。凡事都是可以摸索的,没什么巧妙的。
(在SVD的导气管前端的气室有一个气体调节器,这是用来调整火药燃气的压力的。在平常环境及保养良好的情况下,调节器设在“1”的位置上,但当使用环境恶劣或战争上无法正常保养,造成导气管积碳过多影响正常操作时,可以将调节器设在“2”的位置上,增加推动活塞的压力。)
这样把玩了好一会,心里很是赞叹这种远程狙杀武器。设计及射击原理他可能搞不懂,但握在他手里的枪托的设计很特别,这是可以看到和感受到的。它是把一般的木质枪托握把的后方及枪托的大部份都镂空,既减重量,又能自然形成直形握把。这样一来,枪托抵肩的质心也比较接近枪管轴心线,能更好地控制枪口上跳。
他发现在枪托上有一个可拆卸的贴腮,枪托长度不可调。
听说这种苏联军队在1963年选中的由德拉贡诺夫设计的狙击步枪在1967年即开始装备部队,是一种极好的班组延伸射击武器,英文为SVD(Snayperskaya
Vinyovka
Dragunov),而我们在79年从越北撤军回来后才仿制出了第一把,他有些感慨。在这之前,埃及、南斯拉夫、罗马尼亚等国家的军队早采用和生产SVD,以提升班组作战力量。越南人就更不用说了,直接得到苏联的援助,班组战力提升巨大。79之战,对我杀伤很是厉害就是明证。
(SVD简略介绍:
其枪全长 1,220 mm (49.8 ")
含PSО-1瞄准镜全宽 88 mm
含PSО-1瞄准镜全高 230 mm
枪管长 620 mm (24.4 ")
初速 830m/s
枪口动能 3303J
最大杀伤射程 3,800 m
瞄具射程 机械瞄具 1,200 m
光学瞄准镜 1,300 m
夜视瞄准镜 300 m
容弹量 10 发
含PSО-1瞄准镜和空弹匣重 4.3 kg 不含瞄准镜重 3.7 kg
包含以下枪机构件:
枪机框、击针、机匣盖消焰器、定位杆、定位套筒、枪机体、抛壳挺、击针保险、抛壳簧、抽壳钩、复进簧、滑动式照门、表尺板、护木、导气管固定销、导气室、准星座、准星、枪管、导气箍、导气箍固定销、节套、护木、
机匣固定弹簧、 弹匣、托弹簧、弹匣底盖、托弹簧固定板、托弹板、机匣、保险选择杆、扳机组件、机匣盖固定销、枪托等。)
或许是太钟爱这种武器的缘故,他不知道现在已是正午时分,天气异常闷热,他在坑道里已经出了一身透汗了。
趁着中午的暑气,敌人已经由山下悄悄的摸上来了。
现在有三十多人悄悄的隐伏在阵地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这一次他们来了个反常规突袭,选择在了白天,突袭的阵地也是三班的,不再是一、二班了。在树林子里,三十多人都集中在三班的防御阵地前面,静静的等待着支援炮火,要来个典型的炮火跟进战术。
武安邦换防后在加大猫耳洞里看几人打了一会儿牌,觉得没意思就回坑道里来休息,看见向前进在聚精会神的把玩那把搁置了好久的缴获战利品,问了一声:“班长,看什么那么入迷?”可把向前进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呵,我在研究这把狙击枪,也没什么特别的。外面怎么样?”
武安邦此时看来已经变形成了非洲人,只有牙齿雪白,露出来,笑了一下:“没什么动静,青天白日,红花大太阳的,估计不会有什么状况吧。敌人给你什么印象,能否谈谈?”
向前进将狙击枪竖起,靠在右边,转而拿起来AK,回答武安邦说:“很顽强,死命来争夺。我看我们的弹药储备不是很够的样子,得要找敌人增添些了。这叫以战养战,知道吗?太热了,我竟然浑身出汗了!你可别想着在这里能休息好。”
武安邦呵呵着走到里面一点,倒下地去,一面说:“要是能有一张床就好了,大家可以轮流来睡,舒服一点。回去休整时我第一件事就是睡觉,睡个饱。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睡了。”不一会儿这武安邦果然鼾声就起来了,睡得很沉稳。向前进也靠在背后的圆木上,直伸着腿,很快睡着过去了。
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又有炮声将他震醒?
4.
烈日下,二班前突到阵地前面地表的暗哨最先发现了敌情,立即拉动了警报绳子,二班代理班长文定国得到警报,也立即拉动了通向其他班的警报绳。
五秒钟不到,三班在加大猫耳洞里打牌的兵们扔下牌,纷纷抄起枪就奔赴到了各自反突袭的射击战位。有五个人钻进了地里,顺着前沿阵地的地表下坑道,往前突出到了二十米外。
经验是实践中得来的,大家几乎要把阵地攻防战打成了地道战了。
刚才众人杂乱奔跑的脚步声最先将坑道里睡着的向前进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抄起枪往外跑出来时,武安邦还没有醒。向前进跑到前面岔道的加大猫耳洞里,他看不到一个人,眼睛往左右两边一扫,第一道战壕里也是看不到一个人。他心里有数,并不慌张。趁着敌人还没有攻上来,他跳起来,脚分开往两边战壕壁借力,人迅速升起去,而后一转身,往第一道战壕外边地表上一扑,再一摆腿,挂上战壕边沿,人就上去了。他看到左边有一个弹坑,于是迅速往哪那里滚爬过去。
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
他趴在弹坑边上,将枪口对准前面树林子,而后迅速打开了保险。这是种不要命的打法,虽然对敌人直接形成杀伤力,但自我保护很不利。不过他认为这样视线更开阔,杀伤半径更大一些,现在有那么多作战经验丰富的战友,大家互为掩护,明暗相辅,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自己能充分吸引敌人火力,那么就相当有利于其他战友的对敌射杀。
摆好射击姿势以后,他静静的等待了几十秒钟,可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此时当空烈日,偏往了西南方,地面热气蒸发,空气似乎更加闷热。他上身全是汗水,在坑道里醒来时候就已经湿漉漉的了。汗太多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发现自己头盔也没来得及戴。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弹药没有带足够。现在只有腰间皮带里插着的两个AK-47
的弧形弹匣,管不了那么多,他拿出来了,摆在了前面,以利于等会战斗打起来时更换。
到处都静悄悄的。风也没有了。地上太热,简直烫人,他抬头看了下天空,瓦蓝色的天幕上带着些云丝的灰色,像是前面的树林子的那种叶绿色。看云可知,这种暴热的天气也许将会持续很久一段时间。不过这样也好,总比雨天来得好,那种湿漉漉的日子,浑身沾泥,与水搅和,没一处干净的地方。
又等了两三分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此刻他没有了半点紧张,有的只是那种等待的心急。
静静地又两三分钟过去了,树林子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知了夏虫也不哼声鸣叫了。
越是这样,就越是难测。他真有点等不及了!难道是错误的敌情?
他又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瞥眼间看到弹坑旁边有一丛不太完整的灌木丛,多少可以遮挡些阳光。此时他真想过去隐伏在里面,暂时让自己的心平宁一下。但他没有动,万一等会打起来,这个弹坑才是掩蔽点,可以避过射上来的子弹。
前面的草丛依然还很深,没有被怎么燃烧过,草丛下面一点的树林子更没有受到过什么损伤,依旧枝繁叶茂。敌人的炮打得是很准的,草丛上来一点点,战壕边和隔着一道战壕的防守阵地土都像是被翻过。敌人不但步兵顽强,炮兵的战斗力和专业素质也不赖。
敌人还没有出现,还没有一个人进攻上来。
除了热烘烘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整个阵地此时都没有了任何的声音,寂静得怕人!
这是五六月的南疆,五六月的南疆山地丛林,五六月的南疆山地丛林的作战杀伐的死亡阵地!
大家都在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敌人发动进攻,然后猛烈反击,将他们消灭在阵地前面。这是什么事?这是都等着要杀死对方,都在用最厉害的武器和残忍的手段,决不留情,看见一个就相互射杀!
要么你就杀死对方,得以活下去;要么你就被对方杀死,永远长眠在此。
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简单。虽然原始,但很现代。
等待!耐心而冷酷无情的等待!!
然而这样耗下去要到什么时候?主动权掌握在敌军手里,总不能这样被动等到挨打才反击吧,可不可以先敌开火?
趴在地上,向前进又抹了把脸上的汗。此刻他没法知道敌人的详细情况,只能这样在地表上静静的等待着,以不变应万变。
原来二班那个前突潜伏暗哨发现的只不过是敌军的一个排雷工兵,上来摸路线的。那个家伙趴在草丛中,小心翼翼,一直摸到三班阵地的前沿地表六十米处来了,开辟出了一条通道。见没有什么动静,然后又大着胆子,继续摸上来,斜离着他只有三十米了。那个哨兵很能忍耐,并没有一发现敌情就立即开火,通报了后,而是继续观察,想要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敌人,看看他们的兵力部署和意图如何。
向前进正等得心焦,突然前面左手方向啪的一声枪响,灌木丛草里冒出一缕淡淡轻烟来,他前面的树林子里有人被打中了,发出来那种咽喉部中弹致命独有的短促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有人在前面草丛里打滚起来,草丛哗啦啦响,还没到五秒钟,轰的一声,滚动在草丛里的那人触响了地雷。向前进只看到浓烟中同时升起一片血雾和几块冒烟的碎布片,一只鞋弹出草丛,闪现了一下就不见了。
三班阵地上没有任何人开枪,大家都在继续等,等其他的动静发生。
硝烟散尽,紧接着草丛里又有了动静。有一个越军被命令上来察看那个排雷工兵的情况,看到人已经死了,现在正在拉回同伴的尸体。
这种情况大家一般不会开枪。但二班的那个哨兵已经在心里种下了刻骨的仇恨,他望着草丛中有动静的地方啪的又开了一枪。
跟着这个工兵摸上来的另外好几个敌军,此时都紧紧的趴在后面不远开辟出来的通道上不敢乱动,期待着没有被发现。他们还不想提前暴露,炮火支援还没有上来,www奇Qisuu書com网离着发起攻击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再说现在排雷的工兵报销了,近五十米的通道没有打开,这可不好办了。
突袭既已经失去了隐秘性,大白天的强攻也不是个好办法,他们晓得这个排布防在这个阵地的班作战力量超猛,强攻要能够拿下早拿下了。在请示了上级过后,于是丢下了两具尸体,胡乱向上开了几枪,黯然退去了。
偷袭不成,只能再找机会,等下次发动连级规模的进攻时再来报仇雪恨了。这是敌人们所想的。
见敌人不战自退,枪声往下去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坑道里睡着的武安邦本来是去找班长谈点事情的,却没料一倒下地,太过疲倦了,事情也不想谈了,很快就睡着了。他在睡梦中是被那一声地雷的爆炸惊醒的。刚才他睡得太沉了,虽然坑道里异常闷热,但太疲乏的躯体却管不了那么多,依旧睡得很香甜。爆炸声将他惊醒后,他一立起来,发现班长不见了,晓得有了情况,赶紧拿起枪,从坑道里奔出来,到了自己的哨位。发现黎国石早已不在,估计进入反突袭坑道里去了,他就在哨位上,站上一个梯窝,将枪摆上战壕边沿,做好了反击准备。
然等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动静,只有二班阵地前有人向他们这边阵地前方开了一枪,他扭头看到班长趴在旁边不远的弹坑里,沉着气没有动静,显然敌人没有冲上来,他松了口气,还好赶得及,要是打起来了自己却没有及时参战,造成了损失那可就要让他难过了。
而后不久敌人的枪响了,子弹盲目的射上来,人却往后退去,这是在阻击上面的人趁机冲杀下来。他看见班长没有开枪追下去,也就没有开枪。
警戒消除了后,他替换回黎国石,让他休息,自己则继续站岗,监视前方树林子的动静。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松了口气。一切都挺好,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及时赶来而发生点什么意外。
黎国石从反突袭坑道里来退出来后,拍着身上的土,来战壕中间坑道找他哥哥黎国柱。没找到,晓得是打牌去了,看来没被敌人射上来的流弹打中,放了心。他猫着腰,直接从地下坑道中间的过道里过去,到了自己阵位,躲在地里凉快去了。
向前进等那一阵枪声退下去了后,又趴着在弹坑里观察了一阵,见实在没有了动静了,才半蹲起来,慢慢的往回退,跳下了战壕。
战士们轮岗的继续轮岗,其他的则又退回到岔道口的那个大猫耳洞里来接着刚才的人做的事情。看到大家都脱了上衣,挥汗如雨,在那个显得并不宽敞的空间赤膊鏖战,向前进摇了摇头。他叫一个旁观的战士张力生捡起他的外衣递过来,又往刚才出来的坑道里去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那个叫张力生的老兵战士:“张哥,怎么刚才有情况我一点都不知道呢?”大家都笑起来,张力生说:“你到那个坑道里去了,没有电话线,看到没有,这个东西······”他捡起旁边的一根长长的藤子,拴着在他的枪口上的。
“班长,我们都生活在前面的地下,很少去那个坑道的。”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牌的熊国庆头也不回的说,“后面那地方是敌人的炮袭重点,不知他们的特工何时摸到这个情况的。那是唱空城计用的!前面的地下坑道里,天热了凉快,雨天不积水,这是个发明吧。阵地在后面,防守在前面,我们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向前进呵呵笑了起来:“地道战看多了,山地丛林中也用上了,我也佩服!但我总不能居后指挥,挨炮袭吧,有没有我的地盘?”
黎国柱说:“你当然是在居中的位置,我那里,挖得浩大的洞子。但外面不能通光,平日都遮盖得好好的,以免让敌人发现了,所以光线不是很好,打牌我们都是到这里来。那边一班、二班的人开始时不愿挖我们这样的阵地前沿坑道,所以吃亏了。现在挖了以后,就好多了。等等,我出老尖,大!捡过来,不好意思,我们20分又到手了。班长,刚才武安邦跑去找你聊天了,问你什么了没有?”
大家都呵呵的笑了起来,十分暧昧的样子。
向前进不知道大家笑什么,问:“他没说什么,他是去那里睡觉的。”
张力生有点奇怪:“他专门跑去那里睡觉?那么热,前面的地里多凉快,他是去找你谈事情的。刚才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从你的包裹里搜出来好多信件,全是女人写给你的,大家都看了,什么张清芳、陆安儿、赵红梅、十好几个,都很漂亮吧?武安邦说,怕你招呼不过来,要找你商量一下。”
大家又哈哈大笑。
向前进心里知道一定是那些护士们写给他的了,急忙问:“那我的包裹呢?你们放哪儿了?”黎国柱说:“我的洞子里,自己进去找吧。排长说了,再有两周的时间就可以换防了,到时候就可以回去会她们了,你焦急什么?”大家不怀好意的笑。向前进哦了一声,急忙转身,由第一道战壕里过去,进了黎国柱的猫耳洞。进口很小,进去后感觉立刻凉爽了,细一看,发现里面果然挖得浩大,用原木固顶支撑,里面左右两边还有通道,分别通向两边的哨位的。向前进转了个身,猫着腰往右边通道里走进去,到了武安邦跟黎国石的地洞坑道里,发现黎国石在一张用木棒搭建的简易床上睡觉,床上铺着厚厚的草,这边的坑道洞子里果然也很凉快的,比后面的那个用来唱空城计的坑道舒服多了。
他又沿着通道走回来,到了中间的大洞子里,发现里面有不止一张床,他的包裹应该是在身边的那张床上,模模糊糊,他用手去一摸,将带子提了起来。
出到进口光线好一点的地方,他急忙翻找到那些信件,不好!全给拆了。这种事,他也干过,在下到连队跟老兵们混熟了的时候。前线的兵们都这样,没办法啊。个人的什么秘密都保守不了,只能大众分享。
正要展开那些信来看,突然听到旁边的武安邦一声断喝:“什么人?”
“是武安邦嗦?吼啥子吼?老子是连长!带换防的部队下来了。不过还蛮警惕的嘛!”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的传入到了三班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武安邦的那一声断喝,将睡着了的黎国石都惊起来了,提着枪出到猫耳洞口来,看见是连长出现在洞口,赶紧立正,喊一声:“连长好!”连长回敬了个礼,回答:“还可以,也不是太好。你们班长呢?咦儿,向前进你从洞子里钻出来了嗦!你娃儿好好的一件新衣服,才一回来就弄得脏兮兮的。脸上也花猫猫的了。我带来了换防的部队,这次好了,来了个连驻扎这里。”向前进立正、敬礼、问好完毕,偏头往后看去,只见穿着崭新的大队人马,扛抬着轻重机枪、弹药箱,涌入到阵地战壕里来了。这些人一到就赶紧架机枪,其他士兵干部,清一色的56冲,一些人从他前面战壕里迅速奔过去了。
大家都怔住了,换防的部队来得太快了,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还没有丝毫的接受准备。
向前进一手拿着信,呆呆的看着他们的连长问:“连长,他们?”
连长摆摆手:“我也是临时看到他们上来的,你们都莫问我?这是上头首长们的安排。怕给你们说了今天换防,前天你们心里就等得慌了,守卫也不上心了。三班长,派个人去叫你们排长出来,你先跟这位张连长交代一下你们这个班的阵地防守情况。等等,老子晓得你对这个班的阵地防守情况还不是很熟悉,叫那个葛副班长来。”
葛啸鸣跑到阵地左边去二班打探情况去了,此时一迭声的大喊着:“哈哈,来了这么多人,发财了,发财了哦!”已经跑来了。向连长敬礼了后,又向新来的连长敬礼,正欲将这个班的战备工事、布防情况以及防守经验报告给这个连长,那边排长已经听到动静奔出来了,老远就叫这个张连长。张连长急忙叫过一个负责接手三班阵地的排长来听葛啸鸣报告,转身去跟他们排长打招呼去了。原来他们是熟人。
所有三班的其他兵们跟向前进一样,都还有点无比兴奋和不大敢相信的晕乎。真的可以马上离开这里回去休整了?可以吃好、喝好、睡好了?简单而实在的说,可以活着离开了?都呆呆的站着,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几乎没有人相信这眼前的一切,难道是在做梦吗?
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原驻阵地的一排幸存者们已经全都默默地收拾好了,阵地换防已经全部进行完毕,办完了手续,现在默默地站在战壕里,只等一声令下,就可动身开拔,打道回府了。晚霞染红了天空,这一群浑身脏兮兮,疲惫不堪,历经战火考验的幸存之兵,今天即将先撤回到连部驻地去,明天一大早就可迎着朝阳出发,离开这个充满硝烟血腥的生死之地。
一班、二班的阵亡者们尸体挖出来后,尤其是二班的战士,守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们的尸体,痛哭失声,突然就不肯走了。
毕竟事先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大家也都有点舍不得离开的意思。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虽然所有人都巴不得早点离开,但真要一下子那样离开,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现实的。这是所有人用命换来的地方,用命来死守的地方,付出了那么多,却要突然就舍弃,再无情的人,也不忍心。
“连长!你让我们留下来,协同他们守这一晚!”站在战壕里,向前进跨前一步,向连长敬礼后作最后的请求。
“是啊!连长,今天我们不走了!留下来,帮他们守一晚。”三班所有的兵们都说。
看着这些无畏的兵,脸上全被落山夕阳的最后一抹红光染红了,那些脏兮兮的满是汗渍泥尘的脸上,表情由依恋、恳请而变得肃穆,连长沉默了,只是庄重的点了点头。
5.
刚才天快黑的时候,向前进对那个新来的连长说:“8连长,不管你信不信,这个阵地有点怪,凡新来者,越军必有大礼物相送。”那个连长哈哈大笑,说:“相信,怎么不相信呢?我们来了,就是来受礼的。今晚必有一场大仗,我们做好了准备了。我会马上部署兵力接收他们的礼物的。”
现在向前进静静的跟着班里的几个兵和新来的友军战士趴在阵地表面,枪口指着前方。这个连长的布战之法完全不同,不知道可不可行,他完全没有把握。但既然阵地已经移交,自己是自愿留下来协防的,当然得听从人家的安排。
根据这个连长带来的情报,对面越军的团级指挥官已经更换,可能今晚会有大动作,所以他们才急忙赶来了。据他说,现在的越军383团团长阮明杰曾住过昆明步校,是我们自己喂养出来的恶狗。这人深谙中国步兵战法,接防过后,对突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这个排阵地深恶而痛绝,急欲除之而后快。在听取了部下久攻不下的汇报后,大白天的又派出了侦查人员,进行地表侦查,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敌人的兵很狡猾,很有经验,老早就在阵地前沿挖下了坑道了,防守力量全集中在那里。而阵地上的战壕坑道,那是摆空城计用的,我们以往的炮火打击都是往后炸那些战壕坑道,管个屁用?今晚给我组织一个特工连摸上去,炮火急袭五分钟,全给砸在敌前沿阵地六十米范围,大家看到没有?地图这里,第一道战壕后面一发炮弹也不要落,浪费弹药。炮袭前沿五分钟后,特工连必可以搞掉他们,甚而不费一枪一弹。”
参谋长武文霸也是接受过中国训练过的,看过中国的很多战斗电影,记得一个片断,此时正好用上,立即竖起枯瘦的大拇指:“我们怎么以前就没有想到过?团长大人高见啊!高,实在是高!”
一个特工连在夜晚的时候出发了。
夜越来越深了,满天星斗,在经过白天的阳光暴晒后,地表、山林草木焕发出来的热气令到夜晚一直都不能凉快下来。阵地地表上,大家都那样趴着在草叶下,重机枪架在中间,向前进真是担心,这可是被敌人炮弹翻过多次的阵地啊,战壕分割的一个地表,只要有一发炮弹落下来,那么趴在这上面的人全都将牺牲。这个连长这样指挥,只怕要误大事。一个连,一夜之间恐怕就要丧失战斗力了。
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看看再说。大家的身上都披着草叶,没有人翻身,没有人说话,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凉快了一点了。向前进轻轻移动了下身子,他觉得下身左边腿脚有点麻痹了。前面树林子里突然发出头盔撞击在树枝上的声音,虽隔得远,但听来很清晰。
“有情况,好像上来了!”这声音,旁边的黎国柱也听到了,他轻轻的用气声说。
向前进赶忙低低地说:“注意纪律!”
黎国柱停了声。
突然之间,夜空中巨大而怪异的呼啸之声响起来了,抬头间只见敌人的无数炮火拖着尾焰,看上去远远的,十分壮观,但瞬间直奔向阵地,朝向大家来了。模糊中看见有几个兵急忙着跳下地表钻战壕内猫耳洞了,那个连长低声吼叫:“大家不要怕,趴着别动,注意警戒前面的敌人情况。”
原驻排的兵虽然害怕,但坚决执行命令,一个都没有动,倒是那个连的兵,在地表上的跳下去了三分之一。
第一排炮弹准确的落入到了整个阵地的第一道战壕内,每隔十米远就有一颗,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接二连三的响起,把所有人都吓坏了,还来不及作出下一步的反应,炮弹像是看见了众人害怕了似的,全又低头落回去到了阵地的前沿地表上。惊天动地的巨响,完全淹没了引动的地雷爆炸的声音。
这样裸露在地表,太令人恐惧了。
地动山摇中,那些连续爆炸的闪电似的火光照亮了黑夜,看得见浓烟滚滚。但没有人抬头去看那前面了,地表上的人恨不能将头钻进地里去。向前进翻过了身来,仰面向天,背靠着今天下午才挖筑加固的地表掩体。不断的有弹片嗤嗤的打入掩体泥土。硝烟的热气浪滚过来了。燃烧的断草茎叶和飞起来的泥土也飞过来,不断落在身边,身上,落入战壕里。
天空一片红。
阵地前沿地表上的草早烧起来了,一片火海,使得夜晚光亮更加大,明亮异常。
在猛烈的炮弹爆炸声中,前沿地表下坑道的各个前伸反突袭射口不断的被炸塌堵死,又被炸开,如是反复了好几次。很快三个班的前沿坑道陆陆续续,全被猛烈的炮火炸塌了。
五分钟后,巨大的爆炸声终于消停了下去,大家的身上都有了一层厚厚的土,从空中落下的没有了杀伤力的弹片也无数。
浓烟尚未散尽,前沿草还在燃烧,敌人沉寂了许久,这一刻终于冲了上来了。在他们看来,这样的一阵猛烈炮袭,现在这一个排的人就算没有全部坑死,剩下的也不多了。一个连上来,拿下阵地那是猪八戒吃豆腐,小菜一碟,绝无什么困难的了。还是这个新来的团长大人有办法啊,毕竟人家是住过昆明步校的,知己知彼!
这些人顺利的冲过了已经不存在了的雷场,在硝烟火光中继续冲了上来,简直是太妙了,一切都如团长大人预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这样上来了后,他们看到坑道全塌了,凹陷不平,第一道战壕也给第一轮炮火快要填平了。
终于在一个月后拿下了这个阵地,大家都很兴奋。这样子的炮袭,一上手就断了敌人的退路,将第一道战壕炸平,然后再猛烈的炸塌坑道,这一招,团长大人好厉害啊。这个连的特工们站在了凹陷不平的炸塌坑道上,不用再上来细看,阵地已经全拿下来了,这已经是实情。连长已经迫不及待的命令打开电台,要向后方的团部报告喜讯了。一些越军开始在扑火,一些则迅速上往到第一道战壕边沿来。
刚才炮袭一停,所有跳下阵地到战壕内猫耳洞里躲避的战士们纷纷回归到了阵位,大家全都摆好了射击姿势,静静的趴着在地,只等一声令下就开火。
现在是一个连加两个班的防守力量对阵一个连的进攻,敌人全在眼前。
“打!”
大屠杀瞬间就开始了。这个连的配备已经是清一色的56冲,加上轻重机枪,火箭筒,喷火器材,突然一起开火,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猛烈的火力,敌人措手不及当中,成排的倒下去了。
向前进发现到,光脚片的敌人扛着弹药上山快,拿着枪下山更快!这些特工们真的是训练有素,指挥官们更表现得不错,在受到如此猛烈的打击下,仍然能够边抵抗边后撤,顺利的逃走了将近一半人。
天明打扫战场的时候,敌人丢下了六十多具尸体,全数被打成了蜂窝。阵地上一片黑红,鲜血流尽的敌军尸体,大都已经萎缩。
这一仗,新来接防的兵们兴奋不已。动作快的,捡获了AK-47,欢喜无尽。
等到硝烟散尽过后,黎明也到来了。该走的人遇上的最后一仗,打得相当的出色漂亮。这个排幸存的所有人都可以无憾的离开这里了。
昨天卫生兵往牺牲者们的尸体上喷洒过了福尔马林,而后高度腐烂了的烈士遗体给用白布层层包裹了起来。现在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坚守一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应该撤离了。但二班的几个战士还是死活不肯走,非要继续坚守下去,打到最后一口气,一定要为死去的战友们报仇。这也难怪,他们的正副班长都阵亡了,失去理智,充满刻骨仇恨是难免的了。此刻为国征战已经演变成了私人恩怨,他们血红着眼,自己连长的命令也不听了。
最后连长没法,只得下令下了几人的枪,每人被三四个高大的接防兵架着,几乎成押送状态下撤离了阵地。
那些阵亡者被白布包裹后,再裹上草绿色雨布,放在担架上,让人抬着走。向前进跟本班的人走在最后面,上山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停的回头望,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上到了23648团的防守高地,高地上战火摧残的景象让人哀叹,草木不知来年可否生长起来。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也许明年春天的时候,这里依然是战火纷飞,看不到满目葱绿的色彩罢。
站在这个高地边沿,大家又往山下看了一眼,最后一眼。只见朝阳的红光,落在了阵地前面的林梢上,那种红光,将一切都染得格外的凄美豪壮。
前面的人已经走过23648团的阵地,下到连部驻地去了,这十二个人,齐刷刷站成了一排,久久凝望着山下,那一眼,最后的一眼看得很长。最后大家全都缓缓的举起手来,向着那片浸透着他们血汗的阵地敬礼!久久的敬礼。
可以说,现在他们是一群哀兵。
哀兵必胜!
但必胜的哀兵已经换防,将不再血战到底。
连部驻地也已经被人接手了,现在全连一百多号人只幸存剩下了不到一半,稀稀拉拉的站在了草房子前面。很快,连长集合了所有的幸存者,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他逐一望过去,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连长果断的喉了一声:“立正!稍息!全连都有,告别阵地,对天鸣枪,子弹三发。预备,放!”
阵地上响起了枪声,五十几把抢一起射向天空,弹壳纷纷弹跳着,蹦入到稀稀拉拉的烧过的草丛中。
东方的红霞绚烂多彩,霞光还没有散尽,迎着朝阳,五十几个浑身肮脏、疲惫不堪的武装军人,轮流抬着未被送下后方去的十几个牺牲者的遗体,有点沉重或可以说是垂头丧气的走下山去。大家的心里都有一种悲哀,为着死去的那些战友,开心不起来。
一路上还要经过好几个越军控制的山头脚下,不能放松。往下走着的时候,没有抬担架的兵们手中枪都紧紧握着。
大家不停的盘山过岭,上上下下,由很多个友军阵地的前面走过。每走过一个友军阵地的前面,阵地上的友军士兵们都要一起对天鸣枪三响相送。
能活着下去,实在是不容易。
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斜坡,走下去可能要花费半小时。所谓的路,无非是送给养的兵们从高过人头的草丛里踩出来的。有两个工兵在前带路,他们手里拿着探雷器,往前伸着。一路来都是这样,向前进则带着他的班紧紧跟在这两个工兵的后面,他们是前部先锋,起着警哨作用。
山间不断有白雾生起,天空明丽,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日子。然而朝露很大,很快大家的裤腿都湿了,尤其是那两个工兵跟走在第三位的向前进,上身前襟也都湿得厉害。
巴掌大的路很滑,很不好走。向前进斜斜地端着枪,他身后的班里战士也都将枪紧紧握着,拉开着一定距离。大家不停的环顾四周,走得相当小心。虽说是换防了,可是敌人不管你这个,尤其是冷枪手,打几枪,干掉你几个就跑,很难追到,要是被射杀了,只能白吃哑巴亏。虽然这样不停的左顾右盼,可两边草丛深了,什么也看不到。但还是要看,看对面坡上树林草丛中的动静。
这样走着走着,到了一个相当陡峭的地方,前面的工兵好像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对面山上响起来一声枪响,子弹瞬间穿过两山间的峡谷,打中了前面的探雷兵。探雷兵往前一扑,压上了两颗地雷,当场气绝身死。
大家全都趴在了地上。在清晨的新鲜空气里,硝烟味特别的刺鼻。
“他妈的,对面山上有狙击手!”硝烟中向前进前面幸存的那一个工兵回头来说。
“那个工兵怎么样?还有救吗?”向前进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呆了一呆。
“我得看看。没有了,死得太惨了。现在怎么办?”那个工兵像要哭了。
“前面很快就要下到沟里了,我们这样趴着不行,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你继续探路,让我来解决他,为死去的人报仇好了。有没有问题?没有就赶快行动。”向前进果断地说。
“绝对没有,这种阵仗我见得多了。敌人的狙击手很狡猾,专打有价值的兵,还好还有我,可以继续革命。”那个工兵边往前爬行边说,“我同伴的尸体怎么办?不要丢下他。”
“放心,后面的人会收拾的。你用心探路!别站起来,一直爬着走。”向前进长长的吁了口气,跟着爬了过去。到了前面地雷的爆炸点,他看到这个工兵死得真的太惨了。躯体应该是被地雷拦腰炸断了,他身上的血还在往路外边流着,人已经完全没有了气。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被狙击枪打死了,又压上了地雷,身躯即使没被炸断裂,胸腹部也应该全炸开了。从这个牺牲者的身边爬过去的时候,除了硝烟、热血的味道,他还闻到了烧焦的衣服气味。
正继续往前爬,只听身后不远处的葛啸鸣说:“大家往上边一点的草丛过去,动作快一点!”向前进回头喝道:“绝对不行,要么跟着爬下来,要么就那样趴着别动,路的上下两边都被敌人埋了雷了,别去送死,只有跟着工兵才最安全。大家动作放快一点,赶紧下来,到山沟里去,我们从那里上坡,去干掉那个狙击手。”
6.
大家很快到达了谷底,向前进留下三个战斗小组继续警戒开道,自己带着武安邦的小组,进沟里往山上跑去,要找那个狙击手的麻烦。
然而敌人的狙击手早已溜走了,这些人很狡猾,他们在刚才下坡的小道那里埋了一线雷,而后跑到这边山上,用狙击枪一动不动瞄准,镜中人影一黑就开枪,打了就跑。
向前进带着人估摸着方向摸上去时,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只在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找到了一颗子弹壳。
“跑掉了就算了,山那么大,追不到了。我们赶快下山去。”向前进手一挥,带着大家又往山下跑。刚才他们在山上搜索了一阵,耽搁了一点时间,现在换防回去休整的连队大部分人马已经通过山谷往前去了,只有张文书跟两个战斗小组留了下来接应他们。
“三班长,怎么样?干掉了人没有?”张文书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向前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张文书回头说:“大家都出来。”立刻从两边的草丛中钻出了六个人,都是这个连的战斗骨干。
向前进问张文书:“连队通过了多久了?”
张文书说:“有一阵了。”
向前进说:“那大家赶快走,这样大白天的,落了单不好。”
于是大家快步奔跑,杂乱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响起,好一会儿才在出山谷的地方追赶到了大家,把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
连长见大家跟了上来,放了心。问了情况后,知道没有战果,气得恨恨地骂了一声:“他妈的想不到在回来的路上也不安全,看来还真得要小心些。张文书传命令,前面就要到公路了,过去时大家拉开距离,尽量快速一点,注意山头上的越军开枪打炮。”
队伍拉开距离,快速通过了敌人封锁的公路地段,还好没有遇上冷枪。
当大家都安全盘过公路过岭去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时间应该到了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又接着走,很快前面有了一个兵站。兵站有好几辆汽车调着头,还停在那里没有走,连长去一联系,汽车兵的头头答应载他们一程。
大家都很累了,有车坐,那是好事,都兴奋起来。等了没多久,所有人分乘在五辆车上,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摇摇晃晃,下山撤离回到后方去了。
向前进不大记得前晚上的来路了,望着右边的山,他想在撤回的路上看到点什么。汽车过了一处悬崖,他看到悬崖尽头的山脚下有一个护路班的战士荷枪实弹在巡逻,他想起这地方很熟悉,没猜错的话,拐个弯以后,前面不远一点应该是前天晚上在车上遇到敌人特工偷袭的地方。
他很留意的看,但那地方他竟然没有发现到,心中不免有点遗憾。
很快在前天来时跟其他部队的人结集的那个兵站,汽车停了下来,所有的人要在这里短暂休整一下,吃点好的饭食东西。兵站的炊事班也接到了命令,正在忙活着五十多人的饭菜,没想到提前乘着汽车来了。出来一看,这群兵跟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全都是一副饿相,晓得不再煮一大锅饭不行了,赶忙又煮饭。
这个兵站的兵们大都认识向前进,都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向前进呵呵呵笑:“你们排长呢?没事了吧?”都说:“谢谢关心!没事了,留院看护的战友刚打过了电话来,说醒了,但可能要住好几个月才能回来。”向前进拿眼四处望,并没看见前晚发威的那个新兵。
“前晚打死四个敌人的新兵呢?你们不会再说要打他了吧?”他问。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一个老兵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这个,我姓刘,叫刘大众,说要打他的人是我们几个老兵,当时是冲动了点。向同志,你姓向吧,没说错?向同志,那小子,你不知道啊,我们连长给他请功了,是个三等,这会儿可能正在那边帐篷里写材料呢,连长催他要。他这两天一开口就说前晚是你救了他,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你,总之对你忒感激!我去看看他在不在,把他叫过来见你?这个这个,向同志,我们有个事情求你,请你帮个忙。事情是这样的,那小子有好几包好烟,平时藏得紧,到时向同志你千万行行好,帮忙骗出来,分给我们行不行?”大家又哈哈哈笑,看着向前进,等他回答。
“你看可不可以?我们大家求你了!我们的烟都是战备的,等会就会每人一包分发给你们,我们却天天看着不能动,难熬啊!你就帮忙行行好!”
向前进脸上有一种怪怪的表情:“呵呵,合伙算计他?他是个新兵啊!”
大家都说:“哎呀,向同志,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大家都是同志,互通有无而已。实在是好久都没过瘾了,通融一下,大家都记你的恩德如何?”又是嘻嘻哈哈的充满着狡黠的笑。
向前进还是不大肯,推辞说:“这样可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你们不如直接找他要好些。他怎么会不肯?我十几条好烟不也都分给大家了。”
“十几条好烟分给大家?你傻了?子弹没打中这里吧?”刘大众一手指指他自己脑袋瓜儿。
向前进不回答,伸手去摸他自己身上口袋。看到这个动作,大家不说话了,都睁大了眼睛,放出光来,只等着好东西到手了。
然而他们失望了。向前进所有口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都很饿,好久没过瘾了是吧?我去给你们找一包来,别走开。那个新兵你们就别打他的注意了,好不好?”向前进说着,转身去找人。
远远看到熊国庆大约是关心伙食,正从厨房里走出来,就叫住了他:“熊国庆你过来,烟呢,还有没有?给我一包。”
熊国庆边伸手去口袋边说:“你又不大抽烟,这会儿要一包干什么?我昨天分到手两包,瞬间就抽完了半包,剩下半包打牌输了。这一包抽了好几支了,你要多少支?恐怕不够了。”说着递了过来。向前进大略数了数,觉得还够数,谢过了熊国庆,正要走。
这时连长和张文书也从厨房里走出来了,急忙叫住向前进问:“三班长你拿烟去干什么?莫剥削熊国庆的,老子拿给你!要一包还是两包?”
向前进心急火燎地说:“一百包都不够,不过暂时有两包就好了。”连长顺着向前进的眼睛看过去,发现一帮人都看着这里,说:“老子晓得了,跟倒老子走嘛,到那边的大帐篷里面去拿。”向前进于是将拿在手中的那大半包烟递还给熊国庆,要跟连长去拿。张文书说:“看样子恐怕等不及了,要救命,我这里身上带着两包,三班长你先拿去。连长,先跟你说清楚,是给你垫出去的,回头找你要回来。”连长说:“咦儿,你个狗日的张文书,摁是跟老子来认真的嗦?你跟倒老子好几年了,老子哪阵亏待过你哦?你自己说嘛,搞得那么小气干什么?信不信老子生利,还给你三包?”张文书说:“利息就不要了,只要莫杵脱本子。连长我过去跟他们吹牛去了,要是吹迷了,吃饭时你喊一声。”连长说:“腰得山!你也看到了,吃饭还不是时候,大家互相提醒。我去大帐篷里小睡一哈哈。你记倒起吃饭时要等老子到齐,莫有大务小事就记得找老子,到吃饭时就忘记了连长,打落老子的了,到时候起来吃你们的剩饭锅巴。”说完跟熊国庆自走去大帐篷了。
张文书跟着向前进过去,跟那十几个兵站的人打了招呼,攀谈起来。向前进撕开烟的包装来分发,兵站的兵们饿坏了,像是鸦片鬼似的,手有些抖抖索索的接过去,只顾吞云吐雾起来,对于张文书的攀谈,乃是鸡吃米似的点头,只管嗯嗯答应着,也不知张文书都说了些什么。
将近有一分钟的时间,向前进跟前烟雾很少,那些人全吞肚子里去了,跟着过去了许久才有了烟雾缭绕这样的场面。
向前进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在给养便利的后方,兵们尚且饿成了这个样子,前线的呢?昨天向前进没有看到自己班里的情况。难怪熊国庆刚才说:“烟一到手就抽了半包。”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外国人说的“象中国人抽烟那样厉害”的这个比方不是没有根据的了。
等烟雾散尽过后,向前进说:“退伍后我想自己办一个卷烟加工厂,赚光你们所有人的钱!”
大家都嘿嘿嘿笑。
这笑很纯,很真,还带着些感激。
回撤连队的兵们很快吃到了比较可口的饭菜,一阵狼吞虎咽过后,兵们摸着滚圆的肚皮,抽着饭后的神仙烟,过了一把真正的幸福生活。
向前进又把自己分到的那包烟分发给了这个兵站的人。离开这个兵站的时候,兵站的兵们都出来相送,都觉得向班长这个人不错,有亲和力。
“难怪这小子看上去那么年轻就可以当班长,老兵也服他。老子们总共才见两次面,他要来当老子们排长我也没意见。”望着车去远了,刘大众说。
“听说这小子天生是个当兵的料,很多来去的人都传说,打起仗来,人可狠了,手很毒的。哎呀,简直是杀人不眨眼!”一个说。
“是听说是个狠角色,看起来这小子斯斯文文,谁相信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另一个也说。
已经是十一点了,太阳光照的热气干了身上被露水打湿的所有地方,越到后方,大家越发放松下来。
到下一个兵站的时候,师团都来人了,还有专门的来接的汽车。所有的人都下了车,谢过了搭载他们的汽车兵,蹬上了专门来接的汽车。师团部的人带来了一些慰问品,每人一条三十块以上的好烟拿到了大家手中。
临近正午时分,汽车缓缓的开进驻地营区。夹道欢迎的老乡们看到一百多人的连队已只剩下了五十多人生还,而且全是一群泥人,又黑又瘦,有的还挂着彩,都不禁痛哭失声,搞得气氛很凝重。
汽车在人群中开得很慢,渐渐的到了营区大门口,只见大门口贴着鲜红标语:热烈欢迎参战部队凯旋归来。
一看到这几个字,所有人都流了泪了。有的人哭出了声来。
师长、政委都来了,等在门口。留守连队的兵们则排成了两排,擂动起大鼓来,喧翻了天。下了车后,师团首长们一一跟大家握手。
老乡们抬来了一口瘦肉型巴克猪,从人群中挤过去。留守连队的兵们围着劝,说不能要,要老乡们抬回去。老乡们不说话,一阵子的抬着往里走,抬到了伙房门口去了。放下来后,就有人进去抢了一把刀出来,往那猪脖子下一刀捅进去,杀翻了。一个老乡说:“猪已经死了,你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说完全都走了。
事情层层上报到了师长那里,师长手一挥:“要!先收下了,过后再算钱给他们。不要会伤老乡们的心的。”
此时营区里生还勇士们在留守连队中的同乡、朋友和熟悉的老乡们都围上来了,各各报头痛苦。场面有点混乱了。
最后,喜极的哀伤过去了,部队下发犒劳物品也多多,第一时间给到了每个人手中。牙膏、牙刷、毛巾、香皂、内衣裤、军装等全都领换新的了,大家洗了澡,有的用去了半块香皂,出来后浑身轻松,从头到脚皆焕然一新。
前方跟后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大家从澡房里出来了后,都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只见丽日当空,营区里仍旧是很热闹,一派忙碌。文工团的人来到了这里,要进行慰问演出,这可是大喜事。留守连队的兵们既要搞伙食,又要搭台子,简直忙得后脚跟打到后脑壳。
大家都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该干点什么。还好,很快全连集合,师团长及其政委都讲了话,话都讲得很简短,很动感情,最后连长命令大伙儿睡觉,下午六点起来,六点半开饭,八点看慰问演出。
于是按命令回到宿舍,但没有人睡得着,大家都在抽烟,向前进也在抽。这一层楼房现在很安静,再也没有了以往的人多时候的那种气氛了。毕竟有五十多人长眠了,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宿舍还好一些,刚才从那边过来,有的宿舍一个班的人只剩了两三个,空荡荡的了。
虽然活着回来了,班里满员,但大家的心里都很凄惨,有一种战后深深的失落。
躺在床上,所有人都沉默着。许久,武安邦吐了口烟圈,叹息一声,说:“仗打完了,很多凯旋的人又要走了。我们班可能就要走两三个,真他妈的舍不得要退伍走的人啊。”
向前进躺在铺上,闻言不禁也叹息了一声:“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天南海北能走到一起来,是一种缘分。上了战场,又都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该走的就走吧,当兵的为国征战,已尽到了义务了。张力生,你是不是等一休整完毕就退伍了呢?”
斜对面上铺的张力生说:“是的,我已经是超期服役了。现在仗打过了,应该可以退了。班里的王宗宝也是超期服役,我们到时会一同退伍。”
黎国柱说:“按规定,部队会给你们一笔钱,算是报答你们参战,为国家出力。回去的话,参战的人,地方上应该会安置的。”
张力生说:“无所谓,我们那边的改革正在进行,我很多中学的同学都搞生意发了。回去后我倒想自己干,不要安置。随便干点别的什么吧,跑运输、做服装、搞建筑什么的都可以。”
向前进嗯了一声,问王宗宝:“王哥,你呢?”王宗宝没有答话,大约是已睡着了。
南风吹进窗户里来,很凉爽。渐渐地班里的一半人在连月来的极度疲劳中,抵受不住洁净床铺的诱惑,睡着过去了。
不一会儿,瞌睡虫爬过了所有醒着的人的眼,大家都睡着过去了。
依然是很凉爽的南风,不断的吹进窗户里来,不断地轻轻抚摸着每一个沉睡中的凯旋勇士。
一个多月来,这些在血战杀伐的作战场里的勇士们没有洗过一次脸,更没有洗过一次澡;没有吃过一餐可口的米饭蔬菜,更没有享受过大酒大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更没有像这样在安宁的后方沉沉进入过梦乡。
现在,他们回来了,从夺命的炮火硝烟与枪林弹雨中走回来了,吃过了可口的饭菜,洗过了痛快淋漓的温水澡,满怀的疲惫发作了,让他们睡吧,好好的睡,好好的进入到甜美的梦乡。
凉爽的带点温柔的南风啊,你吹吧,轻轻的吹吧。你就那样轻轻的吹进来,切莫惊醒了这些勇士。
这不是在战地上疲倦至极的那种沉睡,这是在后方,这种从战地归来的沉睡,那感觉就像一群离索的孩子回归到母亲的温暖怀抱的那种幸福甜美。
营房的宿舍静悄悄,十二个人的鼻息沉稳而均匀。
这一觉直睡到了下午六点。
尖利急促的哨声在楼下响起来。
一瞬间,沉睡中的所有兵们都惊起来了,条件反射般的抄起枪就往外跑。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楼梯上持续响着。
向前进带着大家第一个冲到下面,像往常一样,连长像一根桩那样钉在那里。
像往常那样,连长依旧是那句话:“你们班还是最快的。”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从战场回来有了点改变,这次提前了三秒,用时七秒不到。”
说完这句话,全连五十多个凯旋归来的兵也全都到齐了。
“立正!稍息!同志们,开饭时间到了,大家精神点,张文书,起歌唱!”
“是!”
“全连都有,预备!”
“我们的队伍······唱!”
“我们的队伍像太阳······”五十多个汉子,扯起嗓子,吼起了歌。歌声响彻营区,响彻了整个黄昏,响彻到了云霄之外。
这一餐,大家被允许喝到半斤酒。有的禁不住酒力,当场就醉了。看完了慰问演出,又接着睡。明天,后天,大家的任务都是睡。
睡够了,精神养足了,部队有可能再拉到成都去休整三个月。只是有可能,还没定准。
13.兄弟情深
1.大家都很少说话,默默无言地大睡了两天。
没有出操,只是在吃饭时连长才会在楼下吹哨子。
每个人都睡得昏天黑地,现在体力的透支上已经恢复过来了。
当兵的刚从硝烟中走出来,突然间来到了和平世界,又不出操,相互之间又不多说话,只是过这种吃吃睡睡的生活,这非常的令人不习惯。营房里也太安静了,太清闲了,这般体力恢复过来了后,大家却又都在精神上落入到了巨大的时空之差中去了。
还是打仗过瘾,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那才是兵们应该过的日子!
大家都很空虚,不时在脑海中幻象出那种场面。
到第四天的时候,大家一早都起来了,连长并没有在楼下吹哨子,大家自发地到操场中去跑了数十圈,边跑边高声而又沉闷的吼叫,将心里的时空落差带来的压抑暂时尽情的释放了出来。跑到一身透汗水时,就脱了衣服再跑。跑到跑不动了,累趴下了,还在地上嘶哑的吼叫。
回来洗澡,吃饭,又闷头大睡。
睡梦中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反复出现,醒来后睁大了眼睛抽烟,呆呆地望天花板。
再不能这样过下去了,这样下去会疯掉。
第五天的时候,依然是那种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南风大部分时候很凉爽轻柔的吹,有时又很猛烈,吹得打开的窗户摇晃不定,咯吱作响。通过这几天的大睡,大家都从战地中彻底回到现实中来了。开饭时间连长在楼下吹哨声时也不再紧张了。冲下楼去时,已经变得很有序。
但精神上变得无所依托,却一时间找不到东西来填补。比较起来,大家倒非常乐意过那种紧张的战地生活。
大前天早上,也就是回到营地驻地的第二天,师长跟政委都来看过了他们,对他们的表现大加赞扬,称誉不绝于口。
但有一件事,令大家都在思考,得要做决定。事情是师长提出来的,如果都答应了,那么就得要放弃休整,进行全训。考虑到班里有两个老兵要退伍,连排班长们都没有拍胸脯答应。
向前进陷入了两难。这不是命令,现在他们在休整当中,可以不接受任何任务。但当时师首长提得很含蓄,可以说是殷切期望,尽在其中。
“各位英雄同志,你们征战月余,从生死场中走出来,这个我们知道非常不容易。但我们今天来,除了专为了看你们,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商量,是商量,不是硬性命令,你们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我这个师长说说可能跟你们今后的命运有关的一些事情?”当时师长坐在向前进的铺位上,喝了口茶水,望着大家说。
师长政委都来了,而且是亲自开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大家都站起来,很坚定的说:“首长请说!”
师长很客气:“请同志们都坐下来,坐下来我就说!你们现在是国家的功臣,不能站着,都坐下来!”
没有人坐,都站着。
“向班长,叫同志们都坐下来。呵呵,在你的地头,我这个师长命令不动人了,得要你这个班长大人亲自出口命令才行啊!”师长见大家不肯坐,转而去跟向前进说。
“是!首长。全班都有,坐下!”向前进发了命令,带头坐了下去。
大家于是又都坐下了,听师长说。
“同志们,那我就直话直说,不拐弯儿了。仗可能要持久的打下去。打持久仗,这也是国家的意思,为什么呢?一、仗已经定性为边境局部战争,属于防御战,越南人很顽强,不是一打就垮的,他们会一再的反复的来争夺。二、打持久仗,是我们要让越南这头可恶的白眼狼感觉到实在的力量威胁,让他们全力应对,打个十年八年的,在经济上拖垮他们。三、我军大部分部队都长久没有打过仗了,79之战,暴露出战力上的极大弱点。我们要让各个部队都来这里轮战,大家练练。现在,针对敌人特工的渗透骚扰破坏和目前局势,师里将成立数支侦察兵小分队应对作战,以班排为单位,隶属师、团直接指挥。你们的战情报告我都看过了,个顶个的都是好手,战斗力超乎想象,是我们部队的骄傲。由于你们的表现和配合上的默契,我们非常渴望你们能全员加入到侦察兵这个行业当中去。但这样一来,你们就将不能卸下马鞍,还得要接受训练,继续征战;还有,要退伍的张力生、王宗宝两个老兵也不能退了。你们考虑一下,不要马上回答。成了侦察兵以后,你们越是表现好,就越是要留下来,一直打到我们觉得可以停手的时候才能走人。但有一点得要告诉你们,侦察兵执行的任务都是很艰难的,通常面对的是越军的老牌特工和特种兵部队,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你们当中很可能会有牺牲,不知道你们怕不怕?总之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再回答我。”
陪同的连长说:“如果你们答应下来,接受侦察兵训练,那么我们就不去成都了。我问过其他人,大家都没有意见。师长的意思,你们有实战经验,受过血火洗礼,班里人之间同生共死过的,感情牢固,友谊深厚,令到配合上无懈可击,若能加入到侦察兵行列,成为师团首长们的手中利剑,那就太好了。但主要是考虑到大家刚从战地上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又要让大家接受任务是有点不近情理的,所以师长刚才一再跟我说了,这次不是硬性命令,是自愿原则,同志们要好好考虑。师里还有数千人的部队在留守当中,组建侦察兵小分队,人手可以从他们当中抽派。”
打仗不是儿戏,那是在用生命去进行搏杀,好不容易从战场活着回来,连长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兵再去受这份苦了。然而面对的是师团首长们的殷切希望,大家又怎么能一口回绝呢?人是感情动物,重要的是师首长们对大家的肯定、信任,让大家不好拒绝。
人生能有几回搏?
况且有这样的将军,通情达理,不用命令来威压,当兵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士为知己者死!
现在三天时间已到,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吃过了饭,大家很严肃,在宿舍铺位前站成了两排。
不知道大家会如何想,作何决定,向前进提出了这个问题过后,看到大家都很认真,于是向前走了一步,转身站在了中间,背靠着外面窗户,看着大家。他没有说什么开场白,而是直接问道:“大家考虑好了没有?”
只要有一个人不答应,那么大家都可以不再上战场了。这几天来,所有人都尽量避过这个话题,只是尽情的吃睡,但在心里,可能都已做好了决定了。
只以为大家会很快有回答,但结局出乎意料,没有人说话,大家继续保持着几天来的对这个话题的沉默。
身为一班之长,这个问题当然要搞出个结果才好向上汇报。向前进跟着大家沉默了一阵过后,再度开口说道:“这样吧,大家不用说话,现在换位,同意接受训练的人到右边来。”
这一招很灵,很快结果出来了。
左七右四。
向前进看着大家,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终于没有说。他只是呆站着,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看不清的表情。
正当他要接受这个结果的时候,很快队列又发生了变化。
有几个人影在他的跟前走动,三秒钟后,队列的排列结果为右七左四。
向前进只是看着大家,他自己没有动。有些事情,不一定要班长带头。再说了,有时候,班长带头不一定都会是好事。他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大家,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大家,大家也看着他。
足足十秒钟过去了。队列没有再起什么变化,看来同志们都已经定下了决心了。
“好吧,同志们如果真的决定了,那就这样吧,不去训练了。解散!”
命令发出了,然而久久都没有人散开。
他眼前的队列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又开始在继续变动。
右八左三。
左边三人中的黎国石有点迷离,看上去似乎还拿不定主意。当被他站在右边的哥哥下颌一努时,他看看大家,赶紧走过来了。
右九左二。
宿舍里空气变得有些让人感觉到是一种沉闷。
大家看着超期服役的两个老兵,老兵昂着头,脸上的神色庄严肃穆。
向前进点点头,再度迅速作出了决定:“解散!”
右边的人已经在动了。
那两个即将退伍的老兵还木然的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庄严肃穆的。
“等等!”张力生突然喝了一声。
右边的人赶紧站住,然后回归原位置,站得标直。
张力生大步向他们跨了过来。
啪啪啪······
宿舍里响起了掌声。
掌声代表了所有人想要说的话。
掌声响了很久。
王宗宝惶惶然乱了,眼中突然就流出了泪水。在这掌声中,他也慢慢的走过来了。
掌声响得更加持久而热烈。掌声中,大家更都如标枪一般挺立着,等最后一个人做决定。
最后一个人是他们的带头班长向前进。
不知道向前进会作何决定?
现在他的左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十一个人在右边站成了那么标直的一排,那般的倔强挺立,仿佛永不言败,永不言屈服。这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十一个人啊,他们是一个整体,完整到不可分割。事实已经证明了他们是一群悍勇之兵,他们攻防之力兼备,尤其坚守的阵地,更是固若金汤,敌人无论如何都强攻不破。
这十一个战士,在历经生死考验后回到后方,本可以就此离开硝烟弥漫的战场,但是他们同生共死的情谊,他们为了家国安宁的匹夫责任,他们不怕牺牲的无畏精神,又让他们紧紧的走到了一起。只因为是一个班的人,大家亲如手足兄弟,有福必然同享,有难必然同当!
也许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可以说明:我亲爱的兄弟,没理由看着你们去冒生命危险,而我独自离开。
什么是真正的战友情谊?
这就是!
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他们想要说的,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之中。
所有人的眼中都包含着热泪。
终于掌声消停了过后,站成了一排的所有人都看着前面的向前进。这时候向前进还在中间,他并没有归位。
向前进看着大家都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他只是那样看着大家,眼里和脸上的表情更为复杂。
大家也都继续那样看着他。渐渐的他看出了所有人的眼中都有一种共同的期待,那种期待,随着炽热的泪水流露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何,他竟然将气氛搞成了这个样子。
“看着我干什么?解散!”他突然大声说。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动,都还那样站着。
向前进没有回归到众人之中,他大踏步走出去了。
看着他扔下众人,大家面面相觑,无声地看着他那那样大踏着步走了出去。
他去哪里?
难道是在逃避?
呆站着的兵们心里很痛苦,很复杂。很无奈。没有人明白他没有跟大家站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大家都在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失落。毕竟他跟全班并肩作战的日子不多,这个时候,选择离开,没有人说什么,也没有人能说什么。
真正的战友情是要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后才看得出来的。大家都无力地回到了自己铺位上,躺着抽闷烟。
沙场征战从此将结束了。
硝烟已经散尽,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再没有必要重返前线去冒险求生了。
大家心里真的很复杂。
很快抽到第三支烟的时候,向前进回来了。没有人理他,甚而没有人正眼看他,每个人都在继续默默的抽自己的烟,心情很沉闷。
向前进只说了一句话:“我去汇报了。师长会派车来接走我们,晚上出发!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对外保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将烟头扔了。
“你这臭小子!故弄玄虚来捉弄我们!看我们怎么收拾你!拿他来打屁股油!”老兵们从床上跳起来,愤怒地骂道。新兵们也跟着从床上跳起来,大家发一声喊,一起上去,立刻就将他放翻倒地了。
四个人分别拿住了他的四肢,抬起来前后甩动着,齐喊着口号:“一、二、三······”不停地用他的头去冲击着前面另一个人崛起的屁股。冲走一个,又来一个。
2.
大家对向前进一阵发泄过后,心情好多了。然后又各自回到铺位上去,躺着抽烟,聊天。
向前进的头被大家用去冲击别人的屁股,冲了好几十下,现在感觉有些晕,好半天了才回过神来。他似乎有点无辜地说:“你们这样对我是相当不对的,你们没听我解释就动手报复,属于冲动之举。”
大家嘿嘿嘿笑。黎国石说:“班长,刚才我是唯一站在旁边没有参与整你的人,你可不要怪我。你要不要喝一口水清醒一下头脑?我觉得你走路还不大稳。”
大家说:“你这样别以为班长就会不怪你,这属于见死不救,错过更大。”
黎国石听了这话,十分当真,问:“班长,是不是真的?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他们说的是真的了?早知道这样,好人也不好做,我就撅起屁股,让你的头来冲了。不过刚才你被大家误会为贪生怕死,我也蛮同情你的。班长我帮你倒一缸水吧,你先喝了再说。”
武安邦有点歉意,说:“班长,刚才大家是误会为你贪生怕死了。各位,不是我天性好斗,也许打仗这个东西就像传说中的抽大烟一样,会上瘾。我不知道你们的感觉如何,总之,我现在闲不住,不让我重返前线,继续杀敌,我也许会对自己人做出点什么,那可就叫犯罪了。”黎国石说:“怎么会呢?对自己人做出点什么,怎么说也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至于要对内犯罪吧。”
有几个说:“那也说不定。这时候如果有人招惹我们,说不定一冲动,大家一围上去,就将他当敌人打了,那还不往死里下手?”
向前进赶紧说:“千万别这样,记得凡事要考虑后果,这样冲动是不行的。”大家都笑起来:“刚才尝到苦果了是吧。什么叫自讨苦吃呢?不然你再试试看,保管叫你半死不活,三天起不来床!”
此时一直都不大多话的王宗宝好像叹了口气,好像有点无奈地说:“也许当时只有我明白班长的想法,他是不想我们再重返前线去了。对吧,班长?我也其实老早就想好了,我是真不想再重返前线了的。但有什么办法?你们都那样决定了。我这个人平时不大喜欢说话,跟大家的交流很少,当时看到大家都那样作了决定,我觉得有点放不下你们,大家都是好兄弟,虽然不是一个妈亲生的,但有多少亲兄弟能像我们这样的呢?”
向前进点点头:“是啊,当时我真想哭,我真的为大家感到骄傲!你们不知道,王哥上战场之前就跟我说过,他是家里的独子了,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他说如果他要是牺牲了,叫我每年都抽个时间去看看他母亲。我说了,大家都不会有事的,还好,这一次大家真的都没有事,全活着回来了。现在大家都刚从硝烟中走出来,重要的是要保持冷静,这已经不是在战场上了。就像那天刚回来时首长们说的那样,不要像其他的兄弟部队的人,从前线回来,就有点找不着北,违犯纪律、挨处分的太多。那个什么前线的功臣,后方的罪人,那可让人大倒胃口。我觉得王宗宝这位老哥和黎国石这位小哥为人都够沉稳,想法也很实际,不爱冲动,是我们的榜样,我们大家以后都要向你们二位学习才对。”
黎国石说:“是啊,我也是那么觉得的,你们有时候是冲动了那么一点。你们都听到了?班长叫你们向我们学习呢。”他哥哥黎国柱听了骂道:“别得意了,班长夸你两句,你还当回事了。要是连长师团首长们夸你,你还睡得着觉?”熊国庆笑着说:“世上真是少有向你们这样的两兄弟。古人说,打虎亲兄弟,这话是有道理的。”武安邦接过话去说:“是啊,老黎,还记不记得那一天你冲出猫耳洞,将自己摔倒晕过去了的事?当时你弟弟以为你中弹光荣了,哭天喊地,不要命的往前冲。大家也都不要命了,都要为你报仇呢,狠起来,只杀得敌人屁滚尿流。我记得当时好像是熊国庆来帮手了,扛了火箭筒来吹火,不然还真不知后果会如何。”
向前进说:“是的,我也记得。说到打仗,我觉得接防我们排阵地的那个8连长业是个狠手,不然首长们也不会放他到那里去。就是呢,我觉得这个人相当善于冒险,我不知道你们看法怎么样,跟他搭档打仗感觉如何,大家谈谈?”
武安邦说:“忒过瘾,忒刺激!你们看呢?”
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
王宗宝说:“你们有所不知,这个8
连长,确实是一员虎将,但就是太善于冒险,所以部队首长们在第一波的攻击行动中不大敢用他。这个人常常出险招,听说79年的时候,在越南带领一个尖刀排,也是打穿插,过到奇穷河南岸二十五里远的地方去了。当时电台坏了,跟后方失去了联系,部队回撤的时候,还在往前打,差一点就全军覆没,回不来了。我哥哥当时就是在这个8连长的手下当兵的,是个班长,因为太深入敌后,在回撤的时候遇到数十倍敌人阻击,牺牲了。”
大家默默地听着,王宗宝又叹了口气,情绪有点低沉的说道:“这一次我可能也会步我哥哥的后尘,牺牲在异地他国的热带丛林里,因为当侦察兵实在很危险,常常要深入敌后去搞情报什么的。我来当兵的时候,因为一个哥哥牺牲了,家里人都不大同意,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上战场前,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母亲,老人家的身体不大好,操劳过度了。之前因为要退伍了,老母亲很牵挂我,扳着指头数日子等着我回去。我没敢写信告诉家她说我要上前线,只说部队要搞拉练,可能过几个月才能退伍回去。这一次虽然答应了大家,但我总觉得预感不大好,我也许真会像我哥哥那样,说不定哪一天就真牺牲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大家都听着,要是我牺牲了,你们不拘是谁,每年都要抽点时间去看看我母亲。我们家跟村长家关系不大好,时常发生矛盾,上一次我哥哥的抚恤金被他去乡里人武部领来,克扣了一半。我知道后,把他打了一顿,钱要回来了,但后来结怨更深了。今后要是我也牺牲了,你们要看好我母亲,不要让她再受村长的欺负。还有你们不知道,刚才我是在进行思想斗争,我是真的想这次退伍了,好想回去照顾我妈啊!”
大家听得心里发酸,都不说话了,都想起了妈,想起了家!很可能这一去,枪林弹雨,大家再也没那么幸运了,再也不能这样凯旋荣归来,再也看不到亲人了。于是都想哭。
向前进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去。从这里看出去,窗户外边的天空有一种迷惑人的湛蓝,看上去让人的眼睛很难适应。白云团团,飘浮在远处山岗。营区外,传来数声汽车的喇叭鸣叫。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要把天空的那种湛蓝全都吸进身体里去,用以化解心中的沉闷忧郁。此时他分明的听到身后的宿舍里传来了男儿汉的不轻易的啜泣之声。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了起来,进来的人是张文书,大喊:“三班长!你婆娘打电话来,叫你去接电话,搞快!怎么了?没一个人理睬我,给点反应好不好?可是奇了怪了,好好的,你们班这都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二个全在这里哭呢?三班长,你不会也站在那里流眼泪吧?电话你接不接?回个话,我好去跟人家说。算了,看你这个样子,不让你接了,我去帮你搞定得了。”
张文书出去了后,向前进才转过了身,眼里红红的。
停了一阵,他一字一句地说:“大家都起来,同志们!现在开始写信,报告家里人,只能说平安,从前线撤回来了,不用再上战场了,别的什么话都不要说。”
分发稿纸,信写好了,统一交了出去。
下午时分,大家又开始在操场里进行跑步,边跑边大声地吼叫:“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奋勇直前,争取胜利!”跑到不能跑动时,才停了,呼呼气喘。抑郁一扫而空,如风吹过去了,所有人的情绪又都恢复到了高潮。
开饭的时候,大家高唱着歌子,气势轩昂,杀到了饭堂中去。连长为这十二个人找来了几瓶酒,每人允许喝到二两。大家高举起来,相互一碰,“干!”一饮而尽,然后接二连三,纷纷将杯子猛力掷下,砸粉碎了,立即坐下,埋头大吃桌上丰盛的饭菜!
风卷残云!
能吃的兵,能睡的兵,才是能打的兵!
吃完了,全体起立,众人又在威猛的口号声中整齐划一地迈着步伐,雄赳赳走了出去。
“上了前线的人回来,就是不一样,真他妈的牛气!”炊事班的兵们面面相觑地看着,无奈地说。一面气恨恨地打扫着地下,一面收拾着桌子。“同样是来当兵,老子们却摊上个煮饭的活,既费力,又不讨好!没劲!”
这一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一辆带篷汽车来到了营区,无声接走了十二个人。
兵们很适应这种秘密行动,找回了点当初参战时的感觉,于是全都变得很兴奋。在摇摇晃晃的汽车行驶中,兵们已经开始在幻想着开赴前线了,重返到了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的战地中去。
阵地硝烟,血战杀伐,可以这样说,现在他们渴望着过这种日子。
汽车没有开灯,对驾驶兵们来说,能有晴夜里这样的星月光辉,已经照亮了一切!
驾驶兵在继续将车往前开,车箱里的所有人则都在继续幻象着前线经历过的战阵场景。
临晨三点的时候,他们无声而秘密地来到了师部侦察兵秘密训练营地。
进了这个营区后,跳下车来,借着农历的四月上旬中的晴夜星月光辉,大家看得见周围都是莽莽丛林,营区应该不是很大,营房也较为稀少。这里的兵们大约已睡沉着,没有什么声音。
大家都觉得有点诡异气氛。
但越是这样,大家反倒越觉得心里很踏实了。有人领着他们到了一个宿舍,于是放下装备,全都住进去了,闷头睡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所有人都领到了新的服装,是丛林作战迷彩服,西装领口的,刚穿上身,大家可都还觉得有点不自在。到训练场一看,嗬,热火朝天!兵们在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训练。
原来一同来到这里接受侦察兵训练的有两三百人。很快他们又见到了师首长,师首长们简单的向大家讲了话。讲话内容简言之,无非是侦察兵小分队被要求随时准备出动,但现在他们将先秘密接受三个月的丛林侦查特别训练,而后将直属师部指挥;三个月后,翻山、渡河、空降、单独或者和其它部队配合,执行悄无声息的侦察战地数十上百公里外的敌情、刺杀关键目标,破坏给养弹药运输;有时又要将严密设防的目标区炸成一片火海,消灭或夺取敌最先进的电子设备,等等。
大家很兴奋,听到这些,更特别来精神。
“怎么样,向班长,大伙儿,我们来这里没错儿吧,挺刺激!不管干什么,只要能有仗打,不过空闲日子就好。”解散了后,武安邦说。
“感觉上还不错!”向前进跟着几个人这样说。
在一块草丛地里休息的时候,由这个班全员转来的新成为侦察兵小分队的人,全被叫了起来,去接受师首长的殷切期望与祝福。
在走过训练场时,向前进竟然看到了那个曾在一起出生入死过的特种兵。他赶忙跑过去打招呼。那个特种兵也觉得很意外,当看到熊国庆、黎国柱也跟来了,于是笑了一笑。
特种兵很忙,大家简略的相互问候了几句,就又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离开时,熊国庆说:“没想到哦!在这里也能碰上他,这个人是个狠手,看见了他我都有点感觉到害怕。”向前进说:“呵呵,只应越南人才怕他,你怕他干什么?”熊国庆说:“班长,你不懂得我意思嗦,他这种人,连我都害怕,更何况越南人呢?大家猜猜看,这家伙会不会传授我们点什么?”
黎国柱说:“嗯,这个么,我觉得应该会是爆破技巧吧。他应该是来这里教大家搞爆破的。当然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这个人,什么都精通,厉害得很!”
“那是。”熊国庆说。
向前进他们这个小分队由于实际战情记录显示超优,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不错,遂独立由师部直辖指挥,不隶属于其他的中队。师首长们对他们特别重视,故而专门召他们到一个地下室里,再将殷切期望传达,指示了一番,然后放了出来。
14.特种训练
1.
很快,大家重新回到了极度苦累的训练当中,没有仗打,这种自我折磨似的刻苦训练,已经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
所有人从一根藤子一把刀的丛林作战训练开始,要求学会制作弓弩、陷坑、运用飞刀到能熟练操作国内外各种轻重武器,驾驶各种地面装备高速机动和作战。
时间不够用,要掌握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大家只得夜以继日。
侦察兵,以渗透侦察为主,这是一种全新的作战模式,除了进攻的这种手段与攻夺阵地不同,大家还要学会打猎、寻找水源等生存技巧,凭原始的指南针和地图判定方向和位置、设伏、渗透、捕俘等传统侦察兵训练项目就更不用说了,还针对实际战情,添加了狙击这一个训练项目。
总之一句话,这样的训练,带给他们新奇!他们的任务不再是面对面的攻防,而是战时渗透,在敌人心脏实施短促而高风险的作战。这是一种巨大的冒险,刺激程度绝对要高过他们所有进行过的用现代武器进行的原始搏杀。
侦察兵在进行渗透中,敌众我寡力量悬殊,因此他们所受到的军事和心理压力都是常人难以想像的,非战斗精英莫能胜任。而他们都是从硝烟中走出来的士兵,军事和心理都相当过硬,无可挑剔,难怪师首长要亲自开口相求了。
艰难刻苦的训练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大家每天武装跑8,000公尺和300个伏地挺身是必修科目,射击被被重新要求百发百中,200公尺外打酒瓶,一枪一个。擒拿格斗的手上功夫被要求气功破石,一招制敌······
除了基本功训练,还要进行班组协同作战演练,演练协同作战时,分为火控组、渗透组、突击组、捕俘组、狙击组等。根据任务不同,配置也各不相同。
源于种种心仪与向往,向前进选择了狙击组,担任小组长。他职务虽仍然是班长,但已经改称小队长。平时指挥由他负责,但在狙击任务中,各组协同指挥权则交由葛啸鸣,由他这个副队长全权负责。
这样分派是因为狙击手在执行狙击任务时是不能分心的,再说葛啸鸣这个老兵,作战经验丰富,也相当的勇敢,指挥上经历了一个月的实战磨合,大家很信服。
向前进喜欢狙击时候的那种等待得获的喜悦,虽然在战地上用过狙击枪射击过敌人,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接受了较为系统的狙击训练。
他被告知,战地上,一个良好的配备到班组的狙击手需要具备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枪法要好,现在他跟黎国石在苦练狙击枪法。
枪法要好,狙击手除此而外,纪律及细心要素也是相当重要的。因为狙击手并不是拿着枪向敌人扫射的神勇战士,狙击手干的只是远距离一枪一命的简单射击活,面对射与不射的时候,这要看任务的性质而定,单为射击而盲目的向目标开枪只会增加被发现、俘虏及杀害的机会,给作战小分队带来致命危险。黎国石这个兵,一般情况下不容易冲动,且很能顾全大局,向前进挑选他做副手,是没错的。
这样夜以继日,训练到后期的时候,作为狙击手,他跟黎国石在进行孤独而漫长的忍耐性训练。他们有时在草丛中一趴就得是三两天,最长的时候是一周,向着一个目标瞄准,任凭蚊虫叮咬、蚂蟥吸血,他们都静静的一动不动。而这样的训练,也并不是他二人的专利,全小队都要进行。潜伏训练期间只喝水,吃干粮,趴着一动不动,大小便都是用塑料袋接着,包装起来。
接受这种训练的苦又是另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跟之前的攻防训练完全是两码事了。
在严格的训练中,他渐渐学会了一个狙击手应该会的丛林敌情观察方法,学会了用细心来判定一切。对一名优秀的狙击手来说,细心就是他的一切,而且影响着他的决定。从某种意义上讲,单是细心已经可以令一个狙击手成功。执行战地任务时,一个成功的狙击手行动前必须决定要身处哪里,怎么走,怎么去,带什么装备,用什么伪装,如何通讯,行动时如遇紧急情况应该如何,任务完成如何撤退,无法完成又怎样避免损失?他必须由开始到结束详细思考所有程序。
从跟教官的交谈中,他也逐渐了解到了一点关于狙击手的历史。
原来早在17世纪初光学仪器发明的同时,狙击手的发展即已经开始了。但遗憾的是,在接下来的整整两个世纪中,因为枪械工艺发展缓慢的缘故,战术狙击技术的发展却未曾崭露头角。
后来直到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一位叫夏普的义勇军少校带领一队独立、高机动性的枪手以特别改造过的枪械与各种小技巧(例如将每发圆球形的子弹都以浸透油脂的鹿皮包住,在装弹时不仅更方便,射程与精度亦随之提升)以当时来看是不可思议的长距离(大约300-350米)精确狙击射杀了多名英军高级军官,并多次以极小代价挽回战役的局势,从而名声大噪,令到英文中不得不出现了一个新的单词——Sharp
shooters(夏普的射手们)来形容他们,意指射击精确而又冷静沉着的射手。在具体的实战中,为了长时间的贴腮瞄准与防止野外环境导致分心,夏普射手们在进行狙击任务时经常戴着面罩,因此又有了一个新名字为Markman,直译为戴面具的人,在英文中也指枪法或射击准确的人,而这两个词在今日则由Sniper这个词所取代,也就是“狙击手”了。
美国南北战争期间,Hiram
Berdan将军曾招训一个特别小组,针对射击与狙击的精要一一加以阐述,这可以看作是美军正式训练狙击手的发源。美军虽然狙击训练历史源远流长,但由于作战人员大都怕死,在越战期间,特种部队虽然装备精良,狙击手也受过良好训练,但始终未能挽回败局,这是很令人感觉到遗憾的。他们就像是一个最优秀的陪练,硬是将越军狙击手的战力提升到了一个较高档次。
现在他进行着的这一行特别训练,是相当有针对性的。越军的特工与特种部队的渗透破坏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我们必须得要进行反制,以小打小,以暗打暗;尤其在战地中的侦察兵任务,更少不了狙击手的参与。例如当侦察兵小队在进行战斗巡逻任务或敌情侦察任务时,遭遇敌人远程火力(也许是重炮、迫击炮、重机枪或敌人的狙击手)攻击而受到压制,又无法呼叫火力支援时,随队的狙击手便必须立即行动,进行敌人火力观察并立即进入有利的射击位置以狙击步枪格杀最大威胁敌人,依序将敌方人员一一狙杀,而小部队则利用敌人遭狙杀、人人自顾不暇之际转移。
如此看来,一支小小步枪所能发挥的效果与远程炮兵的火力支援一样,这便是狙击手在战地任务中所起到的巨大作用。
向前进异常喜欢这种主宰一切的感觉!很快他就将成为一名战地上的真正的狙击手了,他为此而感到自豪不已。
狙击手的任务按照性质来分,有指定猎杀、随队观察、火力支援、巡逻狩猎、非硬性装备破坏与定点清除几种,任务性质不同,狙击手段的运用当然也不相同。向前进接受到的这些训练的内容都是最实在的战地上要用到的,故而没有丝毫的表演及花架子成分在其中。
从指定猎杀来看,以步枪远程狙击只是方法的一种,十字弓、猎弓、吹箭、弩箭、飞刀甚至近身搏击、格斗、刀具、绞杀器或下毒都可以,只要将上级所指定被狙击的目标以一切手段终结就算完成任务。也就是说,狙击手狙杀目标无论什么方法都可以。当然,身着伪装服以专用步枪进行远距离狙击猎杀要可靠而安全得多,这是最普遍的方法,可以说在军事性的任务中远离目标的远程狙杀是大多数狙击手的选择。指定猎杀的任务可以1人执行,也适用于2人小组,以一人观察1人狙击,或者2人同时狙击,或主射手未能成功时副射手再补一枪,当然副射手的枪法也必须是一流的,并且随时维持准备瞄准射击的状态。向前进选择黎国石作他的副手,黎国石这个兵心思细腻,为人冷静沉着,是个不错的人选。
单从指定猎杀的执行方式来看也有很多种,常被采用的方法是狙击手潜行至目标所在基地或预期经过的道路上以伏击的方式进行狙杀。而由于专用狙击步枪的射程几乎都超过1000m以上,地点的选择、射击与后撤路线的安排经常是任务成败的关键,因此任务目标区的先行勘探与地点选定是相当重要的功课。
在树木参天的密林与山谷暗处是以人员所侦查的第一手情报最可靠,当年就算是美国,大多数的战地狙击手也宁可自行侦察而不愿依赖先进的卫星科技,所以向前进相当用心的来学习这些技巧,以备在重返沙场时在执行指定猎杀的任务中所需。
2.
作为编制到班组的战地狙击手,除了随队火力支援,向前进最重要的任务是在战地上进行观测,以狙击手的角度与眼光来看侦察兵小分队的所在位置是否安全,他要能识别过于容易遭受狙击的地方,并随时检查各个可能躲着狙击手的角落,判定那些地方有危险,是否有敌人的狙击手潜伏?
一旦确定有敌方狙击手,那么他必须得在第一时间将对方找出来,并在第一时间内解决对方,给小队提供安全保障。
看来要做好一个配备到班组的战地狙击手是分外不容易的,有太多的任务得要学习,有太多的方法手段得要掌握。
在小分队任务执行中,除了随队火力支援外,作为狙击手,向前进通过严格训练,同时也还得是任务执行路线选定与脱逃撤离方面的专家。当小分队在受到敌人的伏击时,他除了必须提供火力支援,还得要在可能的情况下提供给小队指挥官葛啸鸣最佳撤退路线,当然他也可以直接下令指挥如何撤退。
但有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的,任情势怎样变化,他都得要专一做到,那就是在撤退过程中他必须自始至终全程提供火力支援与掩护,以让大家能顺利脱逃。如果情势紧迫,作为狙击手,他还不能随着大家一块撤离走,他跟副手黎国石必须要殿后,单独行动,阻击敌人的追击,就像那一次滚下悬崖之前所作的一样,在敌人的追击路线上进行阻击狙杀,迫使敌人暂缓行动,压制追击小队的火力,给小队最大的脱逃空间。只有在小队顺利脱逃了以后,他们狙击手才能再依事先的约定前往汇合点,或自行完成指定任务,不再依靠小分队力量。这一点,没有过硬的本领是万万不可能做得到的。
由于老山战区地形复杂,陡坡峡谷,密草丛林,溶岩洞穴极多,狙击手的任务还包括在平时记录各个可能潜伏地点与敌阵地位置,并针对阵地周围情况进行观察、记录、判断与模拟可能状况。一旦状况发生变化,本身应可立即进入情况,相机而作,当然也可以提供情报供战地指挥官作分析判断,是否属偷袭之敌,兵力多少,武器配备怎样等等,供我守军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因此狙击手同时肩负着情报收集的工作,当然这本身即是他们侦察兵小分队该做到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狙击手都得要以其专业的对敌的狐疑眼光来看待整个战术任务,以专业的角度判断情势的变化,不能存在有丝毫的侥幸。同时永远是指挥官们了解情报的权威管道,唯其如此,才能知道如何去预防与侦测。
在许多情况下战地的情势经常是扑朔迷离的,既不知人、时、地、事物,也不知情势的发展与变化,为了确保情势对我有利,猎杀敌人重要关键人员是一个釜底抽薪之计。而由于情报有限,任务目标指派会造成困扰,因此以指定区域进行自由猎杀便成为有效的作战模式,这就是所谓的巡逻狩猎。这是以狙击小组在指定区域内进行猎杀,往往会受到莫名的奇效。倘若任务失败,损失的也不过是2名人员与其随身装备而已,可谓本轻利重之买卖。但由于情势的变化往往出人意表之外,巡逻狩猎任务的执行时间往往不长,最多以2周为限,以防任务的执行与局势的发展产生落差。
狙击手的任务往往不单纯是对敌人员的狙杀,装备的破坏亦为重点项目,特别是在老山战区,打击破坏敌人的运输给养路线,切断越军前线的动力血管,那么就会使敌军变得一团糟,进攻与防守都会陷入到瘫痪状态,丧失作战能力。对于敌军后方给养车队而言,非强化装甲的一般车辆都能由7.62mm口径的狙击步枪造成致命性破坏。以常见的2.5吨载重卡车而言,直接远距离射击水箱、轮胎会造成车辆无法行驶,而若直接射击油箱则会使车辆产生爆炸。要是敌军车辆装载的是油料、弹药等高易燃性物质则可造成更大的破坏,收到奇功之效。
当然,若是整队的运输车辆无法以步枪一一解决,但若解决部分运输兵的话,那就可以达到瘫痪整支车队的效果。打击敌人的运输车队,射杀驾驶兵,不能由前面的开始下手。若是一来就动手射杀最前面驾驶兵,那么后面的车会在第一时间内知道情况的。
那要怎么做呢?要诀是须由后向前格杀。
根据经验,即使是同车乘员,在45秒内亦无法判断出身旁的驾驶员是否已经遭袭身亡,而前车更是非经呼叫3-5分钟内不会发现后车的动态。3-5分钟内,一个训练有素、枪法极好的狙击手,这段期间内狙杀的驾驶员也不只是个位数了。而况于有两人在进行呢?
很快大家都明白了,侦察兵的任务时常就是这样的,是高风险的,要这样渗透到敌后去,进行高风险的刺杀、破坏作业等。
军事和心理上的素质他们是有的,唯一缺乏的是进行此类任务的经验与手段,而现在正在刻苦学习中,受着严格的训练。
他们不断的学习着渗透、潜伏、侦察、刺杀、捕俘、破坏等侦察兵专有技巧。
说到破坏,切断敌军给养,令其弹药匮乏,丧失作战能力,这只是破坏之一。要破坏的对象其实很多,而且都是有价值的,值得破坏的。例如敌方通讯车、基地等高精密仪器,油料,对方电、车辆调度场,弹药堆积仓储处······破坏性狙击任务的执行要诀就是先知道要打什么,再决定用何种弹药射击什么部位,三个条件要素都具备的话任务便不难达成了。
例如破坏敌方通讯车、基地等高精密仪器,这相当简单,只要在电源、冷却器、通讯天线与精密电路、晶片所在位置随便一发子弹,都可以对这些价值不菲的装备造成致命性破坏。其他一些设备也可以用步枪加以破坏。以油料堆放点而言,首先击穿油桶但不使其爆炸,等油料外泄得到处都是后再以一发燃烧弹或曳光弹加以引爆,那时就会惊天动地一发不可收拾。
越南国力贫弱,穷兵黩武,弹药物质其实是相当匮乏的,只要给他来个大的破坏,那么他预定的作战计划就要延后很长时间。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利用这宝贵的时间获取情报,做相应应对之策,达到知己知彼,让他得不到任何便宜。
打蛇要打七寸,牵牛要牵牛鼻子,这是战略战术。
随着训练科目的明细化,小分队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自己身上任务的重大,明白了将要执行的任务的意义所在。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侦察兵,为何师首长们这般的重视他们。
向前进更明白了他作为狙击手在这个小分队中的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这样说,整个小分队是师团首长们手中的利剑,而他,则是这把利剑的剑尖。
他要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围绕大家,为大家提供达成任务的安全保障;或是将自己直接置之死地,达成在一般士兵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简言之,作为战地狙击手,他即是要在有效射距范围内解决一切有价值的目标。通过训练得知,在狙击人员目标的选择上并不是可以随便来的,有一个优先序列:
1)敌方狙击手,唯一会对狙击手造成威胁的便是敌方狙击手,敌方狙击手永远列为第一顺位。
2)高级指挥官。
3)防空导弹、反坦克导弹操作员。
4)重炮观测手、炮手、炮长、副炮长、轻重机枪射手与迫击炮炮长等长程攻击武器操作员。
5)资深士官或士官长。
6)枪榴弹兵、爆破小组与战地工兵。
除了这些优先顺序外,其余目标与执行的先后顺序则由狙击手自行决定,其判定的标准是对我方威胁性较大者优先顺序越高。不但是人员,装备亦然,油料车与弹药车的优先顺序便必然高于人员输送车。
三个月,他要掌握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不光是上面这些而已。
狙击手除了要负责狙击的工作外,还需要随时预备执行其他工作,其中一项最重要的就是监视敌人及其活动,那么其观察力就显得相当的重要了。他得学会观察技巧,有时候狙击手需要消除某特定的目标以支援其他部队执行的任务,“特定的目标”暗示了狙击手在一群目标中需要特别专注一个,在观察过程中狙击手并不会随便向第一个看见的目标开火,而是需要看清楚其他的目标才会做出决定的。
观察的能力之一是夜间视觉,人在晚上,不管有无月光,眼睛根本无法保持与白天一样良好,作为狙击手,就必须得要使用一定方法才能在夜间发挥最大的夜视能力。因为人的眼睛需要10分钟才能完全适应光的明暗转变,在出动执行任务前,狙击手应佩戴红色眼镜让眼睛适应光暗环境。
影响一个人夜间视觉的因素有很多,如果一个狙击手在野外战地,不懂得饮食保养,缺乏维他命A会直接影响夜间的视觉,一旦视觉因此而受影响,即时大量服用这种元素也是不会显著提高夜视能力的。
狙击手还要尽量避免寒冷、头痛、疲倦等状态,这些状态与吸烟太多及饮用酒精类饮品等都会降低夜间视觉的能力。长时间所处环境的光暗部分对比很大也容易使得一个狙击手的夜视能力变坏。
狙击手在观察时,要懂得使用不集中视觉。所谓不集中视觉是指用眼睛中心以外的范围去看而不直视某一目标。通常一件物体在暗淡的光线下会比较模糊及变形,看起来会与平时不一样,这时如果在眼睛的中心6-10度外斜看,不集中视觉会使物件形成一个比较清楚的影像。
人的眼睛总在光线的转变过程中做出调整,这种调整是自动的,故当黄昏及黎明的时候,狙击手必须留意自己的安全。同一原则,敌人在这个情况下也时常会不小心的暴露于狙击手面前。瞄准镜内的十字线会在日出前一个半小时内开始看得清楚,在日落后一个半小时内开始消失。
在战地当中,狙击手要善于利用辅助光源。比如照明弹,敌军阵地的光线,敌人与我军交战时的爆炸的火光、枪口焰火等等。当然夜间可以供人提升夜视能力的方法手段还有很多,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可以借助辅助的工具来加强这方面的能力。辅助工具指的是望远镜、微光瞄准镜、星光夜视仪等,这些辅助工具都是狙击手在观察及射击时常用的器材。但因着不同的情况,这些辅助工具仍然是有其限制的。首先星光夜视仪基于光线的强度的设计是利用晚间天空的微弱光线以形成影像的,所以在有月光、星光及火光下才会发挥最佳显示功效,当天空的云层太厚或没有光线的时候星光夜视仪的功效便会大大降低。但只要天空云层不太厚,不论落雪、下雨、烟雾或大雾的环境都不会影响星光夜视仪的功效。
在使用辅助工具时,有一点是狙击手必须要把握好的,无论使用任何光学仪器,只要超过了10分钟,眼睛就会疲劳,所以10分钟后必须休息以保持长期观察的能力。
当狙击手于一个位置安顿好后就会开始对四周进行观察,而观察的步骤是要有计划及系统的。他首先要观察身边的即时危险,所以会对四周进行简略观察,跟着便会进行一个缓慢而细致的详细观察。在确定了绝对安全以后,随之留在选定位置之内,狙击手便需要做出对敌的长期观察了。
简略观察,这是一个最快捷的观察附近有没有敌人的方法。狙击手可利用6x50的望远镜或自身眼睛来向一个角度的范围作扫描式观察,简略观察的优点是如果在观察的范围内有任何东西移动都会即时被发现,这方法对于狙击手对一个初到的位置进行观察是非常有用的。如果狙击手利用简略观察仍不能发现什么,那么他便需要进行详细观察了。狙击手需要利用一个6x50倍的望远镜,以便得到一个比较宽阔的影像。在正常情况下最近的范围对狙击手来说是存在着最大潜在危险的地方,所以详细观察应从最近的地方开始,狙击手应从最近的50米仔细观察180度范围内的地方,然后重复往后方再做一次,这个方法可保证了能覆盖整个地域。狙击手如在两人以上,应互相轮流进行观察及休息,并需要经常保持对后方及左右两方的观察,方可确保能及时发现目标及保障自己的安全。如果能完全了解上述的观察技巧便可使敌人在发现你之前首先发现敌人,并向他作出最快的一击。
战地上,大部分的狙击手由于长期的眼力训练与观察注意力的训练,诡雷的发现与拆除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虽然很少是由狙击手进行拆弹工作,但是一旦任务需要时狙击手应可轻松胜任这种工作。所以狙击手还需要被训练成一个排雷高手。
3.
风雨无阻,漫长而又断暂的三个月即将过去了,大家全都血红着眼,那可是夜以继日的苦练熬出来的。他们将由一群对敌无畏的明枪转换为暗箭,由一群威武雄兵转换为出没在敌人身边的幽灵,随时将敌人吞噬。
从黝黑的皮肤,矫健的步伐,干脆利落的行事手段看来,在这里刻苦的训练将使得他们在重返前线后受用无穷,更有杀敌的本钱,更增杀敌的本领。
然而获得的东西不是轻易的,更不是免费的,那是近乎非人道的苦与累换来的。
这一切,大家都默默的忍受着。
近三个月来,没有人抱怨。
近三个月来,没有人退缩。
所有人都只是在非人的苦累中渴望着能顺利通过训练考核后,重返前线。重返前线!这是一种简单的信念,就是这种简单的信念,支撑着大家熬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重返前线是一种自由的生活。就如雄鹰不能飞上蓝天,战士不能重返前线也是不自由的。虽然这种自由是以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牺牲作代价,但一个战士,他的价值体现也就在战火纷飞的前线上。而有时候,牺牲更是一种在前线的绝对自由的体现。
为了战士的自由,为了战士的价值,重返前线!
重返前线!!
所有人在苦练杀敌本领时候的信念支撑就是重返前线,就只有重返前线!重返前线去干什么?当然不是去观光旅游,优哉游哉,而是去跟敌人作殊死搏杀,重返前线去实现战士的价值······生的欲念在每个人的心中已经黯然淡去!
烈日,暴雨,白天,黑夜·······
渐渐的,他们每个人的心中只有了敌人,只有敌人才是最清晰的头脑中的印记。不为别的,只因重返前线的目标就是敌人!
敌人,诚然就是在还没有成为朋友之前随时可以要了你的性命而你也可以随时要了他的性命的人。对待敌人惟有消灭一途,别无他法。可以说,敌人,也是支撑他们苦练下去的信念,消灭敌人,更是如此。
消灭敌人大家都知道不是容易的。
而要能消灭敌人,惟有苦练杀敌本领,所以,作为战士,他们甘愿受这种苦。
受这种苦,这也是对部队中的至理名言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最好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