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吃花禽兽》》 · 卫何早 · 2026-07-25
周存道问:“真要下山?”
“你也看到了,再不找大夫,她会烧死。”任天隔着窗户看一眼屋里的舒兰:“请大夫太费时,我怕回来,正好看见她的尸体。”
周存道咳嗽一声,老大,有那么严重么,发烧而已啊:“你比我更知道外边多少人找你。”
“我不会成全他们的。”任天自负地吹起口哨:“找老子的人多了,老子下山的次数比他们的人还多。”
周存道沉默,劝不了他,他会选择另一个途径。
任天回到屋里,换了身农夫装扮,抱起昏迷了一天的舒兰,裹上一张薄毯,临去,嘱咐一声:“帮我看着。”不等周存道回答,径自下山。
快快快,任天一路飞奔,脑子里只剩这个字。她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要烫,像抱着一团火,她又一直在呻吟,像垂死之人发出的最后的一点声响。他把她弄上山,是为了对她好,如果她死了,他会很不开心,因为他没有对她好,或者来不及对她好,她已经香消玉殒。那样的话,他会后悔,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后悔。
“你在干嘛?”被颠醒的舒兰有气无力地:“你要把我……扔掉吗?”
“让你失望了。”任天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骨头……都散了。”舒兰说完,眼睛闭了几闭,继续沉昏。
日头是一天最毒辣的时候,大地被烘烤着,汗滴下地,还没显形就消失无踪。任天来不及擦汗,也没手擦汗,到了镇上,看见医馆的牌子就一头扎进去,直到大夫的手指搭上舒兰的细细的手腕,看着山羊胡子的大夫一脸平静,一颗心才放下来。
“高烧因伤风而起,昏迷则因肝气郁结。静养既可,无大碍。”
大夫开了张药方,任天接过,有些摸不着头脑:“啥叫肝气郁结?”
“就是气的。”
任天一愣,回想前天晚上她突然倒床不起的样子,心说老子没气她呀,还做东西给她吃来着,她让我说三个字,我就说你真烦,难道她就是因为这个气得病重?不至于呀,就算老子没猜对,还可以继续猜嘛,什么“你真美”、“赛仙女”、“花一样”,多的是嘛,任天还挺喜欢做这种游戏的,除了“我爱你”这么无耻的话,其他的都挺乐意说,怎么玩了一半就眼一闭人一倒,不省人事了呢?
老大夫看他一眼,山羊胡子翘了翘:“你婆娘?”
“是啊。”任天颇为自豪。
大夫起身,摇了摇头,自去做自己的事,却有一个声音悠悠飘来:“糟蹋了……”
任天的精神全集中在舒兰身上,倒是没留意,喂了碗水,重新抱起她柔软的身子,出了医馆的门,往药铺而去。日头依然毒辣,舒兰动了动,居然被晒醒,一路直哼哼:“你怎么……还没把我丢掉?”
“找阴沟呢。”任天淡淡地。
舒兰烧糊涂了,哪有时间地点的概念,抱他的是谁都搞不清楚:“唔,随便丢哪儿都行,阴沟太脏了……”
这个时候还洁癖,任天啼笑皆非:“行,听你的。”
镇上只有一间药铺,靠近城门,如任天所料,贴的密密麻麻的悬赏公告,不单有自己,还有一些同行,熟多生少,又有些衙役来回转悠,像在满大街寻找可疑人物。任天苦笑,这世道啊,永远不太平。
说了几句话,舒兰的头晕缓解不少,也知道这是要去哪。病中送医,雪中送炭,全身无一处舒坦的舒兰到底是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原来在乎我的生死。药铺渐渐近了,沉默中的她轻轻地道:“你真是死鸭子嘴硬……我以为你真要把我丢掉呢。”
任天真就是鸭子嘴:“那倒不是,你死了不打紧,老子只怕损了阴德。”
舒兰气急,肝气再一次郁结:“你——”
“吵死了,你除了吵就是闹,就不会干点别的?”天热,任天本就一肚子烦躁,把她放下:“自己走,老子才不抱你呢。”
舒兰一个没站稳,晃了几下,差点摔倒:“该死的——”那不经意地一瞟,先是一愣,随即惊喜无限,然后,舒兰突然浑身充满了力气,向城门口的衙役挥舞着手臂,做了让她一生悔恨的事:“我在这啊!我是舒兰!”
远处的衙役齐刷刷看过来,再去看城门上的画像,这个呱呱乱叫的女人居然就是失踪的舒家大小姐,再看她身边的男人,须臾,众人眼睛突然一亮,黑龙山匪首任天!
任天完全没想到舒兰会来这一手,虽然知道她恨自己,她做梦都想离开黑龙山,却从没想过她会害他,她会招他的死对头来对付他!那一刹那,舒兰出声的刹那,浑身冰冷。
叛我者,当诛!
任天手搭衣内刀柄,下意识想把背叛者的脑袋切下当球踢。舒兰已在狂奔,看着她的背影,顿时没有一个背影能让他这么恨!刀出鞘,一半,突然硬生生停住……算了,杀了她也改变不了被围攻的事实,既然她那么想回家,就让她去吧。他不能给她更多,虽然把能给的都给了。她不爱他,恨不得他死,何必拉她一起呢?因为……他爱她。
衙役越聚越多,瞬间就把前后包抄了个结实。按以前的反应,任天早没影了,哪有他们围上来的份,可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他用在了抉择舒兰的生死上,这么好的机会,就这样丢掉了。
“无胆匪类,还不束手就擒!”捕头大人气势十足地发话。
狂奔的舒兰一头栽在墙角,本就病着,这一跑,更是耗尽所有力气。头晕目眩地看着远处的对峙,终于脱离苦海的舒兰,那一丝丝愧疚,居然沼泽里的气泡似的,越冒越多,渐渐的聚成老大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几乎窒息。好在身边两个衙役走来,分散了这要命的痛楚:“你是舒兰?”舒兰点头。其中一个问:“那是任天?”舒兰犹豫一下,依旧点头。那人又问:“你确定?”舒兰咬着唇,点了一下头,那沉重的头颅,再也抬不起来——她为了自己,害他。
极轻的声音,他们以为她听不到,或者是听见了也不能怎么样,他们在耳语:“吴大人吩咐,找到舒兰,立即灭口。你看是待会儿动手,还是趁现在这乱劲,干掉了事?”
舒兰偏偏是听见了,怔了片刻,才惊叫,这一叫,简直要愧死:“任天救命啊!他们要杀我!!”
那边已经动起手,任天当然无法前来救援,何况正是她害他必须面对这么多狼,他是虎,可猛虎架不住狼多,那么多人一涌而上,那么多刀,总要分出精力去应付,就算他想来,也是爱莫能助,何况他一定恨死了她,巴不得她早点见阎王。
那两衙役怕给她嚷开,影响不好,稍一犹豫就拔出配刀:“对不住了,舒小姐,上头的意思,我们也没办法。”
“不要,不要……”舒兰退到墙根,看着寒光闪闪的刀锋,全身瘫软,徒劳地求饶。
刀挥动,一抹寒光闪现,刀寒,心更寒。舒兰在那一刹那,绝望了。
“往河边跑!”身子突然一轻,重重摔在地上,她直痛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爬起来时,只见任天正和众衙役战在一处,背朝自己,那魁梧的背上,已经见血。竟是他救的我,为了救我,他竟受伤……
“愣什么,赶紧跑!”任天抽空吼了他一句,这当口,又被人一刀划向肩头,骂了一声娘,任天回身,一刀挥过,那人被拦腰砍断。
到处是刀光,到处是残肢断臂,吼声,哀叫,血腥。舒兰跑不动,腿早软了,也不想跑,小小面孔坚毅得紧绷着。他把她扔出去的刹那,她就决定留下来。陪他,一直陪他,无论生死。她要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舒兰静静地想,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蠢货,回去报信!”任天见她不动,心急如焚。
她这才反应过来,又是心急,又是心痛,丢下他,那是万万不能,可自己在这儿,一点忙也帮不上。他又中了一刀,有人偷袭他,弓箭手也在不远处戒备,时机一到,立即放箭。不走,真的来不及了。舒兰咬牙,走!回去报信,还有一丝希望。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一声呼哨,马蹄声急踏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淡漠而坚定的年轻人。
“周存道!”舒兰眼睛一亮,如同目睹天神降临:“快,快救任天!”
“不救你他也跟我没完啊。”周存道抽剑,挥啊挥,轻松扫去射来的箭羽:“上马,抓紧我。”
舒兰坚持:“先救任天!”
“放心,他暂时死不了。”周存道把握十足地看向战团。
舒兰只得上前,狼狈不堪地爬到马鞍上,抱紧他的腰。一声鞭响,马儿向前冲去。激战中的任天单臂一挥,刀光划出个半圆,逼退周围的军兵,借周存道伸出那一只手的力,翻身上马,鞭声接连不断,一路向来路狂奔。
“老任,还有多远?”风声呼啸,周存道在挥鞭间隙问道。
“远着呢。”任天大笑:“爽,好久没这么大杀一场!”
舒兰一阵绝望,因为任天说的远着呢,真是不知道他怎么笑的出来。
“舒什么的,你别误会,周存道问的远,是老子离死还远不远。”任天好象能猜透她心中所想,拍着她的纤弱的背:“这人鬼肠子忒多,一个不留神就容易上当。”
舒兰放下心,同时,又沉下心,他还愿意跟她说话,还愿意毫无芥蒂的开玩笑,可见心胸阔达,可是,她又怎能当这一切没有发生?
“我说周存道,你小子挺有眼光,老子说这匹马像驴子,你非说他是千里马,老子说宰了吃了,你非要留着,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你他妈真是老子的福星啊!”
舒兰的心又沉了沉,无限悲哀地想,他是福星,那我就是灾星。
日行千里的良驹,早把官军甩得老远,马儿上山不便,三人下马,任天在它屁股上扎了一刀,马儿吃痛,一声嘶鸣,撒开蹄子向前奔去,一会儿就跑得没影。
“可惜了好马……”任天看着远处的尘烟,喃喃道。
周存道打量他:“别可惜马,先可惜可惜你自己吧。”
“老子有什么可惜的。”刀早扔在城门口,任天解下空空的刀鞘,扔得老远:“老子什么怕过死……”话没说完,身子后倒,声也没来得发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