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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圈子圈套2》——IT企业商战内幕》 · 王强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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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汶在宾馆门口上了辆出租车,把他事先抄好公司地址的纸片递给司机,司机瞧了一眼,说了声:“得嘞!”就启动了车子。

车刚拐到街上,邓汶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的形象和那张纸条足以让司机认为他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肯定要绕远路“宰”他,便赶紧采取补救措施。邓汶在北京念了四年大学,说话也能带出一些“京味儿”,最近又没少和洪钧交谈,被洪钧“强化”找回了一些感觉,他开始不停地和司机说话,希望司机会慑于他满口的“京味儿”而不敢有非分之想,但邓汶也不敢随口乱说,因为他担心在言语中反而会更加暴露出他对周围一切的陌生,只好搜肠刮肚地拣些话说。

不知道是司机果真有意绕了远路,还是邓汶一路上紧张的脑力劳动所致,邓汶觉得经过挺长的时间才到ICE所在的大厦,他付了十四块钱的车费,拿着发票下了车,盯着开过去的车尾,心想:“桑塔纳2000,是比当年的‘面的’好多了。”他感叹着北京这些年的变化,也想到衣锦还乡的自己这十多年的进步并不逊于北京的进步,他便对自己和对北京都有些自豪。

邓汶出了电梯,找到ICE办公室的门口,刚往里探了下头,前台里的女孩就站起来,问道:“请问您找谁?”

邓汶走进来贴近前台站定,微笑着说:“我不找谁,我是来上班的。”

女孩立刻把刚才的礼节性微笑换成了由衷的笑脸,亲切地说:“啊,欢迎欢迎,请问您怎么称呼?您就叫我‘Jane’好了。”

邓汶看着简,身处新环境的陌生和紧张已经消失了大半,他对在中国见到的第一位ICE员工印象很好,回答说:“我是邓汶,三点水加‘文化’的‘文’,是来负责R&D Center的。”

简“哦”了一声,点了下头,但邓汶立刻看出她对此一无所知,刚有些奇怪,简已经开口说:“您先请进吧。”

简把邓汶领到一间会客室坐下,又给他倒了水,邓汶注意到公司里空荡荡的,看来自己到得真够早的。等简退出门去,邓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的景色,又打量一番会客室里的陈设,最后从墙边的架子上取来几本ICE中国印制的宣传资料翻看起来。

没多久,邓汶能听出陆续有一些员工进了办公室,又过了一会儿,邓汶听到好像是简在前台和一个人说话,那个男人的嗓门很大,说:“什么?已经来了?不是应该明天吗?”然后,邓汶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会客室的门被“啪”的一声重重地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从他和门框的空隙中闪现出跟在后面的简的瘦小身影,简刚张口说:“邓先生,这位是……”就被这个人打断了,他冲后面摆了下手说:“忙你的去吧。”

邓汶赶紧把手里的资料放回架子上,面前的人已经笑着伸出了手,说:“欢迎你啊,我是俞威,是这儿的总经理。”

握完手之后,俞威也不谦让,先拉出一把椅子自己坐了下来,问道:“怎么今天就来了?哪天到的北京啊?”

邓汶一边坐下一边回答:“星期六到的。”

“哦,你真心急啊,只休息了一个星期天,时差都没倒过来呢吧?我们都以为你是明天才来呢。”

邓汶被俞威说得感觉自己好像是个不速之客,便解释道:“我和卡彭特谈好的就是今天开始上班,正好是星期一,开始一个整周嘛。”

俞威不以为然地晃了一下脑袋,说:“瞧,这就是老美的习惯和我们不同了,我们这里来新人都习惯从每个月的1号开始,这样是一个整月嘛。”

邓汶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这时门又被推开了,简端着俞威的水杯走进来,刚要放到俞威面前的桌子上,俞威又摆了下手说:“走,咱们换个地方,看看我们给你准备的办公室。”说完就“嚯”地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简只好继续端着水杯,让邓汶走在前面,一起跟了上去。

俞威走到旁边不远处的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走进去,转身冲着刚进来的邓汶说:“喏,就是这间,简陋了一点,原来是间会客室,你先当办公室将就着用吧,反正将来你们研发中心也会有自己的办公地点,不可能老在我这儿凑合的。”

邓汶放眼打量了一下,房间不大,但仍然显得很空旷,因为除了只有一张普通的电脑桌和一把转椅,可以说是家徒四壁。邓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旁的简端着水杯也露出为难之色,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既不能把水杯递到俞威手里让他自己端着,也不能放到电脑桌上一走了之,因为只有一把椅子,俞威是不会自己坐下而让邓汶站着的。

俞威注意到了简,便说:“拿到我房间去吧。”简如释重负地赶紧走了出去,她端着水杯白白跟了这么一圈,结果还是放回到了俞威自己的大班台上。

俞威叉着腰,来回走了两步,说:“电话分机等一下就让简给你装上,你的笔记本电脑今天还到不了,最快可能明天吧。因为你们研发中心的经费到现在都还没拨过来,但你已经都要到了,我就和财务总监商量,先用我们ICE中国账上的钱给你订了一台笔记本,以后从你们账上再划给我们就行。”

邓汶笑着说了声“谢谢”,两人又搭讪了几句,俞威便走了。邓汶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坐到那把小转椅里,手放在电脑桌上,又四下看看,感觉自己像是个身陷囹圄的囚犯。

不久,简进来给邓汶装上一部电话分机,邓汶顺便要了一些必需的文具,再找来一些ICE的产品资料翻了翻,然后在纸上写上几个字:“找地方、找人、找项目”,他刚把自己今后一个时期内的三项中心任务列出来,他的咖啡瘾便发作了。

邓汶在美国呆了这么多年,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在那家公司上班,每天的头一件事就是连喝两大杯免费的上好咖啡,惯得他如果早上不喝咖啡,这一天就好像没有真正开始,会一直昏昏沉沉的。

邓汶步出自己的房间,在公司里四处转悠,一些员工看见他这么个陌生人都觉得奇怪,邓汶也不免有些尴尬,因为俞威根本没把他介绍给大家。邓汶远远经过那间最气派的显然属于俞威的办公室,看见里面立着几个人影,又听见俞威的大嗓门正说着:“没见过这么办事的,地下党来接头都得有个介绍人呢,就这么一个人冷不丁地就来了,都不知道是不是个骗子!”

邓汶赶紧装作没听见一样地走开了,傻子都能听出来俞威这是在说他呢,但邓汶觉得俞威说的并非毫无道理,卡彭特和总部的那些老爷们实在是有些不像话,只用几封电子邮件就把他这个“中央特派员”给扔来了,弄得“根据地”的同志们有些怀疑和不满也是自然的,邓汶本以为终于得以投入战友的怀抱,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空投到了敌占区。

邓汶走到办公室的最里端,只找到一间储藏室,一回头,看见简抱着一摞文件正奇怪地看着他,邓汶忙解释道:“我想找找有没有kitchen,就是厨房或者茶水间,想煮杯咖啡喝。”

简笑着说:“我们这儿没有,您先回去忙吧,我等一下把咖啡给您送过去。”

邓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有些纳闷,既然自己都找遍了也没见到咖啡机或咖啡壶的踪影,简怎么能弄出咖啡来呢?难道她要出去替自己买来?很快,简已经进来了,端着一个杯子,手里还有一个小碟,里面放着糖袋。简把这些都放到邓汶面前,说:“我只加了咖啡伴侣,不知道您要不要加糖,这些您自己加吧。”

邓汶已经明白了,这是用开水冲出来的速溶咖啡,不禁非常失望,他已经很多年不屑于尝试速溶咖啡了,但现在当着简的面,他还是出于礼貌强迫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竭力压抑着整个消化道的强烈排斥反应,堆着笑脸对简说:“不错。大家都喝这种咖啡吗?”

简不太明白邓汶的意思,抬起眉梢,反问道:“都是同样的呀,怎么了?Peter他们来也都是喝这种咖啡的呀。”

邓汶一边解释一边提议:“这是速溶的,是不能算作真正的咖啡的,这么大公司,这么多员工,添置一台咖啡壶吧,如果是那种带研磨的最好,买咖啡豆现磨现煮;如果不带研磨,只能煮咖啡的壶也很好,等一壶咖啡煮出来,整个办公室都会是浓郁的咖啡芳香,特别温馨,让大家觉得就像是在家里一样。”邓汶这通像广告语一样的描述说得他自己都有些陶醉了,仿佛他鼻子底下正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散发着那沁人心脾的味道。

简的一句话把邓汶又拉回到速溶咖啡面前,她显然没有对咖啡的神奇魅力产生共鸣,说:“您需要得很急吗?要我现在去问问看吗?”

邓汶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可为难的,便随口说:“急倒是不很急,你有空就看看吧。”

简点头走了出去,邓汶把面前的咖啡杯推到一旁,接着整理自己的工作思路,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几声咆哮,像是俞威的声音,邓汶一想,应该没错,因为公司里也只有俞威才够资格发出这种动静,接着,是一阵高跟鞋匆匆跑过去的声音。

邓汶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似乎这阵异样与自己有关,他想了想,便原样端着刚才简送来的一套东西,出了办公室来到前台,看到简正低着头,坐在前台里面,邓汶轻声叫道:“Jane。”

简忙抬起头,她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抽了一下鼻子,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说:“您需要什么?”

邓汶把杯碟轻轻放在前台上,笑着问:“没事。刚才怎么了?是不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简眼圈又红了,她忙甩了甩头,装出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没有啊,没事。”

邓汶坚持要弄个究竟,继续问:“不会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简挽了一下鬓角的头发,笑着说:“没事,真的,和您没有关系的。”她抬手收拾着面前的杯碟,见邓汶还不死心,只好又说了一句,“以后您想喝咖啡,我就到楼下的星巴克给您买回来吧。”

邓汶听完,立刻全明白了,他的手放在前台上,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玻璃表面,尴尬地笑了笑,既像是对简的歉意和感谢,也像是对他的自嘲。

* * *

邓汶新官上任的头一天如同梦魇一般,终于结束了,他用纸袋装了一些ICE软件产品的技术架构方面的资料,回到宾馆,打算晚上装模作样地看看,起码可以打发时间。

邓汶穿过大堂,经过值班经理的桌子走到电梯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身走到值班经理的桌子前面,一个女孩坐在桌子后面,正埋头在几张单子上记着东西,邓汶静悄悄地坐在她对面,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旁边一张椅子上。

女孩觉察到响动,忙抬起头,一看见邓汶便立刻露出一张笑脸,说:“邓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邓汶一愣,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女孩的脸圆圆的,留着短发,容貌不算出众,邓汶不记得以前在哪里见过,便迟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姓邓?”

“前天您来check in,有另一位先生送您来的,是我接待的您,给您办的长期包房手续,您可能不记得了。”

邓汶长长地“哦”了一声,但他其实还是没想起来前天接待他的人长什么样子,他当时是既兴奋不已,又晕头转向,光顾着不停地和洪钧感慨万千了,都是洪钧帮他办的那些琐碎的手续。

邓汶便笑着说:“你好,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宾馆附近有什么地方卖咖啡壶?”

“咖啡壶?哦,咱们宾馆出去向北不远,就是购物中心,很大的,肯定有。要不这样,您交给我吧,我去替您看看,有没有、是什么样式的,回来告诉您。”

邓汶喜出望外,心中甚至生起一股暖流,忙连声道谢,女孩说了“不客气”,又仔细问了邓汶对咖啡壶的规格要求,邓汶见她不仅热情而且周到,非常满意,放心地说了声“再见”便站起身,向电梯间走去,嘴里不禁轻松地哼起歌来,可刚走了没几步,后面的女孩就叫了他一声:“邓先生。”

邓汶立刻站住,回头一看,原来是女孩拿着他忘在椅子上的纸袋,快步追了上来。邓汶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笑着说:“看我这记性。”他又连声道谢,弄得女孩都有些不好意思,欠身致意便走回去了。

邓汶进了电梯,还兀自咧嘴笑着,他之前在办公室遭遇的不快已经被一扫而光了。

星期二早上,邓汶吃完自助早餐回到房间,推开门发现脚下躺着一个信封,看来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张便笺,上面写着已经在购物中心找到合适的咖啡壶了,单价249元,询问邓汶是否决定购买,只要在便笺上注明,交给值班经理即可。

邓汶笑了,觉得圆脸女孩的这张便笺能给他带来一天的好心情。他把便笺放在桌子上,仔细看了看,便笺底部有两个圆圈,一个里面是“Yes”,一个里面是“No”,他觉得这道选择题很有创意,便掏出笔在“Yes”上认真地打了一个叉。他刚要放进信封里就觉得不妥,美国人习惯用打叉来表示选中,而中国人习惯用打勾来表示选中,打叉反而是表示不选,他又把便笺摊在桌上,连“Yes”带上面的叉子一并涂黑,在黑疙瘩般的圆圈下面画了个对勾,结果弄得面目全非了。邓汶耸了下肩膀,干脆把“No”那个圆圈也涂黑,另找便笺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下:“我愿意购买,请代为采购,货款稍后即付。”

邓汶兴冲冲地来到大堂,却看见值班经理的桌子后面坐着的是另一个女孩,也冲他礼貌地笑着,他不由得有些失望,只好走过去,把信封放到桌子上,对女孩说:“请转交给昨天下午值班的那位小姐。”等他确信女孩已经仔细地把信封收好,便走出宾馆大门,叫了辆出租车。

星期三的早晨,邓汶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打领带,他刚在早餐时喝了两大杯咖啡,觉得神清气爽、意气风发,忽然听到门铃响了一声,正奇怪怎么服务员这么早就来收拾房间,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那个圆脸的女孩,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站在门口。

邓汶立刻满面笑容地说句“请进”,女孩进来把纸箱放在桌子上,说:“咖啡壶买好了,我完成任务了。”

她说着就要把纸箱打开,邓汶连忙摆着手说:“不用打开,我就这样直接带到办公室去,谢谢你啊。”

邓汶把纸箱拿起来,看着四面包装上的图片和说明文字,正是他想要的那种,刚满意地要再次致谢,女孩从兜里拿出一张发票,笑着递给他。邓汶接过发票,看一眼金额,笑了:“两百四十九,我差一点就是二百五了。”

他发现盖了章的发票上只有金额和日期,公司抬头和货品名称栏里都空着,便问:“这些怎么都空着?”

女孩抬眼看了下邓汶,有些不解地说:“我也不知道您是愿意写‘个人’还是单位,我也不知道您公司的名字呀,也不知道您公司有什么规矩,如果写咖啡壶让不让报销啊,所以就都空着,您可以自己填的。”

邓汶不禁惊讶这个女孩的细致周到,甚至有些佩服了,他忙从钱夹里抽出三张壹佰圆的钞票,递给她,女孩看了眼,并没有伸手接,而是问:“您没有零钱吗?我手头没带钱,没办法找给您。”

邓汶立刻说:“哎呀,不用找了,你跑了两趟,那么辛苦,我要好好谢你呀。”

女孩的手放在背后,坚决地说:“那可不行,我是代您买的,不能多要您的钱,您现在不用给我,等您路上打车记着把钱破开,然后把正好的钱给我就行。”

邓汶也坚持着:“那你先把钱收下,等你有了零钱,再找给我五十或五十一块都行啊。”

女孩摇着头,连整个身体都跟着左右摇着,说:“不行,到时候我还您钱,您要是客气不肯收,我就没办法了,所以您还是给我数目正好的钱吧。”

邓汶一看拗不过她,只好把钱收好,穿上西装,一手拎起电脑包,里面是头一天终于等来的笔记本电脑,一手去抱桌上的纸箱,女孩一见,忙抢上前抱起咖啡壶,说:“我和您一起下去吧。”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定在了桌上,一张十块钱的钞票,被电视遥控器压住一角,放在桌面上。她冲钞票努了一下嘴,问:“这是您特意留的吗?”

邓汶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留少了,硬着头皮说:“是啊,服务员收拾房间很辛苦,意思意思吧。”

女孩笑了,说:“其实您不必的,咱们这儿小费不是必须的,尤其您又是长包房,要是天天给小费,时间长了,就和从来都不给小费一样了。”

邓汶如释重负,开心地说:“哦,这样啊,太好了,我还发愁真要是得天天给,一年也要给出去三千多块钱呢。”

女孩看着邓汶一脸实在的样子,也笑了,她把那张钞票从桌上拿起来,仔细地叠了一下,替邓汶放进他西装的外侧口袋里。邓汶跟着圆脸女孩走出房门,他不仅觉得温暖,还有了一种新的感觉——踏实。

* * *

北京的春天变得越来越短,刚进入6月就已经让人感觉到暑热来临。洪钧抽空跑了趟正在装修中的公司新址,巡视一番之后觉得进展还不错,几种关键材料都是按照设计中的规格要求选用的,他对现场的工程负责人表示比较满意。结果,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劳拉传真过来的向装修公司支付第二笔款项的付款申请,这次是合同金额的20%。

洪钧不由得暗笑,看来劳拉与装修公司的合作还是很默契的,真会抓住时机趁热打铁,他想了想,就痛快地在付款申请上签了字,估计范宇宙和他的那位亲戚应该很快就又会收到二十四万块钱了。

到了6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这一年的高温期来得出奇的早,维西尔北京老办公室的弊端就暴露出来了,不知是由于这家写字楼的物业公司立志要当节约能源的模范,还是他们的中央空调质量不过关,洪钧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已经热得再也系不住领带,而外面的公共办公区更是人满为患,真的是“热火朝天”了,洪钧算是头一次领教到老办公室难熬的夏季,数着日子盼望早一天搬到新址办公。

又过了两周,经常去装修现场协调联络的海伦终于带回来了好消息:装修按期完工。洪钧立刻叫上海伦又去新办公室看了一遍,他特意强调,只是来看看,不是验收。洪钧很仔细地四处检查,连一些最细微的角落都不放过,但他什么话都没说,也不说满意,也不指出问题,弄得现场的施工负责人、请来的监理和海伦都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洪钧回到公司,立刻把心里暗自记下的东西全都敲进电脑存了起来,接着,劳拉的传真也到了,这次是申请向装修公司支付第三笔款项,就是合同款的最后20%,洪钧觉得真应该给劳拉挂一块“重合同守信誉”的金匾了,只是她的“重合同”是为了换得范宇宙的那位亲戚的“守信誉”,洪钧这次没马上签字,而是把它搁置一边。

第二天劳拉打来电话催促,洪钧推托正在忙,稍后会处理;劳拉说如果发现装修有什么问题可以马上向装修公司反映,让他们返工,洪钧说肯定不会十全十美的吧,但现在顾不上,等他忙完再说;劳拉提醒说合同规定完工验收后一周内要付完尾款,不然要有罚息的,洪钧一笑,说,合同上你不是每页都小签了嘛,怎么不记得合同上并没规定我们必须在他们完工后几日之内去验收?既然我们还没验收呢,他们凭什么催款,更谈不上罚息;劳拉又说还是尽早验收吧,何必拖着呢,洪钧又一笑,说,这几天实在太忙了,抽不出时间去,要不你亲自来北京一趟专程验收;这下劳拉不再说话了。

让劳拉碰了个软钉子,洪钧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个字:等,他要等一个人主动来见他,他也知道这个人不会让他等太久的。

果然,刚过了一天,到了快下班的时候,玛丽走进洪钧的办公室,轻声说:“Jim,那个姓范的先生又来了。”

洪钧笑了,他想,人与人之间彼此的好恶真像照镜子一样,是会原封不动地反射回来的,范宇宙对玛丽的不屑直接换来了玛丽对他的反感,若不是因为他是洪钧的客人,玛丽都会把“先生”二字去掉。洪钧冲玛丽眨了下眼镜,说:“你让他自己进来吧,哦,对了,这次不用给他上茶。”玛丽立刻会心地笑了。

很快,范宇宙匆匆走了进来,他穿着件衬衫,西装脱下来搭在小臂上,把一个棕色的手包遮挡得若隐若现,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先转身要把门关上,洪钧忙笑着说:“别关了吧,不然里面就真成蒸笼了。”

范宇宙抓着门把手,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说:“其实都一样,外面好像比里面更热呢,”然后,又一语双关地补了一句,“外面人太多。”

洪钧便没再坚持,因为如果等一会儿在谈话中间再关门反而更不好,他和范宇宙握了手,各自坐下,等着范宇宙开口。

范宇宙热得用手包当扇子扇了几下,马上发现没什么效果,反而显得很不得体,忙停下来,说:“老洪,这个地方实在太不像样子,新房子已经全都装修完了,赶紧搬过去吧。”

“刚完工,总得先放放味道,现在不能搬进去的。这个地方的租约到7月底才到期,新办公室还有半个月的免租期,不着急的。”

范宇宙可有些急了,说:“我看够呛,这里的空调太差了,天气还要越来越热呢,怎么熬得下去呀?新办公室那边已经全都到位了,你赶紧验收一下,再挑个吉日搞个乔迁庆典,我也去凑凑热闹,然后你们就赶紧搬吧。”他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这么大的跨国公司,财大气粗的,还在乎那几个小钱?”

洪钧轻松地说:“顾不上啊,这几天太忙了,本来我正打算出去见几个人的,要不是你刚才来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我就会劝你过些天再来,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再找时间去新办公室看看。”

范宇宙听洪钧这么讲,只好拉下脸皮恳求道:“老洪,实话实说吧,我是为了那笔尾款来的。如果那20%都是我的利润,到我腰包里我也没急用,我绝对不会跑来烦你的,什么时候付都行。关键是我指望着那笔款子往外付账呐,好多当初赊的材料,厂家都来堵着门催了,工人的工钱也得给人家开支呀,他们都拖家带口的。我们已经按合同规定把发票开好寄到上海了,就劳你高抬贵手,最好也按合同在这个星期之内就付给我们吧。”

洪钧见他一副可怜相,心里觉得好笑,却板着面孔说:“当然是要按合同办事啊,合同是你们提供的吧?上面写着的,‘装修完工验收之日起,一周内付款’,我没有违反合同,我还没验收怎么能付款呢?我也没有拖延啊,是你的合同里没有明确规定‘完工’以后几日之内必须‘验收’的嘛。你卖过那么多台机器,这点经验起码有吧?如果把付款条件定成‘系统安装验收之日起’,你安装完了,客户全都用上了,可人家就是不验收,你怎么办?这样的项目、这样的客户咱们都遇到过太多了吧。”

范宇宙哭丧着脸说:“这合同我根本没看,是我那个亲戚弄的,我就没想到你还会这么认真,用这一条把我给拿住了。”

洪钧立刻反驳道:“瞧你说的,好像我成心算计你似的。是我最近的确太忙,抽不出时间去,并不是有意要拖你的款,但如果你要拿合同来催我付款,我就只好也拿合同来和你理论了。”

范宇宙忙陪着笑说:“没有没有,我哪儿能和你拿合同说事儿啊?合同本来就只是咱们兄弟之间的一张纸,做给别人看的,嘿嘿。”然后,他又神秘兮兮地说,“这次都怪我自己不懂好赖,你给个竿儿我就顺竿儿爬了,你给个棒槌我就当针了,都赖我,怎么也不该赚你的便宜啊。”

说完,范宇宙回头看了眼关着的门,再把手包打开,从里面很费力地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探着身子用双手把信封放到洪钧的笔记本电脑旁边,然后一边把已经彻底瘪了的手包塞到身后,一边轻声说:“这次你就别再打我的脸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儿,你就别计较了啊。”

洪钧面无表情,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把信封的口挑开得更大些,看见捆扎得紧紧的五沓人民币,交错地挤在信封里。

洪钧把签字笔撂在桌上,清脆地发出“啪”的一声,说:“老范,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我这个人说话是算数的,我说过好几回了我这次纯粹是帮你一个忙,你怎么还来这一套啊?你如果还想要那笔二十四万,你现在马上把这个收回去。”

范宇宙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显然非常紧张,倒不是因为洪钧的拒绝,而是因为他实在搞不清洪钧真正要的是什么了。

洪钧微笑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范宇宙身边,从他身后把手包抽出来,又拿起信封,费劲地塞回手包里,手包被撑到极限,他用双手怎么也拉不上拉链,只好说:“别光看着呀,帮下忙。”

范宇宙不知所措地呆坐着不动,瞪眼看着洪钧终于吃力地把拉链全都拉上,洪钧把手包往范宇宙怀里一扔,坐下说:“咱们之间不需要搞这些,我正好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范宇宙还是没有跟上洪钧的思路,搞不懂洪钧说的帮忙仍然是指拉上拉链,还是另外一个全新的话题,洪钧也不管他,接着说:“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件小事,对你来说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帮我这个忙,举手之劳,对你本人和你的泛舟公司都不会有任何不利影响,你的装修公司也会马上收到那笔尾款,我还欠了你一个人情,怎么样?你不吃亏吧?”

范宇宙迟疑着,他不太相信洪钧的话,便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验收?”

洪钧笑了,说:“不用那么麻烦,付款的申请单就在我桌上摆着呢,我今天签了字,用不了两三天那二十四万就应该到你们账上了。”他顿了一下,又严肃地说,“我已经去看了一次,奇#書*網收集整理小奇∨書∨網毛病真是不少,我会把意见整理出一个清单,交给我们这儿的Helen,她会要求你们的装修负责人照着做的。比方说,前台正面镶的那块玻璃,印有我们公司标志的,你们从哪儿找的那么低档的东西?尺寸也太薄了,必须换掉。但你放心,这些修修补补,和那笔尾款没有关系,我相信你老范即使收到全款也会抓紧把我要求的那些做完,对吧?你老范总不会让我将来一走进我的办公室就在心里骂你吧?”

老范咧开嘴笑了,说:“老洪你又骂我,我是那样的人吗?你放心,我一定叫他们照你要求的马上改,该换的换,该重来的重来,直到你满意为止,一定不会耽误你搬家。”说到这儿,他又显出一丝紧张,因为他不知道洪钧用这一切究竟想换取他的什么,便试探着问,“你到底想打听什么事啊?不会让我太为难吧?”

洪钧面带微笑地说:“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两个信息,一个是数目,一个是地点。”

* * *

7月15日上午,维西尔中国有限公司在其北京办公室新址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庆典,邀请了一些客户、合作伙伴公司、政府机构和媒体参加。在大厦的大堂和维西尔公司所在的楼层都摆有不少各家送的花篮,尚未全面投入使用的新办公室也被装点出一派喜庆气氛。

本来聘请的礼仪公司还策划了舞狮、剪彩、致词等仪式,但最终被洪钧否决了,如果科克能来出席的话,洪钧倒愿意搞得隆重些,哄科克开心,但因为科克临时决定从新加坡赶到悉尼去了,洪钧便不愿意自己出这些风头,庆典的基调就被改成简单、随意。

上海的劳拉、罗杰和广州的比尔都来了,除了露西正在美国总部培训,洪钧的经理班底又聚齐了。洪钧和大家都忙活着接待来宾,一拨儿在大会议室享用着餐点酒水闲叙,另一拨儿被引领着在办公室各处参观,稍后两拨儿再轮换场地。十一点刚过,来宾们便逐渐散去,李龙伟他们有的专程去送几个VIP,大多数人都赶回老的写字楼去吃午饭,办公室里只剩下礼仪公司请的一些打杂的在收拾现场。

洪钧在三三两两往外走的人丛中找到了劳拉,便快走几步赶上去,叫住她:“Laura,别急着走啊,到我未来的办公室坐坐吧。”

劳拉停住脚,看着洪钧,嘴角撇了一下,说:“今天我已经欣赏好几遍了,还要再去看呀?你自己过瘾还不够,偏要拉我奉陪?”

洪钧笑着说:“走吧,这些都是你的心血啊,我一个人独享,不忍心啊,也正要和你说点事。”

劳拉见洪钧坚持,还提到有事要谈,只好耐着性子和洪钧折返回来,走到位于最里面的洪钧新的办公室。

洪钧的这间“新居”和即将告别的“陋室”相比当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但与他当初在ICE做一把手时候的办公室比较而言,却是简朴、低调了许多。本来的设计方案中家具全是要用红木的,气派的大班台,考究的八人坐的长方形会议桌,洪钧看了便要求一切从简,材料变成普通的高密度复合板,外面是一层樱桃木的贴面,再刷上钢琴漆,看上去效果仍然不错,但费用就变成了红木的一个零头。室内的陈设如此,房间的大小也不显张扬,只比旁边李龙伟的办公室稍微大一些,不像在ICE的时候那副惟我独尊的架势,如今的洪钧比当年变得内敛多了。

进了办公室,房间里的味道仍然很重,洪钧便敞着门,保持空气流通,他坐在会议桌的短边,劳拉坐在长边,两人的朝向形成一个九十度的直角,洪钧可以从侧面打量劳拉,劳拉在这种庆典场合更是仪态端庄,仪式前专门别在胸前的鲜花还没有摘掉,脖子上这次是一块很小的小方巾,紧紧地箍着薄薄的一层,让洪钧联想起狗带的项圈。

劳拉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脸上是一副“有话快说”的不耐烦表情,洪钧便说:“因为明天是周五,你马上要赶回上海,所以只好趁现在抓紧时间聊几句,今天肯定也只能开个头,就算是我先和你打个招呼吧。”

劳拉不明就里,一头雾水地望着洪钧,洪钧接着说:“公司刚搬了家,最近刚招来的这些人总算可以有自己的地方了,但这个办公室现在还显得很空,很多位子都等着人来填满呢,上海、广州也都在招人,sales、consultants都要增加,不然今年、明年的revenue target肯定无法完成,revenue是人做出来的,没有人,一切就都是纸上谈兵。”

劳拉微微皱起眉头,不以为然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还用你说?”洪钧却忽然话题一转,严肃地说:“但是,有了人就一定能做出业绩吗?我看不见得。一个人,要看他的能力和态度;一个team,要看它的战斗力和风气。到年底,咱们公司的员工总数会是现在的一倍,而且各自的背景也是五湖四海,人多了,如果没有一个良好的风气,可能还不如人少呢,矛盾多、摩擦多、内耗多。”

劳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盯着洪钧,像是在琢磨:你到底想说什么?洪钧的脸色也变得阴沉,压低声音说:“所以,我觉得从现在开始,就要注重打造一个具有健康风气的团队,这个风气应该是团结的、向上的,个人的利益应该是和团队、和公司的利益一致的,而不能一心算计个人的私利,甚至侵害团队和公司的利益。如何来打造一个良好的风气,无非是两条,正面加以引导,反面加以惩戒。但现在我有些地方想不清楚,还没拿定主意,就是究竟应该以正面引导为主,还是以反面惩戒为主。”

劳拉起初的不耐烦已经抛之脑后,她现在是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紧张地等待着洪钧的下文,洪钧的声调变得和缓了,幽幽地说:“我这十多年,从sales混到总经理,大公司、小公司都混过,国企、民企、外企也都混过,耳闻的、目睹的太多了,我大多都能理解,大家都是人嘛,谁都不容易,谁都有迫不得已、或者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所以,除非实在是太过分、太不像话了、不处理不行了,我一般都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有的时候干脆眼不见为净,自己装傻,难得糊涂嘛。”

“比方说Roger,这家伙现在的package不算低了吧?以前是堂堂的上海地区经理,现在是两个销售总监之一,可他每个月报销的招待费里,有多少是虚报、多报的?这家伙请别人吃饭,买单的时候总要加一句,‘给我多开两百块钱发票吧’,以前我只是听说,现在知道是名不虚传;他每个月的单子里都会有四张同一家餐馆开出的发票,每周一张,金额都差不多,笔迹总是一个人的,他声称招待的那些客户、那些事由显然都是‘莫须有’。过去几个月,我每到月底在他的报销单上签字的时候都很矛盾,到底要不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要不要把脸皮撕破?这算不算品德问题、原则问题?但是,投鼠忌器啊,还是要保住眼下这种‘安定团结’的大局,那些钱就算是代价吧,只要这种行为仍是个别的,没有污染team的风气,至于我在他眼里是个傻瓜,我倒也无所谓。”

“比方说Helen,今天咱们搞的这个庆典,是她联系的礼仪公司,立刻一个装着一千五百块钱的信封就到手了,这还是在我大幅削减仪式内容和规格的情况之下,不然的话,恐怕就是三千甚至五千了。前不久,公司员工聚餐,她选定的一家饭店,轻轻松松,拿了五百块的介绍费。想想看,这钱是不是挣得太容易了?如果其他辛辛苦苦挣那本分钱的员工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做?”

洪钧看似随意点出的两个例子,其实都是颇具深意的,罗杰和劳拉同在上海,海伦是劳拉的直接下属,这让劳拉不能不紧张起来。劳拉搞不清洪钧是如何了解到这些底细的,她甚至摸不透洪钧是真的都已经掌握了真凭实据,还是不过在捕风捉影地虚张声势,但她已经相信自己的地盘不再有密不透风的墙了。

洪钧没有给劳拉更多时间思考,他的手指急促有力地敲打着桌面,说:“现在让我头疼的是,Roger和Helen这些其实只能算是小儿科,还是小打小闹而已,相比之下,十万块,这才真是大手笔!”洪钧发现劳拉的眼皮抖了一下,立刻接着说,“如果单说十万这个数目,倒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我以前做过的一些大项目里面,水比这个深多了;从比例来说,回扣还不到合同额的百分之十,倒也还算是适可而止。但是,咱们公司里有多少员工一年的底薪还不到十万?这些你最清楚,我数了一下,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辛辛苦苦干一年,可能都挣不到这十万块钱,而且还要扣税。相比之下,举手之劳就拿了十万块,是不是太过分了?”

劳拉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正前方,一点不敢瞥向洪钧的方向,脸色有些发白,嘴唇闭得紧紧的,洪钧趁势掷出他的最后一击:“而且,胆子也太大了,就在公司里面,人来人往的,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也太自信了吧,难道忘了那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都担心,就算我想息事宁人,恐怕我想捂都捂不住,如果真的让科克知道了,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劳拉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惟一变黑的部位就是嘴唇,一双呆呆地望着无穷远处的眼睛里黑洞洞的,她下意识地把手指伸进脖子上的小方巾里抻了抻,咽了口吐沫。劳拉首先想到的就是装修公司,很可能他们不相信自己一再叮嘱他们的,担心不是她拍板,又去拜洪钧的庙门,便有意无意地被洪钧探听到了底细,她不禁有些后悔那么快就把尾款付给他们了,现在连教训他们的机会都没了。让劳拉心里愈发没底的是,假如洪钧不是从装修公司得到的内情,那自己周围就再也没有安全和隐秘的地方了。

洪钧缓缓站起身,在地毯上走了几步,最后停在自己的写字台前面,身体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正视着会议桌后面的劳拉,说道:“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和你商量,像这些事情,应该怎么处理。你看呢?”

劳拉一见洪钧绕到了自己的正对面,便把脸偏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终于说出了她进到这间新办公室以后的第一句话:“我看,还是正面引导为主吧,”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另外,也不要involve太多人,不然会搞得人心惶惶的,人人自危,还是尽量让大家把心思都放到business 上去吧。”

劳拉说到这儿,正过脸来,抬起眼睛看着洪钧,洪钧面带微笑盯着她,劳拉勉强地翘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丝微笑,说:“Jim,你是老板,还是你来定吧,你放心,我始终都会支持你的。”

洪钧点了点头,劳拉最后的这句话终于让他满意了。洪钧觉得在自己新办公室里的首次谈话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从今以后,劳拉无论是在上海她自己的那间办公室里,还是在北京洪钧的这间新办公室里,都会经常回想起她和洪钧的这番对话的,洪钧的确可以放心,以后科克的耳朵里不会再听到洪钧不想让他听到的东西了。

第三部分

星期六的上午,洪钧原本打算好好睡个懒觉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享受过双休日了,结果刚到九点他就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因为约好了这天要在家里招待邓汶。

早晨刚过去,外面的热度就已经上来了,晚上凉爽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洪钧把在后半夜打开的几扇窗户又都严丝合缝地关上,启动空调,等他才把房间大致收拾一下,家里的电话就响了,小区的保安通报有客人到访,洪钧确认一声,不久,门铃清脆,邓汶到了。

洪钧打开门,拖着长音吆喝了一声:“邓——大——人——到!”邓汶便一个亮相走了进来。洪钧笑着说:“来得挺快呀,没走冤枉路吧?以为你怎么也得在路上打电话问问方位什么的。”

邓汶一边换好鞋,一边回答:“你这儿是豪宅嘛,出租车都知道,直接就到了,在门口保安盘问了我几句,我没记住你告诉我的什么座、什么号,也没你家里电话,只有手机,保安查了查才找到您洪老板的电话,人家那叫一个热情,恨不能把我送上楼,你说,我到得能不快吗?”

洪钧把邓汶让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说:“他们就是这样,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能把你烦死,生怕你琢磨他们收的那么多物业费都干嘛用了,最近又催着我们各家交钱呢,说要装什么可视门禁系统。”

邓汶四下打量着,问道:“怎么着?不带我参观一下?我也瞻仰一下您工作、学习和战斗的地方,没什么不方便的吧?”

洪钧笑着站起来,领着邓汶把几个房间都转了转,刚走到阳台上站一会儿就燥热得受不了,便顾不上远眺首都新貌,赶紧逃了回来。洪钧也不问邓汶想喝什么,就给他倒了杯冰水放到茶几上,说:“怎么样?比你那个三层的大house差远了吧?我这儿也就算小康水平。”

邓汶看了眼玻璃杯,没伸手去拿,而是答道:“不错不错,看来是有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我那里地方是大一些,但没你这里整洁,毕竟有小孩,有了小孩,多大的地方都不够她折腾的。”刚说完,邓汶忍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洪钧一见,便笑着问:“怎么了?昨晚上太辛苦了?还是大烟瘾犯了?”

邓汶揉着眼睛,说:“不是,我前几个周六不是出差就是去公司,在宾馆吃早餐的时候就都不喝咖啡,只有周日呆在宾馆才喝它几大杯,结果今天忘了喝。哎,你这儿有咖啡吧?”

“没有,我这儿没有任何可能让我晚上睡不着的东西,没有茶也没有咖啡。”说完,洪钧拿过手机,熟练地按着键,发出一条短信。

邓汶没办法,只好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倒也感觉清爽了不少,两个人接着便随意地聊天打发时间。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清脆的门铃,洪钧忙跃起身去打开门,菲比一只手端着一个星巴克的大号纸杯,一只手拎着几个大塑料袋和自己的手包,走了进来。洪钧只接过咖啡,送到邓汶的手上,笑着说:“我刚给你叫的外卖,怎么样?服务够到位的吧?”

邓汶忙站起身,看着进来的菲比,她红扑扑的脸上汗涔涔的,大包小包还拎在手里,上身是件吊带背心,下面是条发白的牛仔裤,邓汶刚要开口问候,洪钧在一旁嘻嘻哈哈地说:“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小姐是我请的小保姆,今天顺便替星巴克送一次外卖,嘿嘿。”

菲比瞪了洪钧一眼,又转头冲邓汶笑着说:“您好,您就是邓汶吧?听老洪说您今天要来的,您刚回国没几个月吧?老洪短信里只说让我带杯咖啡回来,也没说您要什么样的,我就只好要了那种最普通的咖啡,什么摩卡呀、拿铁呀、卡布奇诺呀都没敢要,也没加糖、没加奶,只好委屈您了。”

邓汶被菲比的伶牙俐齿镇住了,他头一次听到有人称呼洪钧为“老洪”,又是从面前这个高挑的年轻女孩嘴里听到,正觉得有趣,又连忙笑着答应:“哎,你好,我是邓汶。”他扭头转向洪钧,轻声问:“这就是那位‘岁数越来越小、身材越来越好、容貌越来越俏’的吧?”

洪钧心里激灵一下,生怕邓汶的嘴里跟着吐露出来那句“脾气越来越刁”,忙岔开说:“哦,她叫刘霏冰,你也叫她菲比好了。”说完,板着菲比的肩膀把她往厨房里面送。

菲比冲邓汶笑着点点头,便回头小声地问洪钧:“他刚才那几句‘越来越’是什么意思?”

洪钧一边推着她走,一边敷衍:“人家那是夸你越来越漂亮了嘛。”

“哦。可他以前没见过我呀?再说,我也不能越长岁数越小啊?”菲比嘀咕着,进了厨房,洪钧忙回身走到沙发旁,伸出手指冲邓汶点了一下,邓汶也明白过来,吐了一下舌头。

两个人刚重新坐下,就听到从厨房里传出菲比的一声断喝:“好啊你,洪钧,哼!”

洪钧和邓汶都无声地咧开嘴笑了出来,经过这半年多时间的用心揣摩,洪钧已经大体能领会菲比的各种各样的“哼”所要传达的具体含义,他不得不赞叹女人的神奇,她们可以只用一个根本没有任何明确意义的字符,来细腻而准确地表露如此丰富的情绪。菲比很快端着两杯冰水走过来,放在洪钧近旁的茶几上,自己也坐在洪钧身边,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沙发侧面的地板上拽过一个大大的粉色绒布做的Kitty猫,抱在怀里。

邓汶一见便说:“呵呵,我那个小丫头也最喜欢这些Kitty猫,但你这个比她的那些大多了,和她自己差不多一样大。”

菲比立刻笑着说:“是吗?她也喜欢Kitty呀?您都有女儿啦?您不是和老洪是同学吗?那他可比您差远了,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说完,带着报了一箭之仇的满足感,用胳膊肘拱了洪钧一下。

洪钧却想把菲比轰走,说:“去去去,大人在谈事呢,小孩儿上一边玩儿去。”

菲比把双腿盘到沙发上,继续和Kitty猫搂在一起,说:“你们说你们的,我就听着,不插嘴。”

洪钧只好向邓汶笑了笑,既像是对邓汶表示歉意,又像是对自己的不具权威感到惭愧,他说:“这一个多月你都忙什么了?你已经回国了,我怎么还是见不到你的面啊?”

“嗨,瞎忙呗,我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你不是也忙得四脚朝天嘛,今天要不是我舔着脸非要来,咱们不是还见不到吗?”邓汶说着就看了菲比一眼,菲比笑眯眯的,显然不觉得邓汶打搅了她和洪钧欢度周末,邓汶接着说,“卡彭特说过他在8、9月份就要来中国,我只有这么两、三个月的时间做准备,起码得在他来之前把R&D Center的架子给搭起来,要不然说不过去啊。”

洪钧喝了口水,问:“怎么样了现在?成果如何?”

“最近我倒是跑了不少地方,大连、西安、上海浦东、深圳,什么开发区呀、软件园呀看了好几家,我得找地方啊,看看园区环境、问问优惠政策,好决定把摊子设在哪儿。我发现这些地方的硬件条件都不错,又漂亮又先进。”邓汶说着就眉飞色舞起来,“哎,有个事特有意思,有个软件园离海边不远,那环境真漂亮,那么大一片绿地,还有个小湖,都有点像是golf course了, 一座座小楼,都不超过三层,什么样式的都有,一点也不拥挤,马路那叫一个宽啊,根本就没什么车,哎呀,那地方真好。”

洪钧见邓汶还在啧啧称奇,笑着说:“怎么样?回来对了吧?你就等着享福吧。”

邓汶顾不上搭理洪钧,接着说:“软件园的一个副主任,好像是专门主管招商引资的吧,特热情,开车拉着我在园区里转,那地方太大了,楼和楼都隔着挺远,靠两条腿根本走不过来。我就问他,占这么大的面积,全都是草坪啊、小湖啊什么的,只有这么几座楼,土地利用率是不是太低了?这得浪费多少地啊?那个副主任就歪着脑袋看我,说,咦,我们这完全是借鉴你们美国的模式搞的呀,你们加州的硅谷、北卡罗莱纳州和弗吉尼亚州那几个研发中心区,我们都去看过呀,就是这个样子的呀,我们这样正是和国际接轨嘛,这地方以前全是庄稼,刚刚开发出来的。我就问他,中国能和美国比吗?中国有多少人要吃粮食,美国才有多少人呀?美国那几个research park,森林、绿地、池塘、湖泊都是原来天然就有的,只不过沿着公路往两侧纵深盖几个楼就行了,你们这儿倒好,把庄稼全砍了,现种树种草,现挖个小湖出来,这么个全凭人造出来的环境,投入也太大了吧?而且这么大园区就这么一些小矮楼,才能放几家公司啊,利用率肯定太低了嘛。那个人一听就不高兴了,勉强接下去随便转了几下就回办公室了,我后来听见他好像偷偷对其他人说,这个家伙可能是个骗子,八成不是从美国回来的,太土。哈哈,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说完,邓汶端过咖啡喝了一口,还止不住自顾自地笑着,洪钧和菲比互相对望了一眼,洪钧硬硬地对邓汶说:“你居然也知道中国和美国不一样呀?”

菲比一听洪钧话音这么冲,忙轻轻用胳膊肘又拱了他一下,洪钧不予理睬,邓汶愣了,把纸杯放在茶几上,问:“怎么了?”

洪钧说:“既然你知道中国和美国不一样,为什么还那样随便对人家指手画脚的,什么话都说,也不讲点技巧?其实有很多情况你可能并不了解,比如,你觉得人家征用那么多农田,投入太大,实际上,可能人家在这方面并没花多少钱,一个文件下去,这地就征了,每亩地补偿不了多少钱,还不一定要拖到什么时候才给,这你了解吗?”

菲比又拱了洪钧一下,洪钧往一旁挪了挪,逃离菲比胳膊肘的势力范围,邓汶张着嘴听完,喃喃地说:“那农民不也太惨了?没地种了,还得不到几个钱。”

洪钧继续说:“我就是那么一说,只是想提醒你,你以后真得改一改这种习惯,说话得三思啊。事情都是很复杂的,人也是很复杂的,有很多东西我们都并不了解,(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所以不能把事情、把人想得太简单。你回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干事业、挣钱嘛。为了这个目的,就要学会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建立各种可以建立的关系,利用各种可以利用的资源,说话要看对象、要讲技巧。你对那位副主任讲的一大通,对你的事业、对你挣钱有什么帮助吗?根本没有。要多交朋友,少得罪人,争取不得罪人,如果你肯定不把摊子放到那个软件园也就罢了,如果你真相中了那里,将来你和人家怎么来往啊?”

菲比不明白洪钧今天是怎么了,她也顾不上许多,忙用手拽了拽洪钧的衣襟,小声说:“你就别也讲这么一大通了。”然后转脸对邓汶打着圆场:“您的咖啡喝完了吧?我给您倒点儿别的饮料?”

邓汶还是一副呆滞的表情,好像没听到菲比的问话,瓮声瓮气地说:“哼,我才不想和他们再来往呢,要是天天看着那些大草坪,我能心疼死,我当然没权力制止他们那么干,但我有权力不把摊子放到他们那里。”

洪钧被邓汶弄得哭笑不得,他只好转而对菲比说:“你不用管我们俩的事,我们俩当初打架的时候还没你呢,我怎么说他都没关系,你看,我就是这么厉害地说他都还不管用呢。”

菲比把怀里的Kitty猫扔到洪钧身上,说:“我才不管你呢。”起身走进了厨房。邓汶回过神来,笑笑,仰脖把纸杯里仅存的一点咖啡喝光,菲比已经用一个托盘端着一瓶矿泉水、一听可乐和一听橙汁走回来,放到茶几上,对邓汶说:“您愿意喝哪种您自己看着来吧,我们这儿就是没有任何热的饮料。”

邓汶听见菲比大大方方地说出“我们这儿”,立刻朝洪钧挤了一下眼睛,洪钧把脸扭向一边,装作没看见。菲比坐回沙发上,从洪钧手里把Kitty猫拽回来,依旧搂着。洪钧又问邓汶:“你四处视察了这么多地方,没挑花眼吧?最后到底打算把研发中心设在哪儿啊?”

邓汶回答:“还是北京呗,软件这东西,关键还是靠人的脑子,外地那些软件园的硬件呀、环境呀真不错,但是主要还得看当地的人力资源情况,要看能不能找到足够多、足够好的软件人才,我发现啊,我是在往外地跑找地方,可搞软件的人都在往北京跑找机会,这不就阴差阳错了吗?所以啊,还是得扎堆儿,就在北京吧。”

洪钧“嗯”了一声,点着头说:“我也觉得还是在北京最理想,起码咱俩可以经常聚聚。”顿了一下,他又问,“哎,今天怎么安排?我和她也没别的事,就陪你吧。”

菲比也在旁边“是啊是啊”地附和着,邓汶迟疑着说:“我也没什么想法,是出去转转?还是有什么别的主意?”

洪钧看一眼菲比,见她好像没什么意见要发表,就对邓汶说:“白天太热了,我请的这位小保姆比较娇气,皮儿薄,怕晒,咱们还是昼伏夜出吧,她前几天买了几张碟,咱们要不先看看碟吧?中午就叫旁边的一家饭馆送几个菜来,晚上咱们再出去好好撮一顿,看看夜景,怎么样?”

邓汶连声说好啊好啊,菲比从茶几下面取出一摞影碟,递给邓汶说:“您挑挑吧,都是美国新出的大片,全是大碟版,应该挺清楚的。”

邓汶翻看着,手指头抠着影碟上贴着的“8元”、“10元”的小标签,笑着对洪钧说:“还是国内好啊,在美国要找这些可难了,大片的正版DVD都要在影片上映好几个月以后才出,而且贵得不得了。”

洪钧苦笑着说:“嗨,咱们做软件的,天天讲版权,四处防盗版,可咱们自己不是也照样贪便宜吗?算啦,不再提公事了,咱们今天彻底潇洒一下,我也沾你的光放松一把。”

洪钧说着站起身,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丝毫没有预感到一场麻烦正向他袭来,他想舒舒服服地过个周末的念头很快就要破灭了。

* * *

此时此刻,在北京的西三环外面,与洪钧的家差不多沿北京城的中轴线对称的地方,那座四层的老式办公楼里,泛舟公司还在照常上班,范宇宙从来没打算过让他的员工享受一下双休日。

小薛手里拿着一沓准备报销的单据,站在小小的财务室里,他也只有在周六普发集团休息的时候才可以回到泛舟公司来,周一到周五他的岗位是在普发的。小薛静静地等着,正在低头忙碌的会计要先处理一些其他的杂事,然后才能轮到他。天气很热,那件西装早已穿不住,小薛穿着件短袖衬衫,虽然并不凉快,但他连最上面的扣子也一丝不苟地扣上,下摆扎到长裤里面,他觉得这样显得比较正式。

就在这时,范宇宙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蹬着一双拖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抬眼看见小薛,就用蒲扇拍了拍小薛的后背,说:“你先出去,我跟你苏姐说点儿事。”

小薛忙转身退到门外,范宇宙等小薛的后脚刚迈出门槛,就重重地把财务室的门关上了,不料,财务室厚实的金属防盗门和铁质的门框碰撞了一下,虽然发出的声音不小,但并没有关严,而是借着反弹的力量又张开了一道缝。

小薛站在门外的楼道上,一时没想好干什么,他在泛舟公司连一张属于自己的桌子都没有,既然他被派去普发长驻,精打细算的范宇宙原本就恨不能一张桌子供两个人用,当然没有必要给小薛保留座位。小薛也不想到其他人的桌上去用电脑,担心万一这期间有其他人来报销,他的领先位置就失去了。楼道里不时吹来一阵凉爽的穿堂风,小薛便拿定主意,就在门外等着吧。

忽然,他听到财务室里传出范宇宙沉闷的声音:“你昨天晚上跟我提了句什么?怎么周转不过来了?”

接着是会计苏姐那清脆高亢的声音:“资金周转不过来了呗,现在这些厂商真是越来越缺德了,当初让咱们压货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这个季度机器的款子最晚在9月底以前付给他们就行,昨天突然发了份传真过来,说要求在7月底以前必须付,如果晚了,当初说好给咱们的返点奖励就不给了,只能给咱们正常的代理折扣。”

小薛歪头看了一眼,发现财务室的门原来还留着一道缝,便凑过去想伸手把门关严,他的手刚要碰到门把手,范宇宙突然破口大骂了一句,把一群人的母亲的母亲都照顾到了,吓得小薛浑身打个哆嗦,手也下意识地缩了回来,他不敢再去关门,觉得还是应该趁早回避,但双脚却好像不听使唤,他就定在原地竖着耳朵好奇地听着。

范宇宙还在骂:“这帮孙子,真不是东西。就是因为指望着那些返点,我才给客户报了那么大的折扣,要是返点没了,他们只按公开的代理价给我,那我不赔死了?!”

“可不是嘛,可没法和他们讲理呀。”是苏姐的声音,气愤中带着无奈的哭腔,她又提议,“要不,赶紧把没卖出去的机器的报价抬起来,能卖几台算几台,卖不出去的留到第四季度接着卖,反正咱们下个季度打死也不听他们的再压货了。”

“你放屁!把报价抬起来?现在这价都不一定能卖出去多少呢,你还要抬起来,你比别人哪怕只高出一个点,根本就没人买你的。再说了,其他那些家代理,肯定都拼命抢着压货呢,咱们的订单量要是上不去,明年别说拿不到更好的价格,没准儿连代理权都得被收回去!”

苏姐想必是被范宇宙骂怕了,半天没敢再“放”,好不容易才又传来她那副可怜的腔调:“那怎么办呀?咱们账上现在没那么多钱呀,离月底就十多天了。”

“这个月的工资先拖拖,下次和8月份的一起发。”范宇宙的这句话让小薛心里一惊,他脑子里立刻开始盘算着自己平日那点结余,还好,苏姐的一句话让他稍微安心了些:“全员月工资总共就那点儿钱,哪儿够啊?”

“到底差多少啊?”

“差四百多万呢,第三季度咱们压货压得太多了,这几个月的应收款就算都能收上来,到9月底都不知道能不能凑够,现在一下子要提前两个月给他们,客户的钱都还没到呢。”

接下来是一阵寂静,小薛屏息静气地等着,终于听到范宇宙说:“普发的软件款什么时候到?”

小薛心里又一惊,苏姐回答:“刚才小薛在这儿的时候我问他了,他说下周应该能到,第二笔款子,五百二十万,说是普发的项目主管和财务都签字了,下周上班就办转账。”

“嗨,那还紧张什么呀?这不就妥了嘛,等这笔款子到了,月底就给那帮孙子汇过去呗。”

“不行啊,这笔钱咱们只是过路财神,维西尔早都把发票寄过来了,咱们收到普发的款子就得把里面的四百五十万给他们转过去。”

范宇宙的话伴着笑声传过来:“嗨,拖着呗,先把机器的货款付了,不然返点就没了,那帮孙子咱可惹不起,等到下几个月其他客户的货款都收上来,再给维西尔转过去。”

苏姐担心地问:“那要是……那要是到时候有些款子没收上来呢?”

“你傻呀?!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付呗,大不了,等普发的第三笔款子到了,再把拖维西尔的这第二笔款子付过去,等将来再想办法付他们最后一笔款子。”范宇宙的手已经把门又拉开了一点,回头对苏姐叮嘱了一句,“就这样定了啊,普发的款子不许转给维西尔。”

小薛连忙往后退,想尽量显得离门远一些,但门已经打开,先看见一只拖鞋,然后是范宇宙,范宇宙在门口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盯着小薛,抬起蒲扇指点着小薛的鼻子,问:“你在这儿干吗?”

小薛忙回答:“呃,我……等着找苏姐报销。”说着,他稍微扬了一下手里的报销单。

范宇宙鼻子里“嗯”了一声,趿拉着鞋从小薛身旁走了过去,又马上转回头,没好气地叮了一句:“钱省着点儿花,能不花的就不花!”小薛连忙“哎”了一声答应着,声音还有点哆嗦。

中午吃完了盒饭,小薛还是感觉自己晕乎乎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楼道里碰到苏姐,苏姐盯着他看,问道:“你别是中暑了吧?”

小薛勉强地笑了笑,低下头回避着苏姐的目光,嗫嚅着:“没有,刚吃饱,有点儿困。”

苏姐拉住小薛的手说:“上着班儿呢,困可不行,去拿凉水洗把脸吧。”小薛答应着,苏姐又在身后说:“看你迷迷糊糊的,那些钱你可小心着点儿,别丢喽,刚报销给你的。”小薛心想,苏姐这么高的嗓门究竟是在提醒他呢,还是在提醒小偷呢。

小薛一想到刚报销的那几千块钱,心里就更不踏实了,他在这家公司里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便走回办公室把自己的书包挎上,溜过范宇宙的房间门口偷偷朝里面瞄了一眼,人不在,他就走到财务室,扶着门框对苏姐说:“我可能是病了,浑身难受,我想去医院看看,您能替我向范先生说一声吗?”

苏姐忙挥着手说:“哟,看你就不对劲嘛,那赶紧去吧,范先生叫上小马出去了,回头我跟他说。”

小薛道了谢出来,走到三环路边挤上一辆公共汽车,一路上把书包捂得紧紧的,他脑子里很乱,好像有两个小薛在里面打架,他不知道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坏的,两个小薛背后分别站着一个人,一边是范宇宙,另一边,是洪钧。

小薛一直记着洪钧,因为那天在普发姚工的办公室里,洪钧主动向他微笑、主动和他握手、主动给他名片,他觉得洪钧比其他人都尊重他,他始终记得洪钧笑着向他扬手告别的样子,像是他的朋友,也像是他的兄长,小薛觉得自己应该为洪钧做点什么,他想把刚才偷听到的情况马上告诉洪钧,虽然他不知道范宇宙的如意算盘究竟对维西尔公司、对洪钧本人会具体造成多大伤害,但他觉得几百万的款拖着不付,一定会给洪钧带来麻烦。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喊:“内奸!叛徒!小人!”小薛不想做一个告密者,他是泛舟公司的人,他的工资是范宇宙给的,他不能出卖范宇宙和泛舟公司。

小薛在阜成门下了车,正好赶上一趟向北开去的地铁,车厢里的人一点不比平时少,小薛一手拉着垂下来的吊环,一手捂着书包,被周围的人挤着,随着车厢的摇摆而摇摆,他觉得自己就像河沟里的一叶浮萍,顺着水流漂着,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也不知道会在哪儿停下来,惟有祈祷在腐烂之前能多经过一些美丽的地方。

小薛翻来覆去地想,还是拿不定主意。他觉得范宇宙那样转嫁危机是不义之举,那样不就把洪钧给坑了吗?所以自己给洪钧通风报信完全是正义之举。可是,看来范宇宙也是没有办法啊,换了洪钧恐怕也会那么做。小薛开始懊恼,他后悔自己刚才真不应该“听墙根儿”,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小人了。是啊,给洪钧报信,难道真只是出于正义而毫无私心吗?不是,小薛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虽然他觉得自己是在白日做梦,但他的确盼望着洪钧要是能因此给他指一条明路该多好啊。

“卖主求荣!”小薛狠狠地骂着自己,他从未像现在这样鄙视他自己。但是,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自古就是这样嘛,自己也并没有奢望名垂青史,只是个普通人,而洪钧显然是位“明主”、“仁主”,为什么不可以抓住机会去投奔呢?小薛觉得像自己这类脑子不够用的人,还是越少遇到这种必须做出抉择的情形越好,是非、利弊都纠缠在一起,让他无法权衡、无法取舍,与诱惑接踵而至的是困惑,他想不清楚究竟该走哪条路。

忽然,小薛感觉周围的人好像少了,他低下头往车窗外看去,是黑乎乎的隧道,刚才广播的站名他没留意,只好等到外面的光线又亮起来,驶入下一个站台他才看清站名,都到安定门了,他原本是要在西直门换乘城铁的,结果恍惚中错过了站,只好干脆到东直门再换城铁往回绕吧。

小薛走出地铁东直门站的站口,双脚踩在被烈日晒得滚烫的人行步道上,他忽然下定了决心,人这一辈子不会像乘地铁这么简单,错过了还可以再绕回去,关键的时候只有那么几步,错过一个出口、错过一个机会,可能就会抱憾终生。

小薛拿定主意,也顾不上去赶城铁,干脆就在附近找了一个有树荫的马路牙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仔细地打开,把装满钱的信封又往里塞了塞,然后拿出一个黑色塑料封皮的记事本,在封皮内侧有个插名片用的小夹层,他从夹层里抽出一沓名片,一张张翻看着,终于找到了洪钧的名片,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定了定神,长吁了一口气,心想,当“叛徒”也是需要些勇气的,便照着名片上洪钧的手机号码开始笨拙地按键。

小薛把手机紧紧地贴到耳边,对方的铃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马路牙子的热气烘烤着小薛的屁股,他彻底体验到了“热锅上的蚂蚁”是什么滋味,[奇+書*网QISuu.cOm]终于,等到第五声铃声刚刚响起时,电话被接了起来:“喂,你好,我是洪钧。”

小薛的心怦怦地跳得更剧烈了,洪钧面对陌生来电的这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在小薛听来好像更透出几分怀疑和警觉,小薛清了清嗓子,说:“嗯——,您好……洪总,我是小薛。”

对方没有反应,小薛猜到洪钧一定是在苦思冥想“哪个小薛”、“小薛是谁”,他心里一沉,不由得有些失落,刚鼓起的勇气已经泄了一半,他又嘟囔着补了一句:“薛志诚。”心想,如果洪钧还想不起来,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就在同时,洪钧热情的声音已经传进了小薛的耳朵:“小薛啊,你好,星期六还在普发吗?辛苦啦。”

小薛听了,一瞬间好像感觉自己双眼都湿润了,他忙说:“没有,我在外面呢。洪总,我想和您说个事儿。”

“好啊,你说,我听得很清楚。”

“嗯——,我就是想告诉您,……我们公司在收到普发给我们的软件款以后,不会转给你们了。”

又是一阵沉默,小薛正想再解释一句,听到洪钧平静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哦,请问你是代表你们泛舟公司正式通知我吗?”

“不是不是,嗯——,是我刚听说的,想赶紧告诉您。”

“哦,那我先要好好谢谢你。小薛,能不能再具体给我讲一下?你是听谁说的?”

小薛说了几句,自己都觉得是前言不搭后语,最后还是被洪钧三问两问地引导着,终于把事情经过讲清楚了。

洪钧笑着说:“小薛,下面的事我会处理的,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啊,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小薛不知道该说什么,头上的汗已经流到了腮帮上,他听见洪钧问他:“你在泛舟公司还有什么东西吗?”

“没东西,我在那儿连张桌子都没有,所有东西都在我自己的书包里呢。”

“呵呵,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比如,你的档案在泛舟公司吗?‘三险’和住房公积金呢?”

“档案?泛舟才不管我们的档案呢,我的档案一直放在街道,泛舟也不管我们的‘三险一金’。”

小薛说完,就听到洪钧笑着说:“哦,无牵无挂。”然后停了一下,洪钧又非常郑重地说:“小薛,我下面的话请你一定要听好,而且一定要照着做,第一,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去泛舟或者普发上班了,不要主动和范宇宙或者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人联系,他们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就说生病了,要休息几天,别的什么也不要说,他们再来电话你就不要接了;第二,过几天我会给你打电话,具体哪天现在还说不好,但肯定在下周之内,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安心等我的电话,我会用我的手机给你打,你认得这个号码的,这两条记住了吗?”

小薛答应后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整个屏幕上覆盖了一层汗水,他一边想,看来光天化日之下当“叛徒”的确是种煎熬,一边把刚拨打过的手机号码保存下来,希望这个号码的主人能给他的人生带来转机。

* * *

洪钧在自己的书房里,门关着,只能隐约听到客厅里电视机传出的声响,他拿着手机下意识地把玩,心里念叨,好险啊,如果普发这笔款项真到了范宇宙的手里,维西尔恐怕要费很大的周折才能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拿到手,普发是洪钧一手经营的项目,如果收款发生问题,其后果恐怕比当初假如没赢下项目还要严重,刻不容缓,他熟练地从手机里找出一个人的号码,按了呼叫键。

铃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来,传来韩湘那熟悉的声音:“喂,洪钧,有何吩咐?”

“呵呵,岂敢。在哪儿呢?忙着呢吗?”

“嗨,天底下最苦的差使,陪老婆逛商场呢,在西单,刚才是中友,现在是君悦百货,无聊死了,就当是避暑吧。”

“嘿,真自在。不好意思啊,今天我可要煞风景扫你的兴了,我有急事得马上和你见面商量一下,你看什么时间方便?”

韩湘沉吟着:“哦,什么事这么急啊?”话音里根本没有要从老婆身边“胜利大逃亡”的冲动,显然与任何公事相比,他还是宁愿选择陪老婆逛街这件“苦差使”的。

洪钧笑着说:“的确是件重要的事,不然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打扰你。”

洪钧知道虽然自己说得轻松,但韩湘肯定明白,以洪钧的分寸,如此十万火急地找他,应该不是什么无谓的琐事。韩湘那边半天没有动静,洪钧猜到他一定是在向老婆请示,便耐心地等,果然,韩湘的声音又响起来:“那就还是在那家咖啡馆吧,我现在往那儿赶,你也出发吧,咱们差不多同时到,呆会儿见。”

洪钧拿着手机从书房走出来,客厅里的邓汶和菲比都注视着他,谁也不再关注正在播放的影碟,洪钧刚苦笑了一下,菲比就说:“得,让我猜中了,计划泡汤了。”

邓汶忙问洪钧:“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洪钧回答:“嗨,没什么,我得出去见个人,韩湘,还记得吧?普发的,在赌城咱们聚过。”

邓汶“哦”了一声,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韩湘手揣在兜里捂着筹码的形象,张口刚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菲比问:“非得今天吗?你们俩好不容易聚聚,不出去吃饭啦?”

洪钧对邓汶抱歉地说:“改天吧,先欠着,我马上就得走,也不能送你了,不是一个方向。”

邓汶立刻站起身,摆着手说:“没事没事,我跟你一起走吧,我出去打车,你不用管我。”

洪钧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走到门口拉开门,邓汶下意识地往后站,颇为绅士地想让菲比先行一步,他回头一看,菲比正冲他笑着挥手,他一下子醒悟过来,菲比并不是像他一样的客人,人家已经是这里的女主人了,邓汶暗笑自己的愚钝,忙抬脚和洪钧一起走了出去。

* * *

咖啡馆对于那些选择逃避的人来说,是个理想的去处,当窗外寒风凛冽的时候,里面温熏和煦,当外面骄阳似火的时候,里面清凉恬静。洪钧和韩湘时隔七个多月又再次坐在那家咖啡馆的那个临窗的位置上,洪钧很快就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谈话氛围不仅比不上窗外那迟迟未曾消退的热度,更远没有他们上一次那种相谈甚欢、相见恨晚的热烈,洪钧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洪钧已经预料到了韩湘会是怎样的反应,果然,当听完洪钧的一通陈述之后,韩湘便把身子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不至于的吧,你们两家不是一直合作得还不错嘛,可能是以讹传讹了吧,要不给老范打个电话说说?”

洪钧已经把小薛讲的一切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他相信小薛说的是实情,这不会是范宇宙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尽管他将要提出的解决方案也会给范宇宙带来某种实惠。洪钧对韩湘认真地说:“我不这么看,范宇宙的现金流的确遇到了问题,他一方面为了得到更多返利,一方面为了讨好硬件厂商,所以下狠心从厂商那里压了太多的货,但他的销售不如预期的顺利,在客户手里的钱回笼不上来,他的资金链断了,所以他才会拆东墙补西墙,你们的第二笔款项到了他手里,我相信他肯定不会按合同付给我们的。”

“那也最多就是稍微缓几天再付给你们,这么大的数目谁敢赖账啊,老范的公司也做得不小了,又不是皮包公司,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钱到了他的账上,什么时候付就是他说了算,我们再想采取任何措施都更困难,而且代价更大。”洪钧顿了一下,又说,“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去争取最好的结果。”

韩湘扭头看着窗外,说:“即使真是这样,说实在的,恐怕也应该是你们两家公司协商解决的,和普发没什么关系吧?”

洪钧笑了,说:“按照三家之间的商务合同关系来说,的确是这样,你们按时足额把款项付给泛舟公司,你们的义务就已经尽到了,但是,如果事情的发展真像范宇宙计划的那样,将会受到最大伤害的恰恰是普发集团,而作为项目的负责人,最直接的受害人其实就是你本人啊。”

正像洪钧预期的那样,韩湘的头立刻转了过来,全部注意力终于被拉回到谈话上,他问:“哦,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钱虽然付出去了,却没有换来你们要买的东西。维西尔和你们签的软件授权协议中写得很明确,只有当维西尔按照合同约定如期收到全部软件款项后,才会向普发提供正式的、长期有效的软件密钥,现在给你们安装的都是临时的、测试用的密钥,到月底就会到期失效,所以,如果我们收不到第二笔款的话,我们怎么从总部给你们申请新的密钥?”

韩湘的脸色沉了下来,说:“怎么能那样做呢?我们把钱付出去了,结果因为你们和泛舟之间的问题,反而让我们不能继续用软件了,这没有道理嘛。授权协议那张纸就是个君子协定,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如果当初知道你们会用协议做这种文章,就不按你们的协议签了,由我们普发来拟合同。如果我们没有履行合同义务,你们停了软件的密钥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我们已经付了款,你们必须保证我们可以继续使用软件,反正是你们自己的软件,怎么弄到密钥你们最清楚,要么把现在的密钥有效期延长,要么给我们新的。”

洪钧反而变得轻松了,因为韩湘已经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便笑着说:“咱们先都不要‘你们’、‘我们’的了,还是说说‘你’、‘我’吧,我这不是急忙来找你吗?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赶在问题发生前把它解决掉。你想,维西尔收不到款,谁的责任最大?是我;你们的密钥到期了,只能由谁出面和总部沟通解决?还是我。所以,你总不能一方面让我在总部面前交不了差,另一方面又逼着我去总部给你要来密钥吧?这不是难为死我了吗?这些都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你自己的日子不好过,钱付出去了,但维西尔并没收到,万一影响了普发继续实施软件项目,哪怕只是中断了几天;万一维西尔总部真按授权协议来和普发较真儿,弄得还没见到项目的成效,倒先发生法律纠纷,你在普发也会受到很大的压力啊。”

洪钧知道韩湘会准确理解“压力”二字的,凡是花了钱而没能如期换回东西的,其他人会怎么想,韩湘再清楚不过了。洪钧又补了一句:“所有这些都是由范宇宙一手造成的,他为了转嫁自己的难处,把你和我全推到火坑里,也太不够意思了。”

韩湘沉吟了片刻,端起桌上的冰红茶喝了一口,问道:“那你有什么建议?”

“其实解决起来很简单,普发可以要求与泛舟公司马上签一份补充协议,把合同中原定付给泛舟的软件款,直接付给维西尔。”

“这恐怕不太好吧?泛舟公司本来也应该有它的一小块利润的,一下子全被你们截走了,他们不更是雪上加霜了?”

洪钧一听,就知道自己预先的判断分毫不差,韩湘如此关心范宇宙应得的那“一小块利润”,肯定是因为在这“一小块”中也有他韩湘的“一小小块”。洪钧痛快地说:“当然不会,你看啊,这第二笔款,你们应该付给泛舟五百二十万,而根据维西尔和泛舟之间的合同,泛舟应该转给维西尔四百五十万,你们在和泛舟新的付款协议里约好,把那七十万的差额仍然付给他们,并没有损害范宇宙应得的利益。”

韩湘觉得有些烦躁,他皱着眉头说:“这也不是小事,本来已经通过正规招标程序,合同关系、合同条款全都正式敲定了的,现在突然要把一部分款项绕过总承包商而直接付给分包商,得和他们、和你们分别补签协议条款,财务部、法律部都要惊动,第二笔款的审批流程本来已经走完了,现在又都得重新走一遍,我一个人想改就改,可没那么容易哟。”他停了一下,又迟疑着说,“而且,本来你们和泛舟之间的价格只有你们自己知道,这么一来,普发上上下下全都清楚泛舟在软件上有多少利润了。”

洪钧立刻叹服韩湘思维的缜密,明眼人立刻就能算出来,原来泛舟公司在五百二十万的金额中竟有七十万的毛利,这笔转手交易的毛利率超过了13%,作为公开竞标项目的总承包商来说,利润的确够高的,不能不让人浮想连翩,对所有当事人的声誉都会有消极影响。洪钧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忙提议到:“具体数目可以调整一下,比如,你们只付给泛舟三十万,把其余四百九十万都付给维西尔,而我们会再把其中的四十万转给泛舟。另外,这的确不是个小改动,工作量是比较大,但是你这么做正是名符其实的未雨绸缪啊,是你敏锐地觉察到可能存在的风险,是你果断地采取补救措施,才确保了项目的顺利进行,大功一件啊。”

“那老范能放心吗?咱们商量得再好,到时候他死活不答应,还是难办啊。”

“范宇宙对你和我是了解的,他知道可以信得过咱们。”说完,洪钧稍微想了想,便抛出了他准备好的条件,“这样吧,咱们三家既然是合作伙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维西尔也应该尽力让大家都好做一些。我可以在范宇宙和你签妥补充协议的当天,就额外再付给泛舟十万块钱,用支持合作伙伴市场活动经费的名义给他,由他自由支配。”洪钧已再三分析,断定范宇宙不可能是为了得到这笔额外的收益,而精心导演了以小薛为主角的一幕,范宇宙没这个能耐。

韩湘笑了一下,说:“也只能这样了,你们这样有所表示,老范面子上也过得去,我这里做他工作也就容易些。当面逼着他签补充协议、把付款方式改了,我觉得倒不太难,毕竟现在款项都还在我手上,但是,就怕这家伙耍滑头,不肯来见我,我就只得按照原合同按时给他付款。”

“不会,我已经嘱咐了相关的人,不要走漏任何风声。星期一早晨上班,你得先不露声色地吩咐财务部立即把款子压下不付,再挑个适当的理由叫范宇宙尽快来一趟,他不会不来的。你只能先斩后奏,等他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再把结果正式通报财务部和法律部的人,以免那些人把消息传出去。”

韩湘点了点头,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转而想到了范宇宙的难处,又摇了摇头说:“老范的资金流,也真够他头疼的,他打咱俩的主意这下落了空,就只有靠他另想办法喽。”

洪钧笑了:“他有办法的,做生意的谁都会遇到周转不过来的时候,这难不倒他。”他又答应马上替韩湘起草两份补充协议,韩湘才觉得一切安排妥当了。

九点多钟,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但被晒了一天的柏油路上仍然升腾着热气。洪钧先把韩湘送回家,再开着帕萨特往回赶,手机上不知什么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洪钧一看,是菲比问他结束了吗,洪钧便只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菲比又发来一条,写着“这个星期六过得比上班还累”。

正好在路口赶上红灯,洪钧等车停稳,把手机拿到方向盘上按着键,这次他的回复是三个字,“习惯了”。

洪钧说话算数,他没有让小薛等得太久,因为他知道那种被煎熬的滋味如何,一个人不能没有方向,如果能为陷于困境中的人打开一扇希望之门,简直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这个人恰恰又是为了帮助他才陷入困境的。接下来的星期四下午,小薛成了洪钧在他新的办公室里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因为维西尔北京的乔迁工程在星期二才大功告成。

小薛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一刻钟,洪钧接到玛丽的通报,便停下手头的事,让她把小薛请进来。小薛挎着一个瘪瘪的书包,穿一件长袖的浅色格子衬衫,领口最上面和袖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下面是条藏蓝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棕灰色的皮鞋,裤脚似乎有些短,可以看到里面的白色袜子。

洪钧热情地和小薛握手,请他坐到自己的写字台对面摆着的椅子里,刚要回身坐到自己的皮椅上,忽然觉得这样恐怕会让小薛非常拘束,便笑着说:“来,咱们还是坐在这边吧。”便请小薛起身,两人围着会议桌的一角坐下。

等玛丽送来一杯水之后带上门出去了,洪钧打量着小薛,说:“两个多月没见了,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小薛局促地笑着,双手抚弄着放在膝盖上的书包,回答说:“没干什么,就在家里呆着。”

洪钧说:“上次的事已经解决了,还算顺利,我要好好谢谢你啊,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呃,您别这么说。”小薛迟疑了一下,又轻声问,“嗯——,范先生那边后来怎么办了?”

洪钧笑了,看来小薛首先惦记的是范宇宙的难处,这让洪钧感到满意,他喜欢有良心的人,便说:“我和他见过面,听他的意思,可能会想办法找一些朋友筹措一下,银行也有这种短期贷款,找典当行也可以,只是他都得付些利息了,他想拖着维西尔的款不付,就是想白白用我们的钱救急,还不用掏利息。”

小薛一听,心里的负担减轻不少,眉头舒展开了,说:“哦,我特担心给范先生惹了很大的麻烦,有同事发短信给我,说范先生发了好大的脾气,小马,呃,范先生的司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就发短信说让我走着瞧,有本事以后就永远别让他碰到。”

洪钧轻松地说:“不要紧的,你放心吧,他们如果真要对你做些什么,是不会给你发这种短信的,‘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他们只是吓唬你,自己出出气罢了。”

小薛“哦”了一声,彻底放心了。

洪钧不想再聊这次“告密事件”,也不希望日后被其他人知道或提起,他话题一转,问道:“咱们都已经成朋友了,可我除了知道你的大名之外,别的还一无所知呢,你先介绍一下你的情况,好不好?”

小薛的脸微微有些红,在椅子上挪了挪,挺直上身,说:“嗯——,我是北京人,可是我不是生在这里,我生在陕北的榆林,我爸我妈都是当年的插队知青,他们俩都没什么本事,一直拖到82年才返城,后来在街道上的工厂当工人,前几年都已经被‘提前退休’了,只能找些杂事干,修自行车、帮人家在服装市场看摊儿,现在家里就主要靠我了,呵呵。”

洪钧心里不免有些酸楚,但还是面带微笑,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小薛,小薛喝了口水,接着说:“我刚回北京的时候,满嘴陕北话,胡同里的孩子都笑话我,拿我开心。后来上学了,我爸我妈也不怎么管我,他们自己连高中都没念完就下乡了,我也没念高中,上的是个中专,毕业出来就找工作了。我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公司搞推销,是那种电话推销,卖会员卡的,不好做,压力特大,老板也特黑,每个月所有的电话费还都要从我们的工资和提成里面扣回去,后来老板让我们几个男的都走了,他招了一批外地来的女孩儿,说女孩儿打电话推销的成功率比我们高。我又找了家公司,是专门做礼品的,我的工作就是‘扫楼’,在写字楼里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地进去问,要不要定做礼品,给人家留下名片和宣传材料,大多数时候都是刚一开口就被轰出去了。后来在报纸上看到泛舟公司的招聘广告,就去了,没想到还真要我了,所以在泛舟是我的第三份工作。”

洪钧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做销售,但与小薛相比,自己的条件要好得多,吃的苦也少得多。洪钧不禁想到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谓成功人士们,经常津津乐道地忆苦思甜,总喜欢竭力渲染自己刚出道之时是如何的窘困与艰难,其实不过是为了烘托今日的成功而已。相比之下,一直在困境之中挣扎的小薛,却能如此平静地讲述自身的经历,既没有做作的顾影自怜,也没有徒劳的艳羡他人。洪钧有种感觉,小薛在逆境中磨练出来的心态,可能正是他最宝贵的资本。

这么想着,洪钧插嘴问道:“范宇宙是因为什么选中你的呢?”

“我觉得是因为我比较能吃苦吧,而且,我要的待遇也不高。”小薛想了一下,又笑着说,“对了,还有一条特有意思,范先生说过,他喜欢姓里带‘草字头’的,他的‘范’是草字头,我的‘薛’也是草字头,泛舟还有好几个姓黄的、姓苏的、姓蔡的、姓苗的、姓董的、姓莫的,呵呵,本来还有一个姓萧的,前一阵离开了。”

洪钧也笑了起来,说:“你这个姓薛的也呆不下去了。”他见小薛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忙转而问:“哎,范宇宙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有这个讲究呢?”

“说过,他给我们讲过好多次呢,他说他喜欢草,因为草最顽强、最有生命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还因为草最朴实,不花里胡哨,甘于平凡;还因为草最团结,抱团儿,一棵小草活不了,大家得长在一起、连成一片才行……”说到这儿,小薛突然停住了,脸一下子红了,张着的嘴过了片刻才合上。

洪钧明白,小薛还没有从对自己的“告密行为”的愧疚和自责中摆脱出来,他肯定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就是一棵靠不住的、令人唾弃的墙头草,便赶紧挑了个话题问他:“你说的那个小马,可是没有草字头哟。”

“哦,范先生也说过,他说马是离不开草的,所以小马离不开他。”

洪钧听着,陷入了沉思,他发现自己其实对范宇宙知道得很少,虽然他已经见过范宇宙千变万化的众多模样,但那只是冰山的一角,范宇宙的本来面目的确是个谜。洪钧一直以为范宇宙不过是个见利忘义的商人,又土得掉渣儿,充其量也只是“盗亦有道”而已,现在他不由得钦佩范宇宙的志气,他相信刚才小薛说的是范宇宙的原话,却怎么也想象不出一个引经据典、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精神”的范宇宙是什么样子,他从未想到范宇宙也在随时向员工灌输他自己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也在言传身教地打造他的团队,是啊,在夹缝中生存的范宇宙们,其生命力和能量都不可小视,这就是“草根一族”的厉害之处吧。

洪钧忽然想起了一个在心中埋藏已久的疑问,便说:“我听你总是称呼他‘范先生’,为什么不叫他‘范总’呢?”

“他让我们这么叫的,他不许我们叫他‘范总’,也不许叫‘范董’,说因为听上去都像是在骂他‘饭桶’。”

“哦,他让我叫他老范,这里面也有什么讲究吗?”

“他也说过,说客户领导呀、外企厂商呀这些他必须尊重的人,都可以叫他‘老范’,因为听着像‘讨饭’,这样可以提醒他,自己是在从客户和厂商那里讨饭吃,要时刻小心谨慎,他也告诉我们好多次,说做销售就像是讨饭,我们就应该像叫花子一样地夹着尾巴做人,好好为客户和厂商服务,才能有饭吃。”

洪钧暗笑,范宇宙总是如此独辟蹊径地培训他的下属,倒也自成一派,他问小薛:“你喜欢做销售吗?”

“嗯——,我学历比较低,也不懂什么技术,做销售没有门槛,我也不怕被拒绝,肯吃苦,所以我觉得我做销售挺适合的,我相信我能做好。”

“你觉得做销售和讨饭一样吗?”

“嗯——,反正我理解范先生的意思,就是客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客户永远是对的,嗯——,就这些吧。”

洪钧看着小薛的眼睛,说:“销售是一个专业化的职业,和其他的职业一样都是崇高的,并不低人一等,无论是做厂商还是做代理,与客户都是平等的。做销售的确应该关注客户的利益,但销售不等于乞求,客户和生意也都是乞求不来的。你必须认识到,你在给客户带去他们非常急需的东西,给客户带去价值,你是在帮助他们。”

小薛一边听,一边懵懂地点头,洪钧笑着说:“当然,我说的这些,你现在恐怕还不能完全体会到,即使体会到也不能完全做到,这需要过程,需要不断地提高。先说说眼前吧,你肯定已经不能再回泛舟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小薛不像刚才那样健谈了,又紧张起来,说:“嗯——,再找工作呗。”

洪钧看着小薛的窘样,又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找工作面试时的尴尬经历,其实人都是能遇到各种机会的,关键在于能否抓住机会,而如今抓住机会更多的不是靠张开手,而是靠张开嘴,洪钧打算让小薛尝试一下主动张口,便启发小薛:“人都是有很多愿望的,也总会遇到一些人可以帮他实现某些愿望,他要做的,就是把他的愿望说出来。比如,你面对一个客户,所有该做的都做了,最后还差什么呢?就差说出你的愿望,你要敢于问客户,咱们可以签合同了吧?如果你不说这句话,恐怕客户永远不会说,明白吗?现在,你面对的是我,应该怎么做?”

小薛的脸涨得通红,洪钧期待地注视着他,小薛终于鼓起勇气说:“我在找工作,您……能帮我介绍一个工作吗?”

洪钧满意地笑了,立刻回答:“可以。你来维西尔吧。”

小薛惊呆了,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连一直揉搓着书包的手指也僵住了,他之前最大的“奢望”就是请洪钧把他推荐给别的公司,但从来没想过洪钧和维西尔肯接纳他,他怔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呃,我学历太低,才中专。”

“哦,客户从来不在乎我是什么学历,所以我也不在乎你是什么学历。”

“呃,可是我不怎么会说英语。”

“那就学呗。”洪钧说得再轻松不过了,他看到小薛一脸茫然,又解释说,“现在你说‘我不会英语’,我仍然会让你加入,但如果半年以后你还说‘我不会英语’,我就会请你离开,不是要求你半年之内英语就能说得多么好,而是你在半年之内必须建立起自信。”

看样子小薛还没有完全镇定下来,洪钧接着问他:“你对工资待遇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您定,给我多少钱我都能活。”

“那就三千吧。”

小薛眼睛瞪起来,说:“啊!不用的,您给两千五就行。”

“你想得美,你以为让我把你的工资降低,就能让我降低对你的要求吗?!”洪钧见小薛还愣着,似乎没明白自己开的这个玩笑,又说,“你要是有出息的话,就不要往后缩,而是应该马上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涨到五千!”

小薛惭愧地低下头,但洪钧仍然可以看出他内心是多么的高兴,等小薛又抬起头,洪钧打量着他,把手放在自己的领口,摸了一下领带结,小薛立刻明白了,忙说:“我带了领带的,车上太热,我就没打,本来想等到了以后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打上的,刚才特紧张就没顾上。”

洪钧笑了,说:“没关系。我的意思是,以后不打领带的时候,最上面的扣子可以解开,不然看上去真像是你忘打领带了。”

小薛脸又红了,洪钧拍了他肩膀一下,站起身来说:“那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就来上班吧,我会和范宇宙打声招呼,他们不会找你麻烦的。”然后伸出手,说,“Welcome aboard!”

小薛忙站起身,但没听懂洪钧的最后一句话,握住洪钧的手说:“什么?”

“欢迎加入维西尔!”洪钧说着,紧紧地握了握小薛的手。

把小薛送出门,洪钧便拐到旁边李龙伟的办公室,门关着,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李龙伟正在打电话,李龙伟抬眼也看到了他,忙用手指一下耳旁的话筒,洪钧见他没有马上挂断电话的意思,料定对方是个重要的客户,就走开了,他没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在外面的开放式办公区转悠,和几个员工逐一聊上几句。

不久,李龙伟打开门,在门口叫了一声:“Jim,你找我?”

洪钧扭头答应着,走回来进到李龙伟的办公室,两人隔着写字台面对面坐下,李龙伟解释说:“还是第一资源集团的人,我从来没碰到过这么难约的客户,总算定下来明天下午我过去。我最不喜欢周五下午去见客户,就算能认真谈几句,周末两天一过也全忘了,商定的事情也无法跟进。嗨,可那也得去啊,不然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抓住他,我先去和他谈吧,这种大家伙,日后少不了还得你亲自出马。”

洪钧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问道:“你现在的人手怎么样?阵容基本齐了吧?”

“差不多了吧,光在北京我就新招了五个,上海、广州的sales也都到位了,现在人手不是问题,关键是我得带着这帮人出活儿啊,不然年底你该要我命了。”

两人都笑起来,洪钧说:“我还想再给你塞个人。”然后,就把小薛的情况介绍了一番。

李龙伟听完,有些迟疑地说:“哦,是个小家伙,还以为你要给我推荐什么重量级人物呢。打算给他什么title呀?‘销售经理’、‘客户经理’肯定不行,就连‘销售代表’都有些够不上似的。”

“嗯,他倒是根本不在乎什么title,在公司内部就给他定个‘Sales Assistant’吧,‘销售助理’,他的确只能算是个trainee,但在名片上还是印成‘销售代表’吧,不然客户肯定更不拿他当回事了。”

“哦,底薪打算给他多少?”

“三千。”

“啊,那不是比Mary都低了吗?”李龙伟刚惊呼一声,马上觉得有些失态,便又和缓地说,“咱们这儿的sales可从来没这么低的呀。”

洪钧听出李龙伟的意思了,他不止是指这个工资数目低,更是在指这个小薛的水平低,笑着说:“倒不是因为我‘黑’,其实多给他两千、三千也没什么,省这么点钱对咱们有什么用?我是要让他明白,他挣多少工资,取决于他自身的能力,而不是取决于他在哪里上班,昨天在泛舟,今天在维西尔,能力没任何变化,工资就涨一倍甚至更多,这对他的成长没有好处。他很实在,就这个数目他还觉得高了呢,要求我少给一些。”

“这说明他还算有自知之明。”话一出口,李龙伟觉得有些伤洪钧的面子,赶忙问:“你是想把他给我?你觉得让他跟那些项目合适?”

被李龙伟这么一问,洪钧倒愣了,他事先还真没想到这些具体问题,便摆了下手说:“你定吧,他肯定还不能独当一面,就让他跟着你练练,你有空就指点他一下。”

“Jim,你可真会难为我,我现在带这么一大帮人已经疲于奔命了,哪有时间照顾这个小家伙啊?咱们说好,你非要把这个小薛塞给我也行,嘿嘿,但不能因为我多了一个人而增加我的quota,你反而应该给我减点儿才对哟。”

洪钧只好说:“你放心,你的quota当然不变,小薛不占你的headcount,你也不用让他立刻就扛quota,先让他熟悉一下,我也会经常留意他,有什么打杂的、跑腿的事我会交给他。”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洪钧有些沮丧,倒不是因为李龙伟的态度,身为一个销售总监,李龙伟的考虑无可厚非,正是他有意无意地提醒了洪钧,作为公司的最高层,直接招来了小薛这么一个最底层,未免有些欠考虑。其实洪钧自己也想不清楚,让小薛来维西尔,是出于感谢还是出于同情?是因为认定小薛是一位可造之材还是因为在小薛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是慧眼识人的破格之举还是草率的意气用事?这一切的答案都要看小薛日后的表现了。

* * *

卡彭特就像小孩子的眼泪,说来就来了。8月的第二个星期,邓汶全部用来陪同卡彭特在北京的行程,他们察看了即将投入使用的ICE中国研发中心的新址,拜会了几家合作伙伴公司,还走访了三所大学,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娱乐项目,最辛苦的一天就是陪卡彭特到北京东北角与河北交界的地方头顶烈日地爬了一趟野长城,总体来说,卡彭特很满意也很开心,不过,这天的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黄昏将至,两辆轿车从天坛公园西门出来,向北拐上了前门大街,前面是一辆劳斯莱斯,后排坐的是卡彭特和邓汶;后面是一辆上海通用的别克君威,开车的是俞威,旁边坐着他的销售总监苏珊。劳斯莱斯是从酒店包租的,而别克君威则是俞威自己刚买的,当初ICE公司的那辆桑塔纳2000和司机小丁,都已经被他淘汰了。俞威最终说服了皮特,ICE在中国一改只做直销的模式,正在大张旗鼓地发展代理商和渠道合作伙伴,此举对ICE的业绩有何影响尚待检验,但对俞威的功效可谓立竿见影,他已经把原来的捷达王换成了顶级配置的别克君威,虽然他心目中的理想座驾是卡迪拉克的CTS,但他实在等不急上海通用的卡迪拉克出厂面市,只好先委屈自己了。也好,君威也不错,尤其是名字里也有一个“威”字,俞威这么安慰自己。

沿着前门大街没走多远,两辆车便右转弯,开进了路东的一个小院,全聚德到了。邓汶定的是一个最豪华的包间,里面金碧辉煌的,还摆设着皇上的龙椅,连服务员都是一身满清宫廷打扮,仿佛置身龙庭。

四个人围着一张宽大的圆桌坐定,邓汶不停地给卡彭特介绍周围的陈设和全聚德的掌故,苏珊也热情地帮忙活跃气氛,但卡彭特始终阴沉着脸,闷闷不乐。过一会儿,一位服务员拎着一个备好的鸭坯走上来,另一位在旁边笔墨伺候,苏珊不等服务员解释便对卡彭特说:“你可以用毛笔在鸭子的身上写个字,如果鸭子烤好后那个字还在,就说明他们没有偷换我们选好的鸭子,也说明厨师烤鸭的技术很好。”

服务员把毛笔双手递给卡彭特,邓汶也在一旁笑着鼓励,卡彭特不情愿地接过笔,皱着眉头想了想,把笔又扔回到服务员手里的托盘上,气哼哼地说:“我没有兴趣,我不会写中国字,也不在乎他们换不换鸭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邓汶正愁如何摆脱眼前的尴尬局面,对面的俞威笑呵呵地站起来,用汉语说了句:“他不写我写。”俞威绕着圆桌走到服务员旁边,拿起毛笔,蘸上糖汁,在鸭坯的白色肚皮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好”字,只是“好”字的左右两半离得有些远,结果像是“女子”二字,他冲苏珊坏笑着挤了一下眼睛,苏珊笑着低声说:“你呀,最坏。”

邓汶顾不上他俩的打情骂俏,忙对卡彭特说:“他写的是汉字里的‘好’字,我们等着看鸭子烤好了字还在不在。”卡彭特并没有觉得俞威无理,只是仍旧沉浸在他的恶劣心情里不能自拔,闷闷地“嗯”了一声。

邓汶有些莫名其妙,这天上午是在一所大学参加了软件捐赠仪式,这所大学将把ICE公司捐赠的软件产品用于教学和研究,中午学校领导设宴款待,下午邓汶等人陪卡彭特又去天坛转了一圈,他想不出卡彭特心情不佳的原因,正打算问问,卡彭特却已经先问他了:“我们捐赠给大学的那些软件,在中国市场上每年正常的维护和升级费用是多少?”

邓汶对软件价格等商务方面的细节一概不知,便看着俞威,俞威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苏珊便回答:“没多少钱,我们给这些非盈利机构的报价本来就很低,估计每年两、三万块钱吧。”

邓汶怕卡彭特一时换算不过来,就补充说:“大约三千美元。”

卡彭特一听,先是惊讶,紧接着就叫了一句“耶稣基督”,又问:“就这么一点小钱,为什么他们的院长居然亲自对我说了好几次,要求ICE以后不要收取这笔费用,要每年免费给他们提供维护服务和升级版本?”

邓汶只好打着圆场说:“大学的经费都是国家每年划拨的,可能经费有限吧,所以他们希望我们继续给予更多的支持。”

卡彭特不以为然地连连摇头,这时,服务员已经按照事先定好的菜单开始上菜,卡彭特双眼盯着一盘盘摆上来的菜,却不理会正在报菜名的服务员,又问:“今天的午饭有多少人吃?”

邓汶一时没反应过来,苏珊接口道:“你是问在大学里的午宴吗?有三桌,大概三十人吧。”

卡彭特又问:“你们中谁知道那顿午饭大概会花多少钱?”

苏珊歪头想着,说:“嗯,不太贵,我估计每人的标准是四百元的,总共大概一万多块钱吧,就是大约一千五百美元。”

卡彭特刚拿起筷子,听完苏珊说的最后一组数字,猛然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嚷道:“哦,我的上帝!这么说,他们每年只要少吃两次这样的饭,就可以不必求我们给他们免费喽。我们去的有几个人?四个还是五个?他们怎么有那么多人来吃饭?除了那个院长,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邓汶哭笑不得,只好给他解释:“这是他们用来表达诚意的一种方式,如果只有院长一个人和我们吃饭,他们会觉得非常失礼,其他人也都参加了捐赠仪式,所以就接着一起吃饭了。”

卡彭特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加火冒三丈地说:“可笑!如果我们白送给他们所有的东西,只是为了让他们省下钱来,每年可以多吃两次这样的饭,我们为什么还要做这些?!如果是因为这个国家每年给大学的钱太少,使得院长他们除了吃饭之外别的什么都干不了,只好求我们白白送给他们东西,那么既然这个国家不肯在教育上花钱,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国家的教育上花钱?!”

他的话音刚落,一直默不做声的俞威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翻倒在地,整个圆桌上的杯盘碗碟都被震得一片响动,所有人连同卡彭特都被他吓了一跳,俞威旁若无人,铁青着脸走了出去。

服务员连忙把椅子扶起来摆好,卡彭特一脸疑惑地望着邓汶,邓汶只好说:“他肯定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我去看看,失陪。”说完忙起身追了出去。

邓汶在包间外面和楼上楼下的散客区都没见到俞威的影子,便走到店外的院子里,天还亮着,他一眼就看见了俞威。院子里挤满了车,中间一块不大的空地上,俞威正站在那里,嘴上叼着一支香烟,双手攥着一个打火机不停地打着,不知是因为里面的液体用光了,还是俞威情急之下操作不得要领,无论怎么较劲就是打不着火,气得俞威用力把打火机往下一摔,等打火机蹦了几下落在地上不动了,他还觉得不解气,又走上去抬起脚后跟狠命跺了几下,直到打火机四分五裂才罢休。

俞威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扭头看见邓汶,就伸出一只手指着店里的方向,嚷道:“什么东西?!他算什么东西?!”

邓汶冲他摆着手,俞威还在气头上,近乎咆哮着说:“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们怎么说我们自己都行,怎么骂我们自己都行,但他不许骂,他要再敢骂我们中国人,把我们说成是要饭的,我抽他!”

门口几个迎宾小姐和刚到的几车客人,听到动静都往这边看,邓汶抓住俞威的胳膊竭力解劝,俞威怒气未消,接着说:“他来中国干什么?我没请他来呀,是他自己想来赚钱的呀。他去大学干什么?人家没请他去呀,是他想去拉关系、造声势的呀。谁稀罕他的破软件,谁稀罕他的破公司,他要是瞧不起中国人,滚蛋!ICE要是瞧不起中国,也他妈滚蛋!老子还不要他这个饭碗了,哭着喊着要请老子去的多了。”

邓汶哄着说:“哎呀,他就是那么一个人,自以为是惯了,不用和他当真。”

俞威不理邓汶,把胳膊挣脱出来,叼着烟向旁边一辆旅游大巴的司机走过去,问道:“嘿,朋友,有火儿吗?”

那个司机正呆呆地看着俞威发火,不料想俞威忽然向他走来,吓了一跳,忙把手里的一个打火机扔给俞威,也顾不上要,就跳上自己的驾驶室里去了。俞威接住打火机,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来,陶醉之余,朝那个司机扬了下手里的打火机,司机连忙摆手表示不要了,俞威便把打火机揣进兜里,朝司机一拱手算作道谢。

邓汶见俞威抽了几口烟之后好像平静下来了,又说:“进去吧,也别闹僵了,毕竟都只是说着玩的。”

俞威已经完全恢复常态,他对邓汶笑笑说:“你先进去吧,咱们一起进去不好,你就说我正打电话呢。”

邓汶这才完全放心,说了声“好的”便独自往回走,刚才的这一幕倒令他对俞威刮目相看了。邓汶自从第一天见面就对俞威印象不好,日后接触多了,甚至变得反感,邓汶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一个令他厌恶的人相处,更发愁今后如何与这样的人长期合作。直到不久前有一次在午餐时闲聊,小谭听说俞威要买新车,便随口建议说广州本田不错,结果招致俞威一顿抢白挖苦,几乎把小谭骂成汉奸,这倒让同样誓死不买日本车的邓汶顿时产生一丝共鸣。

邓汶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见俞威面朝西,眯起眼睛望着夕阳,惬意地抽着烟,浑身仿佛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色,长长的影子拖拽在身后的地面上,邓汶忽然发现俞威的身材不仅高大,简直称得上伟岸了,不免有些惺惺相惜,他终于看到与俞威精诚合作的希望了。

* * *

两天之后,卡彭特终于要走了,上午,在首都机场二楼拥挤不堪的国际出港大厅,邓汶、俞威和苏珊三个人来送卡彭特。邓汶们的心里都充满了彻底解放的轻松,带着“送瘟神”一样的喜悦豪情,憧憬着即将恢复以往那种正常的日子,但脸上都是一副依依惜别、难舍难分的表情。

卡彭特情绪很高,他先和苏珊握手,又紧紧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搭着她的肩膀说:“Susan,你是一位可爱的女士,我很喜欢你,你让我的北京之行充满了乐趣,我会记住你和你讲的那些有趣的笑话的,保重。”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害羞,苏珊满脸通红,她灿烂地笑着说:“希望能很快再见到你。”

卡彭特又走到俞威面前,握住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简单地说了句:“祝你好运!”俞威要说什么,但好像被憋住了,直到卡彭特已经松开手,他才说了句:“再见!”

邓汶推着卡彭特的行李车,见轮到自己了,便抽回手和卡彭特握着,卡彭特意犹未尽,又热情地和邓汶拥抱了一下,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你很棒,我对你这几个月的工作很满意,我相信在你的领导下,ICE在中国的研发中心将会成为一支非常出色的团队,继续努力吧。”

邓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但并没有说什么,卡彭特接过手推车,从提包里取出机票和护照,冲他们三人笑着扬了下手,便向海关绿色通道的入口走去,没走两步,他忽然停住,转头冲邓汶说:“代我向Jim问好,代我向他说声‘谢谢’,谢谢他把你推荐给了我。”

邓汶笑着点头,说:“我会的。”在他身后不远的俞威一愣,好像没听清楚,便轻轻拉了一下苏珊的衣襟,低声问道:“谁?什么意思?”

苏珊耸了下肩膀,歪头近乎耳语着说:“会不会是Jim·洪?洪钧?他和卡彭特以前挺熟的,会不会是他把他介绍给他的?”

苏珊说完,都被自己那最后一句话里的三个“他”给搞糊涂了,但俞威已经听得再明白不过了,哦,原来如此!这个邓汶是洪钧介绍来的,奇怪吗?不奇怪,这太顺理成章了,惟一奇怪的是自己之前怎么从未怀疑到这一点,洪钧真狠啊,简直是阴魂不散,居然把他的人安插到自己的旁边平起平坐了,而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邓汶踮起脚尖,遥望着逐渐远去的卡彭特的背影,还在兀自挥着手,他心里很高兴,而且终于有了一种满足感,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确干得漂亮,卡彭特刚才的一番夸奖他完全是当之无愧的。陶醉中的邓汶根本没有察觉,更不曾想到,在他身后几米开外的俞威,正咬牙切齿地把两束锥子一样的目光钉在他的后脑勺上。

不过,即使是正在念叨着洪钧名字的俞威也没有想到,世界是如此之小,此时此刻,洪钧就在离他们不到百米之遥的国内出港大厅。洪钧在商务舱的柜台办好登机手续,等了一会儿,见已领好登机牌、买了两份机场建设费的小薛也拎着行李赶了上来,便带他一起走到头等舱商务舱旅客专用的安检通道,对工作人员解释了一句:“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的。”

过了安检,洪钧带着小薛走到国航的商务舱休息室,向门口的服务生递上自己的登机牌,又说:“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的。”服务生一边回答“没问题”,一边要过小薛的登机牌,看了一眼,对洪钧确认道:“您是飞广州,您的朋友是飞成都,对吧?我们记下航班号了,到时候通知您。”

两人走进商务舱休息室,找了个角落,隔着茶几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小薛忍不住打量着周围新奇的环境,但他今天享受到的这些礼遇,都比不上洪钧向别人介绍他时说的那句话让他舒心。

洪钧说:“早上吃饭了吗?那边有些三明治,还有方便面,你可以去拿。”

小薛站起身,又问:“您要些什么?”

“给我拿听健怡可乐就行了。”

小薛先跑去给洪钧拿了饮料和玻璃杯,又去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端回来,洪钧等他忙活完了,问道:“你哪天回来?”

“明天上午九点钟开标,Larry只是让我代表原厂商去露一面,把开标结果详细记好,明天晚上就飞回来,他让我不要和客户或者那几家投标商说什么。”

洪钧“哦”了一声,他注意到小薛这几个星期下来已经逐渐入乡随俗,把李龙伟叫做“Larry”,对其他同事也都叫英文名字,惟有对他仍然称呼“洪总”而不是“Jim”。洪钧笑着问:“你什么时候给自己也起个英文名字啊?你的‘薛’和‘志诚’这些音老外都很难发出来的”

小薛正用一次性筷子搅拌着碗里的方便面,忙把碗盖扣好,腼腆地回答:“嗨,先不着急,反正眼下也没有老外会直接和我联系,我现在英语还说不利索呢,就给自己起个洋名,她们肯定又该笑话我了。”

“谁会笑话你?”洪钧好奇地问。

“公司里那几个女孩儿呗。”

洪钧一边喝可乐,一边看着小薛把头趴到茶几上吃了几口面条,就又问:“你觉得她们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我都无所谓。她们拿我开心也行,都是一个公司的,说着玩儿呗;她们瞧不起我也行,反正也没把我怎么样。”

“那你给我说说,她们都说你什么了,我也想听听。”

“起外号呗,开始她们都管我叫‘白袜子’,我就问Mary,这才知道西装革履的时候穿白袜子是挺别扭的,我本来还以为白袜子显得干净利索呢,那我就改穿黑袜子呗,人家要是不笑话我,我还一直那么穿呢,所以我应该谢谢她们。后来,她们又管我叫‘wolf’,我知道是‘狼’的意思,但还没闹清楚是为什么呢。”

洪钧低头看了眼小薛的皮鞋,里面露出的已经是深灰色的袜子,不禁笑着说:“我当初也注意到了,没顾得上提醒你。叫你‘wolf’,我猜可能是因为那个电影吧,《与狼共舞》,里面有一只狼,它的脚上有白毛,所以得了个名字叫‘白袜子’,可能Mary她们觉得管你叫白袜子太明显了,就改了个代号。”

“哦,呵呵,没事儿。”

“你觉得有没有人瞧不起你,或者排斥你呢?”

小薛想了想说:“嗯——,可能有吧。无所谓,人到一个新地方都会遇到这些,尤其是从小地方到大地方,从档次低的到档次高的。我小时候刚回北京的时候,胡同里的孩子追着笑话我,我照样和他们玩儿,和他们说话,结果,我很快就能说一口普通话了,他们有几个故意模仿我,结果带上陕北口音改不掉了,回家还被家长揍过,呵呵。”

洪钧自己当年也有刚入外企的经历,他能理解小薛的处境,外企里有不少人都有一种自视甚高的优越感,对资历不及自己的新人,更会表露出明显的偏见和排斥。洪钧觉得小薛适应得挺快,他尤其欣赏小薛的这种心态,不仅善于取长补短,居然还有一种以德报怨的气度,便赞许地说:“嗯,你就是应该这样去做,不要逃避,也不要有逆反心理,很快就能适应了。做销售,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尊重你、都喜欢你,首先要在公司内部练习和同事搞好关系,然后才能出去和客户搞好关系。”

小薛嘴里嚼着面条,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这时一位服务生走过来,对洪钧说:“去广州的航班已经可以登机了。”洪钧刚站起身,小薛也赶紧站起来,用纸巾擦了下嘴,收拾自己的行李,服务生便说:“去成都的大概还要再等四十分钟吧。”

洪钧对小薛说:“我先走了,你在这儿坐着吧。”

小薛一边抓起两人的拉杆箱一边说:“不了,您一走,我自己在这儿觉得别扭。”

* * *

卡彭特走后的几天,邓汶的情绪一直不错,他经常抽空和俞威聊天,因为相互了解是精诚合作的基础嘛,了解多了,感情自然也就深了,他以前很看不惯俞威在公司里颐指气使的霸道,现在倒认为这种霸道其实是一种霸气,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管理风格中正缺乏这种霸气,所以他开始从点滴做起,首先力求让自己走路时也能“虎虎生风”,把周围空气搅动起来,让自己人还没到,威风先到。

邓汶从公司门口走到自己简陋的办公室里,感觉刚才这段路走得不甚满意,便又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好像还是有些不得要领,邓汶回想着俞威走路的样子,用心地做着分解动作,他弄不清是因为手臂摆动不够剧烈还是因为步幅不够大,总觉得自己的效果差一大截,不会是因为自己的身材比俞威小一号吧?难道真是身体条件所限?这么想着,邓汶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忽然,门被敲了一下,俞威和苏珊推门进来了,先是俞威笑着问道:“忙呐?”

邓汶正练习着大步走到墙角,急忙转过身,掩饰着说:“没有没有,活动一下,想点事。”

俞威“哦”了一声,又说:“Susan想请你帮忙,怕她自己的面子不够大,拉我来助阵的。”

邓汶笑着说:“哟,怎么这么客气啊?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苏珊嗔怪地瞥了俞威一眼,对邓汶说:“不是客气,是真挺不好意思的,你本来就很忙,还要平白无故给你添麻烦。”

邓汶的办公室已比最初的条件有所改善,如今已经有两把椅子了,但三个人中哪两人坐下都不合适,只好都站着。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邓汶已经总结出这两个人的穿着习惯,俞威在室内不穿西装上衣的时候一般不扎腰带,他更喜欢用背带,总是变换着用宽窄不同、花纹各异的背带把裤子吊在腰间,而紧绷的背带同时把上身的衬衫勒出几许皱褶,尤其是在后背上的“Y”字型图案,都使俞威看上去更加魁梧;而苏珊则无论身处室内室外、不管周围温度高低,总喜欢裹着件披肩,虽然披肩也是花样纷呈,但不免令人怀疑她是在刻意掩盖着什么缺陷。

邓汶暗自庆幸,自己的身材虽然乏善可陈,但好歹还算匀称有致,既没有优点可以彰显,也没有缺点需要遮盖,所以在穿着上就可以节省很多心思。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热情地说:“嗨,你别客气了,说吧,什么事?”

苏珊看了一眼俞威,俞威的手向前扒拉一下,既是鼓励,更是催促,苏珊便说:“咱们ICE有一家global account,是埃兰德公司,在全球都用咱们的产品,他们在北京有一家控股公司,在苏州和东莞各有一家合资工厂,这两个JV一直准备也上咱们ICE的软件,但得经埃兰德总部批准,他们总部的CIO下周来中国,实地考察一下JV的条件和咱们ICE中国的支持能力,然后确定什么时候上项目。我觉得从对方的级别来考虑,我带个sales去见他有些不合适,我想请俞总带我去,可他不行,他就建议我来请你……”

俞威对凡是说他“不行”的话都反应强烈,他对这两个字过敏,立刻打断说:“一个是时间上冲突,我已经有了安排,两边又都不肯改期,我只能去一个;另外,你也知道我的英语就那么回事,去见这个老美,总不能还让Susan给我当翻译吧,他又是CIO,搞技术的,我更喜欢和搞业务的聊,就想到你了,你英语那么棒,又懂技术,级别也合适,我建议你和Susan去辛苦一趟。”

邓汶被他们俩这通紧锣密鼓的攻势搞得难以招架,总算大致明白了是要他做什么,他挺高兴,回国这么长时间他还没有机会与哪一家客户深入沟通过,他自己也心虚,毕竟从未与国内客户打过交道,而眼前这个机会不错,是家跨国公司的CIO,让他颇有门当户对、舍我其谁的感觉。

邓汶心里踌躇满志,表面上还在努力做出一些姿态:“哦,可是我对这家客户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去见他说什么、怎么说,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下?”

苏珊顿时拍手跳了起来:“那你同意和我去了?太好了!下周二的下午,说定了啊,你可不许再安排别的事了。”

俞威按了下苏珊的肩膀,让她平静下来,说:“Susan会给你具体介绍情况的,也没什么太多需要准备的,她谈有关商务方面的,你谈有关技术方面的,这么分好工就清楚了。”

等俞威和苏珊走后,邓汶忙拿出自己的PDA,把下周二下午的这场约会记在自己的日程上,设好自动提醒。他不免有些兴奋,这个临时确定的约会,意味着他在筹建研发中心的工作同时,已经开始介入ICE中国的业务经营,他觉得自己的角色越来越丰满,也越来越有意义了。

埃兰德公司的办公室是在国贸中心,透过会议室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见位于大北窑立交桥东南方向惠普和摩托罗拉的写字楼。会议桌的一边坐着邓汶和苏珊,另一边是四个人,主谈的是埃兰德公司主管全球IT业务的CIO,旁边还有埃兰德中国公司的IT主管、采购主管和苏州合资工厂的代表。

ICE方面主谈的是邓汶,本来已经说好他只谈技术方面,而商务方面由苏珊出面,结果就在将要进入会议室的最后一刻,苏珊忽然说她觉得还是由邓汶主谈为好,她只在必要时做些补充,邓汶被她弄了个措手不及。还好,几句开场白之后,邓汶便知道CIO也是在波士顿念的大学,两人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花了不少时间叙旧,可惜会议桌上摆的只有矿泉水,不然他们俩真可以称得上“酒酣耳热”,其余的四个人只好一直耐着性子甘当摆设。

聊得差不多了,CIO才把目光移向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看来电脑上有他准备的会谈议题,CIO说:“埃兰德和ICE一直合作得很好,无论是在总部之间还是在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都有密切的联系,我希望在中国也将建立起这样的联系与合作。很清楚,埃兰德计划在中国的两家合资公司中也推广采用ICE的解决方案。需要确定的是,什么时间启动?以及,由谁来支持,是由ICE中国的团队,还是由ICE总部的团队,还是由埃兰德总部的团队?而这些问题,我都希望能在今天的会议中得到尽可能详尽和综合的答案。”

邓汶矜持地微笑着,等着CIO的下文,CIO接着说:“首先,我想请你澄清一下,我从我的中国同事这里得到了一份ICE的产品报价,发现虽然是同样的配置,你们在中国市场上的报价却比我从你们总部得到的报价高出很多,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

邓汶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他对商务并不了解,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珊,却发现苏珊正埋头在大记事本上奋笔疾书,心无旁骛,只好说:“哦,我刚从美国到中国时间不长,对这里的商务细节了解得还不多,我尽量给你提供一些信息吧,有错误或遗漏的地方我的同事可以继续补充。”

邓汶又瞟了苏珊一眼,苏珊仍是一副置身方外的架势,而CIO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想可能有几个方面的原因,比如说汇率,你可能只是用中国银行公布的官方汇率来计算,把这里的人民币报价换算后去和总部的美元报价比较,但在实际的商务交易中,用官方汇率是换不到美元的,实际汇率都要比官方汇率高;其次,可能还有关税的问题,ICE的软件进入中国市场,销售给中国的客户,中国的海关肯定是要收取关税的;最后,是版本可能不一样,总部给你们报的应该是英文版的软件,而ICE中国报的是简体中文版的软件,从英文版到中文版,需要做汉化,还要提供本地的技术支持,这些都是额外的成本,肯定在总部的报价中是没有考虑的。”这一番侃侃而谈之后,邓汶不由得惊讶自己随机应变的功力,因自己平素积累的业内常识终于派上用场而有些沾沾自喜。

CIO飞快地敲着键盘,把这些记录下来之后,他扭头看了一眼采购主管,采购主管点头会意,就开口也用英语说道:“我们埃兰德中国控股公司与ICE中国公司一样,都是外商在华设立的独资公司,我认为我们双方遇到的情况和采用的商务处理方法是基本一致的。因此,在把两份报价进行换算比较时,我们并没有采用官方的1美元折合8.28人民币的汇率,而是采用了1比9的换算率,如果ICE中国用的比1比9还高,可能就有些不合适了。而且,无论是埃兰德中国控股公司还是我们在苏州、东莞的合资工厂,都可以享受国家对外资企业的优惠政策,我们在进口生产经营所必需的设备和软件时,是可以享受豁免关税的待遇的,所以你们给我们的报价中也不应该包含关税。另外,我想提醒一下,中国在加入WTO世界贸易组织之后,好像软件的进口关税税率都已经降到零,完全是零关税了,请你们查实一下。”

邓汶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而且还不是微红,会议室里非常安静,CIO敲打键盘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只有一支签字笔在纸上不停发出的“沙沙声”,不用看,邓汶也知道那是一旁的苏珊还在忙着,他咽了口吐沫,对CIO说:“我刚到中国不久,又是负责筹建研发中心,所以对这些商务上的事情不了解,我先把这些问题记下来,将尽快给你们明确的回复。”

CIO显然是念在半个老乡的份上,宽容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眼电脑,又问:“我还想和你讨论一下有关软件产品的版本问题。据我所知ICE软件的8.0版本马上就要正式发布了……”

“8月底。”邓汶禁不住插了一句。

“OK,我想知道,8.0版本的简体中文版什么时间可以推出?8.0版相对于目前的7.6.2版本都有哪些大的变化?”

邓汶一见话题终于绕到他的专业上来,顿时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他兴奋地坐直身体,又清了清嗓子,朗朗地答道:“ICE总部派我来中国建立研发中心,我的第一项任务正在于此。ICE以往的中文版本都是在硅谷由华人工程师做的,一些专用名词的翻译非常别扭,很多地方不符合中国大陆客户的使用习惯和业务规范,影响客户的使用效果和满意度,所以总部才下了决心大力投资。总部派我来中国建立本地的研发中心,这充分显示出ICE对中国市场和中国客户的重视与承诺。我们的研发中心新址已经全部就绪,我们已经招聘到了很多非常优秀的软件人才,我们也已经和国内好几家有实力的软件公司建立了技术合作伙伴关系。我很高兴地告诉你,8.0版本的简体中文版将会很快推出,肯定不会晚于今年年底,我对这个新版本的及时推出很有信心。”

邓汶喝了口水,马上又继续眉飞色舞地说:“8.0版本相对于以往的老版本而言,其优势是非常多的,8.0版不是一个简单的升级版或补丁版。正相反,从技术体系架构到软件工程方法,从业务应用流程到用户界面的友好程度,都有革命性的创新。8.0 版本是完全面向当今的互联网技术浪潮的,而且结合了众多优秀客户在业务流程上的最佳实践,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8.0 版本的简体中文版绝不会让任何期待它的客户觉得失望。”

邓汶一口气说完,仍然迟迟不能平静,他被自己的言语打动了。CIO敲着键盘,生怕漏掉邓汶提到的每一个字。邓汶忽然觉察到刚才还一直响个不停的某种声音消失了,他转过脸,看到苏珊已经把签字笔撂在记事本上,正对着自己灿烂地笑着,看来,苏珊也被他的一席话感染了。

在回公司的路上,邓汶的感觉得到了证实,他今天的表现很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相当的好,会议完全达到了预期的效果,甚至还有意外收获。这些都是苏珊在车里不停地夸赞他的原话,在会上一直保持沉默的苏珊终于爆发了,向他倾诉着犹如滔滔江水一般的景仰和感激之情。邓汶知道苏珊的嘴一向是很甜的,但他觉得苏珊赞颂他的这番话并不含什么水分,基本上客观反映了实际情况,他相信,自己代表ICE中国公司出席的首次客户会晤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 * *

洪钧接到邓汶近乎歇斯底里的求救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的会议室和一家客户开会。第一遍电话打来,洪钧感觉到兜里手机的震动,拿出来低头一看是邓汶的号码,便直接按了挂断键,等第二遍打来的时候洪钧干脆关了机。不料,没过一会儿,玛丽敲门进来,一脸难色地轻声对洪钧说:“一位邓先生来的电话,说有非常要紧的事情,必须马上找到您。”

洪钧沉下脸,不高兴地问:“不知道我在和客户开会吗?”他虽然对玛丽和邓汶都有些不满,但这副表情主要还是做给客户看的。

果然,客户的老总马上笑着说:“洪总你先接电话吧,我们几个先聊着。”洪钧这才充满歉意地欠身出来。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接起电话就说:“你们家着火啦?那应该打119啊。我这儿正和客户开会呢。”

邓汶嚷道:“这里根本就没有我的家!是有人放火想烧死我,你赶紧帮我灭火吧。”

“什么事啊这么急?先等十五分钟,我开完会再打给你。”

“不行,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现在打车去你那里,差不多也得十五分钟,你开完会就下来。”

洪钧从没见过邓汶如此心急火燎的,只好答应他到时在大厦旁边的咖啡厅见面,挂断电话还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邓汶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洪钧这次没能守时,和客户的会并没有如他所愿在十五分钟之内结束,等他在将近半个小时之后赶到咖啡厅时,一眼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邓汶正拿着手机拨号。洪钧快步走到桌子旁边,兜里的手机也响了,邓汶听到铃声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洪钧正微笑着站在他面前,便破天荒地骂了一句,但由于骂得很不熟练,结果无论骂人的还是被骂的都没有痛快淋漓的感觉。

洪钧也不和他计较,坐下来便看见邓汶面前的一大杯咖啡已经见了底,正好服务生跟着走过来,洪钧要了杯可乐,邓汶烦躁地挥挥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再要了。洪钧见邓汶今天如此反常,知道事态严重,便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邓汶眉头紧锁,胸脯一起一伏的,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几张折叠过的纸,展开来,拍到桌上推到洪钧面前,说:“ICE中国怎么是这么一帮混蛋啊?!Unbelievable!你先看看,你边看我边说给你听。”

洪钧拿起桌上的两张A4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两封电子邮件,邓汶语无伦次地说着,洪钧也不好打断他,总算结合着邮件里的内容把事件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邓汶还在说着:“你看,明明是他们俩请我帮忙,要我代替他去见埃兰德的CIO,前天下午见的,当时都谈得挺好的,回来路上Susan还对我说很成功,结果她昨天却给俞威写了这么一封e-mail告我的状,俞威呢,不分青红皂白,也不向我了解核实情况,紧接着就把这封e-mail forward给了他老板Peter、卡彭特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家伙,而且添油加醋地数落我好几大罪状,要不是卡彭特马上把俞威的e-mail forward给我,我还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呢,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好心帮他们,反而惹出麻烦了,他们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洪钧仔细推敲着邮件里的语句,笑着说:“士别三日,真是得刮目相看,俞威的英文长进不小啊。”他发现邓汶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的了,便招手把服务生叫过来,坚持让邓汶点了一瓶矿泉水。

邓汶“咕咕”地猛喝了几大口,探身从洪钧手里把两张纸又抽回来,摊在桌面上指点着说:“你看看他们给我罗列的罪状,第一条,越权干预销售人员的项目……明明是他们请我去帮忙的嘛;第二条,事前拒绝销售人员对项目背景和应注意事项进行介绍……事实上我一再要求他们给我做briefing,明明是他们敷衍了事的嘛;第三条,面对客户,无视事先商定的角色分工,在对ICE价格政策等商务环节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胡乱解释报价体系,漏洞百出、前后矛盾,严重损害了客户对ICE的信任……明明是那个Susan缩在后面死活不肯回答,没有办法我才替她说了几句嘛,而且肯定是由于他们sales漫天要价,这才让埃兰德怀疑的嘛;第四条,这条最厉害,说我无视事先商定的会议目标,过分强调新的8.0版本的优越性,随意承诺中文版的推出时间,直接导致客户为了等待新版本而决定将购买计划推迟至明年第一季度以后,使ICE中国彻底失去了在今年赢得埃兰德项目的机会……明明我讲的都是实话嘛,没有夸大其词,而且说我们自己的产品好难道还有罪了?我估计,可能是Susan昨天听说埃兰德的项目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想逃避责任,便把黑锅都扣到我头上。这两个人以前都和你是同事,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们,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同事之间怎么能干出这种落井下石、背后插刀的事呢?”

洪钧听他说完,又把邮件拿回来看着,摇了摇头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不是让你背黑锅,也不是落井下石,而是特意挖了一个大坑,让你跳下去,他们是想置你于死地。”他皱着眉头,又问,“俞威说他因为时间冲突所以不能去埃兰德,那他前天下午究竟做了什么,是不是真去了什么重要约会,你知道吗?”

邓汶睁大眼睛,诧异地说:“我不知道呀,俞威好像总是神出鬼没的,很多时候谁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儿、在干什么,我听Jane说起过,俞威有时候自己买机票、订酒店,都不让Jane帮他做,应该就是要保密吧。”

洪钧点点头说:“嗯,不过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他当时真的去做什么,他都可以说那个事情更重要,推不掉也改不了,所以他才没去埃兰德的。你的这四条罪状里面,前面三条是他们事先计划好的,就是他们原本想要的效果,但这第四条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个意外的惊喜,你的临场发挥给他们提供了最有力的武器,所以Susan才会那么兴高采烈,呵呵,那个meeting是很‘成功’,不过不是你所理解的成功,而是她终于成功地抓到了你的把柄。”

邓汶开始见识到人世间的险恶了,他感到浑身发冷,耸了下肩膀,但看上去更像是打了个寒颤,他一头雾水地又问道:“就为了整我,把一个项目都搭进去了,搞得埃兰德的项目今年之内是没戏了,这代价也太大了吧?而且毕竟直接影响的是他们两人的业绩,这不是损人更害己吗?”

洪钧又摇了摇头,叹口气说:“你呀,的确是不了解销售和商务里面的这些背景啊。埃兰德这种global account,其实对俞威和Susan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项目,本来就没什么油水。首先,ICE总部为了争取埃兰德这种跨国公司在全球范围内都采用ICE的软件,当初就已经向埃兰德总部承诺了非常大的折扣优惠,到了中国,俞威他们也必须遵守这些承诺,在折扣上他们没有任何余地,就只有在报价上做文章,把报价抬高些,指望即使打了那么大折扣之后,订单金额也能尽量大些,即便如此,这种单子最终也只是个小单子。其次,就连这样的小单子,ICE中国还不能独享,ICE在总部有专门负责埃兰德这样的global account的account manager,ICE中国拿到埃兰德的合同之后,revenue还要和总部的account manager一起来split,俞威他们能分到百分之五十就很不错了。你想想,这么折腾下来,这个单子最终落到俞威头上能有多大?对他们全年的quota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而且,单子也并没有丢,只不过是拖到了明年,谈不上什么大损失,与对你造成的打击相比,他们这招还是非常划得来的。”

邓汶大致听懂了,转念一想,轻松地说:“那俞威和Susan犯得着这么紧张兮兮、大动干戈的吗?为了一个不大的单子,而且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拖到了明年,却把事情捅到Peter和卡彭特那里去了,就算所有责任都在我,卡彭特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吧?小题大做。不过也好,让我彻底认清了这两个家伙的本来面目,呵呵。”邓汶憨憨地笑着,并未意识到这是他自刚才见面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他更不知道,接下去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现在轮到洪钧自己觉得口干舌燥了,便端起可乐喝了几口,邓汶的火气小了虽是件好事,可是他显然并没有弄清事态的严重性,洪钧只好进一步给他分析:“你太小瞧俞威了,从金额来看,埃兰德的确不是什么大项目,但它的政治意义却非同小可,这些global account都是在ICE的大老板艾尔文那里挂了号的,负责这些项目的account manager都是手眼通天的家伙,在俞威转发的人里那个你不认识的,很可能就是负责埃兰德的account manager,你把他认为已经到手的订单拖到了明年,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而且,埃兰德的项目只是个导火索,你知道他们希望接下去发生什么吗?”

邓汶吃不准,犹豫着回答:“总不会因为这么一个项目,就想让卡彭特把我fire掉吧?”

“先不要考虑我会给你出什么主意,你先说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反击啊,这还用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邓汶铿锵有力地背诵着毛主席语录,像是一名寸土必争的戍边勇士,即将冲出战壕,杀向敌阵,他挺起胸膛,信誓旦旦地接着说,“必须给他们一点教训,不然他们还会不断算计我。必须先把事情讲清楚,我会给卡彭特和Peter写封e-mail,copy给俞威和Susan还有那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不像他们,我是明人不做暗事,我要把事情的全部真实经过都写出来。那四条罪状里面,头两条都是只有我和他们两人在场,没有旁证,但后两条,都可以请埃兰德的CIO来证明,请他把当时的情况告诉大家。真相大白之后,我会要求Peter对俞威和Susan做出处理,尤其是俞威,光道歉远远不够,这种小人怎么能胜任总经理的岗位呢?”

邓汶又被自己慷慨激昂的言语打动了,他望着洪钧,期待着从洪钧嘴里听到鼓励和赞许,不料洪钧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面色凝重,邓汶心里顿时没了底,刚要开口问,洪钧已经低沉地说了一句:“那你就完了。”

洪钧忽然觉得非常疲惫,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他不帮邓汶一把的话,邓汶的结局会很惨,但他也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还不知道要帮多少次呢。洪钧强打起精神,对依旧瞠目结舌的邓汶说:“那你就真掉进人家给你设的圈套里了,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在ICE中国负责的是研发中心,某一个具体项目的成败得失,都不会对你构成太大的影响,埃兰德这个项目,即便总部的那个account manager要追究,卡彭特也会替你挡了,他把这些e-mail forward给你,只是for your information,让你知道一下罢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卡彭特才会不得不把你请走,就是当他确信你在中国已无法继续开展工作了。而你刚才说的那些‘反击’,正是在把你自己往那条绝路上送。”

洪钧停下来,休息一下,他以往连续讲话几个小时都没觉得像现在这么累,可见帮助别人远不是举手之劳那么轻松的。洪钧攒了攒气力接着说:“俞威的e-mail,即使通篇是在捏造事实,但也只是对事不对人,没有提到对你个人有任何成见。而你的做法呢?想请客户出面为你作证的想法我就不多说了,实在是太幼稚了,这种内部事务怎么能把客户牵扯进来呢?那不是罪加一等吗?你要写e-mail找Peter和卡彭特评理,声称俞威这是在对你蓄意陷害,揭发俞威是个小人,你这么做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布,你和俞威是无法共事的,你们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你想一想,你和俞威是ICE在中国级别最高的两个人,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竟然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ICE的高层能不如临大敌吗?能不采取果断行动吗?要么一方走人,要么双方都走人。在这种情况下,最英明的老板在决策的时候,也不会考虑你和俞威之间究竟谁对谁错、谁君子谁小人,他们只会考虑一条,就是:让谁走,对ICE在中国的业务影响最小?你觉得他们会选择留下谁、干掉谁呢?俞威这招,狠就狠在这里,埃兰德只是个引子,Susan只是个配角,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还只是整个阴谋的前奏曲,下面才是真正的陷阱,俞威就是要趁你立足未稳的时候,用激将法激你跳出来,让你用自己的行动向所有人表明你和他是势不两立的,他在等着你自寻死路。”

洪钧的这番话说完,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惟有一只玻璃杯不断在桌面上来回蹭着发出的响声,那是目瞪口呆的邓汶下意识地重复着手上机械一般的动作。洪钧又要了一听可乐,他开启可乐罐的一声脆响,终于让邓汶如梦方醒,邓汶定了定神,把目光重新聚焦到洪钧的脸上,喃喃地问道:“总不至于,我就这么完了吧?”

“不会,只要你不上他激将法的当。俞威也罢,Susan也罢,不管他们再做什么你也要沉住气,按兵不动,甚至是Peter出面了,你也不要正面与Peter理论,你只需要关注一个人,就是卡彭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给卡彭特打电话,不要发e-mail,一定要打电话。”洪钧特意强调了一下,又接着说,“你在电话中向他解释,你是出于帮助sales team赢得项目的动机去做的,可能由于事先与sales team沟通不够,也可能由于你和客户打交道的经验不足,使得项目的进程受到一些影响,你已经知道今后应该怎么做了。就说这些,不要辩解太多,也不要说俞威和Susan的坏话,最好根本不提他们的名字,只说是sales team。卡彭特听了就会心中有数,不管是Peter还是总部负责埃兰德项目的人跑到卡彭特面前去告你的状,他都会帮你灭火的,事情慢慢也就了结了。”

邓汶一直默默地听着,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好像两口深邃的枯井,也不知道他是对洪钧的主意将信将疑,还是他没有完全信服洪钧刚才的分析,过了一阵他才说:“还是搞不懂,俞威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究竟哪里惹到他了?”

洪钧因为刚才的几口可乐喝得太猛,按捺不住打了一个嗝儿,他把从肚子里翻上来的一大口二氧化碳呼出去,顿时感觉清爽了很多,便重新打起精神问道:“你和俞威发生过什么冲突吗?”

“没有啊,刚开始可能有点彼此看不顺眼,可是自从卡彭特来过以后,我和俞威好像相处得还不错呀,有时候还挺谈得来的。”

“嗯——,俞威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吗?”

“应该不知道吧,你当初提醒过我,所以我没和别人说过咱俩是同学,也没提过是你把我推荐给卡彭特的。……等一下……”邓汶无意中被自己提醒了,回想着说,“在机场送卡彭特的时候,他临走冲我喊了一句,让我代他向你问好,还说谢谢你把我推荐给了他,我当时没在意,后来一忙起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算是转达了。”

洪钧扬起眉毛,马上追问道:“就你和卡彭特在场吗?俞威也在?”

“对啊,俞威和Susan就在我旁边,应该也听到了。”

“哦,那就不奇怪了,看来天底下真是没有能守得住的秘密啊。”洪钧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见邓汶不解地看着自己,便解释道,“可能是因为你和我有这层关系,所以俞威才对你来这手的。”

“因为你?为什么?你以前提过,俞威这个人你了解,你和他曾经同事过,各自跳槽以后经常在项目上碰到,互有输赢,这怎么了?”邓汶顿住了,洪钧方才替他分析的圈子里的腥风血雨,直到现在才忽然唤醒了他的自我保护意识,他警觉地问,“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洪钧刚要开口,门口有几个女孩儿说笑着走了进来,他再往周围一看,才注意到最初空着的几排座位上现在也都有了人,他看了眼手表,已经将近六点,旁边几幢大厦里面的上班族都陆续下班了,就问邓汶:“要不要点些吃的?他们这儿有些简单的西餐。”

邓汶摆了摆手,催促道:“等会儿再点吧,你先接着说,究竟怎么回事呀?”

洪钧知道不解开邓汶心中的疑团,晚上是甭想吃到饭团的,他整理一下思路,开始将这几年和俞威之间的是非恩怨统统倒了出来,他讲了当初俞威如何打破两人之间“退避三舍”的约定,两个昔日好友如何反目成仇;讲了在合智集团项目上他如何落入俞威的圈套,原先在ICE的位子如何被俞威取而代之;最后讲了在普发集团项目上他如何后来居上,而俞威则遭遇了“滑铁卢”,洪钧最后说:“我相信,俞威知道你和我的这层关系之后,必然会以为是我有意把你推荐到这个位置,让你与他分庭抗礼,以便我和你里应外合,利用你来整垮他。他这个人,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害他,肯定会这么想。”

邓汶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洪钧,浑身上下像尊雕像一样纹丝不动,惟一有变化的部分是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洪钧话音刚落,邓汶冷冷地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这次轮到洪钧诧异了,他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不是什么?”

邓汶便又冷冷地来了一句:“难道你不是在利用我吗?”

洪钧愣了,看了看邓汶,奇怪他什么时候也学会如此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了,但洪钧马上明白自己错了,邓汶没和他开玩笑,那双眼睛里有怨恨、有愤怒,还有悲伤,但绝对没有一丝善意,洪钧忙说:“怎么会呢?你误会了。”

“没错,我知道是我误会你了,以前我一直以为你真是看在四年同窗交情的份上,有心帮我找一个好机会,是我看错你了。”

“邓汶,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根本就没想过……”

“是吗?没想过什么?”邓汶粗暴地打断洪钧的话,问道,“你以前只告诉过我你和俞威是competitor,你离开ICE之后他去接了你的位子,可是背后的那些故事怎么从来就没听你说过呢?ICE 的人和维西尔的人当然都是竞争对手,但你和他是一般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吗?他那么恨你,难道你不恨他?难道你不是为了打击和报复他,把我推荐到ICE去的吗?”

“我和他之间的那些事,我觉得都和你没有关系嘛,就没给你多说,我也怕你听了以后对他有成见,到了ICE无法和他相处。”洪钧竭力为自己辩解着。

“哦,是吗?你们俩的事和我没有关系?那我今天被他害成这样又是因为什么?你真是怕我对他有成见吗?你是怕我知道以后就不会去ICE那个是非之地替你卖命!你是怕你的计划泡汤!”邓汶越说越激动,前额两侧的青筋都暴突起来。

洪钧有种秀才遇见兵的无奈,他还没搞明白事情怎么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这样,心中不免懊恼,但又不便方作,反而得堆出笑脸对邓汶说:“邓汶,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是觉得ICE有个不错的机会,所以才建议你去的。你说我是为了利用你,可你想想,我利用你做了什么?我没有向你打听过俞威或者ICE的任何事吧,也没有要求你做过任何帮助维西尔、损害ICE的事吧?”

“您是谁呀?您是洪钧啊,您多老谋深算啊,您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啊。想想还是那个俞威最不是东西,陷害我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他打乱了您的周密计划!”

邓汶的嗓门越抬越高,周围几张桌子上的人都不禁好奇地往这边瞟来,洪钧压低声音,耐心地说:“我嘱咐你不要向别人透露你我之间的关系,就是担心被俞威知道后他会把你看作死对头;我不把我和俞威之间的事对你和盘托出,也是不想让你夹在我和他之间,让你为难。”

“怕我为难?你真好心啊。你这样两头骗,最后瞒住谁了?结果是人家都已经对我下手了,我还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要真是够朋友,起码应该在我到北京以后给我提个醒,让我对俞威有所提防吧?我都已经被你成功地打入敌人内部了,你总应该想办法让我能多活几天吧?!”

洪钧听到邓汶最后的这句话,心里顿时充满了愧疚和自责,邓汶说的没错,他们俩的这种渊源迟早会被俞威知道的,他应该早一点让邓汶对俞威有一个全面彻底的了解,而现在,正是因为俞威和邓汶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才使俞威得手的。

想到这儿,洪钧好像猛地预感到了什么,他马上说:“邓汶,先不说这些,就算我这次是好心办坏事,害了你了,我道歉。但是,眼下你一定要按我刚才说的做,千万不要上俞威的当。”

邓汶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按你说的做?我向来不都是很听你的话吗?在学校的时候我就是什么都听你的,这几个月来我不也是一直都按你说的做吗?你多神机妙算啊,看看吧,看看我现在的下场,都是按你说的做的,你满意了吧?”

邓汶说完,气乎乎地站起来,随手把玻璃杯一拨,杯子翻倒在桌面上,洪钧条件反射地把身体向后靠向椅背,还好,杯子里的水刚才已经被邓汶喝光了,只剩个空杯子在桌面上滚动。邓汶拔脚就朝外面走,几乎和正端着盘子上饮料的服务生撞个满怀,他急忙闪开,踉跄两步站稳,却又返身走了回来。

洪钧刚被邓汶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见他往回走还以为他开窍顿悟、回心转意了,正笑着想开口,邓汶已经走到桌旁站定,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钱夹,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甩下一句:“不用您再破费了!”邓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忽然欣喜地发现,刚才的这几步倒真的做到“虎虎生风”了。

洪钧尴尬地坐着,转过头竭力回避着周围所有人投过来的目光,心里计算着,一杯咖啡、两听可乐、一瓶依云矿泉水,便从自己的钱夹里拿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和桌面上躺着的那张百元大钞一起压在了也是躺着的玻璃杯下面,起身向外走去。他走到门口,一股潮湿冰凉的空气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天就像是被捅漏了一样,下大雨了。

* * *

落汤鸡一样的邓汶从出租车里下来,走上宾馆门口的台阶,裤脚湿漉漉地紧裹在腿上,水珠顺着耷拉在前额上的发梢往下滴着。他刚才从咖啡馆出来以后,为了回避可能随后出来的洪钧,便顾不上躲雨,沿着大街跑到几十米开外的拐角处打车。

有很多东西都是仿佛故意跟你作对似的,不需要它的时候俯拾皆是,需要它的时候却难觅踪影,出租车就是如此。邓汶平日觉得北京满大街都是招摇着揽客的出租车,可当他像根避雷针似的站在大雨里,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救星出租车,却根本看不到空车的影子。终于,一辆出租车停在他前方不远,他不顾地上的积水急忙狂奔上前抓住车门把手,向竞争者宣告自己对这辆车的占领,等里面的人结完账,他又像酒店的门童一样替人家打开车门,他钻进车里便重重地关上车门,说了一句:“总算盼来了。”

出租车司机看见邓汶浑身上下滴着雨水,真心疼自己早晨刚换上的新座套,但还是忍住了没抱怨出来,等邓汶说出宾馆的名字,司机才说:“雨天雪天,堵车不好走,这活儿倒是一个接一个,哪儿是打车呀?跟抢车似的;可不下雨不下雪,路上车好走的时候,半天拉不着一个活儿,这不是成心作对吗?”邓汶呆呆地看着风挡玻璃上的雨刷往复地摆动,琢磨着这话中的哲理,自己和司机看来都是苦命人啊,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么一想,他刚才满腔的愤懑消退了不少,涌上心头的是无奈和失意。

邓汶回想着在刚才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不仅认清了自己原打算努力与之修好的俞威之流早已把他判定为死对头,更发现自己的同窗和挚友竟然出于利用他的目的而把他当作一颗棋子,投到了危机四伏的地方,不,连普通的棋子都不如,他已经变成了弃子,邓汶看着在雨中奔波的车辆和路人,感觉到彻骨的冰冷和令他绝望的孤独,直到车子停在了宾馆门口他都没再说一句话。

邓汶迈出电梯,踏着走廊里的地毯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四周一片沉寂,只有他的双脚踩着刚才灌到鞋里的雨水,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这时,从远处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里拐出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迎面走来。邓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穿的是宾馆工作人员的西式套装,等渐渐走进了,他看见一张圆圆的脸,正在朝他微笑着,是那个替他买咖啡壶的女孩。

两个人走到相距一、两米的时候,面对面停了下来,女孩先开口说:“邓先生,挨浇了吧?”

邓汶笑了笑,答案显然是不言而喻的。女孩又说:“北京8月份就这样,瓢泼大雨,说来就来,说停也就停了。”她又上下端详了邓汶一番,接着说,“您这身衣服得赶紧干洗一下,要不然这么好的毛料晾干以后该走形了。”

邓汶微微张开双臂,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装,笑着说:“是啊。”

女孩已经转过身,一边沿刚才的来路往回走,一边说:“您赶紧回房间把衣服换下来,我帮您送到洗衣房让他们马上收拾一下,晚上再给您送回来。”

邓汶跟着女孩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住,拿出房卡打开门,看了女孩一眼,女孩说:“您进去吧,我在外面等您。”

邓汶忙走进房间,三下五除二地把全身衣服扒掉,草草换上一套舒适的短裤和T恤衫,便拎着那套湿漉漉的西装拉开门走出来。女孩一见,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推门进了邓汶的房间,打开壁橱,从里面拿出一个洗衣袋和洗衣单,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把洗衣单压在墙上飞快地填好,才接过邓汶的西装大致叠了几下,放进洗衣袋。邓汶一直瞪大眼睛看着她无声地忙碌,心里又有了那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女孩一手提着洗衣袋,一手捏着洗衣单,站到走廊上,转过身刚要对邓汶道别,邓汶忽然探过头,盯着女孩胸前别着的胸牌,念到:“K-A-T-I-E,Katie,总算知道你的名字了。”

凯蒂大方地笑着说:“是啊,以后您就叫我Katie就行啦,不过忘了也没关系,一看我的胸牌就又想起来了。”

邓汶一只脚顶着房门,忽然舍不得就这么告别,他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走回里面的房间去,他干笑了一下,没话找话地问:“怎么样?你挺忙的吧?”

“嗨,就是上班呗,再忙也不可能像您那样忙。”

邓汶“哦”了一声,然后鼓足勇气,涨红了脸问:“那你什么时候下班?嗯——,我想——,我想请你一起吃顿饭。”话终于说了出去,他便忐忑不安地等着,而脑子丝毫不敢懈怠,盘算着被拒绝后如何给自己找台阶下。

没想到,凯蒂立刻很痛快地回答:“好啊,没问题,我先谢谢您了。”

邓汶喜出望外,忙接着问:“那你什么时候下班?你对北京比我熟,你选地方吧。”

凯蒂歪头想着说:“嗯,今天不行,我上中班,刚才已经吃过了。”

邓汶像又被大雨劈头浇了个透,正觉得失望,女孩却笑着说:“咱们明天吧,我明天上夜班,后天就是周末,您也不会那么忙,咱们好好吃一顿。”

邓汶的心情像是过山车,霎那间又飞涨起来,高兴地说:“好啊,那你喜欢吃什么?”

“嗯——,吃必胜客吧,我喜欢吃比萨饼,咱们宾馆南边的十字路口往东不远就有一家必胜客,您觉得呢?”

“必胜客?是Pizza Hut吗?好啊,我对Pizza Hut也比较有感情,那就这么定了。”邓汶说完,在欣喜之余又想到还要再等二十四个小时,不免有些悻悻然。

凯蒂好像可以看透邓汶的心思,她笑着说:“今天外面还下大雨呢,出去也不方便,您就在房间叫个room service吧。咱们明天去,明天就会是个好天了。”说完,她把捏着洗衣单的手举到脑袋旁边摇了摇算是道别,便转身走了。

邓汶盯着凯蒂脑后的短发,目送她的背影沿着长长的走廊渐渐远去,觉得这个女孩很神奇,凯蒂总能在他最失意的时候出现,也总能立竿见影地让他振作起来,他相信凯蒂说得没错,明天就会是个好天了。

* * *

上海和北京的联系真是越来越紧密了,连天气都像是有着连锁反应,北京正下着大雨,上海也下着,只不过小很多,淅淅沥沥地飘着些雨丝。

俞威是下午飞到上海的,此刻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点小雨算不上什么,他向来不喜欢打伞,也不喜欢戴帽子,总之他不喜欢有任何东西压在自己头上。但他又有些犹豫,因为上海不是他的地盘,他摸不准这里的天气,不知道这雨会不会越下越大。他正拿不定主意,一直留意他的门童已经从门旁的雨伞架上取过一把印有酒店标志的雨伞双手递过来。俞威很高兴,觉得这里的服务果然到位,他接过雨伞,坐进了等在门口的出租车。

车从延安路拐上了番禺路,往南又开了一小段,便停在了平武路的路口。俞威下了车,他感觉了一下,确信不需要打伞,便把雨伞当作手杖,大摇大摆地踱着方步,沿着番禺路向南一边走一边寻找。

他一路找下去,起初还似闲庭信步,可慢慢就有些不耐烦,他感觉走了好远,都能隐约看见前方在路西侧的银星皇冠酒店了,他发觉有些不对头,便停下来掏出手机,仰头张望不见有任何雷电的迹象,才放心地打了个电话。

俞威挂断电话,他的判断没错,的确已经走过了,便低声骂了一句,调头往回走。又走了一段路,看见人行道上方有个伸出来的霓虹灯,虽然并没有启用,但仍然可以辨认出“Asahi”五个字母,在这个朝日啤酒的广告牌下面,是一间门脸很小的饭馆。

俞威一边嘀咕着怎么这么小,难怪错过了,一边推开饭馆仅有的一扇门,走了进去。他原本期待着门里别有洞天,结果发现迎面就是楼梯,楼梯后面看得出来是操作间和库房,但不见理应具有的繁忙景象,静悄悄的。既然没有其他选择,俞威便抬脚登上楼梯。

楼梯很狭窄,只能容一人上下,俞威全身的重量刚放上去,楼梯就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仿佛随时可能承受不住重压而垮塌下来。俞威脚下的一双皮鞋再加上用作手杖的雨伞伞尖,有节奏地敲打着每一级楼梯,夹杂着楼梯的呻吟声,像一首奇特的进行曲,伴随着俞威上了二楼。

不知道是因为面积确实大一些,还是因为没有客人而显得空空如也,二楼让俞威感觉宽敞了许多,大约摆放着五、六张大小不一的圆桌。只有最里面的一张小圆桌旁,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很白净,身上的穿着也是一尘不染,他一见俞威到了便站起来,俞威快步走上前去,笑着伸出手说:“Roger,你可真让我一通好找啊!”

第四部分

罗杰握住俞威的手,脸上摆出一副矜持的笑容,等两个人都坐下,罗杰说:“这个地方不太好找,是吧?我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还要专门从北京跑来和我聊一聊,那我们就随便聊聊好啦,朋友之间嘛也不要讲什么排场,没必要去那些大地方吃,这里是我的一家亲戚开的,还蛮实惠的,有几样小菜也做得蛮不错,我们就在这里吃好了啦。”

俞威微笑着频频点头,显然罗杰并不在意俞威请他吃什么山珍海味,倒是更在意这顿饭的饭钱会进谁的腰包,俞威也就更加坚信这次是要由自己来掏钱请客了,他四下扫视一圈,说:“这里挺好,安静,也干净。”

“今天的天气不好嘛,平常客人还蛮多的。嗨,也不想太辛苦赚钱,我的这家亲戚岁数都已经蛮大的了,还那么累不值得的。”罗杰的话音刚落,便又传来了楼梯吱吱哑哑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声,俞威回头看去,走上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不高,而且显然已经开始发福,但是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皱纹,容光焕发的,手里拿着个点菜用的小本子。

罗杰从桌上拿起薄薄的菜单,招呼俞威:“你点菜吧,喜欢吃什么就告诉我阿姨好了啦。”

俞威一边随意地翻看菜单,一边说:“那我就不客气啦,难得有机会见识一下地道的上海菜,我是个百分之百的肉食动物,嗯——,百叶结烧肉,怎么样?”

罗杰马上抬头冲阿姨问道:“有哇?”

阿姨忙说:“有的有的。”

俞威又问:“酱爆猪肝,怎么样?”

罗杰又问:“有哇?”

阿姨忙又答道:“有的有的。”

俞威把眼睛从菜单上移开,看了眼罗杰,见罗杰没有任何表示,知道点菜尚未成功,自己仍需努力,便说:“嗯——,我其实最喜欢吃肘子,你们上海话好像叫做‘蹄膀’……”

罗杰插问:“蹄膀有哇?”

阿姨笑着连连点头说:“有的有的,红烧吧,红烧蹄膀,好不好?”

俞威说“好啊”,又说“再要两碗米饭吧”,罗杰建议道:“要不要喝点酒?啤酒怎么样?”

俞威问:“都有什么牌子的啤酒啊?”

“Asahi的。”阿姨字正腔圆地咬着日语的发音。

俞威迟疑着说:“哦,我不怎么喝日本牌子的啤酒,还有别的吗?”

“嗯——,百威的,还有生力的。”

“那就来两瓶百威的吧。”俞威说完,觉得既然点了酒就还应该再点几样下酒的冷盘,便接着要了一份四喜烤麸和一份毛豆,然后又看了一眼罗杰,见他点了点头,看来对饭菜的档次和规模总算满意了,便随口问道:“这里的位置不错啊,怎么没想办法再把门面扩大些?”

阿姨一边从俞威手里拿过菜单放到旁边的桌上,一边热情地抢先回答:“哎哟,这样已经快撑不下去了,门面再大怎么吃得消,上哪里找来那么多的客人哟?现在就盼着早点拆迁啊,早点拿到拆迁费,我们就跑到奉贤或者南汇乡下去混日子吧。嗨,不过拆迁了也得不到几张钞票……”

“阿姨啊,快点把单子送下去吧,早点上菜我们好早点吃啊。”罗杰显然早已对阿姨如此健谈不耐烦了,不客气地催促着。

等楼梯处的脚步声消失了,楼上又只剩下俞威和罗杰两个人,俞威觉得很不自在,他不喜欢这种安静和冷清的气氛,白色的日光灯照射在白色的桌布上,四周的墙面也是白色的,连对面罗杰的衬衫都是白色的,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谈事,让俞威有一种负罪感。他真盼着旁边的各张桌子都坐满客人,再有几个年轻的服务员跑前跑后地忙碌,一幅人声鼎沸的红火场面,俞威倒不是祝愿罗杰以及他的亲戚们钞票赚得盆满钵满,他只是更喜欢在嘈杂的环境中谈事。

罗杰见俞威有些局促不安,想不出会是什么原因,便搭讪着:“怎么样?ICE的生意现在做得不错吧?”

“是不错啊,今年上半年业绩还说得过去,感觉市场好像开始有些起色,项目明显多起来了,我在整个销售模式上也做了大的调整,转型还算顺利吧,到今年年底,[奇qinkan.net书]效果应该就能看出来了。嗨,其实ICE怎么样,就算外人不了解,可像你Roger这样圈子里的老大,不用我说也肯定知道得清清楚楚。”说到这儿,俞威忽然话题一转,笑着反问道,“我倒是听说你这位‘华东王’现在越来越厉害,地盘都扩大到全国了,怎么样?现在当总监当得很滋润吧?”

罗杰撇了撇嘴,既像是谦虚,又像是确有不满地说:“我算什么‘老大’?什么‘华东王’?什么总监?还不都是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哦,我听说洪钧很器重你呀,其他几个人都还只是经理,你的title不是已经升到总监了吗?”

罗杰听罢,顿时觉得咸酸苦辣涌上心头,正不知从何说起,阿姨步履蹒跚地端着一个大托盘又走上楼来,把两瓶酒和两盘凉菜在桌上摆好,问道:“热菜做好一个就上一个吧,不要等到全做好才一起上,好不啦?”

“好的呀。”罗杰回了一句,俞威却觉得让阿姨一趟趟跑上跑下有些不忍心,刚想说还是三道菜一起上吧,阿姨已经转身走了。俞威转念一想,三道菜一起端上来未免难度更大,光那一大盆红烧肘子就够沉的,算了,多跑两趟可能倒更轻松些。

罗杰见俞威若有所思,便借着替他倒酒的机会用啤酒瓶轻轻碰了玻璃杯一下,俞威的思绪被清脆的响声拉了回来,忙用手指在桌面上叩着表示感谢,酒倒好后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罗杰接着说:“我是不愿意和他们计较,我也根本不稀罕什么title。那个李龙伟,原先就是个技术工程师,再以前只是个sales,从来没带过team,居然一下子和我平起平坐,手下的人比我的还多,而且还分到了三个最肥的行业,我都不好意思再提我这个‘总监’二字了。嗨,反正就是打工嘛,都是苦命人,只是他们不要太过分。”

俞威夹着毛豆,说:“洪钧那个人我了解,城府很深,心胸又很狭窄,以你在维西尔的资历和能力,他肯定对你是又要倚重又放心不下,你也要小心,不要功高震主啊。”

俞威的话既抨击了洪钧,更吹捧了罗杰,让罗杰感到很受用,他笑了笑,说:“和Jim毕竟用不着天天见面,表面上彼此客客气气也就过去了。可是我在外面四处跑项目那么辛苦,回到公司里还要看那个Laura的眼色,这让我气不过。”

俞威端起玻璃杯主动和罗杰干了一下,问道:“那个管财务的女的?你怎么还用得着看她的眼色?”

罗杰灌了一口啤酒,越想越来气,说:“以前Jason在公司里凡事都还要让我三分,我毕竟是上海的头头,连Jason都要尊重我,当初我眼里根本没有Laura,她算老几呀?Jason被干掉以后,我原本名正言顺地就是上海的老大了,可是Jim让我去管整个的制造业行业,不再设上海公司经理,不设就不设,我还不想当那个管家婆呢,可是Laura欺人太甚,自己就把自己封成上海的经理了,什么事都管,搞得我想做点什么还得要她同意才行。这个女人,不要太得意哟,把油水都搂到她腰包里去了,她那点小把戏瞒不过我的。以前我管上海公司的时候,经常打交道的一些供应商都被她给换了,公司所有的办公用品都是从她一个亲戚开的小公司进的,所有人的名片也都是那家做的,没几天就给大家统统又印两盒名片,也不管以前的用完没有,我的名片都快装满一个抽屉了,一盒名片多少钱?普通的荷兰白卡纸、正反两面、每面三种颜色,不超过四十块钱,那家公司要我们多少钱?每盒七十块嘢!你说这个女人贪心不贪心?Jim那个人,不知道他是瞎子、聋子还是傻子,搞得这个Laura越来越无法无天的。”

俞威刚才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无意中竟然触动了罗杰的心事,引得他的积怨像火山爆发一样宣泄出来,俞威暗想,罗杰的这些怨言绝不是出于他的所谓一身正气,而是发端于他和劳拉之间直接的利益冲突。俞威也奇怪罗杰怎么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如此不加保留地直抒胸臆,想必是压抑太久,总算找到了可以一吐为快的对象。

俞威替罗杰把酒满上,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罗杰却已经又说开了:“还有更气人的,你知道我们维西尔那个Lucy吧?是个有名的拎不清,什么本事都没有,真应该把她fire掉的,可是Jim却把她送到Headquarters去了,已经呆了将近两个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工作上什么事不干,工资上一分钱不少,每天还有六十美金的allowance,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千八百块美金的cash,将近一万五千块人民币哟,而且还不用交税,这个Lucy,钞票赚得不要太轻爽哟。”

俞威把罗杰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他的这些愤懑让俞威不禁窃喜,看来时机比预想的还要恰到好处,俞威觉得该是表明自己来意的时候了,便径直问道:“Roger,你自己的那个公司,生意做得怎么样啊?”

罗杰像是被高手点到了穴位,一下子僵住了,筷子上夹着的毛豆也掉在桌面上,只有脑子在飞快地转动: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打听这事的目的何在?自己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楼梯又有了响动,阿姨端着一盘百叶结烧肉上来了。俞威暗自骂了一声,来得真不是时候,不愧是亲戚一家人啊,像有心灵感应,自己刚对罗杰发动突然袭击,奇#書*網收集整理救驾的就上来了。俞威打听罗杰的底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终于了解到罗杰暗地里开着一家小公司,零打碎敲地承揽一些小项目,为客户开发一些小型的应用软件,当罗杰碰到一些买不起也用不起维西尔软件的企业时,常常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小公司推荐过去;不仅如此,有些客户即使购买了维西尔的软件,罗杰也能或多或少在项目中切出一些培训、咨询服务等方面的业务,交给自己的小公司去做。

等阿姨颤颤巍巍地下楼去了,罗杰也已经想好了对策,他轻描淡写地说:“来,先尝尝这个。什么我自己的公司呀?不是我的,是朋友做的,看他们创业很不容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烧钱啊,我只能尽力帮帮他们忙吧,有时候遇到个小项目就介绍给他们。”

俞威正把一块肉送到嘴边,听了罗杰的话,便把肉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随即把筷子往桌面上重重地一放,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起到了惊堂木的效果,又不至于显得无礼,他直视着罗杰的眼睛说:“Roger,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去对洪钧说吧,我拿你当朋友,本来打算和你合作一场的,你不给面子也就罢了,但你别骂我智商低好不好?”

罗杰尴尬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做了个碰杯的姿态,讪讪地说:“你这是在骂我呀。有机会合作当然好,只是我们实力有限,怕你看不起哟。”

俞威见罗杰已经默认,他也不想继续纠缠,而是照直说:“ICE正在转型,主要精力用于做市场,具体项目的销售以后要依靠代理渠道来做,发展合作伙伴的事是我亲自在抓的,这是我现在的重中之重。怎么样,我这个人实在吧?我有什么想法就直接对你说,不绕圈子。你想不想让你的公司成为我们ICE的代理商?”

罗杰并没有太当真,随口说:“你这么看得起我们,当然先要谢谢你了,只是,我刚才就说了,那个公司小打小闹,实力很弱的,不知道够不够资格做你们的代理呀。”

“你这个Roger,谈生意的时候不要谦虚好不好?我对你们都这么有信心,你自己还怀疑什么?ICE 的代理分为三个级别,第一级是Platinum Partner,白金级;第二级是Golden Partner,黄金级;第三级是Premier Partner,名字显得挺高级,其实就是最普通的代理商。今年是第一年嘛,所以亚太区不同意我在中国给出白金级的级别,如果你有兴趣,你的公司可以上来就拿到黄金级代理的级别,怎么样?”

罗杰有些意外,他原先猜测俞威找他的目的,一个可能是想把他挖角拉到ICE去,另一个可能是在某个具体的项目上要和他做私下交易,而罗杰当然对哪条都有兴趣,但没想到俞威会提出如此富有“建设性”的创意,他正琢磨着,阿姨又上来了,这次端上来的是酱爆猪肝和两碗米饭。

自己的意图已经挑明,俞威也有了饥肠辘辘的感觉,这才留意起面前的两盘热菜,结果这一留意就让他发现了问题,盘子既不大也不深,就是平常的六寸盘,而菜的份量更少得可怜,看俯视图,百叶结烧肉好像都还没有把盘底的花纹完全覆盖;看侧视图,酱爆猪肝也就将将堆到了盘子的上沿,绝对没有冒尖,更谈不上小山一样的规模。俞威不免有些失望,但又一想,食不厌精,关键在于质量而不是份量,而且,后面还有一大盆蹄膀呢。

罗杰也不再对俞威客气,自己先就着菜扒拉了几口米饭,然后才说:“能做ICE的代理商当然是件好事,可是我们手上没有什么prospect,无从下手,到时候完不成你们ICE的quota,我们赚不到钱倒是其次,主要是担心会辜负你的期望、拖累了你呀。”

“市场越来越火,还愁没有项目可做?ICE也在大力做市场宣传,每天都会有项目找上门来,我会尽可能支持你,源源不断地把这些项目机会介绍给你们。”

罗杰听了不禁暗自冷笑,这俞威也太瞧不起人了,居然把自己当作小孩子来哄,天底下的厂商之所以发展代理商,无一不是指望代理商能替厂商找到客户、赢得生意,代理商如果反过来指望厂商替它找食吃,要么饿死,要么被厂商踢出门外。罗杰不冷不热地问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又不是只有我们这一家代理,你哪里照顾得过来哟,我们当然得靠自己去找项目,所以我才会发愁头几个项目从哪里来呀。代理的名分拿到了,牌子也打出去了,找不到项目你还会再要我们吗?做不成生意,我们一群人去喝西北风呀?”

俞威“嘿嘿”地笑着说:“你呀,真是捧着金饭碗讨饭,守着金库哭穷。”他见罗杰一脸茫然,显然是不明就里,便干脆把话说透,“你手上那么多正在替维西尔做的项目,完全可以推我们ICE的软件嘛。你自己的公司现在只能去找一些小型企业争一些小项目做做,那能有多大油水?那些大中型企业,油水大,可是对软件的要求也高,不会用小公司开发的小软件,你的公司恐怕眼睁睁看着就是吃不到嘴里,就算你千辛万苦把维西尔的软件卖进去了,作为sales那点提成才有多少?两、三个百分点就很了不起了。但是以后就不同了,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向这些企业销售我们ICE的软件,那时候再赢到一个项目,作为代理能分到多少?起码百分之十五吧,做得好的话,百分之二十、三十都是有的。卖谁的软件不是一样卖呀,想想看,你做ICE代理的收益是你替维西尔卖软件的十倍!”

罗杰恍然大悟,事到如今他总算明白了俞威打的是什么主意,俞威看中的并不是他罗杰这个人,更不是他那由散兵游勇拼凑成的公司,而是他手中掌握的维西尔正在跟踪的那批潜在客户。如果俞威能通过罗杰之手,把ICE的软件打进维西尔苦心经营的市场,此消彼长,对改变两家公司之间的竞争态势将起到事半功倍的成效。

罗杰虽说并不认为此举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好,但总觉得好像是要被俞威利用,心理上有些不易接受,便说:“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我毕竟是维西尔的人,而且,如果我手上的项目要是都被ICE拿走了,我什么客户都签不到,还能在维西尔呆得下去啊?”

“哦,难道你还想在维西尔呆下去?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应该离开维西尔!”俞威说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罗杰,罗杰又一次僵住了,虽然他已经无数次赌咒发誓要离开维西尔,但那都只是说说而已,他并没有真正做好心理准备。

俞威刚要追问,却又被楼梯上的声音打断,原来是阿姨又不失时机地来替罗杰解围,终于,期待已久的红烧蹄膀出场了。俞威看着端上桌面的蹄膀,呆住了,第一眼看见盘子就让他惊讶,他以前从未见过用同样的六寸浅盘来盛放整只肘子的,但第二眼看到的盘中物就让他用另一个惊讶覆盖了前一个惊讶,他以前更从未见过这么小巧玲珑的肘子。俞威一方面怀疑这只肘子恐怕是出自一只远未成年的猪,另一方面奇怪怎么“肘子”到了上海不仅名字改成了“蹄膀”,而且入乡随俗就连身材都大大缩了水,他盯着盘子里的蹄膀,举着筷子却半天没有插下去,这是他头一次因为恻隐之心而对已到眼前的猎物不忍下手。

罗杰全然没有在意蹄膀,不仅由于他心目中的蹄膀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更因为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在维西尔的那份“蹄膀”。维西尔不仅给他一份可观的工资,他自己那家公司的绝大部分日常费用也都被他用各种名目在维西尔报销了,所以他的那个小摊子几乎是在零成本运作。罗杰清楚,在外企做销售,虽然谈不上是什么稳定的工作,而是如履薄冰、朝不保夕,但他还从未认真想过要主动放弃这份工作。

俞威总算下了狠心,从蹄膀上剥下连皮带肉的一大块,塞进嘴里嚼着,他觉得也该对已经进入射程之内的罗杰发出致命的一击了,便又喝了口啤酒,咂巴着嘴说:“Roger,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干咱们这行,混到现在这种地位,外人看着光鲜,可咱们心里的苦衷只有咱们自己知道。像刚才你提到的杰森,在维西尔也经营了不少年吧,我听说你们亚太区的老板春节来上海,和他谈了一个上午,从此他就彻底消失了。像现在换上来的洪钧,他当初在ICE从无到有地干了三年多,不是照样被fire了吗?他在维西尔能混多久还是未知数呢。咱们就像是天上的云彩、水上的浮萍,没有根呐。什么是自己的根?就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自己说了算的摊子。但是,搭个自己的摊子没那么容易,既要有内部条件,更要有外部条件。不瞒你说,我就一直有心想自己干,打工要打到什么时候?到时候血汗被鬼子榨干了就剩下一把骨头,想想就觉得凄凉啊。”

俞威说得自己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在这种气氛烘托之下,他不失时机地又一次端起酒杯和罗杰响亮地干杯,然后一饮而尽,他掏出烟来,冲罗杰比划了一下,罗杰说了声“你随意”,俞威便点上烟深吸了一口,这才接着说:“所以我刚才说羡慕你呀,因为你有外部条件,而我没有。你想想看,ICE好歹也算是全球三大应用软件厂商之一吧,有几个人能在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就有幸拿到ICE这种跨国公司的产品代理权,还是ICE在中国发展的首批代理之一?刚才我说的内部条件,就是看你自己如何打算,是一直打工打下去呢,还是愿意抓住机会开创一番自己的事业,这个大主意只能你自己拿。但是,大言不惭地说,我已经为你提供了难得的外部条件,就是保证你在起步的时候就可以站在一个很高的水平上。”

罗杰当然知道ICE公司软件产品代理权的份量,面对如此诱惑他早已动心了,但是他又不情愿让俞威牵着走,这的确是个重大决策,将会是他人生之路的转折点,他想按照自己的节奏行事,在自己觉得舒服的时候再从容地做出决策,便说:“我先要好好谢谢你啊,有这么好的机会能想到我。不过,你刚才也说了,这是个大主意,所以我要好好考虑考虑。你看这样好不好,再过一段时间,到时候我要是有些什么想法,我再和你联系?”

“呵呵,Roger,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等得起,我可等不起哟。你不是已经说了吗?我ICE又不是只有你一家代理,我眼下就是要在全国的市场上布局,我不可能把一个地区或一个行业的市场先空着,一直等着你做决定,就算我愿意等,客户不会等、竞争对手更不会等,就看谁下手快。呵呵,只怕等到你想好的时候,机会已经让别人拿走了。”俞威进一步施加着压力,但他对如何操纵一个人再清楚不过了,就是必须采用“推”“拉”结合的方式,只用鞭策和高压手段还往往不够,压力大同时导致阻力大,中学上物理课的时候他已经明白这个道理,总还要加一些诱惑,在前面拉动要比在后面推动容易得多。

这么想着,俞威便决定亮出自己最后的底牌,他说:“咱们是朋友,以后又是合作伙伴,今天我就再拿出一份诚意。你知道‘合作伙伴市场基金’这个东西吧?根据合作伙伴的不同级别,ICE每年都要拿出一笔市场活动经费,而合作伙伴也要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拿出同样的金额,一分都不能少,两家把这些钱放到一起,作为双方的市场基金,在一年的时间里共同用于市场宣传和营销活动。ICE的黄金级代理的市场基金标准是每年五十万人民币,但你的公司毕竟刚起步,和其他一些大牌代理商比不了,这我理解,所以我可以和你来个君子协定,头一年的市场基金只由我们ICE单方拿出五十万,你们一分钱不用出,这笔五十万的基金如何使用也主要由你做主,只要事先和我说一声就行,怎么样?”

这份“诚意”的确有着实实在在的份量,罗杰早已不仅怦然心动,他还要毅然行动了。前一段听说洪钧曾经以这种市场活动经费的名义支付给那家泛舟系统集成公司十万块钱,罗杰当时就觉得奇怪,无缘无故如此大方地就把这笔钱给出去了,可从未见过真搞了什么活动啊,而劳拉也立刻乖乖照办了,联想到他自己连日常的开销都越来越捉襟见肘,沦落到必须看人脸色的境地,更让他下了决心,这年头不当家作主是不行的。

罗杰问道:“你的这些好意我都明白,你看最迟需要我什么时候答复你?”

“越快越好,”俞威用力把烟头揿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端起酒杯说,“这不是套话,的确是越快越好,我希望最晚下周一你能给我答复。在你从维西尔彻底离职的时候,我立刻和你的公司正式签署代理合作协议;在你把你手中的潜在客户资料提交给我以后,我立刻把五十万的市场基金打到你指定的账户。事先说明啊,你把这些客户资料给我,是对你自己有好处,对我其实无所谓的。我们有严格的代理商项目登记制度,制造业的客户本来就零散,其他家代理往往也会去接触,所以谁先把某个客户的资料报到我这儿来登记备案,这个客户的项目就归谁,先报先得,所以你尽量早、尽量多、尽量详细地把你在维西尔跟踪的那些项目资料报上来,其他代理就算眼馋也抢不走了,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你自己的利益。”

“好的,一言为定,我会仔细考虑的,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下个礼拜一之前我都会答复你的。”罗杰说着,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已经所剩无几,便又问,“怎么样?我看今天先到这里吧,你也早些回去休息。”他见俞威点头,就扭头冲楼梯方向高声喊道:“阿姨啊,你上来一下好不啦?我们要结账哩。”

俞威一面夸赞这几样小菜味道很好,一面大动作地从兜里掏出钱包,罗杰客气道:“按理说是应该由我来尽地主之谊的,可是你却坚决要请客,我是实在不好意思驳你的面子,那就谢谢你啦,不过这里很实惠,花不了几个钱的。”

阿姨“咚咚咚”地走上来,腿脚明显比前几回都利索得多,俞威接过账单一看,“实惠”的几样小菜居然要了将近三百块钱,即便如此,俞威仍然觉得这顿饭请得值。阿姨接过三张钞票刚要转身下楼,罗杰嘱咐说:“开一张发票,抬头写ICE公司,三个字母,I-C-E,不要写错。”他马上又低声问俞威:“开多少?要不要多开些?”

俞威连忙摆着双手,谢绝了罗杰的好意,他不想在罗杰面前显得自己那么不堪。两人闲聊了几句,俞威不想再让阿姨辛苦地爬上爬下,便由罗杰陪着前后脚走下楼来,在门口收好阿姨递过来的发票和零钱,和罗杰热情地握手告别之后,推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罗杰贴着门上的玻璃看着俞威走到街边,自己正回味着刚才的谈话,楼上传来忙着收拾东西的阿姨的喊声:“咦,他把雨伞掉在这里啦,赶快追上去给他吧。”

罗杰不以为然地说:“嗨,一把雨伞,掉就掉了呗。他要想起来回来拿,就给他,他要不来拿,你就留下用呗。”

安静了片刻,阿姨又喊道:“咦,雨伞上面还有字哩,好像是哪家酒店的,这样打出去人家看见会笑话的。”

罗杰有些不耐烦,没好气地说:“哎呀,管他哩?只要不打着它去那家酒店不就行了嘛,在别的地方有谁知道你不是那家酒店的客人?”楼上没有回音了,罗杰又陷入了沉思,难道经过这么一顿饭,自己的职业经理人生涯就要结束了?难道,自己真要下海当老板了?

俞威没有回去取雨伞,雨已经彻底停了,他把自己来时一路拄着的雨伞忘得一干二净。他在番禺路上站了一会儿,两个方向居然都没有空驶的出租车开过来,俞威这些年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完事后总是尽快离开现场,他便向南大步走去,打算到银星皇冠酒店门口打车。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俞威掏出来刚接通便听到里面跳出的声音:“是我,Susan,在哪儿呢?”

俞威顿时感到厌烦,女人的好奇心怎么都这么重呢?他对苏珊的问题不予理睬,而是冷冷地反问:“怎么样?”

“他已经把e-mail发出来了,发给卡彭特的,copy 给你和我还有Peter。”

“哦,他的动作还挺快嘛,都说什么了?”俞威问道,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肯定气坏了,他说你是deliberately给他设了trap要陷害他。”

“De……什么?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是蓄意给他设了圈套要陷害他。”

俞威这才明白了,他对着手机骂了一句“混蛋”,苏珊当然以为他是在骂邓汶,忙附和着说了声“就是”,其实俞威正是在骂苏珊本人,他讨厌别人冷不丁地冒出这些不怎么常用的英文词,显得他好像听不懂英语似的,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俞威听到苏珊的回应,心里舒服了很多,他喜欢这样骂人的效果,对方明明挨了骂却毫不知觉,这让俞威反而有更大的满足感。他命令道:“你听好,不要回邮件,不要和他有任何正面冲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尽快把消息散布到整个公司,要让地球人都知道,邓汶和我彻底翻脸了。”

* * *

邓汶在煎熬中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四个小时。他在给卡彭特发出电子邮件之后几乎一夜没睡,写邮件时燃起的一腔悲愤久久难以平抑,他又惴惴地吃不准下一步战局会如何发展,忐忑不安地盼着天亮以后看看各方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