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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爱与乐的彼岸》》 · 春十三少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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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吵架,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家修,不再是那个把她捧在掌他心的男人。而是一个,固执地想要安排她的生活的男人。

眼泪不争气地留下来,书璐用胡乱地擦了擦。这个晚上,她在一种深深的充满挫败感的情绪中入睡,她迷迷糊糊地感到家修无声地进来躺在了她的身旁,可是第二天早晨醒来,她身旁的位置却是空的,被子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就好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爱与乐的彼岸》春十三少 ˇ十一(3)ˇ

上班的路上,书璐拿出小镜子照了照,双眼还是肿的,于是她从包里拿出一副眼镜戴起来。她度数很浅,也很少戴眼镜,但总是备了一副,她想,今天这副眼镜就将再一次履行它的使命。

可是,当她坐在办公桌前,小曼还是一脸狐疑地凑过来看着她。

“干吗。”她没好气地说。

“没、没什么。”小曼连忙满脸堆笑地转身回自己的座位。

她整个一天都心不在焉,无精打采。她突兀地想,难道爱情的魔力暂时消失了吗?那个曾经围绕在他们身边,并且给他们带来快乐的爱情的光环消失了吗?

她主动留下来加班,她不想回去,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或许,家修也怀着同样的心情加着班,那么,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还有着默契。

书璐打开广播,传来了乐乐的声音:“今天的节目很高兴请到了著名女作家潘彼得……”

书璐有点吃惊,不过并没有仔细去听她们在说些什么,她只是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白流苏,他是范柳原,可是,最后我们谁都不是。”潘彼得说。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无奈吧。”乐乐说。

“哎,你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根本不懂得多少爱情嘛,”潘彼得还是那样的犀利,“连我都自诩不懂得爱情,更何况是你们呢。所以,不要片面地以为眼前的就是爱情,也不要以为自己了解爱情,爱情,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简单。它并不是只有欢乐,还包括痛苦,但我们往往只看到欢乐,却忘了接受痛苦。甚至于,有很多人当感到痛苦的时候就想要放弃。”

“下面,让我们来听一首王菲的《当时的月亮》,然后,再来接着聊这个话题。”

书璐几乎可以听到乐乐的苦笑,请潘彼得来当嘉宾,对一个新人来说大概是很痛苦的。

她伴着歌声看向天空,月亮并不圆,可是非常亮。白流苏和范柳原,他们几乎是浪漫的代名词,在白色的月光照耀下的废墟上,他们终于爱着彼此。可是他们能够在这爱的废墟上度过余生吗,当月亮变得苍白,他们还是每晚都抬头看吗。或者有一天,就像潘彼得说的,他们谁都不是。

书璐有一种冲动,想拿起手机打给家修,想问他是不是也在看着月亮。可是,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就像家修说的,她只是一个任性的小丫头。

这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客厅灯亮着,家修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们没有交谈,而是很有默契地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书璐率先洗完澡在床上躺了下来,她这次并没有关门,她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了很久,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她又迷迷糊糊地看到家修躺在她的身边,他背对着她,月光映出了他肩膀的线条,这是书璐曾经有些痴迷的线条。然而第二天早晨,他的被子仍旧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周二,书璐恍恍忽忽地录完节目,打开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从家臣家里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了回去。

“小婶婶,”接电话的是雅君,“你们楼下有一个很棒的咖啡店,下午我请你去喝奶茶。”

这大约是书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请她去咖啡店喝奶茶,但她还是收拾了一下心情,欣然赴约。

她到的时候,雅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是两杯冰镇奶茶。

“小婶婶,大概你很惊讶我会约你出来吧,”雅君一点也不怯场地说,“事实上,我和阿文都应该谢谢你,你给了我们很多帮助,但我们一次正式的感谢也没有,所以今天特地约了你出来……”

“我想,你没必要这么客套,还是开门见山吧。”书璐苦笑地看着他。

“那我就直说了,”他点点头,“你跟小叔是不是吵架了,而且吵得很厉害。”

“是吵架了,”书璐叹了口气,“不过……我不知道算不算吵得厉害。”

“昨晚,他来找我爸,脸色很不好,我看的出,他心里很难受。”

“……”书璐想起他第一次等在电台楼下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

“小叔这个人,”雅君顿了顿,好像在想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他,“其实心地很善良,但是因为他太聪明,所以有时候显得不太随和,而且太自负了。”

“……”

“而且,可能你也注意到了,他的控制欲很强,总是喜欢安排别人。有时候他不喜欢你做一件事,他就会强烈反对,然后安排你按照他喜欢的方式去做。”

书璐猛地抬头看他,无奈地苦笑起来。原来,不止是她,还有其他人也“深受其害”。

“但我也注意到,他越是想控制你,就说明他对你越是感情深……”他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继续说,“其实,我和爸爸都很赞同阿文的说法。”

“?”

“自从你们在一起之后,小叔笑得很多,他变得很快乐。”

“……我真的有那么大的作用吗,”书璐怔怔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他或许只是想从我身上找回他自己失去的时光。”

“不,你想错了,”雅君的目光很严肃,“小叔不是一个纠缠于过去的人,他总是向前看,就算过去他有任何失败的经历,他也只是把那些经历当作是一种人生的历练。他很善于总结过去,但不是一个会活在过去的人。”

“……”

“或许他不再年轻了,不过他不会想要找回年轻的感觉,更不会通过你去寻找。”

“看来……”书璐又露出无奈的苦笑,“你比我更了解他。”

雅君耸耸肩:“一个有着我这样的身世的小孩,总是会更仔细地去观察周围的一切,尤其是人。”

“啊……”书璐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觉得这是多么难于启齿的事情,因为爸爸、妈妈、小叔、你,还有阿文,让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被抛弃的人。”他的目光清澈而坦然。

“你是一个勇敢的男孩子。”书璐折服地说。

“我今天约你出来,并不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我只是想告诉你,可能小叔的某些做法会让你不满,但你对他来说很重要,我想现在他心里也一定很不好受。”

“……”

“……”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们,”书璐几天来第一次露出笑容,“至少他的红包没有白给你。”

说完,她眨了眨眼睛,雅君也笑了。

书璐喝着冰镇奶茶,心想,或许今天可以早点回去。

下班铃声响过之后,书璐慢吞吞地整理东西,然后慢吞吞地往家里走去,原本四十分钟的路程,她花了一个小时。夏天的夜晚很闷热,她忽然怀念起巴厘岛的夜晚,总是有凉爽的海风吹过,让她不禁想抬头看着天空。

她在楼下看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上去。

钥匙插进门锁的一霎那,她好像听到了脚步声,然而当她打开门的时候,家修还是用一个看报纸的背影来迎接她。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关上门,然后走过他的身旁,去卧室。

“不管你信不信,”家修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一点沙哑,“昨天我去问过家臣,那个笔记本……他也有一本,那是我们高中的笔记本,每一个学生都会在毕业的时候拿到。”

“……”她转身看着他。

“我跟家臣还有心宜……是同一所高中的。所以,我不认为心宜说的是我。”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继续埋头看报纸。

书璐想起下午雅君说,他昨天去找过家臣,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哦……”她很想跟他说什么,但是看着他的侧脸,又无奈地放弃了。她曾经忐忑不安地怀疑过,但听到这个解释的以后,她反而不那么在乎答案。就像他说过,相信或不相信,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所坚持的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因为当她告诉家修关于心宜所说的那些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没有理由那样怀疑他们,就像他同样不会怀疑她和易飞。

她几乎可以肯定家修没有怀疑过,但他习惯于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处理每一件事情,包括她的事情。他是一个丈夫、一个导师,但同时也是一个粗暴的掌控者;他带领她、鼓励她成长,但同时也限定了她人生的轨迹。

这场由怀疑产生的争吵,最后却没能因为怀疑的结束而结束。所谓的怀疑,只不过是婚姻矛盾中一个部分,他们虽然爱着彼此,但终究仍是两个倔强的、想要完整地保留自我的人。

“至于说我对待你的方式,”他好像思索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始终不认为我有什么错。”

然后,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气氛却冷了下来。

书璐苦笑了一下,她并不感到惊讶,他确实爱她,但他也确实如此倔强。如果他遇到的是一个没有主张,愿意为了爱情、为了他付出一切的女人,那么或许就没有这场争吵,或许他们从此过着“王子公主般快乐的生活”。

但她不是。她可以为了爱去做很多事,但她不是一只拉线木偶。

他们没有再争吵,不过书璐觉得这比争吵更令人难受。她忽然想到了高中时政治课上老师说的: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每一个早晨,当她醒来的时候,身旁的那个位置总是空空的,于是,她的心也变得空了。

《爱与乐的彼岸》春十三少 ˇ十一(4)ˇ

周日,家修不知道去了哪里,书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自己。那个快乐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璐究竟去了哪里?

他们在折磨对方的同时,也折磨着自己。

中午,她收到了一条家修的短信,这也是她第一次收到他发送的超过五个字的短信:

“我去出差,飞机就要起飞,到了我会发邮件给你。临睡时检查门窗、煤气和水电,出门记得锁门,到家后拴上保险。空调不要对着脚吹,席子每天要擦。所有的药都在电视机柜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不要在家做饭,吃完泡面记得把碗扔进垃圾桶。你说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等我回来再谈。”

书璐失神地看着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算不算是他的让步呢?

第二天早晨,书璐上班后打开电脑,看到了家修在凌晨发给她的邮件,只是短短的几个字:我到了。

她没精打采地笑了笑,这才是他的风格吧。

中午的时候,传达室的师傅拎了一袋信上来,书璐这才想起,上周播出的节目已经宣布第三届的“我最爱的一本书”又开始了。看着手中厚厚的来信,她不禁感叹起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两年前,她还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女孩,现在她有了事业和家庭,生活得比以前自信,却也拥有更多的烦恼。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成长的代价。

“你跟教授还没和好吗。”

正在专心吃着鸡肉的书璐被小曼这句话呛得咳嗽起来。

“别紧张,”小曼坐下,顺便拍了拍书璐的背,“我没有要逼供的意思,不然早就问了。”

她见书璐没有回答的意思,便耸耸肩说:“不想回答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不是的……”书璐试着把卡在喉咙口的鸡肉咽下去,“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你。”

“如果是要敷衍我的话,就算了。”

“……没有那个意思。”书璐像打破了算盘的小孩。

“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小曼翘起腿专心致志地问。

“是。”

“多久了?”

“一两个礼拜。”

“打算离婚吗?”

“呃……不,没有想过。”

“哦,”小曼翻了一个肥皂剧式的白眼,“那你还在摆什么架子,真的以为自己是大小姐。”

书璐苦笑了一下,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大概在小曼看来,要么好好地过日子,要么干脆离婚,这样的人生和婚姻,倒也简单。

但他们却做不到,因为他们对自己、对对方、对生活、对婚姻有着这样或那样的要求,或许他们都缺少一种率性,一种敢于接受生活本质的率性。

“我不是你,我不知道、并且不想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可能知道你和他的感受,”小曼撇了撇嘴,“但是我知道你们都离不开对方,那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呢。”

“我不知道……”书璐怔怔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想改变我,我也想改变他。我们之中总会有一个被改变,但我们都不想做那个人。”

“可是为什么要改变呢,”小曼瞪大眼睛,仿佛那是很可笑的想法,“你们当初结婚的时候是想跟那个被改变之后的对方结婚吗?”

“……”书璐说不出话来。她没有想过要跟哪个他结婚,是那个把她捧在掌心的家修,或是那执意掌控她的家修?也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要跟这个男人结婚。

“如果是的话,我无话可说,你们太幼稚了。”

“……”

“如果不是的话,我想你们都应该做好了接受对方的准备。”

“……你真应该把这些话直接告诉他。”书璐苦涩地说。

“我想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小曼噘了噘嘴,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话,仿佛刚才的那个话题就这样嘎然而止。

可是,书璐想,她很难想象如何去说服家修接受这个观点,他有时是非常固执且顽固的。一直以来,他们相安无事,是因为他们还披着爱情的那件外衣,但当他们终于决定要暂时脱去这件外衣休息一会儿的时候,那些藏在里面的矛盾和不满也终于一起显现出来。

或许,他真的没错,可是仍然伤害了她。

这天晚上,书璐又收到了家修的电子邮件。以往他去出差,都会打电话回来,这一次却没有,大约吵架的时候,只有文字能够让彼此冷静。

“记得我嘱咐的那些话,我不希望十天之后当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乱糟糟的家。有事打我电话,我会一直开机。”

他的信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但她的心里忽然有一股暖流,就像小曼说的,他们离不开彼此。

她开始原谅他,或者,这并不能说是一种原谅,因为他没有错。她只是忽然理解了他的行为、他的感情,她从他的文字里看到了他所给予的东西,就同她一直以来给予他的一样,那是爱。

临睡的时候,她把空调的风口调到吹不到脚的方向,然后钻进他的被子里。上面有一股他的味道,是那种体味混合着古龙水和刮胡膏的味道。她很快就睡着了,一个多星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他从没离开她的身边。

周二是书璐和小曼固定的录音时间,在节目中,她仍是那个侃侃而谈的书璐。她没有因为争吵而沮丧,没有因为家修的固执而无奈,也没有对自己感到失望。她是在电波里自信地谈着塞林格的人,是当小曼把话题扯远时不着痕迹地把她拉回来的人,是一口气读完《追忆似水年华》而不睡着的人。

她是另一个人,是一个有时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的人。

可是走出录音室,她还是那个平凡的,会沮丧、会无奈也会失望的书璐。她不知道当家修回来的时候,她将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她只需要等他回来,然后继续做一个快乐的妻子,直到下一次争吵的开始。

她跟老赵打了声招呼,就提前下班了。当她敲开父母家的门,迎接她的是爸爸惊讶的脸,可是只有一秒钟,他的脸上是和蔼的微笑,他淡淡地说:“回来啦,我叫你妈加一碗饭。”

书璐有点想笑,他没有做过一天的家务,所以不知道饭是没办法只加“一碗”的。

妈妈正在照顾小外甥,看到她来了也一脸惊讶,然后露出无奈的笑容,仿佛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刚睡着,”妈妈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终于想到我们了。”

“没有……”书璐悻悻地回答,“你忙着照顾小孩,所以我们就不来烦你们。”

“家修呢?”

“去美国总部出差了。”她的声音也是软软的。

“你回房间去坐一会儿,我叫阿姨给你盛一碗绿豆汤。”

书璐这才想起,很久没有喝妈妈的绿豆汤了,小的时候她最喜欢把中冰砖泡在绿豆汤里,那种甜甜的混合着糖精和奶精的味道,是她的最爱。

“书玲说你们买了房子。”过了一会儿,妈妈端着一碗满满的绿豆汤进来,书璐一看,里面竟然真的放了一块中冰砖。

“嗯,”她不客气地吃起来,“再过半年才交房,交了以后带你们去看。”

“光照时间多长,南北通风吗,有没有工作阳台?”

书璐瞪大眼睛,妈妈连珠炮似的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这些都是家修看的,我根本没在意。”她懦懦地说。

妈妈叹了口气,好像她很不争气似的:“你也应该帮帮他,不要什么事都推给他做。”

“哦……”她习惯性地敷衍着。

“我和你爸爸最担心的,是你这个年纪结婚,太年轻了点。不过你爸说,家修那么稳重,我们应该放心。”

“……”

“但我还是放不下心。”妈妈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书璐想起小时候她涂改了考试成绩后,拿回家签名的场景。妈妈还是签了,但看着她的目光,让人心里发毛。

“你们两个年纪相差这么大,难免要有矛盾,”妈妈继续说,“你要学着谅解,不要摆出在家里被宠惯的脾气。”

“哦……”书璐也继续默默地敷衍。

妈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书璐想着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屋内一片寂静。她抬起头,妈妈正看着她,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担心。

书璐也无话可说,她并不想告诉妈妈这几天自己的遭遇,她只是单纯地想看到他们,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勇气,去面对未知的生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是关于我们年轻的时候。”

书璐有些惊讶,记忆中,她的父母很少在孩子面前提起以前的事。在书璐想来,父母很平凡,也很无忧无虑。

“你爸爸曾经追求过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在那个年代虽然称不上是‘大美人’,但是大家都认为她很漂亮,追求她的人很多,在那个大城市的小医院里也算出名。你爸爸这个人,因为从小是干部子弟,脾气很倔,虽然喜欢人家,但是表面上一点也不露痕迹。

“那个女孩起先不知道你爸追求她,后来时间一长也慢慢发现了,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喜欢的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

“——那个实习医生是不是很帅。”书璐忍不住插嘴。

妈妈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是啊,那时候我们这些小护士都觉得他一表人才。”

“哦,可以想象……”书璐摸了摸鼻子,尽量让自己不笑出来。

“然后,女孩就跟这个医生恋爱了,她觉得很快乐很幸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种种原因,他们只能偷偷地恋爱。你爸当然也被蒙在鼓里,还自负地以为再过不了多久就能抱得美人归。

“这样大概过了半年,有一天,实习医生兴奋地告诉女孩,他终于有一个机会升职,但是要调到外地去。这个女孩虽然有点难过,但想到他们两人的将来,还是傻傻地高兴。

“接着调令一下来,医生就走了,临走之前对女孩说,到了之后一定马上联络她,然后……”

妈妈顿了顿,好像想起了很多事:“然后,这个女孩再也没收到医生一个电话、一封信。”

“……这医生不会是在去的路上死了吧。”书璐问道。

妈妈笑了笑:“你以为是看电视剧啊?”

“……”

“当然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

“那不会是娶了院长的女儿吧。”

妈妈摇摇头:“我说过,这不是电视剧。”

“那为什么……”

“不知道。事实上,后来大家才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安心心地在那个医院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可能这段感情对他来说有点沉重,所以当他得到一时的解脱后,就再也不想回到那个牢笼里去。”

“啊……”书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她总以为,既然爱了,就要一直爱下去,除非不爱了。可是,她却忽略了爱情中的另一个因素:疲累。这或许就是爱着一个人,却又同时感到痛苦的原因,她想到家臣和心宜,忽然感到自己是这么幸运,至少,她还没感到疲累。

“女孩很痛苦,”妈妈接着说,“她曾经幻想跟医生结婚、生孩子,然后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她甚至也想过为了医生离开自己的家乡,只要能够跟他在一起。但是……现实让她很失望,这个单纯的女孩子第一次感到了痛苦。不过很快,她又发现了另外一件让她更痛苦的事情——她怀孕了。”

“……这个有点像电视剧了。”书璐吐吐舌头。

妈妈瞪了她一眼,说:“别打岔!”

“哦……”

“你知道,我们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决定去找那个实习医生。

“她给父母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然后告诉他们自己就要走了,说不定就此离别,等等等等。然后她买了一张火车票,带了些衣服悄悄地打算上路。其实她也不知道去找医生会有什么结果,她甚至隐隐知道,那种结果不会是她想要的,但她当时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

“然后呢?”虽然觉得剧情老套了一点,书璐还是忍不住问。

“然后,刚走出医院,她就碰到了你爸爸……结果,改变了她的一生。”

“我爸?”书璐疑惑地看着妈妈。

“嗯……”妈妈点点头,含笑说,“据你你爸爸说,那天他去医院有事,就顺便想去看看女孩,没想到在半路遇到了失魂落魄的她。

“他当时就看出她有很重的心事,所以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这个女孩……不知道是不是被内心的情绪压抑太久,听到他这么问,就一下大哭了起来。你爸爸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旁边的休息室,使劲问到底怎么了。

“然后,女孩鬼使神差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等到说完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种解脱,好像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她都不觉得害怕了。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你爸爸沉默一会儿,竟然严肃地说——那么,我们结婚吧,这样对你、对孩子都好。”

“啊……”书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母亲。

“说到这里,我想你也猜到了,这个女孩,就是你妈妈我。”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她却笑不出来。

“我想没有父母会拿这事开玩笑的吧。”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像在说她是傻丫头。

“那么那个孩子……”

妈妈点点头:“你姐并不是你爸爸的亲生女儿……你才是。”

“可是……”书璐说不出话来。可是!她一直觉得爸爸喜欢书玲多一些。

“你爸爸把你们两个都当作是他的女儿,没有分别,他一样那么爱你们。”

“……”

“但是,他更关心书玲。因为在他心里,书玲和我一样,曾经承载了被抛弃的痛苦,所以他用更多的爱来保护我们。”妈妈眼里闪着泪光。

“那……姐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本来说好,谁也不告诉……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我要你保证,在没有我们允许的情况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书玲。”

“我保证……”书璐还沉浸在惊讶的情绪中,她们姐妹两人都长得像妈妈,但大家都说,姐姐的脾性更像爸爸。她曾经以为,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爸爸也更喜欢姐姐。

但她心中渐渐浮现一个疑问:“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妈妈笑了笑,却忽然严肃地说:“我告诉你,不是要你同情我、同情书玲,而是想告诉你,真正的爱情是正直而且可贵的,但是它有很多种表达方式。

“你爸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我爱你’,也从来也没有跟你们两姐妹说过这句话。我和他都知道,从小到大你一直觉得他喜欢书玲不喜欢你。但是这并不代表你们的爸爸不爱我、不爱你们,相反他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心里,并且他一直在保护我、保护你们。尽管你以前不理解,但这就是你爸爸对于爱的表达方式。”

“……”书璐感到眼眶有点热,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这么可爱、这么伟大。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有的会每天看着你的眼睛说‘我爱你’,有的只是看着你什么话都不说,有的甚至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可能有时候他(她)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是如何表达的,甚至于不会注意到他(她)想要表达的那个人究竟有没有感受到。”

“……”

“但是我希望,既然你已经结婚了,而且曾经发誓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永远爱你的丈夫,那么至少你要了解他的表达方式。你要看到他的本质,而不是表象。”

这是书璐第一次,从母亲的口中得到关于婚姻的告诫。她们从来不是无话不谈的母女,但却是了解彼此的母女。书璐没有再说话,只是细细地体会着妈妈说的话,她想到了家修的固执、想到了他的倔强,同时亦想到他曾因为她的高兴而雀跃、也曾因为她的难过而失落。他为她做了很多事,有些让她快乐,有些让她愤怒,有些让她惊喜,有些让她无奈——可是,他为她做了他所能够做的一切,尽管他的方式让她不满,但这难道还不能表达他的爱吗?

书璐忽然觉得,这个固执而倔强的老男人,原来也是如此可爱。

他是否正为了如何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而绞尽脑汁,是否为了她的反抗而无可奈何?但他却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她,已经在心里悄悄地原谅了他,甚至发现自己比以前更爱他。想到这里,她不禁在心里偷笑,就让他再自我折磨几天吧。

晚上,书玲和建设也来了,一家人气氛融洽地吃了一顿晚饭。书璐想,几十年后,她和家修,是否也是如此。他是不苟言笑的慈父,她是笑容可掬的严母,他们的孩子可能很乖,也可能很反叛,但他们终究是一家人,虽然各自默默吃着饭,心里却有一种强烈而温暖的归属感。

吃过饭,她和书玲一起哄孩子睡觉,书玲看着孩子的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爸爸看着她们的眼神。

她忽然不再纠结于父母究竟爱谁多一些,哦不,就算爱书玲多一些,他们也仍是爱自己的,而她和书玲亦同样爱他们。

看着小外甥打了哈欠悄悄地入睡,书璐决定回家。大洋彼岸应该还是早晨,说不定家修在上班前发了邮件给她,那么她也要不咸不淡、不长不短地回他一封。

她要告诉他每晚睡觉之前她都会检查门窗、煤气和水电,出门时她都记得转身锁门,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拴上保险;临睡时她把空调的出风口调在了吹不到脚的位置,并且每天坚持擦席子,今天早晨她甚至在电视机柜里成功地找到了一打创可贴;她没有在家做饭,也没有吃泡面,但她记得把吃剩下的易拉罐丢进垃圾袋。她还要告诉他——

那走音的天鹅湖的音乐忽然响起,这是她特意保留的铃声,蓝色的屏幕上显示电话是从爸妈家里打来的。

“喂?”

“书璐,”电话那头是妈妈的声音,隐隐有些着急,“刚才你爸看新闻说,纽约爆炸了。”

“哦,外国好像经常发生爆炸,你不用为家修担心啦。”对于父母的担心,她觉得有点好笑。

“你爸说是飞机撞大楼。”

“啊?”书璐疑惑地想,该不会是在拍电影吧,“撞什么大楼?”

“世贸大厦。”

书璐感到浑身的血液就在那一刻凝结了,她抬手看表,但什么也看不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自己说:“你,你确定?就是双子塔?撞了哪一幢?”

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书玲和建设的叫声,她听到妈妈焦急的声音:“他们……他们叫你快打家修的手机。”

书璐颤抖着按了挂断的按钮,然后打开电话簿,第一个就是家修的名字,她拨了过去,空荡荡的脑海中听到的是忙音,于是她重拨,再重拨。

电话一直没有接通,书璐无意识地向家里走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发出一阵怪声,然后自动关机了。她绝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家门口。

她摸索着拿出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钥匙孔,最后她才发现是拿错了钥匙,她又继续找,花了很长时间才进了门。

门内是一片寂静,她想象灯忽然亮了,然后家修出现在她面前,说:“我很想你,所以不顾一切地回来了。”

那么她会尖叫着扑到他怀里,然后抱着他大哭,发誓说她以后一定听话,并且愿意马上生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然而他没有,屋内还是一片黑暗,只看到沙发旁的茶几上录音电话的灯在闪烁。

书璐向那台电话走去,这是家修买的,她从来没有用过,甚至不知道该按什么钮才能让它响起来。她打开台灯,胡乱地按了一个钮,磁带开始转动。

她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很长时间内,只有叫喊声,没有人说话。然后,她听到家修沙哑地说:

“喂?……”

《爱与乐的彼岸》春十三少 ˇ十二(1)ˇ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家修听到Jessie跟同事嘀咕:“Harry今天心情不好吗?”

他没有理会,而是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冷气开到最高,却还是觉得热。他把外套挂起来,好像第一次对于在八月底还要穿西装外套感到厌恶。

他站到玻璃幕墙前面,喘了口气。Jessie说的没错,今天他心情不好,很不好。昨天晚上,他跟书璐狠狠地吵了一架,他才忽然发现,小丫头比他想象中更倔强。

他很生气,她的怀疑、她的反抗,都让他愤怒。

他在厨房的窗台前抽了几根烟才进去睡觉,她已经睡着了,口中念念有词,哦不,他想那应该叫做振振有词。

他躺下没多久也睡着了,但是第二天早晨,当第一丝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就醒了,他对光线很敏感,所以买房子的时候坚持选了午后才照得到阳光的房间。然后他起身铺好被子,穿上衣服就出来了。他到的很早,没想到楼下的咖啡店已经开门了,他想起同事说这家店的店员总是笑脸相迎,于是他快步走了进去。在这个气闷的早晨,他最需要的不就是一张笑脸吗?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可能是因为,他只要了一杯盐水。他却忽然笑了,是苦笑,但他至少觉得自己被拉回了现实的生活中。他拿出每天早晨都会买的财经日报,开始研究起来,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暂时忘却那个小丫头带给他的烦恼,不过半个小时之后他发现效果不是那么明显。

等差不多到了上班的时间,家修感到自己恍恍惚惚地向电梯走去,走进办公室之后才发现自己把报纸忘在了咖啡店,于是他打电话叫秘书再买一份,那小子竟然说上午要请假。

他有点痛苦地按摩着头皮,这是多么糟糕的一天,他简直想大声喊。

他耿耿于怀的不是她那幼稚的怀疑,而是她的反抗,这好像表明她已经没有耐心了。她没有耐心听他这个老男人的谆谆教诲,没有耐心沿着他安排的路走,会不会也没有耐心等到跟他一起变老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他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问题没有答案,或者,没有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Hey!”Jessie忽然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好像在打量他,“这是你上次问我要的文件,我看你的秘书不在,就直接拿进来给你。”

“放在桌上吧。谢谢。”家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Jessie又打量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几乎可以想象一分钟后,她站在同事们中间一脸八卦地说:“我想Harry一定是跟他老婆吵架了……”

家修有点头疼,想找些药片,却没找到。他忽然痛恨起来,痛恨自己爱上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如果他再年轻五六岁,或许他们的距离会短一些。

“我来了,”秘书忽然悠闲地走进来,“Jessie好像又在外面八卦了。”

家修闭了闭眼睛,感到太阳穴像烧起来一般:“你不是说请假吗。”

“哦……后来我找到一双可以穿的袜子,所以就来了。”

“……”他发现自己不太了解现在的年轻人,他们是如此让人琢磨不透,跟这个年轻的时代比起来,他变得格格不入。

“对了,你要的报纸。”年轻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份报纸放在他桌上。

“谢谢。”他的头疼好像稍微好了一些,看起来他们也自有可爱之处。

年轻人转身要出去,但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问他:“今天你……生病了?”

“不……没有。”家修翻开报纸开始浏览各个版面的标题。

“哦,那我出去了。”

看上去真的那么明显吗?家修有点愤愤地想,他看上去竟如此不对劲,以致于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报纸,一个字也进不了他的脑海,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起来。

这天晚上,家修决定放弃加班,秘书用一种兴奋的口吻向他道别,他有点好笑地想,这或许是年轻人的另一个可爱的特征:容易满足。

他回到家,小丫头还没有回来,他并不失望,反而庆幸自己有一个安静的思考空间。

他成为了久违的书房的主人。

自从结婚以后,这间书房又挤进了一张新的书桌,房间立刻变小了,不过他倒觉得,这就是书房该有的样子,原来太冷清了。他拿出绘画本,一页页地翻起来。

对于他来说,人生的第二次挫败发生在高考前夕,他被检查出色弱,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患有这个病。这在他看来并不算是“病”,最多只能算是一个缺陷,但当时却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因为他最喜欢的大学专业拒绝招收一个“色弱”学生。于是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选择,并且在之后的四年中痛苦地坚持着自己的选择。当毕业分配来临的时候,他再一次因为这个缺陷失去了喜欢的工作,虽然最后他得到的那份也很令人羡慕,但他终究觉得挫败。

这个时候,家臣鼓励他留学,帮助他联系了美国的学校,并且和大姐一起慷慨地资助他。他当然知道家臣是在试着“弥补”,尽管他早就忘记了那个高中时的自己,但他还是接受了家臣的帮助,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家臣才会自我原谅。

在美国起初那段辛苦的日子,是画画让他找到了一种慰藉,他并不能完全分辨出某几种颜色的区别,但他却有一种直觉。他喜欢把所有的颜色都涂在画上,世界在他的眼中就是这么五彩缤纷,这成为了他简单生活的一个小小的寄托。

结婚之后,他画得不多,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寄托。他拥有了一个家,每一个夜晚,当他捧着小说躺在书璐身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年轻也更容易满足。

他坐在她的书桌前,几天前他曾因为寻找一把剪刀而打开这个抽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他要找的那把剪刀下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想要打开那封信。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拆开看了,信是书璐的前男友写的,是一封告别信,他本该悄悄地把放回去,就当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他没有。

因为他控制不住地把信捏成了一团,他的心里前所未有地烦躁。

他曾在巴厘岛的几场见过那个男孩,当时他竭力保持镇定,甚至还让自己露出微笑,天知道他当时多想上去一拳打在那孩子的鼻梁上。不过幸运的是,他没有,他是理智的代名词。

他想,她不应该再保留这样一封代表着过去的东西,这是一个隐形炸弹,总有一天会提醒她还有那样的过去,还有那样一个男人曾经愿意等待她。她还不成熟,她的那小小的脑袋中总是有这样或那样千奇百怪的想法,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她思想的了解,这让他觉得不踏实。

他想把这纸团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试图在他的抽屉里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却忽然翻出了自己高中时代的笔记本,他自己都忘记了还保留着它。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无非是一些日常记事,只是每一页上都有一个记号,有五角星、三角形以及叉。他回忆了一会儿,却怎么也记不起这些符号的意义。他忽然笑了,原来,记忆真的可以被抹去。许多当时看来刻骨铭心的事,许多年后竟然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他把纸团铺平,夹在笔记本里,然后放进书架的其中一个格子。他当时想,或许几年之后他又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人的一生,就在这记起与遗忘中度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昨晚当他回到家看到书璐呆呆地望着那抽屉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愤怒要爆发了,然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扔了。”

他转过身时,捏着易拉罐的手有点用力。

她并没有忘记,或许,还想趁他不在的时候再读一读那封信,那封该死的信……

这时,客厅里的钟摆忽然发出响亮的声音,十点了,他终于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关上书房的灯,迅速坐到沙发上看起报纸来,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发呆。

他屏住呼吸,书璐地走进来。然后,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家修把头靠在自己那张厚实而柔软的老板椅的椅背上,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在美国读书的日子,那些日子里,他就常常自己在心里跟自己说话,最近的这几天,也是如此。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再一次拨给家臣。

“哦,好吧,”家臣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迷茫,“等我睡醒了,你可以来找我,拜拜。”

家修苦笑地看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把椅子转向玻璃墙,外面的天空好像有一点灰蒙蒙,小丫头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按了按太阳穴,还是拿起桌上的资料,强迫自己看起来。

当桌上的电子钟准时发出提醒的时候,家修简直是跳起来整理完东西就走出办公室,他好像看到秘书诧异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什么话要说,但他并没有给他机会。

“很高兴你终于有时间接见我。”看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来开门的家臣,家修冷冰冰地说。

“哦,最近很忙。”家臣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给他拿了双拖鞋。

家修一把拉住家臣走进了书房。

“你怎么了。”家臣疑惑地看着弟弟。

“我很好,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家修无奈地摊了摊手。

“哦,你看上去……”家臣点点头,“从来没这么好过。”

“谢谢。”他从鼻腔里发出笑声。

“不客气……找我有什么事?”家臣双手抱胸往后退了几步,就像是随时准备看到病人发病的精神科医生。

“我想问你一件事。”

“好,问。”家臣面带微笑。

可是家修觉得他的笑容看上去很假,于是他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我不是神经病好吗,老兄。我只是想问你,[奇qinkan.net书]你有没有保留过去我们高中的笔记本?”

“呃……”家臣有种被看穿的难堪,“不,我怎么会以为你是神经病呢,我可是你哥哥。不过……”

他顿了顿,疑惑地看着弟弟:“你为什么要问我关于笔记本……”

“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可以吗?”家修咬牙切齿地说。

“……有。”家臣一反常态地回答地很简单。

“是不是心宜也有一本,是不是这本笔记本代表着什么,是不是对你们来说很重要——或者说,曾经很重要。”

“……”家臣沉默着,很长时间都不解地看着弟弟,过了很久才说,“你怎么知道。”

“哦……”家修苦笑了一下,“我可被你们害惨了……”

“什么意思……”

“……书璐,”他没精打采地说,“怀疑我和心宜。”

“什么?”家臣瞪大眼睛。

“好吧,我承认——”

“——承认什么?”家臣忽然面无血色地看着他。

“承认我和书璐之间有很深的代沟,我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哦……”家臣的脸色好转起来。

“你以为我要承认什么?承认跟自己的前大嫂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家修瞪着哥哥,一字一句地说。

“不不不,”家臣一脸假笑,“我绝对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

“你的笑看起来很假。”

“……是吗,”家臣迟疑地说,然后摸摸脸,换了一个笑容,“那么这样呢。”

“……谢谢。”家修苦笑了一下,抚着自己的额头。

“你们吵架了?”

“嗯,吵得很厉害。”

“哦……会离婚吗。”家臣话音未落就被弟弟一把拎住衣领。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吗。”

“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家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笑容灿烂。

“……”家修狠狠瞪了他一眼,放开了手。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怎么和好。”

“暂时没想到。”

“其实很简单,女孩子嘛,哄哄就可以了。”

“对不起,我好像没有这个习惯。”家修固执得说。

“哎……”家臣拍拍他的肩膀,“你啊,从小就太倔了。”

“……”

“别看你总是一副温顺的样子,实际上我们家里脾气最坏的就是你。”

“……”

“你听我说,”家臣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知道,她年纪小,不成熟,可能还有点任性,但你不能用对阿文的那种方式去对她,你们应该是平等的。”

“可是……”家修想说什么,却又放弃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对待书璐的,但是我知道,你喜欢安排阿文和雅君的做一些在你看来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我明白这是因为你很爱他们。我很感谢你,两个小家伙也应该感谢你。但是,你有没有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问题?”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恶,我从来不会逼他们去做他们不喜欢做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我没有很多时间跟他们交流,但他们还是很喜欢我的原因。”

“是吗,那是因为一直有人在为你唱白脸,以前是心宜,现在是我。”家修没好气地说。

“管教是一定要有的,但你不能安排他们的生活,你要让他们自己选择!对小辈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的老婆呢,你不能也不应该去掌控她的生活。”

“……”他很想反驳家臣,可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家臣是对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心宜离开他而爱上家臣的原因。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吧,”家臣耸了耸肩,“在其他方面我可能比不上你,但是在处理男女关系上我比你经验丰富一点。”

“那么,请问你这个开明的爸爸,”家修失笑地看着哥哥,他总是很容易得到自我满足,“在雅君的这件事上,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么……我会试着说服他的。”

家修摇摇头,一个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把每一段关系都处理地很好,但我们必须去学习,学习如何不伤害别人以及如何不被人伤害。

他决定照家臣说的,回家好好想一想,后天他就要出差了,或许这会是缓和他们之间紧张气氛的一个好机会。无论如何,他从不逃避问题,奇--書∧網而是积极地去面对。

“我可以问一下……你,或者说书璐,是怎么知道关于笔记本的事情?”家臣忽然问。

家修挑了下眉毛,轻描淡写地说:“是心宜告诉她的,心宜还留着那本笔记本,并且说,仍然想着‘那个人’。”

“啊……”

家修没有理会目瞪口呆的家臣,开门走了。

然而这天晚上,他和书璐仍是沉默的,他开始厌倦这种沉默,好像他是跟一个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这简直让他抓狂。

只是,他们是一对沉闷而倔强的男女,于是不得不再一次度过沉默的夜晚。

《爱与乐的彼岸》春十三少 ˇ十二(2)ˇ

家修整个白天都在思考昨天家臣说的话,是的,他一直认为书璐年纪小、不成熟,所以他除了是她的丈夫外,一直以一个向导自居。www奇Qisuu书com网他要她快乐,同时也不希望她行差踏错。他想要把他所有的经验都告诉她,却忽略了她是不是接受。

他终于明白,怀疑只是这场争吵中一个小小的部分,而争吵亦只是他们矛盾的一个表现形式。真正的矛盾是,他想要试着改变她,而她却不希望被改变。

下班之前,秘书进来提醒他飞机明天下午起飞,他草草地点了点头,就快步走了出去。

他依旧早早地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他拿出旅行箱开始整理东西,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两个都需要冷静,也都需要时间去思考。

当他把箱子放到书房的墙角时,他再一次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本能地坐到沙发上举起报纸,连他都惊讶于自己的迅速与虚伪。

小丫头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垂头丧气了,她试着越过他去卧室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说:“不管你信不信,昨天我去问过家臣,那个笔记本……他也有一本,那是我们高中的笔记本,每一个学生都会在毕业的时候拿到。”

书璐停下来看了看他,好像有什么要说。

“我跟家臣还有心宜……是同一所高中的。所以,我不认为心宜说的是我。”他补充道。

“哦……”

他想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被改变,是不是不喜欢被安排,是不是不喜欢他总是以一个人生的向导自居,却忽略了她是否想要沿着他安排的路走下去。

她忽然浅浅地皱了皱眉头,好像对他说的并不感兴趣,于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冷冷地说:“至于说我对待你的方式……我始终不认为我有什么错。”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是痛苦的,然后转身回房间了。

家修在心中叹了口气,忽然很想笑。他究竟是怎么了,竟然像一个少年般赌起气来,争吵和冷战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场无休止的折磨,他们被对方伤害的同时却忘了自己也深深地伤害了对方,但他们更加忘记了,彼此是一对相爱的人,争吵也冷战或许会让他们的理智消失,却不应该让他们的爱消失。

他怎么会忘记了一个道理:折磨那个你所爱的人,从来不会让你快乐,只会让你感到痛苦。

这个夜晚,他依旧悄悄在她身旁躺下,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脸,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够感觉到微弱的爱的光芒,他就在这微弱的光芒的笼罩中渐渐入睡。他做了一个梦,是一座五彩缤纷的游乐场,天空中飘着各种的气球,他告诉自己,他终于能够分辨气球的颜色,然而那些气球一直向天空飘去,再也没有降落。

早晨,他又在阳光中醒来,书璐睡得很熟,一只脚伸出被子。他关了空调,不想让她着凉,毕竟,接下来的十天他不在她身边。

他借着阳光轻轻吻了她的脸,他微笑地想,他还是喜欢吻她的脸,因为她的嘴唇是那么倔强。

他准备完行装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出门了。他依旧在九点到达公司,开了两个简短的会议之后才去的机场。他在飞机起飞前两小时就已经安然地坐在候机室里翻着财经杂志,他总是喜欢给自己多留一些余地,尽管有时留得太多。

他拿出手机,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第一次尝试发信息给书璐。看着空白的屏幕,他好像有很多话要告诉她,又无从说起。他嘱咐她睡觉之前检查水电煤,出门时检查门锁,空调不要对着吹……他想说的太多太多,但其实只有一句,那就是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他想了很久,才告诉她,当他回来的时候,这件事情终究要做一个了结。这种折磨对他来说已经到了一个极限,是她让他看清了这个彩色的世界,也同样是她把他推回到一个黑白的世界。他终于明白,他爱的,是那个坚强、快乐、自信、善良的书璐,尽管有时她也任性、倔强、自卑、敏感,但既然爱了,就应该接受她的一切、以及她的选择。

他可以是他的良师益友,可是他最应该成为的,是一个爱护她的丈夫,一个无论何时都尊重她的男人。

十六个小时的旅程把他带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可是,他们之间心的距离却已缩短。

周二早晨,家修终于感到自己又适应了时差,他住的酒店就在下曼哈顿,离公司不远,可以步行去上班,四周都是坚硬而高大的写字楼,街上人来人往,却毫无风景可言。不像以前,他住在皇后区,有时会搭同事的车去上班,同事最爱从布鲁克林桥去世贸大厦,当迎面看着这座钢铁森林的时候,他反而觉得它变得可爱起来。

纽约是一座神奇的都市,当上海迅速变化的时候,她的改变并不多,然而每一次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新的纽约。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姐姐带他去帝国大厦的瞭望台,在那里,他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城市。可是后来每一次,当登上那座尖顶的地标式建筑后,他发现他看到的都是一座不同的城市。现在,他苦笑,大概已经很少有人会去帝国大厦登顶了吧。

姐姐一家和父母前年搬到了波士顿,纽约,终于又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纽约。然而人生往往就在这熟悉与陌生中交替进行着,他依然记得某一个报摊、某一家咖啡店、某一间精品店,他好像只是离开了一天,而不是几个春夏秋冬。

他在星巴克买了杯拿铁,收银员问他要不要来一份吞拿鱼三明治,他想了一下,微笑着点点头。或许,这依旧是他熟悉的纽约。

家修把装着早餐的纸袋放到办公桌上时,看了一下墙上的钟,时间还早,不过已经有一部分同事到了。他去前台拿了一份报纸,然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边喝咖啡边看起来。昨晚他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书璐,尽管她依旧没有回复,但他心情却好了不少。

他忽然痛恨起这次出差,甚至后悔没有在飞机起飞前编一个理由来取消这十天的行程。他苦笑了一下,不,他最应该后悔的是没有在那次争吵后吻住她,那么或许他们两个都会少受点折磨。

他想到书璐那张倔强的小脸,他可以肯定她已经不再怀疑了,可是,她还在生气吗。她过的好吗,睡觉之前有没有进行安全检查,出门有没有记得锁门,晚上还在吃泡面吗,脚有没有伸出被子……

他再一次知道,思念也会是一种病。

旁边的同事忽然惊叫起来,他走过去,跟他们一起看着对面,那是南楼,正冒着滚滚的浓烟,大家都惊呆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同事们纷纷开始报警,可是手机打不出去,有的人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家人和朋友。

家修看了看墙上的时钟,8:56,上海已经是10点左右了。他忽然觉得坐立不安,他想给书璐打个电话,不管有没有睡着,也不管她想不想接。他只是,想听到她的声音。

有同事呼吁大家离开,一些人开始收拾东西,另外一些却觉得这样做有点大惊小怪。家修拿起自己的包,跟着同事们向电梯走去。他们在高区,要花很多的时间等待电梯,同事们仍然在打电话,家修也拿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可是就像其他人一样,他也打不出去。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比这一刻更想听到书璐的声音了,于是他对同事说,自己要去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便又回到办公室。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打起来,过了十几秒,电话终于打通了,可是却是录音电话。他想,一定是小丫头偷懒,到家了也没有把答录机关掉,于是他继续等,等待她接起电话。然而,她并没有。

他放下电话,猜想她去了哪里,或者,他应该打她的手机,尽管他能够想象到当她明白这是一个美国打来的长途时,是多么惊惶失措地提醒他要在一分钟内结束通话。但这都没关系,他只是想听到她的声音,就算只有一分钟,也已经满足。

就在他拿起话筒的时候,整个大楼忽然猛烈地摇晃起来,灰尘和灯具从头上砸下来,就像地震般,耳边是爆炸的巨响已经同事们惊恐的喊叫声。只是一瞬间,大楼开始燃烧起来,家修跟着同事们向走廊奔去,然而走廊中是一片灰黑的烟雾,什么也看不见。有人大喊“消防通道在这里,快走!”。

他被人群推着向前走去,终于看到了散着荧光的标志,忽然一团火焰窜上来,走在前面的人大喊爆炸了,于是大家又退回到走廊中,打算找另一个消防通道。然而过了一会儿有人发现另一个消防通道外也是熊熊大火,大家的脸上浮现出绝望的表情。

“我相信消防员已经来了,我们应该保持镇定,尽量不要让烟雾进来。”一个大个子说。

同事们找出各种毛巾和衣物,淋上水塞到冒烟的地方,尽管大家心里都很慌张,却还是互相安慰。家修和另一位男同事扶着一位扭伤了脚的老太太坐到沙发上,老太太神色温和地道谢,然后说:“我并不担心我自己,只是担心我丈夫会着急……”

大家又开始纷纷打起电话来,家修回到座位上拨了书璐的手机,却怎么也拨不通,他苦笑了一下,小丫头究竟在干什么,难道她不知道他现在想她想疯了吗。

浓烟伴着燃烧又一次席卷而来,大楼在摇晃,同事们绝望地灭着火,有人开始哭起来。大家忽然明白,死亡就在眼前。于是有些人奔进燃烧的消防通道,另一些则喃喃地开始祷告。

家修和几个男同事一起安慰那些害怕的女同事,然而连他们自己也知道,情况很不好。仍然有人冒险走进消防通道,但大家听到那里不断传出哭喊声,是一种痛苦而绝望的声音。

他终于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或许是无法离开这座燃烧着的大楼。他再一次拨了书璐的手机,却仍然是忙音,他放下电话,毅然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依然传来了答录机的声音,那是他的声音:“你好,我们现在可能不在家,请你在听到提示音后留下你的口讯,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回复,谢谢。”

接着是那轻轻的“嘟……”的一声,那是书璐的声音,他们曾经录了很多种,最后挑了这个。他忽然笑起来,笑得那么温暖,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大楼又开始摇晃,人们惊叫起来,他不得不扶住桌子才能让自己不发出绝望的喊叫,过了一会儿,他抓起电话,那一头是一片寂静。

“喂?……书璐,是我。”

这一刻,他忽然平静下来:“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但是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我曾经宣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旁保护你支持你,但是我却忘记了自己的誓言,只想要你按照我认为是对的方式生活,我是一个老顽固,如果让你觉得痛苦,请你原谅我。

“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会比你晚走吗……恐怕我要食言了,对不起。但最重要的是,即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忘了我能够让你活得更好,就试着那么做吧,这是我的心愿。”

大楼摇得很厉害,爆炸声不断传来,家修握着电话的手指有点僵硬。然而,他仍然忍住悲伤,用一种温暖而快乐的口吻说:

“最后,我想告诉你——我爱你,非常爱你,你就是我的一切……再见。”

他挂上电话,泪水从眼角滑落。终于,他不是范柳原,她也不是白流苏,他们只是一对即将分离的平凡男女。

如果最后他的命运是死亡,那么,他不要她听到命运来临的那一刻。

《爱与乐的彼岸》春十三少 ˇ番外ˇ

“直播终于接近尾声,很感谢大家今晚、以及七年来许许多多个夜晚的陪伴。这一期的告别语,我不会说‘下周见’,而是要跟大家说一句:再见。因为,这是我的最后一期节目。”书璐把面前的稿子整理好,轻轻地放在一边,声音异常平静。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小曼告别的那一期,我哭地很厉害,尽管在最初的日子里我并不太喜欢这个搭档,然而当她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她陪伴我走过了很多崎岖的路。”

“你们还记得吗,当时小曼并没有哭,我想,她是如此坚强。但原来,走出录音室后,她却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狠狠地哭起来……”她顿了顿,“很可爱不是吗,她就是一个这么率真的人。”

书璐递了一张面纸给旁边默默流泪的乐乐,帮她把散落的头发夹到耳后。

“今天,我终于体会到了小曼当时的心情。但我像她一样,不会哭,因为这一刻,我的心是温暖的,我仍然跟你们在一起。”

书璐看向隔着一面玻璃的老赵和其他同事,他们的眼眶都有点红,老赵缓缓地背过身去。

“‘书路漫漫’就像是我们整个节目组的孩子,我们看着她长大,同时又从中学到了很多。今天要离开她,离开收音机前的你们,我很舍不得。但,我们终究要学会长大,学会获得、也学会放弃。

“我感谢所有的同事,还有小曼,感谢在无数个宁静的下午忍受我的聒噪的图书馆阿姨,感谢当我写稿到半夜十二点仍然愿意为我送外卖的餐馆老板娘,感谢不厌其烦地帮我们整理听众来信的传达室老大爷……同时,也要再一次感谢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谢谢你们。”

书璐转过头去深吸一口气,用愉快的口吻说:“终于到了说再见的时刻,下一期开始将由乐乐主持,在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的时候,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变——那就是我们的节目仍然叫做‘书路漫漫’。或许今后的听众不会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但是,我想,总会有人记得的,不是吗。今天的直播就到此结束,各位朋友……再见!”

书璐走出录音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乐乐还在用面纸擦着眼睛,书璐拍了拍她:“干吗,我又不是去北极再也不回来了。”

乐乐摇摇头,笑了:“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小曼走的时候我就没哭。”

“哦,”书璐学着小曼那肥皂剧式的口吻说,“我想小曼听到这话会高兴的。”

跟同事们一一告别后,书璐就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告别饭一星期前就吃过了,那顿饭上老赵喝得酩酊大醉,还手舞足蹈,大家笑了整个晚上。走廊上的灯很亮,大多数办公室都是黑的,书璐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广播大厦一眼,便向路边走去。

她坐上一部黑色旅行车,绑好安全带,轻快地说:“走吧。”

“遵命,小婶婶。”雅君俏皮地眨眨眼睛。

车子驶向徐家汇,书璐看着马路上飞驰的车辆,有点感慨地说:“半夜十二点还有这么多人在外面闲逛吗。”

“如果现在载你去衡山路,你就会发现,生活才刚开始。”雅君说。

书璐怔了怔,原来,生活才刚开始。车子驶上高架,向浦东开去,她的飞机在凌晨4点起飞。

“谢谢你,这么晚还载我去机场。”书璐说。

“什么话,”雅君佯装恼怒,“你这样说,好像很见外。”

书璐笑了,裴家的男人都是外冷内热。

雅君去年大学毕业,做了建筑设计这一行,毕业的时候,她陪他去买了一副平光镜,因为他说戴眼镜看上去专业些。书璐惊奇地发现,他戴上眼镜后,轮廓跟家臣竟然很相似。父子,有时候或许真的不是通过血缘,而是通过感情来维系。

家臣仍旧在做他的急诊室医生,这份在别人看来忙得团团转的工作,他却做得有声有色。或许就像惠子说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们现在是一对感情好得不得了的父子,或许,当失去的时候,人们才更看清了自己的感情。

心宜也仍在美丽的非洲草原上工作,每次回上海都要跟她碰面,她曾经把心宜当作假想敌,现在心宜却像是她的姐姐。

书玲和建设的孩子尽管有先天性心脏病,但他们活得依然安乐,书玲说,她和建设会像爸妈爱自己那样去孩子。书璐高兴地想,她们的父母是伟大的,因为她和书玲从他们身上学会什么是爱。

唯有阿文,大学毕业后执意去国外工作,她有时会联络书璐、家臣或者心宜,唯独漏了雅君。书璐和家臣很有默契地从不在雅君面前提起阿文,就好像,他们很少在她面前提起家修。

家修,书璐看着窗外默默地想,你看到了吗,这几年大家都过得很好,你放心了吧。

“姑姑的手机和家里电话你都留好了吧。”雅君一边踩着油门一边说。

“嗯。”

“要是掉了的话你可以想办法联络我。”

“好。”书璐点点头。

“拿行李的时候一定要数清楚几件,还有托运的时候都要记得上锁。”

“哦。”

“还有——”

“——裴雅君先生,你怎么跟你小叔一样罗唆。”书璐忍不住说。

雅君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子:“我们裴家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了……”

两人相视而笑,没有再说话。所谓投缘,大约就是这样吧,心宜曾一脸嫉妒地抱怨:“阿文和雅君三句话不离‘小婶婶’。”

“你好像……开朗了些。”雅君忽然说。

书璐看着他的架着眼镜的侧脸,他没有回过头看她,甚至她都怀疑起刚才是不是他在说话。

“我本来就很开朗。”书璐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

“不,这几年都没有,”雅君仍是看着前面,“直到刚才,我才确定你已经没事了……”

“为什么。”她只是淡淡地问。

“因为你提起了小叔。”

她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谢谢。”

书璐一手撑着脑袋,怔怔地看向窗外。

“可能,九月去了纽约之后,给我的触动很大。”

“……”

“这几年来,我一直以为,只要不提,我就能忘记,就能慢慢恢复过来。可是,当我站在那么多遇难者家属中间,我发现大多数人都很为他们死去的家人骄傲,他们把那些人的名字和照片贴在纸上,给其所有人看。

“我忽然明白,忘记并不是一个好的方式,记住才能让我走出伤痛。站在那个灰白的纪念碑前面,我感到他好像就在我面前……”

她没有说下去,家修走的那一晚,她抱着答录机痛哭失声,之后的许许多多个夜晚,她都强迫自己不要流泪。因为家修说,要她过得好。

二零零六年九月十一日,她站在世贸大厦的纪念碑前,仰起头看着天空。那一天的天空是阴沉沉的,人们在广场上举行悼念会,每一位到场的死者家属都会去台上宣读自己亲人的名字。书璐在家臣和婆婆的劝说下,决定去参加这个大会。

婆婆在电话里说:“我想让你去念他的名字。”

书璐的心理医生说,女人比男人更能忍耐伤痛,这句话在家修的父母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他的父亲在他逝世后三年才走出了这个阴影,而他的母亲只用了一年。这并不代表,父亲比母亲更爱孩子,只是或许女性有更大的毅力去度过这难关。

她面前的空地上曾经竖立着两座高塔,它们在一天之内消失,她爱的那个人也跟着消失了。她的心理医生说,如果她能够找到一个记恨的对象,或许能够帮助她更快地走出伤痛。所以在每一个无助的失眠的夜晚,她想象如何痛恨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可是……她最痛恨的,还是她自己。

那天的纽约刮着大风,八点多的时候,曼哈顿已经开始塞车,她几乎是颤抖着从出租车里爬了出来。她呆呆地站了很久,最后鼓起勇气向那纪念碑走去。很多人高举着遇难者的照片,她看到了一张张与那些照片相似的脸,她没有带任何家修的照片,她唯一带在身边的,是他的画本,那本五彩斑斓的画本。

她在纪念碑下意外地看到了一张她曾熟悉的面孔。

“阿纷……”她脱口而出。

那个女孩惊讶地看着她,好像认出了她,却又像不认识她。

“不……我是她的双胞胎妹妹,我叫世纭。”女孩的眼中忽然充满了泪水。

书璐唯有露出一丝鼓励的微笑。她后来才知道,阿纷这个留学交换生被交换去了纽约,并且也消失在这场灾难中。

女孩向她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她们什么也没有说,却又像说了很多话。灾难让她觉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她的亲人。

她跟在长长的宣读名字的队伍中,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以及究竟要做什么。她又一次抬头看着天空,并不是想从那灰蒙蒙的空中找到什么,而是不想让眼泪流下来,不想让家修看到她哭。

终于轮到了她,大风吹起了丝巾,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夹到耳后,露出淡淡的笑容:“裴家修。”

她走下台,收到了一条短信,她猜想是婆婆发来的,他们一定都在看电视直播:“你很勇敢,我们都为你骄傲。”

不,她并不勇敢,不然她就不会在夜晚失眠,不会把结婚照藏起来,不会……

她站在墙角,闭上眼睛,忽然感到,他就在身边。

书璐在雅君的叮嘱下与他告别,又一次孤身一人踏上旅程。选择搭乘这班飞机去纽约的人并不多,书璐早早登了机,她的旁边没有人。

她拿出耳机塞在耳朵里,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

“……喂,”家修说,“书璐,是我。”

哦,家修,是你。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但是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我曾经宣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旁保护你支持你,但是我却忘记了,只想要你按照我认为是对的方式生活,我是一个老顽固,如果让你觉得痛苦,请你原谅我……”

如果你能够履行你的誓言,那么,我就原谅你。

“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会比你晚走吗……恐怕我要食言了,对不起。但最重要的是,即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忘了我能够让你活得更好,就试着那么做吧,这是我的心愿。”

我曾听你的话,想忘记一切,然而最后却发现自己一刻也没有停止想念你。

“最后,我想告诉你——我爱你,非常爱你,你就是我的一切……再见。”

……

泪水不断从她的眼眶滑落,她曾经很害怕听这一段录音,以致于在过去的五年里她再也没有听过第二遍,但今天,她还是请阿宽把录音转录进了她的m3。

她是这么想念他,想要听到他的声音,想要听到他说‘我爱你’。如果她曾经是一个任性而倔强的女孩,那么今天她已经变得豁达而坚定,是他改变了她,尽管她曾十分抗拒这种改变。

她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在泪水中她感到自己的绝望,那是她一直不肯向自己承认的绝望。她曾经离幸福如此地近,但她浑然不觉,她懂得了如何去爱一个人,却不知道如何去被爱。

五年来她试着去遗忘、试着去接受,可是她忘记了,家修说要她过得好,她不应该是被动地跟随着命运的安排,而应该主动地迈开自己的脚步。所以她决定开始自己的旅程,一个追寻他的足迹的旅程。

泪水仍然不断模糊着她的眼睛,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离他这么近。她仍然不能自已地哭着,仿佛要用尽五年来她没有用完的泪水,仿佛要控诉他所有的失约,仿佛终于要让他知道尽管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却仍是那个习惯于被他捧在掌心的小女孩。

飞机慢慢起飞了,书璐所要踏上的,是另一段人生的旅程。她要在这段旅程中寻找她所爱的这个男人的足迹,同时她也在寻找自己,寻找那个懂得爱以及被爱的自己。

二零零八年九月十一日,书店的新书柜台上,忽然默默地多了一本书,书的名字叫做《爱与乐的彼岸》。这是一本集摄影、绘画、散文和游记于一体的书,书里所有的图画都是用五彩斑斓的彩色铅笔画出来的,每一副画旁边,是同一副景色的照片。看过的人都会惊讶于,画家眼中的世界,竟是如此多彩。作者给每一副图片都配上了游记以及一些关于心情的散文,就好像,这是一本游离于现实与梦境之间的书。

唯独,最后一页只有一副彩色的铅笔画,那是一场彩色的婚礼,天空中飘着五彩缤纷的鲤鱼旗,来宾们都穿的稀奇古怪,在等待着即将穿过彩色气球拱门的新人。

一个小男孩好奇地看着这一页,喃喃自语地说:“好漂亮啊。”他缠着爸爸买了一本,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书店。

这一天,在家修的墓前也放着这本书,书璐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是以前他抽烟的时候偶尔会用的那一只。书开始燃烧起来,里面还夹着一封信。

家修:

你好吗!

我很好。

我曾质疑,当博子有机会对藤井树说出心里话的时候,却只是简单地重复着以上这两句,那是不是表明她爱得不够深呢。但现在我知道,这其实是每一个思念的人,最想对被思念的那个人说的话。

不过当然,今天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妈妈昨天说,这几年我忽然长大了,我想这都是因为你。你知道吗,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固执、自负、倔强的老头,就像那位不太讨女人喜欢的达西先生。不知道我留给你的印象又是什么,会不会是活泼、有趣、聪明的伊丽莎白呢。哦,你不必回答我,就让我这样认为吧。

但让我十分惊讶的是,你竟然爱上了我——这个在我自己看来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小女孩。而且,你竟爱地如此彻底、没有任何条件。我想,那就是我一度有点害怕的原因,我害怕自己不能回报同样的爱,我怕你终有一天要失望。

我想,聪明如你,早就察觉到了这一切,然而你仍然固执、自负、倔强地爱着我,我是被你捧在掌心的宝贝。

然而爱,也仍然会让人盲目,当执着于爱的时候,也就执着于付出与收获。我们曾经是这样的例子,不是吗。我们的争吵与怀疑,都只是想要从对方身上获得更多的爱,却忽略了我们相爱的本身。

小曼曾经问我,当我们在誓言台前承诺会爱护、陪伴对方一辈子的时候,有没有真的认真考虑过这句话的含义……

我想,我没有。

在我僵硬地微笑着接受大家的祝福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婚礼的繁复与疲累,却忘记了举行一场婚礼真正的意义——那就是在你以及所有人的面前许下誓言,并且在之后的每一天都记得这个誓言。

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幸运的是,尽管我们不得不分离,我们却懂得了爱以及婚姻的意义。虽然,这懂得来得迟了些,也不合时宜了些。

还记得我曾任性地要求你必须比我晚离开这个世界吗?我不知道你是以怎样的心情答应,也不知道你最后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告诉我不得不违背这个诺言,然而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爱我。今天,在你离开我的七年之后,我终于知道自己是幸福的,因为我有机会承载这份失去的痛苦。如果两个人中必定有一个人要承担,那么我很高兴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你。

这或许,已是我最后能够为你做的事了。

这些年,我努力让自己过得好,因为那是你的意思。想念你的时候,我就会听你给我的留言,虽然每次听完都会哭,但哭过之后,我好像又找到了勇气。

你知道吗,我也爱你,非常爱你。

我曾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疑问的女孩,我总想要找到一切的答案,我想知道人生的彼岸究竟有些什么。但现在我懂得,答案并不重要。

因为,那里有你。

于是,每一次想到你,我的心中,也充满了希望。

爱你的 书璐

二零零八年九月十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你有时间,请一定看一看以下的公告:

想提请注意的是,之所以叫做“番外”,是因为这里贴出的第12、13章同出版的书的内容是不同的。

这是我、晋江编辑部以及出版社的同仁经过一周的努力最终能够为大家做到的最好的结果。看到很多读者朋友的抱怨与失望,我想我再多的解释和留言也是无益的,只能努力让你们看到这些文字。另外,我想要说的是,我写作的初衷与快乐仅仅是写作这个过程,而出版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出版,为了能够看到一本专属于自己的书——我想,这也是很多爱书人的心愿。至于其他,我没有考虑地太多,当然也正是由于我这样的疏失而使得大家曾一度失望,我很抱歉,希望现在这个补救能够真的起到补救的作用。

尽管这个文从开始到结束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也有很多波折,但是最终我还是感到满足,因为这至少是我目前为止比较满意的一个作品,其中也表达了很多我自己的想法。写作的过程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希望你们也能从中找到共鸣。

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到了嘴边又觉得无话可说。非常感谢愿意读完它的所有人,祝你们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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