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快要12点了,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冬天的风一吹，树上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圣诞彩灯, 将五颜六色的光芒挥洒得到处都是。

简蔻鼻尖被冻得有点红。

林玖身上有些远行归来的旅人的气息，他穿得不算厚，牵着她的手倒是暖和。

“我们去哪儿？”简蔻拨弄了一下额前被风吹得乱飞的碎发丝。

林玖走路走得飞快——这大概是腿长两米八的天生优势。

听见她声音，他放缓了步伐, 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有意要卖关子似的, 并不回答。

简蔻只能任由他拖着走。

他们左拐右拐，走的路越来越僻静。

就在简蔻怀疑这是一个假的林玖，想要对她谋财害命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

简蔻抬起头, 看向上方招牌, 花体字在夜色中不太好辨认。

“家庭咖啡馆？”她惊了。

“嗯。”林玖肯定。

“你大半夜带我来喝咖啡？”

他笑笑，一言不发拉着她进去。

咖啡馆这会儿没人, 只亮着几盏橘色的台灯。

因为是家庭式装修，所以空间不大，就一个吧台, 一张茶几两个沙发, 外加五六个小圆桌。

还有一架钢琴。

简蔻心里一动, 故意装作没看见。

林玖按住她肩膀：“你坐在这里。”

她漫不经心：“哦。”

简蔻嘴角翘了翘，又迅速抿直, 一副小学鸡的不在意的模样。

林玖走到钢琴边坐下，打开琴盖, 随便按了几个键，手指下流出绵长琴音。

他试了试，抬起头, 和简蔻四目相对，一副“我要开始了”的模样。

“……”

简蔻下意识要撤开视线，这是她情绪波动时不受控制地产生出的抗拒逃避念头。

可林玖漆黑的眼睛就像漩涡一样，锁定着她，让她根本撤不开。

简蔻手指轻轻揪起椅垫上的软毛。

半晌，林玖对她眨了下眼睛，转回脸，很认真地注视琴键。

他微微抬起手。

顷刻，琴声如同流水一般流泻出来。

林玖坐得笔直。

黑色的衣服加上白色的皮肤，背后昏暗的角落变得模糊遥远，在淡淡的灯光下，像是一副能回味时光的复古黑白画。

他本来就很有气质，这样一看，更像个浑然天成的钢琴家。

如果爱好美色的齐蕾在这里，估计就该尖叫了。

他真的美色过人。

琴声不快不慢。

流畅温柔。

每一个琴键都像按在心上。

简蔻想到一首很著名的钢琴曲——《月光》。

简蔻觉得那不止是一首曲子，也是一个非常贴切的形容词。

用来形容琴声。

温凉的，抒情的。

慢慢地流逝到终点。

林玖按下最后一个音符。

顿了两秒，再抬起头，给她一个笑：“怎么样？”

简蔻露出一副认真思索但很为难的模样，椅垫那一小块被她揪得毛毛糙糙的。

“你电影里原创的曲子？”

“对。”

“还行吧。”简蔻抬着下巴，勉勉强强的，“我以前没有听过这首曲子，所以不知道你有没有弹对。”

林玖也不沮丧，抿着小梨涡笑笑：“那这首呢？”

他说着，重新转向钢琴，再次按下琴键。

钢琴声再次流淌到她身边，轻柔地漫了过来。

简蔻有些发愣。

直到他一曲弹完，她还在愣直中。

“怎么样？”林玖第二次问。

这次他弹的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歌，《Will the circle be unbroken》。

他特意让老师多教他的。

弹得很好听。

简蔻低下头，好半天：“你突然回来，就是想给我弹琴？”

“嗯。”林玖不想隐瞒。

其实他不太喜欢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但两个人之间总归要有一个人主动。

他轻轻合上琴盖，目光专注：“刚学的，我想第一个弹给你听。”

简蔻嘴角又抿了下。

目光从吧台桌角移动到钢琴脚，突然皱了皱眉。

“那你刚才回家，还想把我抱回床上？”

“你睡着了，我就不想吵醒你。”

简蔻：？？？

“所以你为了给我弹琴，大老远从意大利飞回来。但是因为我睡着了，你就想着由我睡了？”

林玖的小梨涡有点不好意思：“是。”

简蔻表情很一言难尽。

好半天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露出一个叛逆的、不怀好意的笑。

“林玖。我没带钱。”

“什么？”

简蔻手指挑着他下巴，特别居高临下。

“我没带钱，给不了你小费。”

哦，原来是想展示她作为小主人和金主爸爸的威风。

林玖笑了，搂住她腰，把她勾到自己腿上坐着，离得极近。

“我不收费也可以。你知道。”

简蔻低头看他。

林玖则抬头看她。

他觉得她眼里的光很诱人。

她也觉得他眼里的光很诱人。

所以不知道是谁诱惑谁，他们接了个吻。

一个轻轻厮磨，没有太过激的吻。

绵密且无声。

完了，林玖额头抵着她额头。

时不时碰碰她鼻尖。

简蔻哼了一声，怪傲娇的。

“李铮他爸在澳大利亚有个马场。”

突然听见其他人名字，林玖将她圈得紧了些。

简蔻得意地笑了：“那些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马驹，也喜欢这样蹭人。”

林玖不蹭她了。

安静地温存了一会儿，简蔻问：“你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三点半的飞机。”

“噢。那我不送你了。”简蔻嘴硬。

……

实际上，她还是勉为其难去机场送了她。

她觉得她这么懂礼貌的好姑娘，礼数要做全。

在他即将走进安检前，简蔻也不知道自己脑抽什么，突然蹦出一句。

“你好高。”

背后离他们最近的那盏灯，将他们的影子拉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林玖的影子比她高出好长一截。

林玖愣了愣，大概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弯下腰，从同一水平线盯她。

简蔻：！！！

等一下！

他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近，又亲了她一次。

简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走了。”林玖揉揉她脑袋。

“嗯。”

他递了值机票给工作人员，穿过安检门，回头给她挥挥手。

简蔻抿了下嘴。

——太过分了。

她很自闭。

为什么林玖亲她亲得越来越自然了？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

林玖接吻是真的熟练。

有一天简蔻突然想到。

她18岁第一次和他接吻，他就熟练得像个渣男，表现得也很渣男。

然后时隔那么多年，他们再一次接吻，简蔻也全程被他带着走。

后来还有第3次。

他技术那么好，怕不是……

简蔻突然从沙发上坐起，眯了下眼睛。

怕不是经常从书籍和小电影上学习知识！

她说动就动，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向书房。

电视还没关，上面主持人正在抛问题。

“你看过《纵云》预告片了吗？”

最近《纵云》的预告片已经在全球发布，并且确定了发行方式。

国内院线发行，海外数字发行。

不少海外的华人粉丝纷纷抱怨，不能在大银幕上看成片，那多不带劲。

节目嘉宾简骜回答：“看过了。”

他以一种非常松散的姿势坐在主持人前的沙发上，戴着黑框眼镜，声音是一贯的迟缓。

主持人：“你知道吗，《纵云》男主角荆深是以你曾经饰演过的角色陆斩为原型，进行创作的。”

简骜慢慢笑了下。

没有听到他回答，应该是点了点头。

主持人问：“那你觉得林玖饰演的荆深和你饰演的陆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简骜想也不想，幽幽回答。

“他比我更讨女主角喜欢。”

“不不不，没有的事。”

主持人笑了。

连带着其他几个嘉宾一起七嘴八舌地安慰加否认。

好好一个访谈节目，突然热闹了起来。

微博看直播的粉丝也跟着热闹起来。

话题没过一会儿就刷开。

“哈哈哈哈，陆斩结局确实没有荆深好，但我怎么觉得骜爹是在说蔻蔻喜欢林玖都不喜欢他了？”

“同。骜爹明明是在幽怨自己女儿被大猪蹄子拐跑了，那语气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不过简骜反应好快啊，回答得好有水平！”

“是这样，他反应很快，但他说话真的很慢。以至于我这个粉丝都经常怀疑他是怎么把罗杰队长演出来的。”

“建议简骜来我们学校念英语听力题。”

“我插一句，其实用原著来理解骜哥那句话也对。陆斩的女主角最后和陆斩在一起时还在想念她曾经的未婚夫。而陈淼淼正好相反，和未婚夫在一起的时候想的全是荆深。至始至终，只有荆深。”

“别说了，我又想重温原著了，巫祝太太真是神仙叭呜呜呜。陈淼淼和荆深背着未婚夫暗度陈仓那一段，真是怎么看怎么爽！”

微博用户周起上线。

微博用户周起下线。

简蔻不知道微博上的讨论，只听见她爸说的那句——“林玖比我更讨女主角喜欢。”

她爸一定是罗杰队长演多了上身了，所以才那么狗。

还玩双关。

……她又没有喜欢林玖。

简蔻挠了下耳朵，觉得耳背被她挠红了。

两只耳朵都红了。

简蔻盯着林玖的书架。

林玖的家没有任何禁区，对她全部敞开，就跟没有秘密似的。

书架上放着不少和物理有关的书。

《时间简史》、《黑洞战争》、《宇宙的结构》……

除此之外是一些推理小说。

其中一大半都是近5年被改编成电影的推理小说。

——大概是他之前选剧本前先翻看了原著。

总的来说，林玖书架上的书不多。

工艺品和小摆件数量远超于书籍数量。

他好像对闷头看书并不太感兴趣。

倒是对逻辑游戏更加情有独钟，有一副西洋棋，两个异形魔方，还有他自己拼装出来的几座大型木制机械模型。

挺精致好看的。

上面这几层都没什么好深究的，一目了然。只有最下面一层。

这里堆放了许多杂志。

简蔻蹲下去随便翻了翻，慢慢皱起眉。

——这些杂志都好眼熟。

她打开其中一本，看了几页，明白了。

这些都是出现过她名字的杂志。

从她16岁出道开始，没有一本被他落下。

16岁起？

简蔻很不讲究地在地毯上盘腿坐下。

——为什么是她16岁时就开始了？

他当她家教时，她已经18岁了吧？

那么林玖当时到底是因为当她家教才认识了她。还是因为认识了她才当她家教？

简蔻突然发现，她很不了解林玖。

他知道他的一切，而她却对他知之甚少。

她就没有主动关心过他。

她放下自己拍《伊甸星》时被采访的杂志，拿起下一本。

书籍被抬起时，下面压着的两张照片显露出来。

简蔻歪了歪头，拈起来。

照片上是合照。

一眼就能认出来，中间那10岁上下的小少年是林玖。

他微垂的眼角实在是太具辨识度。

那时候他已经是个漂亮男孩了。清秀美丽。

他背后站了一男一女，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他爸妈？

那个妇人看起来和林玖还蛮像的。简蔻想。

她放下这张照片，再拿起另一张。

这就迷惑了。

这一张照片也是一家三口。

是张生活照，女人站在门口，端着烧烤托盘，男人弯腰两手拉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教他下楼梯。

气氛融洽温馨。

单看这张照片不奇怪。

但两张一起看就非常奇怪了。

照片上两对夫妇，完全不同！

简蔻脑袋里有根弦好像骤然被拉紧，拽着她让她觉得自己不该看下去了。

她只是想来找找看他有没有什么不和谐废料。

再看下去，她觉得她就像个吃干抹净的渣男，要对林玖负责了。

简蔻用说不清的微妙心情，把那堆杂志重新叠在一起。想要塞回书架最底层。

不料几张薄薄的纸单突然从下方慢悠悠飘落。

落在地上。

正好将上面的签名暴露在她眼前。

端正但稚嫩的签名。

申请人：林玖。

监护人：林佩诗。

简蔻视线顺着两个签名往上移，一直移到表单标题，愣住。

林玖小时候转过国籍？

她默了几秒。

看都看到了。

她干脆光明正大地将那几张纸整理好，压到书桌上。

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蔻：我只是好奇，不是想关心他。绝对不许认为我在关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