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穗穗》 · 白头不渝 · 2026-07-28
“别哭了。”他再次道。
可是穗穗并没有停。
李兆没了办法,他忍下烦躁,懒散的在穗穗旁边盘腿坐下。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穗穗一边哭,一边用那双因为泪洗更为干净澄澈的眼睛看着李兆。
“我问你哭什么?”李兆有点压不住脾气,微微挑了下眉头。
穗穗眼泪流得更快了,她抱着膝,呜咽的声音细小的跟只幼猫一样。
“郎君,你吓到我了。”短短一句话,穗穗说的极其费力。
李兆听得简直耐心全无,他眼里的不耐显而易见。
但是那点子伴随不耐升起来的凶戾在听见穗穗貌似更大的哭声后不得不消弭掉了。
服了。
李兆懒懒撩起眼皮子,听着穗穗哭。
继而,勾了勾唇,露出一个笑。
他可真是要被磨到没脾气了。
李兆手肘压在膝上,手腕微弯,脸压在手背上,一边听着外边雨声,一边听着紫微宫里小包子的哭声。
穗穗全然不知道李兆在想什么的。
她只是被吓到了,只是有点难过,只是想哭。
等到她觉 得有些累了就慢慢地停下了。
穗穗摸了摸肚子,她有点饿了。
还有脚,有点疼。
李兆可终于算是等到小包子哭完了哭够了哭足了,他真是不知道小包子既然这么能哭,怎么当初还要用番椒水帕子呢?
他轻轻松松站了起来,站在穗穗身畔对比下愈发显得高挑。
“起来。”他对穗穗道。
穗穗一边捂着嘴防止自己打哭嗝儿,一边摇了摇头。
薄红的唇抿着,只是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的。
穗穗脸颊染上些红,她觉得哭得太久了有点丢人。
趁着不怎么打嗝儿的功夫,她飞快松开手,飞快道了句“郎君,我脚崴了呀。”然后又捂住嘴,生怕自己当着郎君面再打嗝儿。
李兆手指抵着额头,头疾发作的余波还未完全过去。
这时候按照往日他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今天倒还出乎意料不错。
穗穗身上还穿着被雨淋湿的衣裳,她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李兆瞧着穗穗忙不失迭又把嘴捂住的动作,轻轻勾了勾唇。
穗穗眨巴眨巴眼,她真的生气了,捂着嘴,穗穗瓮声瓮气道,“郎君,你怎么能笑话我呢?”
李兆挑挑眉,唇角那点笑意很快没有了。
“没笑。”
穗穗瞪圆了眼,郎君眼睛明明还是笑着的。
李兆看了看穗穗崴着的脚,细瘦的脚踝略微有点红肿,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撒上些药粉,没什么大事,过个一两天就又很活泼了。
他上完药,“还能走吗?”
穗穗秀气的细眉飞快地蹙了下,她道,“能。”
下一刻,李兆直接拦腰抱起了穗穗。
他足尖轻轻一点。
不过踩了几下就到了整个紫微宫的最顶层。
他把穗穗放到了美人榻上,然后倒了杯茶,啧,凉的。
李兆用内力烘热,才给了穗穗。
“快点儿。”他不耐道,“崴着的是脚,又不是手。”
穗穗没理他的不耐,美人榻靠着窗,能够看见外头的雨丝。
李兆把支着窗子的木棍撤了。
穗穗抱着茶,小小的抿了一口,“郎君,这是第几层啊?”
“九。”
李兆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顺便拿出药瓶倒出几粒药丸,一口抿下,凉意直沁肺腑,头好像也清醒了点。
“你怎么过来的?”
穗穗还在惊叹九层好高啊,听见郎君问话连忙回道,“宫女姐姐说你今日没上朝说不定是头疾发作了。”
宫女姐姐……
李兆微微瞥了穗穗一眼,想起来客栈掌柜以及帮厨的娘子对穗穗的偏爱,心想这小包子看不出来倒是挺招人喜欢。
“你住哪儿了?”
穗穗还在打量这第九层,没有楼梯了,那便应该是紫微宫的最高层了,她只觉得住在九层仿佛就住在天上,从窗 子里往外看外头一片雾蒙蒙的水色。听见李兆问她,穗穗把自己的住址报了出去。
李兆虽然离宫长达一年,但是他的惊才绝艳不仅表现于习武天赋上,他几乎过目不忘。
穗穗报的地名是那群后妃住的地方。
李兆面色稍沉。
今日雨下的那么大,小包子跑过来衣衫全湿了,李兆想了想,算了,权当为了方便头疾发作时能尽快缓解。
“你住到紫微宫二层吧。”
穗穗的心神霎那从打量第九层的布置中抽了出来,她瞪圆了眼,微张着唇,“第二层?”
李兆颔首。
“不认路?”
当然是认得的,毕竟才在第二层崴了脚。
李兆站起身,找出一件玄色的大袖衫丢给穗穗。
“自己换了湿衣服。”
穗穗睁大眼。
李兆背过身,直接下了楼。
36. 穗穗(三十六) 穗穗欢喜
玄色的衣衫对穗穗而言实在是宽大的有些过分了。
她腰肢纤细, 大袖衫多在腰上缠了一圈就成了近乎直裾的模样。
还有袖子,也要长些,她便挽了起来些许, 稍稍动作就能看见空荡荡衣袖下隐隐约约白皙细腻的肌肤。大袖衫袖口有些许银丝勾勒闪烁,但是这微不足道的光比起来纯黑色映衬出肌肤晃眼的白,实在不足以引起人注意。
至于下摆部分, 穗穗也没办法,她只能小心翼翼提着衣摆,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儿, 乖巧的坐在美人榻上等着人来接。
小小莹润的耳垂并未戴耳坠,穗穗怕疼而秦斐对这种事情很是随意, 就没给让穗穗打耳洞。
是以现在, 那白皙柔软的耳垂空无一物。
但是显眼得很, 薄红烧烫了耳垂,像是要滴出血。
“郎君, 好了。”穗穗揉了揉耳垂,总觉得有些痒, 揉搓带来的血色浅淡,整个耳廓都是薄薄的浅粉淡红。
李兆略微刻意的错开了眼。
大袖衫的领子交错着,露出了一小截儿锁骨, 白皙纤细又不容人忽略。
他眼底的烦躁愈甚。
“你一个人过来的?”
穗穗点了点头,像是被揭穿了谎言时的手无足措,怯怯道, “宫女姐姐不让我来,穗穗偷偷跑出来的。”
话刚说完,穗穗的肚子就闹抗议了。
她还没吃早饭呢!
此时不仅是耳垂,整张如玉的面庞都烧烫了。
穗穗捂着肚子, 眨巴的眼睛里简直蕴满了水雾,太丢人了。
只能希求雨声再大点遮挡一点儿。
可是天不随人愿,就算天愿意,李兆五感敏锐也是不争的事实,哪里会区分不出来。
他一只手撑着下颌,露出清瘦的腕骨,此时倒不避讳了 ,看着穗穗,轻轻挑了下眉,“饿了?没吃早饭?”
穗穗一直低着头,羞窘得想钻到地下去,她胡乱点了点头,“出来的急,没顾上吃。”
可惜紫微宫太高,离地远着呢。
李兆唇角扬起一点笑又飞快敛下。
“稍等一下。”
久违的,御膳房收到了他们陛下的亲召。
一时间,御膳房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天知道,陛下厌食多久了!
哪怕是技艺再精湛的厨子,也毫无用武之地啊。
御膳房因为一道诏令重新忙了起来。
他们一定要竭尽所能,使尽浑身解数。
一道道菜色流水似的在暴雨中送到了紫微宫。
人都重新退下了,李兆才抱着穗穗下来了。
他不耐烦地扯开纱幔,这些回头还是让人卸了吧。
穗穗坐到了层层台阶上的高位。
饶是她懂的浅薄,也知道这个地方坐着有点烫。
青铜剑在她身后的墙上挂着,她总担心青铜剑会不会掉下来砸到自己。
综上所述,穗穗不是很想坐在这里。
她揪揪李兆的衣角,现在两人身上几乎是同一款式的纯黑色大袖衫,黑色与黑色相撞。
“嗯?”李兆懒懒撩起眼皮,“怎么了?”
穗穗规规矩矩坐在位子上,过分的乖巧,问李兆能不能换个地方坐。
李兆瞥她一眼。
好的,不能。穗穗坐立不安。
见小包子眼神频频偷偷瞥着剑,李兆轻嗤一声,怎么胆子这么小,连把剑都怕?
他直接把剑取了下来。
“还有问题?”他眸色漆黑,盯着穗穗。
穗穗瞬时停了动作,摇了摇头。
御膳房的人贴心设了桌案,穗穗看着眼前流水般的山珍海味,忍不住咋舌,不要银子吗?
她就算一道菜只夹一小筷子也吃不完便饱了啊。
穗穗自从离家之后,深知银子的贵重,为了省钱回家,连个像样点儿的首饰都没怎么买过。
乍一见了这么丰富又从未见过的菜色,穗穗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的好。
她下手左右为难,哪一个都想尝一口,李兆却只是动了几筷尝了两口就不再动。
孰不知,动两下筷子也已经是难得,往日里,御膳房几乎没听过传召,偶尔听了,也是原样呈上原样下去。
李兆又召了宫女带着穗穗去沐浴。
紫微宫的正殿之上建了八层,是李兆独居,而侧殿里则是温泉池。
穗穗觉得紫微宫的路太绕了,饶是她记忆力还算尚可,那甬道里各处的机关简直层层叠叠,绕的她头脑发晕。
……
于是在上午一场痛快淋漓的 暴雨后,有一个小娘子搬进了紫微宫二层的消息便传尽了宫里。
大谭妃在自己宫里建了小佛堂,每日里捻着佛串念经是常年做的。
小谭妃在午后登门,“姐姐,有人住进了紫微宫。”
大谭妃慢慢睁开眼,“莫生妄念。”
小谭妃终究年轻气盛些,憋不住事情,“姐姐,可是这整整一年,我们这一支都被打得抬不起头,府里的开销都快要顾不住了。”
大谭妃看着她,一双眸子宁静无波,“所以?”
小谭妃咬了咬牙,“姐姐,若是陛下管——”
大谭妃打断她,“陛下不会偏帮任何人。”
小谭妃有些激动,“可是姐姐,你难道就要看着弟弟独自一人支撑不下去吗?”
大谭妃闭上眼睛,念了句佛偈
她低声道,“陛下肯保我们姐妹已经是大恩,爹娘叔伯的军功都已经给了他,可是他自己若是不争气,大罗神仙来了也不管用的。男儿不自己打拼出一片功业总坐在家里吃祖宗的底,早晚有一天要倒。”
大谭妃对小谭妃道,“你莫过分宠惯他。”
秦妃宫殿。
秦妃捻着草莓一点点捻爆。
“你们可看清了那人长什么样子?”她拿着帕子擦手,唇角笑意诡异的温柔,令人毛骨悚然。
宫殿里宫人霎那都跪了下去。
除了宫里,宫外也不消停。
有人住进了紫微宫的消息插了翅膀般的在整个京城贵胄间流传,众官员想起来昨日在陛下身边见着的那个白净小姑娘,心思各异。
陛下从未碰过后宫,更准确地说,除了三妃以外的其它贵人,陛下几乎都以养蛊的方式养着,从来不管,任她们去斗,回头看哪个官员不顺眼又嫌杀了麻烦就往哪个官员府邸上插一个。
但是就算是三妃,也从来没进过紫微宫啊。
而这个新来的小娘子,竟然直接住进了紫微宫二层!
穗穗搬进紫微宫的事情像是一个信号,在整个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相国大人很暴躁,因为他没见过穗穗,抓人去问,有人说她白生生,有人又说她没那么白,有人说她个子娇小,也有人说她个子高挑……
还有人说那个小娘子有异族血统!
相国直接让侍卫把人拉下去砍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穗穗着实是安逸了好久。
她脚伤好了便想问李兆自己能不能出门去御膳房,穗穗始终记得郎君颇为不喜欢吃饭。
她这几日吃饭的时候总是郎君看着她吃, 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
唉。
穗穗慢吞吞一层一层往上爬,除了吃饭的时候郎君会下来,其他时间郎君都在九层。
太高了,穗穗爬的有点累,到了后头,走两步,歇两步。
她要是能像郎君那样咻的一下上去再咻的一下下来就好了。
郎君为什么要住那么高呢?
穗穗爬楼梯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情,她发现往上除了第九层,其余各层与第二层布置大同小异,看起来是不怎么住人的。
她终于到了第九层。
穗穗觉得现在她已经是个废穗穗了。她可能就算下去了也要缓好久才能给郎君做饭。
她估摸了下时辰,就算歇一歇她也能赶上午饭的点。
九层很是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李兆难得没有睡,而是懒散倚在榻上翻书,他翻得很快,几乎是过一会儿一本的样子,穗穗就不行,她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
穗穗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有挺久没怎么练过字了。
哥哥要是见了,一定会劝穗穗再勤勉些不要落下功课的。
李兆翻了半天书,发现站在楼梯口的人还没动。
“有事?”他捻着树叶再次翻过。
穗穗回过神,“郎君,我能去御膳房吗?”她眼巴巴的看着李兆。
李兆把书丢到一边。
“随便。”
穗穗点了点头,她实在太累了,要休息一下才能下楼。
她慢慢调匀呼吸。
然后整个人飞了起来,凉风从下往上吹。
是李兆,他直接拎着她的衣服后领使着轻功往紫微宫正殿去了。
“啊。”穗穗后知后觉瞪圆了眼,她吓得不轻,只觉得郎君万一手抖了怎么办?
可是这个位置穗穗又揪不住李兆的衣角,她怕极了,下意识环住了李兆的腰。
李兆的手一顿,松开了。
穗穗被陡然增加的下坠感又下了一跳,她环着李兆腰的手又紧了点,穗穗瞪圆眼,控诉的看向李兆,怎么还松手了呢?
要不是她抱的及时,穗穗后怕。
李兆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一片下坠中,穗穗紧紧抱住了李兆,像是窒息之人抱住水中浮木。
她的头贴紧了李兆的衣襟,听见被风鼓荡吹起衣袖的声音时,还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李兆的心跳。
一颗心离她很近,在胸腔里像它的主人一样肆意地跳动。
繁复的纱裙层层落下,像柔软的花瓣闭合。
怎么就抱上了?
拿着棋盘的谭四娘费了好大力气才没发出尖叫声。
李兆淡淡瞥过去,谭四娘闭紧了嘴。
穗穗反应偏慢,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松开手。
她偷偷瞥着自己的手,恨不得砍了算了。
但是又不舍得还怕疼。
李兆轻嗤了一声,“能站稳就自己站着。”
穗穗有点一惊一乍经不起刺激, 她直接后退了小几步。
完了,她把郎君给非礼了,穗穗苦着小脸想。
37. 穗穗(三十七) 穗穗欢喜
轻薄和非礼。
穗穗讪讪地低下了头。
“郎君, 对不起。”
这是她第二次对李兆道歉。
第一次是李兆在树上,她冒昧看了人。
但是李兆的反应和第一次是一样的,他直接踮起足尖, 整个人飞快地掠了上去。
穗穗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上了一脸复杂的谭四娘探究的眼神。
……
谭四娘领着她去了御膳房。
“穗穗,你年纪还小, 不用着急。”谭四娘简直操碎了一颗老母亲的心。
穗穗这么可爱,怎么能配给李兆那个大魔头呢!
穗穗辩解道,“没有。”
谭四娘揉了揉穗穗的头, “你起码要再长高些,等到及笄了再做打算啊。”
穗穗:她真的没有。
穗穗百口难辨, 有点郁闷, 只能低着头闷声走路。
御膳房很快就到了。
有谭四陪着, 她做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娘娘想吃点什么?”穗穗问道。
谭四娘终于将视线转移回了吃饭上,那半条软兜长鱼全给那小子吃了, 她可是一点都没吃到。
“我想吃麻婆豆腐。”是的,与喜欢酸甜口的谭四郎不一样, 谭四娘喜辣。
麻婆豆腐是家常菜,穗穗偶尔吃惯了清淡口味想要调剂一下也是会做几次的。
除了豆腐,穗穗还瞧见了点喜人的东西——香椿芽。
此时已经过了谷雨近一个月了。
谷雨的时候正是吃头茬香椿的最好时候, 香椿刚经了雨冒出,芽尖鲜嫩,无论是蒸、煎、炸或者凉拌, 都很是利口。
不过少有人家特意种植香椿,村子里一般都是够自家吃两次就行了,再想要就得去找野香椿,所以香椿的价格并不低。
入了夏, 还能瞧见香椿,真是惊喜。
见到小娘子目光落到了香椿上,宫人忙介绍道,“这是山上寺里送来的香椿。”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山上山下,好似截然不同。
香椿拌嫩豆腐,也是季节时令美食一道。
因为香椿拌豆腐是凉菜,所以穗穗先做这道菜。
点火,烧半锅水。
洁白细小的盐粒没进水中瞬间不见踪影,香椿是要先用盐水烫一遍的,这时候盐不用太多,只是为了去个涩味儿,这不能烫的太久,烫的久了香椿芽叶就老了。
长筷子在雾气腾腾的水中翻搅,穗穗把香椿都捞了出来。
然后再放入清水过一遭。
穗穗提起刀,将香椿切碎剁成末,这时候的香椿余温尚存,植物本身的清香味儿散发出来,青青翠色堆在一处看着就水灵喜人。
穗穗在碗里加了点盐和香油,将香椿末稍稍腌制,提鲜入味。豆腐也要用水烫过一边才好,捞出来后穗穗把刀在清水中过一遍,将嫩豆腐切成大小一致的薄块儿,用刀小心的铲起 放进盘中,时间充足,她顺便摆了个盘。
薄块儿豆腐用的是南豆腐,口感软嫩细腻,穗穗一水儿在盘中摆成花状,然后再撒上一半腌制好的香椿末儿。
因为从热水中捞出香椿的时候香椿叶子刚刚变绿,所以剁成末了也是水润的青色,薄碟上搭配着豆腐的乳白,像是白色陶瓷胎底上了青色的釉。
最后再点几滴香油。
剩下的一半香椿末则挤干水分,然后加盐、香油、凉开水兑成碗汁,若是吃的时候觉得单豆腐味道有些淡,也可以直接蘸了汁尝。
穗穗沾点碗汁尝了尝,有些淡了,她又加了点盐。
香椿拌豆腐是鲁菜菜系,御膳房做鲁菜的师傅看着穗穗,觉得这小娘子虽然手生,但是味觉还挺灵敏,度量也把握得好。
香椿拌豆腐是小菜,可小菜里也有大学问。
捞香椿的时机,兑碗汁的分量,她把握都算不错的了。
然后接下来是麻婆豆腐。
这道菜是川菜。
大部分川菜讲究的是“辣”,当然一般不辣的川菜穗穗也没吃过吃不起就是了。
穗穗刚准备去提猪肉,做川菜的厨子就拦住她,“用黄牛肉,那样做出来更好吃,小姐。”
穗穗看向谭四娘,谭四娘点点头,“确实是用黄牛肉更好。”
麻婆豆腐是要用到肉的,猪肉偶尔还能吃得起,但是牛肉是一年也不见得能吃上的。
更别提牛肉里面算顶顶好的黄牛肉了。
穗穗竟然有些馋了,她都忘了牛肉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麻婆豆腐用的也是南豆腐,南豆腐含水多口感好,但是相应的也就容易碎。穗穗将它小心切成两指甲盖儿大小的立方块儿,然后下到加了少许盐的水里过一下,捞出后放在清水里静置。
然后就是麻婆豆腐的精髓所在了。
麻、辣、鲜。
锅里下了少许油,穗穗看准油热了先煸炒花椒出香,整个御膳房霎时间被这股霸道的麻味儿占据了。
豆豉下锅,炒出微咸的香味,然后加入辣椒油,翻炒出看起来就爆辣的红。
黄牛肉切成小粒儿,肉里的油脂都被煸出,牛肉先成了灿灿的金黄色,等到红油也浸润透了,就会变成鲜润诱人的红色。
将牛肉捞出放在一边备用,下红辣椒粒,御膳房有湖南道特产的朝天椒,细细的艳红,但是只切了几根,穗穗就被辣的眼眶微红,活像哭过一圈。
这辣椒好霸道。
穗穗又加了点朝天椒干粒,俗称小米辣子,下了锅,此时锅里一片艳艳的红。
最后才是豆腐,穗穗推铲的时候格外小心谨慎,南豆腐实在脆弱,做麻婆豆腐做得好的,豆腐块块而分明,做得不好的,人家以为是在做豆腐末也是有的。
盐,酱油,生抽,生姜末,蒜末,一一入 锅。
等到豆腐的色泽也变成了凝艳的红,就可以下牛肉粒了,翻炒几下,再用淀粉勾芡,然后收汁。
盛到碟子里,再加上葱花,撒上磨细的花椒粉些许。
终于完了,穗穗有点想揉眼。
谭四娘赶紧拦住她,“先净手。”
穗穗乖乖得去净手,然后轻轻揉了一下眼。
小米辣好霸道。
再看那做好的麻婆豆腐,真是除了上面点缀的一点绿,就是火辣的红色。
花椒的麻味儿和辣椒的辣味儿混合着往鼻子里冲,但是最勾穗穗的还是那一小点牛肉粒。
真的,好久没吃牛肉了。
她用帕子擦干手,准备把菜放进食盒。
“就只做这两道吗?”御膳房的大厨忍不住出声问,怎么能就让陛下吃这些呢?
穗穗愣了愣,没想到大厨会跟她说话,反应慢得很,“嗯。”
大厨想了想,“小姐可会做汤粥?比如三皇粥?参皇养生汤?黑菌芦笋汤?”
穗穗是会做粥的,比如小米粥,大米粥,顶多再加上个鱼片粥。
大厨的问法让她有些懵,“我会小米粥,行吗?”
大厨:……
这些菜色说到底都不过是些家常菜,难登大雅之堂,怎么能就这样给陛下吃呢!
“那除了粥汤,其他的呢?”
穗穗懵了,难道香椿拌豆腐不是菜吗?难道麻婆豆腐不是菜吗?
谭四娘知道大厨什么意思,再者说穗穗确实需要露一手让御膳房这些人服气,仅仅开胃小菜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她发觉自己还是馋那道软兜长鱼的。
“穗穗,加道软兜长鱼吧。”
穗穗如法炮制,再次做了那道软兜长鱼。
好巧不巧,软兜长鱼就是这位御膳房大厨的拿手绝活,他看着穗穗处理细微的动作,有些傻眼,那手法不是他独家绝学吗?
他可从来没有外传过啊。
旁边的大厨也多多少少看了出来,挑挑眉头打趣他,“好啊,你什么时候可收徒了?”
大厨:……
冤枉啊,他因为没有看得过眼的厨子一直没收过弟子啊。
大厨只能去问谭四,“将军,这菜……”
谭四娘是知道的,“没事儿,陛下给她的方子,她看一遍就会了,据姑奶奶知道的,她这是第二次做。”
谭四将军的话大厨自然相信,大厨打量着穗穗,眉头越来越紧,然后忽地松了,抿紧了唇。
穗穗擦了擦汗,装好盘转身的时候却看见一直盯着她的大厨。
她有些怕,往谭四背后躲了躲。
“娘娘。”小姑娘嗓音有点颤。
谭四娘失笑,“你这样吓着她了。”
向来严肃的大厨只能调了调表情,尽力使自己和蔼可亲点儿,“小姐,你可想再多学几道菜?”
旁边的师傅看着快要笑成朵花来表现自己和蔼可亲的大厨简直忍俊不禁。
大厨还在尽量表现自己的亲切,“我可以把我这辈子会的 菜都教给你。”他这一辈子没看得过眼的徒弟,没想到临到头竟然还是撞上了一个。
交给那些平庸厨子,乱改了去,倒不如交给一个有天赋的孩子。
穗穗想了想,她到京城实在是没什么事情的,除了给郎君做饭,还有就是郎君头疾发作时哭一哭,剩下的时间一抓一大把。
皇宫里的厨子是天下最好的厨子,穗穗也希望自己厨艺能够更好一点儿。
穗穗有些意动了。
大厨这便表现了浑身解数,做了一蛊三皇粥也装进食盒里。
“你尝尝,若是想学了,就来找我。”他道。
谭四拎起食盒,带着穗穗出了御膳房。
这是中午时分,后妃派人来取饭的也不少。
“这是哪一宫的宫女?怎么能比我家贵人取得还要丰盛?”一个紫衣宫女见状瞪着眼训斥。
她是识得三妃宫殿中的宫女的,她们明明都已经取饭走了,可是她们后面出来这位拎着三层食盒,俨然也是嫔妃的分例。
可宫里,除了三妃,只有贵人。
她便替自己家贵人抱起不平来。
她指着穗穗,“你们两个哪一宫的?”
38. 穗穗(三十八) 穗穗欢喜
穗穗还没反应过来, 谭四先冷了脸,“你哪个宫的?”
谭四今日是便装入宫,宫女自然没有认出来品级, 毕竟谁能把御膳房和将军联系起来呢。
宫女一贯趾高气扬,三妃中,大谭妃以及秦妃都不管事, 小谭妃也就偶尔来了心情看顾,但也是不会轻易得罪人的。
说起来贵人中,还是她家贵人最大。
“我是李贵人宫中的, 你们是哪一宫的?竟然敢越了品级违了宫规!”
后妃之中,无一人有封号, 就导致大家总是以姓互称, 在三妃中还好, 毕竟就大小谭直接区分了,贵人中, 就麻烦多了。
而李这个姓氏,实在是太常见了。
宫里的贵人, 姓李的少说也有七八个。
谭四娘难得沉默了,她在脑海的旮旯角里翻腾半天,也硬是没想出来哪个李贵人。
紫衣宫女见状, 直接准备上手抢了食盒,谭四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好啊你们,还敢动手!”宫女气得恼了, 嚷嚷道,“跟我走,去见我家贵人,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怎么敢逾越品级!”
穗穗看了看食盒, 有些难办,“可是这位姐姐,我们还要去吃饭。晚会儿菜就该凉了。”
宫女气得面红耳赤,“吃饭?还吃饭?吃什么吃!”
谭四娘皱了皱眉,她本来不想在皇宫闹的,可是她那个暴脾气哟,现在真控制不住。
正当她准备报身份动手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这是在干什么呢?”一个瘦弱弱的病美人被搀扶过来。
宫女连忙跪了下去,“秦妃娘娘 。”
谭四娘挑了挑眉,把穗穗拉到身后,直接抱了个拳算是见礼。
秦妃是认得谭四的,“将军回来了呀。”
跪着的紫衣宫女一慌,提饭盒的竟然是谭四将军!
完了,她惹到惹不起的人了。
谭四面色冷淡,“嗯,娘娘若是无事,谭四先告辞。”
她带着穗穗就想走。
秦妃忽然喊住了她,“你身后这小姑娘护得倒紧实,不知道是哪家的?”
穗穗眨巴眨眼,心里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她悄悄地看了一眼秦妃。
谭四娘把探头的穗穗揪回去,“不是什么无关要紧的人物,娘娘身体弱,今日风大,不如还是先回宫吧。”
秦妃掩唇咳了咳,轻声道,“可是住进紫微宫的那位小姐?”
谭四娘瞥了秦妃一眼,“娘娘还是多关注自个儿身体吧。”
她带着穗穗直接走了。
秦妃捂着胸口站在原处不动,袖下的指甲尖抠入掌心。
“查,给本宫好好查,这紫微宫的小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
“娘娘,秦妃娘娘怎么了吗?”穗穗问道,娘娘好像不想让秦妃娘娘和她接触。
谭四娘拎着食盒,“左右不是什么好人。这个点儿,哪有散步到御膳房的?估计是御膳房的哪个小内侍跟她通风报信,她故意挑好了时候过来。”
谭四娘最讨厌这种玩小心机的人。
纤长的睫毛微微下垂,穗穗抿着唇,想了会儿,“那以后穗穗躲着秦妃娘娘走。”
谭四娘挑挑眉,“你可别小瞧秦妃,她只是瞧着病弱些,然整个秦国公府可都是听她的。”
今日秦妃显然是冲着穗穗来的。
不行,回头要跟陛下说一声,这些后妃一年没处置,总有不老实的。
两人一路回了紫微宫。
麻婆豆腐还热着。
黄牛肉果然好吃,穗穗吃完后,唇上像是涂了一层胭脂似的,三皇粥也好喝,鸡蛋皮蛋鸭蛋的蛋黄揉在在一起,还有猪肉,
穗穗突然意识到,进了皇宫之后,她好像每一天都能吃上肉。
李兆见着穗穗吃得挺开心,微微撩起眼皮子,给自己也盛了碗粥。
但是依然,只是浅浅一口,就又放在那里不喝了。
谭四娘则是无辣不欢,吃辣吃得过瘾极了,穗穗瞧见那豆腐上沾了好多小米辣,结果娘娘还是一筷子送进嘴里,面色都没变一下。
娘娘好厉害。
相对于谭四娘能明显看出来更爱吃肉,更爱吃辣而言,李兆就表现得不甚明显。
他每道菜都夹了几&zw nj;口。
但是也说不上来对哪道菜会偏爱一点。
穗穗想了想,她或许应该问问郎君有没有什么忌口以及喜欢的。
用过饭菜后谭四跟李兆说了会儿话便走了,只留下穗穗。
“秦妃找你了?”李兆靠在美人榻上,半睁着眼,日常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穗穗点了点头。
“你和秦国公府什么关系?”
李兆又不傻,这小包子当初特意问起秦国公府,肯定多多少少有些缘由的。
他的眸色漆黑,但是或许是刚吃完饭,懒散居多,那股子冷戾在日光下冲淡了。
穗穗有些犹豫,她到底要不要告诉郎君呢?
她咬住唇,不自觉地加深。
哥哥偶尔也会提起来他们的爹娘亲人,甜水村里好多人家一到过年门户就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们家还是兄妹两个人,穗穗不是没有问过。
“爹娘都走了,但是没关系,哥哥照顾穗穗。”那时候秦斐也不过十三四,穿着短了半截儿的衣服在灶台边上忙活着给穗穗做粥喝。
“那我们的其它亲人呢?我们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秦斐摸摸她的头,温和地笑,“有的,等到穗穗长大了就知道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秦斐耐心的多说了点,“现在他们都太远了,在京城呢。等穗穗长大了,哥哥就带着穗穗去京城,去秦国公府,好不好?”
再多的穗穗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只是年纪小的时候,提起京城就会想起秦国公府。
再长大些就再没问过。
“行了,别咬了。”李兆瞥了眼制止穗穗再想下去,“不知道想不想说就再等等,你再咬嘴就破了。”
穗穗后知后觉吃痛,咝,她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使着手指小心翼翼按上去,果然流血了。
她苦着脸,太笨了她。
李兆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怎么自己都能把自己伤着?
他有些烦躁,直接从榻上下来。
“真蠢。”他低声道。
穗穗没听清,仰头去看他,“郎君,怎么了?”
李兆闭上眼又睁开,“秦妃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晚上我要开宴,你来不来?”
开宴的地址只有一处,当然是楼下。
有时候穗穗真的觉得郎君特别神奇,他似乎总把自己关在一处,一点儿都不喜欢往外边去。
“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郎君。”穗穗问。
“我生辰。”李兆道。
39. 穗穗(三十九) 穗穗欢喜
生辰?
没等穗穗反应, 李兆就已经一走了之。
生辰是要送生辰礼的,她给郎君送什么呢?穗穗托着下颌在窗边冥思苦想。
*
宫人临时得了吩咐赶紧置办起宴席来,陛下是这个时候过生辰的没错, 但是这不是有好几年都没怎么过了。
怎么突然就说要过了呢?宫人心里嘀咕,众臣心里也嘀咕,陛下鲜少开宴, 每次开了都没什么好事,这次又是什么事呢?
宫宴并不办在紫微宫,而是紫微宫附近的一处宽敞宫殿。
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开宴的时候, 除了相国以外的众臣都已经到了宫宴所在宫殿,此处张灯结彩, 好不热闹却越发衬得他们面如菜色。
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因为上一次宴席迟到的臣子, 撞上陛下心情不好直接赏了一丈红。
陛下今天到底是要干什么?他们无一不紧紧张张把自己库房里的好东西都带了出来准备做生辰礼, 生怕有一丝纰漏就小命不保。
也有几个老臣看着生辰礼的帖子有些出神。
陛下原来不是这样子的。
那时候每年办生辰礼,当时陛下还是太子。
饶是相国, 也赶在生辰宴开始前的半个时辰姗姗来迟,他恨李兆, 他想杀了李兆,但是他又和众臣一样,打骨子里惧怕这个高高在上凶戾至极的魔头。
他神色郁郁, 直接拿着酒自饮自酌了好几口。
丝弦雅乐,已经在拉响。
高阶上的座位还是空的,今夜的至尊还未落座。
除了众臣, 后宫妃子也被邀请来参加这场宫宴,这可是破天荒地头一次。
还有那个住进了紫微宫的小娘子,不少官员心底都开始琢磨,要不要再往宫里送两个女儿?
李兆是迟来的。
他依旧是是一身黑色的大袖衫, 眉目冷然,眼里微微有些不耐,就算长相昳丽,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还是,杀神来了,大魔头来了,他好像心神不太好,危,危,危啊。
但是这次他的背后并非空无一人了,而是多了个低着头的小娘子。
作为从未出现过的场面,穗穗这个特殊存在当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尤其是后妃们。
穗穗实在怕得慌,怎么这么多人盯着她看啊?
她越走越慢,头简直要钻进地缝里,什么也瞧不见看不着才好。
李兆余光瞥了穗穗一眼,脚步略微顿了顿。
“眼珠子要不要了?”他声音不大。
群臣却被吓得有的以袖掩面,有的拿着酒杯,有的彼此互相尴尬堆笑,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看穗穗和李兆。
李兆凉凉一句话,一众臣子霎时间起码表面都老 实的得像个鹌鹑,相国闷声灌酒。
穗穗怯怯抬起了眼,她想张口喊郎君,却又发现不合适。
“快点。”李兆回过头,神情恹恹。
穗穗提起裙角快了几步跟上。
她从没穿过宫装,精美的裙摆长长没到了脚踝下。
李兆敛眸,步子放慢。
穗穗在高阶前却步了,她看见谭四娘坐在下手的第三四个位置。
李兆瞧了她一眼,凉声道,“不会上台阶?”
穗穗再次跟上。
她在李兆身边的空位坐下。
直到两人坐定了,底下一众人才敢把乱飘的眼神收回来。
“众卿都到了?”
负责统计宫宴人员的礼部官员忙低着头道,“都来了。”
李兆唇角一勾,底下众臣看得心底发麻。
这杀神要干什么?
“孤生辰宴,你们都来了,孤很高兴。”李兆手肘抵着桌案,手撑着头睥睨着下面一众人,“辛苦众卿了。”
感受到陛下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再看看陛下唇角皮笑肉不笑,众臣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避开与李兆的眼神对上,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为了陛下应该的。”
“哦。”李兆拖长了声音,“那孤是不是应该犒劳一下诸位?”
“不敢,不敢当。”众臣子心里更慌了。
李兆点出个人名,“御史大夫常金山,孤记得你是十五年前及第,上个月刚抬了新妾,是吧。”
御史大夫硬着头皮站起来,拱手低头,“是。”当时他为了避开所谓“国丧”特意加急纳的。
那房新妾是他养在外头许久的外室,如今肚子有了响动,自然是要抬进家里的。
李兆点点头,“那正好,孤宫里的李贵人,顺便赏你了。”
御史大夫听闻噩耗忍不住晃了晃身子。
众所周知,陛下的后宫大多是各家当初趁着陛下在边城打仗时送进宫里的女儿,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工于心计的很。
陛下养着跟养小玩意儿似的,任她们互相斗,然后再把她们赏赐出去。
被陛下赏赐的官员,内宅不宁都是轻的,家破人亡也不难。
很快,一个让穗穗眼熟的紫衣宫女搀着一个飞扬跋扈的美人出来了。
御史大夫抬头谢恩,对上李兆漆黑的眸,心底发凉。
陛下是不是知道了?御史大夫在李兆出游的一年里帮着相国做了不少事情,得了李兆的赏赐还不如说得了李兆的惩罚。
怎么好巧不巧,就是他呢?
接下来李兆的举措彻底验证了他的想法。
“大理寺少卿。”
“吏部侍郎。”
“……”
御史大夫心底凉意越来越重,他两眼一黑,就要晕过去了,可是刚被陛下赏赐的李美人靠在他怀里,不轻不重的掐着他的胳膊。
“大人想什么呢?”
相国的脸越来越黑。
看着下面一众臣子面色不佳, 李兆的心情愉悦了不少。
他们不高兴,他就痛快了。
后宫宫妃的宴席上,人渐渐少了。
“剩下的,凡妃以下,从哪家来的回哪家去,孤这些年也不能白养着她们,一人三十金。”
李兆这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
相国蹭的抬起眼。
李兆这是在遣散后宫?
为了谁不言而喻。
秦妃的指甲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她深深呼了口气,安慰自己要沉得住气,没关系,她还留在宫里呢。
但是还没完。
李兆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看着一边小包子懵懵懂懂的样子,她竟还在吃饭?
真当宴席是用来吃的?
他眸光不自觉带上点笑。
“秦妃。”
秦妃瞪大了眼,她在宫婢的搀扶下起身,“陛下,怎么了?”
“你回秦国公府去吧。”李兆收起那么一点子笑,面无表情道。
穗穗停下了筷子,刚刚郎君说得她都不太懂,但是秦妃和秦国公府……
秦国公府惊了。
“陛下,可是秦妃娘娘的病……”秦国公在秦妃的眼神示意不得已站了起来。
李兆冷声道,“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秦妃捂着心口难以置信,泪水如同珠子一般在脸庞滑落,她哽咽道,“陛下,您是要了妾身的命啊。”
她多病京城人人皆知,若不是有皇宫御医的照料,如何能活得这么久?
陛下这不是赶她出宫,这是要她的命啊。
李兆一双黑眸完全没有丝毫波澜,“秦国公。”他的眉眼仿佛沁了千万年的寒雪,永久不融。
他直接让秦国公把人接走。
秦妃不得已只能自己上了,她从屏风后在宫婢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弱柳扶风似的,仿佛随时会折断。
她面上一副哀恸,不敢抬头,生怕暴露自己眼中对坐在陛下旁边女人的嫉恨。
“陛下。”她跪在大殿之中,哭声凄切,“您是忘了妾身的父亲吗?”
她只能挟恩持报。
秦妃说的父亲其实是她的叔父,是前秦国公。
前秦国公英年早逝,其夫人也没撑几年便疯疯癫癫撒手人寰,他家唯一的公子走失了。
秦家血脉稀少,与前秦国公关系最近的还是秦妃一支。
这一支眼见绝了,秦妃自愿入到已逝的前秦国公一支里,称呼前秦国公为父亲,前秦国公夫人为母亲,续下了这一支的香火。
而后,秦妃查出患有绝症,为了延请寿命,现秦国公,也就是秦妃亲生爹爹才把秦妃送进了宫。
秦妃算的很精明,前秦国公对陛下有大恩,陛下不会看他唯一的血脉不管。
“你威胁孤?”李兆冷声道。
他抬起眸子,看向秦妃。
秦妃浑身一凉,“妾身不敢。”
李兆半垂着眼,依旧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有恩于孤的是先秦国公?你算谁?”
秦妃眸子慌乱,不对,不该 是这样的,陛下原来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虽然不怎么过问后宫的事情,但是他给她封了妃啊。
他是记得先秦国公的恩情的。
否则,她封不了妃。
要错也该是错在,她忘了,陛下的骇人之处。
秦妃藏在袖子的手指攥紧,她抬起泪水朦胧的眼,“陛下,求求您,就这一次。”
是她错了,她不该妄动,也不该先提起前秦国公。
可是李兆懒得搭理她。
“拖下去。”
三个字,曾经位列后宫三妃之一的秦妃,就不再了。
秦妃这下真的慌了,“陛下,陛下,妾身真的错了,求您看在妾身父亲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聒噪,李兆撩起眼皮子,他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秦妃,眸子里没一点感情,“孤养了你近三年,是看在秦国公的面子上,可本来孤欠秦国公的,和你有什么关系?若是还有下次,那双招子还有手,都留下来吧。”
40. 穗穗(四十) 穗穗欢喜
秦妃怔住。
她本来想说有恩报恩, 不是理所应当吗?前秦国公于陛下有恩,陛下就应当时时刻刻照顾着他的家人哪。
她是前秦国公的女儿,陛下明明能救她, 不就应该救她吗?
可是陛下现在,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就要不顾恩情要了她的命。
秦妃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陛下出游了一年,她们似乎都忘了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那一副昳丽到极致的皮囊下, 是一颗冷到极致的心。
可越这样想秦妃越不甘心,那凭什么是一个乡野出身的小姑娘?
她咬着唇哭喊道,“陛下, 您这样,父亲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歇的!”
这句话穗穗听着极其不舒服了。
可是她什么也不知道, 也不敢妄评, 她只能悄悄地瞄着郎君的面色。
李兆并没有因为秦妃的话而动容, 他自然记恩,但是却不会花让自己堵心的代价去报恩。
“若是先秦国公不满, 他自会找孤。”
李兆坐在高台上,眉眼尽是不屑与桀骜。
他不信轮回, 不信命数,有着一个帝王应有的杀伐决断。
这一刻,黑发散在年轻郎君身后, 他着玄色的大袖衫,眉眼肆意散漫,俊美锋利。他的决定, 无人敢置喙。
“陛下,你自私自利!”秦妃发了疯似地喊。
李兆眉眼冷然,“舌头割了吧。”
席上一片寂静。
最后,秦妃堵着嘴被拖了下去, 秦国公一家也匆匆离席。
事情处理完了,此处的饭菜李兆又不会吃,自然是要走的。
“吃完了吗?”他回头问穗穗。
穗穗忙反应过来,点了 点头。
“走吧。”李兆站起身,直接带着穗穗回了紫微宫。
“郎君,你讨厌秦国公府吗?”穗穗轻声问道。
饶是她懂得不多,也知道秦妃刚刚是在挟恩持报。
穗穗忽然有些慌了,她自己貌似和秦国公府也有些关系,郎君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讨厌她了啊?
李兆一边走一边揪着旁边茂盛树丛的叶子,慢慢在掌心碾碎,“不喜欢,也不讨厌。”
穗穗有些疑惑。
李兆这时心情还算不错,他解答了穗穗的疑问,“前秦国公对我有恩,但也就是这样了。”
诗书礼经可不是这样教的。
诗书礼经教的是,祖辈福荫庇护子孙。
“于我而言,前秦国公死了,我报给谁呢?”
月夜澄澈,月光如水。
穗穗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哀伤。
郎君和别人都不一样,穗穗知道,这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说不完道不尽。
郎君说,人死了,恩情便报不了。
那不能报恩的郎君是怎样想的?
那些恩情郎君不会忘,只能一层一层的堆压叠积,时刻记着。
欠一个死人的远比欠一个活人的更难回报。
有人选择荫蔽死人的妻儿,良心或许早晚有一天能够得到解脱,可有人不会这样选。
比如郎君。
他看似散漫实则脊背立得挺拔,人人道他自私自利可他从未忘过,他只是觉得,没有什么道理。
“我欠前秦国公的,我报给前秦国公就是了。”李兆道,他忽然转头,看见穗穗怔怔的双眼,他霎那便明白了小包子在想什么。
李兆摘下一枚叶片在指尖揉搓碎,然后松开手将它丢入泥土中。
“秦穗穗。”李兆低声道,“你知道有的人是怎么死在我剑下的吗?他们总觉得我心底尚存良善。”
穗穗这一刻是被惊到了的。
准确的说,她脖颈后直接被吓出了冷汗。
四目相对。
李兆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她,太近了,那双眸子里的凶戾暴躁不耐一览无余。
“所以,别犯傻,嗯?”李兆收回眼,小姑娘就是不经吓,他站直身子转了回去,随手掐了一朵花。
同样是慢慢的揉碎,鲜红的汁液沾在冷白的手背上,像是血痕。
穗穗慢吞吞的眨眨眼。
“穗穗,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坏人。”秦斐这样教过她。
那好人呢?是不是从来不说自己是好人呐?
穗穗晕晕乎乎的想,郎君是好人,她一直都这样相信,起码于她而言,郎君是好人,无可挑剔的好人。
“可是,郎君还是好人啊。”穗穗小声咕哝道。
李 兆并未听到。
他在前面走着,穗穗踩着他的影子尾巴,小碎步的跟着。
*
紫微宫。
一份三皇粥和一份长寿面摆在李兆面前。
“郎君,生辰快乐。”一张字迹陌生的纸条放在旁边,“这是生辰礼。”
不可能是其他人的,李兆看着那手有些稚嫩的字迹,把纸条折了起来放在一边。
“出来。”
李兆是直接使了轻功上的九层,而谁想,小包子居然不老老实实呆在二层也跟了上来。
刚刚白警告了。
一边的楼梯,气息喘得不算太匀的穗穗悄悄扒着箱笼边儿露出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郎君。”
李兆揉了揉头,他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只不过是同样姓秦而已,而他居然白日的时候还派了暗卫去查当初先秦国公夫人死的时候是否怀了孕。
最重要的是,看着先秦国公可谓是运筹帷幄,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女儿?
傻包子。
但是不管她到底是不是,都并不影响李兆送秦妃出宫去,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就要接受惩罚。
穗穗看见李兆手指抵头的动作,眨巴眨巴眼,“郎君,怎么了?头疾又发作了吗?”她关切地问道。
李兆刚转过身,下一秒就看见穗穗跳了起来。
“蚂蚁!”
箱笼上一只蚂蚁不知道从何处跑了出来,眼见就要爬到了穗穗手上。
因为过敏的缘故,穗穗最怕的就是这些虫子离她太近。
她松开手径直往后退了两步。
箱笼靠近楼梯,穗穗一不小心一脚踏空。
她就要摔下去了!
穗穗惊慌失措地伸着手试图抓住一些东西。
她抓到了。
轻薄的大袖衫,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
冷得像块玉,却让人安心。
“郎君。”穗穗揪着李兆的衣襟,看着身后高高的楼梯,有些后怕,嗓音里带上些许哭噎。
“你别生穗穗的气好不好?”
41. 穗穗(四十一) 穗穗欢喜
世家的马车一大早挤满了宫门口, 毕竟培养出一个工于心计点儿长得又好看的女儿也不容易。
他们在宫门口一手交钱一手领人回家去。总是能再嫁的,光收彩礼钱,也差不多能收回来的, 更别提真心心疼自家姑娘些的父母亲人了。
穗穗上午要去御膳房跟着大厨学手艺,从御膳房的窗口能瞧见宫婢背着细软扶着贵人出去。
美人成群结队,其实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不过, 做饭菜的时候要专心。
大厨也发现了,穗穗在厨艺方面简直就是灶神下凡点了灵通,一学就会, 光演示一遍,这小姑娘就能学的七七八八。
这可就了不得了。
他欢欢喜喜跟其他师傅炫耀了, 但其实还有点小姑娘太优秀而引起的苦恼, 他自己所擅长的是淮扬菜系, 由于发扬在淮和扬州一带,淮扬菜系里大多原料以水产为主, 若是小姑娘需要跟其他人一样一道菜学个两三年才能差不多,那光淮扬菜八大名菜就够折腾了。
可是收的弟子太聪慧了, 光是淮扬菜也不太够。淮扬菜主张口味清鲜平和,走的是咸甜口的路子未免有些太过单一。
他想着,要不然, 等等小姑娘学好了八大菜就让她也学学其他师傅的菜系,技多不压身嘛。
穗穗不知道,自己陡然就被大厨安排了寻常厨子一辈子都搞不定的重任。
她只知道, 今天这道松鼠鳜鱼真是绝了。
松鼠鳜鱼,同软兜长鱼一样,也是淮扬八大菜之一。
鳜鱼音同桂鱼,因此这道菜秋季在京城很是兴盛, 不少学子都为了求取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特意在考前点这道菜食用。
不过整个京城,绝对不会有比大厨做得更好的了。
半尺多长的鳜鱼在盘中昂首翘尾,背部划出的花刀经过油炸后炸开来,好像松鼠毛茸茸的尾巴。
淋上点番茄水儿,油光水亮,酱汁在鱼身上往下慢慢流,色泽浸润处成了诱人的红色,穗穗夹了一小口鱼肉放进嘴中,方入口,浓郁的酱汁就化开了,满口生香,但丝毫不艷鱼肉的清鲜,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大厨擦擦手,“怎么样?”
穗穗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大厨笑了笑,待道穗穗多吃了两口吃完了,才道,“你也来试试吧。”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吃鳜鱼最好的季节是春季,此时已经入夏,但是谁让这里是皇宫呢?有了香椿叶,也不差这一条好鳜鱼。
穗穗方才只顾着吃,却忽视了第一个问题,她要杀鱼。
“不敢杀鱼?”大厨懵了。
穗穗点了点头,“它还是活的。”
“……”大厨陷入了沉默。
这可就真的是在难为大厨了,他拎起鱼给穗穗做示范。
“看好了,不吓人的。”大厨提着刀给鱼剖腹切肚,去鳃,然后是鳞和鳍,最后取出来内脏。
当然,这是一般杀鱼方法,这道松鼠鳜鱼还需要将鱼头剁了,拍扁。
大厨瞧着穗穗的表情,下刀的手突然也觉得有点不太利索。
而隔壁的师傅,三下五除二,直接掰了一只鸡的脖子放血,然后拔毛。
大厨叹了口气,他觉得这个他可能教不了穗穗。
“这样吧,这两天你先回去学杀鱼,三天后我来检查。”大厨哪怕再心不甘情不愿也把他们师徒学遍整个御膳房大厨拿手菜系的星辰大海征途往后推了推。
弟子最重 要。
穗穗无法,只能接了任务回紫薇宫去。
这次路上认识她的人就多了,可惜一个两个的,都避穗穗避得远远的,好像她是什么危险物品一样。
这可不就是吗?流言已经在皇宫以及整个京城传遍了。
三妃之一的秦妃就是因为想跟着小姑娘搭句话才被割了舌头赶出皇宫的。
这哪儿是危险物品啊?明明是要命的毒药。
然而穗穗一心想着自己不敢杀鱼,低头沉思着,什么都没发现。
她这般垂头丧气,李兆自然是发现了的。
但他不问,等着小包子来跟他说。
结果,他坐在窗边的榻上微垂着眼等了小半个上午,也没等着穗穗来问。
穗穗去问谭四了。
她总觉得假如她向郎君问了怎么杀鱼这道题,郎君大概会直接告诉她答案。
不带过程的那种。
可是她也知道答案啊,刮鳞去鳃,挖内脏再去个鳍,最后再剁个鱼头。
如果是问怎么杀人,或许郎君才是真行家。
那么便没得人求助了,只有谭四。
而恰恰好,或许谭四才是最知道这道题该怎么解开的人。
“不敢杀鱼?”谭四娘蹙紧了眉,“哪个不要命的敢逼着你杀鱼?”
小姑娘只用漂漂亮亮站在那儿就行,而现在她居然一脸苦恼的在问她,该怎么杀鱼?
可是谭四耐不住穗穗用那双水汪汪灵动的眼睛眼巴巴瞧着她,她没抗住多久就败倒在了穗穗的软磨硬泡之下。
“我没杀过鱼,但我杀过人。”谭四娘道,“将军的称号就是因为杀人杀多了有了功勋才来的。”
谭四娘坐在穗穗身边,慢慢的讲述。
“起初我也不敢杀人,可是当时我没办法了,我爹死了,我娘性子软,那就只剩我要撑起来。可我一个女儿家,能做什么呢?顶多联个姻?”谭四娘自嘲道,“就是那时候,四郎来了。”
谭四郎出现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我阿娘以为我疯了,可我知道,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是不是?”
谭四娘从小就偏爱各种武术练习,自己底子并不算差,她差的是那么一个性别。
“在那之前我想着如果实在没办法可能就要像花木兰一样了。我开始有意识学着一个男人的作为,可是没办法,我始终理解不了他们到底怎么想的,有些事情又为什么要哪样去做?”谭四娘的声音很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有些清列的男声,“可是我不一样,我不需要学。她怕杀人,那我先替她杀了第一个人,她有我在,便是男儿。”
谭四郎的眉宇中是傲然,“后来,她不用学 了,她只是试着把自己剥离开,让出了一部分作为我,我是她创造的,专为她的女儿身解决问题。”
谭四郎看着穗穗,有些桀骜不驯,“她杀人时,只是将军,懂吗?”
穗穗愣住。
42. 穗穗(四十二) 穗穗欢喜
清冽的男声变成了略带柔和的女声, “知道了吗?穗穗,做将军时,我不是谭四娘了, 害怕杀人的是谭四娘,不是明光将军。”
穗穗眨巴眨巴眼。
谭四娘瞧了眼日头,从高墙上跳了下来, 牵着穗穗的衣角往前走,“而你在做菜的时候,和平常也不一样, 走吧,我带你去试试。”
*
穗穗回到紫微宫的时候, 发现李兆已经在二楼等着她了。
自从穗穗上次从楼梯上差点摔下去, 李兆就把吃饭的地点改到了二楼, 每日到了三餐点,李兆都会准时出现。
是以穗穗也不觉得奇怪。
“郎君, 今晚做了鱼肉羹和鲫鱼汤。”她把饭菜从食盒里提了出来。
“你下午去哪儿了?”李兆把书丢在一边,从榻上下来, 他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穗穗在一边低头盛汤,“下午和娘娘一起了。”
李兆在桌子边坐下,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穗穗, 小包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下午时的困扰。
李兆的手指有些焦躁的敲在桌子上。
穗穗把汤盏推向李兆的方向,然后自己也盛了碗,慢慢地喝。
她什么也没发现, 迟钝的很。
李兆看着雪白的鱼汤,眼里的暴躁愈发重了,他搭在桌上的手指越敲越慢,“孤不喜欢吃鱼。”
穗穗有些茫然的抬起头, “嗯?”
“孤不喜欢吃鱼。”李兆咬重字音。
穗穗愣住,郎君什么时候不喜欢吃鱼了?
她终于注意到郎君的面色不太好,这是怎么了?
“那郎君,我给你重做,好不好呀?你有什么想吃的呢?”
穗穗的声音又轻又软,她抬起眼,眸子里倒映出李兆的身影,里面是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心。
李兆垂下眼睛,绵密翘长的睫毛在眼脸上垂下阴影。
他眼底的焦躁减轻了点,终于舒坦了些,“我想喝玉米粥。”
那就煮玉米粥。
穗穗打着灯笼往御膳房去了,其实天色并不暗,夏日的夜晚总是来得晚些,但是怕回来的时候天黑了,穗穗便提前带上了灯笼。
出乎她意料的是,李兆也踏出了紫微宫,跟着她一起往御膳房去了。
“郎君今日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穗穗问道。
李兆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走,他 腿长,一步便抵得上穗穗一步半。
他继续摘叶片摘花,慢慢的碾碎丢弃,听到穗穗问话,他微微撩起眼皮子,“我哪里心情不好了?”
穗穗抿抿唇,有点疑惑,她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那里。
李兆看着穗穗被灯笼的光映出的影子,有些恶作剧似的踩上去。
“你今天下午找谭四干什么去了?”
“杀鱼。”穗穗毫无所知背后有个幼稚的人踩着她的影子不松开。
她的声音轻快,“我不会杀鱼,娘娘教我杀鱼呀。”
“杀鱼有什么难的?”李兆轻哼了一声,想起来小包子上次也是不敢杀鱼,上次还记得找他来杀,这次就什么都不会了,人还越活越倒退了。
穗穗对李兆的回答并不意外,“嗯。”
李兆丢掉手里的花,眼底的烦躁又渐渐涌了上来。
他又一次摘了新的叶子,微微用力,碾碎。
沿路丢弃的叶子和花的越来越多。
穗穗一无所知。
两人就这样一路到了御膳房。
看守御膳房的小内侍见了李兆腿都在哆嗦,“陛下。”
陛下此时看起来心情好像很不好的样子,他结结巴巴的张口,“您是想要吃什么?奴才去找大厨。”
这个点,很多大厨已经下了值,并不在御膳房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不用找了。”
小内侍赶紧把门打开。
黄澄澄的玉米粥在锅里翻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香甜的气味儿弥漫在整个御膳房。
穗穗盖上锅盖,让它煮得更粘稠一些。
“郎君还想吃什么?要做个小菜吗?”
李兆靠在门边,闻言抬眼,“你想吃什么?”
“我……”穗穗想了想,“我想吃糖葫芦。”
她几乎脱口而出。
红红的,酸酸的,甜甜的,脆脆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皇宫里哪有糖葫芦这种东西呢?
“听到了?”李兆看向外头的小内侍。
小内侍急忙点点头,“嗯嗯嗯。”
“不用的,郎君,太晚了。”穗穗想拦住李兆,“我可以等明天让娘娘给我带一支。”
又是谭四。
李兆轻飘飘扫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小内侍,小内侍赶紧溜了去买糖葫芦。
李兆进了御膳房。
咕嘟咕嘟的玉米粥在火上沸腾,小泡破裂时发出小小的噗呲声。
“谭四怎么教你的?”
穗穗闻言有些怔愣,郎君怎么又问起了下午的事情呢,她想起来娘娘下午告诉她的事情,这些事情应该算是私密了吧,不能说。
于是她眨巴眨巴眼睛,抿着唇露出一个轻轻的笑,“郎君,玉米粥是不是熟了呀?”
这话题转移的拙劣。
李兆撩起眼皮子,逼向穗穗,他还是散漫的&zw nj;,只是那一点锋芒,透过漆黑的眸子,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显然是不太高兴的。
穗穗瞪圆了眼,她有些苦恼,细眉微微蹙起,“娘娘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四郎和她的事情。”这些事情是不能说的。
李兆停在穗穗身前,“谭四郎喜欢谭四娘,你知道吗?”
穗穗:!!!
看着小包子瞪圆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李兆心头的焦躁得以缓解。
穗穗还在反应中。
李兆耐心等着。
厨房中忽然传来了点焦糊味儿。
“啊,玉米粥。”
穗穗连忙打开锅盖,搅动起来,玉米粥糊了个底。
她手忙脚乱关了火,有些垂头丧气,“郎君,你可能要再等一会儿才能喝粥了。”
看着穗穗懊悔的神情,李兆很轻很轻的挑了下眉,“就这样吧,我不挑。”
“你明日还要去寻谭四吗?”
穗穗摇了摇头,“娘娘已经教了我,剩下的我要自己练习。”
李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我看着你。”
穗穗把玉米粥装好,露出一个笑,“嗯。”
李兆用轻功带着穗穗回了紫微宫。
短短几息,简直快的很。
“在这等我一会儿。”李兆道,然后他踮起足尖,很快没了踪影。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又回来了。
“喏。”
穗穗惊喜的抬眼,从李兆手中把艳红红的糖葫芦接了过去。
“谢谢郎君。”
她的眉眼弯弯,“郎君真好。”
李兆很轻很轻的嗤笑一声。
居然还喜欢吃糖葫芦。
真是幼稚。
他提起食盒上了二楼。
43. 穗穗(四十三) 穗穗欢喜
这么喜欢糖葫芦吗?李兆心想, 有什么好吃的。
穗穗咬破外层的冰糖,甜滋滋的感觉沁入了心肺,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欢喜了很多, 话也说得多了,眉眼总是弯弯的。
傻包子。
夜已经深了。
李兆从紫微宫九层一跃而下,再次御着轻功出了宫。
门二次被敲响。
做糖葫芦的王小二揉着眼端着油灯去开门, “谁啊。”
他咕哝道,“这大半夜的。”
开了门他吓了一跳,面前的郎君高挑清瘦, 眉眼墨色极浓,一身玄色的大袖衫, 像是要融进黑夜似的。
“郎君还要糖葫芦?”王小二想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这郎君也来了一次, 匆匆买走了最后一支糖葫芦。
后来,皇宫的内侍也来买糖葫芦了, 可惜他家也没有了。
宫里的贵人居然也会想换换口味尝尝糖葫芦?
李兆点了点头。
王小二打了个哈欠,“不行啊郎君, 糖葫芦都卖光了,没有了。”
李兆直接抛出一锭银子,“够吗?”
王小二瞪大眼, 简直不敢相信,他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掂了掂银子 的分量, 是真的。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露出笑,忙打开门让人进来,“您稍等。”
李兆走在屋檐上慢慢的咬着糖葫芦吃。
也不是多好吃的东西。
山楂和糖。
也不是多金贵的东西, 她怎么就能那么高兴呢?
风吹动李兆的衣衫,星子两两三三散落在李兆身后,他虽然不是很喜欢,但还是慢慢把糖葫芦吃完。
*
紫微宫终于二次上朝了。
“河南道附近山匪作乱,来往行商苦不堪言。”
“岭南道想要修路,但是如今工部拨不下来款。”
“北方的鞑子蠢蠢欲动,最近试图和吐蕃联系。”
“……”
终于有人发现,那把悬在墙壁之上的青铜剑不见了。
“陛下,天问剑呢?”一位老臣诚惶诚恐站出列。
“孤收起来了。”李兆懒懒散散坐在高位上,玄色衣衫层层委顿落在地面上,衬得他越发白。
他仍旧是不着冠,散着发的样子,唇色浅淡,眉眼极浓。
隐隐约约透出些凶戾。
相国眯起眼,瞧向原本挂着天问剑的位置,果然空空如也。
“陛下,天问剑是国之重器,挂在紫微宫正殿方显我朝威严。”
天问剑世世代代相传,是皇室的象征,民间传言,得天问剑者得天下,天问剑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玉玺。
紫微宫正殿的穹顶上剑痕纵横,是每一任帝王登基时用天问剑留下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碑铭。
而最深的那一道,来自李兆。
剑痕锋利,锐意势不可挡。
可如今,重宝天问剑消失不见了,老臣难免操心,“不知陛下把它收到哪儿了?若没有什么充分原因,不然还是放回来吧。天问剑事关国势啊。”
天问剑是暴雨时穗穗在紫微宫头次用饭时李兆收起来的,不然小包子老是担心剑会不会掉下来。
“孤担心它会砸到孤。”李兆撩起眼皮,“这理由充分吗?”
众臣:……
“至于国势,当孤是死的?你们居然要靠一把剑?”
李兆脸上毫不掩饰嘲讽之色。
一些老臣低下了头。
“缺银子就让行商捐,路是他们走的,便宜是他们讨得,总不能只张个嘴皮子吧。”
“河南道的山匪,哼,难道这殿里没一个将军不成?带兵灭了就是。你们难道还要孤教吗?”
“北方的鞑子和吐蕃。”李兆唇角挑起一个弧度,“直接告诉他们,要打就打,孤还活着,没死呢。”
李兆火力全开。
早朝很快结束了,臣子一个一个从紫微宫退出去,无一不是神色低迷。
对此,在宫外等候的长随毫不奇怪,但凡陛下上了早朝,他们自家的大人次次都是这样。
人都走了,只有李兆一个。
穗穗扒着楼梯慢吞吞出来,“郎君。”
李 兆闭着的眼睛睁开,他看了过去,慢悠悠应了一声,“嗯?”
穗穗有些疑惑,她刚刚也听到了一点,“为什么他们有这么多问题要问郎君呀。他们都不会吗?”
闻言,他嗤笑一声,“不是不会,是不想会。”
怕担责,怕得罪背后的人物。
觉得不值得。
嫌麻烦。
都是原因,李兆太过于洞悉。
“走吧,去杀鱼。”他揉揉额头,从座位上起来,他没忘了要带着穗穗杀鱼。
*
穗穗面上冷静,握刀的手很稳,她依次刮鳞,去鳃,去鳍,去内脏,剁鱼头。
重新过水洗净后,穗穗将鱼放在案板上,按住鱼身,用刀把鱼肉贴着骨头片开,然后将鱼翻面,如法炮制。
一根洁白的鱼骨被剥离了出来。
旁边的大厨露出满意的神情,看得出来,小姑娘废了心思去练,鱼骨上只附了薄薄一层鱼肉,像一层纸一样,很均匀。
穗穗将鱼肉的一面朝上,鱼皮的一面朝下,改刀准备剞鱼肉。
先直剞,再斜着剞。
剞是非常考验手法的,力度要控制得当,不能太小,小了剞不到鱼皮,炸出来形状不如松鼠,愧对松鼠鳜鱼的美名,太大了鱼皮就会断裂开,整道菜就废了。
穗穗转动手腕,使着巧劲儿,这是李兆教她的。
她用尖刀剞了许久,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鱼肉翻过来,鱼皮上呈现一种菱格般漂亮的纹路。
大厨点点头,到这儿剞得好这道菜就成了一半儿。他脑子里开始回想方才小姑娘的手腕转动,这手法他倒是没见过,巧得很,一会儿要问问。
盐、胡椒粉和料酒调匀,在鱼身上抹匀腌制,然后穗穗又抹了一层湿淀粉,这样炸出来的鱼肉口感会更酥脆,
不用干淀粉是因为干淀粉的厚薄容易涂的不均匀,外加容易掉。
油热了。
穗穗用筷子顶着锅底,看到筷子处冒出小泡。
七成热,刚刚好。
穗穗拎着尾巴把鱼顺着锅边慢慢送了下去。
鱼肉慢慢变成了微黄色,型已经定好,转大火,方才的剞花刀便充分显了作用,鱼肉一小块一小块向外凸出,像松鼠尾巴的绒毛一样。
炸到金黄色,穗穗把鱼捞了出来。
鱼头用厚刀扁了几下,料酒去腥,沾上淀粉也下了锅,同样是炸到金黄色捞出。
然后是蘸汁。
大厨师承正统的淮扬菜,用的是蒜瓣末、笋丁、香菇丁、豌豆、虾仁等做的蘸汁。
这也是所有松鼠鳜鱼蘸汁做法中最复杂的一类。
糖用来提鲜,醋用来调味,酱油用来调色。不过主要用到得还是番茄,只有番茄汁的红色最是好看。
穗穗挤了不少番茄汁,下锅,加淀粉,微微勾芡, 番茄汁便变得粘稠了。
大厨看着穗穗勺子上挂着的番茄勾出来的芡,挂而不滴,说明芡勾得刚好。
他脸上笑意更浓,这道菜成了九分。
葱段煸出浓香,然后捞出来,葱油味儿就够了,蒜瓣末、笋丁等下锅,然后是虾仁,鲜香味儿并不霸道,却将味蕾调动到极致。
将这些煨进鱼头。
然后是炸松子,用来撑起鱼头和作为装饰。
金黄圆润的松子被捞出锅,穗穗用筷子小心翼翼挑动鱼头,将松子放在下面。
鱼头鱼尾翘的高高的,鱼身呈现出一种膨胀的金黄,淋上调好的酱汁,变成了浓郁诱人的红色。
终于好了。
穗穗擦了擦汗。
谭四娘最先忍不住,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
鱼肉并没有因为炸过就失去了水分,番茄的酸甜味儿浸入了口腔的每一处,因为炸过,鱼肉外酥里嫩,口感极佳。
一块入口,满口浓香。
谭四娘又夹了两块才停手。
“娘娘若是喜欢,不如都吃了吧。”
谭四可不敢,还有陛下呢。“陛下不吃吗?”
穗穗摇了摇头,“郎君说自己不喜欢吃鱼。”
谭四娘:她怎么没听说过陛下不喜欢吃鱼。
不过想来陛下的话做不了假。
大厨拉着穗穗问她剞花刀的时候手腕到底是怎么转的。
穗穗便详细解释了怎么转的。
大厨当即拿了一条鱼过来实验,果然使得力气更能够控制得当。
“这法子好,谁教的?”大厨好奇的问穗穗,他想去请教一下这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精妙的刀法。
穗穗抿出一个笑,“是郎君呀。”
“郎君?”大厨的话噎在嗓子眼里,他突然想起来面前的小娘子说的郎君不会指别人,只会是陛下。
让他向陛下请教?
算了,他还是留着一条命好好在将淮扬菜发扬光大的路上努力吧。
*
李兆只知道穗穗今日去做松鼠鳜鱼了,但是午饭的时候,桌上没有一道菜是松鼠鳜鱼。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是去做松鼠鳜鱼了吗?”
“嗯,娘娘很喜欢吃,说我做的好吃。”穗穗提到这个就笑得眉眼弯弯,“娘娘把整一份松鼠鳜鱼都带回去吃了。”
李兆神色恹恹。
“谭四喜欢吃鱼?”
穗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约莫是吧。”
李兆攥紧了筷子,手里的筷子碰到桌子的一霎便断了。
穗穗惊了,“这筷子也太不结实了。”
李兆敛眸,“没事,换一双就是了。”
下午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陛下赏了明光将军府整整一百条鲜鱼。
谭四娘看着池塘里的鲜鱼哭笑不得,她问旁边的内侍,“陛下可还有其他话?”
内侍和善的笑了 ,“陛下说了,您既然喜欢吃鱼,在吃完这些鱼前,就别换其他口味儿的饭菜了。”
44. 穗穗(四十四) 穗穗欢喜
穗穗坐在窗边, 托腮看着外头高大的凤凰木。紫薇宫外沿着边儿种了十几株凤凰木,穗穗来京城的时候还未开花,现如今, 却已经开了花。
凤凰木都生得很高,她问过宫人,凤凰木是要长上六七年才会开花的, 花开了便极其张扬漂亮。
艳艳红色丝毫都不吝啬得大方展现,冲着阳光最炙热的地方生长,古书上说凤凰木的花色就像凤凰身上染了烈火的尾羽, 灼灼逼人的漂亮。
繁密的绿叶有着淡淡的香,叶形修长又好看, 就像传说里凤凰的羽毛。
入了夏后, 这几天便陡然热了起来, 穗穗的衣衫越来越轻薄,可是她还是热, 哪怕冰盆就放在离自己只有一臂远的地方还是热得不像样子。
她自小就最是怕热的。
李兆中午的时候照常下来用膳,却发现穗穗吃完饭额头上就热出了点汗。
“有这么热吗?”冰盆可就放在桌下。
穗穗认真的点点头, 小鸡啄米似的,脸颊鼓鼓的,她都快要被热化了。
李兆失笑。
穗穗瞧着李兆就羡慕多了, 郎君的身上还是玄色的衣衫,总没她这身纱裙凉快,可是郎君显然并不受天热烦扰。
好想像郎君一样啊。
“今年也该是时候去行宫了。”李兆悠悠道, “想来行宫应该是要凉快多的。”
穗穗两眼亮晶晶的,山上真的凉快多的。
李兆要去行宫的消息很快传开,不过百官心里清楚后宫大小谭妃根本不会随行,唯一陪着陛下去的, 还是只有陛下带回京的那个小娘子。
说来也真奇了,这位小娘子还是头一个能入住紫薇宫的。可惜,到现在也没个封号什么的。
不过,陛下为了她直接驱逐秦妃显然是很了不得的,算算也是年纪到了,陛下明年就要及冠,正是应该血气方刚的时候,今年的秋季应该是有秀女大选的,不少家族都在做准备。
如果是其他皇帝,好色点的,世家根本不用自己送,不好色点的,也有的是方法把自家女儿送进宫,比如和太后攀攀亲,比如举行宴席时带上,让陛下多熟悉熟悉也好。
然而,当轮到了李兆做皇帝,这些,通通行不通。
如今的陛下孑然一身,和他有点血缘关系的基本都死了,唯一活着的那个是某王爷的私生子,人还是个傻子,被相国试图推成新帝的当日李兆就回来了,如今已经被李兆直接记到了相国名下。这走关系,没得走。
至于宴席,众所周知,陛下开宴席,没好事儿,上次开宴被送了美人的御史大夫刚过一月就被查出受贿的罪证,全家流放了。带着自己家女儿去宴会是送菜呢还是送菜呢?
有谋算的都把时间拖到了秋后,反正总是要选秀女的,届时送 进去,就稳妥多了。
相国府。
相国得知了李兆要去行宫的消息后拄着拐杖从位子上站起来。
“秦妃怎么样了?”他问道,声音嘶哑像条毒蛇嘶嘶发声。
“秦妃被割了舌送回秦国公府后便再没出过门,这一个月来,秦国公府购买了大量药材,应该都是用来给秦妃治病的。”
相国脸部的肌肉抽动一下,笑得僵硬,“秦妃这个女人可是狠人,把陛下去行宫的落脚点找人透露给她。”相国眸光里都是算计,“如今她被割了舌,离疯也差不了多远了。”
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长随点头应是。
屋外,侍卫又来敲门,“大人,那傻子又闹了。”
傻子是渤海王的私生子,又被李兆亲自下诏记到了相国名下,这就只能养着。
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相国搞出的一幕闹剧,假丧礼,假准皇帝。
相国听到他的消息,心里膈应得很,直接拿起桌子上的砚台就往门上砸去,
“只要活着就行,具体怎么做你们这群废物都不会吗?”
门外的侍卫赶紧退开。
*
穗穗坐着马车和李兆一起去了行宫,“郎君,娘娘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呀?”
李兆神情恹恹,闻言面色淡淡,“谁知道。”
谭四还在家中吃鱼,李兆当初约莫算过,大约要一连整整小一个月才能吃完。
谭四娘也聪明的很,看着自己手里食盒装的松鼠鳜鱼便晓得自己为什么被安排每天都是全鱼宴。
男人的嫉妒心可真可怕啊。
所以这次,她选择了不去。
只是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穗穗她年纪还小,不要做糊涂的事情。
“唉。”穗穗叹了口气,手指搭上马车里的冰盆,娘娘这是怎么了?
踢雪乌骓从来没有拉过车,它识得去行宫的路,但都是自己撒开蹄儿就跑去的,还没有像现在这样。
没有拉过车的马不是好马。
踢雪乌骓像是新奇一般时快时慢。
这可苦了靠在车壁上穗穗,一个颠簸摇晃,她整个人就软脱了形直接朝着马车外的方向栽去。
朦朦胧胧的睡意瞬间被吓醒,穗穗瞪圆了眼。
她的衣服后领被人拎了起来。
是李兆。
穗穗扭头去看,便和坐在高位的李兆四目相对。
她的后颈因为回头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碰到李兆的手指。
好凉快,穗穗心想,比冰还要凉快。
怪不着不热呢。
李兆松开了手,“起来。”
他有些奇怪,小包子怎么整个人都跟没长骨头似的,软趴趴的。
穗穗方才这一栽是直接栽到了马车上的。
她眨巴眨巴眼,慢吞吞的从车上站了起来,结果又碰到了马车顶。
“啊,疼。”穗穗揉着头,淡红的唇微张着喊疼。
傻包子。
李兆掀开车帘,直接跳了下去。
穗穗一惊,忙撩开车帘去看。
李兆是有武功的。但是他的速度往往太快了,几乎眨眼就到了穗穗根本没机会去看。
现在,穗穗有机会了,他轻点着足尖,在水面点过,身姿轻盈仿佛没有重量,只有水面层层荡起的波澜证明他确实是经过这里的。
他很快追上了马车,然后穗穗就瞧不见了。
前边的马儿像是忽然听了话,不再横冲直撞的胡乱走,速度逐渐均匀又平缓。
不多时,李兆掀了车帘重新进来。
穗穗眼巴巴的望着他,“郎君,你看我现在学轻功还来得及吗?”
45. 穗穗(四十五) 穗穗欢喜
“手。”
穗穗乖乖伸出了手, 李兆抓住她的手腕。
凉凉的,冰冰的,李兆在给穗穗摸骨。
摸骨其实就是人相的一部分, 相是玄学五术之一,往上可以追溯到黄帝时期,相传由九天玄女所授, 仓颉造字后被编纂成《金篆玉函》一书,后来出名些的传人有姜子牙,鬼谷子、苏秦、张仪、孙膑等, 玄学五术包括山、医、卜、命和相,其中相又包括人相和地相, 地相大多是在看风水, 而人相则就复杂得多, 相人。
过了一会儿,李兆松开手, “不行,晚了 。”
穗穗扁扁嘴, 也不是太意外,“郎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呀?”
李兆靠着车壁闭上眼小憩, “三岁。”
穗穗惊了,这么久的吗?
“怪不着郎君这么厉害。”穗穗轻声嘟囔。
*
马车行驶了三天便到了山上的避暑行宫,宫人早在那里做足了准备迎接。
山里果然要凉快不少, 穗穗下了马车换了衣物,好好的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便被宫女推荐去泡水池子。
夏日的水池子带着微微的热度, 泡起来舒服极了。
穗穗中午跟李兆说了,也问他要不要去泡。
李兆揉着额,“你自己玩吧。”
穗穗瞧着李兆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恹恹的样子,看着他吃完了饭便找了一处对着阳光的榻躺上去,闭上眼,拿了本书挡住了脸。
对着阳光睡郎君不会觉得热吗?
唉,不然晚上还是做点消暑清凉开胃的菜品吧。
她独自去泡了池子。
行宫的葡萄是山上的野生品种,个儿大皮紫还很甜,婢女将葡萄放在小盘子里漂在水面上,穗穗想吃的时候就能自取。
这样的日子真是好,穗穗有时候从池子里出来了才会后知后觉有些心虚地数落自己真是太懒了。
整日里无所事事,就光泡池子,睡午觉了。
不泡池子的时候,穗穗就会穿着轻薄的纱裙欢快的在行宫里四处转悠。
“ 小姐,这里有西瓜,您可要尝尝?”一位宫婢端着西瓜出来了。
穗穗纳闷,“原来的宫女姐姐呢?我怎么没见过你。”
这位不是来行宫的时候跟着她的宫女姐姐呀。
“您说的是红鸢姐姐吧,她这会儿有些急事,让我先把西瓜给您送过来。我今日是临时顶的值。”
这便能解释得通了,穗穗点了点头。
宫女送来的除了西瓜还有勺子和碎冰,“您可以吃的时候少加些碎冰,口感会更好,但是冰块吃多了容易凉肚,所以不能多吃。”
穗穗拿起勺子剜了口西瓜,眼睛一亮,“这是冰过的西瓜?”
宫女点点头。
炎热的夏天,冰冰凉爽口的西瓜实在好吃。
穗穗又剜了勺碎冰加在西瓜里,刚入口,她就皱了皱鼻子,“这冰怎么味道怪怪的?”
然而,宫女并未再贴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紧接着,穗穗的手一松,勺子摔在了地上,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被人从座位上扯了起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穗穗面前是一个穿着斗篷的女人。
女人掰着她的下颌,左抬右转四处打量,见到穗穗醒了,女人撒开了手。
饶是穗穗经验不多,也知道自己这怕是被人绑架了。
那冰里大约是搀有像软筋散一样的东西。
她如今浑身无力,四肢都被牢牢绑在椅子上,“你是谁?”
穗穗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绑了她。
女人忽然身子佝偻起来,咳得剧烈,原本搭在头上的斗篷滑落,露出一张蛇蝎美人面。
是秦妃。
穗穗想不通了。
“秦妃娘娘,你这是要干什么?”
秦妃再一次掐住穗穗的下颌,面目逐渐扭曲狰狞。
干什么?当然是杀了她。
她被李兆赶出皇宫后,就一日过得不如一日,没有李兆的诏令,那些太医根本不替她调养,她的身子很快衰败了下去,往常攥在掌心的秦国公府也渐渐地快要挣脱她的掌控。
还有,她不能说话了。
秦妃想起来自己被逼着张开嘴,然后一刀子下去,鲜血淋漓的场面,喉咙动了动,发出类似于嗬嗬的声音。
而这些,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陛下为了这个人不念旧情把她赶出宫去,甚至割掉了她的舌头要了她的命!
秦妃眼里怨毒,她辛辛苦苦千里奔波而来就是为了复仇。
她活不长了,过不好了,那别人也休想!
她所经受的,她要让别人也经受一遍!
秦妃满意的看着穗穗惊慌失措却还要咬唇故作镇定的样子,她拍了拍手,三碗药 汤被端了进来。
秦妃一手掐着穗穗的下颌,一手端过汤药就要给穗穗灌了下去。
这第一碗药是哑药,喝了便要像她一样不能说话,而且但凡发声,五脏六腑必定犹如犹如刀绞。
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腥臭,穗穗瞪圆了眼,她不能喝。
她使尽了力气挣扎,慌乱中,一口咬在秦妃的手背上。
“啊。”秦妃端着药的手晃了晃,药撒出去了一半。
她去看自己平日里爱护得当的手,发现上面的牙印深深的,有一个还直接洇出了血迹。
像条疯狗一样,秦妃眼眸中划过厉色,她指使着两个婢女上前,逼迫穗穗仰头,强行掰开穗穗的嘴,然后她亲自直接给穗穗灌了下去。
纵使穗穗再不愿意,黑乎乎的药汁也直接进了嘴里,舌根发麻,喉咙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瞳孔睁大,拼命的摇头挣扎,却被两个婢女按得死死的。
秦妃又端起一碗药。
这第二碗药是蚀骨的毒药,她要穗穗受她摆布,最好能再牵制一下李兆。
穗穗疼到了意识模糊,她的瞳孔渐渐散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疼到了极点。
她额头上溢出冷汗,疯狂的挣扎。
按住穗穗的婢女被她撞得吓得松了手。
穗穗连人带着椅子直接翻到在了地面上。
好疼呀,穗穗想说,救命,可是她的喉咙就像牢牢被人桎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秦妃指着婢女示意她们赶紧把穗穗的嘴掰开,她还有一碗药没灌呢。
这第三碗药,是秦妃想毁了穗穗,特意从青楼买来的烈性□□。
穗穗扭动肩膀使力挣扎,她的眼里脸上全是泪痕,救命。
可是秦妃早已经算计好了,这个点是不会有人发现穗穗丢了的。
她打听了几天发现李兆近日一直在行宫小憩,寻常是只有这一个小姑娘四处玩的,她已经派人引走了伺候穗穗的大宫女。
秦妃看了眼天色,时间不多了,她得快点。
可是穗穗挣扎的厉害,宫女身上挂了彩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制住,秦妃这才灌下了第三碗药。
她为穗穗准备了很多人,足够让她身败名裂。
秦妃把碗放下,又拍了拍手,便有人把穗穗带去了秦妃提前准备的地方。
看着穗穗被拖走的身影,秦妃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
她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
“陛下,小姐她不见了。”门外,宫婢低声汇报。
下一刻,门直接被踢开,李兆站在门前,“多久了 ?”
“一刻钟。”宫婢缩着脖子。
确实是她的失误,不应该想着来了行宫就能偷懒了。
李兆的面色沉了下来,他那一点恹恹的神色彻底消失不见,眉眼间的墨色犹如山雨将来。
“封闭整个行宫,行宫之内所有人妄动者,杀。”
李兆取下挂在一边的剑,看向瑟瑟发抖的宫婢,“她若是出了事情,整个行宫就一并给她陪葬吧。”
宫婢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说不定小姐只是走丢了无事呢。”
不会的,那只傻包子最为乖巧。
李兆没再说话,剑出鞘,剑上的血光照亮了他沉沉的眉眼。
他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黑色大袖衫被风鼓吹起来,激荡地打转又落下,反反复复。
天光渐渐暗了些。
云层挡住了夏日的炙热太阳,空气中的水分越来越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
*
天光倾颓,大风卷得树上的枝叶呼啦啦地响,远方的闪电轰鸣,夏日的天气总是变得格外快。
即将下雨前的低气压一瞬间将行宫笼罩在浓深的阴影里。
“妄动者,杀。”
整个行宫犹如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丝毫的人声人动。
李兆的指令下得太快太绝,原本估计出来的时间便不够了,秦妃的人此时如果再有动作未免太过明显,是以,她们直接将穗穗随便找了个地方丢弃,并未送到指定好的房间。
秦妃一行直接跑了。
天边的墨色翻涌,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穗穗被冷冷的雨滴直接浇醒,她有点热,意识昏昏沉沉的。
但是她知道,她要找到郎君。
穗穗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扶着树木跌跌撞撞的找了个方向便走。
她很快没了力气,只能坐在一棵树下大口喘着粗气儿。
热气直接席卷了穗穗的意识,她手脚发软,咬着唇,眼眶里流出滚滚热泪。
郎君在哪呀。
她张了张唇,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五脏六腑,余痛犹在。
她精力不济,眼见又要晕过去时,眼前一角黑色的衣衫隐隐约约。
郎君。
穗穗张着唇无声道。
46. 穗穗(四十六) 穗穗欢喜
穗穗在温泉池子里昏昏沉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宫女近乎是欣喜若狂的看见眼前的小姐睫毛颤了颤, 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小姐终于醒了。
宫女眼含热泪,“陛下,小姐醒了, 医女大人,小姐醒了,快过来把脉。”
穗穗张开嘴, 却发 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蹙紧了眉,看着宫女伸向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她不敢相信了。
可宫女还想拉住她,穗穗便惊恐地发出了咿呀的声音, 肩线绷紧,拍打出水花。
“别碰她。”屏风后, 一个身影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 嗓音凉薄凶戾, 命令着宫女。
宫女缩回了手。
穗穗一双眼睛看过去,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声嗓, 是郎君,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穗穗终于安下了心, 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屏风后。
当医女背着药箱匆匆进来的时候,也伸着手让穗穗搭上好给她把脉。
穗穗眼神从屏风后挪开,她又往后退了点儿, 抱紧了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唇张着却只能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医女无法, 只能求助的看向屏风后,“陛下,小姐她。”
“把衣裙放在一边,你们都往后退。”李兆坐在美人榻上, 手指抵着头,眼里不耐烦躁翻涌。
看到宫女和医女不再向前逼近,穗穗才停下耗费嗓子的嘶哑。
“自己把衣裙穿好。”李兆又道。
穗穗的反应似乎更慢了,她在水里泡了有一小会儿才慢吞吞的扭头去看屏风后面。
“秦穗穗,把衣裙穿好。”李兆的嗓音放轻了些。
穗穗犹豫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眼里蕴着的水雾像是下一秒就会纷纷化成泪珠砸落,她慢腾腾的走向池边,越走越慢。
宫女和医女屏气敛息,她们看见这位小姐终于醒了简直是喜极而泣,若是这位小姐清晨了还没醒,整座行宫怕是真的都要为她陪葬。
穗穗现在够到了衣裙,她往屏风后面看,发现屏风后面的郎君背过了身。
穗穗磨蹭了好久才把衣裙系好,她跌跌撞撞就想往屏风后面去找李兆。
但是医女在李兆的示意下拦住她,要先给穗穗把脉。
“□□的余毒已经清了,陛下可以放心见小姐了。一会儿臣会再开一剂药,让小姐服下就可以。”医女道,穗穗中的□□是不能在未解的时候就见了异性的,若是见了,发作时要难受百倍不止,是以李兆一直离着温泉池远远的。
至于屏风,则是因为男女有别。
穗穗被医女强行拉住,害怕极了,她使着手就往医女身上杂乱无章地拍,但是她刚醒力气软绵绵的,显然并不能给医女造成什么威胁,但是穗穗还是一直拍着, 等到医女松开了她才停下又往屏风后跑过去。
李兆听完医女的诊断从屏风后出来。
穗穗黑亮的的头发全湿着,柔顺地披在肩后,她赤着足,朝着李兆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揪住了他一点衣袖,躲到了他身后。
李兆蹙了下眉,“拿块布巾和鞋子,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把布巾放在了小几上,鞋子放在地上。
李兆把穗穗抱到了榻上,偌大的温泉池宫殿,只有她们两个人了。
穗穗这才红了眼眶,她咬住唇,鼻尖儿泛红,那双漂亮好看的月牙眸此时水雾盈盈。
李兆没说话,他取了布巾擦净穗穗脚底的水,然后半蹲着身给穗穗穿上鞋子。
纯黑的大袖衫落到地上,李兆眉眼间的墨色浓稠。
一颗一颗泪珠落到衣襟上,李兆抬眼发现小包子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他有些烦躁地,但还是道,“别哭了。”
穗穗揉揉眼,微红的唇抿得死死的。
“还是哭着吧。”李兆捏了捏鼻梁。
纤细翘长的睫毛上尽是水珠,李兆又取了块布巾给穗穗擦头发。
等到穗穗抽噎的声音渐渐缓了,他才出声问道,“谁欺负了你?”
穗穗想说话,却想起来自己现在说不了话。
她从榻上跳下来去寻笔和纸。
李兆直接替她拿了过来。
“秦妃。”李兆慢条斯理地念出来纸上的名字,眸色沉沉,他拿着布巾继续给穗穗擦头发,“没关系,我替你还回去。”
穗穗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别哭了。”李兆从袖子里拿出帕子,将穗穗脸上的泪拭净。
*
天知道当李兆在某个宫殿的侧殿发现了五六个老乞丐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宫女只知道陛下的剑上全是血。
电闪雷鸣。
陛下的黑色衣衫浸满了血。
“火折子。”李兆冷白的皮肤上都是水珠,凉得惊人。
一把火,直接烧没了侧殿。
幸好最终还是找到了,幸好最终还是救回来了。
医女诚惶诚恐地汇报着穗穗的病情,“小姐体内总共三种药,如今□□已解,哑药应该是没喝足分量,也正因此喝药养上半年应该就好了,但是小姐体内还有一种毒,此毒名为五毒,只有下毒人才知道毒药配比,才能解的了,臣只能使了金针延缓毒素发作。”
李兆点点头。
“哑 药解药做成糖丸。”他吩咐道。
穗穗这几日几乎是形影不离的跟着李兆,李兆准备回京了。
“若是宫里还是太热,那便让内务府将紫微宫的四角都放置冰块,再不行,就在紫微宫旁边再设一个冰窖。”李兆道。
穗穗眨巴眨巴眼,揪着李兆的衣角,指了指自己喉咙,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李兆把小瓶子丢给穗穗,“一日两颗。”
穗穗点了点头,她拨开塞子闻了闻,是淡淡的蜂蜜味儿。
并不如她想象中净是苦味。
她倒了一颗出来,放进嘴中,预备好了被苦涩到,结果却微微睁大了眼。
甜的。
还有药是甜的。
*
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施金针,穗穗有些怕尖锐的细针。
她抓着李兆的衣袖怎么着都不松手,死死躲在李兆身后。
医女不知所措。
李兆抬眼,冷声问她,“还有其他方法吗?”
医女想了想,“有是有,就是要花费甚巨。”
穗穗眨巴眨巴了眼,有些不情愿地扁了下唇,准备松开李兆的衣袖站出去。
但是李兆眼也不眨,“那就不施针了。”
他们为了更快的回京去并没有坐马车,而是直接骑着踢雪乌骓。
踢雪乌骓见到穗穗,亲昵地往她手上蹭,穗穗抿出一个轻轻的笑,她摸了摸小雪的的鬃毛。
李兆抱着她上了马。
整个京城震惊了,陛下这次去行宫只去了短短五六日就回来了。
相国心里隐隐有所猜测。
但是料是他已经有所准备,依旧在第二日上早朝时吃了一惊。
*
李兆回京第二日,紫微宫。
那个叫穗穗的小姑娘就坐在最高位上,而她旁边站着的是李兆。
“都到了?”李兆凉凉道。
“到了。”负责点名的官员道。
不等群臣开始对穗穗和李兆的位置发表意见,李兆言简意赅道,“让他们都上来。”
他们?
只见秦国公府一行人都被拖了上来,之所以用拖是因为他们的腿全都没了。
唯一一个腿还在的,是秦妃。
她昨夜被带进宫,在狭小的黑屋咳了一夜,如今面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像是被烧焦的红。
她看着秦国公府的人被拖了上来,一瞬间挣脱了别人的桎梏,扑到他们身上,哀恸大哭。
群臣见了也心有不忍。
李兆面色淡淡,“秦妃,孤警告过你一次,你却还敢下手。”
年轻帝王只是站着,身形高挑,皮肤 冷白,一袭黑衫,眉眼间浓极的墨色彰显着他的不易亲近。
秦妃咬牙看向李兆。
陛下的心可真狠呐。
她夺了纸笔,唰唰唰,“陛下为何如此待我秦国公府?”
秦妃从来没有想过认下这件事情。
人都应该死光了,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而那个小娘子更是被直接灌了哑药,有口难言。
如今,谁能证明是她做的?
穗穗被秦妃的举措气得直接也提起了纸笔,“你绑了我,喂了我哑药毒药!”
秦妃瞳孔一缩,千算万算,她没算到这个没什么身份的小娘子居然识字还会写字。
她咬咬牙,那又怎么样?单凭一面之词,没有实证。
“她诬陷我,陛下。”
瞧见这个,穗穗一眼瞪向秦妃。
这是除了药柜掌柜,她头次这么讨厌一个人。
哥哥说她们的亲人在秦国公府,难道秦国公府就是这样子的吗?
“我没有。”穗穗写道。
李兆收起了穗穗桌前的纸笔,摸了摸她的头,“你别急。”他从袖子里取出了条黑色绸带,蒙住了穗穗的眼睛。
然后从高位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秦妃慌了,她往后退。
“陛下,您不能信她的一面之词啊。”
“她说得都是假话,妾身没有绑她。”
秦妃写了一张又一张,然而李兆根本没有看。
他站在大殿中央,面色淡淡,“看来是孤以往太过纵容尔等了,尔等忘了孤是谁了。”
他从腰间直接抽出剑,剑光湛亮。
“秦妃就是那些动小心思的下场。”
秦妃发出嘶哑高昂的尖叫,她唇边溢出了血。
“第一,她不会说谎。”
“第二,就算她不会写字,没有证据,孤也能取了你的性命,不要理由和证据。”
剑光闪过,李兆从袖子里取出药瓶,拨开塞子倒在了秦妃身上。
秦妃挣扎着翻滚起来。
众臣面色大变,无一不低着头。
李兆喊了宫人把秦妃拉下去治。
他面色还是那样冷淡,“你们动了她,孤本来可以让你们死,现在却觉得,你们应该生不如死才好。”
“相国。”李兆喊着相国的名字,又是一剑,相国摔倒在地上。
“既然那条腿已经瘸了废了,就别再用了。”
相国咬紧了牙,却还是疼的满地打滚。
李兆一步一步走到高位上,“孤原 来不想跟你们计较,但是你们惹了孤不高兴。”
暴戾的,冷淡的。
“别动她,嗯?”
47. 穗穗(四十七) 穗穗欢喜
早朝结束, 谭四负责处理后续,“那秦国公府其他人呢?也杀了?”
李兆撩起眼,“留着。”
谭四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
“冤有头债有主。”李兆道。他派去的暗卫已经给了他令人满意的答复。
秦国公府难道还有什么仇人?谭四想了想发现实在想不出来。
“她怎么样了?”谭四换了个话题,这是谭四娘想知道的。
“还好。”李兆道,他手指抵着额头。
谭四却从他这个动作里解读出了许多, 他算了算上次陛下头疾发作的时间,“陛下,您最近是不是头疾又该发作了?”
李兆瞧他一眼, 没承认也没否认。
谭四的心沉下去。
“今年秋闱该报名了,你去做主考怎么样?”李兆突然道。
谭四郎:???
“陛下, 臣大字不识两个, 不行。”谭四虎着脸。
“谭四娘呢?”
“陛下, 臣在文化课上着实没有什么天分。”谭四娘上线。
李兆瞥她一眼,“算了。”
穗穗正在后面捧着果子小口小口地啃, 她刚刚坐了个非常了不得的位置,现在需要借些东西缓缓。
看见李兆过来, 穗穗放下果子,拿起一边的纸笔写字,“怎么了?郎君。”
李兆坐在美人榻上, 微微挑眉,“秋闱再过个把子月就要开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在纸上写道, “秋围?秋闱?”
李兆唇角轻轻掀起一小点弧度,“进京赶考的秋闱。”
穗穗瞪圆了眼。
哥哥会不会来呢?
李兆神情恹恹,漫不经心地问,“你什么时候及笄?”
“冬天。”这话题跳跃的好快啊, 穗穗心想。
李兆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就阖上了眼。
穗穗想了想,抱着棋盘去找谭四娘了,现如今她还是个病号,郎君不让她去御膳房,她也没什么打发时间的法子,只能去打双陆了。
谭四娘自然是很关切她的,仔仔细细把她看了个遍儿。
然后边摆棋子边跟穗穗絮絮叨叨说些京城有意思的事情&z wnj;,比如,即将到来的秋闱。
“陛下居然想让我去做秋闱的主考,怕不是在考验我识几个字。”
穗穗有些迷茫,拾起旁边的纸笔,“主考是什么?主要考试的吗?”
谭四娘笑了,“主考是负责改卷的,京城里不少人都想争这个差事,毕竟谁是主考官,一夜之间就能多出三千门徒啊。”
但凡考中者,都是会被当作负责主考官员的学生的。
穗穗不懂这些,继续动棋子。
谭四娘眼瞧着穗穗又掷出了一个六,眼见得就要赢了,连忙耍无赖,“不行不行,这局不能算。”
陪着穗穗玩了几盘,谭四娘才走了。
穗穗则抱着棋盘回了紫微宫去。
秋闱是什么时候呀?
她怎么知道到底哥哥来了没有呢?
她想找哥哥。
穗穗托腮在窗边想了好久。
*
秦妃如今感觉自己生不如死。
“啊啊啊。”她发出破碎的毫无意义的词句。
李兆的眉眼极冷,“五毒的配比是什么?”
李兆只留了秦妃一支右手,就是为了方便秦妃交代出配比。
秦妃像是破旧的风箱嗬嗬地喘着粗气儿。
从大殿上被拖下去到现在,她起码写了七次五毒的配比,但是李兆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痛快。
从来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熬着一口气儿,就是不愿意告诉李兆真实的五毒配比。
凭什么只有她痛苦!
但是她太过小瞧李兆了,这人心比她狠得多,从未手软。
她想死死不了!秦妃哀嚎着,却因为舌头被割掉只能发出嘶哑的泣血声。
李兆眉眼间毫无动容。
秦妃数次怀疑过,这人的心莫不是铁做的?捂不热暖不化。
她怕李兆,她恨李兆。
所以每日李兆来的时候,秦妃极度的难熬。
*
“殿下。”沈秋再次被带上大殿上的时候有些疑惑,她来京城也有差不多两个月了,但是这还是李兆头次召见她。
李兆淡淡瞥了她一眼。
沈秋意识到自己喊错了,连忙改了口,“陛下。”
李兆敛着眸,“孤要你去做秋闱的主考。”
沈秋一时间被这巨大的消息砸懵了。
本朝的法律是非男子和贵族女子不得习读文字,而历年来的朝堂之上,唯一一位女性官员还是武将明光将军谭四,怎么文官中……
李兆撩起眼,有些不耐,“孤只问你,能不能做?”
沈秋跪下行了大礼,“陛下所托,定不负之。”
她抬起头,秀美的眉眼里潜藏着决心, “陛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孤知道你要的是为你父亲报仇,孤不拦你,但也不会助你。”李兆低声道,“孤要你忠于秦穗穗。”
他看向沈秋,“能做到吗?”
穗穗,沈秋瞳孔睁大,想起那个命运有些颠簸的小娘子。
她拱了拱手,“可。”
李兆嗯了声便干脆利落走了人。
他需要把这些位置慢慢的安插上对小包子友好的人。
*
穗穗什么都不用做了陡然还有些不习惯。
御膳房去不了,一日三餐需要她动手的次数也缩减成了一次。
时间都空了出来,她便央了李兆说自己想学习识字。
识字是不用费口上功夫的,起码学生不用。
李兆和秦斐是完全不同的教学风格。
秦斐教学时,每日识认多少字是固定的,也要穗穗常常习字。
而李兆呢,大多数时候都是给了穗穗一本又一本的经书,看到了不懂的时候再问他。
李兆几乎是从九层搬到了二层,一天除了晚上回九层睡上一觉便都在二层,穗穗只要抬眼,就能在二层窗边的美人榻上瞧见他。
郎君大多数时候都是阖着眼的。
要说他睡了吧,还未走近,他就又懒洋洋睁开了眼,问穗穗哪个字不会?
要说他没睡,可是他也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郎君这样真奇怪。
不过穗穗发现无论她问什么样的问题,郎君总是能三言两语点拨了去,就很厉害。
她很少见郎君很认真的读过书,但是想来郎君读书应该和哥哥一样厉害吧。
临近秋闱的晚上,穗穗渐渐睡不着了。
她总是半夜起身,悄悄地穿好鞋子,坐在窗边往外看。
月亮温温柔柔的,边缘处像是雾一样,但是月光清澈,明亮如水,似乎静悄悄的晚上也很好看。
穗穗最常看的一是月亮。
二是昙花。
洁白的昙花总在晚上开放,慢慢的绽开再徐徐的合拢,第二日起来时你只见它亭亭玉立。
不过她并没有这样熬夜多久,因为很快就被郎君发现了。
“睡不着?”李兆看着穗穗眼下的微青,有些纳闷儿。
穗穗点了点头,写道,“晚上总起来。”
“心里有事情?”
穗穗又点了点头,写道,“想哥哥会不会来 。”
李兆自然顺便打听过秦斐的消息,人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暗卫看着,不会出事。
他没想过这件事对穗穗的影响这么大。
于是,夜里——
48. 穗穗(四十八) 穗穗欢喜
穗穗又一次飞了起来。
李兆这次直接带着她出了宫, 熟门熟路的找到了一扇门,敲开。
王小二揉着眼端着油灯出来,打着哈欠开了门, “谁啊。”
哟呵,还是那位黑衫郎君,还有一位小娘子。
王小二想起来上次挣得那锭银子, 瞬间精神了。
李兆掷出银子,“两串糖葫芦。”
冰糖被煮化,红艳艳的糖葫芦串往里头一蘸, 再放到木架子上晾一会儿,一根冰糖葫芦就新鲜出炉。
穗穗揪着李兆衣角, 有些迷惑。
李兆接过了两串冰糖葫芦, 然后带着穗穗直接踩上京城的屋顶。
他等到穗穗站稳了才把冰糖葫芦递给她。
穗穗从来没有去过屋顶上, 这也太高了些吧。
她握着手里的冰糖葫芦,抬起眼, 仿佛月亮离得很近,星子也是。
李兆已经走了起来。
穗穗揪着他的衣袖连忙跟上, 握着手里的冰糖葫芦,起初不敢走,走得很慢, 后来慢慢踩在瓦片上,却感觉比踏在实地还让人安心。
月光洒落在她面前着黑色大袖衫的郎君身上,他散着的发被风吹起, 姿态散漫,仿佛到了屋顶就只是为了漫步一场。
他很少说话,但是却值得依靠。
穗穗慢吞吞咬了口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浸满味蕾, 猛一激,她飞快地皱了下鼻子。
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慢腾腾的一口一口小小咬着手里的冰糖葫芦,一边又在看夜里的京城。
月光像水一样,夜里的京城影子交纵,街道的青石板享受着难得的静寂,皇宫的红砖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庄严,像是沉睡了很久的巨兽,它不会动,也不会突然张牙舞爪,它也不锋利,是一种经过了岁月打磨的圆润与无声,穗穗眨巴眨巴眼。
远处风悄悄带来些许絮语。
小儿的哭泣,男女的调笑,也有亮着的灯,客栈的窗纱上投影着人和书。
穗穗揪着李兆的衣袖,走过高高低低的房瓦。
她说不了话。
他也一言不发。
那串特意被王小二加了山楂的冰糖葫芦最终还是被吃完了。
李兆静静立在屋檐上,月光仿佛能顺着他那纯黑色的衣袖滑落下去。
穗穗微微歪头。
“回去好好睡,你哥哥会来的。”
他的眉眼依然是淡漠的,冷寂的。
闻言,穗穗轻轻露出一个笑,乖巧地点了点头。
*
秦斐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来了京城。
穗穗被拐了。
而他此时才发现当初想苟安于一角的想法是多么天真,他终究还是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旧地——京城。
他离开得太久,看着陌 生高大的城门,有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那些记忆都是假的。
秦斐的眉眼依旧是温和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进了城。
或许命里注定他还要回来,把这些往事都慢慢的终结。
最重要的是他得找到穗穗,他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
秦国公府。
秦国公府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门房匆匆忙忙跑了进去,“门外有个人,他说自己是世子!”
秦国公没了双腿,又死了女儿,本来以为自己的爵位会被捋掉,但是谁想居然还保住了一条命。
既然保住了命,他便请了无数的大夫医郎,想问问自己这双腿还有没有救。
此时他刚赶走一名庸医,心里正烦躁。
“搞什么!我还没死呢,世子还在襁褓,哪来的野鸡赶回去就是了!”盛怒的秦国公随手丢起床边的瓷瓶就往门口砸去。
长随咽了咽口水,“国公爷,还有一位世子。”他委婉地提醒道,“那位走失了的世子。”
秦国公眉眼阴鸷,他盯着长随,“你可见了他?”
长随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低声道,“与那位有七分像。”
秦国公瞬时暴躁起来,“他不是早死了吗?怎么可能会回来!”
秦国公一脸不耐,“推我出去。”
长随应了下来。
秦斐听见响动,抬起眉眼,面上挂上笑,“许久不见,二叔。”
绕是真早有心理准备,秦国公瞳孔在看见秦斐那张脸时略略瞪大。
秦国公府世子由始至终只有一个,先秦国公的独子。
自先秦国公死后,他接手了秦国公,没过几年,世子也走丢了,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这些年秦国公府门口张贴着寻找世子的告示才去掉。
人人都以为这位世子已经死了,谁想居然还活着。
于是短短一盏茶时间,这段时间本就是京城热门话题中心的秦国公府门口再次围了一群人。
秦国公且不说如今看到秦斐到底作何感受,他咬紧牙根,对上那张像了他兄长七八分的脸,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别乱攀亲戚,人人都知我秦国公府世子走失,这些年也有不少人都来自报家门,可是最后无一不是浑水摸鱼之徒,你凭什么说自己是我秦国公世子?你不肖似先秦国公夫人。”
秦斐被人指责怀疑也并不恼怒,他的心性定力当真是一等一的好,“二叔,您怕不是忘了我父亲是什么模样,我似我父亲。”
秦国公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一派胡言!你说你像你就像?那我堂堂秦国公府岂不任人取乐。口说无凭,谁能相信!”
秦国公已经算计得宜,他要等到秦斐灰溜溜走了然后找了机会做掉。
当初还是疏漏了啊,竟然让他给活下来了!
秦斐像是料到他会这样说,他不慌不忙从衣袖里取出了一方小小的印章。
“这是先秦国公印,二叔。”
青年温文尔雅,举止得体,“您若还是不相 信,我只能寻那些与我父亲有故交的公府了。”
秦国公死死盯着秦斐手里那一方小小的印章,他就说当年那枚印章怎么苦寻不着,原来就是那人给了自己的孩子。
“印章可以伪造。”秦国公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的手抓轮椅抓得更紧了。
秦斐笑了笑,似乎有些遗憾,“二叔,隔街的谭国公与我一同长大,那我便寻他去。”
他这话说得磊磊落落,街上的人都能听到,谭国公府与秦国公府仅仅一街之隔,太近了,近得秦国公来不及动手。
而秦斐,确实和新谭国公有些幼时玩伴的情谊,谁也不敢赌谭国公会不会信。
眼见秦斐要走,秦国公连忙喊住人。
49. 穗穗(四十九) 穗穗欢喜
“站住, 我秦国公府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秦国公示意长随把自己往前推,“你可以暂时在秦国公府住下,关于你是不是亲国公世子等待查验。”
秦斐回头, 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棱角,特别好欺负的模样。
“二叔, 不知道你想怎么查验?”
秦国公当然没有想好到底要怎么查验,刚刚的话只不过是他临时想出来的缓兵之计罢了,谁想在秦斐这里碰了个软钉子。
他皱紧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叔既然不放心我的真假,大可以慢慢查, 等到查到了再将我从谭国公府接回来就是, 不用急在一时。”
秦国公自然不可能让秦斐去谭国公府, 他阴狠的剜了秦斐一眼,“那枚私印呢?让我再看看。”
秦斐气定神闲, 递过私印。大庭广众之下,他是不担心这私印被毁了的。
印自然是真的。秦国公草草扫了眼扔了回去, 面上变了副神色,“进来吧,侄儿。”
这是认下了?
旁观吃瓜的百姓大惊, 国公府认人如此随意的吗?
秦斐温和的笑了笑,“好的,二叔。”
*
晚上, 秦国公小妾哭着闹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去找秦国公了。
“爷,府里又住了一个世子,那咱们的亲儿呢,亲儿呢?”
秦国公多年来女儿倒是不少, 争气的却只有秦妃一个,如今却直接死了。而这襁褓中的小儿是他多年来唯一的独子,简直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连带着生了这小子的小妾在府里也是个贵妾,往常在府里能够与秦国公夫人平起平坐的。
秦国公眼下可没有应付这小妾的意思,给他生完了孩子 ,要这小妾还有什么用?
他使唤着长随把襁褓中的亲子抱走,然后直接让人把这小妾给赶了出去。
秦国公夫人也在屋子里,半靠在床头就是嗤笑一声。
秦国公恼羞成怒,瞪向发妻,“你笑什么?”
秦国公夫人可不怕他,直接转了话题,“说吧,你想怎么办?”
她轻蔑的看向秦国公长随怀里抱着的孩子,“别说他现在还不是世子,就算他是世子,秦斐回来了,他的位置也稳不了。”
是的,秦国公的亲子还不是世子,尽管他一直想让自己的亲子做世子,但是那封请封的折子还未来得及递出去,出游的李兆居然就给回来了。
现如今秦妃死了就更不敢递了,所以,眼下秦斐是唯一的秦国公世子,尽管为他请封的人已经不在了。
又被戳到痛脚的秦国公气急,他声色俱厉看向秦国公夫人,“女儿死了,你难受我可以忍着,但是秦斐回来的事情影响了咱们的位置能不能坐稳,不只是我,还有你。”
秦妃就是秦国公夫人的女儿。
有其母必有其女,同样的反推过来,秦国公夫人能养出秦妃那样的女儿,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角色。
看似府中小妾都能与她平起平坐,可是真正的掌家大权却一直都在秦国公夫人里面。
她从秦国公未坐上这个位置时就嫁了他,当时的事情一清二楚,自己当然也没少出谋划策。
看着跳脚的秦国公,秦国公夫人有些乏味,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这么个蠢货男人,事到临头什么都不会。
“能怎么样?杀了就是。”秦国公夫人眼里闪过算计,“届时大不了说自己眼花,朝廷来查就来查,又能如何?”
“那要怎么做?”秦国公问道。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秦国公夫人冷漠的想,“买凶,下毒,什么样都行,他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
秦国公暂时解决心头忧虑后便走向了小妾的院子,美人温香玉,用以解压再好不过。
而秦国公夫人则是费力的从床上做了起来,她并不如秦国公一样痴心妄想腿还能接上,她直接在腿上接了木头一样假肢拖着,然后爬到了轮椅上,转动轮椅她慢慢到了侧室。
墙上挂着言笑晏晏的秦妃画卷。
她只这么一个女儿,可惜心还不够狠,当时直接杀了人哪还有这么多乌龙。
秦国公夫人上了香然后转动着轮椅到了窗边,她看向不 远处的小院子。
当年她也犯了同样的错,不过还有补救的机会。
“鸽子汤煮好了?”她问在门边守着的婢女。
“送去吧,以国公爷的名义。”
秦斐自然不会傻兮兮的就给信了秦国公府的鬼话,事实上,若不是为了找到穗穗,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秦国公府。
权势能勾出人心底最不堪的欲望,然后一点一点放大,在它面前,所谓的亲情未必值得上几斤几两。
但是他并非两手空空的来了,也做足了一切准备。
*
李兆听完暗卫的汇报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秦斐入京,按照约定,李兆需要将穗穗送过去。
但是,秦斐如今还未处理秦国公府的事情,穗穗当然不能送过去。
他令人备了马车。
“带你出去转转。”李兆对着穗穗道。
于是猝不及防的——
穗穗见着了她的哥哥,晕在马车里。
“哥哥。”她无声的长了张嘴,见状就跑了上去,一时间小脸煞白,探向秦斐的鼻息。
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尽是泪水。
李兆微微咬牙,身上的气压很低,哪个缺心眼的?他说让人把秦斐给请过来,不是给弄晕了抢过来。
“人没事,只是晕了而已。”眼见穗穗摇啊摇的,李兆先出声了。
然后他伸手点向秦斐身上的穴位。
不一会儿,秦斐慢慢醒了过来。
马车内的光线略微有些幽暗,秦斐看到了镶嵌其上的夜明珠,他微微蹙起眉,秦国公府那些人狗急跳墙了?
但是下一秒,他睁大了眼。
“穗穗。”秦斐顾不上其它急忙坐了起来,他扶着穗穗的肩膀,“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妹妹,穗穗,脸上原本的一些婴儿肥已经消失不见,她似乎长高了些,那双向来懵懂的眼眸含着泪水。
穗穗刚想张嘴,却想起来自己失声了,只能使着手比划。
“你怎么了?”秦斐很快注意到穗穗的异样,他的妹妹,怎么不会说话了?
“咳咳。”李兆轻声咳了咳,不客气的打断了这两兄妹的久别重逢。
秦斐一眼看过去,温和的笑重新挂在脸上,把刚刚的焦急担忧都埋了下去,他半护在穗穗身前,渊渟岳峙,“阁下是?”
虽然长在乡野,但是秦斐并不是耳目不通之人,他眼力见识打小就被培养的极其出挑。
年轻郎君眉眼漠然,应当是见过血的,容貌俊美,举手投足是被养出的散漫,他身&z wnj;上的纯黑大袖衫款式简单,但是料子是江南的御供,还有腰间的玉钩,也是出自内务府能工巧匠的手笔。
虽然是问,但是秦斐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数,能对的上这些特征的,只有一个人。
他心沉了沉。
“李兆。”李兆懒懒撩起眼,“有什么要说的赶快说。”
后半句却不是对着秦斐道的,果然秦斐瞧见自己妹妹对着年轻的陛下点了点头。
秦斐眼里闪过一丝不可见的忧色。
他妹妹怎么会和陛下扯上关系?
然而说完了这句话,年轻骇人的陛下就又闭上了眼靠着马车壁休息。
穗穗坐着马车走了,但是秦斐却没走。
他坐在马车里,低头衬度年轻君主的意思,穗穗方才说陛下对她很好,而且她显然和陛下很是熟稔。
不多时,李兆骑着踢雪乌骓慢悠悠的折了回来。
秦斐眉眼温和,不紧不迫的行了礼,“臣秦斐秦国公世子拜见陛下。”
这是在摆明身份。
李兆从马上下来,进了马车。
他靠在车壁上,姿态依旧散漫,“想问什么?”
李兆漆黑的眼珠瞧着秦斐,无端的令人发凉。
秦斐却不慌不忙,“舍妹有幸逢陛下救命之恩,臣无以为报,但是陛下,舍妹出身乡野,生性拙朴,置于皇宫犹如明珠蒙尘,早晚有一日,宝光黯淡,还请陛下允了臣带她回去,自此陛下任何吩咐,秦斐愿意万死不辞。”
他的眉眼认真,脊背挺得笔直,穿着袭青衫像猗猗青竹,“君子一诺,万死亦赴。”
李兆端起茶盏,捻起茶盖漫不经心拂去茶叶,“孤不需要,而且,你太弱了。”
李兆抬眼,似有千钧重,“你凭什么让孤相信,你护得住她?”
秦斐既是试探也是真的要接回妹妹,他眉眼温和却寸步不让,对上了李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兆毫无诚意的拍了拍手,“果然是秦国公后人,华光内敛,珠玉锦绣。”
他眉眼间不耐隐隐约约,说实话,有点后悔把小包子带出来了,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都在念叨她哥哥。
李兆点了点桌子,看向秦斐,“你如今在这里,就是最大的不行。”
偌大秦国公府,想弄没了一个秦斐难道还不容易,就像秦国公夫人先前说的,李兆现在有一百种方法,秦斐都不够死的。
他的话冷漠又残酷,丝毫不近人情。
然而不远处的秦国公府热闹了。
50. 穗穗(五十) 穗穗欢喜
秦斐微微一笑, 看了过去。
从马车能够瞧到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学士拄着拐杖敲开,哦,不对, 是砸开了秦国公府的门。
“段大学士。”李兆 眉眼微凝。
秦斐微微叹了口气,“臣外祖父来接臣了。”
是了,秦国公府的秦家人死绝了, 还有先秦国公夫人的娘家。
先秦国夫人出身段家,段家在京城一众世家固然不打眼低调的很,但是却是文人之首, 天下读书人,四分都是段家门徒, 桃李满天下的段家是京城大部分世家都不想招惹的存在。而更提这位发须皆白的段大学士——秦斐的外祖父, 段无言了。
“这就是你的后手?”李兆看向秦斐。
秦斐不承认也不否认, “臣在秦国公府也不过借住一宿罢了。”
这只是他的后手之一,他既然回了京, 秋闱是一定要参加的,而外祖父一家也必定要重回众人眼前。
或早或晚而已。
秦斐下了马车, 然后冲着马车里的李兆拱了拱手,“还请陛下代为照料舍妹两天,臣必会接她回去。”
*
段大学士见到秦斐的时候, 原本精神矍铄的人瞬间老泪纵横,“阿斐。”
人间别久不成悲,唯有相逢时, 却了步不敢往前。
秦斐快步上前,“外祖。”他扶住了段大学士。
段大学士这才觉得一切都踏实了,“阿斐,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被段大学士直接砸开门的秦国公却是不太好,他忍着怒气,又惊又疑,段家不是不认前秦国公夫人了吗?
怎么如今又来迎接秦斐!
“段老学士,您这是?”
段大学士面对其他人可不如对上他唯一的外孙,他看向秦国公,面色严肃,“老夫来接自己的外孙。”
秦斐不能走,走了就控制不住了。
秦国公第一个想到这个,但是他又不知道要如何拦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了秦国公夫人。
秦国公夫人穿着得体的衣裙,遮住了足尖儿,在仆妇的簇拥下坐着轮椅出来。
“段老学士这是什么话?我秦国公难道还不是秦斐这孩子的家了?怎么倒还要你来接?”
“他一日是我秦国公府世子,我秦国公府便一日供着他,更别提他是我们长兄的唯一子嗣。”
段大学士可不吃这一套,“阿斐是你们秦国公府的世子,可也是我的外孙,我接他去住两天又如何?”
秦国公夫人抬眼,“秦斐才回来两天,若是无其他要事,家中琐事繁杂,待处理完了再去拜见您也不&zw nj;迟。”
段大学士重新拄上拐杖,“巧了,有件要紧事,我家阿斐要去参加秋闱。”
他哼笑一声,“而你们,一个草包,一个心疾毒辣,能给这孩子教什么东西?”
秦国公平生最恨别人说他草包,他在他兄长的光环下了活活熬了三十年,熬死了他兄长才作罢,可如今又有人提起来。
“段老学士,我敬您是前辈称一句老学士,可您不讲道理,没什么可说的了,秦斐是我自家孩子,姓秦,教成什么样,我自家负责,用得着您去指点吗?说句不好听的,您也不想想,您倒是学识渊博,不还是教出了我大嫂那般的人物?”
秦国公只有一位兄长,先秦国公。
那他口中的大嫂,不是别人,正是秦斐的母亲。
段老学士被这一句话呛住,秦斐的娘亲是他的独女,自小千金捧大,却在丈夫死后,疯疯癫癫,段老学士因为某件事断了和独女的联系,以至于后来秦斐走丢,他知道消息都是最晚的一个。
提到秦斐的母亲,秦斐温和的眸色微微沉了些,“二叔,捕风之言,你如今怎么还在妄议,污蔑我母亲的名声呢。”
“我外祖前来,只是为了接我去小住两天,待到秋闱结束,我就回来了,二叔若是真挂念我,便去段府瞧瞧侄儿。”
秦国公咬牙,秦家人果然都是痴情种,重情重义,不容人说,一派正人伪君子。
秦斐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大庭广众下,拦也拦不住了。
他直接坐上了段府的马车和段大学士一并走了。
*
穗穗还有些恍惚。
她连习字也习不下去了,就摩挲着手里的钥匙。
那是她家的钥匙,哥哥是来接她回去的吗?
李兆别开眼,不想看这小堵心的。
秦斐来的目的主要是找穗穗,这并不难猜,而他如今为了能够拿回秦国公府的权柄,又联系上了他的外祖。
此时就骑虎难下了。本来找着了穗穗,秦斐已经忍了那么多年,再忍秦国公府两年又如何,他说不定带着穗穗直接就走了,但是段大学士一来,起码一时半会儿,他从京城脱不了身。
秋闱原本可能是秦斐夺回秦国公府的一环,但是说到底,都是为了找回穗穗,如今人已经找着了,秋闱便没了参加的必要,可惜,他已经联系了段大学士。
若是不秋闱, 他外祖那边难以收场。
李兆闭着眼,所有的事情走马灯一样从他脑海里掠过。
他轻而易举把事情一件一件拆分开来,分析出所有人的想法。
但是他依旧心里烦躁,冷白的皮肤上,淡色的唇抿得死死的。
秦斐活着真碍眼。
李兆把杀意压制下去,原本冷淡漠然的眉头锁紧,秦斐不能杀。
穗穗此时也并不完全是在跑神,只是见了秦斐,她便不由自主想起来甜水村的一切,那只挂在树上的风筝,那条缓缓流动的溪,洁白杨柳絮轻飘的村落。
但她还不能走,穗穗将自己从回忆里剥离出来。
她答应了郎君要替他缓了头疾才走。
想到这里,她去看在窗边榻上躺着的人,轻轻眨了眨眼。
下次见面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哥哥,人嘛,一诺千金,说到就要做到。
等到这些都完了,她就……她就回家去。
穗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提起毛笔,墨有些干了,她便重新蘸了墨汁,一字一字的写了起来。
她抄的是一首很短的一剪梅,此时只剩最后三小句。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51. 穗穗(五十一) 穗穗欢喜
皇帝不是很好做, 当然,那大概得是指贤明点的君主,忍气吞声听着下面一群臣子叭叭叭, 然后再一锤定音,有些决定哪怕不愿意去做,也得熬着做。
至于暴君, 大概就是顺着心情做事情,让他不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做,看谁不顺眼拉出去砍了就完事, 绝对不听臣子念念叨叨,像妇人家的裹脚布, 暴君大抵是不屑于做面子功夫的。
比如, 李兆。
当他公布秋闱主考人是一个叫做沈秋的人后, 便让沈秋进来和大家打个照面。
居然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小娘子!
有些被触及利益的官员忍不住出声,李兆不耐, 正好拖下去把官职空出来让给沈秋。
“这不能算庶民出身了吧。”他漠然道。
一时间,群臣对一个女子当做主考的诏书毫无异议。
李兆更是说完事情就下朝, 一点都不拖拉,挥挥衣袖就没了人影。
只留下沈秋,心里暗骂脸上却挂着笑面具坦然迎接各方打量。
*
段 府。
段大学士坐在椅上, 心情稍稍平复,“既然识得路,认得人, 还活着,阿斐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秦斐眉眼低垂,将茶水倒入杯盏中,推向段大学士, “外祖,我还有个妹妹。”
段大学士触碰到茶杯的手突然顿住,他瞪大了眼,“你这是什么意思,阿斐。”
“我阿娘临走之前留了个女儿。”秦斐低低叹了口气。
段大学士面部的肌肉绷紧,各种情绪纷纷杂杂从眼中过去,最终只留下一种,懊悔。岁月在他的脸上刻满了沟壑,段大学士原本以为自己到了暮年,该一抔黄土就一抔黄土了,那些遗憾和懊悔除了会在沉沉深夜将他惊醒,也只有被带进棺材的份了。
可是谁想,他见到了自己唯一的外孙,还有了外孙女。
段大学士的手指发着颤,他看向秦斐,眉眼激动,“你妹妹在哪儿?她叫什么名字?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给父亲下的毒就在我阿娘端给父亲的茶里。”秦斐敛着眸,还是温和的,提起经年旧事,或许是当初想过太多遍,如今提起来倒没想象中涩口。手上搅茶拂茶沫的动作井井有条。
“阿娘以为是自己害死了父亲,所以在您问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否认,但是她,”秦斐蓦地顿住,拂茶沫的手停了一下,才继续轻描淡写道,“没有想通,把自己逼疯了。当时我们都被秦国公软禁,足足过了三月,我才知道,阿娘怀孕了,但这件事情不能声张。所以穗穗的出生,只有当初照料我的嬷嬷知道。”
失去权柄的前秦国公遗孀,不用说也知道过得不会有多好。更何况,背着毒杀丈夫和与外人私通的名声呢?
段大学士仿佛遭受重击。
他想起来自己在独女出嫁前教导她,“出嫁从夫,要贤良淑德。”想起来独女当时在他听说了流言流语逼问时不做辩白。
自此段大学士心灰意冷,几年没再踏出府外,然后再次接到的,就是独女死亡以及外孙失踪的噩耗。
他落了个子孙皆不见的下 场,独他活着一直等到了秦斐出现。
“阿斐。”段大学士睁着眼,有些无神,“我对不起你阿娘。”
滚滚浊泪顺着松弛如同枯皮般的脸滑了下去。
秦斐终于拂掉了所有茶沫,他遮住外露的情绪,“外祖,逝者已安。”
秦斐的肩线绷得紧紧的。
*
穗穗百般央求,还是近了御膳房。
郎君说哥哥来参加秋闱,是要读书考试的,她不能太过频繁的去见哥哥,不过却是可以做点小点心送去给哥哥的。
她想了想,决定去做些甜点和茶水。
御膳房的师傅多多少少都教了她几招。比如桂花糕,一口酥,枣泥山药糕,酒酿小方。
但是其实只要和酥字扯上关系,酥皮的做法大同小异,很多时候也就换个内馅儿。
穗穗想起哥哥温和淡笑的样子,觉得还是做糕点更合适点,糕点配茶水更解腻。
由于秦斐不是很喜欢吃甜的,穗穗优先考虑了咸口的,但是咸口的几乎都是各色椒盐酥。
她有些愁。
李兆半阖着眼倚在门边,看着穗穗进了御膳房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大半天了,她什么都没做。
“想什么呢?”他微微蹙眉,催促道,“快点儿。”
穗穗已经随身记得携带纸了,至于笔,她找的碳棒缠上了布条代替。
“郎君,咸口的点心有不油腻的吗?”
“没有。”李兆道,“怎么,你要做咸口?”
李兆本人更偏爱甜口多一点。
穗穗点了点头,“哥哥喜欢咸口。”
越看越不顺眼了,李兆心想,他微微挑眉,“糕点倒是不油,可惜没有咸口。点心类似于什么酥倒是有咸口,可惜都油。”
由于酥的制作方式大部分以烘烤为主,锁不住水分,所以厨子们常用的都是油。
不油的只有糕点,而糕点大多充填甜口内陷。
不过,好像有一个挺例外的。
“有火腿糕。”李兆道,“内陷用的是金华火腿儿,咸口不油。”
穗穗却摇了摇头,“哥哥不喜欢荤腥。”
李兆轻嗤一声,一个世子怎 么吃得比他还挑拣?
挑三拣四,什么人呐这是。
无解了这题。
穗穗一筹莫展,她眨巴眨巴眼,然后灵光一闪。
她转身就跑回了御膳房,李兆见状也不拦她,懒懒道了句,“我要吃甜口的。”他像是较上了劲儿。
穗穗点了点头,冲着他抿出一个好看的笑。
穗穗点头答应后,李兆就又闭上了眼靠在门边上晒着太阳。
*
食盒的一层是杏仁茶,二层打开,竟然是一屉包子。
秦斐眼里漫上隐隐约约的笑意。
段大学士拄着拐杖进来,看见桌上的食盒有些吃惊,他们府上不用这种食盒啊。
秦斐让他安心,“宫里送来的。”
段大学士已经知道他那可怜的外孙女被人拐了后竟然阴差阳错进了宫。
他也听说了前段时间陛下一怒砍了秦国公夫妇的腿,又格外赐罚秦妃,原因是秦妃伤害了他身边的那个小娘子。
当时他还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毕竟一报还一报,秦妃做的却牵连了整个府上。
而现在,想起来那是他外孙女,秦妃害得她不会说话了,他就恨不得把整个秦国公府的人千刀万剐。
他夹了一个包子。
“豆腐馅儿的。”秦斐道,他不是很喜欢吃荤腥,跟着他穗穗也没少受累,吃不了几次肉。
杏仁茶泛着琥珀色的水光,带着微微的苦涩入口。
秦斐垂眸,穗穗倒是厨艺进益了。
段大学士年纪大了,胃口到底是不如年轻时候,吃了几口便停了手,“阿斐,你准备怎么办?我这一身老骨头,倒是还能走,就是怕现在你妹妹早已成了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不好走啊。”
秦斐慢慢喝着茶,他也是刚刚了解完穗穗在京城的事宜。
所幸她生活得还好,然而跟在陛下身边,实在岌岌可危。
陛下患有头疾,发作起来六亲不认,他们赌不起。
秦斐笑了笑,“如今尚且可以暂放,首要解决的还是秦国公府,我既然回来了,那我父母的旧物也都该物归原主的。”
确实是没办法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的局面,他们手中没有 足够的砝码让穗穗回来。况且,秦斐还有更深一层的担忧。
陛下待着穗穗,怕是不会松手。
他对李兆做皇帝的为人处事并不点评,这几年也算风平浪静,修生养息。但是至于这样的人,配得上穗穗,就不得不要放心上仔细思量。
陛下偏执,恐怕难松手。
秦斐抿着唇,说起其他事情,“前几日我去拜访了往年一些朋友,这几日就要专心准备秋闱了,还请外祖赐教。”
段大学士点点头,他考校过,阿斐功课这些年来做的还算不错,再加上天资也是顶顶得好,起码进了殿试也是轻轻松松。至于状元探花郎榜眼,那都得看陛下。
“今年主考的是太子少傅沈大人的女儿,想来文学也算不错,又是陛下一手扶持,不走其他关系,你放心。”段大学士给外孙吃安心丸。
秦斐莞尔。
*
穗穗和李兆偶尔也一起玩双陆。
穗穗便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事实。
郎君的运气,着实不太好。
穗穗掷出的骰子上,清一色的“六”简直要晃花了眼。
李兆掷出的骰子上,清一色的“一”简直也要晃花了眼。
穗穗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李兆,却发现郎君半倚在美人榻上,懒懒散散,暖风撩动他耳边的碎发,他半眯着眼,显然不是很在意自己到底投出了点什么。
穗穗很想放水,她总是六步只走三四步。
但是郎君的运气简直难以言喻,扶不起来。
清一色的“一”,又是一套。
穗穗满心复杂的赢了。
她决定以后还是不要和郎君玩双陆等要和运气沾点儿边的游戏了。
和别人玩尚且有游戏乐趣,和郎君玩就有点欺负人了。
是的,穗穗绞尽脑汁,想到的词是“欺负”。
52. 穗穗(五十二) 穗穗欢喜
李兆又捏起棋子, 然后看向棋盘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输掉了。
输就输了吧。
他把棋子放下重新闭上眼,“还玩吗?”
穗穗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很想安慰一下郎君, 但是看郎君模样,又不是太介意。
“不玩了。”穗穗道。
桌子上还摆着盘红豆小方以及几只被捏成了兔子状的小点心。
李兆并未睁眼 ,但是他手直接捉向了小兔子, 然后一口咬掉,浓郁的红豆在雪白的外皮包裹下令人垂涎欲滴。
还挺甜。
李兆心想。
*
相府。
秦斐回来的动静不小,相国显然也知道了。
“秦国公那个废物, 秦斐居然还活着。”相国总是阴沉的表情显得他年纪偏大,明明刚三十现如今却显得跟四五十一样。
长随低着头, “要除掉吗?”
相国死死抿着唇, “现在还能除得掉吗?”如今的秦斐博得了京城莫多关注, 要是下手很容易被发觉。
“算了,你还记得段府为何隐匿吗?”相国想了想, 决定换一种方法。
长随想起来那个传言,“可是那不只是传言吗?而且要是重新传播流言, 届时秦斐一定会出来调查,秦国公就废了。”
相国斜眼,“废就废了, 本来就是个废物,去吧。”
前秦国公夫人的流言又一次甚嚣尘上,在京城大街小巷间流传了起来。
众口悠悠, 难堵得很。
俗话说的好,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段大学士年纪大了,跑不动, 他为此愁白了头,经年事情已过,他就算想为女儿还一个公道,也时时力不从心。
而阿斐如今正在准备秋闱,这些消息是万万不能传到他耳朵里的。
段大学士正想着要不要自己腆着脸进宫求一求陛下,毕竟他曾是太子太傅,也曾经做过好长一段时间帝师,两任帝王,都可以说是他的学生。
但是,李兆的诏旨先下来了。
“赠夫人段氏,乃先秦国公之正妻。恭有贤行,温谨淑良,惠粹德门,笃庆。焕明光于廷,修内德于门户,端正循良,故追赠尔为夫人,芳誉垂永,泽被后人。”
京城哗惊。
段大学士尚未来得及出门就又打道回来,捧着给女儿追封诰命夫人的丝绸凤冠诏书步履蹒跚,接了李兆谕旨本欲跪下谢恩,旁边的内侍赶紧扶他起来。
段大学士吃惊。
内侍忙道,“陛下说了,大学士您年事已高,这些俗礼能免就免了吧。”这话说起来内侍自己都不信,陛下眼里可从来没什么老少男女之分,但是他毕竟是宫里出来的,面上端的住,给大学士赔了笑。
段大学士懵了,他自然也不信陛下会因为年事已高格外优待某某,曾经有不少老臣仗着年纪大就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还威胁陛下要告老还乡,结果陛下真当把他们帽子摘了打回了乡下去。
但内侍显然很是谄媚,陛下的意思谁猜得透啊,或许段大学士那里合了陛下的眼也不一定。
这诏书一出,就是明晃晃的嘉奖先秦国公夫人段氏,小平民百姓自然是不敢跟皇家作对传什么段氏杀夫与人私通的流言了 ,更何况明知陛下什么脾性的各大世家官员,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段家这是哪里得了陛下青眼?不少人都把心思放在了刚回来的秦国公世子身上。
他们还记得当时宴会上陛下将秦妃赶出去时候说的话,秦妃确实和先秦国公没什么直接血缘关系,不过是个侄女儿罢了,但是早些年陛下还未这样的时候,却是允了人进宫当摆设的。
当年的陛下还重情义。
更何况这是真真的秦国公世子呢?先秦国公夫人得到维护一点也不奇怪了。至于秦妃最后被赶出去,肯定还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踩了陛下底线。
一群人揣测起李兆的意思。
但是李兆确实是不在意了,先秦国公曾经于他有救命之恩,但是这恩情他是欠先秦国公的,正如那日在宴席上所说,如今他可不觉得这恩情要报到秦妃以及秦国公府身上。
不过秦妃进了宫的时候当时李兆还是李喻韫那个傻子,给人放了妃位。
若是秦妃不作妖,留着也就留着了,反正都是个摆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做了妖还提起和她无关的什么恩情,这可一点都威胁不到已经是李兆的陛下了。
他想起秦妃就耐心全无,若是这两天,秦妃还不肯老老实实吐出来五毒配方,李兆漠然的想,那就不用留着那只手了。
暗室里微光幽幽。
李兆踏下了台阶,他不喜欢和人废话,提着剑直接一剑剑避开大穴刺了进去。
秦妃的眼泪流出血泪,说不后悔是假的。
但是李兆例行刺完之后发现秦妃还是不说,便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从秦妃断了腿的缺口处开始倒。
那是特制的药粉。
犹如蚂蚁噬骨之痛,密密麻麻,绵延进骨髓里。
铁链又开始晃动。
李兆不喜欢听这样刺耳的声音,他冷淡的撩起眼皮,盯着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秦妃,懒得再继续。
“一日之内,你若还是不说,便在这暗室发臭吧。”他扔了沾上血污的剑,直接走了出去。
凡难题,要么无解,要么不是唯一解。
纯黑的大袖衫越发衬得皮肤冷白,眉眼间的寒意冻人。
不就是五毒解药么?都试一遍就是了。
李兆不缺钱,大可以各种药都混合着试一遍,更何况,秦妃之前写了那么多假配方也并非无迹可寻。
*
穗穗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药汁,有点发怵。
她并不是没喝过苦药,在小镇上养伤的时候几乎顿顿一碗。
但是能喝归能喝,喜欢不喜欢就不用说了。
这药汁是做不了丸药的,李兆问过太医,秦妃最后还是招了五毒配方,而后李兆直接终结了她的命。
秦妃 很快被抛之脑后,就跟李兆杀过的其他人一样,悄无声息,毫无痕迹。
“郎君。”穗穗唤道,她皱着小脸,“这药要喝上几天啊。”
李兆比了个数。
穗穗惊了,“一个月?”
李兆慢条斯理摇了摇头,“一年。”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实在不愿意相信自己将要和这难喝的苦药绑架一年。
李兆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眉眼间流露出一点笑意又很快收回。
说一年,一月便不长了。
穗穗最终还是把药一饮而尽,捂着嘴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反胃。
好难喝的药。
中药的味道常常是难以形容的,你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配比了些什么东西,怎么可以苦的千奇百怪。
但是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太医给穗穗诊了脉,然后对着李兆点了点头,“小姐除此之外,先天似乎有些不足,陛下可要调理?”
太医院的人还是很擅长调理先天不足的病症的,毕竟正儿八经,在李兆这代帝王之前,宫里从来不缺先天不足的孩子,光是前几任御医留下的病历本子都厚得很。
穗穗漱完了口,又捏块红豆小方在舌下压味道,她现在舌根发苦,说话都感觉涩得很。
李兆瞧着穗穗这副样子,先问了御医先天不足要怎么调理。
“自然是吃药。”
“药能做成甜的吗?”李兆又问道。
老御医睁目结舌,对这位陛下任性妄为变幻莫测的脾气有了新认知,这可真是在难为他,药做成甜的,怎么不说做成咸的呢?
他只能道,“老臣还未试过,回头试试吧。”
李兆点了点头,“若是做不成甜的,就等一月后再说怎么调理吧。”
*
京城的客栈渐渐住满了来赶考的学子,孔夫子庙里烧香的人越来越多。
做主考的沈秋自然是很紧张的,陛下果然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让她做主考。
她连着补了小一月的功课,但是还是担心有所疏漏,她需要找个人请教。
能问谁呢?她倒是这几日和谭四玩熟了,但是谭四对读书这种事情显然不太擅长。
她认识的人也不过几个,难不成要她问陛下?
算了吧。
这时候她想起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段大学士。
段大学士在国子监也是挂名的祭酒,清名在外,人品也是交口称赞的贵重。论身份论学识都是沈秋请教首当其冲的人选。
是以,沈秋整了整衣冠,坐上马车就去了段府。
原本为了避嫌,段大学士是不准备见沈秋的,毕竟他自己的外孙也要参加秋闱。
但是秦斐劝外祖见了沈秋。
说到底,他外祖又不是主考,何必因此和最近风头正盛的女主考沈秋交恶呢?将人拒之门外说来也不好听。
最重要的是,陛下为何会提拔她呢?
秦斐陪 着段大学士一起在茶桌前等候。
沈秋见到段大学士就是一拜,“晚辈迟来了,早该来拜访段老先生的。”
有着她爹太子少傅的那层关系,段大学士又曾经是太子太傅,两人很快聊了起来。
秦斐微微蹙眉,作为女子,沈秋确实胆识出众,智谋也相当出彩,做事稳重,但是仅凭这些,根本不可能成为陛下重用她的道理。
而沈秋已经提起来自己早先来京的往事,“被拐了无处投奔,这才想着重新回京城谋个讨饭的活计。”
被拐?
茶汤已然清澈,秦斐一手拦着衣袖一手持壶将茶倒进了茶盏里,推向沈秋。
沈秋愣了愣,这才注意到段大学士旁边俊秀的年轻郎君。
段大学士介绍道,“这是老夫外孙,秦斐。”
53. 穗穗(五十三) 穗穗欢喜
秦斐在不动声色地套话, 却意外得知沈秋认识穗穗。
“说起来,穗穗的哥哥倒和郎君同名姓。”沈秋道。
秦斐温和地笑了笑,他自然不会说穗穗是他的亲妹妹, 这样会给穗穗招麻烦,本来呆在陛下身边已经是众矢之的,若是再加个先秦国公嫡女的身份怕是就更难过了。
*
八月流火, 秋闱很快就到了。
清晨,树叶上的朝露顺着纹路滑下,一些被蒸发化作水汽笼罩在枝叶间, 秋蝉不知道躲在何处零落得叫了几声,青石板路上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格外的大。
贡院门前的皮鼓被壮汉擂响, 沈秋着朱红色的官服精神奕奕站在贡院面前的高台上, 朗声宣告着秋闱的开始, “唱名。”
贡院门前的一众学子这才一一拜别了家人,站进了长长的队伍里, 放眼望去,有刚刚弱冠的得意年轻人, 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穿绸衫富贵作态的,也有穿打了布丁的长衫略显潦倒的。
湖蓝色的衣裙衬得穗穗皮肤白皙, 因为眉眼间的天真憨态又不会显得沉闷,穗穗并不是喜欢吱吱呀呀的姑娘,穿着这一身子衣裙, 她就像春日的湖水一样,干净好看又文静。
她是特意来给秦斐送考的。
穗穗把食盒递给秦斐,里面都是她提前做好的饭菜,待秦斐笑着接过后又给他看自己手里的纸条, 上面写着“勉哉。”
秦斐瞧着穗穗眼巴巴的,失笑,“放心,哥哥会勉励自己的。”
说罢,他轻轻揉了揉穗穗的头发。
穗穗原本是不太怕的,但是瞧到这么多人,这么多学子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也难免不安。
送考的人千千万万,声势浩大的很,还有学子临时抱佛脚手里还捧着书卷苦读的。
秦斐穿着一袭青衫踏进了贡院的门槛,背影修长如青竹。
直到瞧不见了,穗穗才眨巴眨巴眼,仰头看向一边懒散而立的李兆。
段大学士也是来送考了的。
然他身体不好,贡院门前又人多,是以并未下了马车,不过他远远也瞧见一个纯黑色衣衫的郎君和穿湖蓝色衣裙的小娘子了,起先他尚未察觉,等随后看见小娘子给秦斐递了食盒,才猛地意识到,那是他外孙女。
等他下了马车,却又瞧不见自己外孙女了,顿时懊悔不已。
段大学士只能盘算着过了秋闱就求着陛下把外孙女接回府上住,尽早把穗穗回来提上日程。
*
天公作美,本来八月的天气考试确实还稍显炎热。
于是,秋闱的第一日晚上又下了场雨。
在夏和秋的交接之际,丰沛的雨水是兼具两个季节的特色的,秋雨的连绵,夏雨的瓢泼。
紫微宫的顶层,李兆立在窗边睨着雨幕,他不喜欢雨天。
头隐隐作痛。
纯黑大袖衫下滑,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手腕,李兆伸手抵住额头。
他闭上眼,慢慢调息,窗外的雨声好像被放大,不用想也能勾勒出疾风催高树,凤凰木的花朵被吹到地上,溅了泥水的场面。
轰隆隆。
夜幕中闪电交鸣,一瞬间照亮了李兆略冷白到极致的面容。
他倏的睁开眼,眸色漆黑。
雨更大了,哗啦啦打在叶子上,石头上,屋檐上,风声犹如幽魂的呜咽。
李兆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尖刀磨着神经,再一根根磨断。
头疾要发作了,他抵着自己额角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他该去找小包子,但他又不愿意,即使某种意义上,那是他的药。
李兆咬住牙,不管怎么样,头疾发作的时候,他是狼狈的。
头越来越疼了。
雨声犹如战鼓般在李兆的心脏上擂响。
刀山火海,人间地狱,哀鸿遍野,乱葬岗尸体堆得极高。
“殿下,救命!”有人朝他伸着手求救。
“李喻韫,走啊!”有人将他一把推开。
“太子殿下,快走。”
李兆仿佛又回到了同一个雨夜,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他的手慢慢摁上了腰间的剑柄。
冷雨,寒夜,李喻韫面上毫无血色,头上的发冠不知道何时掉了,他一脚栽进泥坑里,靴子灌满了冷,衣衫被血污浸透,泥水四溅,看不出原本的雪色。
他咬着牙,用掌心一把剑支撑着身躯不倒下。
雨势越来越大。
热血凉透,寒意彻骨。
李喻韫用力拔出脚,跌跌撞撞拄着剑往前走,他浑身上下 都是伤,雨水滑过生疼,他走过的地方一片血色。
李喻韫的瞳孔渐渐涣散,李兆自己挡在了李喻韫前进的路上。
剑光清湛划破黑夜。
风吹动他的头发,他面上漠然,毫无波动。
李兆慢慢睁开眼,他并没有下二层去找穗穗,而是直接使了轻功跳了出去。
踢雪乌骓深夜起来干活,夜色茫茫,远处山色迷蒙隐约。
马蹄溅起了泥水,纯黑色的衣衫下摆肆意飞扬。
*
皇家寺庙。
穿着袈裟的主持还在大雄宝殿中闭目敲着木鱼念诵经书。
白雾从香炉中缭绕升起,莲香清冷冷弥漫在整个大殿。
门突然开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闪电划过不远处的山头。
主持的木鱼顿住,终归是没敲下去,他睁开眼看向来人,念了句佛号,而后低声道,“喻韫。”
纯黑色衣衫水滴滑落,洇透了木板,凉风冷雨夹挟着裹进来。
“莫执着,喻韫。”主持双手合十,眉眼慈悲,不慌不忙立了起来,袈裟随着呼啸着进了大殿的风扬起,大殿里的宝烛忽明忽灭。
李兆眉眼冷淡,他提着剑走近,然后甩出。
供在释迦摩尼面前的宝烛火苗颤了一下。
剑尖的水滴直接划过了主持的脖颈,剑逼得很近,虽不到,但剑气却到了,一条淡淡的血线在主持脖颈间显现。
“执着又如何?”李兆眸色漆黑,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主持拈动佛珠,“缘来缘去,缘生缘灭,天数已定,执着无解。”他那慈悲的眉目间沾染上某种愁意,手上的佛珠越转越快,“喻韫,无解啊。”
剑尖又逼近了主持一点,李兆的手很稳,淡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隐约,纯黑色袖衫下垂,雨水滴落。
主持看着李兆持剑的手,微微叹息,这双手曾经捧过四书五经,翻阅过佛家经典,也曾经拿过剑,杀过人,死在下面的亡魂至今已经数不清。
“回头是岸,我佛慈悲,喻韫。”
“孤已经不是佛家弟子,孤不信。”李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更显凉意。
他撩起眼皮,露出的一双眸凶戾、冷淡、漠然。他的眼皮很薄,天生就是薄情相,挑起的时候隐隐露出点锋利。
李兆曾经回答过无可执着,如今只道执着又如何。
主持双手合十,“那便只能想得开了。放过自己,喻韫。”
李兆剑尖上移,直接顶住主持的的下颌,他面色很冷,显然是不听的。
主持皱紧了眉,他鬓边星星,听着雨声面上越发苦涩,“喻韫,人是要和自己和解的。”
李兆握着剑的手很紧,他眉眼漠然。
“若孤说,不呢?”
主持抬眼,双手合十,他摇了摇头,喃喃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只有这一个结局。”
宝烛的火苗熄了。
54. 穗穗(五十四) 穗穗欢喜
清晨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
秋高气爽,湿气浮动,御花园里的桂花香飘得很远, 紫微宫也能隐约闻到。
穗穗慢吞吞起床,穿好衣裳,她看了眼刻漏, 底下的水积了薄薄的一层,还不到刻度。
离早朝开始还有一会儿。
郎君要早朝完了才会上二层吃饭。刚下过雨,早上有点寒, 穗穗特意多加了一层披风然后才出了紫微宫。
最近她在学一道文思豆腐,刀工讲究的很, 是她花了最长时间的一道菜。
穗穗今早准备做干贝银丝羹, 正好也能顺便练练切豆腐的刀工。
干贝银丝羹是很出名的苏菜, 浓中带淡,因此不腻味, 鲜香酥烂,因此老少皆宜, 口味平和,又咸中带甜,因此流传的广, 无论偏爱咸甜口的都喜欢。
雪亮的刀光在柔软滑嫩的南豆腐上唰唰闪过,南豆腐还聚在一起。
穗穗小心捧着南豆腐顺着锅沿下滑,热水滚烫, 那聚在一块儿的豆腐却像天女散花一般慢慢的开了。
一根根豆腐丝丝在水中摇曳,纤细极了,让人唯恐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一遍滚水烫是为了除掉豆腥味儿。
然后是干贝。
干贝是瑶柱的别称,因为味道鲜美被列作“海八珍”之一, 穗穗在没来皇宫之前是没见过的。
这玩意儿贵得很,撬开一个江瑶只能得指尖儿大小的干贝,是专门进贡皇室的珍品。
贵自然有贵的好处,干贝除却口感嫩糯外还鲜香回甘,香味儿浓郁,可以说加进任何菜色,都能锦上添花。
穗穗把干贝洗净了,加入葱姜料酒腌制,再用昨晚吊的老母鸡汤蒸熟了,一点点碾碎。
此时的干贝香味彻底被激发出来。
睡了一晚,穗穗的肚子也闹主意,被这香味一勾,更是迫不及待地等着一会儿吃饭。
砂锅在火上烧热,然后倒入鸡汤等到烧的咕嘟嘟冒泡的时候,放入干贝丝,鸡汤烧开了,再下豆腐丝。
穗穗将勺子掉了个儿,轻轻舀去浮起的油沫子。
洁白的盐粒子在浓郁的鸡汤中眨眼就没了。
穗穗抓了几颗冰糖,苏菜本身就有回甘所以不用加糖,但是穗穗记得郎君偏爱甜口,所以适当加了些。
最后是勾芡。
勾完芡 后原本的鸡汤就挂而不滴,从勺子上流下去顺滑的没入羹中。
穗穗改了文火,撒上洗净切碎的葱花,并着几根香菜。
小火煨着干贝银丝羹,穗穗又抓时间拌了几道新鲜时蔬,这才最后装盒,满意极了。
她提着食盒轻快地往回走,走近了却发现紫微宫的门没有开。
今日不上早朝吗?
穗穗上了二层,李兆却不如以往一样在二层等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穗穗心里有些不安。
她把粥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然后再一次去了九层。
九层之上空荡荡,安静的只有穗穗的呼吸声。
“郎君?”穗穗唤道,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李兆不见了,毫无预兆。
她噌噌噌的跑下紫微宫,她想找人问一下,但是出了紫微宫却陡然发现不知道自己应该问谁。
她蹙了蹙眉,只能挨个地问,郎君是不是早上去哪儿练武功啊什么的。
宫人大多是不识字的,就算识字了,也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穗穗问了一圈,一无所获。
她没再费力气去问宫女内侍,而是直接去了后宫嫔妃先前住的地方。这一片如今只有大小谭妃还在住着。
如今皇宫哪处对穗穗都是开着门欢迎的。
大谭妃穿着素色衣裳,身上带着檀香,坐在首位眉目和善,小谭妃衣色则要更鲜艳些,坐在下手不怎么说话。
大谭妃让人给穗穗端了点心和热茶,听了她的来意后微微蹙眉,劝穗穗别慌张,“陛下不见是常有的事情,过几天就回来了。”
大谭妃习以为常的态度安抚了穗穗。
“几天吗?”穗穗写在纸上问大谭妃,她以为郎君或许是有什么急事,所以早早出去了,没想到要几天。
大谭妃颔首,“往年有这样的时候,你在紫微宫若是住的怕了,也可以到我们这里来。”
穗穗婉拒了,她怕生,来大小谭妃的宫殿已经是她鼓起勇气担心郎君的结果了。
“谢谢娘娘。”穗穗抿出一个笑,从椅子上下来。
她告别了大小谭妃,回了紫微宫。
路上的内侍和宫女都照常做着自己的事情,郎君在不在好像都不用太值得担心,穗穗又慢吞吞上了二层,干贝银丝羹已经微微凉了些,穗穗慢慢吃掉,然后将李兆的那一份放进了食盒里。
郎君万一能早点回来呢,穗穗心想。
可是没有,整整一天,郎君好像人间蒸发 了一样,没有再出现过。
*
远处的夕阳渐渐倾颓,入秋了白昼就短了。
穗穗把今日份的书读完,不懂的地方标注了下来,准备等着郎君回来再请教他。
夜幕四合,天光黯淡。
穗穗躺在床上睁着眼,她睡不着。
烛火还在烧,她不敢熄掉,但是哪怕烛火高烧,她也不敢睡了。
翻来覆去,总想着窗外会不会突然跳进来一个人。
郎君又或者会不会半夜回来,摇醒她说要吃夜宵。
穗穗穿着单衣从床上起来,坐到了榻上,她抱着膝,一双眼睛瞧着窗外暗暗的天色。
幽微的月光落在凤凰木上,像给凤凰木镀上了层冷霜。
郎君是不是头疾发作了呀?郎君吃饭了吗?郎君去做什么了呀?
乱七八糟的问题在穗穗脑海中一一掠过。
她将下颌放在膝上,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怯生生睁着眼,有时觉得窗外的凤凰木树枝也有点张牙舞爪吓人了,便去看桌上的灯烛。
烛火弱了,她便使着剪子绞一些灯芯。
雨水顺着屋檐沉默的滴落在青石砖上,小姑娘的影子在紫微宫外的地上拉得细长。
今夜分明没下雨,御花园幽幽波光却诉说着秋池涨满,蝉声静寂。
*
天光熹微,东方一线鱼肚白。
穗穗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第二日了,郎君还未回来。
她打起精神,没去御膳房而是在附近的御花园等到了早朝的时辰,顺理成章的,她截到了谭四。
“娘娘,郎君不见了。”
谭四娘吓了一跳,“你仔细些说。”
雨夜,消失。
谭四娘想起来陛下的头疾,“那陛下没有找你吗?”
穗穗揪着手指垂下头轻轻摇了摇。
她写道,“郎君怎么了?”
谭四娘知道之前李兆头疾发作时要么独自呆在紫微宫,要么外出等过了再回来。
“没事,陛下往年也有这样的时候,过两日就回来了。”
谭四娘并不担心,只是觉得奇怪,往年是这样,可如今不是有穗穗么?
陛下这是怎么了?难道中间出了什么变数?
不过,以大魔头的武力值,绝对不会有动得了他的人。
只要陛下不想死,谁能让他死了不成?
谭四娘并不担心李兆的安危,只是她担心穗穗。
小姑娘眼下 有些青色,一看昨晚就没睡好。
索性大魔头还要再过几日才能回来,不如带穗穗出宫住吧。
李兆不在宫中,谭四便不太放心穗穗独自在紫微宫住,毕竟按照陛下往年的情况看,往往归期不定。
郎君往年经常这样,所以大家似乎都知道。
穗穗略微放了心,她不是很相信大小谭妃,因为毕竟是生人,但是她熟识谭四,自然深信不疑。
听到娘娘邀她出宫住,穗穗略一思索便答应了。
她没怎么逛过京城呢。
两人当即收拾好了东西。
出了紫微宫没多远,谭四娘便发觉有异,她武力值只是比不上李兆那个大魔头而已,但也是出挑的。
练武的五感敏锐,谭四娘意识到,有些人跟着穗穗和她。
“出来。”谭四郎上线,他拽下腰间的玉佩往树上一掷。
树叶晃动,穿着黑衣的暗卫利落翻身下了树,对着谭四郎一拜。
“你们这是干什么?陛下呢?”谭四郎蹙眉,认出这是李兆的暗卫。
暗卫摇了摇头,主子去哪儿他们怎么知道呢?
他们不过是奉命保护小姐罢了。
谭四郎确认无误就又沉入意识让四娘出来,他是不愿意与穗穗除了吃饭时候多呆的,对小命不好。
“又毁了我一块玉佩。”谭四娘抱怨两句,然后带着穗穗穿过长长的红漆宫道,一直到了宫门。
事出临时,她刚叫了马车还未过来。
穗穗回头,抬眼瞧见紫微宫高耸入云。
她上九层放给李兆预备装点心的食盒时瞧过窗外,九层确实仿佛云上住处,她想。
*
穗穗这一等,便等到了秋闱结束。
秋闱结束了,李兆还未回来。
“陛下命大得很,不会出事的。以后见多就不怪。”谭四娘道。
郎君会自己回来的。
穗穗不疑有它,就是有时候总想郎君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她这几日恰好读到了一首诗,觉得是很像郎君的。
“馁在其中,吃饭心怀倦。无病闲眠身懒转。有客来寻,问著仍慵喘。不烧香,不礼念。落魄婪耽,酬了今生愿。日用不勤功怎见。紫诏来宣,大道无为显。”
谭四娘看了释义指指点点,“也就是陛下才是大道无为显了,换个别人就是无所事事。”
穗穗闻言觉得很好玩,郎 君确实和别人不一样,特殊极了,哪怕整日恹恹地,也让人觉得是道法自然。
55. 穗穗(五十五) 穗穗欢喜
哪怕有时候吃饭也有些懒得, 你也觉得映衬到他这样的人身上毫不奇怪。
惫懒,恹恹,这些习性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 哪一个能撑得住?
谭四娘道,“陛下就是皮囊太出众了。俗称,看脸。”
长得好看, 为所欲为。
穗穗听完,淡红的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
朝廷的一切暂时依旧有序不紊的进行。
秦斐出了贡院,听说穗穗被接到了谭四府上后, 便直接绕路将先去接穗穗。
“这是你哥哥?”谭四还不知道穗穗已经找到了哥哥,此时她打量着形容有些憔悴的秦斐, 并没有把他和京里风头正盛的秦国公府世子联系起来。
要是知道, 以她对秦国公府的观感, 一定会拦下。
穗穗瞧见秦斐便眼睛一亮。
这反应,谭四娘便知道了答案。
她想了想, 让秦斐接走了穗穗,总之陛下的暗卫还跟着, 绝不会有事。
秦斐便带着穗穗住到了段府。
“这是外祖。”秦斐给穗穗介绍段大学士。
外祖?穗穗瞪圆了眼,怎么冒出来了一个外祖?
但哥哥说的肯定不会有错,穗穗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慢腾腾的从秦斐身后出来,朝着段大学士行了礼。
段大学士很喜欢穗穗,见了面之后就更喜欢。
小姑娘文文静静立在那儿, 一看就是个乖巧的。心思也干净,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她娘,就是比起同龄的女孩子有些瘦了, 一定是先前吃得不太好。
段大学士想到这里,又联系起来秦斐跟他说的独女怀穗穗的时候受了不少苦,愈发心疼穗穗。
“坐车累了吧,快去歇歇。”
“我带你去房间。”秦斐在前头领着路,穗穗的房间就安排在秦斐隔壁,也真是多亏贡院门口的时候段大学士瞧见穗穗就想着尽早把人接回来提前布置了房间,不然这时候恐怕还要一阵收拾。
兄妹两人终于能好好坐下来舒心的交谈。
秦斐提到想带穗穗回去,他对功名并不在意,只要将秦国公府那摊子事情弄完了,尽早带着外祖和妹妹回去。
穗穗摇了摇头,她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然后写到自己和李兆的约定。
她写道,“等再过一& zwnj;段时间,郎君头疾好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秦斐看着自己单纯的妹妹,深觉得自己往日忘记教她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多大的失误。
好人也不是做什么都是好的。
他一字一字道,“那陛下头疾不好,你岂不是永远不能走了?”
穗穗:!
她从来没想过这么个可能性,她眨巴眨巴眼睛,乍得心虚,发现自己好像犯了傻,她提着笔慢慢写,“应该不会吧。”
自己妹妹是个没心思的,秦斐自然晓得,他蹙着眉,想了想,“这事交给我吧,你先安心住着。”
他又瞧了眼穗穗的字,发现她从小练习的小楷写的竟然有些草书的味道了,能连笔的就连在一起,偷懒了。
一个女儿家,写字写出了恣懒。
“字一笔一笔地写,最近多摹一些字帖。”
穗穗心虚的点点头,她确实荒废了读书习字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不能说话后又写字写得多了,便忍不住连了笔,再加上先前读的书里都有李兆两三笔的批注,竟然无意间摹仿了李兆写字的风格。
*
但是段府住着并不□□生。
因为秋闱刚结束,秦国公府的人就迫不及待来了。
“二叔。”秦斐行了一礼,面上笑容温和。
秦国公阴恻恻道,“秦斐,既然秋闱已经考完了,便和二叔一起回去吧。也该回家住住不是?毕竟姓秦,别住久了都忘了。”
他自恃长辈,再加上秦斐接人待物都很是温和有礼,他吐出口的话便放肆了。
“那恐怕不行。”谁想秦斐直截了当地拒了。
秦国公面色一变,而秦斐继续道,“我已经把状子交上去了,二叔你我下次还是在大理寺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