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娇惯》 · 雾欢 · 2026-07-28
高脚杯也在同一时刻从另一只手脱落,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有些碎片就躺在盛明窈脚边。
她穿的尖头高跟鞋露了趾,稍微不注意就会被伤到。
偏偏,为了躲他,盛明窈毫不自知地往后退,直接踩在了玻璃片上……
沈时洲立刻把她拉到身边,右手锢住她的腰肢,防止人乱动。
盛明窈伸手推他,表情郁闷又有些抗拒:“你不要管我……”
他的神色冷硬,沉沉威胁,想把怀里的人恐吓得老实了:“盛明窈,再闹,信不信我收拾你?”
不说还好。
一说,仿佛是启动了什么开关。
盛明窈睁着眸子,愣愣地看着他。
沈时洲以为达到了效果,放缓了语调:“我带你——”
“不去。”她唰的别开脸蛋,言语里没有丝毫害怕的迹象,“反正你迟早都要收拾我,早一天晚一天,无所谓……”
“这些都是你在哪儿乱听的?”
盛明窈娇慵地哼了声,仍不愿意看他。
傲娇地只用满头乌发对着这男人。
“有人告诉我的啊。”
她故意慢吞吞地说,“不止一个人跟我说,我以前做得太过分了,所以你肯定还记着仇。等到某一天报复回来。现在对我好像还有点可以,以后就会始乱终弃……唔!”
话音未落,突然就被男人捏起了下巴。
剩下没说的那些话,全淹没在了他很重很重的吻里。
……吻得好凶。
像在惩罚她不信任他的行径。
好久后,沈时洲才松开。
他气息粗重,毫不掩饰眼底浓得滴墨的情绪。
嗓音低哑,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了:“窈窈,你以为我舍得?”
☆、45
游轮栏杆边, 男人半搂住她的腰后,低头碾吻。
有几丝长发被风吹起,扫过他向来冷硬的侧脸线条, 凌乱的浓黑色几乎与他交融在一起。
从远处看, 怀中的人被吻得很深很深。
气氛,被弄得愈发粘稠暧昧。
从这儿通往大厅的磨砂大门半掩着,厅里谈笑应酬的人小心翼翼投来目光, 又心惊胆颤地移开。
全都装作没看到。
不敢有一丝的打扰与冒犯。
也许可以这么说:她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个人是沈时洲。
……
十分钟后,那扇门被推开。
盛明窈被他半抱在怀里, 侧脸懒懒地倚在男人胸膛。
身前搭着挡风的, 则是他的外套。
一见到外人,沈时洲的脸色又冷淡了下来。
只是, 他抿得笔直的唇边有几抹很淡的口红印, 为那张冷峻清寒的脸增添了丝欲色。
沈时洲揽紧了站都有点站不稳的盛明窈, 不轻不重地道:“失陪了。”
作为珠宝展的主角, 丢下宾客提前离开, 当然是非常失礼, 落人话柄的行为。
但是,沈太子爷开了口, 把责任拉到自己名上。就是有人以后想借机发作, 也没了理由。
更何况,经过刚才那一幕,大家都心照不宣……
闻言之后, 瞬间让开了道。
然而,男人还迈腿离开,衣角就被拉了一下。
盛明窈将脑袋埋着, 细声细气地道:“腿软。”
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复。
但是当天,游轮上的所有人都目睹到了——
盛明窈犯娇气不肯走,是让沈时洲抱下船的。
-
盛明窈醒来时,眼睛还没睁开,脑海里,已经把醉后的事情记起来了七七八八。
她顾不上后悔,怎么又在喝浓度这么高的酒。
脑海里,全都是沈时洲吻过她后,说的那句话……
他不舍得。
这几个字眼,像是用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盛明窈的神经。
她用掌心盖住眼睫,保持着同一个侧躺的姿势,半晌不动。
隔了很久,才用手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
窗外天色漆黑浓郁,浅淡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了卧室。
她看着许久不见的装潢,意识到沈时洲把她带回了他家里。
而且,这不是她之前借住的那间侧卧。是他本人睡的那张床。
盛明窈觉得,喝醉之后,她的性格缺陷确实被放大了。
比如说,超级会挑刺。
沈时洲最初把她抱上了她之前住过的那间房里。她看着空了的床头柜和梳妆台,嫌那间卧室太像酒店客房,怎么都不愿意睡。
最后,让沈时洲把她抱到了他昨晚刚睡过的地方。
这里的确很好入睡。
床被里,都是清冽干净,又带着他淡淡荷尔蒙气息的味道。
很有安全感。
盛明窈下床,打开床头小灯,发现她一觉睡到了很晚。
这个时候,沈时洲要么在公司,要么就在书房办公吧?
她准备去找他。
虽然没想好要做什么,但就是想见一下沈时洲……嗯,可能是对酒后的行为有点愧疚吧。
昏暗之中,盛明窈没看路,刚迈了一步,膝盖就重重撞上了没有收回去的床头柜抽屉。
她疼得“嘶”了声,好久后才缓过来。
弯下腰,伸出根指尖,正准备将抽屉推进去。
却突然在那最上面,看见个好像有点熟悉的照片,或者是图像。
色调太浑浊了,看不清楚。
盛明窈将床头灯的光线调到最亮,凑近了,才终于辨别出,这是沈时洲之前的头像。
也就是她曾经给他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悉尼平安夜的夜空。
她记得沈时洲说过,原片当初被她洗出来作为纪念,送给了他。
……然后,他就保存到了今天。
明明已经听沈时洲说过一遍。
可是亲眼看见的时候,盛明窈还是有些怔然。
她轻轻摩挲着这张照片。从边角淡淡的磨损泛黄可以看出,原片的确有些旧了。
但是,上面镀了层薄膜,保存得很完整清晰。
这抽屉没收好,是不是因为沈时洲在她睡着之后,又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几遍?
盛明窈翻到照片背后。
右下角,有两行小巧秀气的铅笔字。褪色后,字眼有些模糊了。
“新年礼物To盛明窈她男朋友。”
“新的一年,未来365天我都会超爱你!”
后面,还跟了一个很可爱的“啾咪”小表情。
往下一点,就是男人用钢笔写的回复。
从磨损的程度上看,比她写的那句晚了许多,并不是及时回的。
很可能是收到这张照片很久之后,才想起来补上那么一句——
“我也爱你”。
醒来后鼻尖就若有若无的酸楚,突然又浓了。
视线渐渐有点模糊,她胡乱将照片塞了回去,坐在地毯上发呆。
也不知道又是多久过去。
盛明窈终于站起身,走出了卧室。
寻着走廊里唯一的光源,推开了书房的门。
沈时洲刚结束一则通话,见她来了,立刻将手机放到一边,出声:“怎么不穿外套?”
“忘了。”她说完,才感觉到有丝冷。
沈时洲拿起放在小沙发上的毛毯,走上前,披在她肩上。
盛明窈抬起无辜的眼,“我有点渴。”
话没说完,却摆明了是手酸不想动,要他喂水。
喝完后,便坐在沙发最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时洲挽起袖口,垂下眼看着盛明窈的脸蛋:“还有什么事?”
并不是那种不耐的语气。
而好像是在纵容她提出各种任性的要求。
被这么一问,盛明窈反而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又过了良久。
彼此之间,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盛明窈将地毯的纹路描摹了数十遍,才突然开口:“沈时洲……”
“嗯?”
“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上你了。”
男人的神情,骤地一僵。
他滚了滚喉结,向来从容的神态,因此泄露了丝局促。
有那么短暂的几个瞬间,仿佛是个还没成熟的少年,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声嗓沙哑地回:“那我以后再接再厉。”
盛明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还以为,你至少也会给我说一句喜欢什么的,礼尚往来……”
她撑着脸蛋,吐字轻轻,好像有点埋怨,但更多的,是在很自然地跟他撒娇。
盛明窈从小到大都是相当娇纵,非常需要及时回报的性子。
稍微付出了一小丁点真心,就必须很快得到数倍的反馈,不然,就会改变主意,又退缩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并且,不会再轻易付出。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沈时洲明白她的意思,却没像她暗示的那样,说几句情话来哄。
“我不习惯模棱两可。”他道,“如果你想听,以后在很郑重的场合,我可以给你说很多句。”
必须要在有很多人见证的情况下。
而且,说的也绝对不是“有一点点喜欢”这么似是而非的话。
不只是告白。
更是承诺。
一旦说出去,不只是撩她,更是永远不会收回去的诺言。
他虽然很喜欢说些话逗她害羞脸红,但在这些事情上,却从来都很正式。
盛明窈垂下睫毛,唇角轻轻扬起:“好啊。”
其实……
她已经听过了。
听过了她长大到现在,所听到的,最郑重的告白。
……
“十一点三十五。”沈时洲看了下腕表,询问声打破了这冗长的安静,“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他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好了。
竟然没强行留她。
但盛明窈算了下,让沈时洲开车送她回家,怎么都要折腾将近一个小时。
她嫌麻烦不说。
还会麻烦到为了她推迟公务,现在还在加班的沈时洲。
她摇了摇脑袋:“明天我再回去。……唔,我可能要接近中午才起床,你不用等我。”
沈时洲颔了下首:“你的包在客厅茶几上。”
“嗯嗯,我还有点困,先去睡了。”盛明窈漾起甜甜的笑,“晚安哦。”
沈时洲弯腰,在她发旋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晚安。”
她用手指攥紧了外套的边儿,走到门前,才想起来一件事。
“我睡你的卧室,那你睡哪儿……书房吗?”
这个沙发倒是勉强能睡人。
但是,好寒酸。
沈时洲:“房间很多。”不用担心他没地方休息。
虽然他家里长期不住别人,其他地方都布置得过于简单。但好歹能凑合。
见盛明窈还想说什么,他双手插裤,说:“如果你可怜我,也可以让我跟你睡一张床。”
盛明窈好像真的有点松动了:“那我们划好分界线……”
“我会越界,”沈时洲截断了话头,“每到这个时候,我的自制力都很差。”
她愣了愣。
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沈时洲说的。
以前她睡不安稳,十分天真傻白甜地拉着他陪。
等她睡着了,这男人就悄悄地……
刚才还静谧安稳的气氛,瞬间燥了。
盛明窈连忙缩到了书房外,十分果断:“我一个人睡!”
说完,溜得飞快。
书房里,就只剩沈时洲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抬手,指腹摁在眉心上。
想起盛明窈那句话,就像个刚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一样,好久才回过神。
刚才,他的确在逗盛明窈。
但何尝不是……
盛明窈在挑`逗他呢。
☆、46
盛明窈的醉意还没散, 重新躺回床上倒头就睡。
再次睁眼时,果真如她所料的,已经十一点钟了。
她洗漱后, 打开手机, 就看见两条消息。
沈时洲:[有事记得找我。]
何珈早上八点问:[沈总让我给你带早餐,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盛明窈点了个猫猫头的表情,发给沈时洲卖萌。
然后才回何珈说不用了, 她直接回家,最近想减肥,只吃几颗白灼蔬菜。
离开前, 她还形象包袱很重地再次理了理发夹, 确认头发没梳乱,这才推门而出。
想着让司机来接太浪费时间, 干脆就近打辆网约车。
指尖刚在屏幕上滑动, 还没摁下“确定打车”的按键, 一辆白色的私家车, 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距离太近, 几乎是擦着她过来的。
盛明窈不假思索地后退了两步, 捏紧手机。
“还好赶上了……”她听见车里传来声嘀咕,然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自我介绍, “是盛明窈盛小姐吧?沈罄先生想见你一面, 派我来送你去他定好的地方。这是我的名片。”
盛明窈根据名片上的名字在网上搜索,立刻找到了相关的新闻——
这个充当司机、大约三十来岁的男人,曾经代表沈家旗下某个产业, 签订过一份意义重大的区域协作合同,上了新闻。
新闻插图里的那张脸,跟她面前此人的相貌无异。
并不是骗子。
见她站着不动, 那人好脾气地问:“你该不会不知道沈罄这两个字吧?”
这个人名,前段时间在盛明窈眼前出现的频率很高。
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沈老爷子,也就是沈时洲那个对她好像不是很友善的亲爷爷。
她眨了眨睫毛,没动:“沈时洲等下要回来找我,我先跟他说一声。”
轻快的语气之中,却藏着不容忽视的威胁。
——她也是有男人罩的。
要是沈老爷子想趁沈时洲不在,对她做点什么。
那也得想想后果啊。
那人听懂后,也有几分犹豫。
但他毕竟身负沈老爷子的重任,反而也威胁起她来:
“盛小姐,我相信你是很聪明的人。……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我先来的,等沈总到了,要是晚了一步怎么办?”
“地点订在水墨间,菜式都是老爷子打听过你爱吃的。现在正好是午饭的点儿,早点去,早点吃,早点谈完,不是皆大欢喜吗。”
盛明窈最终还是上了车。
只是那张漂亮的脸蛋始终板着,展现出十足十的不情愿。
出发前,她不忘给沈时洲发个消息,说等下要去跟沈老爷子见一面,让他记得开车去水墨间接她。
潜台词,却不言而喻——
要是沈老爷子刁难她,这男人一定要来给她撑腰!
她才不管什么爷孙决裂、家族内斗的。
……
走进包厢里,盛明窈就换了副表情,挂上久违的营业式笑容。
“沈先生,”她用了怎么都不会出错的称呼,“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罄看着六十来岁,脸上沟壑很深,却并不显得苍老。
相反,举手投足间,就像是把磨钝了的刀,随时会亮出利刃。
他穿了件手工缝裁的唐装,右手正在盘一串很旧的佛珠。沈家的老一辈,无论是他,还是嫁进来的傅春景,似乎都有迷信的习惯。
“先坐吧。”沈罄将珠子收好,不咸不淡地说。
那震慑人的威压,缓缓流露了出来。
盛明窈翘起唇瓣,皮笑肉不笑:“要不要等一下沈时洲啊,我刚叫他过来了。不如一起吃一顿?”
弦外之音,她不信沈罄这个老狐狸听不懂。
沈老爷子用那双眼皮堆满皱纹的眼睛扫过她,道:“盛明窈,你这点半吊子的小聪明倒是一点都没变。”
作为见惯风云的大人物,对她这种不学无术的豪门千金有骨子里的蔑视,很正常。
但表露得这么明显,丝毫没顾忌她跟沈时洲的关系,这态度就很玩味了。
当然,在盛明窈眼里,这样没缘故的奚落,完全就是倚老卖老没礼貌。
她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假笑:“我失忆前见过您吗?不记得了。”
“几面而已,忘了就忘了,我上了年纪后也记不太清几年前的事。
但有家叫做博安地产的公司,你想不起来,可以让盛世里的人回忆回忆。”
盛明窈一怔。
那不就是是秦现口中,出来揽下大篓子,让大伯架空她的计划破产的那家皮包公司……最终控股人就是沈罄。
所以说,沈老爷子是想提醒她什么——
既然曾经拿了他这么大的好处,答应要离开沈时洲,现在怎么可以反悔。是这个意思吗?
心里无端的猜测一个接着一个。
她长舒一口气:“有话直说吧沈先生,你都说了,我的确不聪明,也听不懂暗示。”
沈罄对她这算不上恭敬的态度,并没有太多的表示。看上去是彻底不把她看在眼里了。
接下来的话,也是说半句留半句。
话术相当高明。不愧是掌了沈家几十年权的人。
盛明窈艰难地做着阅读理解,终于云里雾里的状态缓过来,听懂了他的意思。
首先,她之前没猜错。
沈老爷子拿她要挟沈时洲,条件就是缓和沈秦关系,年末前促成一项垄断级的重要合作。
合作对象,或许跟她那天在包厢里见到的所有人都有关。
其次,沈时洲履行了约定,但是他爷爷光明正大地违约了。
沈罄亲口说,这一趟,是来让她知难而退的。
“按照计划,我是打算下半年把权力全部交付给时洲,所以在此之前,有些东西,我不得不动动这把老身子骨。
……你怕吃苦,我也不想给忙于工作的长孙留太多麻烦。”
盛明窈都给听笑了。
她第一次见有人能把没契约精神说的这么理直气壮。还是如此权高位重的人。
贵太太那些阳奉阴违的小伎俩,在沈老爷子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
她脆声反驳:“难道你觉得,我一个人可以影响到他跟秦家的关系合作吗?把责任全部推卸给我——”
沈罄:“时洲那个时候冲动。秦家那小子也就二十出头,双方都少年年纪,才会闹出点事。类似的丑闻,不会再有下次。”
“那……”
“我更需要操心的,是下半年他彻底接手,将沈氏跟君朝合并期间,会不会为了你不顾大局。
时洲一直都是个很讨厌欺骗的孩子。他宠爱你,肯定会插手盛世的事。博安地产的存在藏不了多久,接下来的事,你比我清楚。”
沈罄虽然轻视盛明窈,却并不避讳,很直白地说明了一件事。
——她对沈时洲,特别、特别重要。
已经到了需要很久不出山的沈罄,亲自出马的程度。
但这对盛明窈来说,并不是一种褒奖。
她听得心烦意乱,从头到尾没动一下筷子。
离开包厢后,刚走几步,可能是因为从昨天上午饿到现在,有些晕了,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极度不舒服。
盛明窈蹲在走廊一角,捂住小腹,难受得不想动。
被咬紧的唇瓣,已经渐渐没了血色。
她感觉自己晕得要出现幻听了。
心底里有一道声音,最初很轻,随后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沈罄说的是假话,她没有骗沈时洲。
是假话,她没有……
捏在掌心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碰到了因为疼痛而敏感的胃部,差点没把盛明窈疼晕过去。
她拿到面前,才看清是沈时洲打来的电话。
接通后,男人说:“路上太堵,刚刚到。你在哪儿?”
“三楼走廊上。”盛明窈咬起唇,细声撒着娇,“我饿得都快走不动路了,你来接我……”
沈时洲顿了顿,到底是没直接问沈老爷子的事情,“等我一分钟。”
他隐约猜到爷爷是去刁难盛明窈的。但是她没有说,他也按捺住,不急着问。
然而,等话音落下。
通话那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手机砸地上了。
然后是有东西磕到墙上发出的闷响。
沈时洲站在水墨间一楼电梯前,错愕,试探性地轻轻问出了声:“窈窈?”
没有任何回应。
寂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清楚。
-
一片混沌。
意识渐渐苏醒,但因为眼皮太重,一点都不想睁开眼。
直到偏头痛猛烈袭来,盛明窈才撑着床沿,“唰”地坐起了身。
动作太大,还差点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管。
随后,引入眼帘的雪白装潢,与她曾经给傅女士探病时看到的无异。
这里应该就是京城医院的住院部。
跟沈老爷子告别之后,她胃疼难受得不行,然后就出现了一种类似于幻听的东西,再然后,跟沈时洲的电话还没挂断……
好像就直接晕过去了?
肯定是沈时洲把她送过来的。
一想起这个名字,盛明窈的思绪又拧成一团。
她坐着,一动不动,望着昏白的墙,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耳边是时针嘀嗒走着的声音。
脑子里,则全是空白。
只有一个确切的想法,就是……
恢复记忆真的会很疼。
比她当初遭遇了场车祸,导致失忆的时候疼多了。
不只是因为大量恍若隔世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里,带来一阵连着一阵的偏头痛。
心脏也好像揪起来了。
不知道是生理还是心理原因。
也可能是因为,想起来的实在是有点多。
她都快分不清那些片段里,会笑的,吻她的,纵容着她的……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的沈时洲。
时间界限被模糊之后,她的应激反应,并没有曾经想象的那么严重。
相反,可能是因为还没缓过来,盛明窈竟然有点平静。
她摁下床边的呼叫铃,想让护士姐姐给她一杯温水。
还有,虽然医生给她输了葡萄糖,没让她饿死,但是她晕过去前就已经一天粒米未沾了,现在好饿好饿,想吃东西。
呼叫铃响了不过几秒,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逼近。
随着门打开,一条细细的灯光蔓延在床边。
男人的嗓音带着丝疲倦与沙哑:“……我给你倒了杯水。”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盛明窈下意识僵了一下,逃避般地扯住被角。
但很快,她长舒一口气,毫无异样地朝他眨了眨眼。
心里有点想问,她晕了多久,他怎么在这儿……?
又怕一开口,就被这男人发现了不对劲。
所以,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
沈时洲大步走过来,弯腰,将玻璃杯凑到她唇边。
盛明窈小口小口地啄了半杯。
动作很慢,幅度也很小。
他低眸,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还很不舒服?”
盛明窈顿住,隔了会儿,才用很重的鼻音,含糊地回答了一个“是”。
沈时洲很轻很轻地揉了下她的长发,用一贯的缓和语调哄人:“医生等下要来做检查,忍一忍,我在旁边陪你。”
“…………”
虽然,记忆的缺失跟恢复,都很难通过机器直接检测出来。
但她还是怕,医生会当着沈时洲的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盛小姐你的选择性失忆是不是好了?”
盛明窈:“我想喝徐和记的粥。”
这家店开在京城跟邻诚接壤处,特别偏远。
来回几个小时后,带回来估计已经彻底凉了,要放进微波炉打热才能吃。
不过,盛明窈这次出奇地不挑嘴。
一是想支开他;二是她陡然想起来,之前在国外,也不知道听谁给她说过徐和记的粥,当初说好回国后,就跟沈时洲一起去喝的……
“我让——”
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镶着双澄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你开车去给我买,好不好?”
沈时洲愣了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听到她的撒娇就想也不想地应下来。
向来冷沉的眉眼里,几不可闻地泄露了丝无措。
盛明窈想,沈时洲该不会是以为,她是因为沈罄的事情迁怒到他,刻意刁难的吧?
她这个时候竟然能在心里笑出来……
这男人,怎么比她还脆弱。
笑完之后,又有一丝泛酸。
她长舒一口气,吹散唇齿间的凉意:“沈……你凑过来。”
男人乖乖地低下了头。
她在他泛凉的薄唇上亲了一下。
抬着脸,将其余情绪都掩饰得很好,微微弯起眼:“这是你的跑腿费。”
☆、47
她乖巧主动的一个吻, 令沈时洲松动了些,低声道:“那我晚点回来。”
等男人走后,医生就进来了。
跟着她的还有一个巨大的移动仪器, 原来检查不能起床的她的各方面指标。
然后就是几句习以为常的叮嘱。比如说这两天不能吃辛辣生寒, 不要节食,不许熬夜,不要去碰手臂上结的痂。
哦, 是的,她晕过去时手腕直直撞在墙上,摩擦破皮, 留了一条五厘米的伤口。
除此之外……没有了?
盛明窈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是医生不清楚自己的病情, 还刻意多提了一句失忆的事。
谁料医生很坦然地安慰她:“你的男朋友已经向我们提过了。”
“你昏睡了一天多,我们也有怀疑, 是这方面的问题, 立刻补做了脑部检查, 结果上看没有大碍。昏迷也很可能是因为体力不支和胃病。”
……果然不容易看出来。
盛明窈半庆幸半失落地想。
她既不想被迫公布恢复记忆的情况, 又有一瞬间想, 如果医生说了, 她也不用纠结那么多。
不过,现在都落了空。
医生追问:“你是觉得失忆症状有减轻或者加重吗?”
“我只是有点担心。”
她没再说。
等医生走了, 盛明窈关上灯, 试图梳理起刚才积压着,还没来得及理清的记忆片段。
沈老爷子果真是在诓骗她。
她再怎么不济,也可以去找沈时洲帮忙。
博安地产的出现, 分明就是沈罄得知后独自授意。
负责这桩生意的父亲的属下,当时太过慌乱,遇见了像慈善家一样愿意补上这个大窟窿的沈罄, 没跟她说就签下了合同。
然后,这笔钱变成了一笔强行的封口费。
当初拿这个做要挟,现在也以它为把柄。
沈老爷子这个人,真的很擅长一鱼多吃。
想起过去那些像毛线一样混乱缠起的破事,盛明窈就忍不住头疼。
沈时洲一推门,就看见她没精打采地侧躺在病床上,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将餐盒放好,蹲在床边,跟盛明窈半阖的眸子平视,缓声问:“是谁惹我们窈窈生气了吗?”
这男人几乎不说这种很腻的话。
此时说出来,哄她的意图很明显了。
“刚才还是有点头疼。”闻到粥的香味,好久没进食的盛明窈立刻活了,坐起身:“我要吃东西。”
沈时洲看着盛明窈那张煞白的小脸,和又细了一圈、完全没多少肉的手腕。
没多想,挽起袖口,主动舀着热粥喂她。
盛明窈实在是饿着了,即便粥二次打热后有些烫,还是喝了大半碗。
喝完后,抬起眼睛就看见沈时洲始终落在她表情上的视线。
也又一次看见了他眼底的血丝。
她滞住:“刚才是你开的车吗?”
“我担心疲劳驾驶出意外,让李叔做的司机。”
沈时洲回复得不以为意。
但盛明窈的心头,确确实实震了一下。
她后悔极了。
刚才心里乱乱的,只想着支开沈时洲,差点忘记了,他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透支了很多精力。
盛明窈抿起唇瓣,责怪地道:“你刚刚怎么不跟我说……”
明明是抱怨的口吻,尾音后面,却有明显的哽咽。
这个坏毛病,都三年了,怎么还没有改过来。
现在是,以前也是。
怎么不跟她说啊。
为什么非要瞒着她。
她的确是经不起恋爱里一点打击的小玻璃心。
但也是稍微察觉到隐瞒,就开始想东想西,主动退缩的人。
沈时洲走了一步,她能走九十九步去和他在一起。
当初就是她主动给沈时洲递的电话号码。
但是,如果他退了一步……哪怕并不是真的退后了,她一发现,就会以最快的速度退到警戒线之外。
当初沈时洲回国前,她已经知道这男人是完成历练任务,要回本家交差。
可是她问他,他不肯说,非要瞒着。
这模糊不清的态度,再加上沈老爷子让人时不时掺和干扰一下。
她真的以为沈时洲回去就不要她了。
后面那些乱七八糟,超出意外的事情,都是从这个误会开端的。
一直到现在,从旁人,譬如季家那个少爷口中,听到了另一种说法,又验证了沈时洲当初的真心。
盛明窈才能想通。
沈时洲当初,是为了不让一向敏感的她担心,准备结束完这一切,再全部告诉她。
他就是想让她多开心一段时间。能少几天忧虑,就少几天。
……可是,她鼓起勇气问他,想面对真相的那个晚上,沈时洲为什么不说啊。
这句问,明面上是在埋怨他。
但盛明窈的心里,一次比一次地清楚——
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
成年不久的第一次恋爱,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
国内还常常传来大伯有意搞鬼的消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本来对父母去世很没有实感的她,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遇见别人还好,至少有盛家千金的名头。
遇见沈时洲,她就彻头彻尾处在下风。
为了验证自己是安全的,是被重视的,是被他真心对待的,就会做出无数的试探。
沈时洲又是个很冷的性子。
旁人看上去,沈太子爷对她好了极点。
但是身在局中,她只能感受到,这男人连张平安夜合照都不让她拍,国内的事统统不跟她说,平时连句有情调的话都没有……
本来就不怎么样的性格,更是不可能有所好转。
失忆后,还可以心安理得,等着沈时洲像现在一样来追她。
但是想起来了一切。她做不到了。
盛明窈垂下眼,避开男人的眸子,催促道:“你赶快休息,来不及回家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床借你。……就今天一次,不给你划分界线了。”
沈时洲倒是很知道得寸进尺,直勾勾地看着她:“想抱你。”
“……”
“不然睡不着。”
“……”
“这是专门给你的私人病房,划在你名下。你就当酒店来住。”男人缓缓叙述着,诱导她,“不能醒来就看见你,我会很担心。”
盛明窈忍住酸涩,别过脸:“抱可以,不要乱动。”
…………
最初,沈时洲的确太过疲倦了,没别的动作,手臂搭在盛明窈的腰上,将她摁在自己怀中,很快便睡了过去。
老实得很,除了一定要把她紧紧抱着,没有任何逾矩。
盛明窈也没力气动,下巴搁着,数起墙上的钟表,又不自觉地开始神游天外了。
温热缠`绵的呼吸,不断地打在她右颈上。
盛明窈痒得想躲开,往旁边缩了一下。
这一动,好像是触发到了某个开关。
沈时洲眼都没睁,不知道醒没醒,只是手臂一卷,将她蓦地拉了过来。
盛明窈的下巴撞在他胸膛上,“嘶”了声。
上半身,更是被迫压在这男人身上了,动弹不得。
盛明窈觉得,如果再动……等下的姿势就变成了沈时洲压她。
她立刻不闹了。
垂下眼睫,发呆般地打量此时的沈时洲。
他睡得真的好浅啊,睡眠质量看着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眉一直微微蹙着,外界稍微有点儿声音,都能感觉到他的反应。
察觉到这儿,盛明窈原本一会儿弄弄头发,一会儿弄弄衣领的小手,乖乖不动了。免得吵醒了他。
原本有些空旷的心情,不知道怎么的,又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塞满了,理不清楚,干脆闭眼继续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轻微的缺氧唤醒了她。
盛明窈感觉到有人在亲她。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吵醒了。
却带着浓浓的色`气。
而且,她能感受到不容忽视的……坚硬触感。
腿内侧的那颗小痣,都被抵得隐隐发烫。
盛明窈脑子一白,瞬间忘记了梦境里那些怅然若失,伸手慌乱推沈时洲:“你……”
咬在她颈子上的薄唇,微一用力,留下道粉红印记。
微哑的声线沉得模糊:“就亲几下。”
她手指发软,推他也推得没力气。
似乎被抽掉了骨头,只能倚在男人身上,唯独声线绷得还算紧:“我才不信你。”
这男人的报复心,好像真挺重的,
一听见她的毫不信任,本来还稍微有丁点收敛的修长手指,立刻探进去,拉下了她背部的拉链。
“沈时洲!我借你床是让你睡觉,不是让你——”
还没说完,耳垂就被男人含住了。
一瞬间就红得滴血。
盛明窈心里要说的话,也全都忘得彻底。
他解释:“之前在睡。做了个梦才醒。”
至于梦的内容,沈时洲可能顾及着她巨薄无比的脸皮,没有细说。
但盛明窈一下子就猜到了。
什么破梦能让疲惫入睡的男人,精神变这么好?
她羞恼:“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想这种东西。难道以前哄我睡的时候,也这样?”
沈时洲说过不提以前,也不让盛明窈提。
但此时,温香软玉在怀,提的又是这种话题。
他低笑了声,并没有回避,恬不知耻地坦荡:“谁让你睡得那么沉。我拿你的手弄完,你都醒不了。”
“……!!”盛明窈睁大眼睛,无声控诉他。
沈时洲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一住陌生地方就要人陪,睡没睡相地把腿搁在我眼底下,你觉得我看起来不像个正常男人?”
她烫得快发烧了:“我当初怎么没把你踹下去……”
“因为窈窈小公主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就很喜欢折腾她男朋友。”
沈时洲好像很喜欢她发热的脸颊,指节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低喃,“我象征性拿点报酬,也不算过分,嗯?”
闻言,盛明窈僵了一瞬,然后便蓦然侧过脸,不看他了。
男人以为她又在害羞。
但,隔了几分钟后,还没听见她说一个字。
沈时洲滚了滚喉结,克制住想更近一步的欲`望,伸手碰盛明窈的脸蛋,却只碰见了道水痕。
男人瞬间拧起眉,重重的欲色骤然散去:“……你怎么哭了?”
盛明窈闻言,眼泪掉得更快。
沈时洲用指节轻轻擦掉她的泪珠,认真反省:“刚才是想逗逗你,说错话了。我不该找这种借口,是我不对。窈窈,你可以骂我出气——”
刚才暧昧的气氛太浓,他就说了这种平时不会提的话。
稍微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用词不当。
刚才那番用词,说得就像她欠了他一样。
盛明窈当然会觉得委屈。
她什么都记不得,明明这么无辜。
类似的话题,他之前已经把她弄哭过一回了。
沈时洲懊悔地拧紧了眉。
即便身下欲`念已经被这细细的抽噎声,催到了临界点。
看见她哭得这么可怜的小脸,还是忍了下来。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能用的哄女孩子的手段都用上了,也不见盛明窈的眼泪停住。
——可能她暂时不想看见他。
想到这里,沈时洲收回了手,缓慢吐字:“我先出去。”
他正准备走,人影便撞进了怀里。
沈时洲微愣。
“对不起……”
盛明窈反复说着同样的字眼,却因为一直抽噎,连个完整的词语或句子都没说出来。
“沈时洲,对不起……”
沈时洲不知道她恢复记忆,自然也不知道她在道什么歉。
在他面前,盛明窈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内疚过,像是个以为自己犯了大错,天都要塌下来了的小女孩儿。
他只能先平复下她的情绪:“嗯,没关系。”
这句话是有用的。
盛明窈抽噎了几声,在男人的衬衫上蹭干净眼泪,抬起脸蛋。
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地……
胡乱啄了他一下。
动作青涩稚拙。
沈时洲的眼眸,骤地变深了。
他忍着粗喘,凝起眼底浓墨重重提醒她:“盛明窈,我没生过你的气,不需要这种形式的道歉。”
盛明窈的睫毛颤得厉害,一下一下,挠在他的脖颈上。
她的声音很细:“那你再亲亲我。”
第一也是唯一一次对男人说这种话,她好像很不好意思,音量细若蚊蝇,指尖也紧紧攥着。
隔了一会儿,却还是继续道:
“……情侣之间,不都是要接吻的吗?”
……
原本还只是悱恻的深吻。
但怀里的人实在是太乖了,一直揽着他的脖颈,像一只小猫般地蹭来蹭去。
沈时洲绷紧了下颚:“我上一次,让你很满意?”
盛明窈立刻用力地咬了他一口,像在警告他少乱说。
但对沈时洲来讲,那轻轻的力道,跟调`情没什么两样。更像是种默许。
他看也不看,单手打开床头柜,拿过了里面做安全措施的东西。
拆开,铝箔纸轻轻摩擦后,是男人绷直的嗓音:“只准备了这个。所以可能会比之前疼。窈窈乖,忍一忍——”
盛明窈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但很快。
脑海里面就只剩下一个想法。
沈时洲刚刚是不是在故意诱拐她啊?
那几个吻,明明都很轻。
都是在哄她,让她不要再哭,也不要再说对不起。
现在把她骗到了手,就暴露了本性。
又重又凶。
快把她的腰给撞断了。
…………
傅女士住得离盛明窈不远,问讯,穿病服搭着条披肩就匆忙地赶了过来。
已经很晚了,门口没人,她也匆忙得很,来不及去值班室找医生,伸手就想把门推开。
——反锁了。
傅女士定了定。
正巧有护士路过,她转身,指了指门牌号:“这个病人……”
“盛明窈小姐吗?已经休息了。”
傅春景:“那小妹妹,看见她男朋友了吗,就是长得还挺帅的一个二十几岁的男的。”
“盛小姐情况不是很好,睡之后,他应该一直陪在床边。”护士道,“我们没有权限开门的,需要得到允许,这么晚了也不敢摁门铃打扰,您如果没有急事,可以明天——”
“没事没事,我先回去了。”
傅女士摆手,心里的担忧放了回去,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但她坐回床上,还是感觉有些微妙。
正好她的专属小护士今晚在忙点什么,借用了她的茶几。
傅春景:“509那个病房,跟我这个配置一样吧?”
小护士以为是婆媳吃醋,连忙道:“完全一样,都是沈先生定的,无论是规格还是布置,都没有差别。只不过您的病情稍微严重一些,所以他特许给我们深夜查房的资格。”
“都一样啊……”
傅女士侧身,将床头柜统统打开。
在其中一格看见了安全用品。
她很满意,也想笑。
笑完后,又觉得自己把亲儿子纯挚的担心,想得实在是太龌`龊了。
哎呀,小明窈不是还晕着吗,也不知道醒没醒。她竟然有一瞬间想到了这两个人在给她找孙子。
真是罪过啊罪过。
-
第二天。
盛明窈浑身上下都是软的,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还要沈时洲抱去浴缸里洗漱。
她连眼皮都不想睁开。
沈时洲跟她说些什么,也全都敷衍地“嗯嗯嗯”,左耳进右耳出,一句都没听清。
好在餍足后的男人很有自知之明,并不生气。
相反,看着她的样子,格外愉悦,时不时还要凑上来又亲两次。
仿佛昨晚还没有做够。
一直到沈时洲像摆弄着自己的小洋娃娃一样,开始给她吹头发了。
盛明窈的脑子,才渐渐清明。
她抿起唇,很恼地道:“你先开窗通风。”
“只打开了一点。”沈时洲解释,“怕你着凉。”
可能是心虚,盛明窈感觉房间里全都是暧昧混乱的味道:“那等下医生来了……”
“晚上才来。”
对这儿来说,盛明窈不只是病人,也是客人。
在确保她身体安全的情况下,无论是病房的布置,还是医生来回的频率,当然都随她来定。
盛明窈这才稍微放松了点,咬紧了唇瓣,不敢抬头看沈时洲。
一想到昨晚自己的主动,她就想找个洞钻进去。
她那个时候,是真的把脑子都给哭晕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沈时洲不经意的那句玩笑,一下子就勾起了她的回忆。
三年前,那是盛明窈第一次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
刚到就经历了水土不服。后来的生活习惯,便开始越来越差。
留学时租的房子住久了,染上了她自己的生活气息之后,也倒还好。
但出去玩,住进酒店民宿里,盛明窈很晚了都还醒着。
最后即便困到极点,不得已睡了过去,也时不时要做噩梦,甚至鬼压床。
所以,她就会拉沈时洲陪。
她还很理直气壮,没觉得这是在折腾沈时洲。
反而想,不就是让他换个地方办公吗?反正她睡得很沉,不容易被吵醒。
现在被这么轻描淡写地提起来。
那时原本就压在盛明窈心头,重得喘不过来的情绪,瞬间倾泻得一塌糊涂。
对沈时洲说的很多很多句“对不起”,都是认真的。
都是她迟来的抱歉。
她那个时候真的不该那么任性。
无论是要他陪,还是后来盲目地不信任他……
只是不知道,昨晚的情况之下,又有几分被沈时洲当了真。
“那你下午,能不能送我去找我的心理医生?”盛明窈犹豫了很久,才道。
沈时洲投来的目光,神色凝了:“你失忆的症状——?”
“没什么,就是想去看看。”她想也不想地否认,“毕竟撞到脑袋了,我有点怕加重,跟这里的医生不熟,也不想说太多……”
沈时洲:“好。”
他说得干脆。
盛明窈却如梦初醒,垂下眼,唇色发白。
她又错过了一个坦白的机会。
一个坦诚地告诉沈时洲,是的,她恢复记忆了……有什么都从头来说一说。
她明明不是故意想瞒着的。
也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不告诉他,继续这样的相处方式。
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的事一点点说啦
☆、48
“还疼?”沈时洲蹙眉, 问。
盛明窈不假思索地想回个“对”,将刚才的异样蒙混过去。
但又觉得,跟这男人一本正经讨论这种私密的话题, 有点奇怪。
她意味不明地哼了两声, 发卷微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把问题全抛给沈时洲自己去理解。
沈时洲:“你要是害羞, 我帮你去挂妇科。”
盛明窈:?
内心的郁结,被脑子里的一连串问号所取代。
“昨晚问过你,你没说, 所以就忘记了控制。”他的指节缠着她长而微湿润的发, 淡声,“当然, 是我的问题。”
盛明窈:……??
知道是你的问题, 前半句就可以不说了!
非要提醒她一下……难道他对昨晚的经历很有怨言吗?
“我没感觉。”
盛明窈没忍住, 还是呛回去了。
沈时洲眯了下眸, “真的?”
“…………”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太合适的样子。
好在他稍微顾及了点, 没有说“没感觉那就再来一次”这种话, 只是解了最上端的颗扣子,露出上面好几道或轻或重的牙印:“但我疼了一晚上。”
盛明窈:“……”
呵, 你最好是。
也不知道后来是谁在那儿威胁她。
说, 咬得越重,他越兴奋,然后就……tui!
她白了男人一眼, 翘起的长睫一扇一扇:“快点从我床上下去。”
沈时洲笑了声,伸手揽住双肩,下颌凑到她的长发里, 嗓音懒散:“这么不喜欢跟我待在一起?”
盛明窈不答,他就故意咬一下她细嫩的肌肤,“真不喜欢?”
低懒随意的语调,让盛明窈瞬间从之前调笑的氛围里,回过了神。
心情也瞬间冷淡下来。
她失忆了接近半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习惯了跟沈时洲这样的相处。
却差点忘了……
她现在什么都记得。
已经不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了。
一瞬间,心里那点赌气般的甜蜜,烟消云散。
“你能不能出去等我。”隔了半晌,盛明窈道。
跟刚才差不多的要求,只是,语调突然间低了很多。
似乎不想跟他再闹了。
就是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没心情……
沈时洲陡然有些烦躁。
他顿了下,薄唇微抿:“我去车库,等下直接到门口接你。”
盛明窈随便答了两句,音节含糊,也没说清楚。
等他走后。
盛明窈蓦地倒回床上,双手盖住自己的脸。
情绪的确是可以相互传染的。
她也开始烦了。
刚才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不行。
必须要跟沈时洲早日说清楚。
她承受不起半点委屈跟压抑的心脏,不想再经历这样来来回回的犹豫忐忑了。
以前遇到这种事,盛明窈都会把问题抛给沈时洲。
那这次也一样吧。
只不过,抛给那男人的,变成了选择权。
她要把当时的事,能解释的解释,能道歉的道歉,然后,沈时洲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随便他了。
盛明窈已经确定最坏的,也可以说是最终的结局。
她其实……不太想面对。
所以现在才会三番五次地开不了口。
可能是一直以来,她都被沈时洲惯坏了。
明明是实打实的过错方,却连一点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都没有。
…………
坐到封河医生办公桌对面,没等他问,盛明窈便直接道:“我恢复记忆了。”
封河捏钢笔的手一松,表情也有瞬间的错愕,随即,就变成了担心。
上下扫视着她:“虽然你没有像失忆时那样,昏迷着被人送到我这儿……但我觉得,情况不会好到哪儿去。”
“昨天中午的意外,当时晕了,在医院待到今早,晚上回去还要检查。”
盛明窈乖乖拿出从医生那儿要来的报告,放在桌上:“你要看吗?”
封河将几个明显突兀和突出的项目看了看,评价道:“你昏过去不是因为精神刺激吧?如果按我说的做,当时身边有熟悉信任的人陪着,情况会好很多。”?轻.?吻?恋?.芯?
盛明窈没吭声。
姜未未现在还不知道她进医院了呢。
她也不想说,免得姜未未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平白自责。
封河却猜到了:“你没说?”
“……差不多吧。”
她跟姜未未的话,都保留了三分。只说最近状况不好,没有说记忆随时可能恢复。
封河倒是没责备她,加重她的负面情绪。微微一笑:“那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了。我会保密。”
盛明窈看着他面前那张纸,定定:“你是要记下来吗?”
“会存在你的独家档案里,但不会放在诊断报告上。”封河轻轻开导着她突如其来的紧张,“全都保密。”
她这才长舒了口气,粲然一笑:“谢谢你。”
“这是你的隐私。手稿我会放进文件室里,以后不会再动了。”
-
回到医院,傍晚七点半做完第二次检查,盛明窈就问能不能出院了。
医生谨慎建议她留院观察。
盛明窈却是完全没这个打算。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待在这儿,行踪都被护士记录着,时不时还有傅女士热心串门。
虽然在沈时洲的安排下,她待的并不委屈。
但是,重重有意无意地桎梏下,很多事情,盛明窈都没办法做了。
她心里已经列好了谱。
当初的事,哪些是她做的,哪些不是。
那些积压了三年的误会,有的只能口头陈述。
比如沈老爷子给她下套,强行把博安地产塞过来:“既然达成了交易,我对你提的要求,你就应该能做到了吧。”
盛明窈当初又懵又气,满脑子都是沈老爷子这么做,是不是沈时洲不想出面,所以授意让他做的;她去找沈时洲,求助他帮忙,又会不会被当做是做戏……
如此一来,就忘记了留下录音之类的铁证。
到时候,真假只能让沈时洲去找亲爷爷对峙了。
但是,跟秦现的婚约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却是有迹可循。
当时她回国倒时差发了高烧,醒来就被大伯通知自己成了秦大少爷的未婚妻。
然后,就收到了沈老爷子做的“慈善”。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乱的。
得知明早七点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就能出院后,盛明窈立刻给大伯盛武发了消息,约他隔天下午见面。
还特地说了,独自一人来,谈谈当初婚约的事。
盛武惊觉她恢复了记忆,却识趣地没大惊小怪问出来,只真假掺半地道:“当初的事情,确实有我考虑欠妥的成分。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你跟太子爷……”
她不想听这些撇清关系的废话,女声温凉:“见面说吧。”
约定的地点在星辰宴所。
去的时候,盛明窈又因为堵车晚到了几分钟。
她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人,但是——
“秦大少爷,你是把我大伯给赶走了吗?”
秦现正在十分闲情逸致地调酒,闻言,手腕一翻,将酒杯推到她面前,答非所问:“你要喝吗?”
盛明窈那张一向乖巧带笑的脸蛋,难得露出丝冷淡。
“他转告了我。”秦现笑意寡淡,“你该清楚盛武的秉性。他说的那些无非就是撇清干系,因为怕沈时洲怪罪。有些事情,我来说比较好。”
……潜台词是说,他不怕沈时洲吗?
盛明窈凝噎,翻出手机:“我想录音。”
“如果你放给沈时洲听的时候,他不介意这是我的声音。”
一句话就令盛明窈缩回了手,瞳眸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秦现:“有些我名下的订单,可以提供给你。沈时洲能看懂。”
他的态度过分平淡。
盛明窈最初有些狐疑。
秦大少爷有说一半藏一半的前科,虽然坦荡地确保自己句句属实,但总是有些捏着不说,借此误导她。
之前还两次通过这种手段,跟她拉近,或是缓和关系。
如今这么主动地找上来,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但这一次,似乎跟往常不同。
秦现把从头到尾,都给她解释了一遍。
在她回国前一段时间,沈老爷子就不紧不慢地打点好了,略一掺和了盛世的生意。
盛武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他当时为了架空盛明窈的权利,铤而走险透支了公司的短期利益,要是沈罄这般地位的大人物要做什么,那盛家上下,只能用不堪一击来形容。
所以,秦大少爷的联姻要求落在他面前时,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盛明窈当时高烧休息不见人,他就以长辈身份出面,并督促秦家赶紧操办订婚宴。
“……然后,订婚宴前一天的彩排上,我去找到了你。”盛明窈晃着指尖,轻巧地接了话。
再然后的事情,就跟季淮北口中的差别多少了。
沈时洲在酒店楼下等她,她在病中反反复复被沈老爷子提醒警告,病后又被强行绑定了婚约,完全不知道该以什么面貌见他。
秦现并不惊讶地笑了笑:“你记得这么清楚,看来恢复得不错,恭喜。”
他看了下表,起身:“我要走了。”
盛明窈想跟沈时洲解释的事情,基本上都了解清楚了。
唯独……
“秦现,”她叫住他,瞳眸有些茫然,“你真的跟沈时洲打过架的吗?”
“嗯。”
“是因为他挑衅到了你的尊严,还是说威胁到了你们家……你不像是那么暴力的人吧?”
说实在的。
她跟秦现勉勉强强算青梅竹马的关系,但学生时代,彼此清白得连一点青春期悸动都没有。
秦现在她面前,哪怕是擅自成了她的未婚夫之后,都是一副清风霁月很是随意的姿态。
跟传言里一点都对不上。
盛明窈一直觉得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秦现怔松了下,扶了扶镜片,然后才轻声地笑:“非要说挑衅,那应该是我挑衅的比较多。”
“?”
“偷来的你的未婚夫的身份,想找个机会用一用。”他并不避讳,“盛明窈,我喜欢你很久了。”
“?”
盛明窈绷着张警惕的小脸,不知道他要干嘛。
一是以为他又想整出什么幺蛾子。
二是不信秦现的话。
他在她身边的存在感,从头到尾都很低很低。除了三年前那次闹到了两个家族振动,往前往后,秦现都没什么姓名。
秦现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推开门,走之前,只不轻不重地解释了一下:“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直有勇气。”
他的勇气,在订婚宴彩排被盛明窈喊停的那一刻开始,就消失得很干净了。
-
盛明窈连秦现最后说了句什么,都完全没听清。
回家的车程里,她想着,真相揭露到这一步,是不是整理准备好之后,就可以跟沈时洲坦白了?
下车后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了正在等她的太子爷。
她将手机关上,扔进包里,还没说话。
就听见这男人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出去玩了吗?”
听语气,也就是随便一问。
但一想到自己刚才见的是秦现……
盛明窈莫名其妙地就有点心虚了。
她伸手主动去抱他,脑袋埋进男人怀里,语调放得轻松:“对啊,还化了一小时妆,但就不给你看,略略略。”
这一闹,话题彻底被转移开了。
半晌后,盛明窈从他怀里钻出来,准备去拿钥匙开门,沈时洲才道:“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她联想到之前几次:“宴会吗?”
“不是。”沈时洲将视线缓缓下移,看着她干净的细颈,沉静吐字,“一些琐事。”
然后,就把她带到了一个造型室里。
她之前参加秦二的聚会,就是来的这儿。
但这一次,并不是来准备盛装出席什么公共场合的。
相反,的确如同沈时洲描述的那样,就是些琐事。
有好几个专人拿着仪器跟卷尺围住她,为她量尺寸。
普通的三围就算了,偏偏还量了脖颈最粗与最细处,左右手腕,无名指尺寸,不同倾斜度的头围……
细致的数据,密密麻麻记了一页。
盛明窈本以为这番大阵仗之后,会有什么特别的环节。没想到对方将数据整理好后,就……走了?
然后呢??
“我可以回家了吗?”她一头雾水地问。
沈时洲一直靠在墙角,静静地打量着她,神情放松又专注。
闻言,收起了目光,声嗓莫名地温柔:“走吧。”
盛明窈抬起脸,就触及了男人几乎将她溺进去的深邃眼神。
紊乱的心跳掩盖了疑惑。
以至于她忘记问沈时洲,这一趟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一直到晚上躺在温水浴池里发呆,盛明窈为了逃避什么时候跟沈时洲坦白的问题,开始重新想这件事。
没想出点思绪。
干脆又去问姜大情感专家了。
她将事情复述了一遍,姜未未不假思索:[给你买东西啊。你买定制的时候,不跟品牌备注下你的对应尺寸?]
噢,差点忘了。
但是……[那些人量得太仔细了,到底是准备买多少东西?]
姜未未:[好像是有点多。]
姜未未:[噢等等,他想送你手饰正常,但为什么只测无名指?那地方不是留着戴求婚钻戒的吗:)]
☆、49
求婚。
两个分明无温的黑白方框字, 却烫到了盛明窈的指尖。
她想起那时沈时洲的表情,忍不住想,姜未未猜的也许是对的。
沈时洲送她的那些珠宝首饰,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足够名贵。
但无论是哪个, 都没有得到这样细心的待遇。连无名指的尺寸都要精准测量。
准备得如此郑重。
只可能是准备向她求婚。
盛明窈不用想都能猜到,沈时洲应该是想做一个只属于她的求婚戒指。
只契合她的尺寸,只刻上她的烙印……
打造好了, 都没办法送给别人。
这男人肯定会找最纯粹剔透的原钻,指不定还要咨询下精通这方面的傅女士,做成哪种款式更讨她喜欢。
……沈时洲甚至不能保证, 她未来不会恢复记忆, 怎么就这么贸然地想跟她共度一生了啊?
太冲动了。
盛明窈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地骂他:真是太冲动了。
原本还想再拖延一下再坦白的。
现在也不得不提前。
她不想再一次浪费沈时洲的心血。
也实在耽误不起。
盛明窈穿起睡裙,离开浴室。
她知道这几天月末, 沈时洲在公司很忙, 决定不耽误工作, 押到他忙完就坦白。
这么想着, 手指已经先大脑一步, 打出了串文字:[你这几天不用来看我了哦, 我要在家悄悄给你准备一个惊喜!]
这不只是避免见面的托词。
她的确有一个礼物,想送给他。
——盛明窈陪沈时洲过了一个生日, 就是他的二十三岁。
那时, 再过一周就是他回国向沈老爷子交差复命的日子。沈时洲也没把生日放在心上,过得十分简单仓促,只是两个人小聚了一下。
她也心不在焉, 没有提前准备,就买了一个看得顺眼的小奶油蛋糕。
生日那天接近尾声的时候,她才迟来地感觉到过意不去, 主动跟他拉勾:“我明年亲手做一个蛋糕送你。”
黑暗里,只有蜡烛淡淡的光映在沈时洲的侧脸上。
他扬起唇,浅笑的尾音散在昏昏夜色里:“好。”
……
盛明窈跟沈时洲谈的这场恋爱,很没有仪式感。
他从来没有跟她承诺过什么远大的事。
她自然也不愿意迈出第一步。
所以……
说得浪漫一点,那个过期很久的蛋糕,可以叫做她跟沈时洲之间唯一的约定。
盛明窈已经失约过很多次了。
她觉得,还是要尽可能弥补一次。
尽可能用行动表露出自己的诚意。
盛明窈的厨艺烂到家了,也从来没有烹饪过甜品。
但烤一块蛋糕胚,在上面铺层奶油,应该是很好学的吧?
思绪随意地飘着,手机上,跳出沈时洲的回复。
[好。]
她看了两秒,又想,其实沈时洲这几年也没有变很多了。
这回复,跟当初都还是一样的。
-
君朝里。
距离盛明窈那条“准备惊喜”的预告,已经过了一天。
但沈时洲空闲时,仍然会不自觉地去看那条消息,视线落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下,特助在门外一板一眼地提醒着下午的行程安排,他才蓦然收回思绪。
唇里吐出了声带着愉悦的低笑,一向冷硬的声嗓,都不自觉温和了些:“你去通知。”
林彦应了一声,却没走开,隔了几分钟,有些为难地道:“秦书宜小姐,在前台……”
秦书宜仗着自己是傅春景认过的干女儿,来来回回跑君朝,也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是以替傅女士带话、拿东西为理由。
考虑到沈总对自己的母亲向来很敬重。
每每遇见秦书宜来,林彦酌情考虑了下,都是要给她开绿灯的。
当然,她能上这层楼,不代表就能见到沈时洲的面。事实上,沈时洲工作期间不喜欢有人打扰,的确不怎么见秦书宜。
但,如今有盛明窈在,林彦就不敢擅自做主了。
沈时洲脸上的笑意这才渐渐冷散,恢复淡漠:“打发了。”
他为了履行跟老爷子的交易,时不时看见秦现那张脸,就已经足够生厌。对秦家人本就少得可怜的耐心,更是降到了零点。
林彦亲自去了一趟,回来后,手里多出来一叠牛皮纸袋,很薄,看上去没放什么东西。还有一个U盘。
他放在办公桌上,“秦小姐说,她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但因为见不到面,就拜托我要送到您手上。”
打开后,袋子里装了两张照片,U盘是照片的电子原件,以及秦书宜跟另一个人的聊天记录节选备份。
沈时洲的手指,在照片旁轻轻摩挲了下。
拍下的是张白纸,上面都是字迹凌乱的手稿,不太好辨认。
但是左上角,写了盛明窈的名字。
日期是一周前。
也就是……她昏迷住院的第二天,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
他找傅春景要了秦书宜的号码。
傅女士给了后,还不忘记警告他:“不要背着明窈做不该做的事啊,真有什么我不会帮你的。”
沈时洲却没管她是不是误会了,拨通过去。
“……时洲?”秦书宜轻轻喊了声,有些惊喜,却并不意外,“我这里有点吵,等一下,我找耳机……”
他声线冷淡无温:“秦小姐,我只想听解释。”
“我知道单是拿出那点东西来,最初会令人不明所以,还会被怀疑伪造,所以才来了一次,想当面跟你说,没想到你不愿意见我……”
沈时洲:“所以?”
完全不接她的话,也没有任何闲聊的打算。
秦书宜掩饰住失望,这才解释。
——那是盛明窈心理医生的助手拍下来的照片,聊天记录也是跟那人的。
将那人的姓名身份都说了一遍,秦书宜道:“电话号码在U盘里,时……沈总,你去查查就知道有没有这号眼线了。其实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挺好查的,不是吗?”
只不过封河的私人会诊记录,不保存进医院的数据库里,才废了这么大番心思。
“那上面记着,盛明窈亲口跟医生说,她恢复记忆了。”秦书宜知道封河的手稿不好辨认,便亲口抛下这枚重磅炸`弹。
四周肃静。
沈时洲面无表情地听着,没说半个字。
只是刚才还捏着钢笔的长指,用力得浮出了几根青筋。
秦书宜:“算起来已经有快一周了,对吧,期间盛明窈是不是一直瞒着你?我隐隐约约,从傅姨那里听到了你要求婚的消息,同为女人,我不相信盛明窈察觉不到你想做什么。她又一次隐瞒你,不就是想装疯卖傻,拿到沈太太的位置吗……”
“她这几天,甚至有偷偷见过秦现,我不确定我弟弟有没有赴约,但我确实看见过她的邀请……她可能还想玩脚踏两只船的把戏,我不想你跟阿现被挑拨离间。”
向来都装出恬淡模样的秦书宜,在这般情急之下,都不自觉地说上了盛明窈的坏话。
“侵犯他人隐私,可以走刑事诉讼。”
沈时洲淡声的字眼里,压着浓烈阴鸷:“秦小姐,你该关注你的法院传单。”
-
盛明窈一上午,就做坏了六个蛋糕胚。
差点把厨房给炸没了。
她来回翻着手机里的“简易教程”,再次确定:博主也是这么做的啊,为什么成品能差这么远??
按照这个进度,等买来的奶油都坏掉了,她也做不出半个蛋糕底。
可是原计划是几天之后,就拿给沈时洲看的。
至少要在他求婚前。
望着那失败的成品,糊的糊,垮的垮,盛明窈很惆怅。
……烹饪怎么这么难哦。
还好,磨到晚上九点多,在弄坏了一个烤箱之后,她终于做出了一个像样的糕点坯。
盛明窈:!
她开心得忘记了戴隔温手套,伸手就想去拿瓷盘。
结果,被未散的高温严严实实地烫了一下。
指尖刺痛。即便及时地冲完了冷水,食指还是红肿了起来。
换作平时,盛明窈早就撒手不干了。
但她看着烤箱里的成品,想着,好不容易才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成品,不拿来练一练怎么涂奶油,简直可惜了一整天的忙碌。
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蛋糕胚端到了餐桌上。
没来得及去拿奶油,就接到了电话:“我在门外。”
不知道是因为晚上的夜色还是雾色,男人的声音被渗得有些凉。
盛明窈转头看了眼瓷盘,思考着要不要收起来,但又嫌麻烦,干脆就任它放哪儿了。
她解开围裙,在镜子前打了个转,确认裙摆上没有沾着污渍,又理了理额前碎发,将唇边没涂好的口红抹开,然后才跑去开门。
说不惊讶是假的:“现在还不到十点,你怎么不在公司……月末不忙吗?”
沈时洲站在门口,双手插裤,定住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了进来。
“忙。”他迟迟说,没其他解释。
盛明窈没去看他,重新返回餐桌,将蛋糕盘遮在桌上其他餐具后面。
转过身,发现沈时洲跟了过来,
一看到这男人,原本已经快消肿的一小处烫伤,又因为心理作用,矫情地疼了起来。
她伸出指尖,递到了沈时洲面前,抬起脸,睫毛眨啊眨,“我被烫到了,你给我吹吹。”
沈时洲望着她,一动不动。
盛明窈又眨了眨眼,补充道:“是因为你才伤到的——”
“盛明窈,”他扯开唇角,露出低淡嘲弄的弧度,“骗了我,你会很有成就感吗?”
手还在半空中。
盛明窈回望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神,懵了。
半晌后,恍然,心头如坠谷底。
她局促地将手缩到背后,紧紧捏着裙子,想干笑一声,嘴角却重得牵不起来,欲言又止几次后,只很小声地道:“……我真的烫到了。”
真的,还挺疼的。
但盛明窈也很清楚,沈时洲想从她这里知道的,不是这个……
她不知道从何说起,深吸了口气,语序颠三倒四地解释:“我没有故意瞒你,只是,我,就是我还没有,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我——”
“我也很想信你。”沈时洲低低嘲笑,嗓音嘶哑到近似难辨,每个字都是一点一点蹦出来的,好像再多说一个音节,那些埋藏经年的情绪就会倾泻而出,“但你怎么做到,每次都演得这么逼真?”
盛明窈一滞,满腔想说的话像是个被扎破了的气球,全都散在空中。
……她没有演。
亲他的时候,抱着他一句一句道歉的时候,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会求婚暗自雀跃的时候……每一刻,都是真的有在一点一点地喜欢他。
但当初单方面分手是真的。
现在装失忆瞒了他一周,也是真的。
她是过错方,是前科犯,又屡教不改地重蹈覆辙,被误解是理所当然。
习惯了一次又一次地被纵容,踏过他的底线。
这次只不过是被以正常的方式对待了,就觉得委屈。
盛明窈用力地咬着下唇。
她觉得她又要不争气地掉眼泪了,又不愿意再对上这男人寒凉的神色,被他说成做戏,只想找个理由暂时躲开几分钟:“你等等,我收拾一下东西……”
她唰的转过身,胡乱去拿放着已经笨拙雕好奶油花的瓷盘,想放进厨房,找个安静的空间,缓解心头愈来愈浓的窒息感。
然而手一直在抖,根本拿不稳。
瓷盘摔在地上,蛋糕跟瓷片飞溅。
嘀嗒。
——手腕被划出道伤口,有细细的血迹落在裙摆上,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漫了出来。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盛明窈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突然袭来的痛意,第一反应就是抬起头,苍白又茫然地看着沈时洲。
☆、50
京城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飘过鼻尖, 有种诡异的难闻。
盛明窈将那只刚刚包扎好的手放在小桌上,垂着脑袋,听医生半是责怪半是叹气地训:“盛小姐, 之前的医嘱里面有说过, 你这个精神状况还是有隐患的,有时候会导致四肢脱力不受控,况且你本身体质就不好, 很容易弄伤到自己……”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实际上,大脑放空, 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等医生说完后准备走了, 盛明窈才终于道:“我今晚可以继续住院吗?”
“……当然可以,我马上给你开个条子, 你先休息吧。既然要住到明天, 那明早我会让护士来换药。哦, 半个小时后还要再换一次, 你先不忙着睡。”
医生只当她这种千金小姐是爱美, 怕肌肤留下疤痕, 所以格外心细保养,十分平常地应了下来。
人走之后, 盛明窈坐在床上, 望着钟表里一点一点拨动的时针。
她那道伤口出奇地长,还差点割到动脉,有些难办, 兴师动众了所有人,光是清理细小碎片跟包扎就用了很长时间。
到现在,竟然已经过了凌晨。
当时是沈时洲送她来的, 但他好像只是跟医生过问了两句就走了……这么久过去,他现在应该早就回君朝办公了吧。
说起来,这个病房,就是她上次昏迷住的那间。
还不到十天,同一个地点,竟然已经到了可以用“物是人非”来形容的地步。
心口处,又有了些沉甸甸的窒息感。
她在房间里待得很闷,想去走廊上吹吹夜风。
谁料推门,就正好跟沈时洲对视。
男人原本在看着她的门牌号,吐出口烟雾,被白雾笼罩着的寒眸看不出情绪。
沈时洲一向不沾烟,以前最多也是抽一口就掐了。此时,手指里的烟却只剩下了半根。
冗长的沉默后,沈时洲不冷不热地道:“过来交次费。”
她住的病房还在他名下,医药钱肯定也是他出。
但也仅此而已,
他在这儿,不是她想的来看她,或者是担心,仅仅是路过……而已。
淡薄的字眼砸下来,几乎伤到了刚被纱布缠好的伤口。
盛明窈的神经被重重蛰了一下,不假思索地拒绝:“我自己付。”
她停顿了几秒,“这次是我不小心造成的。既然已经是成年人了,后果就该自己承担。”
弦外之音,已经很明显了。
不只是这次,也是指以前。
——做错的事,她都会承担代价。
在烟雾飘向她之前,沈时洲掐灭了火星,将烟头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唇角轻掀:“以后少用苦肉计,我已经不吃这套了。”
盛明窈几乎下意识将带伤的手臂缩到背后,“这次真的不是。而且,之前那一周,我都在认真地搜集消息,想跟你说……”当时的真相。
然后,交给沈时洲判夺。
还没说完,一道来电铃声刺耳响起,打断了一切,
沈时洲接通后,那边传来的声音很大,加上周围格外安静,哪怕没开免提,盛明窈都能听清楚:
“哦时洲啊,你让我顺手帮忙看的那个博安,就是你爷爷那个,还有就是——”
后面说的,都与她无关了。
但盛明窈将前半句听得很清楚。
等那边的季淮北说了一大通,终于把电话切断之后。
她立刻出声:“博安地产是你爷爷强买强卖,我当初没有跟他达成任何交易。”
这样的说法,无凭无据,又全部将责任推给了沈罄。听着很苍白,像是狡辩。
盛明窈不知道沈时洲会信多少。
心里,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沈时洲当她是在说谎的准备。
盛明窈:“你可以去查证。……但我不知道你爷爷会不会说实话。”
沈时洲漆黑的眼里没有任何一丝温度,声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下了场多大的雪:“我没兴趣去查,也不在乎真相。”
他抬手看了下腕表,发觉离他跟季淮北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长腿迈向电梯,径直离开。
盛明窈在门口站着,迎面吹了好久的冷风,才想起来刚刚沈时洲已经走了。
走得好干脆,
就像失忆后,他们第一次在星辰宴所见面一样。
她捂唇,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很冷很冷,不得不回了房间,将门反锁了,坐在床沿边。
姜未未的语音通话,恰在此刻打了过来。
接通后,姜未未先是问了她的伤口,再埋怨了上次昏迷为什么不说……
盛明窈:“我恢复记忆了。”
那头静了静,姜未未干巴巴地道:“沈、沈、沈——”
“知道了。”盛明窈又含混地讲了个大概。
从这兴致很低的语调之中,姜未未已经能推测出她没讲的那些。
“他那么说,其实也就有了不跟你追究的意思,对吧。”
姜未未尽量挑出点积极的东西分析给盛明窈听。
“其实沈时洲可能不会信你的解释,在他眼里,你就是拿了沈罄的好处单方面甩了他。
这种事,要报复起来有一千一万种方法,但是沈时洲都没有做。”
“所以说——结局还是挺皆大欢喜的,没事,下一个更乖。”
都是一模一样的冷漠态度,但现在的沈时洲,跟当初刚回国的时候,有天壤之别。
就像姜未未说的,没想要报复她了。
那些冷言冷语虽然如利刃般伤人,但已经成了他们最后的交锋。
曾经直接或间接威胁过她的那些手段,最后都没有用在她身上。
她来来回回犯了这么多次错,最后只是被沈时洲讽了几句,就一笔勾销……算起来,是不是还可以说她赚了?
毕竟在她之前,得罪过沈时洲的人,可没有谁能获得全身而退的殊荣。
盛明窈听着姜未未另辟蹊径的安慰,噗嗤地笑出了声。
但随着笑了两下,鼻腔里突然多了阵难熬的酸楚。
过了一会儿,她用手指遮在眼睛前,挡住了刺眼的光。
“未未,”唇齿间低低发出声音,“……可是我还是有点难受,怎么办。”
-
夜风很冷,顺着江面刮到岸上,带着浸骨的寒意。
开放式的阳台正对着风向。
厚重呛鼻的烟味吹散在空中,了无痕迹。
“第五根了。”季淮北听见打火机咔擦的一声,数着数,啧了声道,“你这是要把前二十六年的量,给一次性抽完?”
沈时洲将打火机扔在一旁,嗓音被作践得很是沙哑:“没让你来。”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抽烟抽到三点吗?——哦,现在还差二十分钟。”
季淮北忍不住道:“你每天这么忙还敢这么折腾啊,难不成是打算折腾进医院了去住盛明窈隔壁?”
沈时洲的语气很不好:“不想睡。”
季淮北心里跟块明镜一样。
这男人到底是不想睡,还是睡不着,他自己心里清楚。
“盛明窈的事情,我已经猜到了……因为担心你又跟秦现打起来了,所以才着急着赶来探望你。”
沈时洲闻言,始终面无表情。哪怕提到秦现了,眼睛也没抬一下。
提起盛明窈,季淮北又着重重新强调了一遍。
“博安地产的主子好查得很,我都懒得把证据罗列出来了。就是你家老爷子。他当初莫名其妙给盛世,准确说是给盛明窈,提供了超过两千万的现金流。”
沈时洲的语调无波无澜:“我知道。”
季淮北:“所以,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沈时洲看着指节间黯淡的火星:“等她道歉。”
季淮北瞳孔一震,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干,放过她,就等她道个歉就完事……哦不,复合?”
“我告诉过你,博安地产跟盛世交易的时间,就在回国后。跟你们分手的时间其实差不了多少。”
“嗯。”
沈时洲垂眸,淡淡嗤笑了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之前那通电话,稍微一提醒,他就猜到了来龙去脉。
至于盛明窈的澄清,是真是假——
就像沈时洲亲口说的那样,没兴趣去查,也不在乎真相。
哪怕是真的,她当初的确打得一手好算盘,拿他从沈罄那儿换了这么大的利益。
他竟然……无论如何,还是生不起盛明窈的气来。
得知消息时,灭顶的嘲讽跟戾气席卷,甚至是有一瞬间已经发酵成了恨意。
的确是有那么几秒,他恨不得想要掐住盛明窈,抵在墙上,嘶声质问她到底说过几句实话。
失忆后,眼睁睁看着他提及过去担心惹哭了她,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连沈时洲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到了极点。
但到最后,那些怒气,全都不可思议地消下去。
本能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她的伤口,将人彻底折磨一顿。
最终,都克制住了。
宁愿少见她几面。
……他确实,舍不得。
……
室内又陷入了诡异的僵硬。
季大少爷捏了捏鼻梁,本来担心沈时洲又少年血气上头,找秦现约架而有点紧张的神经,一点一点松懈下去了。
只是他还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两次都是盛明窈把你玩得团团转,两次都是你在这儿生闷气。盛明窈呢?罪魁祸首盛是他妈的盛明窈啊,你怎么每次都轻易地放过她??”
沈时洲:“并不轻易。”
季淮北由衷:“那希望你多给盛明窈吃点苦头,让她彻头彻尾明白沈太子爷是得罪不起的。”
语罢,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离开了包厢。
沈时洲头也没回,看着底下昏暗夜景,拿过打火机,又点燃了一支烟。
……
接下来,月末最后一段时间,君朝忙得天昏地暗。
何珈去悄悄询问医生后发来的消息,也在几天前就停在了最后一条:[盛小姐已经愈合出院了。]
再次听到盛明窈的消息,是林彦带来的。
“沈总,盛……”
沈时洲顿了一下,才不咸不淡地道:“让她等半个小时。”
林彦:“不是,沈总,盛小姐没来,只是让人捎了个口信。说她清楚她已经被你全方面拉黑了,不好联系,就给你曾经的邮箱发了个邮件。”
登进那已经废弃两三年没用的旧邮箱,最新一封是盛明窈昨晚凌晨发的。
打开。
第一段,盛明窈就说,她已经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飞机,不确定什么时候再回来。
她家的钥匙已经让人转交给傅女士了。家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得差不多,只留了他曾经送她的所有礼物,要收回去请自便。
往下,就是整理好的附件,关于当初沈老爷子刁难盛武,秦现擅自准备订婚宴的结账单时间线……
用来澄清当时的许多误会。
她知道他能看懂,所以连多余的批注都没有。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
“我知道你没时间听我说别的话,所以,只能再次对不起。”
沈时洲被她气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不舍得虐窈窈:)
☆、51
那封邮件, 费了盛明窈好大的心思。
她已经很久没有写过这么谨慎的书面用语了。
沈时洲看到那封邮件会想什么,或者,会不会抽空去看?
盛明窈不知道。
她手机里还有傅女士, 以及沈时洲身边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如果真要联系, 随便吱个声就行。
但她完全没有问。
住院期间,她就联系了搬家公司,将部分用惯了的东西运到南城,那儿有她名下的别墅。剩余的几乎都是沈时洲送她的礼物, 全都整整齐齐放进了保险箱里, 等着他取走。
姜未未问需不需要人陪。
盛明窈想了下,缓缓打字:[我就散个心, 归期未定, 算了吧。]
走廊上最后一次对话,沈时洲淡漠的语调, 已经间接表明了,他不会再追究。
后续他和他身边的人一次都没出现过, 连傅女士都微妙地没有来探望, 更是佐证, 沈时洲彻彻底底不想理她了。
京城待着实在是太闷了,盛明窈只想找个陌生的地方透透气, 缓缓心情。
她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回去, 像个没事人一样, 假装以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先就这么过着吧。
盛明窈刚在南城的临时新家安顿好,又收到了两个熟人的消息。
一个来自于沈罄,她没点开, 保持着“未读”状态证实自己的清白,免得又被算计了。
经历过之前的几次,
另一个是傅女士给她发的,拐弯抹角问她住在南城哪个区。蒂格在那儿有一家分部。
话里没提沈时洲。
但盛明窈一看到傅春景的名字,那些记忆,又浮了上来。
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才回:[我新家比较偏僻,不麻烦分部的人了。谢谢阿姨。]
除了姜未未跟沈时洲,她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去南城的消息。
但是这点行程,想打听的自然都有办法。
傅女士来问一下已经算客气了。换作沈时洲,他甚至有能力直接找上门来……
不过,盛明窈很清楚,他不会的。
收回思绪,又低头看着新跳出来的消息。
傅女士也不好意思再缠着她继续追问。
聊天框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可见,傅春景也很纠结。
[阿姨之前送你的那串项链,也算个开过光有灵气的东西,你戴过就认主了。放你那儿吧。]
那两串佛珠,盛明窈始终记得,沈时洲告诉过她,那是傅女士要送未来儿媳跟长孙的。
所以,她早就把东西留了下来。
这都好几天了,沈时洲应该已经让人去拿过了吧?
盛明窈含糊地应了两句。
傅春景又叮嘱了几句身体最重要,不舒服就找个地方好好休养,不要让其他东西影响心情。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除了无聊时常跟姜未未视频,盛明窈几乎跟京城断联系了。
她无聊,姜未未也很无聊,某天终于忍不下去:“我今天下午来南城,你记得来接啊,顺便早点准备间侧卧给我,住几天吧。”
[okok。]
航班下午六点降落,盛明窈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出发了。
然而,在离南城机场还有一段距离的十字路口,发生了场连环车祸。
肇事者逃逸。那辆被撞在电线杆上的车的驾驶座里,大着肚子的孕妇女司机虽然只是擦伤,但过度受惊,身下已经流血不止。
盛明窈看着满地的血后怕,她一直都是个很心软的人,见状便坐到了副驾驶位,把车后座让出来,送孕妇去就近的医院。
一路上,车里全都是血。
无论是那副场景,还是那浓烈的味道,对盛明窈来讲都很可怖。
等到医院的时候,那张精心化好妆的脸蛋,都已经遮不住苍白。
手忙脚乱地让人拿担架把孕妇送进了病房,盛明窈才终于有时间理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的姜未未。
姜未未十分钟前就说自己已经到机场了,没看见她。
现在正刷屏发着[???]
盛明窈发语音条:“南城第三妇产医院离机场好像很近,你要不然打车过来找我……”
发完后,她走到走廊边,深呼吸着干净清新的空气。
周身和鼻尖里浓烈的血腥味被吹散,盛明窈这才感觉稍微清爽一点了。
有护士过来,询问孕妇的状况。
盛明窈解释了自己只是帮个忙,家属签字的话,需要等事发现场的交警联系。
不过,她还是很好心地帮那位陌生的年轻妈妈交了急诊和剖腹产的费用。
……
“刚才我好像看见盛明窈了……”
从顶层vip病房下来的年轻女人,跟闺蜜打着电话。
她低头看着食指上的珠宝戒指,语气难掩幸灾乐祸。
“她在二楼那个公共大厅,还要排队交费。连我们这层楼都上不了。而且,很落魄的样子,口罩什么的都没带。跟半年前我从京城搬出去的时候相比,瘦了好多,我感觉她很憔悴,嘴唇上都没什么血色。”
闺蜜接话:“你跟着你老公搬出来这么久,是不知道这半年里的事啊。她前段时间好像被太子爷甩了,没脸菠再露面,只能灰溜溜地跑到南城来避难。”
“我就说她在沈总那儿肯定讨不着好的,你还不信我呢。
只不过,好歹也那么风风光光过,到底得是多惨,来沦落到现在一个人来看病排队缴费,连vip病房都住不起的地步,沈总有点狠。”
“但盛明窈肯定留了后手啊。她来你们那儿医院,估计是有了。要是能生下来就是沈家的嫡长子嫡长女哦,这女的运气真好啊,绝处逢生。”
“所以她千里迢迢跑这么远,是怕沈时洲让她把孩子打了!”正满心奚落盛明窈的年轻女人恍然,“想偷偷生下来,做沈家下一任长子的亲妈?哇,胆子够大的。”
“没点勇气,当初怎么能贪慕虚荣,单方面甩了沈时洲。不过这招是算错了,天下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她想生下来,沈家那边会不知道了……”
-
盛明窈缴完费就准备走了,谁知道事发现场的交警打来了电话。
说他们联系不到孕妇的丈夫。其他家人不在南城,也没办法赶到。
盛明窈:“……”
她突然觉得病房里正经历着难产的那个姐姐好可怜。
托付了一个不值得托付的人,就落得这种下场。
盛明窈动了恻隐之心,朝护士道:“那我在外面等一等吧。”
想着至少要耽误一个小时,她就给姜未未发消息,说了住址跟电子锁的密码。
姜未未有些一言难尽:[你一个人?……这种情况下,好像有点不太合适吧。我放好行李,等会儿过来陪你。盛盛,你也不要多想了!]
盛明窈:?
怎么听着……怪怪的?
但她没有深究,放下手机,百般无聊地在二楼走廊上来回地逛。
有时望着外面发呆,是在看风景打发时间,也是在等姜未未过来接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光渐退,天色都斑驳下来。
她有辆车匆忙停在医院门口。
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引入眼帘。
却并不是姜未未,而是……
盛明窈僵住,脸上满是错愕。
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个人影走得太快,不过一瞬就消失在了人群里。她只好盯着停在南城医院门口那辆陌生的车,一动不动,想看出点什么。
直到,脚步声地逼近。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男人干净冰凉的指节握了起来。
“沈……”
他神色匆匆,刚停住步伐便径直问:“几周了?”
盛明窈微愣,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什么?”
闻言,沈时洲的脸色很沉。
他狭眸微垂,按捺住脾气:“不知道就把妊娠报告给我,我来看。”
盛明窈:???
她还花了那么半分钟,思考着妊娠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才隐约记起来,那不是类似于怀孕后要做的孕检吗?
可是跟她有什么关系??
盛明窈更茫然。
“沈先生,”她很少用这种陌生的称呼喊沈时洲,刚说出口,唇间还觉得有些生疏,“……你可能是搞错了什么。”
说完,就想缩回手。
男人却捏着不放,眸子定定。
她吃痛,忍不住嘶了声。
沈时洲这才放轻力道。
对视时,他薄唇微抿,上下扫着她还没从苍白里恢复过来的神色,停顿住,眸色晦暗。
“你——”
他顿了下,才哑声改了口:“孩子有事吗?”
盛明窈愣了好久,才渐渐意识到他好像搞错了什么。
看沈时洲匆忙的样子,像是从京城赶来这儿,一下飞机就来医院找她。这么殷勤……难道就因为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误会?
她解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误会,但我来这里是为了……”
“我会负责。”
沈时洲看着她,黑眸里有暗色流动,让人分辨不清里面的情绪,嗓音低低缓缓地从唇里溢出。
“——孩子是无辜的。”
“……”
盛明窈算是懂了。
这男人之前的态度,表明了不想跟她再有半点交际,现在却主动找上来,摆明了是以为她怀孕了,他不得不负责。
明明很讨厌看到她,却还不得不关心的样子,真是够忍辱负重。
盛明窈垂下眼睫,斩钉截铁地道:“我去做血液检查。你在旁边看着,结果动不了手脚。”
化验单出来得很快。
——盛明窈一切正常,半点妊娠的迹象都没有。
她之前还有节食导致的轻度贫血,这半个月在南城养好了,各方面指标都比之前体检的好。
沈时洲看完后,还特地问了医生。
医生莫名其妙地看了这个英俊男人一眼,给出了很肯定的答复:没怀就是没怀。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单子,眉紧紧蹙起。
看得很入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之前负责跟她沟通的小护士找了两层楼,终于找到盛明窈了,告诉她那个孕妇生了个小千金。孩子早产,在保温箱里,母亲体力不支昏睡,要很久才能醒来,让她别再等。
盛明窈点头,挥手跟小护士说再见。
沈时洲就在旁边听着,脸色愈发冷沉。
“你听到了吗?”盛明窈很坦然,“我来这里,只是因为要送一个车祸的临盆孕妇。”
这层楼的走廊很空,她的声音荡出淡淡的回响,显得周围更安静了。
她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从哪儿听到的?”
“我妈。”被绷紧的声线,冷冷吐出两个字。
盛明窈从他压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没由来的烦躁。
烦什么啊?
她先入为主地觉得,沈时洲应该是发现自己误会了,后悔专门跑这一趟来看她。
盛明窈上下扇了扇睫毛,轻轻道:“既然这个短暂的乌龙已经解除,那我可以回家了吧?……再见。”
为了不跟男人擦肩而过,她选择了反方向离开。
她身后,沈时洲站在原地,拧着眉,神色很不好看。
走出医院后,盛明窈就开始发消息疯狂催姜未未了:[我的车去清洗了,你赶紧来接我。]
姜未未:[我在路上,等着。不过你别站着等啊,找个地坐一会儿。别把自己累着了。]
盛明窈总算明白之前姜未未突然古怪的态度是从哪儿来的了。
她将事情简单地介绍了一遍,抬起头,悄悄瞥了身侧一眼,又继续催:[你能不能加快车速???]
不都已经水落石出了吗,沈时洲为什么还不走,就站在身后看着她……
盛明窈感到很不自在。
姜未未沉默了片刻,却说:[我觉得我还是不要来比较好。]
盛明窈:“???”
她立刻给姜未未拨电话,对方全部拒绝。
铁了心是要给她跟沈时洲创造二人世界了。
盛明窈当然不同意,她打开打车软件,加钱呼叫出租车。
但第三医院附近不远就是机场,交通最繁忙拥堵的地方。现在恰好是高峰期。
她呼叫了两次,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始终没人接单。
盛明窈宁愿继续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啊点,也要强行忽视掉身后的沈时洲。
但,颀长的阴影覆了上来,男人不冷不热地道:“我送你。”
“我不——”
沈时洲始终蹙着眉眼,语气很淡,却不容置喙:“我有话要问。”
……
最终,盛明窈还是上了他的车。
她报了地址,方便车向导航之后,就没再说话。低着头,连手机都不玩了,看着指尖出神。
有话问她……是指什么?
是他反悔了,觉得不该轻易放过她。
还是觉得怀孕这个消息,是她故意误导傅春景,这类的阴谋论?
盛明窈猜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径直问:“你是想警告我不要回京城了吗?”
车猛地停住,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盛明窈吓了一跳,“我就是随便猜猜。”
也没猜得很过分吧,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沈时洲微抿唇线,一言不发,看着她的视线中,浮起许多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盛明窈看了看窗外,隐约看见了下个路口自己的那间小别墅,提醒道:“沈先生,快到我家了,你真的有什么话要问,能不能赶快说。”
直觉告诉她,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事。不然沈时洲不会纡尊降贵,做一回她的司机。
“虽然现在没有怀上,”沈时洲重新启动引擎,缓缓地道,“做了措施也有失误的时候——”
盛明窈茫然地眨了眨眼。
沈时洲沉默了一路,大半个小时,难道就是在想这个问题吗?
他已经够不喜欢她的了,怎么还要给自己添麻烦,去考虑这种让他不得不继续忍辱负重“收留”她的情况?
她没怎么想,就说:“我打掉吧。”
语音落下,沈时洲踩下油门,加速拐过转角,差点把车子撞上栏杆。
车身颠簸着像随时要翻了一样。
男人面不改色地看向前方,半点目光都没有留给她,嗓音里却带着很不善的危险意味:“你再说一遍?”
…………
最终,当然是不欢而散。
盛明窈“啪”地关上门,反锁,站在玄关处冷静了下,这才调整好了心情。
事实上,刚才那一刻,说完就后悔了。
她了解些常识,知道打胎伤害有多大,而且很疼很疼很疼……
特别可怕。
光是想想,受不住痛的她就觉得指尖冰凉。
脑子里的画面过于有代入感,盛明窈的小腹已经隐隐作痛起来了。
但是,她跟沈时洲闹得这么僵。
这种情况下,难道她应该说:“那好我生下来你负责吧我们俩奉子成婚”??
绝不可能。
沈时洲提的这种古怪的问题,怎么回答都是死局。
“刚刚那是沈时洲的车?”姜未未坐在沙发上,问。
盛明窈这才让自己从刚才的事情里抽离出来。
抬起脸蛋,美眸用力瞪她:“你还好意思说啊?要不是你半路失联,我至于让他送我?”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也可以打车的嘛。”
“他说有事找我,就顺便送了一程。”
“什么事?”
盛明窈将那个角度刁钻的问题转述给她了。
姜大情感专家若有所思:“他可能就是单纯地想送送你,但又不好意思直说,没话找话吧。”
盛明窈将包扔在一旁:矢口否认:“想多了。”
正是因为内心无比确定,沈时洲肯定已经不耐烦她,也不想见她,她才会这么干脆地跑来南城。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自认为很合适的理由:“他可能比较有责任心,而且不信任我,担心后患。”
“为什么不可能是他还惦记着你?”
姜未未道:“你觉得以沈太子爷的性格,不放心的,不信任的人还少了吗?但他从他妈那儿听到一点没影的事,一个多小时就下飞机来找你了,这不是把你放在心上还能是什么??”
眼见盛明窈还想否认,她继续分析:
“至于你们之前那个啊,你想一想,他可能只是一时之间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懂我意思吧?冷静下来,看到你不在身边,就后悔了。
但是呢,一个东西在心里太久就是执念,他之前一直觉得是你的错,现在还没有办法这么快原谅你。怀孕的假消息是契机,让他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找你。为了让这个理由继续光明正大,他才会在车上问你那种话。”
“你以为沈时洲傻啊,他到底有没有戴t,你到底能不能怀上,他心里不清楚?这叫明知故问,硬找话说,不懂吧。”
而且,盛明窈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里,有个隐秘的小道消息传开了——沈时洲跟老爷子无缘无故闹翻。
沈老爷子原本是打算等他二十七岁生日宴那天,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正式首肯他接手沈家。
现在却不知怎么的,连个风光的收场都没有,狼狈隐退,将手里仅剩紧握的那部分权力,尽数交给了沈时洲。大家都能猜到,这权力交接的过程估计不太和睦。
明明可以维持表面爷孙情深,再等上一两个月的。为什么非要着急着撕破脸?
别人不清楚,姜未未却很确定,事实跟盛明窈有关。
“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盛明窈胡乱揉了揉脸,“算了,我下午晕血有点透支精力,先去洗澡睡觉了。”
她逃进卧室里,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问傅春景:[阿姨,你今天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吗?]
傅女士有些尴尬:“哎呀,明窈,我刚已经问过时洲了,确实是我不谨慎,听了半截,一个着急就去打电话给他了,他也没有让人去确认,就直接赶过来打扰到你……”
盛明窈沉默不语地听着。
傅女士又轻轻道:“时洲其实挺讨厌小孩子,你千万不要觉得他是因为这才来找你。”
“当初我听别人说,你不止怀上了,还很落魄,一个人撑着病去医院大厅排队,身边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他听进去之后,也怕你一个女孩子在异地受委屈。”
挂断电话后,盛明窈还想着最后这句话。
沈时洲……只是因为担心她吗?
但是她更愿意相信,这是傅女士用来缓解尴尬的托词。
得知她恢复记忆之后,沈时洲从头到尾就没有出这种情绪。
而且,她丝毫感觉不出那男人有多留恋她。好像曾经所有的美好回忆都不存在过。
盛明窈有些闷得慌,想打开窗户透气。
拉开窗帘,外面不知何时已经昏暗了,
盛明窈低下头,就看见那辆还没离开的车。以及车里若有若无的火星子。
沈时洲还没走???
她肩膀一震,扶着栏杆的指尖渐渐抓紧。
深呼吸,扬声道:“沈……你还有事吗?”
没有人理会她。
如果不是那点火星越烧越旺,照映出了驾驶座上沈时洲的侧脸,她几乎要以为停在家门口的是辆空车。
盛明窈等了几分钟,仍然没有听见沈时洲有任何回复。
她不明白男人是什么意思。
单纯地在想事情。
还在为她口不择言地那句“打掉”而生气。
还是……想要无声地要求她,让他进家里来?
她总不可能看着沈时洲在这里吹一晚冷风,抽一晚夜烟,对吧。
如果是最初对峙的那段时间,盛明窈心里愧疚不安,为了尽力弥补,肯定会同意的。
但是过了几周,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躲开。
不是不想见沈时洲。只是料到见到之后会发生的一切,还不如从源头规避,躲得越远越好。
哪怕心里知道自己把受害者晾在一边的行径,不太妥当。
她还是这么做了。
盛明窈又将窗帘拉了下来,关掉灯,将卧室与外界隔绝。
-
第二天一早醒来,盛明窈就收到了傅女士的信息轰炸。
傅女士说,这几天快入夏了,蒂格也在着手准备秋季的新款,正好有个样品。她连夜让人空运到南城的分公司,等分部的独立展结束了,让人送给她。
[就当阿姨给你赔罪了,明窈,这个你必须收。不然阿姨晚上睡不安稳。]
都说到这个份上,盛明窈虽然香撇清干系,但也找不到推脱的话。
只能应下来。
吃早饭时,姜未未一脸神秘地道:“看到对面那栋房子了吗?沈时洲住里面,可能是临时租的。反正他怕是要赖上你了。”
盛明窈怔然。
☆、52大结局
盛明窈瘦薄的肩膀弧度紧绷, 又假装放松下来,用无所谓的语气道:“行吧,还你一程就两清了。”
坐上车, 沈时洲才道:“两清什么?”
“难道车的赔偿还要我赔吗?”盛明窈顿了顿,又道, “也行。”
说着,往旁边挪了挪。
专门挑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你在南城,想欺负你的,不只是刚才那一个人。”男人嗤笑一声, 反问, “你觉得你今天看中的那个南城土著,郑家二少爷, 连话事权都没有, 他能护着你?”
“什么郑——”
盛明窈疑惑地偏过头。
沈时洲掀唇:“你连姓氏都不知道,也聊得这么开心?”
然后才明白, 沈时洲指的是跟她搭讪了一个下午的酒店老板。
她来不及,也没心思去解释, 反倒问:“你监视我?”
“那是我亲生母亲创立品牌的活动。”
“……”也是。
他作为少东, 想看一下活动现况, 也说得过去。
虽然她觉得沈时洲就是专门去看她的。……这样的想法,好像自恋了一点。
盛明窈咬着唇瓣, 突然有些泄气,“我下次不去了行吧。”
男人垂眸, 徐徐淡淡地道:“你们一个下午就到了约会的地步?”
“你这么阴阳怪气做什么——”
盛明窈很莫名其妙。
这男人, 开口就是浓重的火`药味,冲得很,像是故意这么说的。
从刚才撞那辆跑车开始, 心情就肉眼可见的不好。
之前闹得不欢而散时,他的语气也很差,但这次……跟之前有那么一丁点,说不出来的不同。
沈时洲冷着张脸。
他在监控室看了一下午盛明窈跟那个郑什么来着的聊天。
原本只是去扫一眼。
结果,越看,心里那自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消去的烦躁,就越来越浓烈明显。
他不愿意低这个头。
也不想主动开口说点什么。
但是这几周过去,盛明窈似乎是真的一点都没有什么跟他要说的。
好像在南城活得很开心。
她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当初的秦家人。
既然跟沈太子爷结了仇,那等太子爷追究完之后,就应该千万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最好连名字都不要在他面前提一句。
这点,盛明窈做得甚至比秦家还要好。
可是这道条例,只对别人适用。
对她不一样。
……
盛明窈望着他叵测的表情,轻轻地,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不会吃醋了吧?”
沈时洲一顿,这才稍微回了神。
垂眸看着她,唇角扯了扯,并没出声。
“……如果不是,就先说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指尖,将话一次性说完,“沈时洲,我离开京城就是为了躲你,因为你自己说过不在乎,也不想知道关于我的一切。我尊重了你的选择,你也最后再尊重一次我的,不行吗?”
沈时洲的指节动了动。
看他的表情,估计是要说“不行”的。
“你难道还在想昨天我们没争出结果的事?就算有一千万之一的几率,我怀上了,那也到时候再说,不要为难自己。”
她跟沈时洲的关系已经快要成为陌生人了、
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大家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再吵起来。
然后,彼此提醒着曾经亲密的关系。
盛明窈的心理素质还没有这么好。
她说完,静静地等着沈时洲的回答。
她自认为已经把能考虑到的情况都考虑周全了。
沈时洲没有再追究下去的理由。如果他突然来找她,是后知后觉想重新算账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车子停在了她家门口,男人仍一言不发。
她下了车,想去开门,走了两步才记起来:“还是谢谢你帮我解围啊。”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在,就算泼了那纨绔子弟一脸水,解气是解气了。但对方肯定嚣张觉得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要报复她的。
是因为有沈时洲在,而且,那男人还明明白白袒护了他,公子哥才会一秒认错。
沈时洲站在原地不动,却冷不丁地道:“我听得出来,盛明窈,你喜欢过我。”
盛明窈微怔。
她心跳漏了一拍,却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提醒他:“你说过那是演出来的。”
沈时洲指骨微微收拢,嗓音绷得很硬:“我之前一时糊涂——”
“才会也喜欢上我吗?”盛明窈别开脸,不想听接下来的话了,自顾自地结了个尾,“现在清醒过来了,挺好,听说你下半年就要完全接手沈氏,提前祝贺一下。”
她想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开。
沈时洲却没有如她的意。
沉默了很久,男人被压低的声音,才从喉间蹦出:“我是指,一时糊涂,才会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
“……”
盛明窈蓦地回过头,手指还紧紧攥在门把上。
喉咙有些干涩,眼睛也是。
她声音很轻:“原来你也知道啊……”
那些一气之下的话,说出来的那个瞬间,真的太锋利了。
沈时洲微低着眼,或许这样的坦白对他来说也是前所未有,向来都从容的男人,这个时候却有些窘迫:“我不见你,只是想等你来哄我一回。”
不是她理解的那种意思。
盛明窈停了停,却没有顺着他说,贝齿轻碾下唇:“我不会哄人。”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宁愿避开,也不愿意再去找他。
——哪怕是现在,沈时洲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现在是我来哄你了。”
话音缓缓落下。
盛明窈怔然。
她毫不掩饰地暴露自己性格里的缺点,是想劝退他。
从来没有想过,让沈时洲包容她。
她的语速渐渐慢下来,有些语无伦次:“其实,那个,就是,沈、你……你可能只是还没有清醒过来——”
“我很清醒。”
沈时洲说,“我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
道歉,坦白,求和。
或者说,
他在向她投降。
盛明窈有些乱:“可是我不知道……”
她之前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决定。
现在,全被人为打乱了。
“窈窈,我在跟你要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男人微低下颌,“只是机会而已,你随时可以拒绝。”
盛明窈松开门把,指尖捏了捏裙摆,又理了理长发,许多小动作都掩饰不住那抹局促。
她用手指来回梳着头发,缓解着紧张的神经。
好久之后,才扬起下巴,娇娇矜矜地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只有一次啊。”
沈时洲抬眸,对上盛明窈那双星亮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勾起,声嗓温柔:“我会好好珍惜。”
珍惜机会。
和你。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是真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