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贼猫》》 · 本物天下霸唱 · 2026-07-25
此时白塔真人已被挑断了大筋,成了手足俱废之人,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了,自料在劫难逃,不得不把实情交待出来,身为塔教教主,落到官府手裡,根本别想活命,只求上官心怀仁念,千万别用酷刑折磨,自知惹下瀰天大罪,肯定是有死无生了,务请看在交代了“塔教”渊源,以及数十年来法身修炼不易的分上,别动刀刃斧锯,好歹留个囫囵尸首,来世当牛做马不敢忘报。
马大人愈听愈恨,此等丑类,在世上横行为祸日久,自以为能逍遥法外,不知做下了多少恶事,一旦被拘到公堂,便原形毕露,才知道求饶乞怜,看来自知死罪难逃,www奇Qisuu書com网想不受极型也可,快把“塔教”残党一一供出,若有半点隐瞒不实,定不轻饶。
谁知白塔真人竟对此事抵死不招,张小辫和孙大麻子两人用长针蘸了粪水,一针接一针地狠戳他身上柔软细嫩之处,把那白塔真人疼得惨呼哀嚎,口中尽骂些阴毒无比的诅咒:“你们这班朝廷的鹰爪只会为虎作伥,胆敢如此祸害本真人得道的法身,我咒你们个个不得好死……”
张小辫和孙大麻子皆是心狠胆硬之辈,又最是憎恨“造畜”的妖邪之徒,见那白塔真人狰狞悍恶,硬熬着酷刑不肯伏法招供,更是心头动火,骂道:“操你奶奶的还敢嘴硬,看爷爷如何戳烂你的舌头再刺你的眼珠子。”用针时丝毫不手软,直扎得白塔真人的一身狗皮子上体无完肤,然后又要用针去戳他的舌头眼睛。
马大人在旁看得明白,知道白塔真人虽然惧刑,却更惧怕招出同党,想必其背后还有个极厉害的人物,倘若再继续用刑,就先把他活活疼杀了,于是喝令左右停了粪针,低声同图海提督商量了几句。那图海提督也不是善主儿,他告诉马大人这件事切莫传扬出去,就在密室中结果了这厮的性命最好,随后出了个阴毒的点子。
马大人闻言点头同意,吩咐了张小辫几句,让他们依照提督大人的意思,了结了白塔真人的性命,然后毁尸灭迹,就自行陪同图海提督离了密室。
张小辫等马大人离开之后,让孙大麻子出去准备一应事物,密室裡就剩下他独自一人,他盯着白塔真人嘿嘿一阵冷笑,骂道:“狗贼,明年的此时便是你的祭日了,张三爷明人不做暗事,临死教你死个明白,别到阴世裡再做糊涂鬼,槐园中的老鼠和尚与荒葬岭神獒,都是折在三爷手中。”
白塔真人虽知必死无疑,但万万没想到连今夜都过不得了,惊道:“潘和尚先被押了三天才绑到市心碎剐,怎地连夜就要去了我?”随即又咬牙切齿地说道:“想某横行世上数十年,却不料最后糊裡糊涂地栽到你这小贼手中,吾死也不能瞑目。”
白塔真人临刑之际难免心寒胆颤,愈想愈怕,口也软了,又央求道:“还望张牌头念在我法身修炼不易,更是以此丑态在世间偷生多年,不如使我走得从官些个,留具囫囵尸首也好。”说罢涕泪齐流,告诉张小辫在何地何地,埋了一匣子金洋钱,只要成全则个,钱匣子裡的东西就全是你张牌头的。
张小辫一面暗中记下藏着金洋钱的所在,一面在口中说道:“想那些金洋钱多是不义之财,三爷自然是照单收了,难道跟你这狗贼还有什麽客气的不成?不过你现在所求之事跟我说却是无用,刚才图海提督已有过交代,不容你死得爽快便宜,咱们做公的受上官支配,凡事身不由已,恐怕张三爷是周全你不得了,咱能做的最多是赶上清明节多烧些纸钱,荐渡你在冥府裡少受些苦楚。”
白塔真人没料到图海提督已有了吩咐,不免心惊肉跳,问道:“不知他们想要如何处置本真人?是要开膛摘心还是要碎剐零割?又或是车裂腰斩?”
这时就见孙大麻子回转了来,他手中拎了一个木桶,裡面所熬都是滚沸的鱼鳔,另外带着两个剪碎的麻袋片子,张小辫指着那些事物道:“官家有命,念在你摇尾乞怜的分上,不以刀刃相加,只要给你做一番披麻烤,剥皮问,据说当年岳武穆蒙冤之时,就曾受过此刑,不过你这丑类恶贯满盈,是自作孽不可活,如今要被天道诛灭,岂能与岳爷相提并论,赶快闭上你的鸟嘴领死罢。”
白塔真人气量狭窄,而且色厉胆薄,识得那“披麻剥皮”之刑,又知道这种极刑最是残酷不过,听得此言顿时急怒攻心,惊骇之餘,“哇”地呕出一口黑血,咳了两声,气极败坏地骂道:“想我在提督府躲了多时,并不曾危害他家中老小,图海狗官何以恁地歹毒!你们使如此阴狠的手段害我性命不要紧,本真人死后必要放出血咒,教灵州城变做尸山血海,人畜不留!”这正是:“世人尽说天高远,谁识报应在眼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卷 塔王 第九话 雁营
话说那白塔真人曾经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刑部刽子手在十字街心碎剐潘和尚,只觉极刑之酷无以復加。所以他落到官府手中之后,只求速死,恳求官家不要零割碎剐,留下他一具完整法身。一来他是惧怕酷刑之苦,二来在当时人们迷信传统的观念中,如果此生犯了大罪,在法场上被碎尸万段了,即使下辈子赶去投胎,也只能变做无数蛆虫蚊蝇,任凭世人拍打踩踏,那就沦落到万劫不復的境地了。
白塔真人本是个行踪震动天下的人,不料阴沟裡翻了船,被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擒了,又挑断大筋,百般折磨,眼看就要屈死在密室裡了,不住苦苦哀求上官,千万别以刀锯相加,他的意思是最好服毒,或是拿根麻绳来勒死。
但那马大人和图海提督都是心黑手狠的人物,不用霜刃也不能轻饶了这个重犯,天底下没有那麼便宜的事,便交代左右用“鱼鰾披麻”伺候,随后就离开密室去巡视城防了。
张小辫和孙大麻子领了命,要亲手结果这恶贼的性命,当下用刀剃去白塔真人遍体犬毛,把他周身上下收拾得光溜溜的,好似白羊一般,又将那麻袋片子割成细条,一条条蘸了滚胶,趁热搭在白塔真人身上,顷刻间就从头到尾粘了数百条碎麻袋片子。
此刻白塔真人已被吓得全身颤抖,屎尿齐流,再也扛不住了,只好把餘党所藏之处一一供出,再无丝毫隐瞒,求上下宽鬆些个,容本真人死得痛快点。
孙大麻子骂道:“俺见了你这贼撮乌便没好气,果然与那老鼠和尚都是一路货,身上全没有半点胆魄,害死在你手裡的无辜性命不计其数,惹下如此大罪也只拿一条命来填,就算粉身碎骨也是你的便宜,如今死到临头,你伸出脖子等死也就是了,何苦还要如此出丑。”
张小辫也在旁讥笑道:“真人法身虽是尊贵,但这披麻剥皮之刑却难熬的紧,不得立时便死,我等又不是技艺嫺熟的刽子,如今初次做这勾当,手底下难免生疏,不管是轻是重了,还望真人多多包涵。”
白塔真人恨得咬碎了牙齿,对张小辫和孙大麻子说:“天下欺人之甚者,莫过如此了,本真人做了厉鬼也忍不下这口恶气,你两个小贼又以为自已是什麼好脚色了?都他妈是朝廷的鹰爪子,为何自抢以来贼氛炽然,屡剿不绝?只因官匪一家,猫鼠一窝,捕盗者皆为盗贼,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你们使如此阴狠的手段祸害本真人得道法身,晚上还想睡得安稳吗?”
张小辫听那白塔真人愈说愈是怨毒,便对他骂声:“聒噪,爷爷们今天要替天行道,这就打发你个狗贼上路,趁早去酆都枉死城中标名掛号。”说罢和孙大麻子俯下身子,鼓著个腮,一口接一口地往那白塔真人身上吹著凉气。
原来这“披麻剥皮”的大刑向来不入正典,本是南宋时流传下来的一种逼供酷刑,到后来也多曾用於暗中处决囚犯,先是把麻布条蘸上热胶,黏在囚犯赤裸的皮肉上,鱼鰾之性最黏,黏住了就别想分开,待到凉乾之后,倒拽麻布条,一扯之下,就能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所以也称“披麻烤、扒皮问”,即便是铁石心肠的硬汉子,也万难熬得住这种毒刑,真可谓:“直教铁汉把魂销,纵是狂夫也失色。”
那白塔真人全身披满了麻布条,张小辫和孙大麻子朝他吹了一阵气,看看鱼鰾热胶差不多都已凉了,估摸著用刑的时辰差不多了,就先试探著揪住白塔真人背上一片麻布,往逆向狠狠一拽,只听“嗤喇”一声响,硬生生撕下一片皮肉,血点子溅了一地,疼得“白塔真人”杀猪般叫,擂天搥地价地呼痛。
白塔真人身上虽是裹了一层狗子皮,可这数十年来,狗皮子早已与自身皮肉连为了一体,再也分离不得,被麻胶一带就撕下一綹肉来,顿时疼彻了心肺,自知甘此死法太过惨酷,连忙想要再次出言讨饶,但剧痛之下,口舌多已不听使用了。
张小辫拎著拽下来的麻布条子看了看,果然是血肉相连,便顺手拋在一边,更是不容白塔真人再作分说,他突然冒出坏水,奇道:“咦…..三爷好像听见空中鼓乐鸣动,想必是仙人打开了大门,这就要接真人回去了,如此的好事,须是耽误不得。”说著就与孙大麻子一齐动手,将麻布条子扯了一个痛快,撕不到一半麻袋片子,就已将白塔真人活活疼死了。
用刑过后,密室中遍地血肉狼籍,细看那狗皮子裡裹的,赫然是具畸形的人骨,张小辫请提督府的管家来验了刑,才拢了堆暗火焚尸灭跡,至於官府如何照所取口供秘密佈置,到处缉拿漏网的塔教餘孽,自不必说。图海提督府上窝藏了妖道,当然不能声张出去,只是全家上下难免受了些惊吓,要在打退粤寇之后,请戏班子来唱几齣“三英战吕布、尉迟恭单鞭夺槊、千里走单骑”之类演武镇宅的戏文,这些事自然不在话下。
书中有交代,可叹这位白塔真人,在深山裡苦修多年,得了异术在身,最后却得了这麼个结果,死得惨不堪言,没什麼好计较的,只能说:“万事劝人休作恶,举头三尺有神明。作恶倘若无报应,世上岂不人食人?”
大概因为白塔真人作恶多端,劫数到了,老天都要收他,自然难逃身死命丧,於情於理确是如此,可是话虽这麼说,此人毕竟是塔教首脑,官府追捕了他几十年都没见踪影,除了潜踪深藏,更会许多“造畜”的手段,还有荒葬岭的“神獒”,以及躲在槐园筷子城裡吃小孩的潘和尚,这些妖人恶兽,有哪一个是易与的?怎地通天的本事不得施展,就全都折在张小辫手裡?
想来张小辫也只不过是半通非通地学了点相猫之术,怎麼就能凭著大运误打误撞,举手投足之间就把这些巨奸大恶一一剷除,归根到底还是得了“林中老鬼”暗中指拨。
那林中老鬼不言则可,言出则必定应验如神,道破了许多玄机,凡是经他布置,必有可观。
张小辫还以为自已时运来了,祖坟上添了座没影没形的“荐福碑”,早晚就要发跡,故此命中才有贵人相助,得遇到林中老鬼指点迷津,要不了多久,张三爷便已是经裘肥马载高轩,指挥万众躯山前,何等地威风荣耀?却不想仕途沉迷,实是无边的苦海,哪得逍遥自在,头上的顶载花翎红缨子,又不知要用多少鲜血染透。
更想不到世上绝无如此便宜的好事,常言道得好-“得便宜处失便宜”,祸根凶神早已深埋,只不过还不到他张三爷发还的时候,要问“盐从哪咸?醋打哪酸?”那金棺坟裡的“林中老鬼”究竟是什麼来歷?如此扶持张小辫又到底有什麼图谋?
可这些事别说张小辫蒙在鼓裡,就连“提督府白塔真人、筷子城老鼠和尚、荒葬岭靼子犬”这一干赔上性命的妖人恶畜,也是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恐怕他们直到过了奈何桥落进了枉死城,也不知自已其实是死在了林中老鬼的算计之下。
至於林中老鬼之事,全是后边的话头,日久自明,现在暂且不表,单说当今世上内忧外患,盗贼草寇多如牛毛,灵州城内虽然兵精粮足,但被粤寇团团围困,几场恶斗之后,不免人心惶恐,张小辫剿杀塔教妖邪一事虽然做得隐秘,奈何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几日便是满城皆知,他名头在外,大有能声。
这人的名,树的影,传来传去,众人都以为张牌头是有大手段的人物,每每见了他便是“牌头长、牌头短”,就如称那些富户为员外一般,总是尊他,等閒出去吃茶喝酒,店家也不肯要他使钱。
张小辫心中暗自得意,连走路都快不知道先迈哪条腿了,他感念林中老鬼的恩德,却在城中苦寻不著此人,又常常想起多得灵州野猫相助,得空就买些熟肉鱼头当做猫食,拿去“猫仙祠”裡给野猫们食用,故此满城之中,连人带猫,无不念著他的好处,特别是那些家猫野猫被他餵熟了,更是出入相随,行影不离,招之即来,呼之即去。
这天马大人在城头上点阅了灵州团勇,然后传来张小辫,说起张牌头手段不凡,别看年纪轻轻,却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轻而易举的剷除了盘据在城中多年的塔教妖孽,深得本官和图海提督赏识,如此人物放在捕盗衙门中岂不大材小用,必当破格举荐出来,推举到军中报效朝廷,如此才能得以施展真实本领,今日先调拨到团练中充做营官,管领一营团勇。
当时清廷满人八旗兵和汉军绿营兵,多是因为年久不用,军纪弛废,士卒懈怠,再也不得昔日横扫天下之锋,难以应付大规模的战事,只有僧格林沁率领的蒙古马队东征西讨,除了拱卫京畿重地,还要四处镇压农民起义,此刻朝廷紊乱,天下动荡不安,这支人马虽然精锐,却往往扑灭了东面,又西又生出乱来,也自是疲於招架,而守卫京城的大军又不能轻易调动,只好命各地自组民团,眼下灵州城裡有许多民团,多是就地招募聚集,这裡边不免鱼龙混杂,更有许多招安来的响马草寇,其中有一营的字号称为“雁营”,营中皆为同乡同族的“雁户”,最是驍勇善战,衝锋陷阵,恬不惧死,但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其营官在前天守城御敌的血战中,被粤寇弹丸贯脑而亡,所以营头之职暂时空缺。
马大人深感雁营士卒悍劲,又都是响马子出身,难以被官军掌握,唯恐其生出乱子来,所以思量著要派个心腹的人统领此营,可图海提督却认为雁营中的兵勇都是满身贼骨头,屡屡在城中闹事,可能暗中还有杀官造反之意,根本不能留,留下来必成大患,应该尽快想办法除了此营,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图海就提议让张小辫辖带此营,表面上是提拔於他,其实用心阴险狠毒,是打算安排一个去处,让张小辫和雁营有去无回。谁料想,只因这一去,才引出一场恶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有分教:“千军万马似潮来,尸满城郭血满垓。”
第五卷 雁营 第一话 雁排李四
有道是“耕牛无宿草,仓鼠有餘粮”,拉犁耕田的黄牛一生辛勤劳苦,却连果腹的草料都未必够吃,临到老更要受一刀之苦,还不如那些窃粮搬仓的鼠类,吃着精粮,养得肥胖安逸。人世之中,往往也是如此,真正任劳任怨出力气做事的,未必讨得到什麽好处。马大人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机,筹募团练守城御敌,但那个酒囊饭袋般的旗人提督老图海,却唯恐马大人在灵州城拥兵自重,处心积虑地剪除此人羽翼,首先就是要除掉雁营。
这雁营之中皆为“雁户”出身,也就是以打雁为生的“雁民”,在灵州城西有好大一片芦苇丛生的沼泽地,被称为“黄天荡”,水草茂密无边,不知覆着多少里数,那些南来北往的大雁途经此地,多会在黄天荡落脚,雁乃守信之物,每到迁徙之期,天空中雁阵翩翩,一队连着一队,漫天皆是,观之不尽。
世上打猎的猎户,无非是挖陷阱下套子,或是用弓弩、火统击射猎物,如能依法施展出这些手段,要打什麽熊罴虎豹,或是狐狸黄狼,自然不在话下,却唯独是打雁最难,俗话说宁吃飞禽一口,莫吃走兽一隻,野雁乃是禽中之冠,自古被视为“五常俱全”的灵物,哪五常?“仁、义、礼、智、信”是为五常。
说雁有仁心,是因为一队雁阵当中,总有老弱病残之辈,不能凭藉自已的能力打食为生,其餘的壮年大雁,绝不会弃之不顾,养其老送其终,此为仁者之心。
大雁不仅有仁,更有情义,雌雁雄雁相配,向来是从一而终,不论是雌雁死或是雄雁亡,剩下落单的一隻孤雁,到死也不会再找到的伴侣,这是其情义过人之处。
天空中的雁阵,飞行时或为“一”字,或是“人”字,从头到尾依长幼之序而排,称作“雁序”,阵头都是由老雁引领,壮雁飞得再快,也不会赶超到老雁前边,这是其礼让恭谦之意。
雁为最难猎获之物,是因为大雁有智,落地歇息之际,群雁中会有“孤雁”放哨警戒,所谓“犬为地厌、雁为天厌、酆为水厌”,这三种生灵最是敏锐机警,一有什麽风吹草动,群雁就会立刻飞到空中躲避,所以不论是猎户还是野兽,都很难轻易接近地上的雁群。
雁之信,则是指野雁是南北迁徙的候鸟,因时节变换而迁动,从不爽期,至秋而南翔,故称秋天为“雁天”,这“仁、义、礼、智、信”的五常,即便至圣至贤的人也未必能够做足,所以依靠猎雁为生的雁户,无不敬重野雁品行。
雁户猎雁的器械称为“雁排”,是在一个渡水木筏子上铺设排枪,先把排子隐藏在芦苇荡深处,然后再由身手矫健的雁民,身披簑衣,头插雁翎,寻着雁踪,偷偷潜行到雁群栖息之地,约是离着一箭之地便不能再接近了,否则必然惊走雁群。
雁户们潜伏至深夜,看那月冷星稀之际,便突然点起一枝火把,雁群中哨戒的孤雁好不警觉,立刻振翅示警,也就在这同时,雁户急忙把火把浸到水中熄灭了,继续稍无声息地隐蔽不动,那些大雁从睡梦中惊醒,正要展翅腾空逃命,却发现四野茫茫,一片寂静,不免怀疑是那孤雁误报,便嘈杂着责备了牠一阵,随后放下心来继续歇息。
雁户们躲在四周,听得群雁逐渐安静下来,已然熟睡,就再次点起火头,孤雁尽忠尽职,立刻再次报警,而雁户们仍是熄灭火把,如此反覆几回,雁群都被搅得心神俱疲,牠们长途迁徙,本就疲惫不堪,又被孤雁一而再,再而三地惊搅起来,而芦苇荡中哪有什麽险情?最后终于恼火起来,活活将那孤雁啄死。
却不知如此一来,正是中了雁户的诡计,一是失了放哨的孤雁,再者三番两次地惊搅,早已是困乏难挡,警惕性放低了许多,雁户们趁此机会,牵动排枪四下合围,待到那些野雁发觉大事不好,从睡梦中猛然惊醒过来,再想逃脱已经晚了,都放雁排的射程罩住,大多难逃中弹身亡的厄运,这个猎雁的法子,唤作“打孤雁”。
雁户们依靠猎雁过活,也只勉强糊口,常被官府盘剥削压榨,赶上离乱岁月,更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其中便有许多人仗着身手敏捷,藏身在芦苇荡裡,劫杀过往的客商,做些替天行道,杀富济贫的勾当,也算是绿林响马中的一路。
后来这伙人都被马知府招了安,都被编为灵州团勇,号称“雁营”,如今营管阵亡,图海将军就推举张小辫去统辖此营,因为图海暗觉张小辫查出将军府裡藏着妖道,让他自已十分地下不来台,以恐此人日后成为马天锡的左膀右臂,心中自是阴恨起来,打算找个机会要一举除掉这些心腹之患,这正是:“朝中奸党横行日,天下英雄失意时。”
张小辫却还道这是上官抬举,他哪裡晓得官场上明争暗斗的险恶之处,于是带着孙大麻子和黑猫,大摇大摆地前去应职,想想那雁营裡,少说也有八九百号兵勇,如今都要听张三爷的号令调遣,真是得意非凡。
雁营中的老营管死后,营中以其子“雁排李四”为首,这李四不过二十几岁,是雁民出身的闹银响马,擅能扎排使统,故此得了个绰号,唤为“雁排李四”,又素有神手之称,手中火器百发百中,他还有个自小相依为命的妹子“雁铃儿”,虽然生得眉目秀豔,体态绰约,却是个巾帼不让鬚眉的女儿家,胜过“水浒”扈三娘,不让“西游”罗刹女,除了能征惯战,更有百步穿杨的手段,随身一张雁头弯弓,七十二枝雁翎箭,向来是箭不虚发,发必应弦,此时也作了男装,跟随在营中征战。
雁排李四早就觉得充为团勇给官府卖命,虽然出生入死,却不似官军那般有粮有饷,远不如在黄天荡裡杀人越货来得痛快,何苦屈身小就,终日受人懊恼,靠吃着顺气丸才能度日?正思量着要带兵反出城去,到时候天是王大,老子就是王二,管你什麽清军、太平军,只要胆敢进得黄天荡,便随着爷的性子,一发杀个痛快。
正这时,忽闻灵州捕盗衙门的张牌头要来统领雁营,雁排李四是足踏风云,气冲牛斗的傲骨之人,最喜欢结交天下豪杰,心想:“久闻张牌头大名,听得耳朵也快起茧子了,既有机缘,何不会上一会,看看他是否果真是个出众的好汉子,然后再走却也不晚。”当下出来相迎。
谁知双方一照面,雁排李四还以为自已看错了,瞧那张小辫猴里猴气的一脸泼皮相,歪戴帽子斜瞪着眼,小号官服穿在身上都显得肥大,肩膀上还架着一隻黑猫,只有旁边那个麻子脸的,倒是生的虎背熊腰,只看那身量步法,料来也是得过些传授的壮士。
但灵州自古就有拜猫仙的风俗,雁民们也尊猫仙爷爷,一见张小辫肩头蹲着隻黑猫,雁排李四等人便不敢太多看轻于他,当即上前抱拳行礼,可心中却是有些尴尬,不太相信就凭这个泼皮般的小子,怎有本事剿杀潘和尚和白塔真人那伙巨寇?
张小辫惯会见什麽人说什麽话,又得林中老鬼指点,知道雁营之中多是草莽之辈,便也抱拳拱手,直接就问李四等人:“诸位好汉,以前可都是啸聚山林的响马?”
雁排李四和雁铃儿等人闻言吃了一惊,“雁营”如今是受了朝廷招安的团勇,官家早就表示对以前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不知他又提这话是什麽意思?莫非官府变了心意,要去了我等不成?想到此节,不禁个个戒备起来,悄悄将手按在了腰刀的刀柄上,只等潜伏的官军蜂拥上来,就亮出傢伙拚他个鱼死网破。
谁知张小辫却大言侃侃地说:“想我张家祖上就有人做过响马盗,当年在绿林之中,那也是有字号有踪迹的人物,自古以来,响马多为明盗,遇到过往的客商大户,先是放出一枝响箭为号,这才显身出来拦住去路,并要念动劫山赞子说:“此山为爷开,此树是爷栽,要想打此过,十个驮子留九个,牙崩半个说不字,嘿嘿,一刀一个草裡埋。”这就叫明目张胆,连马颈上也要繫着铃铛,走到哪响到哪,如此方才算得上是梁山本色的明盗响马了,绝不是寻常的草寇毛贼之流可比,世人愚眼俗眼,哪识得咱们“响马子”的来历,更不知咱这绿林义气,就不是那些龌龊儿男能学得来的,诸位既然是响马出身,想必都是慷慨洒脱的当世英雄,让小弟有幸得遇,实是三生有幸。”
张小辫前两天曾和孙大麻子暗中掘藏,找出了白塔真人生前埋在城内的一匣子金洋钱,他信从林中老鬼之言,唯恐聚多了钱物招来祸端自毁前程,在没做上高官之前,不敢再动贪念,此刻只好忍痛割爱,把金洋钱全部带到营中,当场分给众人,以表结纳之心。
古人言:“士为知已者死”,张小辫这几句话果真是说入了巷,满满一匣金洋钱更是动人眼目,那雁排李四等人俱是豪杰的襟怀,草莽的性情,一听之下无不动容,都觉得先不论“张营官”本事如何,单只这番器量,以及仗义疏财的手段,也称得上是宰相之材了,能够说出这等言语,绝非凡品,此时虽然只是个雁营营官,想来日后必成大事,而且同为绿林一脉所出,我等将来如能跟随在侧,怎不得他些好处受用?于是尽皆心服,当场推金山倒玉柱,呼啦啦拜倒了一片,为首的李四说道:“虽然我等多是出身于尘埃之中,却也颇知英雄典故,曾见古今事蹟,晓得世间义气二字最重,如蒙张三哥不弃,愿先就此结纳了,今后同生共死,荣损相连,不论刀山火海枪林箭雨,永远追随左右。”
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当时的民团兵勇当中,多有拉帮结伙拜把子的风气,若不用此,便难以在军中立足,这也该着是他们前世的缘份,命中天数近合,一见之下,都觉意气相投,愿意拜把子结为生死兄弟,择日不如撞日,雁营众人当即就撮土为炉,插草为香,张小辫、孙大麻子、雁排李四、雁铃儿以及雁户出身的哨官,一同跪在地,双手抱拳,用大拇指指向自已心口,当着那隻黑猫,对天盟誓,念起“插香令”来,其令曰: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万众齐志,名标青史;
江湖一把,功业千秋;香火在手,歃血为盟。”
张小辫幸得林中老鬼点破了自身命数,只用三言两语,便凭空得了一班好汉以性命相交,真乃如虎添翼,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如此一来,何愁大计不成?这正是:“逢山必要先开道,遇水还得早架桥。”却不知张三爷率领着雁营何去何从,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卷 雁营 第二话 说书人
且说这座灵州城,从古就以出产花猫闻名,故此得了一个俗称,唤作“猫子城”,虽是个繁华锦绣的富贵之地,却为国家正值用兵之际,连年不断的战乱和灾荒,一边是官府催征盘剥,另一边又是贼寇四处洗劫,附近的十里八乡,多已被搜刮得民尽财穷。
那些个指靠着捕渔猎雁为主的“雁户”,大多没有养家餬口的活路,纷纷落草为寇,但一打起仗来就是赤地千里,荒效野地中除了成群结队出逃的难民,哪有什麽走货的客商富户经过,再也无处去杀富济贫。雁户们无非只剩下两条出路,一是按照从古传下的旧例,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在全伙被收编为团勇之后为国出力,随着官府征剿贼寇;再者就是加入太平军揭竿造反。总之投到哪裡都躲不开冲锋陷阵,要怪只怪自家没赶上好时候,身为社会最底层的雁民,又是生逢乱世,不是刀下死,就是枪前亡。
仔细权衡起来,毕竟这第一条路有粮有饷,又是名正言顺,而第二条路则是诛灭九族的不赦之罪,另外太平军是拜上帝的,与灵州拜猫仙的风俗水火不同炉,普通民众根本接受不了这个观念,结果雁户们经过商议,青壮之辈就随着首领“老雁头”,一同投了官府,在战阵之中拿命换些钱粮,装养族中的老弱妇孺。
老雁头死后,雁营裡群龙无首,缺粮短饷,这伙人本是黄天荡裡的响马子出身,又不免时时恐惧官府猜疑,正打算譁变了反出城去,却在此时马大人派张小辫来做营官。
张小辫使出手段,结之以财,纳之以心,雁营裡的草莽之辈果然感激不已,都愿意追随效命,众人按照绿林规矩设香结盟,虽然只是插野草做香,酌清泉为酒,但这古礼是先贤所留,传到后世,万古馨香不朽,念罢了“插香令”后,各道生辰八字,序过长幼,皇天后土,猫仙爷爷在上,一个头磕在地上,歃血为誓,结成了生死兄弟。
那些开帮立会的绿林响马,向来是以湖南洞庭湖贼巢中的“盗魁”为尊,在入伙插香时,都要念颂一篇“常胜赞赋”为证,当时就连绿营官军中的兵将,都暗暗效仿此例,更别说是团练这种地方武装了,所以才说官匪本是一家,何以见得?且听结义颂子:
“雁字营裡传号令,有缘兄弟听分明;今逢吉日开黄道,我等结义来荒郊;探得名山修金楼,地势巍峨气象高;南北英雄齐聚会,到来都是大英豪;正副营官先请到,十二哨头把名标;命人巡山去望风,有无奸细听蹊跷;
再把盟坛塔筑好,以凭结义认同胞;香焚头把纪周期,羊左当年订此交;
留下千秋香一把,后人结义胜同胞;香焚二把敬桃园,万古义气尚凛然;
歃血盟咒何以似,乌牛白马祭苍天;香焚三把为梁山,兄弟论交把命换;
吾辈今朝来结义,同心心德效古人。”
这是说结义要学古人一样,做到金石不换、生死不移的才好,古代人交结友,最重的是个然诺,不像当世的人们,只知道口头结交,起先有酒有肉时,如胶似漆,到后来遇到困难就反目无情。
同营之人按照古例,拜成了把子,自是欢喜无限,虽然按年纪来论,张小辫排不到众人头裡,但他身为雁营营官,众人都是尊他,即便是比他岁数大的,也称他为三哥,张小辫也就稀里糊涂地认了,与大伙称兄道弟,摆开酒肉来拚了一醉。
原来自打张小辫从塔王古井中起出风雨钟,灵州上空的塔云翻滚,真是云生四野,雾涌八方,使得连日裡暴雨如注,那雨下得就好似“悬河倒海”一般,河道皆满,淹没了不知多少低洼沟壑,灵州城地势较高,才未被水淹,而正在城外围困的太平军粮草不足,本是加以挖掘壕沟困城,实际上仍是准备穴开地道炸城而入,大雨一连下了几日,火药多是受潮无法使用,眼看军中粮草也已耗尽,再也无力拔城,只好聚拢部队,准备撤围而去。
巡抚马天锡在城头上看出粤寇动向,明知贼寇接连折了几阵,加上没有粮草,退得必定慌乱,要是能有大队官兵在週边拦截,灵州城裡的团勇趁机出城相攻,来个内外夹击,必定能杀他个片甲不回,奈河江南数省都已陷落,周围根本没有别的官军可以调动。
马大人也清楚,正是因为灵州城孤掌难呜,粤寇是想来就来,所以退兵时必定疏于防范,于是就盘算都要派数营精锐,绕出去在路上伏击,但提督老图海却是死活不肯同意,灵州兵勇有限,仅够固守坚城,绝不能轻易出动一兵一卒与粤寇大军野战,否则城防必然不稳,如果贪功丢了灵州,朝廷责怪下来可是万万吃罪不起。
但图海提督随后又说:“抚标和旗兵不能轻动,但长毛髮逆的气焰恁般嚣张,官兵任其从容彻走,岂不是助长贼势?依本提督之见,咱们灵州的雁营骁勇善战,咱们不妨就调遣此营出去截杀长毛。”
马天锡心知图海不仅心胸狭窄,更是贪赃枉法唯利是图,常常以各种名目,到处搜刮财帛中饱私囊,实是肥得流油,他以有曾派人把几大车财物运回北京,半路上却都教雁户中的响马子给劫去了,所以他对这伙人怀恨在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早就有心除之而后快。
自古道:“卵不击石,蛇不斗龙”以这区区一营兵勇,如何对付数万之众的大股粤寇?马天锡本待不允,但转念一想:“现在不能得罪图海这老匹夫,而且如何能做到出其不意,胜败之数还未可知。”当下筹划一番,命雁营多携火器,今天放假一天,好酒好肉饱餐一顿,到得晚间,让他们在夜裡藉着雨雾从水门出城,然后绕到黄天荡裡潜伏藏纳,等粤寇经过之时趁乱截杀。
雁营上下得了号令,皆知来日必然有场恶战,但雁户多是悍勇之辈,从来无惧生死,吃饱喝足以后,各自忙着整顿器械,只有李四等人,兀自陪着张小辫喝酒未散,孙大麻子和李四都是豪杰器量,拚起酒来接连乾了数碗,都是一饮而尽,又藉着酒兴谈论起武艺,二人各自不服,当场伸胳膊递腿比试起来。
张小辫量浅,他是“三杯竹叶穿心过,两团桃花上脸来”,只吃了两三碗酒,便已是东倒西歪,坐也坐不稳了,可身边的雁铃儿和几个哨官还在不住劝酒,尤其是雁铃儿,千杯不醉的海量,举杯推给张小辫道:“三哥,今天好兴头,不妨再多吃一碗。”
张小辫眼花耳热,舌头都短了半截,自知再喝下去三爷就要归位了,赶紧抬手推开送到面前的酒碗,但他喝多了手底下没准,竟然一把推到了雁铃儿的胸前,一触之下感觉不是太对,便随手抓住,使劲捏了几捏,迷迷糊糊地奇道:“看贤弟的身量也….也不……也不肥胖,为何…..为何长了如此一对好奶?”
那雁铃儿又惊又羞,臊得满脸通红,赶紧把张小辫的手从身上推开,当即柳眉倒竖,“唰”地拔出腰刀,这正是:“蛾眉变作蝉娟刃,要杀席上轻薄人。”一旁的两名哨官见势头不对,立刻站起身把她拦下,雁排李四也知道自已这妹子杀人如麻,伸手五枝令,捲手就要命,她是瞪眼就宰活人,急忙和孙大麻子停下手来,大叫道:“我的小姑奶奶,今天是咱们雁营结义的大日子,怎能动刀动枪,妳竟敢对三哥无礼,是不是不把我这个当兄长的放在眼中了?快给我把刀收起来了!”
张小辫原本的十分酒意,早被眼前这口亮晃晃的利刃吓得醒了一半多,再定睛仔细一看雁铃儿,方才赫然省悟,暗道一声惭愧,竟没分辨出这少年是个女扮男装的美貌小娘子,绿林中最忌“戏嫂欺妹”,这是三刀六眼的罪过,真被人家当场剁翻在地也没什麽好埋怨的,饶是他张三爷刚刚还自夸英雄了得,此刻也被吓得气也不敢出,屁也不敢放了。
雁排李四见这场面不尴不尬的岂是了局,连忙打个圆场,他说:“早就风闻,在灵州城裡有个希奇古怪的说书先生,能讲诸般“袍带公案”类的大书,凡是经由他口中说来,果是好听,更能卜算吉凶祸福的兴衰运数,咱们雁营今天晚上就要出城杀敌,兵凶战危,生死难料,看现在天色尚早,既然喝过了酒,我等不如去街上閒耍一回,听那说书先生讲几段故事,再问问他雁营此去征战,钝利究竟如何。”
张小辫求之不得,赶紧说正合心意,当下随着众人一同前往,这正是“要知古往今来事,须问高明远见人。”
此时粤寇围城,城中家家关门闭户,茶馆裡早已经没人去了,只好到说书人的家裡去寻他,一行人转街过巷,最后来到一座精洁雅致的小院跟前,上前叩开了门,便有一个童子出来询问来意,张小辫等人说明要找说书的先生讲古,付过了茶资,就被引到堂中,众人分职位高低在两边客位依次落坐。
不多时那说书人出来相见,只见这位先生,不过四十来岁,颔下留着短鬚,是个白淨面皮,体态削瘦,他自称以说书讲古为生,偶尔给人算命,也一向都是阴阳有准,但从来不用四柱五行,更不须推演卜算,只须察言观色,就能知道来都的进退生死,别人问他从哪学来的这等本事,他却只推说是博古方可通今,讲古讲得多了,自然能够明白世间造物的兴废之理。
雁营潜出城外伏击粤寇是军机密事,自不能轻易洩露,另外张小辫自恃有林中老鬼指点,怎会信一个说书人说些有的没的,只是既然来了閒耍,也不能不讨个彩头,所以就直接问那说书人,倘若我雁营临阵作战,兵甲钝利如何?也就是问问他胜败徵兆。
谁知那说书人一见张小辫,竟然吃了一惊,当堂怔了半晌,脸上更是变了颜色,道声:“失礼了,在下万不敢在列位官长老爷面前卖弄见识。”说罢就要端茶送客。
雁排李四是响马子的脾气,点火就着,哪受得住一介市井说书之人的如此怠慢,闻言勃然大怒,“啪”地拍案而起,拽出刀来骂道:“恁般不识抬举?你这厮虽不长进,却也是有两个耳朵的人奇#書*网收集整理,难道就没听说过咱们营官-灵州张牌头的赫赫大名?且看爷爷割了你这两隻没用的耳朵!”
那说书先生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也是个极倔的性子,神色傲然,“嘿”的一声冷笑,只道:“自家从来不肯说虚妄之语,但张营官的事情非同一般,说不得,不敢说,说了必死,眼下倘若用强相逼,那麽是杀是剐悉听尊便,死得倒还俐落些。”
正是:“只因算尽人间事,惹得杀身祸一场。”毕竟不知这位“说书人”窥破了哪些端倪,其中又有多大的祸端,才让他抵死不肯明言,且听“贼猫”下回分解。
第五卷 雁营 第三话 撒豆罗刹江
上回正说到众人想要卜算雁营的前程运数,谁知那说书先生非但不肯明言,反而几句话惹恼了雁排李四,李四当即拔出刀来,就要削他一对耳朵,孙大麻子却是耿直之辈,不肯以强凌弱,赶紧在旁劝阻。
雁铃儿也听得不耐烦了,从位上站起身来,对张小辫说:“三哥,这厮言语不知进退,怕不是个良善之人,休要与他一般见识,咱们回营去了。”
张小辫心裡同样是不怎麽痛快,自已解嘲道:“三爷以前有位老道师傅,就是在江湖上卖卜算命多年的金点大行家,你们这些招摇撞骗的门道儿,瞒得了旁人,却瞒不了你家张三爷。常言讲得好,有卦口,没粮斗,若信卜,卖了屋。”说罢哈哈一笑,起身迈步就走。
书中代言,这位说书先生,也不是个平庸之辈,自幼熟读经典,诸子百家,天文地理,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若论起他的才华来,就连那古时的大儒苏东坡、白乐天之流也不肯放在眼裡,真正是胸怀万卷,笔扫千军,辩才无对,文采无双,更擅谈人命数,言下从无落空,但他念及世道衰颓,无心功名,退居在灵州城,只凭着卖卜讲古度日。
他瞧出张小辫命数蹊跷,只是不敢直言道破,本想把他们打发走了了事,但此人生来便是心高气傲,此时见张小辫走得洒脱,心想:“若是让他们如此走了,其本事岂不真要被人视为江湖伎俩?”于是叫道:“且慢,还望诸位军爷息怒,既然来了,不妨先听在下讲段罕闻的旧事,消遣了再走不迟。”
张小辫等人本就是来听“讲古”的,为了图个酒后的消遣,看那说书人言语客气下来,便消了无名之火,回转身重新落座,孙大麻子兴致勃勃,咧着大嘴笑道:“不知先生要给咱们讲哪段大书?可会讲武松武大郎大闹飞云浦?俺祖上是山东清河县人氏,最喜欢听这些梁山好汉的事蹟。”
雁排李四则说:“那些短打的听来总不尽兴,倒不如说一回精忠岳武穆朱仙镇大破金兵,或是说说大明英烈、燕王扫北,这些书才打得热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乱点,正不知要听些什麽,却听那说书人开言道:“列位军爷,咱自今日既不讲史书袍带,也不讲公案短打,只伺候列位爷台一段民间流传下来的奇异说话,这个说话的名目,唤作──《撒豆罗刹江》。”
众人都道:“这可希奇了,从未听过甚麽撒豆罗刹江,想那江水裡也能种豆子不成?不知罗刹江是在哪裡?此事又究竟是个什麽来历?只听这个名目,想必应该是水路上的事蹟了?我等愿闻其详。”
只见那说书的先生整整衣襟,清清嗓音,“啪”地一拍醒木,教听者收敛了心神,才将这《撒豆罗刹江》的说话娓娓道来,抑扬顿挫,张弛合度,讲起来有疾有徐,果是引人入胜,他先是唱了一套入话的定场词,诗云: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这首古诗,单赞的是钱塘江潮,此潮涨落之势浩大无极,风波险恶凶猛,常常吞落军民,翻覆了过往船隻,所以那钱塘江自古便得了个“罗刹江”的别称。
话说我国朝初年,就在这罗刹江畔,曾有一户贫苦人家,当家的汉子,姓黄名衫字颢年,同妻子两个,养着全家的爷娘子女,开了间磨豆的磨坊,起早贪黑,辛苦经营,勉强地度日,家中从不曾有隔夜之粮,吃了上顿发愁下顿。
在早些年,黄家本是地方上的大户,修道积善的人家,造桥铺路屡有善举,正不知是从哪裡触怒了神灵,家业传到黄颢年这辈,竟衰落的不成样子,夫妻两个每日哀叹,求天求地地祷告,不知这苦日子还要挨到几时,要不要家裡上边有老,"奇+---書-----网-QISuu.cOm"下边有小,真打算手挽着手,一同投到罗刹江裡寻个了断才休。
有这麽一天,黄颢年在磨坊裡给人家磨了一袋豆子,那坊中没有拉磨的驴子,只能用人力推磨,出了满身汗水,累个半死,收工时天色已经晚了,正待要关门回家,却见不知从哪裡来了一位老客。
那老客个子不高,小鼻子小眼,水桶般的身材,穿着一件白色的湖绸长袍,装束诡异非常,在黑夜裡煞是显眼,他迳自来到磨房的门前,满脸堆着笑,与黄颢年深深打了一个问寻。
黄颢年回了一礼:“不知远客到此有何见教?”那老客道:“正要有事相求,故此讨扰贵人。”原来他带了一船货物回乡,行至罗刹江裡,遇到了大风浪,满船的舟子和帮工,都被捲入了水中,这老客侥倖保住了船隻货物,奈何没了舟夫水手,船搁在浅滩上进退不得,此地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故此想请黄颢年帮个忙,替他看守一夜船隻货物,等他到城裡雇来帮手,早上再行启航,当然也不能让黄颢年白忙活,届时愿以一成货物相谢。
黄颢年虽然穷困,却是个急公好义的男子,见不得别个有难,何况还有好处可分,当下应允了:“这等小事,何难之有,远客只管自去,晚生在此替你看管货物,绝无闪失。”
那老客再三称谢,叮嘱黄颢年飞万别使货物丢失,即便我转天不能回来,我家后人早晚也会来取,然后匆匆离开,连夜赶到成中雇佣帮工去了,黄颢年就连家也不回了,独自忍着飢饿劳累,到江畔拢了堆火,坐在地上守着船隻。
到了后半夜,家中妻子放心不下,提着灯笼来寻,黄颢年与她说明原由,妻子也说:“这是急人之难,行善的事,岂可疏忽。”当下两人轮流看守。
不料接连守了三天三夜,仍不见那老客回来,黄颢年虽然不肯失信,又到城裡去找,四处打听遍了,都没有得到下落。
黄颢年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同妻子一商量,说不定那位老客倒楣走背字儿,遇到哪路强人害掉了性命,只是这船货物如何处置?既然其中有咱们的一成,何不到船舱裡看看究竟是些什麽,然后再做计较。
夫妻二人打定主意进了船舱,一看满舱都是黄豆,不下千斤,而且颗粒饱满,黄颢年轻营了数年磨坊,从未见过这种上好的豆子,当下拿出大秤,自取了一百餘斤,回到坊间磨了豆浆,没想到这些豆子做成的豆浆,飘香四溢,口感醇厚,喝了一回想二回,在市上口耳相传,很快就卖个精光。
黄颢年夫妻两个把生意做得顺手了 看又过了数日,还是不见那老客踪影,就决定再从船舱裡取些豆子,大不了日后主家寻来,连本带利一併偿还给他,如此一来二去,还不出两个月,就把船裡的千斤黄豆取了一空。
黄家藉此发了一笔外财,真应了一顺百顺那句古话,黄颢年本就是商贾人出身,手中有了本钱周转经营,自此赶趁时运,不出几年就把家业赚得偌大,置办了广厦良田,家中奴僕成群,一日比一日兴旺。
黄颢年时常感念当年那位老客,要是没有他那船豆子,哪有咱们黄家今日的光景,他愈想愈觉得此事不同寻常,有时与妻子说起来,都道那老客形貌装束奇异,未必是凡间的人物,料来是五通五显之类的神灵,看我黄家一门善男信女,特意显出神通相助,看来咱们应当修祠建庙,每年多做几回道场,感谢上苍之德。
可惜好景不常,到了第五个年头上,黄颢年只要晚上一闭眼,就会梦到有人砸门,开门看时,见一伙凶神恶煞般的人直闯进来,这伙人个个相貌丑陋狰狞,皆是身穿白袍,头戴古冠,对着黄颢年连骂带打毫不客气,口口声声说黄家欠了他譬老太爷一大笔钱,并且拿出一个帐簿来,一行行指给黄颢年看,那帐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黄家用老太爷船上的豆子赚了多少多少钱,又在某年某月某日,用这笔钱做了什麽什麽生意,赚了多少多少利润,你这傢伙闷声发大财,还以为天大的便宜都教你佔了,如今还帐的时候到了,快快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黄颢年每天都会从这个怪梦之中惊醒,醒来之后就看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痕,吓得他魂不附体,茶饭不思,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自已心裡明白肯定是惹了大祸了,赶紧请来一位能看祸福的居士,询问此事吉凶。
那位居士擅谈因果,听罢了始末,告诉黄颢年道:“阁下果然是惹了因果上的事, 你命中本无富贵,但你夫妻不甘贫困,天天在家中对天对地诉苦不休,结果反被那罗刹江裡的邪魔外道听见了,假意前来点化于你,骗你拿了水府中的东西,现在连本带利都得还回去,那五通五显多是山妖水怪,从来不会有善心感应,既有所施,必有所取,个古宿债相偿,谁也救不了你,要是你家产不够的话,恐怕就得拿全家人性命去填。”
黄颢年被人一语点破,情知大事不好,唯恐祸及家中老幼,自然是不敢怠慢,匆忙备了整整十船上好的豆子,又有猪牛羊三牲等许多供品,行船到罗刹江中,同妻子两个跪在船头焚香叩头,将带来的所有物事全部倾入江中,就看那浊水翻翻滚腾,从江裡涌出无数大鱼,张开大口争相吞食。
黄颢年暗自念声“阿弥陀佛”,总算是发还了这场宿债,正自侥倖间,忽遇狂风大作,水底老龙惊,半空厉鬼哭,“罗刹江”中巨浪排空,压顶而来,一下就打翻了江面上所有的船隻,使船上之人尽数莽身鱼腹,江水泛滥之灾,又吞没了黄家所在的村镇,可叹黄颢年不肯守命自安,虽得了几年富贵,却赔上了满门性命,真教“凭君纵有千钧力,命裡安排动不得。”
这回《撒豆罗刹江》的说话,虽是半真半假,却又无假不成真,只为劝那些怨天恨命之辈,休要眼光浅、口头轻,指天叫地地胡言乱语,更不可贪图非分得来之物。须知道“富贵只是五更春梦,功名好似一片浮云,到头来万事皆空。”
这位说书先生对张小辫等人讲古,真正是“说话仅凭三寸舌,称出世上深与浅;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盼点醒梦中人。”果然指中了要害,听得张小辫冷汗淋漓,坐立不安,却不知他张三爷能否晓得苦海无边,早早回头,且听“贼猫”下回分解。
第五卷 雁营 第四话 三眼狐
且说“雁营”出战在即,张小辫酒后带着手下哨官们听个说书人“讲古”,讲的是一段《撒豆罗刹江》的说话。
原来那说书先生看出张小辫命数奇特,知道他惹了大祸在身,而且还要连累灵州城裡的军民人等,不分男女老幼,都得跟着一发死个尽绝,就算是鸡犬猫狗也留不来一条,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他也不敢直言相告,故此託借当年的一段故事加以点拨,但说书人讲的事情,与张小辫所遇之事肯定是不相干的,只有其中的道理相通。
所谓“书不在厚,有味则馨;言不在多,有理则重”你要问“说书人”讲的这个理是什麽理?他正是想告诉张小辫:“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随你小子现在使尽英雄,早晚有一天宿债相偿,凶神恶鬼必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再后悔可来不及了。”
可是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张小辫虽然隐隐听出些意思 心中也觉得颇不安稳,但他骨子裡认定自已绝非凡夫俗子,荣华富贵、飞黄腾达多是张三爷命中注定所得,哪裡肯信这说书人乱嚼舌头。
张小辫眼珠子转了两转,又想生死总有命,富贵都在天,反正张三爷本就是穷光棍一条,无非凭着偷鸡吊狗的手段,勉强度日过活,想来能有今日光景,也合着“否极泰来”之理,天为宝盖地为池,人生在世是混水的鱼,受用一天,就得一天的便宜。
说书先生偷眼相观,见那张小辫仍旧是一副全然不以为意的坦然模样,知道对牛弹琴了,心中只是冷笑,抱拳拱手尊诸位:“今日有幸伺候列位爷台一段说话,也算是咱们有缘,咱这说书之人,只不过是凭着耍嘴皮子赚钱餬口,无非讲些个风月,谈些个异闻,图个好听罢了,自然做不得真,其中如有疏漏怠慢之处,还望官长老爷们海涵,奈何这良辰短暂,美景易逝,再长的故事终有个了局的时候。”说罢他就推说时辰已经不早了,命侍童送客。
雁排李四和孙大麻子等人,更是没听出这段说话的玄机,只顾听个新鲜热闹,虽然未能尽兴,也只索罢了,都称谢道:“先生讲的果是希奇,我等今后定当再来讨教。”当下拱手作别,随着张小辫回到营中。
这些天来暴雨不断,灵州附近的几处江堤都被冲开了口子,一时间洪水暴涨,吞没了好多村庄道路,巡抚马天锡虽是本省的封疆大吏,但还在官府手中控制的地盘非常有限,周围各处多被粤寇攻陷,眼见贼势之盛难以遏制,幸好天降骤雨,引动山洪发作,被大水淹死的贼人不计其数,使得围困灵州城的数万粤寇失了后援,加上粮草供给不上,等到雨停洪落之际,必定撤围。
马天锡看这两天的暴雨小了许多,察形观势,断定太平军肯定会暂时放弃攻城,等他们流窜到别处大肆劫掠一番,补充足了粮草兵源,才会再次捲土重来,眼下四周的道路都被洪水破坏,如果没有水师接应,这麽多太平军想后撤,只能经过南边的黄天荡。
所以马大人调遣“雁营”趁夜从水门出城,埋伏在太平军的必经之路上,杀他个措手不及,虽然不可能尽数歼灭,至少能重挫粤寇锐气,使其闻风丧胆、心存忌惮,短期之内不敢再犯灵州,这样一来官府才能有时间整顿军备,招练新勇,巩固城防。
张小辫看看天黑雨住,就率“雁营”团勇焚起大香,一同拜了猫仙牌位,叩求猫仙爷爷灵验感应,慈悲无边,保祐“雁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随即整装结束,教这近千名团勇,各自背负了火药铅丸,带着抬枪火统,开了城下水门,乘着舢板潜出城去。
此时乌云压顶,四下裡黑得如同锅底,城外到处都是粤寇,雁营不敢用半点灯火,全仗着雁民们常年在夜晚狩猎,目力自是不凡,摸黑把一艘艘舢板划入河道,绕着水路直奔黄天荡而行,真是神也不知,鬼也不觉。
张小辫虽然充做军官,却是半点不懂战阵厮杀之道,好在身边的雁排李四和雁铃儿等人,皆是身经百战之辈,“雁营”响马以前经常与围剿的官兵厮杀,也同地方上的民团作过战,到后来又打太平军,也不知做过多少杀人放火的勾当,而且黄天荡是“雁营”的老巢,到了其中就能佔尽天时地利,就算太平军有十万之众,也能在荡中杀他个人仰马翻。
舢板行了一夜,到了转天,早已雨住雷收,张小辫等人坐在船头四下打望,但见那天地间仍是隐晦无边,水面上漂的一片片全是浮尸,有道是:“人动杀机,物能感知,而天动杀机,人莫能知。”当时天下纷乱,遍地都有杀生害命之举,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动了杀念,单是清廷镇压太平天国这十几年的时间裡,因为灾荒战乱而死的人口,就有将近七千餘万,您数数那时候整个大清国总共才多少人?战事最激烈的这几个省真是十室九空,人烟灭绝,行出数十里,也不见半个活人,即便那些没被洪水淹没的村镇田舍,也多是房倒屋塌,空空荡荡,连鸡呜犬吠声都听不到,各处都是一派死气沉重的气氛。
张小辫做了雁营营官,心下原本极是得意,但在舢板上看到天灾兵祸的大劫之下,满目尽是凄凉影象,忽觉值此乱世,即便真能搬迹了,也难快活受用,便对众人说:“我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咱们雁营捨生忘死,拚着性命平寇杀敌,不为别个,只为了早日国泰民安,让天下百姓再不受这离乱之苦。”
雁排李四和孙大麻子、雁铃儿等人闻言齐声称是,心中尽皆叹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却不知张小辫心裡正在思量着:“若非是民丰物足的太平盛世,张三爷空有家财万贯,也没处花销享乐,身居高官还得替上下排忧解难,所谓“将军铁甲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如此整日地奔波劳碌耗费心血,那能有什麽兴头?”
雁铃儿见张小辫身边有隻黑猫,那黑猫虽是疲懒,却生了两隻黄金眼睛,顾盼之际好生灵动,但此猫只与张小辫一人相熟,从不和旁人接近,她好奇心起,就问道:“三哥,听说你在灵州城做捕盗牌头的时候,活捉潘和尚、白塔真人一干巨寇,全凭城中的猫子暗中相助,可否真有此事?”
张小辫早就有心卖弄些豪杰的物事,此刻被雁铃儿一问,恰是揉到了痒处,便说道:“咱和野猫天生就是有缘,提起灵州城裡那些家猫野猫之事,实是稀罕得紧,怎麽个稀罕?真教开天闢地稀得见,从古到今罕得闻,昨天那个说书先生大言不惭,还敢号称什麽──褒贬忠奸评善恶,纵横捭阖论古今,他也不过是能说几套老掉牙的古旧大书罢了,连个老猫能言的说话都不会讲,可恨那厮更是有眼无珠,不识咱们当世的英雄好汉,他要是肯跟在三爷身边做个师爷,保管他这辈十能见些真世面,单是咱灵州野猫的事蹟,也足够他编几个拿手的段子出来。”
张小辫乘在舢板上随军而行,眼见四野茫茫,还远远未到黄天荡,便顺口答应,趁机对身边的几个人侃起“猫经”,说是咱们灵州花猫,多为汉代的胡种,最具灵性神通,至少有两百多种名品,非是外地的普通猫子可比,别看牠们整天东游西荡只知耍閒,其实这人世间的事情,就没有牠们不晓得的,不仅能够感应吉凶祸福,更有许多奇异能为。
你看那些灵州之猫,无不是两色相间,凡属此类,都擅于调配“猫儿药”,早年的猫仙谭道人,就曾走街串巷,售卖猫儿葯济世救人,不知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但这猫儿葯只有野猫能配,就连谭道人都不知全部秘方,他虽精通猫道,却也没办法掌握千变万化的猫儿葯。
原来在灵州城内外,生长着许多草葯,如果哪隻野猫被蛇蝎咬了,或是受了什麽别的创伤,牠都会自行去衔来几株葯草,混合了服食,用以拔毒疗伤,这就是所谓的“猫儿葯”,治起病来万试万灵,但这配方随着季节时令变化,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野猫们是怎麽配葯的,那可真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葯。
张小辫正说到兴头上,雁铃儿等人也都听得入了神,忽听一声“雁哨”响亮,众人心中一懍,情知有变,还以为在途中遇到流寇,却不知来了多少敌人,纷纷在船上举起抬枪,却见从远处的水面漂过来一件物事。
水面上那东西随波逐流,起起伏伏愈来愈近,顷刻间离得雁营舢板就只一箭之地了,众人方才看得清楚,却是一隻体形极巨的老狐狸,身上跨着一颗大窝瓜浮水而来,那老狐额前顶着个白斑,乍一看就好似是有三隻眼睛,牠挤眉弄眼地骑在瓜瓢上,遇到“雁营”这数十艘舢板和一排排抬枪弓箭,竟然丝毫也不惊慌,直将众人视如无物。
雁营兵勇虽然骁勇善战,却多是迷信鬼神之辈,见这三眼老狐骑着窝瓜渡水,而且不知避人,物性反常,多半是成了精的妖物,见着牠可不是什麽好兆头,杀之也恐不祥,所以空举着排枪,谁也不敢动手击杀。
雁排李四见那老狐神态鬼祟,知其来者不善,必是有些古怪的,发狠道:“叵耐你这孽畜来得不是时候,看某结束了你的性命……”他担心用火枪动静太大,探臂膀把背后的雁头弯弓摘下,搭上一枝白尾雁翎箭,便要抬手射去,张小辫急忙拦下,说道:“四哥且住,这三眼老狐怕是冲着我来的,不可轻易坏了牠的性命。”这正是:“劝君不可结怨仇,结得怨仇深似海。”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第五卷 雁营 第五话 黄天荡
且说风雨钟凝聚的云气引得江洪爆发,城郊四野低洼之处,都被大水淹没,雁营的舢板队离了灵州城,隐匿了行踪,从水路奔着黄天荡而行,途中满目所见,尽是洪荒浩劫过后的凄凉景象。
谁知行到半途,忽然遇到一只三眼老狐,那老狐胯下骑着个窝瓜,远远地渡水过来,转眼间就到了众人身边,雁排李四见这老狐行迹诡异,不知主何吉凶,当下动了杀机,张弓搭箭就要将其一举射杀。
张小辫在舢板上看得亲切,想起自已先前曾在荒葬岭见过此狐,当时牠被野狗追得走投无路,被迫吐丹逃生,随后张小辫诱杀靼子犬的时候,顺手从恶犬腹中剖出了”狐玉”,这枚玉丹是那老狐吞吐日月精华多年所得,岂肯轻易失却?它此时渡水前来,多半是想向张小辫讨回狐玉。
张小辫虽然是个好管闲事的祖宗,专撞没头祸的太岁,但眼下军情紧迫,当务之急是要去黄天荡设伏,他一生荣华富贵的成败都系于此战,哪敢掉以轻心,自然不肯为了一枚狐玉旁生枝节,念及此处,赶紧拦住雁排李四的弓箭,说那是狐仙也未可知,大凡物之异常者,绝不可轻易加害,否则必然招灾引祸,不妨留牠一条生路。
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救了一条赤练红蛇,从而登基坐了江山,医圣孙思邈年轻时治过井底的老龙,才有幸得授四卷奇书,从此医术大进,可见凡是”非常之物”,大多有其灵性,倘若不曾为祸人间,都不应该随便坏了牠们的性命,积德者遇福,种祸者埋怨,冥冥之中因果关连,往往都有吉凶报应跟在后头。
雁排李四听得分明,奇道:”原来如此。”只得把”雁头弯弓”收了,就见张小辫从怀中摸出狐玉,放在当中一招,那老狐遥相望见,也似是有灵有识,牠本来躲在荒山穷谷之地,大水一到,山里边有无数走兽都被淹死,这老狐为躲洪荒,才骑着窝瓜浮水避祸,侥幸得以逃脱性命,也不知挣扎多少时日,没想到天数偶然,机缘凑巧,竟然遇着雁营取回了玉丹,真是”水中失宝宝再回,海底捞针针已得”,那狐待到近前,一口衔了玉珠吞落腹中,随后再也不向雁营众人多看一眼,自以狐尾拨水,乘在瓜上去得远了,不多时转入一片山坡背后,不见了踪影。
人心之中的善恶,原本只在一念之间,不管是在暗室之内,还是造次之间,一动恶念,凶鬼便至,反过来也是,倘若你善意萌生,自然就有福神跟随,张小辫难得生出一念之仁,让雁排李四放过了三眼老弧,自以为是积德行善的举动了,却未能辫明妖邪善恶,此事究竟是吉是凶,还留着一段后话要说,眼下暂且不表。
雁营舢板队又行出十余里,遥看前方水面浩大,丛丛生长的芦苇渐行渐密,总算是进入黄天荡地界,船到荡中,四望无际,一阵阵朔风吹过,惊得散碎芦絮漫天飘飞,灰蒙蒙的天空中,偶尔有几只离群的孤雁哀哀而过,也不知是投奔何方,正是:”水近万芦吹絮乱,天空雁阵比人轻。”
雁排李四为张小辫和孙大麻子指点地势:”这片荡子本是片半涸的湖沼,历来都是野雁南北迁徙的地经之地,北近大江,南压六州,覆着不知多少里数,形势果是险恶,荡中更有无数水鼠衔草洁泥筑成的天然堤坝,形如三环套月,鼠辈造化奇绝,能够调节湖水涨落,所以不管外边有多大的洪水经过,荡子里的水位也不会变化,一年到头,总是半泥水水,雁民自古就在这黄天荡里捕鱼猎雁为生,识得各处坑洼沼泽和水面深浅。”
围攻灵州的太平军没有水师接应,如今断了粮草供给,只能从陆路向南彻退,但是附近的官道多被洪水毁坏,太平军连日激战,始终打不下灵州城,再拖下去就会陷入进退无路的绝境,所以他们不得不从黄天荡中的水鼠堤上南逃。
身为雁营营官的张三爷,可对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之事一窍不通,想那粤寇来势极大,自已这边只不过一营弟兄,往多了说还不足千人,相差十分悬殊,大战来临之际,不免有些担心难以应对。
好在雁排李四曾随老雁头久经战阵,只因他们雁民雁户多为响马出身,虽然被收编成了灵州团勇后屡立战功,却仍有一世洗刷不掉的案底,始终难以取得官府的信任,但他与营官张小辫结为了异姓兄弟,自然要竭尽所能相助,他泰然自若地说:”三哥不必忧虑,兵来将挡,水来土埋,这段长毛中的精锐不过十之一二,其都是裹卷而来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何况这黄天荡是雁营老巢,水路错综复杂,外人绝难识得,到了咱这一亩三分地,管教那些粤寇有来无回,来一个咱宰一个,来两个咱杀一双,我只愁他人马来得不够多。”
雁排李四说完,抬手命众团勇停住舢板,营中每个兵勇都带着一枝”雁哨”,这哨是用野雁脑壳打穿了制造而成,吹响了呜呜咽咽,曲声极尽哀愁凄苦,还可模仿雁鸣雁啼,此刻同时吹动来,四野皆闻。
张小辫和孙大麻子两个外行,不知为何满营都吹雁哨,正待要问,就见周围的芦苇水巷深处,忽然涌出无数竹排,排上之辈,多是头插雁翎,身披蓑衣的猎户打扮,而手中所持,尽是杀人的利器,无非是土铳、竹标、渔叉、梭标、雁翎刀。
原来当初老雁头为了在乱世中谋条生路,带着许多雁民去灵州做了团勇,但荡子里仍然留下了不少雁户,这些人里边虽然不乏老弱妇孺,但真要全伙出来,其中能够提刀杀人的,也跑有不下两千之众,至今还是在黄天荡里做些月黑杀人、风高放火、有肉同吃、无粮同饿的勾当。
雁营兵勇都是黄天荡的子弟,双方相见,俱是欢喜,大伙闻听老雁头阵亡的消息,念其往日恩情,不免尽皆哀叹,咬牙切齿地要为”老首领”报仇雪恨,待到悲愤之情稍止,雁排李四便为一众雁民响马们引见张小辫,李四说:”张三哥是个义气过人,手段慷慨的好汉,荒葬岭神獒、筷子城老鼠和尚、躲藏在提督府的白塔真人,都被三爷亲自擒杀,真是为民除害,人皆称快,不仅如此,这位张三爷更学了一身猫仙谭道人留下的本领,深得巡抚大人的赏识,如今咱雁营兄弟们都是追随着他杀贼立功。”
雁排李四是老雁头之后,论起武艺见识来,他更是数千雁户里一等一的好汉,那些雁民听他是如此说的,无不信以为真,都争着过来与张小辫结拜。
张小辫暗道一声:”惭愧,想我张三也能得有今日的名头?”当下厚着脸皮对众雁民说道:”也不知前世烧了多少高香,使得这辈子能结交到这么多兄弟,真不枉小弟我为人一世了。我张三是个一刀两断的性子,从不学那黏皮带骨、拐弯抹角的腔调,今日前来,正是要在这黄天荡里与粤寇厮杀一场,还望各位好汉鼎力相助。有道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与其自甘埋没在尘埃草莽之中,何不轰轰烈烈做回好汉,若能立下一场平寇定乱的不世奇功,必能千秋万古,传颂不朽,也好让后世知道天底下曾有过咱自雁营的字号。”
张小辫更知雁民都是穷苦出身,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对这伙人单单晓以大义,说什么忠君爱国、青史留名的空头话可不顶用,于是又信口胡编说:”自从粤寇作乱以来,从南到北往州撞府,席卷了不知多少金银财帛在身,这些非分所得,可比过往的贩货行商之辈肥得多了。而且据说这寇的首脑,曾是个有名的大海盗,在海上劫过不少的洋人货船,,身上有大把的金洋钱在,另外想必那些做过海盗海匪的人物,也必定寻过龙宫宝藏,所获之物自然都是奇珍异宝,珠是夜光珠,玉是盈尺璧。现在朝廷不分大事小情,无不以平贼定寇为先,只求各地尽早剿灭粤寇,而那些长毛的贼赃所得,谁有本事有胆子拿了,就他奶奶算是谁的,往后官家绝不追究。
先前张小辫曾给雁营兵勇们分过一些金洋钱,”金洋钱”是民间的称呼,其实就是异域海外的金币,虽然在大清国里不能正式流通,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又铸造得格外精致考究,谁见了谁不喜爱?所以往往要价极昂,远远超出了金洋钱本身的市值,雁民们听了粤寇身边携有金银财宝这些消息,果然群情振奋,纷纷表示愿效死力杀敌。
另外雁排李四还与周边的一些马惯有勾结,安排人传飞雁令去,把附近能加集来的响马子都找来,眼下战乱连着天灾,各处都没了活路,见有这能发横财的勾当,都肯铤而走险,一天之内就聚集了三五千人马,水旱两路分为数队,各有雁营中的哨官统辖,又预备下土铳土炮,多削竹枪乱箭,乘在雁排上到处埋伏。
等到第二天天刚破晓,就有探子来报,已经望见太平军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军卒密密麻麻犹如蝼蚁一般,队伍铺天盖地,见头不见到尾,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马,雁排李四命各队人马分散到芦苇荡里隐藏行迹,听得雁哨为号,便一齐出来厮杀,眼见一场血战在即,这正是:”杀气横空红白冷,征尘遍地白云寒。”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贼猫》下回分解。
第五卷 雁营 第六话 猫喊
话说雁营近千名团勇,会合了许多响马子,在黄天荡中设伏,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杀人阵势,这些人多是猎雁叉鱼之辈出身,惯于施展埋伏手段,那片荡子里又是水草横生,芦苇茂密异常,满目萧萧,遮蔽了潜藏的险恶杀机,水野之间荒荒冷冷,静得出奇,在外边根本看不出有丝毫异常。
到了拂晓时分,草尖上晨露未消,芦苇深处的水洼子里一缕缕薄雾缥缈,眼看太平军就要进入黄天荡了,张小辫急忙让雁排李四留下调遣兵勇,准备伏击粤寇,他则带着黑猫,由孙大麻子和雁铃儿两个哨官跟随,三人撑了一架渡水雁排,前往水沼最深处的“雁冢”。
那雁冢本是黄天荡里的一座土丘,后来被水淹没,据说以前南北过往迁徙的候鸟群中,常有许多年老力衰,或是途中伤病难愈的,它们自知永远也飞不到目的地了,只好自行苦撑到雁冢上慢慢等死,直到断气之前都会抬头望天,眼睁睁看着翱翔天际的同类,从来没人知道-为什么那些将死的候鸟野雁,都会停留在雁冢上。但雁民们自古崇敬义气,延续古时旧例,从来不肯加害降落到雁冢附近的候鸟。
而关于雁冢,还有另外一个传说,当然就连雁民中最年老的猎户,也讲不太清楚他的年代来历,只是一代代口耳相传下来,说大概是唐朝末年,在五代十国那会儿,有个将军被人害死在此地,荡中的雁民们怜惜他死得壮烈,就在雁家上盖了座低矮简陋的土地庙,把将军尸骨藏在其中,岁岁烧香,年年叩拜。
即便是冷庙泥神,受得香火多了,也少不得灵动起来,何况土地庙里的尸骸,是个含冤负屈的武将,不知是不是那英灵长存不减,自从雁冢上有了这座“将军庙”,土丘就开始下陷,最终沉到水面以下,随后天兆反常,有无数水鼠衔石投草,围着雁冢构筑起了一圈圈的堤坝,竟然绵延数十里之长,将各条流入黄天荡中的水系疏导贯通,养得荡子里水草丰足,旱涝不侵。
只是打这开始,芦苇荡子里常有阴风黑雾涌动,使得天地变色,水路迷失,这些天地间的反常异象时有时无,从来没有一定之规可循,雁民说那是雁冢里的将军怨气未散,只要一刮阴风,就预示这世上要有刀兵水火,洪荒疫病之灾。
以前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按照年头从外省买来穷人家的孩子,童男童女凑成一对,收拾齐整打扮好了之后,活活投到雁冢周围的水域里淹死喂鱼,以求水底神灵息怒,保佑一方太平无事,可始终也没见真起到什么作用,甭管愚民愚众怎么供奉,战乱天灾该来的是照样会来,所以此地的香火渐渐荒疏了,直明朝末年,这个残忍的风俗才算彻底废除。
张小辫记得当初在“猫仙祠”中,第二次遇到林中老鬼,曾被告知自已眼下将星当头,在这乱世当中能够武运亨通,只要依照林中老鬼的安排布置行事,无论是平寇还是杀贼,战则必胜,攻则必克,要想在黄天荡中取胜,就得用黑猫将雁冢里的将军尸骸引出来,其中若有丝毫差错,雁营就有全军覆没之险。
俗话说:“便宜都是套人的网,说话尽是陷人的坑。”这话是一点不假,可张小辫却鬼迷了心窍,竟把林中老鬼之言都当作了金科玉律,当真是言听计从,自然是认定了成败全都在此一举,于是急匆匆赶奔雁冢,正是:“心忙似箭犹嫌缓,排走如飞尚道迟。”
引路的雁铃儿,自幼生长在黄天荡里,各处水路最是熟悉不过,撑着雁排渡水而行,穿过密密匝匝的芦苇丛,把张小辫和孙大麻子带到一片开阔的水面,只见这苇丛深处,水平似镜,烟波浩渺,幽深莫测。
雁铃儿下竿停了雁排,告诉张小辫道:“三哥,此处便是雁冢了,那座将军庙就沉在水里,底下常有吸人的漩涡卷动,水性深浅难测,这许多年来,从来没有谁敢下去探过究竟。”
张小辫不太擅长水性,最多会两下子狗刨般的手段,到了水上,禁不住心下栗六,嘴上却硬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雁营都是好汉子,做事只求对得起天地良心,人言都不计较,信什么鬼神之说?小的们只管放亮了招子,且看三爷如何把那埋骨水底的将军请出来见见。”
孙大麻子历来不惧鬼神,却唯独敬重古时先贤英烈,此刻与粤寇恶战在即,他也搞不明白张小辫为何突然要做这等怪事,闻言急忙劝阻道:“俺的爷,此事可由不得你使着性子胡来,想来那位将军老爷,也债个有英灵感应的水府郎君,你怎好轻易惊动?”
张小辫道:“倘若水中真有英灵,理当助我雁营平寇杀贼。”说完命雁铃儿把排子撑到坝边,那坝上都是拳头大小的窟窿,被水鼠钻得密布无间,贯穿相连,水鼠这东西有点像是水狸子,同样地牙齿锋锐,能啃倒千年古树,擅于筑坝围堤,但这黄天荡里的水鼠,在民间俗称水耗子或阴鼠精,与水狸、河狸等物并非同类,喜欢阴冷潮湿之所,生性残忍狡猾,可以入水拖了大鱼上岸,又或是咬死栖于芦苇丛中的水鸟野雁为食,其中的硕鼠甚至能够搏杀老猫,它们在这片荡子里,趁着水中阴气愈聚愈多,数量难以估计,只有灵州花猫才能镇伏。
张小辫按照林中老鬼所授的“相猫之术”,把“月影乌瞳金丝虎”推到水鼠洞前,猫的性子是闻腥即动,虽然灵州花猫从不捕鼠,但造物相克,它嗅得水鼠洞窟里的阴腥气息,还是忍不住“喊”出声来。
可能有看官要问,怎么是“喊”出声来?原来猫叫之声自古分为数等,凡是猫子,都以能“喊”为贵,比如恋灶畏寒之类的懒猫叫声是“唤”,而最威猛的则称为“猫喊”,那猫子喊非同小可,真个是:“响到九天云皆散,声入深泉游鱼惊。”
《猫经》里有言,说是:“眼带金线者,声如狮虎,镇宅卧厅堂,虽睡鼠也亡。”而水里的阴鼠精最为惧怕“猫喊”,正是闻声即逃,恐慌的情绪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蔓延开来,那些躲藏在堤坝洞穴里的水耗子们,都以为是大祸临头,就见那母的衔着小的,公的拖着老的,从各个洞窟里蜂拥而出,潮水也似地在堤上望外乱窜。
张小辫等人都没料到几声猫叫会惹出这么大动静,看那无数皮光毛滑、锋牙利齿的水耗子夺路狂奔,一道道浊流般地在面面涌过,仿佛是天地倾覆的末日即将来临,三人心下也自不胜骇异,真教人头皮子发麻,雁铃儿连忙把排子划向水中,只求离得愈远愈好。
水耗子数目多得惊人,狭长的“鼠坝”上根本挤不下它们,就有许多被迫掉进了水里,那些阴鼠生来便能够涉水,落水的群鼠挣扎游走,一时间把寂静的水面搅得开锅也似。
忽然从水面陷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吸水漩涡,水鼠们离得稍近,便为卷入其中,这一来使得水耗子更加惊慌,雁铃儿叫道:“不好,多半是潜伏在黄天荡水底的“弥洞陵鱼”。她识得此物厉害,知道水面上是待不得了,就把雁排驶到附近的一块高地上,这地方本是株古木折断后残留下来的树根,勉强可以落脚 。
三人前脚踏上老树根,后脚雁排就被打翻了,只见水波分开,从中露出一个水怪般的大鱼,见头见不到尾,鱼头足比那大号的磨盘还大着三圈,鱼首生得酷似人脸,皮色如石,嘴巴大得惊人,张口吸水,不断吞吃身边挤成一团的阴鼠。
世上万物依照天道回圈,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荡子里聚集的水耗子极多,自然也有专吃水鼠的弥洞陵鱼,所谓“弥洞”,取的是吸水之意,此鱼是个石性,整年整年地伏在水底一动也不动,但这时水面上群鼠云集,嘈乱异常,才引得它现身出来,连带得水底泥沙涌起,都跟着翻上了水面。
孙大麻子不识得弥洞陵鱼,还道真是水上郎君所化之物,不由得看得呆了,而雁铃儿识得这陵鱼吸水之势能吞牛马,她也不知张小辫如此行事,究竟是意欲为何,只好问道:“三哥,大队粤寇转眼就到,你现在竟要捉鱼吗?”
张小辫却最是疲懒不过之辈,即便身在险境,也不忘图个嘴上快活,信口就说:“妹子有所不知,你三哥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在堂,全指望捉住这水底的弥洞陵鱼回去,好卖来养那八十岁的老娘….”
雁铃儿闻言甚为感动,心想:“我这位雁营营官张三哥,不仅足智多谋,手段慷慨,义气过人,更难得的是为人至亲至孝,出来征战都不忘奉养家里那“八十岁的老娘”,俗话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现今世风不古,能够如此真乃难能可贵。”自此对他更是敬爱。
可张小辫尚未说完,就那那陵鱼忽然摇尾拨鳞,竟从弥洞般的大嘴里吐出一具大骷髅来,那骷髅好不硕大,虽然全身皮肉尽消,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饶是如此,也要比身材魁梧的孙大麻子高出半截,周身上下顶盔贯甲,盔是日月飞虎盔,甲是锁子百叶连环甲,兽头护肩,铜镜护心,牛筋皮索为绦(ㄊㄠ),内衬鹦鹉绿的滚绣战袍,不知为何缘故,那一副戎装结束,竟依然鲜艳如新。
张小辫伏在树根上看得分明,心道:“真是猫仙爷爷显灵,总算是把这位“爷台”从水里请了出来。”它埋骨水底千年,果然是因为年深岁久,形炼成大气候了,却不知现形后究竟要怎样作怪?这正是“白云本是无心物,反被清风引出来”。欲知这具将军白骨,如何能助雁营平寇杀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卷 雁营 第七话 血战
话说那黄天荡里水路纵横,覆着万顷芦苇,地广人稀,历来便是绿林中好汉出没的所在,前临剪径道,背靠杀人岗,不知屈死过多少行人,所以荡子里阴气极重。
书里有段交代,当年的雁冢将军坟沉到水下之后,庙祠崩毁,尸骸被那弥洞陵鱼吞下,但那是古时英烈遗骨,披挂着避火渡水的护体宝甲,使得一股无质无形、氤氲涳濛的英风锐气凝而不散,落在鱼腹中虽然皮肉消腐已尽,但白骨盔甲依然不朽不化。
雁冢水底的弥洞陵鱼贪婪无比,只顾着吞吸落水的大群阴鼠,奈何腹腔中有具骷髅堵着,难以吞个痛快,只得把肚子里的物事倒呕出来,就见黑水滚滚翻涌,从弥洞中冒出一具顶盔贯甲的大骷髅来,白森森、水淋淋,骷髅头的两个眼窝深陷,好似两个无神的黑洞一般直视天空,被宝甲托着,浮在水面上忽起忽落。
当初在猫仙祠里,林中老鬼曾告诉张小辫:“只要你在水面上见着了白骨将军,雁营必能大破粤寇。”其余的细节则一概未说。
张小辫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透其中的奥妙,他虽然先前对此事深信无疑,事到临头却也难免在心中忐忑起来,暗自骂道:“娘的娘是臭脚老婆养的,看雁冢里的这具大骷髅,虽然生前威风八面,现如今可只是一堆无知无识的白骨,怎能指望它去上阵厮杀?林中老鬼那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可别一时犯了糊涂掐算不准,支给我一记昏招儿,连累得张三爷把小命都搭进去。”
正自胡思乱想,蓦地里一阵阴风透骨,这阵阴风非比寻常,吹动地狱门前土,卷起酆都山下尘,霎时间刮得天地变色,雾气皆散,张小辫三人全身打个冷颤,再看水面时,就见弥洞陵鱼与那白骨将军都已沉回了水底,只剩下大群水耗子在堤下夺路奔逃。
雁铃儿看雾气散了,不敢怠慢,急忙拖回翻倒在水面上的排子,载着张小辫和孙大麻子躲入芦苇丛中,会合了埋伏在附近的雁营团勇。
张小辫伏在雁排上,心中兀自狐疑不止,实在想不出那葬身水底的骷髅将军能有何作为,他却不知道,原来那骷髅身上披挂的宝甲,是套久经战阵的古物,其中沉积的煞气极重,千年来不见天日,一旦出世,顷刻间就引得阴风拂动,吹得万千芦絮随风摆摇,把笼罩在黄天荡里的薄雾都卷散了,待得煞气散尽,那具宝甲也自支离破碎,再次与骷髅白骨没人了雁冢的水底。
您别看这阵风来得容易去得快,可在兵家成败之事上,却往往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想来古诗有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当年后汉三国,赤壁矶头一场大战,要是没有“泥鳅造洞”引发东风,什么苦肉计、连环计、反间计,也只落得奇谋无用,倘若武侯借不来东风,哪能有后来的火烧连营?所以有篇赞子,单赞这天底下风的好处,其赞曰:“风、风、风、东西南北风,无影又无踪;收拾乾坤尘埃净,移阴现日更有功;擒杨花,催败柳,江河能把扁舟送;拥白云,出山峰,轻摆花枝树稍动,钻窗入帘去,烛影又摇红。”
雁冢水底的宝甲引出了一阵阴风,与雁营在黄天荡设伏又有什么相干?原来太平军起兵攻打灵州城,师久无功,又逢四周洪水陡涨,断了粮草补给,使得军中人心慌乱,只好趁着雨停洪落匆匆撒兵。
可官道被洪水冲毁了大半,许多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唯一可容大军通过的去处,只有黄天荡了,大队歹平军偃旗息鼓,连夜撤退,从山路上逶迤下行,相次到了荡边,队伍已多不齐整,一步懒似一步,拂晓时就见那荡子里薄雾弥漫,静得出奇。
太平军中统兵的首领,是久经沙场之人,熟识兵机,疑心也重,能够通过占风望气,来相形度势,他虽然知道灵州周边没有大队官兵,但到得近前,看出那黄天荡的雾气里,隐隐有杀机浮现,料来此地险恶,一时未敢轻入,正要派出探子另觅道路。
却在这时,忽见从荡子里逃出许多水鼠,就从身边掠过,往着野地里乱蹿,而天地间又是疾风卷动,扫净了荡中雾气,那太平军的首领看得明白,反倒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深知水鼠习性,水耗子惧人,见人就钻洞,既然遍野逃窜,那黄天荡里肯定没有伏兵,只是物性反了时令而已,再说雾尘消散,进去就不会担心迷失道路,就算里边藏着些个毛贼草寇,量也不敢冲撞我大队军马,除非他们活腻歪了。
再加上连夜行军,士卒疲惫松懈,如此一来,太平军也就大意了,连探路的前哨都不曾派遣,一队接着一队蜂拥而来,从各道鼠堤上进入了芦苇丛深处,密密麻麻的军卒犹如一条条长蛇,见头见不到尾,穿过黄天荡,缓缓向南移动。
中军行到深处,正自慌慌而走,就听得一声雁哨凄厉,长长的呼啸声,撕破了隐晦的天空,哨音未落,已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里,冒出无数雁排,上面架着土铳土炮,更有许多团勇使用抬枪,朝着堤上毫无防备的太平军攒射起来。
一时间枪炮之声大作,震耳欲聋,荡子里硝烟弥漫,血肉横飞,太平军猝不及防,做梦也想不到荡子里能有清兵,看情形绝不是小股人马,芦苇深处的雁排忽隐忽现,不知来了多少官军。
而且太平军行军时,摆出的是几条一字长蛇阵,突然被打到七寸上,不得不仓促应战,各队人马之间,难以互相接应,首毛也不能相顾,兵卒心中多是惶恐,混乱之下突然接敌,在狭窄的水鼠堤上你拥我挤,根本辗转不开,人撞人,自相践踏,马撞马,尸横遍地,大队人瞄一乱,十杆抬枪里放不响一杆。
但那“雁营”早已埋伏准备了多时,正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排火枪轰过去,太平军就倒下一片尸体,眼见死的人多,一具具尸体不断滚落水中,把湖水都染作了赤红。
这支围攻灵州城的太平军,大多是被裹来的俘虏和乱民,十成之中,倒有七成多是乌合之众,遇着恶战一打就散,他们不知荡子里的深浅,数万人马都涌向没有官军截杀的沼泽地,也有慌不择路地纷纷跳水逃窜,带队的官长喝止无用,只好提刀砍了几个逃兵,但此时兵败如山倒,又哪里遏止得住。
雁营备了许多丈许长的竹枪,这种竹枪又长又利,即使对方想欣身近战也构不着,一排排攒刺过来也根本无法抵挡,团勇们见粤寇阵势大乱,便从后赶杀过去,举着竹枪到处乱刺,把落水的太平军都刺死在水里,其余陷到沼泽里的更是不计其数,死尸填满了水面。
唯有行到雁冢附近的太平军中军,都是来自粤西老营的精锐,而且太平军里为首的将领也清楚,要是不能在荡子里杀条血路冲出去,这支兵马就会全军覆没,所以不顾死伤惨重,指挥着在排枪轰击下幸存的兵卒,把那些中枪伤亡的同伴堆成掩体,抵挡住芦苇丛中不断射来的弹丸,并且火铳弓箭还击,就地死守不退。
埋伏在四周的团勇、雁民、响马子,杀散了大队粤寇之后,发现整个黄天荡里就剩下雁冢一带还在激战,便以雁哨相互联络,各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雁营虽然骁勇善战,但遇到太平军精锐之部,也难轻易占到上风,双方兵对兵,将对将,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只见刀枪并举,剑戟纵横,迎着刀,连肩搭背,逢着枪,头断身开,挡着剑,喉穿气绝,中着戟,腹破流红,直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这正是:“棋逢对手无高下,将遇良才没输赢。”
张小辫在灵州城里多次见过战阵厮杀,都无眼前这般惨烈,眼见自已雁营里的弟兄们死伤无数,也不禁咬牙切齿,两眼通红,正在两军难分上下之时,众人远远地见粤寇阵中,有一个身材魁梧之人,连鬓络腮胡子,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骑着高头大马,穿了一身锦绣黄袍,身上带着宝剑和洋枪,指挥若定,周围有数十名军士举着盾牌将他护卫其中,看他那装束气魄皆是不凡,料来是个为首的草头伪王。
雁铃儿久和粤寇作战,能识得伪王服色,点手指道:“此贼必是统兵的占天侯。”说罢挽开雁头弓,搭上雁翎箭,开弓好似满月,箭去犹如流星,口里叫个“着”字,“嗖”地的枝冷箭射出,正好穿过盾牌缝隙,把那占天侯射得翻身落马,摔倒在地,太平军顿时一阵大乱,知道主帅阵亡,再也无心恋战了。
雁排李四见粤寇军中首脑中箭落马,知道时机已到,鸣鸣吹动雁哨,雁营团勇们听得号令,都拔出雁翎刀在手,蜂拥着冲上前去,翻过堆成山丘般的尸体,舍身撞入人群里挥刀乱剁。
雁户所用的“雁翎刀”,身长柄短,背厚刃薄,最适合阵前斩削,在近战之中尤其能发挥长处,只见凡是长刀挥过之处,就是一颗颗人头落地,整腔整腔的鲜血喷溅,真可谓当者披靡,孙大麻子也杀红了眼,在人丛中一眼瞥见那占天侯中箭带伤,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就抡着朴刀上前,杀散了持盾护卫的太平军,打算一刀削下那占天侯的人头。
谁知占天侯身边常带着一个容貌绝美的侍童,那厮在混乱中倒地装死,趁孙大麻子不备,朝他身上一剑刺去,孙大麻子虽是武艺清熟,临阵厮杀的经验却不老道,他贪功心切,只顾着要杀占天侯,不曾提防别个,猛然间只觉后心一凉,已被利刃穿胸而过,当场血如泉涌,竟教那侍童坏了性命,可叹“瓦罐不离井上破,为将难免刀下亡。”
雁排李子恰好在旁边看个满眼,但乱军之中事发突然,想去救人已经来不及了,他与孙大麻子是结拜兄弟,兄弟死如断手足,不由得怒火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断喝声中抬起手来,把雁翎刀劈将过去,只一刀就剁翻了占天侯的侍童,抬脚踢开尸体,又待再去剁那为首的占天侯。
却不料那太平占天侯虽然带箭负伤,却是悍勇出众,仍要作困兽之斗,他倒在死人堆里,还握了柄短铳在手不放,看见有人过来就一枪轰出,不偏不倚,恰好打在雁排李四头上,立时鲜血飞溅,翻身栽倒,这正是:“阴间平添枉死鬼,阳世不见少年人。”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卷 雁营 第八话 赏孤令
且说雁营与太平军在黄天荡里一场恶战,真杀得“人头滚滚如瓜落,尸积重重似阜山”,雁排李四在混战之中直取敌首占天侯,不料中了冷枪,饶是他机敏过人,躲避的极快,奈何离得太近,竟被铅丸铁沙射瞎了一只眼睛,倘若再偏个半毫一厘,恐怕就得当场被铅弹射穿了脑袋。
雁排李也也当真悍勇,不顾自已眼眶里血肉模糊,侧地后翻身便起,发狂了一般,挺着雁翎刀合身扑上,一把揪住那占天侯披散的头发,硬生生从地上拎起来,夹在服下勒住颈项,在阵前将其生擒活捉。
其余的太平军见大势已去,顿时四散溃退,丢盔弃甲,争相逃命,走不及的纷纷弃械投降,雁营团勇杀顺了手,根本不肯留俘,追赶上去逐一剿杀,抡着刀,看见活的就砍,撞见动的就杀,这场恶战,直打到黄昏薄暮才停,荡子里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雁营派人飞驰灵州城报捷,剩下的大队人马都留下收治伤者,归殓尸骸,从古到今,兵凶战危,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一举击溃了大股粤寇,还活捉了贼酋占天侯,但到最后清点下来,已方营中的“团勇、雁户、各路响马子”也死伤了不下两千多人。
雁排李四坏了一只招子,满面都是鲜血,所幸弹丸没有入脑,有随军的郎中赶来,用能化五金的水银,化去嵌在他眼窝里的铅子,才算保住一条性命。
张小辫在旁,看见身受重伤的雁排李四,与横尸就地的孙大麻子,当时就想要嚎啕痛哭一场,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来,心里边都凉透了,要多后悔有多后悔:“要是早知道林中老鬼指点的这场荣华富贵,是要搭上自已手足兄弟的性命,三爷我宁可不要也罢,孙大麻子与我豆过命的交情,当初二人一同从金棺村里逃难串来,向来是互相照应帮衬,如兄似弟,后来大伙拜把子结成生死兄弟,只盼着将来有朝一日,能够同享荣华,共分富贵,想不到今天竟已人鬼殊途了。”
以前张小辫没少看过生死之事,可那都是与自已不相干的,见得多了,心也木了,直到此刻真正折损了手足兄弟,方才知道生离死别之苦,一场仗打下来,原本好端端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心里如何能是滋?他便有心弃了雁营营官之职,打算远远逃开为上,可又一寻思,值此天下大乱之际,世上哪还有什么太平的去处?现今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倘若不是奔着这一条道跑到黑,孙大麻子岂不白死了?他脑中胡思乱想的,好半天也没个定夺。
雁铃儿为兄长裹扎了伤口,二人就过来劝解张小辫,毕竟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而且人死不能复生,但是经过今日一战,咱们雁营必定名扬天下,这些兄弟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与其献俘邀功,不如就此将那贼酋开膛摘心,祭奠阵亡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张小辫心神恍惚,点头道:“全凭四哥作主。”
这时暮色低垂,黄天荡里凄风凛冽,笼罩着愁云惨雾,“雁字营”的一众团勇们,早已把尸骸收拢掩埋,坟前草草地设了灵棚牌位,雁排李四命手下人,将那被俘的“占天侯”,捆成五花大绑,带到灵位跟前。
那占天侯肩上中的箭簇尚未拔出,伤口处的鲜血不断滴落,跪倒在雁排李四面前,乞命道:“告壮士,饶我性命则个……”
雁排李四拔了钢刀在手,冷冷地指着一排排灵位道:“饶你这厮性命不难,你只须让我这许多兄弟点头应允。”说罢手起刀落,一点清风过处,占天侯一颗人头落地,满腔的鲜血冲天,雁排李四又让在旁站立听命的两个刀斧手,上前挖出人心,就于那灵棚下祭飨了。
雁营中的阵亡之人,多是黄天荡雁民的父兄子弟,设灵之时哭声震天,有妻子哭丈夫的,有老娘哭儿子的,也有那兄弟哭手足的,按照绿林旧例,有哨官抛撒纸钱,念颂“赏孤令”。
令曰:“山遥遥、水迢迢,两座明天搭座桥;端起连浆带水饭,又拿香锞并纸钱;高声叫住众英魂,黄泉路上停一停;站住脚步莫回头,听我赏孤把话传;当日有缘结金兰,恩义可比日月辉;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同来吃粮把兵当,共赴沙场血染袍,为兄弟命丧黄泉,阴阳相隔难相见,冥钱烧纸虽不多,还望英贤来领受,愿你等早升天界,佑我等福寿绵绵,今生不得重聚首,来世还当效桃园。”
开罢了令咒,众人在一片悠悠鸣动的雁哨声中,焚化发送了灵位,当夜就在荡子里宿了营,转天接着军令,雁营要返回灵州城,那些前来助战的雁户和各路响马,都在战场上的死人堆里剥取了许多财帛,有的人得着钱物,就辞别了自行回去,更有不少野心大的响马草寇,不把生死当做一回事情,只想趁着战乱接着发财,便投奔到雁营之中充为团勇。
如此一来,雁营出城时不过近千人的队伍,经黄天荡一战又折损了许多弟兄,但收兵回去的时候倒反多了一倍有余,于是就在半路上重新结纳整顿了,入伙必须插香立誓,这是当时民团里的一种风气,只有结成生死兄弟,相互之间才能以性命相托,无非是设下插香堂,排令开山。
以营官张小辫和雁排李四为首,底下的哨官和团勇,都依次排开,放令道:“东山的汉子西山来,鸟为食来人为财,蝴蝶只为采花死,赵老儿伴着珠光亡。有缘兄弟到山堂,管你登台不登台,先设三十六把金交椅,次摆七十二条银板凳,龙归龙位,虎归虎位,有位的入位,没位的站排。”
天下的盗贼响马虽然散布四方,但从汉时有绿林军赤眉军造反以来,也自行结成一党,在各地遥相呼应,各朝各代均有盗中魁首作为统领,那盗魁也称“总瓢把子”,占据着八百里洞庭湖,洞庭湖万山环列,连着三江,司掌着天下形势,历来就是盗贼的老巢,黄天荡里的雁户响马,只不过是其中的一脉分支而已。
由于这回进雁营入伙的多是外人,必须由雁排李四,亲自拿“套口”过问新进团勇:“今日午时开山门,众位兄弟听真切,九道安了生死路,哪个敢进这山门?不是能人莫入门,不做兄弟你别来,身家不清早早走,底子不足早回头,冒充行家赶紧走,查出来了要人头,不是为兄情面冷,今日山中正凶险,上四排兄弟犯了令,自已挖坑自已跳,下四排兄弟犯了令,三刀六眼定不饶。”
入伙之人听清了规矩,则要各自报清身份来路,也都得拿切口套词来讲,比如说“耳听兄长把我唤,整顿衣冠来参见,今与众兄幸相逢,实是前生信有缘,众兄有胆又有识,个个都是有名人,怜我愚笨是后进,言语不周望海涵,某地就是生我的丝,某乡某村那是我家园,某年某月我母有难,某月某日我就下了凡,某山某寨插了香,今日结义投雁营,入营自当遵号令,吃咒赌誓表心迹,上不敬兄把头断,下不爱弟挖心肝,如不敬兄不爱弟,让我短命落黄泉。”
营官还要问:“有何凭证?”后进就答道:“以裁香为凭。”这时要把手里的草香折断,表示倘若有违此言,就如这炷香一般,落个一刀两断的下场。
雁排李四把能留的人都留下,根底不清的则一律打发回去,重新清点营中团勇,共计两千二百出头,实力扩充了一多半,自是欢喜庆幸,只有张小辫心下犯着嘀咕,眼见兵马愈来愈多,这可是仗要愈大愈大的兆头,大概死的人也会愈来愈多,照这么打下去,还不知要死伤多少手足兄弟,张三爷眼下走的这条路,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尽头?料来多想也于事无补,听天由命罢了。当即整顿队伍,回城听命。
雁营在黄天荡大破粤寇之事,果然震动了天下,京城里的皇上听得捷报,喜动龙颜,谓我国朝中兴在望,当即亲提御笔,写了“忠勇雁营”四字,让兵部破例给张小辫加了参将之职,别看是正三品的武官,也拿着朝廷的俸禄,但实际上却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还是让他做他的营官,另外作为封赏,今后营中的团勇皆加双饷。
图海提督本想藉着太平军的刀子,除掉灵州雁营,谁想得了这么个结束,反倒成全了此辈,又觉得张小辫和雁排李四的手段了得,在城中又是死党众多,要逼得他们紧了,恐怕生出别般大乱子来,也只好暂且衔恨隐忍在心,而且调遣雁营截击粤寇正是他出的主意,当然免不了奏报朝廷给自已邀功请赏,这些事情都按下不表。
只说时光易逝,寒来暑往,过完了秋冬,又到了春夏之交,张小辫蒙受巡抚大人赏识,充做了雁营营官,他虽不懂战阵杀伐之道,但手下的雁排李四等人,多是当今世上骁勇善战的将材,更肯为他用命,统率着雁营团勇,接连不断地与粤寇交战,到处攻城拔寨,收复了灵州城附近的好几处重镇。
这一天雁营回来休整队伍,张小辫寻了个空,独自来到“猫仙祠”里,那些野猫们见有熟人来了,都拥到祠中与他厮耍。
张小辫喂那些野猫们吃了些东西,便翘起二郎腿倚倒在神龛上,这半年多来,他经历了无数杀伐之事,蓦然间生出一阵感慨,当初做梦都想求一场荣华富贵,可天底下刀兵四起,也不知张三爷何年何月才能有顿安稳饭吃?早知道作人辛苦,先前投胎的时候,还不如求那轮转阎王给三爷托生成个灵州野猫,倒落的逍遥快活,强似整日出生入死,无休无止。
正恁般烦恼,忽听有个枯柴般的声音冷冷说道:“兀呀,故人别来无恙否?”张小辫心中一惊,忙从神龛上跳起身来,抬眼看时,已见猫仙祠里多了一人,那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袍,就好像是从古墓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古旧服饰,又蒙着个面,只露出两只毫无生气的眼睛,不是旁人,正是以够指点祸福吉凶的“林中老鬼”。
张小辫半年不见此人,想不到今天竟自已找上门来了,正有些紧要的话想问他,连忙唱个大喏,谁知还来不及多作叙谈,却听那林中老鬼突然开口道:“张三爷,你大祸临头,性命都将不保了,还有心思在此闲耍!”这正是:“你自闭门家中坐,难防祸从天上来。”
第六卷 截妖寺 第一话 长面罗汉
世上历来有种旧说,所谓“事不过三”,张小辫在猫仙祠第三次遇林中老鬼,可与前两回的境遇大不相同了,那老鬼见面就说:“张三爷近日要惹来杀身之祸,到时候性命难保。”
张小辫这将近一年多来,久在军营战阵之中出没,随着雁营剿过塔教,打过太平军,经得多见得广了,遇事已不如从前那么慌慌张张、毛手毛脚,但他得有今日光景,全凭林中老鬼暗中点拨,知道此人有神鬼难测之机,不言则已,言则必中,见他如此一说,岂有不信之理。
张小辫脑中一转,心想:“当初你这个老儿可是亲口许下,若是张三爷真有马高镫短的时日,则必来帮衬扶持,岂能说过了不算?”于是忙对林中老鬼说道:“小子当年饥寒交迫生计无着,幸得老先生不弃,三番两次指点迷津,否则早就成了路倒喂了野狗,现在连尸骨也剩不下了,还求你老人家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再指点小子一条生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林中老鬼仿佛是个死人般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言说道:“老夫早就说过,看你张三爷的气色极高,必主大富大贵,才有意在暗中扶持于你。但须知上天有好生之德,你雁字营杀人太多,惹得凶星犯主,所以命里注定要有一场大劫,可只要躲过了此劫,你今天飞黄腾达再无阻碍碍,功名利禄不求自得,扫地也扫出金锭子来,可这天罗地网的劫数连神仙也算不出来,怕是不那么好躲,真要该着你死,纵有一千条性命也就此休了。”
张小辫大惊失色,咕咚跪倒在地涕泪齐流,恳求林中老鬼务必相救则个,张三爷前边十几年穷困潦倒,度日如年,水里火里扑腾了多时,好不容易熬出点头绪了,可还没等到安稳受用,就要如数被老天爷收走了,真是“早知富贵生前定,悔却从前枉用心”。
林中老鬼道:“暂且不必如此惊慌,老夫既然当年跟你说了,要周全你一世荣华富贵,遇此大劫临头之际,自然不肯袖手旁观,古人言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若要不变,除非三尺盖面。只要张三爷你依着老夫之言行事,不管是天诛还是地劫,皆可如覆坦途,必保万无一失。”
林中老鬼说完,就从祠堂中的许多野猫当中,拣出一只大花猫来,并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漆封存的竹筒子,都交给张小辫,问他:“可识得此猫?”
张小辫也不知林中老鬼是何用意,用眼一打量看那只大野猫,只见它一身锦绣也似的花纹,生得呆头呆脑,憨里憨气,而且尾长爪短,猫脸奇大,额上顶个“丰”字。张小辫学过《云物通载》里的猫谱、猫经,如何能不认得,便答道:“按照猫相之说,此猫名为长面罗汉的便是,好像是个从来不会开口的哑子猫。”
林中老鬼道:“这猫儿确是唤作长面罗汉,生来就是个佛陀的性子,金童耳、玉女腰、仙人背,虽然驯服木讷,但它并非是不会叫唤的哑子猫,只是愚民无知,认定此猫妨主,是个降祸的太岁,耗气的鹤神,所到之处,总有灾殃出现。其实不然,它是能见凶相征兆,开口必主不祥,故此轻易不肯开口,从今日开始,你要时时刻刻将它带着身边,形影相随,寸步不离,什么时候你听到长面罗汉开口,也就是你命中劫数来临之兆,到时候你须立即打开竹筒,这竹筒中自有回天之术,务必依照其中指引行事,切不可有丝毫怠慢,否则你张三爷必死无疑。”
林中老鬼又告诉张小辫:“日月有盈亏,星辰有失度,为人岂无兴衰?老夫虽然深知此理,又看出凶兆已近在眼前了,但天机最巧,天意难料,却也说不准这劫数究竟是几时来,又是如何来,故在竹筒子里留下回天保命之策,如今老夫所能帮衬于你的,仅此而已,到头来能不能留下小命,就看你张三爷自已的造化了,咱们之间的缘份到此也就尽了,今日一别,此后再无重逢的时日,所谓相见何太迟,相别何太早,三爷你就好自为之吧。”说罢扬长而去,迳自转入猫儿巷中不知去向了。
张小辫听了个一字不漏,真教人心惊肉跳,自知此劫厉害,怕是避不过去,难免惶恐不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见身前伏着一只长面罗汉猫,自已手中又握着个函封牢固的竹筒子,里面沉甸甸的,触之有铜声,似乎装着几件细小金属器物,这才明白刚才经历的真真切切,绝非南柯一梦,忙朝林中老鬼离去的方向拜了几拜,心中空落落的若有所失。
张小辫想到自已在“金棺坟遇仙、瓮冢山挖出僵尸、松鹤堂药铺换猫、槐园掘藏、筷子城撞着老鼠和尚、荒葬岭擒杀靼子犬、从古井中打捞青铜风雨钟、提督府捉拿白塔真人、黄天荡大破粤寇”,这种种离奇绝险的经历,算来都与林中老鬼脱不开干系。
俗话说得好:“幸灾乐祸千有人,替人分忧半个无。”这世上冷眼看热闹的人,向来是要多少有多少,可一旦你有了难处,要寻个能在关键时刻提携帮衬一把的人,却总是找不出半个,张三爷命中能遇到林中老鬼相助,已然是福份不浅了,有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等奇人异士的踪迹也正该如此。
张小辫胡思乱想了一阵,又将林中老鬼最后留下的话语仔细揣摩了几遍,虽然不得要领,却也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索性横下心来,揣了那枚竹筒,抱起罗汉猫,迳自回到营中。
自此一后,一连数日,张小辫只在营中守着“长面罗汉猫”,这一人一猫,朝夕相对,寸步不离,他不知究竟祸从何来,整日整日地提心吊胆,唯恐此猫忽然开口,给他来个措手不及,可那罗汉猫一如常态,始终不见有丝毫异状。
这一天晚间,张小辫在营中凭几而坐,长面罗汉猫就伏在他身前桌案上睡得正香,忽闻飞檄传至,急如星火,原来有官军与粤寇在雷州激战,上锋要调遣灵州连夜驰援,接令后一更擂鼓聚兵,二更点将出城,片刻不得延误。
那军令如山,张小辫自然不敢有违,又思量着与其在城中苦等劫数来临,实在太过煎熬,倘若三爷命中真有一场大劫,须是避得过初一,避不过十五,躲了霹雳,也躲不开雷公,但人挪活,树挪死,倒不如随军出去见机行事,当即便同雁排李四等人聚拢本营团勇,收拾披挂齐整了,列队开拔,二更前离了灵州城,从官道上往西进发。
“雁营”的兵勇足有二千之众,营中以“雁户”为主,另有许多投效的绿林响马,若论阵前厮杀之事,历来是灵州诸营之冠,但雁营杀贼再多,应得的封赏也都被老图海那种欺军误国,冒滥居功的贪官污吏抢占去了,恰似鹬蚌相争,到头来反被渔人得利。
张小辫和雁排李四等人,眼看着仗愈打愈大,自已这伙兄弟们在阵前出生入死,论功行赏的时候却总是没分,心下难免都有愤愤不平之意,甚至曾经打算山上落草,但赶上这种荒废年头,就连杀人越货的响马子,都是没处去杀富济贫的,山贼们连日发不得市,最终揭不开锅饿死的也有,要是不来当兵吃粮,绝没有别般生路可寻。
这时刚得回城休整,又奉命前往雷州驰援,人在矮檐下,怎得不低头?军令一到,恰似星急火急,只好匆匆忙忙连夜赶路,也不管是四更五更、日里夜里了奇 -書∧ 網,正是急不辫路,待雁营走到天亮时分,前边被一片岭子拦住了去路,仔细看那绵延起伏的山脉,真是:“高峰千丈冲霄汉,瀑布飞帘百尺悬;山峦起伏多怪样,乱石横陈少人行。苍阴蔽日藏猛兽,悬崖陡壁心胆寒。野草闲花铺满地,古藤荆棘把路拦。”
雁排李四骑在马上,手搭凉棚看了多时,就提起鞭子指着前边的山峰,对张小办说道:“看这山势果是雄勇,却不知是个什么去处?”
张小辫正自魂不守舍,冷不丁被人问起,才连忙抬眼打量,发现竟离以前金棺坟不远,他是向来识得这片山岭的,便答道:“此地唤作青螺岭,险峻非凡,过了岭子即算离了灵州地界,要去雷州,只好取山路穿岭而过,否则咱们兄弟还要多绕上一天的路程。”雁排李四:“兄弟们赶了一夜,没耐烦绕路转山,既然如此,穿岭而过就是。”当下带队进山。
青螺岭群山环绕,当中抱着一块盆地,自古便有个偏僻的镇子,称为“青缧镇”,雁营的队伍经山路进来,翻过了岭子,就已望见山坳深处,一片片苍松翠柏,古木盘龙,树丛掩映之中青砖碧瓦,屋宇连绵,赫然是个古镇模样。
雁营本打算避开青螺镇,直接穿岭过去,但山里的天气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凉风一起,转眼间吹动乌云,遮得昏天蔽日,云层中霹雳滚滚,眼看着风雨就下,雁铃儿对张小辫说:“听天上的雷声响得不善,看来这阵暴雨必然不小,雨中的山路陡峭湿滑,恐有意外发生,咱们全营走了整整一夜,都疲乏得紧了,不如先到青螺镇里稍事休息,避到雨住了再走不迟。”
张小辫也正有此意,他向来偷懒耍滑惯了,眼下虽然军情紧急,但回头只要推说“途中遇到暴雨难以前行”也就是了,便说道:“妹子所言极是,看来这有智的妇人,果然是胜过男子。”招呼左右道:“弟兄们,都随三爷到镇中歇脚去也。”说罢便告之各哨哨官,指挥着雁营掉转行军方向,迳投隐在深山中的青螺镇而行。却不料这一去,竟是:“猪羊拱进了屠户门,一步步自投死路来”毕竟不知青螺镇里究竟藏有什么古怪凶险,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卷 截妖寺 第二话 方良牛
且说山中雷雨将至,张小辫就命雁营的两千多兵勇,都到青螺镇里避雨,但一旁的雁排李四是个常在厮扑丛里行走的,最是敏锐机警,他在高处下望,看那古镇里寂静异常,毫无人烟踪迹,想来那些居民因为战乱天灾,早都逃得一空了,可是深山古镇里边又黑又冷,阴气森森,怎么看都不是个善地。
雁排李四心念一动,就告诉张小辫说:“这青螺镇四面环山,地形险要,咱们都到古镇中安营歇息倒不打紧,可万一附近有粤寇出没,肯定会趁着风雨交加,居高临下地攻打过来,到时候‘雁营’难免要吃大亏,却不如把大队人马都留在岭子上,只带一部兵勇前往镇里探明情形,如此上下分兵,就可以形成相互照应的犄角之势。”
张小辫不想冒着风雨随大军留在岭子上睡帐幕,就派前哨探路,又带着雁排李四兄弟和一队团勇,直奔山中的青螺镇而来,渐行渐近,却不见镇中有半个人影,天上密云不雨,四周愈来愈是阴暗,除了滚滚闷雷作响之外,偌大个古镇,竟然空荡荡的连鸡鸣犬吠也听不到。
只因当时天下大乱,官司王法形同虚设,无论是造反的贼寇,还是清廷的官兵、团勇,都和山贼土匪没什么两样,在营时饮酒吃肉,出路时抢劫金银,杀人放火之类的勾当更是家常便饭,不管是到什么地方,百姓们无不望风而逃,地方上十室九空。
所以雁铃儿等人虽然那镇中空寂,一处处死气沉重,却也并不感到太过意外,知道镇子上纵然有些逃不开的老弱妇孺,此时见了清军,也早都关门闭户躲了起来,于是让跟随的团勇们各持刀矛抬枪,紧紧护在营官两侧,仔细提防戒备。
张小辫随军而行,他根本不去理会青螺镇中的动静,自顾盯着那长面罗汉猫,只要此猫不曾开口,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张三爷半根毫毛,可一旦它见着凶兆开口出声,自已这条小命也就快到头了,却不知能否躲得过去。
张小辫外边戎装披挂了,内穿能避水火的黑蝉轻甲,暗藏了利刃火枪,他虽然外松内紧,仍是难免流露出心神不宁忽喜忽忧的模样,跟在身边的雁排李四看个满眼,就出言相询说:“咱们雁营兄弟多是响马盗贼出身,时时都被官府防备猜忌,而那些粤寇也是恨咱们入骨,不过三哥不必挂怀,只要教兄弟们还有一口气在,管他来的是明枪还是暗箭,都能替三哥挡了。”
张小辫知道雁排李四义气过人,但林中老鬼之事诡异难言,无法如实相告,便推说并非是担心自身安危,只是一进青螺镇,就想起以前的旧事来了,虽然时隔数年之久,可回想起来,至今恨得牙根儿发痒。
雁排李四和雁铃儿听得此言,心中更觉奇怪,不知是件什么旧事?其实这话倒不是张小辫信口胡编的,原来灵州是千年繁华之地,鱼龙变化之乡,自古以来便有“七绝”之称,头一件极有名的,当属云中塔影,以前塔王寺高入云霄,每到城外远山雾气凝聚,日影照射之下,就会出现群塔来朝的异象,民间有“塔市”之称,向来与登州海市齐名,不过随着灵州塔王毁于战火,塔市奇景早已经不可复见了。
其次是灵州城里的猫仙祠,想国朝上下,大江南北,关内关外,虽然地大物博,但是拜猫为仙的奇风异俗,也只有灵州才有,故此才称得上是一绝。
这灵州七绝有的是指古迹,有的是风俗,各不相同,其中最后一绝,指的是“青螺烧饼”,在灵州地界边缘的青螺古镇,出产上好的五香牛肉,以及牛油酥麻烧饼,把烧饼夹了牛肉,合在一起吃更不得了,那可真叫回味无穷,镇子里有许多烧饼铺子,各家都有独特的民间手艺和祖传秘方。
头两年张小辫还未发迹之时,曾到过“青螺镇”里偷鸡摸狗,他嘴馋了想从烧饼铺里顺点吃的,结果被人家揪着辫子当场抓住,人赃并获,不但烧饼没吃成,还吃了一顿好打,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耿耿于怀。可他对雁排李四和雁铃儿就不能这么说了,三爷可丢不起那分人,只说当年英雄末路,穷困潦倒,途经此地遇到有个烧饼铺子,有看那老板子做烧饼的手艺,确实是得过些传授的,于是对他好说好求,想要讨几个烧饼回去,好养活家里那八十岁的老娘,谁想那做烧饼的吝啬无比,又是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器量,非但不肯施舍,反倒举拳就打,三爷的肋骨也被他踢断几根,到现在只要赶上天阴雨湿,骨头缝里就疼得难挨。
雁排李四听得恼火:“这厮实是欺人太甚,要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三哥你可还记得是哪个烧饼铺子?待兄弟们寻上门去,先杀他全家良贱,再放把大火,烧他一个干干净净,片瓦不留,才算出了这口恶气。”
张小辫故作洒脱道:“时过境迁,还理会那些旧事做甚?只是触景生情,想起当年四处流落,忍饥受饿,总以为将来发迹了,就可以衣食无忧,终日地逍遥快活。可到了今时今日,虽是一身混入公门,正三品的顶戴花翎扣在脑袋上了,再也不用为了吃穿用度发愁,谁知却又有了许多以前连想也想不到的苦处,看来人生在世,活这一辈子,真是野花不种年年有,烦恼无根日日生。”
众人说着话就到了青螺镇街心,这古镇当中是个千年古刹,当年繁华鼎盛的时候,也是在灵州境内有名的一座庙宇,唤做“瓦罐寺”,里面供的是城隍老爷,如今早也已荒废多时了,只见庙门颓败,堂上泥塑的“小鬼、判官、牛头、马面”,一个个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脑袋。
正在这时,半天里一个霹雳炸雷响起,震得古刹屋瓦颤动,满天布乌云,电闪又雷鸣,狂风发怒吼,大雨就来临。初是濛濛细雨,继而如倾盆覆瓮,恰似翻江倒海之势,雨雾蔽野太空迷。檐前垂瀑布,陆地把舟行,街市涌波涛,屋舍泡洪流。河道条条溢,溪港处处通,须臾暴雨如注,顷刻悬河注海。
雁排李四急忙带这众人避入瓦罐寺,行军打仗之辈没那么多忌讳,到了庙堂里席地而坐,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就命营中团勇烧水造饭。
张小辫心里有事恍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正焦躁间,他见庙里还有后殿,想要图个清静,便信步走去,雁排李四兄妹恐他遇到刺客,形影不离地跟在左右,三人带着几个亲随,从廊下转到得后殿门前,忽听从门里传来“嗡”一声牛鸣,不禁觉得古怪,这镇子里的百姓早就逃了一空,哪里还会有牛?何况又是在这座荒废的古刹之中?
张小辫道:“这牛多半是哪个酒肉和尚偷来养在此地的,在破庙里杀生吃肉,正是野僧的本事,既被三爷撞上了,正好给营中兄弟们炖锅牛肉,岂不强似啃那些粗硬干粮。”说着抬脚踢开殿门,往内一看,只见殿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满地积尘,遍挂蛛网,神龛里五道神君的泥像,早已没了面目,门口的柱子上栓了一头青牛,角落里还搭着锅灶面板,锅里是生牛肉,旁边的箩筐里堆满了烧饼,看这摆设,倒似是个屠牛打烧饼的铺子。
这种铺子往常在青螺里里再是寻常不过,可不知为何藏在寺庙里,而且更奇怪的是屋中停了一口油亮漆黑的棺材,张小辫等人都觉诧异,因为莫非是棺材里的僵尸成了精,在这开了间铺子宰牛炖肉打烧饼?
雁排李四出身绿林,胆智超群,从军以来杀人如麻,出生入死都不放在心上,哪里会在乎这些怪事,他冷哼了一声,就叫左右上前,把那头青牛牵出来,就地宰剥了吃肉。
张小辫学过鬼仙所传的《云物通载》之术,不仅能够相猫辫狗,连各种牛马也都识得,要论起名马良驹,往往价值巨万,其中的名目,无非是“乌骓马、胭脂马,艾叶青、干草黄、火焰驹、青鬃兽,白龙驹、玉顶骥”之类,日行一千,夜走八百,古时候伯乐就懂得“相马”,这些个事体,倒也不在话下。
但要说起这“相牛”之术,想来其中只不过青牛、黄牛、水牛之分,体形虽巨,却多是用来耕田拉犁,“相牛”岂不是有名无实的屠龙之术?其实牛中也有吉凶丑恶之粉,张小辫看见屋里拴的青牛极是怪异,原来凡是温顺健硕之牛,必定是“歧胡横长,膺庭欲广”,也就是要额宽、角长,但这头无主的青牛,却是毛少骨多,舌冷蹄高,额底珠泉处都是旋毛,睫乱角偏,怎么看都是个触人的“鬼相”。
那青牛看见有人进来了,就昂起首来,目露凶光,打着响鼻不断低鸣,雁排李四动了杀机,对张小辫说说:“三哥,李某见得牛马多了,可从没看过这等不知死的孽畜,此牛可杀不可留。”
张小辫也奇道:“据说老牛常鸣,多半是腹中有宝之兆。”说着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牛背,想看看此牛究竟是衰末之牛,还是正值健年,凡是青牛,三岁生两齿,四岁生四齿,五岁生六齿,其后每一年,便接脊骨一节,不料刚把手放到牛背上,却触到一片片肉麟,张小辫心下猛然一紧,才知道眼前这青牛根本就不是牛,他急忙低头去看地上跟在身后的“长面罗汉猫”,那猫正自张口欲叫,这真是:“千惊万吓心俱碎,肠断魂销胆亦飞。”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第六卷 截妖寺 第三话 蛇母
在旧时的民间传说里,牛为通冥通天之物,阴司里就有吃鬼的牛头恶神,名为“方良”,在阳世间也有种体生肉鳞的怪牛,此牛专吃人肉,它可以驱鬼起尸,令死者自解其衣,脱光了之后才上去啃吃,驱鬼起尸之事虽然未必真有,但美身鬼相的“方良牛”生性反常,穷凶极恶,不食草而食腐,自汉代以来,就是早已绝踪灭迹之物。
张小辫识得此牛,或许是塔教余孽所留亦未可知,心中顿生厌恶之情,正焦躁间,忽见那“长面罗汉猫”张开口来,顿时惊得头顶上飞去三魂,脚底下走掉七魄,慌得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打开竹筒,接照其中所藏的“回天之策”救回自已这条小命。
可他刚要拆开封着竹筒的火漆,却见那罗汉猫懒懒的地打了个哈欠,并未作声,张小辫知是虚惊一场,觉得脚都有点软了,重新揣好竹筒,抬手在猫头上敲一个“爆栗儿”,随后就喝令左右,把瓦罐寺后殿的这头青牛牵出去宰了,但肉不能吃,抽筋扒皮,牛尸大卸八块,用牛皮裹住,找个猪槽装了,然后挖地埋藏。
几名亲随答应一声,就要上前动手捆绑那牛,就听屋里的棺材盖子“嘎吱吱”响了一声,外边大雨如注,炸雷不断,众人吃了一惊,还道是有尸起之事发生,纷纷拽出腰刀来,护在张小辫身前。
雁排李四骂了一声,抬脚踹开棺盖,提刀便剁,谁知棺内却躲着个披麻穿孝的女子,叫道:“军爷不须粗鲁,奴家还是活人。”说话声中已从棺材里爬了出来,给雁营众人道个万福,自称是本地人氏,出身于书香门弟,奈何生来命蹇,嫁与了青螺镇烧饼铺的赵六为妻,夫妻两个起早贪黑,辛苦经营烧饼铺子,虽然只够度日,倒也过得安稳,稚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赵六被贼寇所杀,连铺子也一并毁了,没了安身之所,只好搬到荒废的瓦罐寺后殿孀居,打些牛油烧饼,托人到镇外贩卖,换了钱粮为生,独自伴着放置亡夫衣物的空棺守灵至今。
那孀妇又说:“这青螺镇里的人大多逃难去了,镇子里只剩下些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之辈,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大伙早都成了惊弓之鸟,远远望见有许多人马在岭子上出没,便急忙卷了家当躲避起来,我一个妇道人家,慌不择路,就藏进空棺材里。如今举家产业,仅剩这一头青牛,听见军爷们要将此牛牵出去杀了,故此惊出声来。”
雁排李四见这女子妖妖娆娆的,形迹十分诡异,便逼问她说:“咱们雁营都是官军,又不是山贼草寇,兵甲旗号甚是鲜明,你们这些贱民都不带眼睛吗?看见官军为何躲藏,莫非暗地里敢与贼寇相通?”
那孀妇低着头,轻声细语地求告道:“军爷切莫见怪,咱们安分守已的良民百姓,赶上这么乱的年头,不管是山里来的还是水上走的,可都是惹不起的,猛然见山里来了这许多手持刀枪的兵勇,怎能不慌?”
雁排李四见她对答如流,处处遮掩得滴水不漏,话中竟没破绽可寻,但如此镇定自若,哪里像个守寡独居的孀妇,这番鬼话瞒瞒旁人也就罢了,又怎瞒得过雁营的四爷,心想:“我若现在一刀剁翻了你,却坏了雁字营的名头,四爷倒要看看你如何兴风作浪。”于是假意理会了,收起出鞘的“秋水雁翎刀”,冷眼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雁铃儿和其余几名亲随,也都是心明眼尖的人,知道这小寡妇果是蹊跷,不免暗自提防起来,此时就见那赵氏孀妇两手捧起一钵烧饼,缓缓递上前来,要请雁营的诸位军爷享用。
雁营众人剑拔弩张,只要那孀妇胆敢轻举妄动,就能当场将其乱刃分尸,而张小辫看罗汉猫并未开口,自知劫数未到,暂且不会有什么凶险,胆气也随即壮了几分www奇Qisuu書com网,就问道:“小娘子这烧饼,可是青螺牛肉馅的?”
那孀妇道:“先夫传下的手艺,是上好的拆骨牛肉馅料。”说着就将青螺烧饼捧到众人眼前。
张小辫看到烧饼中的肉色黑紫,连皮带骨剁得稀烂,全不似牛肉成色,虽然酱汁浓重,却盖不住隐隐约约的一股尸臭,他偷看一看脚旁的“长面罗汉猫”,那只斑玟如画的大花猫,正自蜷伏在地上,蹙眉瞪目,颇有厌烦之意,凡是通灵之猫,最憎恶吃死尸腐肉的东西,张小辫见了罗汉猫的神态,已知烧饼馅是人肉作的。
张三爷断定那妇人必是漏网的塔教余孽,正要喝令手下发难,岂料那始终低着头的孀妇忽然抬起脸来,露出一张厚施重粉的惨白面孔,两眼含恨,似是要流出血来,张开口吐出一条长舌,舌尖分为两叉,“嘶嘶”作响,竟像是毒蛇吐芯一般,直奔张小辫激射而来。
好在雁营众人早有防范,雁排李四最是眼明手快,怎能容她刺杀营官,骂声“妖妇”,一刀挥去,说时迟那时快,雁翎刀早剁在她肩胛骨上,砍翻在地,抬脚踩住,其余的团勇蜂拥上前来,当场捆作了五花大绑。
塔教不过是会些造畜的邪术,专做偷尸盗骨,拐卖童男童女之类见不得光的勾当,撞在雁营面前,根本不堪一击,那孀妇虽然有些诡异手段,但得分碰上的是谁,雁排李四岂是易举之辈?她既然失手被擒,肩头又伤可及骨,疼得实在是熬不住了,自是和其同党一样丑态毕露,不断开口讨饶。
张小辫也不命人给她裹伤,只教人拿刀子挑去她舌上的惯囊,然后就地加以盘问:“如今你落在雁营手中,趁早绝了活命的念头,按理就该一刀一刀碎割了你,但小娘子如此青春貌美,三爷怎会忍心加害,只要你如实招来,怎么什么都好商量。”
那孀妇见大势已去,只好和盘托出,原来这孀妇是塔教中的“蛇母”,自从教主“白塔真人”被官府处决之后,整个教门都被彻底剿灭,蛇母躲在青螺镇瓦罐寺里,从死尸身上割肉,打成肉馅,裹在烧饼里贩卖,置了一具空棺材作为教主灵位,暗地里发誓要报仇雪恨,但多次潜入灵州行刺,都因为戒备森严,没能得手。
今天一早,她看见官军进了镇子,本想远远逃开,但仇人相见,份外眼明,远远瞧见了雁营的旗号,自道真是冤家路窄,看来不是冤家不聚头,一狠心就躲入棺中等待机会,可事先准备不足,上来就已经失了先机,只好冒死动手,想要拚个同归于尽,最终还是难以得逞,自知躲不过一死,只求留个囫囵尸首。
雁排李四和雁铃儿都道,倘若派兵将蛇母押解回去献给官府,此辈身怀邪术,恐怕走在路上不大稳妥,塔教的妖人丑类作恶多端,杀一个少一个,所谓“斩草除根,萌芽不发,斩草若不除根,春至萌芽再发”,如今落在咱们手里,还留她作甚?就地打发了便是。
张小辫心想:“看来塔教余孽已把三爷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不把这伙人彻底剿除,我今后睡都睡不安稳,这卖烧饼的小寡妇阴险妖媚,肯定做过白塔真人的姘头,为她那老相好的报仇心切,既然擒住了,理应趁早除去,免得夜长梦多留下后患。”于是命团勇取块脏布过来,蒙在那蛇母脸上,用麻绳吊颈,把她活活勒死在廊下,发后拢起火来焚化尸体。
雁营曾经受命在灵州城大举杀塔教教众,凡是捉住了可疑之辈,不用问青红皂白,一律就地处决,杀的人也不计其数了,动手弄死这寡妇,就如同捻死了一只臭虫。
张小辫随即带人搜查瓦罐寺后殿,见那棺材底下,都是腐烂的死人残肢,那锅灶中煮的,连人肝人脑也有。
雁营众人捂着口鼻,把腐臭的尸肉都搬到廊下焚毁,又遣了几个粗壮剽悍的团勇,拿着解骨尖刀在手,捆翻了殿内所拴的青牛,在大雨中屠剥起来。
那“方良牛”常被饲以尸肉,性情极是凶恶,但它鼻环被扣住了就挣脱不得,被雁营团勇们放翻在地,用利刃割开了脖颈血脉,鲜血决堤般涌了出来,它临死前挣扎欲起,圆睁着二目,向天长鸣,最后这声牛鸣沉闷剧烈,穿透了重重雨雾,伴着天上翻滚的霹雳,在青螺山中反覆回响。
这时也不知是由于震地的雷声,还是惊天的牛鸣,引得整座千年古刹的地底下,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回应,殿顶上的瓦片都跟着颤了几颤,山墙木柱“嘎吱吱”地摇晃不休,动静极不寻常,使得满营皆惊,就好像是瓦罐寺下边埋压着什么庞然巨物,受了牛鸣吸引,将要破土而出。张小辫预感到事情不妙,虽然还没见到罗汉猫开口,却也不免有些慌了手脚,他抬眼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方良牛,心感猛然一动,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来,叫得一声“不好”,这回怕是中了塔教的诡计了。
看来流年不利,倒楣事都教三爷赶上了,这人要走了“背”字儿,真是连喝口凉水都要塞牙,时运一旦衰退起来,就好比是遇着了“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月霜”。毕竟不知瓦罐寺中究竟有哪般惊天动地的怪事发生,且留下回分解。
第六卷 截妖寺 第四话 青螺镇
张小辫猛然想起一事,当初在提督府密室之中,夜审白塔真人,使出酷刑折磨逼供,问出了许多塔教邪徒藏匿的所在。造畜放蛊一类的诡异勾当,早在唐代就已有了雏形,结成教门之后,又从南宋流传至今,这伙人始终都尊灵州古塔为通天神明,其始因到现在几乎不可考证了。
后来督抚衙门根据白塔真人搭供的线索,派出大批公人,到处搜捕造畜的妖邪之流,曾查获了几张教众们烧香供奉的图书,那些画中都有一座黑塔,塔影朦胧歪斜,不可细辫,那座怪异的黑塔底下,还有一头啃吃死人的青牛,在牛背上盘着一条五花蛇。
这幅画描绘的内容十分离奇古怪,谁也说不清书中藏有什么隐晦之意,只知道塔教信徒将其视为“教祖”的真身,绘成影像,代代焚香膜拜。
张小辫虽然也见过此画,但时间久了,就逐渐淡忘了,加上张三爷眼下是泥菩萨过河,正不知自身如何避祸渡劫,哪有闲功夫思量这些不相干的事情,直到他在古刹瓦罐寺中杀了蛇母与那青牛,又发觉大雄宝殿地下出现异状,这才念及前事,心想:“难不成那幅塔教教祖的画像中,所描绘的地方正是青螺镇?如今地动山摇,莫非是‘黑塔’要现出真身了?”
拴在殿前的马匹都受了惊,急欲挣脱缰绳逃遁,雁营众人自是查觉到了势头不对,各提刀枪从殿内出来,此时大雨倾盆,古刹瓦罐寺里的积水成渠,雨水都已经没过了脚面。前殿后殿之间是个铺设青砖神道的庭院,就见那神道间的积水深处,有几条宽大的裂沟,好像是早年间闹旱灾的时候,平地拔开的裂子,里面深不见底,不管有多少雨水淌入其中,也灌注不满。
就见从那裂开的的水沟中,忽地探出车轮般大的一只巨蛙,全身碧绿,背上黄边黑纹贯顶,犹如一片漆黑的塔影,怒瞪其目,闪烁如电,鼓动两腮,从阔口中射出一条长舌,直接探入牛尸的腹中,翻探搅动之际,早将一枚拳头大小的牛黄掏出,收舌吞入口中。
灵州自古多蛙,尤其是附近的瓮冢山上有大量野虾蟆,那虾蟆也叫“鳞蛙”,是席上的珍馐美味,张小辫早先在山里挖掘僵尸的时候,曾在山洞中遇过一只“雨蛙”,可跟瓦罐寺里这只狰狞硕大的巨蛙一比,雨蛙也算不得希奇了,自是看得咋舌不下,雁营里其余的哨官团勇,也从来没有见过此物,尽皆骇异莫名,一时之间目瞪口呆,竟都忘了使用手上的火器弓箭。
此时从地底涌出数千蛙属,种类不同,钜细混杂,难以尽数辨别,只粗略一看,其中就有“土蛤、紫蛙、金蛙、蟾蜍、虾蟆”等等,大的如同大碗公,或如量米之斗,小的不过拇指一般,群蛙冒着瓢泼大雨,从地下洞穴里爬至神道,砌墙也似地聚拢起来,将为首的巨蛙托在高处,鼓腮齐鸣,凄厉的蛙鸣蚓吹之声传遍四野。
书中暗表,此事还真就被张小辫猜着了,灵州百姓大多拜的是猫仙,而造畜的教众视古塔为尊,不过这塔可不是土木石头塔建的,而是青螺中里生存着一种奇形怪状之蛙,这是种依靠穴地食尸为生的地蛙,此蛙背上有斑酷似塔纹,它们实际上是山蛤的一种,因其群聚之时犹如黑塔蠕动,故此在民间超渡阴魂的水陆道场当中,又称其为“冥塔”。
山蛤平时不见天日,一旦从地下出来,必然成群结队地砌拢堆积,似乎是想要爬上天空,这就如同群狼嚎月,是其生性使然,据说如果天底下将有改朝换代的巨变,或是天翻地覆的大灾难,才会有地蛙聚塔的异象出现,当年南宋灭亡之前,临安城里就出现了“群蛙结阵游城”的怪事,而且各门皆有,三日始散,没过几年蒙古铁骑南下,就彻底灭了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所以说这是绝恶的征兆。
而塔教表面上是拜塔为仙,实际上拜的是蛙仙,这种视蛙为青神的风俗,最早源于苗裔,冥蛙是食腐尸的祖帆,所以造畜之辈都尊此蛙为仙,塔教的蛇母畜养方良青牛,就是为了等到牛腹中结出宝来,宰杀了投到地洞里祭祀青神,以免山蛤从地下逃窜出来,使得世间灾难蔓延,是种罕见的奇风异俗,在苗裔中从古就有,可传到明清两代,当初为善的念头早就没了,塔教至今仍然保持埋藏牛宝的举动,却是意欲为祸作乱。
张小辫虽然对此事的细节无从知晓,但他看到瓦罐寺中群蛙筑塔,也知道这是天下大乱,难以平复的征兆,自已连做梦都想着的清平盛世恐怕是没指望了,心头无名火起,高声叫个“杀”字,四周的雁营团勇早已张弓搭箭,听得营官号令,当即发箭如雨,照着高处的山蛤攒射过去。
灵州自古就有吃虾蟆的习俗,当地民谚称“大虾蟆有酥在背”,这个“酥”是指巨蛙老蛤背上有毒腺,不可食用的意思,那车轮般大的山蛤背上斑纹如画,中箭后腐液飞溅,有几名团勇躲避不及,手背和面颊上沾到了些许,顿时被剧毒噬骨入脑,惨叫着翻身倒在雨中水,只滚得几滚,便没了声息。
雁营团勇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锐卒,见后殿前边的庭园局促,便在发喊声斗纷纷退让,那山蛤是庞然蠢物,中了几箭浑如不觉,从蛙群堆积的塔丘上爬落下来,撞开殿墙后门,钻入大雄宝殿。
张小辫刚刚带兵从四面围住正殿,那山蛤就撞破了墙壁,顶风冒雨,莽莽撞撞地冲到街上,巨蛙口中以气吁人,凡是碰到的团勇,便被这股腥臭的阴气迷闷在地,雁营虽是人多势众,竟然也拦它不住。
雁排李四冷眼相看,知道山蛤虽然凶恶残忍,但却是个蠢物,竟然爬入镇子的街巷之中,房屋错落阻隔,稍减其势,当可以力治之,于是让雁铃儿带几名亲随护卫营官,他自已则纵身上马,指挥手下团勇分头登房上树,遥据屋顶树冠,向下放箭击射,随即鞭马狂驰,其行和风,[奇+書网-QISuu.cOm]迳自穿过门墙倒塌的殿堂,紧紧追在山蛤背后。
山蛤落在街心,刚转过一处街角,身上就已被乱箭射成了剌猬,它也慌了起来,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可四面八方射下来的箭雨愈来愈密,最后只好退到一间民房里,可那房墙古旧破败,不胜重压,被山蛤一撞就塌了半壁。
倒塌的墙壁将山蛤盖住,只能露出半个头来,山蛤挺起前肢,刚想从废墟中起身,就被雁排李四带着十几名团勇从后赶至,乱刀砍去,剁下半个蛤头,雨中冲得鲜血遍地横流,有人过去踢了踢那死不闭眼的蛤头,只觉重如磨盘,怕是有不下数十斤的重量。
雁排李四用马匹拖了那颗血淋淋的山蛤脑袋,回来向张小辫覆命,说:“此蛤腐臭如尸,并非常物,万没想到这座青螺镇,竟会是塔教的老巢,多亏雁营弟兄们身手了得,又事先有些防备,否则还真难对付此辈。”
张小辫赶紧抱拳称赞道:“四哥是常山赵子龙转世,百万雄兵也视如无物,料理这伙塔教的妖邪丑类哪在话下,如今塔教上下都被官府斩尽杀绝了,再也不足为患,只是山蛤筑塔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离乱荒诞的世道还不知几时才算完,看来今后的仗会愈打愈大,咱们雁营算是有得打了。”
雁排李四闻听此言,也不免神色黯然,正要命营中团勇在青螺镇里各处搜查,忽听远处号角呜呜鸣动,镇外的山岭杀声震天,这时有团勇一路奔过来禀报,说在岭上遭遇了大股粤寇,雨天火器难以发射,雁营只好凭藉地势,以强弓硬弩御敌,但粤寇来得不少,又趁着雨势来袭,占了天时,照这么打下去胜负难定。
雁排李四和张小辫听得军情有变,急忙带人回到后殿,雁排李四把几个哨官聚集起来,以黑炭草草画出青螺岭地形,又在地上摆了几个柴枝石子,代替两军之间的兵力部署,藉此交代众哨官:岭子上正是狂风暴雨,倘若在此时拚死突围,咱们雁营就得在半路上被粤寇杀散了个个击破,如今别无出路,只好固守待援,各哨团勇应当据住何处御敌,又如何如何攻守进退,如何如何相互接应支援,众人听了长官布置,就随着雁排李四急匆匆奔出去,分头冒着大雨率部迎战。
古刹瓦罐寺后殿里,就只剩下张小辫和雁铃儿等几个护卫,张小辫一屁股坐在棺材板子上,心中暗自咒骂:“不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先是暴雨如倾阻了路途,落脚落在这荒凉古镇的破庙之中,又遇到刺客行凶,见了山蛤筑塔的恶兆,现在更与大股粤寇遭遇,怎么这些要命的事情都赶到今天了?”
可转念一想:“张三爷毕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人,身边有得是生死相交的弟兄,量那些塔教粤寇之流虽狠,又能奈我何?只要这长面罗汉猫未曾开口,三爷我就能事事逢凶化吉,处处遇难成祥。”
张小辫又想起林中老鬼说过,只要自已能躲过命中这场大劫,别说是三、四品的顶戴花翎,将来就是一品的大员也取如坦途,荣华富贵举手可得,可有道是“在劫难逃”,这场天大的劫数究竟从何而生?到时候真能躲得过去吗?
雁铃儿站在张小辫身旁,手持雁头弯弓,弦上扣着三枝快箭,只等万一有粤寇打入瓦罐寺,就发出连珠快箭射杀,她见张小辫的神色忽喜忽忧,以前多临战阵,从未见他如此心神不定,就劝三哥休要忧虑,雁营是百战劲旅,眼下虽然陷入重围,也足可以固守三五天,再说此地距离灵州城不算远,大雨一停,援兵必然赶到,到时里应外合,还不杀这股粤寇一个片甲无回。
张小辫可不想在雁铃儿面前自堕威风,强打着精神,硬充作谈笑自若的模样,说是“凤凰没毛飞不远,虎无爪牙难发威”,我张三爷率领雁营转战南北,幸得有四哥和六妹在身边,这就如同是凤得羽翎,虎添爪牙,咱们雁营是横扫千军的虎狼之师,岂会把粤寇捻匪这等乌合之众放在眼中,只是心下时常….时常为了乱世难定而深感焦虑,又难免要惦念家中那八十岁的老娘。
张小辫说顺了嘴,正待对着雁铃儿继续夸口而谈,可忽见那只卧在地上的罗汉猫,“嗖”地一下蹿到棺盖上,双眼精光闪烁,脸冲脸,面对面,紧盯着张小辫“喵呜呜”地叫了一声。
只这一声猫叫,就吓得张小辫魂飞天外了,口中“啊呀”一声大叫,一个跟头向后翻下棺材,四仰八叉地重重摔在地上,他顾不得爬起身来,就先忙不迭地去掏藏在怀中的竹筒子,想要看看林中老鬼留在其中的“回天之策”,究竟是个什么法子,谁知伸手在怀中一摸,却是摸了一空,那回天之策竟然不翼而飞了。有分教:“造化自有乾坤定,命里安排动不得。”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贼猫》下回分解。
第六卷 截妖寺 第五话 回天
俗传"描有描语、犬有犬言",凡是物有灵性者,皆有心念感应,据说蛇能吸蛙,蛙就一动不动默然待死,猛描伏鼠,鼠也不敢躲避,在古时候的观念里,就认为这是由于心念震'曝之故,而野描又是诸般灵物之首,猫中的"长面罗汉",虽是满身憨懒气质,却能感知主子的生死吉凶,它平时如同哑描一般闷不作声,但是不开口则可,开口必然"妨主".
张小辫在灵州城厮混得久了,城中野描都视其为主,就在瓦罐寺这座千年古刹的后殿里,那长面罗汉猫突然盯着张小辫叫了一声,吓得张小辫一个跟头翻在地上,急忙伸手入怀,去摸林中老鬼留给他的救命之策.
谁知一摸摸了一空,三爷脑袋里"嗡"地一下就炸开了,心道:"遭糕,张三爷这回算是真要归位了,这一路上奔波辗转,谁知道那竹筒丢在哪里去了?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从灵州城里出来,早知落到今日这般地步,还不如一直躲在猫仙祠里,不错眼珠地盯着那竹筒子,可三爷我也没有来卜先知的法儿,谁知道这老猫早不叫晚不叫,偏赶到这节骨眼儿上给三爷来这么一嗓子."
雁铃儿看张小辫刚刚还谈笑自若,可这时突然栽倒在地,脸色的神色也都变了,忙将他扶起来,询间究竟。
张小辫怔怔地道:"这老猫能知主子生死,它开口一叫,三爷就要死到临头,恐怕是过不去今天了."他又觉自已这辈子活得太亏,几番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混上个正三品的参将之职,可这官位还没坐热呼就要死于非命,愈想愈是不值,不由得垂下泪来.
雁铃儿劝解道尸"三哥,有咱们雁营两千多兄弟在此,谁个不要命了,敢来动你一根毫毛?再说老猫怎会知大生死,从来说贫好断,贱好断,只有寿数难断,就连灵州城里算卦奇验的陈半仙,也难以断人阳寿,这只大花描又不是阎王的老子、判官的哥哥,怎么能够开口就定人生死时辰,这般有准?"
张小辫抹着满脸的鼻涕和眼泪说道:"妹子你可不知,常言道得好一金风未动蝉先晓,暗送无常死不知.这长面罗汉描是通灵之物,按那传古的《 描谱》 所说,只要它开口出声,其主必难活命,绝无反转的余地.只可惜咱们今生有缘结为异姓兄妹,还没聚够呢,这就又要生离死别了… … "
他哑咽着说了一半,自知今日之劫是万万躲不过去了,想起还有些话需要赶紧交代,就狠下心肠说道:"他奶奶的混帐乌鳖羔子,三爷死就死了,一死百了,又他娘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临走之前还有个托付,将来赶上清明冬至,妹子可别忘了给你三哥和孙大麻子多烧些纸钱,我们兄弟今生在阳世上做了半世穷神,死了可不想再作那枉死城中的饿鬼.还有马大人府上有个小凤,那也算是我的半个同乡,你想着就别她接出来,别让她再作奴牌听人使唤了."
张小辫说到这里,连自已都觉得佩服自已,心中更觉煞是不平,暗想:"我这死到临头了,还不忘旧时患难之交,可见张三爷最是心善的人,这等好人要是说死就死,老天爷岂不是瞎了眼睛?"
雁铃儿见张小辫说得煞有介事,不由得信了几分,但还是出言宽慰道:"三哥,你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好端端地如何说死就死,就算今天粤寇打进青螺镇来,我等拚着性命不要,也得保着你杀条血路突围出去."
张小辫深知雁营之众精锐绝伦,营中雁排李四等军官更是指挥有方,青螺岭上粤寇来得虽多,却来必真能打得进来,此节根本不必担心,而且自已全身披挂戎装,里边还套着能避水火的"黑蝉"轻甲,怀揣短枪,腰悬长刀,从头到脚顶盔贯甲,绝没半点破绽可寻,就算是迎面被洋枪洋炮轰到,都不会立时毙命,守在身边的雁铃儿,也有百步穿杨的手段,只要有她一张雁头弯弓,和七十二枝雁翎快箭在手,谁也别想接近三爷百步之内.
按说如此布置,称得上"稳妥"二字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岂不知天意难测,那生死命数绝非常人所能预料的,倘若真是命里该着要死,随你上天入地的本事,横竖是躲不过去,说不定吃饭时也会噎死,喝水时也能呛死,就连诸葛亮那么大的本事,称得上烛照古今算无遗策,他料到自已命数将尽,才摆出七星灯借寿,最后还不是遇着魏延闯帐,一脚踢翻了灯盏,使得诸葛武侯"星碳五丈原",可见时可变,运可变,唯有命数难变,难于上青天.这正是: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天明?'"
话说这人生在世,不管是贫富贵贱,还是圣贤愚俗,有一生就有一死,等大限一到,生死簿上勾了姓名,难免要两腿一蹬,呜呼哀哉.即使你贵为当朝天子洲身居万万人之二有金山银山之富可敌国的家私,也买不来命外的一日之寿,所有怕有何用?
只是天下最残酷之事,莫过于知道自已的死期,张小辫年纪轻轻,眼前的花花世界,日后的锦绣前程,岂肯甘心就死,自然是六神无主,惊慌失措,难以走得从容.
雁铃儿也是替他焦急,难道这罗汉猫真有惫般灵验?它对着主子开口出声,主子就必会死于非命?其中就没有半分反转的余地了?
张小辫丧气道:"你三哥我本来命不该绝,先前曾在描仙祠里遇到异人,得了一道回天保命的奇策,只等这老猫对着三爷开口,我依着其中安排行事,就可渡劫避祸,谁知我时时刻刻贴肉藏在身边,眼下该用看它时,竟而失落无踪了,这岂不是天亡我也?看来老天真要收我这条小命了."
雁铃儿心细如发,提醒张小辫道:"三哥,既是你随身藏纳的紧要事物,怎会轻易丢失?适才咱们刚进这后殿,我看你在手中摆弄一个竹筒,莫非就是那筒子?"有道是"当事者迷,旁事者清",张小辫被人一语点破,恍然省悟过来,抬手一拍自已脑门:"可不是吗,起先撞见方良午之时,瞧见那懒描望天打个哈欠,吓得三爷以为是它要开口叫唤,就伸手从怀中摸出了竹筒,然后 … "他将前事在脑中转了几转,料想必然是当时遇到蛇母行刺,自已慌了手脚,没有将竹筒子重新藏入怀中,天幸没有失落在途中,只要出不了瓦罐寺后殿,不愁寻它不着.
张小辫重新见到一线生机,不待说完,便赶忙同雁铃儿提着灯烛,在殿门廊下各处找寻,果然发现那竹筒子掉在角落里了,火漆封得牢固,尚未脱落,想是先前雁营团勇们捕杀从地底冒出的群蛙之际,在混乱中碰撞滚落到这里.
张小辫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心中一颗石头落地,止不住狂喜起来,一面不住口地称赞雁铃儿,一面手忙脚乱地拆开竹筒,见那里面竟是九只小巧的铜描,古纹斑谰,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旧物,此外赫然有张图画,配着几行字迹,举在灯下细首了几番,二人都是又惊又奇,张大了口,半天也合不拢来,依照此图行事,果真可以躲避这场生死大劫吗?
原来这图中所绘的情形,是九只花猫,围着一个人形,张小辫熟知《 猫经》 ,识得这幅画里画的,是灵州城里古时流传的一则传说,据说猫有九命,除却自身本命之外,尚有"灵城、木官、天玉、地奥、兔师、发微、见金、定火"八命,多能渡劫挡灾,可是一命只过一劫,而且其中唯独没有水命,所以俗传老猫.俱水.
在当年灵州猫仙祠香火鼎盛的时候,如果有人得了重病难愈,就备下丰厚供品,宰杀猪牛羊鸡鸭鹅,共是三牲三禽,到祠中求猫仙爷借命,那时的善男信女无不深信此道,遇着刀兵水火的劫难,就家家户户悬挂"九猫图",以求猫仙爷保着全家老幼平平安安,不遭横死暴亡,到了明末,这种事描供猫的风俗逐渐没落,虽然时至今日,民间普遍还拜猫仙,却无人再信," 问猫借命"之说了.
画旁注释大体是说:雁营营官张小辫命中要有一场大劫数,躲过去了就是云开雾散,荣华富贵指日可待;躲不过去就是死于非命,荣华富贵全成过眼云烟.有道是:"人的命,天注定."该当水里死的,必不在火中亡,可到最后究竟是水里死,还是火中亡,只有天知地知,人莫能知.
"长面罗汉描"生来就是佛陀的良善性子,更具慧眼,能看吉凶因果,可以通过观察世人颜面气色,感知主子的生死祸福,它只有看见自已主子印堂间死气缠绕,才会开口出声,这是其心伤哀叹之意,谁要是听了此描开口,谁就是死到临头了,必定看不见第二天的日头,此事万试万灵,不爽毫厘,以前就常有高僧,养着罗汉狮子猫在佛堂里,以便知道自已圆寂之期.
可林中老兔看出张小辫不比别人,天生是个猫主的命格,命局中的变数奇绝,或是极贵,或是极贱,总能够躲劫避灾,自身的造化也大,眼下虽然行到了山穷水尽之地,即将有无边的劫难临头,可是只要能在命中生出变数来,也许有机会渡劫得生,扭转乾坤.这正是:"路至尽头重开径,水到穷时再发渊." 毕竟不知张三爷能否真有回天之命,且看《 贼猫》 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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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截妖寺 第六话 凉变
话说林中老兔为张小辫留下了扭转乾坤的回夭之策,这个法子可邪了,只待罗汉猫对着主子开口出声,劫数也就到眼前了,此时一定要回避风雨,怎么躲?有宅的进宅,没宅的进洞,不管是寺庙道观,或是民房客栈,赶紧进去把门关上,等到第二天夭光一亮,这场要命的劫数就算躲过去了.
倘若落在荒郊野岭,身边没有房屋瓦舍,就想办法钻山洞子,钻树窟窿,总之要藏在“仰不见夭”之地,躲进去之后,不管外边山崩地裂,还是房倒屋塌,纵然有天大的动静,也要不闻不间,只管坐住了不动,不到时辰绝对不能出来,否则横祸立现,当场就会死于非命,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这条小命.
这九只铜铸的小描,是唐代皇宫大内里司掌时辰的古老器物,“九猫换命图”中描绘的描子,都是依此铜描为原形,端的灵验非凡,那描儿眼里嵌有荧石,亮若曙星,能随着日月轮转,会在夜里依次产生明暗变换之异,等到来日天亮之时,九对描儿眼都会变得黯淡无光,那时就说明劫数已过,今后的荣华富贵,不求自来,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张小辫把那竹筒里的物事,反复看了三五个来回,他是死中得活,真好比是“月被云遮重露彩,花遭霜打又逢春”,心想自打出了灵州城,一路上赶前赶后,阴差阳错,恰好落脚在这瓦罐寺千年古刹之中,看来张三爷果然是命不该绝,只消在此间躲到天明,何难之有?即便有皇帝老儿下旨来传,三爷也要横了心肠一步不挪.
张小辫是市井间的泼皮光棍出身,除却一条性命之外,再无别般牵挂,他顽赖的性子发作起来,抗旨不遵的事情也是真敢做的,心中打定了主意,就把后殿的空棺摆好,当做一条案子,案上点了灯烛,又将那九只铜猫,按照大小模样,依次放在灯下.
随后张小辫席地而坐,周身上下披挂整齐,洋枪短刀就放在手边,守着九只荧石铜描,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苦挨起来,这时天还没黑,但青螺岭里狂风骤雨,虽是在白昼里,却如同暗夜一般,风雨交作之声虽然猛烈,仍然掩盖不住古镇外边的杀声阵阵.
有许多传递军情的团勇,走马灯似地赶来飞报,原来青螺镇四周环山,只则两条道路可通岭外,雁营事先扼险据守,太平军本想趁着雨势偷袭瑞营,结果都被打退下去,双方互有死伤,有战况最激烈的时候,两军在风雨中以白刃相搏,杀得分不清敌我了.
张小辫借机充了好汉,命手下都出去助战,并且告知全营,说自古道“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蜷蚁只偷生”,张三爷就留在青螺镇中,半步不退,与全营兄弟共存亡,要是打退了粤寇,大伙一同回去请功邀赏,银子和妹子要多少有多少,倘若被粤寇杀败,咱就精忠报国,豁出去不要性命了,拚一个够本,拚两赚一个,当初雁营的弟兄们都曾结义为盟,说好了同生死、共富贵,今天就应了前誓,死也要死在一处,埋也要埋到一起.
张小辫说罢,就命雁铃儿把随身携带的酒肉取出,摆出一幅"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的架势,他神色自若,坐在棺材板子前,,背后依着庙里的泥神塑像,自斟自饮起来,竟像是对四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充耳不闻,那些在他身边的团勇见了,无不钦服,赞叹营官高义出人,今时罕有,哪晓得他还另藏了一幅肚肠在心里,只是觉得张大人如此胆魄气度,视贼兵犹如无物,真显出了几分"月黑风高英雄胆,杀人放火壮士心"的绿林本色,我等在阵前交战,怎敢不用命杀敌.
却不知张小辫心里正自,谎得打鼓,他是想借着酒劲儿以壮胆气,又盼着喝多了昏昏沉沉睡上一夜,等醒来满天的乌云也都散了,有道是“饮得春夏秋冬酒,醉倒东西南北人”,可心中没底,酒喝下去也都穿肠而过了,反倒是愈喝脸色愈白,满头冷汗淋漓,连半分醉意也是没有,以前只道是光阴迅速,容颜易老,谁想眼下的光阴,会是惫般难熬.
张小辫自在棺材上饮酒,扔了块肉脯在地上,要与那长面罗汉猫吃,可罗汉猫却显得焦躁不安,她不饮不食,对地上的肉脯看也不看一眼,描尾来回摆个不停,时不时地呜呜哀叫.
雁铃儿奇道:"天底下哪有不食荤腥的猫儿,这罗汉猫可真怪了,她似是在担心什么?青螺镇瓦罐寺里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张小辫也有同感:"今天的雨也下得邪了,倾盆倒海般地下个不停,先前地底的群蛙蜂拥而出,也是个极为反常的征兆,不过青螺岭地势独特,周围三十里并无江河,故此从来不遭山洪侵害,想来还不至于有大水冲中镇中.
正说着话,一道闪电掠过,映得殿中雪亮雪亮,跟着就是炸雷霹雳之声响起,震得屋瓦梁柱都跟都颤动,一时间电闪雷鸣,就好象在半空中,擦着头皮子滚动,张小辫和雁铃儿都抬头向上观瞧,见殿顶是个穿心独梁的结构,古刹年久失修,在震雷暴雨之中,好像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雁铃儿听这雷声响得不善,担心殿阁被雷火击中,就劝张小辫到别处躲避,可张小辫认准了林中老兔之言,抵死也不肯挪窝,眼看着已经入夜了,现在出去肯定要功亏一鉴,这天象虽然反常,但只要不离开瓦罐寺后殿半步,穿心梁砸下来也落不到三爷头上,'再说身上穿着官服,还会惧怕闪电霹雳不成宁三爷是铁路打成的心性,今夜索性就拿身家性命当作乾坤一掷,不等到那九尊铜猫的猫儿眼都灭了,绝不走出后殿,是死是活都认了,所谓“世事变化不定,英雄能屈能伸”,胳膊虽粗,却拧不过大腿,凡人别跟老夭爷过不去,到底是生是死,只好听夭公任意摆布了.
张小辫虽然口上用强,也不免暗中忐忑,思量平生所为,绝没犯过该遭电击的罪过,自从受了督抚大人提拔,为官从军以来,披星戴月,早起晚眠,从没有半日清闲,带着雁营一众兄弟出生入死,一下了许多汗马功劳,摸着良心想想,虽然从来没做像什么“斋僧布施、盖塔造寺、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之类的大善举,但张三爷自}司也没做过真教人皱眉切齿的缺德事,在自已手底下了结的几条性命,无不是大奸巨恶之辈,要说“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糟蹋良女”这些天怒神怨的恶行,可是没有半点瓜葛,张三爷满腔子都是仁义心肠,专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不得别个受难,见了就必要出手相助,倘若今日果真躲劫不过,身遭横死暴亡,兀得不屈煞我了.
张小辫又怕自已是。“前生注定今生案,天数难逃大限催”,那冥冥之中的事,谁能猜想得到?他被那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吓得心惊肉跳,但自道张三爷以前混得好不落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在寒窑破庙里容身,若不是得遇林中老兔,哪有今时今日的作为?眼下只当这条小命是捡来的罢了.
想到这里,张小辫狠下心来,端起海碗来,“咕咚咚”灌了两口烧刀子,耳根子发热,胆气顿生,再不去理会响彻云霄的霹雳雷呜,这阵炸雷声刚刚从头顶响过,就听殿堂神凳里一阵耸动,似乎在暗中有个什么物事,正自寒寒牢牢地移动.
雁铃儿发觉有异,回过头去就是一箭射出,随后举灯察看原来殿后有尊执着《 生死簿》 的判官泥像,脑袋都已没了,一只比描子小不了多少的老鼠,被“雁翎箭”射个对穿,活活钉死在了泥簿的册页上,鲜血滴落地面,染红了好大一片.
张小辫见是老鼠,就放下心来,称赞道:"六妹真不愧是我雁营第一神手,看来这硕鼠… "。他语音未落,就见从那神晃、殿柱、墙缝、屋梁间,钻出无数虫鼠蛇蝎,其中连少见的黑头蜈蚣和夹板子也有,也不知这些东西平时都藏在哪里,更不知此刻是为了哪般,她们就好似预感到大涡临头一样,没头没脑地只顾往殿外逃窜,把那长面罗汉猫也给吓得不轻,避之唯恐不及,立刻腾起身形,无声无息地跃上棺材.
张小辫和雁铃儿两人也都,慌了手脚,手拨脚踢,总算是把殿内的虫鼠蛇蚁都赶散了,说着话就已是后半夜了,夭上雷声渐收,山里的大雨也止住不下了,由于战况险恶,驻守在瓦罐寺里的兵勇都被派去助战,偌大备庙宇中只剩二人一猫,除了殿外偶尔有几声蛙呜,四周再也没有半点响动,静得连根头发落在地上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二人听不到岭子上的交战之声,心知雁营多半已经杀退了粤寇,这一阵又不知折了多少兄弟,雁铃儿黯然不语,张小辫见到窗外的夭光隐隐放亮,耳中隐隐听得金鸡唱晓,不觉竟已到了黎明时分,急忙去看九尊铜铸的小描,发现侧山良里嘟的萤石色泽如灰,都变得黯淡无光了。
张小辫自道捡回了性命,虽然吃了些惊恐,却终归是死里逃生了,脑中的这根弦子都快绷断了,至此方才长出了一口大气,自言自语道:“都说人是苦虫,看来这话是半点不假,活人只有享不了的福,却没有受不住的罪,这一夜过得好不艰难,总算是被三爷熬到头了.”他也惦念着雁营里的一众兄弟,心里翻翻滚滚的感慨万端,也说不上是喜是忧,他伸了一个懒腰,收起洋枪和寸青短刀,张口吹熄了棺材上的蜡烛,随后抱起那长面罗汉描,叫上雁铃儿,一脚踢开房门走到外边.
可张小辫刚刚走到庭中,就猛然发觉事有蹊跷,'隐惚之状荡然无存,心里边也清醒过来了,这夭色何曾亮了?外边浓云墨染,天黑得跟锅底似的,几乎是伸手不能见掌.
张小辫全身如触寒冰,颤了一个不住,刹时间三魂缥缈,七魄幽沉,嘴里叫声:"见鬼了"他知道劫数还根本未来过,急忙抓住雁铃儿的手,转身就往回跑,不料刚一回头,就发现在身后的黑暗中,悄然无声的戳着一个人影,距离近得几乎是脸贴着脸了,那身影如鬼似魅,绝然不是活人,好似阴魂附体般紧跟在背后,半点生气也无,若不是张小辫冷然转身向后,哪里能够亲眼得见.如此一来,可就把他回天保命的退路给断了,这正是:"屋漏偏谨连阴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毕竟不知瓦罐寺中究竟生出什么变故,且听《 贼描》 下回分解.
第六卷 截妖寺 第七话 截妖寺
且说那瓦罐寺荒废了几百年,等閒怕是只有孤魂野鬼才来投宿,一向多有古怪,张小辫分明听得鸡叫,又见到殿外天光已亮,还以為三爷命裡的这场劫数躲过去了,他惦念营中的兄弟,急於离开瓦罐寺,恨不得三步併作两步挪了,谁知出了后殿,抬眼一看,就觉情形不对,估摸著也就三更刚过,还不到四更天,
他慌了手脚,赶紧转身要逃。
没想到身后黑濛濛地戳著一个人影,正是黑灯瞎火之际,张小辫和雁铃儿也瞧不清楚别的,只是离得极近,看见对方那张脸毛绒绒的不似人形,两个眸子裡闪过一抹诡异的寒芒,就算他二人胆子再大,也不禁被吓得魂飞天外,腿肚子都转筋了。
张小辫惊骇莫名,忽见面前有阵精光吞吐不定,定睛一看,却原来有隻老狐狸,学作人模人样站在殿门前,那狐狸神态鬼祟,额间有块白斑,
看著有几分相熟,正是自已当初在荒葬岭遇到的“三眼狐”。
那三眼狐口中含著珠玉,身前咬死了一隻金冠紫翎的大公鸡,牠正对著张小辫挤眉弄眼。张小辫这才知道,原来是这老狐弄丹,欺得铜猫荧石失了光彩,又不知从哪偷来了一隻大公鸡,竟在深夜裡作出了一场“天亮鸡鸣”的鬼戏。
张小辫虽不知这老狐打的是什麼主意,但自已的大事可都教牠败坏了,他火撞顶梁门,从怀中掏出洋枪,就想将三眼狐当场射杀,可正在这时,就听得头上天崩地摧般的一阵巨响,声如裂帛,震得人耳鼓齐鸣。
张小辫和雁铃儿两人,以及那三眼老狐和长面罗汉猫,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呆了,一同抬头上望,在那阴雨密布漆黑一片的
天际,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血红的缝隙,随著阵阵不断的雷声,就见东南有一大星,亮如明月,夹杂著幽蓝色的烈焰,从空中一震而坠,正落到瓦罐寺后殿,轰的一声巨响,将那座飞簷斗拱的殿阁砸了一个粉碎。
张小辫和雁铃儿两人站在殿前,见了天坠异象,都已是面如土色,脑中再无半点念头了,就觉有股怪风吹至,灼热酷烈异常,身不由已地被热流冲出几个跟头,好半天也爬不起来。
天有星坠之象,在古代向来被视為凶兆,那三眼老狐与罗汉猫似也识得厉害,也各自抱头鼠窜,一溜烟似地跑了,转瞬间就已逃得无影无踪。
天坠之处随即燃起了熊熊大火,映照得天地间一片赤红,地上虽是积水成渠,却仍然阻不住火势蔓延,把千年古剎瓦罐寺的梁柱木阁都引著了,初时只如萤火,次时彷彿灯光,愈烧愈大,变作千盆鮫油焰,化成万炉烧天火,简直是五通神推倒了火葫芦,宋无忌放翻了赤骡子,这场大火烧的,泻烛浇油般的烟飞火猛,就如同是“周郎赤壁施妙策,项王纵火烧阿房”。
张小辫盔歪甲斜,连水带泥滚了满身,多亏雁铃儿拖著他逃到庙外,回身望望冲天的烈焰,二人皆是害怕不已,倘若适才没有
离开后殿,此刻早已被天坠压成虀(jī古同“齑”。)粉了。
两人都觉心惊胆寒,据说天崩地陷之类的灾难之前,往往会有许多妖异的先兆,诸如猫鼠蛇蚁一类的生灵,也远比世人的感应敏锐,怪不得青螺镇古剎裡面的万物反常,地底墙洞裡的山蛤和老鼠都要争相逃命,原来竟有大星坠於此地。
张小辫思量著自已能活到现在,恐怕是那老狐狸活得久了,能够灵通感应,故意将三爷从瓦罐寺裡引出,报答了此前在“荒葬岭擒杀神獒”,以及“黄天荡裡水上还珠”的恩德,看来连畜牲都知道有恩必报,可比那些忘恩负义的世人强过百倍了。
但是张小辫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既然瓦罐寺裡如此兄险,為何“林中老鬼”為三爷如此布置?说什麼回天保命的奇策?所谓“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那林中老鬼到底是安的什麼心?他一时间心乱如麻,也想不出什麼头绪了,正自恍惚之际,雁排李四已带大队团勇赶到镇中,原来“雁营”恶战了
一天一夜,终於杀退了围攻而来的粤寇,正在岭子上休整的时候,见到有大流星下落,坠地有声,雁营与太平军上万人看得心惊胆寒。
雁排李四唯恐张小辫与雁铃儿被天坠砸死,急忙一路奔下岭来,见各人俱是安然无恙,才算安下心来,他告诉众人说:“此地不可久留,这回粤寇来得太多,一旦对青螺岭形成合围,倘若没有大队官军在外接应,咱们想走可就走不脱了,趁著狂风暴雨停歇,又有天坠异象出现,使得粤寇军心慌乱,得赶紧收拢队伍衝出山外。”
张小辫险些被天坠吓破了胆,只道是撞上了姜子牙的老婆扫帚星君,还不知接下来要有哪些祸端,好汉不吃眼前亏,自不敢在此多耽了,忙说:“正该如此。”当下率众拔营起寨,从岭下的山口杀将出去,打破一条血路,丢盔弃甲,偃旗息鼓,匆匆退回了灵州城,不在话下。
只说星霜屡改,岁月频迁,自从天坠青螺镇瓦罐寺之后,当地的老百姓们重建家园,以為星陨不祥,便聚众在焚毁的古剎废墟前,动手挖掘星石,打算挪到别处的山洞裡加以埋藏。
众人发现陨石穿地数尺,竟把殿内的地面砸出一个大窟隆来,等清理开倒塌的残砖败瓦,看那洞中有一黑石,表面疙瘩凹凸不平,有微热留存亙久,半像是铁,半像是铜,分辫不出是种什麼物质,权其重,不下数百斤,若以铲斧劈磨,就会火光四射,坚如生铁,根本分解不开。
由官家出面,徵集军民壮夫,用牛牵马引,使出了种种手段,更费了许多力气,好不容易才把陨石从坑裡拖拽出来,再看那坑内,却有一具焦臭的尸骸,办认残缺不全的尸骨,竟似猫骨,多半是个貍猫之属,只不过大得
出奇,不类常猫,已被陨石烧灼得面目不存,若非是藏在地底最深处,恐怕连焦炭般的残骸都留不下半点。
当时的愚民愚众,认為天坠就和雷劈一样,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更不会没来由地击杀世间生灵,这肯定是什麼妖邪躲在“瓦罐寺”裡,此辈生前不知造下过多大的孽业,受了鬼神对忌,竟至有星坠相击,看来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瓦罐寺荒废了多年,还能显出如此灵异,果然是佛天甚近,报应从来不虚,欺心瞒天的勾当是作不得的。
於是就有那些专门好出头的大户人家,诚心诚意,出了大笔银钱,购买砖石木料,聘请巧手工匠,在废墟旧址上,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因有天坠击妖,故将“瓦罐寺”的旧名,改称為“截妖寺”,并且造了一座偏殿,单独供奉“陨石”,后来延续了过往的千年香火,又渐渐兴旺起来,每到庙会或是菩萨降诞的时节,方圆数百里内的善男信女,便会接踵而来,络绎不绝。
这些风闻传得极广,张小辫在灵州城也多曾听说,却始终不知其中原委,自已劝慰自已“不应当以一时失势,就自堕其志”,又混了几时,到后来见也无其他异状出现,索性就不再多想了,他这是“只因上岸身安稳,忘却从前落水时”。
雁营从青螺岭退下来不久,便又有飞檄传至,张小辫赶紧接了令,初时还以為是要调兵继续征剿粤寇,但这回的事情非同小可,原来英法联军逼近北京,朝廷急调各地精兵进京“勤王”,巡抚大人亲点了驍勇善战的灵州“雁营”北上。
“雁营”不敢怠慢,立刻整顿兵甲动身,谁知刚要出城,又传来消息,朝廷已和洋人议和了,各路人马继续就地征剿粤寇,不必进京勤王护驾了,张小辫闻讯鬆了口气,便在营中与众兄弟商古谈今,最后说起那英法联军能有什麼本事,只不过几千人马,就竟然能打到北京,要是咱们“雁营”去了,还不一刀剁了“夷酋”的脑袋回来下酒,忽有部下来报:“有位说书先生要来求见营官。”
张小辫一听,立刻想起了血战黄天荡以前,带著众人到城中听书的事情,那时孙大麻子尚未身亡,兄弟们相聚一堂,是何等地畅快?既是勾起旧事,自然免不了一声叹息,他心知那“说书先生”是个有极见识的人,应该以礼待之,便命手下把此人请了进来,一见面就招呼道:“先生先生,你来得正好,叵耐这閒日难过,快给我等讲些古往今来的奇闻异事。”
那先生先对众人施了一礼,笑道:“张三爷,不知想教在下伺候哪段说话?”张小辫道:“公案史书类的说话无非就那几般,早就听得厌烦了,先生今日不如说说我们雁营的事蹟。”他异想天开,竟打算教那说书先生临时胡编一段,单讲皇帝在紫禁城中,得知灵州“雁营”平寇定乱,真有百战百胜的手段,便在金鑾殿上设下御酒,传“忠勇雁营”全伙进京,供皇上御前校阅,到时京城裡万人空巷,不分男女老幼,尽皆争相来看,只见“雁字营”盔明甲亮,绕行九门之后,再从演武楼前经过,那“短刀手、长枪手,弓弩手、藤牌手”,一行行一列列,队伍齐整森严,真是兵如云,将如雨,军容肃穆,阵势威武。
众哨官闻言都是哈哈大笑,齐声喝采,喧声如雷,那说书先生却听得冷汗直冒,心道:“这小子可真敢夸口,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还是先说正事紧要。”便告诉张小辫道:“在下此来,正有件异事要说与三爷得知,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便张扬出去,只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也就罢了。”
张小辫早知这说书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当下摒退左右,又思量“隔墙犹如耳,窗外岂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早看出先生是个有远见卓识的非凡人物,今日特意到此,却不知有何见教?”
那说书先生也低声道:“张三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可曾识得金棺坟裡的林中老鬼?”
张小辫暗自心惊,他向来口风甚紧,除了早已在阵前殞命的孙大麻子之外,此事并没有再对谁吐露过分毫,想不到这说书人竟会知道,既然教他说破了“海底眼”,想必也是局中之人,何况正有许多疑惑未解,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当下不再隐瞒,点头认了,又问:“先生何以得知?”
那说书先生道:“这事说来话就长了,山自青青水自流,要想知道其中的原由,且听在下从头道来,灵州城外的荒山野岭裡,有座埋香掩骨的旧时墓塚,民间俗称其為金棺坟,此墓非同小可,倘若讲开来,真正是-话到迷雾寒千古,语出阴风透九霄。”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留下回分说。
第六卷 截妖寺 第八话 猫奴
那说书先生晓得前因后果,就在营中为张小辫讲出一件事来,说起金棺坟古冢的来历,原来坟中埋葬的贵妃娘娘,生前能歌善舞,容颜绝美,有倾国倾城之姿,皇宫内苑的三千粉黛,都及不上她,故此深受皇帝宠爱。
这贵妃专喜欢畜养珍异之猫,凡是世间的名贵佳猫,她都要想方设法得到,单是常跟在身边的狮猫就不下十余只,群猫中有只两色妖瞳的波斯狮子猫最为名贵,更是与贵妃形影不离左右。
谁知有一天正在御花园赏花,妖眼狮子猫瞧见有白蝶在花间飞舞徘徊,便扑跃追逐,一路离了大内,从此不知去向,遍寻无果,使得贵妃娘娘终日垂泪,茶饭不思,害了好一场大病,把皇上急得团团乱转。
有些朝中大臣为了讨好贵妃,特意从民间收罗来千百只波斯狮子猫,可这些狮猫都不对娘娘的心思,又有大臣不惜重金,教那能工巧匠,费尽心思,造了与真猫大小无异的一只纯金狮猫,神态憨然慵懒,两只猫儿眼各嵌异色宝石,像极了当初那猫,装在精美玉匣里盛了,献入宫中,才哄得贵妃转悲为喜,由此可见她当年确是荣宠无边。
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猫是通灵之物,群猫聚集的地方,难免有些怪事出来,终于惊着了当朝的太后,就有许多失宠的嫔妃趁机进言,所谓“欲加其罪,何患为词”,谎说那贵妃整天与群猫私语,她肯定是古墓中的狸猫成了精,进宫来用妖法迷住皇上,致使朝政荒疏,如此下去必然断送了江山社稷。
太后久在深宫,养了满腹的阴狠性子,随便找个由头,就吊取了贵妃性命,皇帝事后得知,虽然懊恼无及,却也发作不得了,他伤心爱妃惨死,就下旨送其还乡安葬,先在“金棺寺”里停棺三年,等到造好了“金棺坟”才正式下葬掩埋。
贵妃以前养在宫中的群猫,连同饲猫的猫奴,也都被逐了出来,猫奴们感念旧主恩德,就带着大群猫子,远迁到灵州城里居住,为贵妃的金棺坟守墓,繁衍生息至今,所以灵州城里的野猫格外多,而且皆是品相俱佳之猫,使灵州得了个“猫儿城”的别称,倘若究其根柢,那金棺坟才是源头。
当年的猫奴都是越人,懂得相猫之道,在灵州驭使群猫守墓的时候,曾择了些门人弟子,授以古术,历来都有猫主,后来名动天下的“猫仙”谭道人,正是此脉传人,只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谭道人熟知世间方物,广有奇异能为,但他因不控猫入宫盗取夜明珠一案事发,隐埋了姓名,改头换面,云游四海去了,终于不知其下落所踪。
谭道人的一身本事,都录入了一部《云物通载》当中,传到后世,灵州城的猫主就是“林中老鬼”了,此人无名无姓,只得一个道号在身,不仅承接了“猫奴、猫盗”所留衣钵,自身更有离奇际遇,他擅能以猫打卦,看干象遍知天文,观地理明识风水,深晓五星,决吉凶祸福如神,秘谈三命,断成败兴衰似见。
但这“林中老鬼”早年间心术不正,意图要猫儿药练就金丹,用之点石成金,服之长生不老,故此入了塔教,吃了不少童男童女,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的勾当,一日入山寻药,遇了暴雨,竟被天雷击中,周身半毁,烧没了面目示人,躲在金棺坟里一藏就是十几年。
他是道门中人,明白自已虽然避过了雷劫,但也丢了半条性命,又知他那“造畜”的所作所为,还要再受天谴,这一场大劫要是躲不过去,只能落得个化作荒烟衰草的结果,终归难成正道,便深藏形迹,一直不敢在世上露面。
如今想得大道,只用有当年“猫奴”传下的法子,找个造化大的人来同自已换命,于是他在古墓中苦等了多年,总算是等来了能数清《百猫迷魂图》的张小辫,这张小辫天生是个造化奇大的猫子命,格局随着时运起落,可贵可贱。
林中老鬼便自称“鬼螩=”,?D4要结善缘为名,传了张小辫几件“相猫”的本事,又唬他有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可求,在暗中点拨指引,借了张小辫的手将塔教连根剿除。
林中老鬼是灵州群猫之主,他见那“长面罗汉猫”屡有异状,自知劫数将至,只等此猫开口出声,就是他命丧之时了,这时候张小辫也把这段因果宿债差不多都填满了,林中老鬼就想借张小辫这三品武官,来替自已挡过天劫。
林中老鬼这件事情要是做成了,此身出有入无,非止一城一地之祸,却不想人算不及天算,也合该着张小辫命不该绝,竟在瓦罐寺古剎当中,被三眼老狐引出来躲过一死,那林中老鬼虽然推测如神,但他欺心瞒天,最终也是棋差一着,事到临头回天乏术,被天坠陨石,击得粉身碎骨,又遭业火烧化了残骸。
看来那长面罗汉猫开口出声,其主果然必遭横死,只不过“猫主”不是张小辫,而是林中老鬼,此事阴错阳差,却也正应了“天意难违”之语。
张小辫先前也曾隐隐猜到了一些端倪,这时听了此事前因后果,知道多半都是真的,必定不是眼前这说书人胡乱捏造来的,事后想想也觉脊背发凉,要不是得那老狐相救,张三爷早就给别人充作替死鬼了,恐怕到死还都被蒙在鼓里,但不知为何,他对林中老鬼,也并无太多怨恨之意,听说此人已经在天坠时死在瓦罐寺了,心下反倒有些难过。而且张小辫总算知道了自已根本没有“富贵不可限量”之命,虽是如此,却也落得一个轻快,正是“一朝识破因果事,月自明兮鹤自翔”,他问那说书先生道:“想来此事埋根极深,不知你这位只会说书讲古的先生,却是从何得知得如此周全?”
那说书先生诚惶城恐地答道:“说来惭愧,在下与林中老鬼皆属金棺坟猫奴一脉,虽然彼此之间有许多年不相往来,但看到张三爷在灵州城的种种作为,就知道必定是此人在背后指点,只是那林中老鬼是在下的前辈,又是个料事如神的人物,手段厉害得紧,满城的野猫都是他的耳目,所以当初不敢明言道破,唯恐得罪了他,引火烧身。”
张小辫心里恼火,暗骂这说书先生真是臭脚婆娘养的,便说:“现在连黄瓜菜也都凉了,说来又有何益?”
那说书人忽然给张小辫下拜道:“林中老鬼已经死在了瓦罐寺,如今三爷你就是灵州城群猫之主了,相猫憋宝之术亦正亦邪,唯看何人用之,善用则善,恶用则恶,在下不才,今后愿意追随张三爷左右,做个雁营中的师爷。”
张小辫闻言大喜过望:“军旅之中,向来枯燥寂寞,咱们雁营里倘若有了先生这等人物,在一起谈讲讲讲,今后还有甚么难过的日子?”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人虽是胸藏锦绣,博古通今,但三爷这“雁营”也不是他想来就来的所在,出谋划策的本事究竟如何,还得试试才行,于是又对他说:“上水泊梁山入伙还得先纳个“投命状”,你这先生想做“师爷”,得先替三爷去提督府当回“说客”,要是能说得老图海把他的女儿下嫁给张三爷,才算是你的能耐。”
那说书先生见张小辫命数离奇,才有心要跟随左右照看于他,当下笑道:“何难之有。”随即讲出一个计策来,原来在灵州城猫儿巷的野猫里,有只小巧的花猫,周身都是铜钱般的花纹,唤作“千文钱”,古称“喜钱儿”,按照相猫之说,这只猫最能向人讨好,牠跟在谁的身边,谁就会格外招人喜欢,带上此猫上门提亲,还不等开口说话,这门亲事就已经先成了三分,另外那老图海迷信命禄,只要这先生给张小辫伪造一张极贵的命格,再加上他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不愁此事不成。
张小辫本来只是想难为难为这个说书先生,没想到娶亲之事竟然被他说得易如探囊,不觉喜动颜色,急忙就要起身到猫儿巷里去捉“千文钱”,先教老图海那狗官晓得他些手段。
谁知那说书先生又道:“如今这世上大乱未定,正值朝廷用兵之际,眼看各路官军都要南下征剿粤寇,值此天地失常的时节,还暂且不宜谈婚论嫁,此事应当徐图后计。”
张小辫心想:“这可倒好,三爷我是“急惊风遇上慢郎中”,也罢,反正是好饭不怕晚,既然有此良策,又何必急在一时。”于是召来营中兄弟,暗中开了香堂,让这“说书先生”插香入伙,立下盟誓大咒,其中经过自不必说。
那“说书人”入营不出三日,果然如其所言,雁营要奉命南下进剿,看来官军与粤寇之间,即将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张小辫经那先生指点,在离开灵州城开拔之际,带了几只“得胜猫”在身边,率领着雁营兵勇,会合了大队官军,浩浩荡荡而行。
此后数年,雁营跟着大军转战南北,扫平了粤寇,征尘未洗,便又北上围剿捻匪,直到随着左师的楚军挥师西进,一举收复新疆全境,才得以功成身退,其间辗转万里,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更有许多奇踪异迹,却不在本回话内,这正是:“海深能容蛟龙隐,天高可使凤凰游。”到此,暂且告一段落。
(全本)
作品相关 后记
《贼猫》这个故事,我是从2007年夏天就开始写了,直到2008年五一劳动节才结束。虽然全文篇幅不长,但当时除了工作之外,主要的精力都用来写《鬼吹灯》,所以通常都是十天半个月才有时间写一小段《贼猫》,写到最后大约是二十万字,历时将近一年。
在写《贼猫》的过程中,我时常都会问自己——“究竟如何选择正确的道路?”以及“究竟怎样才算是正确的道路?已经走过的道路,是偶然还是必然?”所以可能在《贼猫》这个故事里,也会或多或少,流露出我的这些疑惑。
我觉得人生可以说是一个没有地图的迷宫,起点是出生,终点是死亡。因为在人的一生之中,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都会面临着无数选择,似乎充满了无穷的可能性。而当你停下脚步回首来路的时候,也许就会发现,人生迷宫中错综复杂的岔路虽然多得数不清,但绝没有回头路可走,从起点走到终点,只会有唯一的一条道路。或是成功或是失败,不论是自己选择的道路,还是别人指点的道路,都未必就是正确的道路,不走到最后,谁都无法预料,我想这条道路就是所谓的“命运之路”。
《贼猫》里的张小辫也是如此,他在金棺坟古墓中遇到奇人异士,被指点了一条荣华富贵之路,事实上他是被人当做了度劫挡灾的替死鬼。但是就连料事如神的“林中老鬼”,最终也没办法摆脱“命运的重力”。
还有雁营中的兵勇,他们是绿林草寇出身,心目中并不存在任何“忠君报国”的概念,之所以舍生忘死地为了张小辫卖命,只不过一是为了有钱有粮;二是张小辫是巡抚大人的亲信。在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是渺小并且微不足道的,只有依附在更大的命运中,才有机会保存下来。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贼猫》里的每一个人物,都在赌上性命,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可以说这是一条前途未卜的血腥之路。
以上是我在创作《贼猫》期间的一些个人想法,接下来要说的是故事本身,首先是故事中的语言。《贼猫》的故事背景,是发生在清朝咸丰年间,所以选择了近似评书的白话叙述。因为我始终都认为,时代背景不同的故事,就要有不同的语言风格,如果在古代的故事中,出现许多近现代才有的语言,就会使人感到很别扭,至少我个人是没办法接受的。例如张小辫说:“你这个美眉虽然可爱,但是很黄很暴力。”这就明显太不合适了,倒不如写成张小辫说:“此女胆色非凡,杀人不眨眼睛,胜过须眉男子。”
以前曾经有过做导演的愿望,但估计我这辈子是没戏了,只好通过创作不同题材的故事,来满足自己当初那个小小的愿望。电影大师库布里克所执导的电影,有科幻题材的《2001太空漫游》,也有战争题材的《全金属外壳》,几乎每一部的类型和风格都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成为了后世的经典之作。我想导演是通过镜头来为观众讲述故事的,而作者则是通过语言文字来讲故事,一个作者也应该有能力驾驭不同类型的故事,虽然我不是专业作家,但我个人也很希望能够为读者朋友带来有着不同感受的作品。目前为止我的全部作品中,《贼猫》的语感是最令我感到满意的。
再说《贼猫》的故事风格,草莽传奇的色彩非常浓重,虽然里面的许多人物看起来市侩泼皮,又有许多很有趣的野猫,但就整体来说,《贼猫》并不能算是一个轻松诙谐的故事。(奇.书.网-整.理.提.供)正值兵荒马乱人心败坏的时节,清兵和太平军打起仗来,常常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官府使用的酷刑也非常残忍,而满城的野猫虽然看似与张小辫亲近,实际上却都是暗中监视他一举一动的眼线,恐怕张小辫事后想起来,他自己也会觉得心里发凉。
《贼猫》中涉及了许多与猫相关的内容,还是常常会被读者朋友问到,这些内容是否有其原型?相猫之事,在广东地区确实存在,世上至今仍有《猫经》流传,但《贼猫》里面提到的各种灵州野猫,诸如进入皇宫大内偷窃夜明珠的四耳神仙猫、月影乌瞳金丝猫、长面罗汉猫、渡水葫芦猫,以及还没机会出场的千文钱和得胜猫等等,就都是小说家言了,我姑妄言之,您姑且听之,大可以把它们当做是波斯猫的一个分支来加以想象。
在《贼猫》这个故事当中,除了真实的历史背景以外,还是有许多事物,都是有出处可寻的,并非全盘虚构,这些可以留给读者朋友们自己发掘,我在后记中就不多说了,只讲几个与《贼猫》背景接近的野史传说。
一是鞑子犬和狗碰头,这些凶恶的野狗,都是确有其物的。鞑子犬大概灭绝的比较早,在清代之后就见不到有关记载了,而撞棺材板吃死人的野狗,直到几十年前,都还有人亲眼见过,额前有个血红的肉瘤,经常在荒凉的城郊和偏僻的乡村出没,到了近些年也不多见了。
二是造畜之事,俗传造畜为妖术,可以把人变为牛马猪羊进行贩卖,有许多相关的文字记载,其中最著名的一篇,要属蒲松龄先生的《聊斋志异》,这应该只是一种民间传说而已,古时候未必真有此术;我在《贼猫》中描写的人贩子,活生生剥下狗皮或猴皮,将拐骗来的幼童裹住,逼训其翻跟头、钻火圈,以充做耍猴戏狗的在街头卖艺来骗取钱财,这种事情确是事实,虽然并不属于造畜一类的传说,但我认为这些事更符合“造畜”二字的原型,只不过从未做过考证,不知道两者是否属于同一回事。
第三说一说关于猫的民间传说。众所周知,猫在埃及被视为神明,在中国却从来没有拜猫仙的习俗,古时曾有动物八仙和五大家的传说,老鼠是其中一家,却始终没有猫的一席之地,但在东方,不仅是中国,包括日本、泰国等地,都将猫视为神秘的灵物,比如“老猫会讲人话,但因为犯忌而不敢说”之类,都可以当做很有趣的故事来看。《贼猫》的篇幅有限,无法再多写关于野猫的传说逸事了,以后有机会,还会再多讲一些。另外古时关于陨石坠落、塔市山影之类的记载,在此就不多作赘述了。
记得有很多读者问我《贼猫》里的张小辫,与《鬼吹灯》里提到的摸金校尉张三链子,同样的不留真名,同样以张三爷自居,又同样曾随左帅到新疆征战,是否为同一人?
我想在这里,应该有必要解释一下,《贼猫》并非《鬼吹灯》前传,整个故事与摸金盗墓没有任何关系,目前《贼猫》在灵州城发生的这部分故事,从张小辫偷鸡不成,夜走金棺坟古墓开始,直到说书人前来入伙投效,雁营南下征战为止,就已经完全结束了。今后如果有机会,当然还可以再写雁营进京追捕塔教余孽,在陕西血战捻军的猴子阵,以及开赴回疆大漠作战的种种事迹。至于是张小辫究竟是不是摸金校尉张三链子,这个猜测的空间先给大伙留下。
说到这里,有必要感谢喜欢《贼猫》这个故事的读者朋友们,这其中虽然有见过的,大多数我都没见过,可是我时常都会感受到你们所带给我的认同感,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与关心,祝你们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特别要提出感谢的,是为本书绘制插图与封面的文那,谢谢你给《贼猫》画了这么多精美的图画,最后还有负责校阅审读的各位编辑老师,在下错别字比较多,标点符号基本处于乱用的水平,辛苦你们了。
张牧野(天下霸唱)
2008年5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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