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众神之黄昏》》 · 未辰子 · 2026-07-25
游园会里正热闹,那些贵妇名嫒一见凌定翮回来便都围了上来,在她旁边说说笑笑。其间她们的话题转移到了政治上,一位协理院副院长的夫人不住地称赞总理选拔人才的眼光,夸奖年轻的枢机卿是如何的能干;又赞扬不少新晋年轻官员的优秀政绩——这里面她提到的大多数人都是由凌定翮提拔的。末了,她又说道:
“像最近才上任的乾都舰队乔朗少将,那可是没话说。不仅立过大功,又是位英雄,谁不夸他。就连我们家的那位,也是很看好他的。只可惜我那蠢儿子没福气,没法在乔少将身边工作,只能呆在运输部门里听着少将的种种英雄事迹。要不然,也可以多学习学习人家的本事啊。”
“可不是嘛!”一个罗氏家族的贵妇接口道。“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还有我的一个侄儿,都着实崇拜乔少将呢!但偏偏又没那个本事进指挥部,连少将的面都见不着,害他们连工作都没了心思,我都看不下去了。”
“能留在乾都舰队总算是有机会可以见见英雄,多学习人家的长处,可我那个堂弟啊,就是没赶上,给调到北十字星舰队去了。真是没撞上好时候啊!”
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看来是表达她们对乔朗的敬意和尊重,可是再仔细一听,这些女人口里都围绕着她们那些原本在乾都舰队享福如今却被调被贬的男性亲属。她们这么做,无非是想向凌定翮施加压力,即使她不管这些事,也最好别站在乔朗那一边。
凌定翮当然听出了她们的意思,她静静地听着,最后才说道:
“诸位的亲人既然这么有心立功,实在是联邦之福。我相信在不久与孙氏或梅氏开战时,各位在军中服役的亲人一定会有机会上前线杀敌的。”
这下子,轮到那些女人们噤口不言了。她们这样做,无非是想帮亲人要回原来担任的职位,却没想过要他们上前线。上流社会权贵的心思就是利用那些职位为自己办事,其次也好让自己身边的人可以好好享受享受。可是一说到要开战,那些权贵子弟肯定溜得比别人快,他们成为军人根本没没想到要履行职责,只顾享乐。所以凌定翮只说了这么一句而已,就堵了她们的嘴。这些贵妇也知道,如果自己再说下去,她们家中的男性亲属很有可能会被派到前线战场上去当炮灰。这可是她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权衡再三,这些女人只好放弃这个话题,不敢再往下说了。毕竟,她们都不敢得罪眼前这位左耳失聪、右腿有疾的少女。
聚会结束以后,凌定翮哈哈侍从去请一位客人留步到自己的房间中。她又去看了看正在午睡的父亲,又问了医生一些情况,告诉他以后运送来的疫苗要先交过来让自己过目,然后才能为父亲注射。交待一番之后,她才慢慢走回房间,里面已经有客人在等着她了。凌定翮用很得体而不外露的眼风打量了一下这位客人,然后说道:
“您好,苏夫人。这次还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吧。”
那位被她留下的客人就是联邦枢机卿苏梵晓的妻子许堇芝。她此时也站了起来,淡淡的说了声“您好”就没多说什么了。许堇芝以前曾见过几次凌定翮,但没有交谈过,所以谈不上是相识。她对总理的独女请来自己作客也有些惊讶和不耐,只是忍着没表露出来。她下意识的打量一眼对方,见她穿着红色黑直条纹衬衫,白绸长裙,鬓边的头发松松挽成辫子,用一把小梳子固定在脑后,已经是换成家常打扮了。而凌定翮也在打量着她,这位枢机卿夫人,今天一身紫色的礼服,配着米黄色披肩,线条简练优雅,更衬托出她的肌肤雪白。只是看上去瘦削略带憔悴,未免有些失色。
第四卷 共鸣 第四章第7节
两人各自坐下,外间的侍女连忙进来,奉上四碟茶点:水晶虾饺、奶油卷酥、蟹黄烧卖、玫瑰蒸酥果馅糕,然后低头退出。凌建衡待在外间的椅子上,发现这个女客人就是刚才在宴会上吵着要酒喝,又推开服务生害自己差点被果汁泼了一身。难道姨妈叫她来是为了帮我出口气吗?凌建衡脑子里闪出这么一个想法,他忙竖起耳朵,留心听两人之间到底在说些什么。从小照顾总理爱女到大的保姆梁妈也坐在外间,见这孩子突然来了精神,不禁有点好笑。
用过茶后,凌定翮抬头看着对方,说道:
“苏夫人这段日子怕是不怎么好过吧?”
听到她那毫不掩饰的口吻,许堇芝皱着眉,不说话。她酗酒已经有一年多了,屡戒屡犯,还因此而住过院。这在乾都上流社会内已经是个公开的传闻,但还没人敢在她跟前提起这事——这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由于人们不敢得罪枢机卿。如今乍听凌定翮这句话,许堇芝马上就意识到她的意思了。与其说她这是思维敏捷,倒不如说是敏感。
“在枫湖区里生活的女人,哪个的日子都是大同小异,没什么好坏差别。”
枫湖区是乾都联邦高官及其家眷住所的区域,许堇芝是用来代指政府高层和上流社会。她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但凌定翮只是说道:
“好和坏都是人自己选择的,虽说选择不一定代表结果,但是也体现了人本身的态度。有的人是自甘堕落、有的人是想趁机逃避,有的人则是装疯卖傻。请问您是属于哪种呢?苏夫人。”
许堇芝的神情本来就冷谈,现在更加冰冷了。如果有人见到她此时的模样,一定会误以为凌定翮就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压制住心头怒火,说道: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是吗?”凌定翮完全不在意对方的态度。“可我说,您明白!而且早在我请您来的时候您就明白了。不是吗?”
她这样毫不留情地戳穿自己的心事,让枢机卿的夫人大为恼怒。她顾不得什么客气,瞪着那个神色未变的少女,气冲冲的质问道:
“您是故意来挑刺的吗?还是说是想好好的羞辱我?!”
外间的一老一小听见客人这么生气的语调,都吓得悄悄探头看着里面的情形。只见凌定翮仍然神情自若,她浅浅一笑道:
“对,这才好,这样的态度才适合我们之间的谈话。不瞒您说,我们接下来要谈论的事如果再这么端着架子,一定没法往下说,所以请您放松点,不要着急。”
许堇芝不住的打量着她,似乎搞不清楚这位凌氏千金到底想干什么。凌定翮见她稍微平静些后,又道:
“我没有想羞辱任何人的意思,只不过我要对您说的话可能会让您很难接受,所以先请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看了一眼仍是满脸戒备之色的枢机卿夫人,凌定翮继续说道:
“您身为联邦枢机卿的妻子,当然明白您丈夫这个位置是何等的重要。如今总理因病不能理事,东西两部才刚刚平定下来,孙氏那边又对联邦不怀好意。在这种时候,枢机卿身为政府第一内阁之首,担子之重可想而知。您作为他的夫人,自当支持枢机卿的工作,为他减少后顾之忧。可是最低您的一些言行举止,却让人觉得有违常理,也时常引起各方的注目。不知您到底意欲何为?”
许堇芝柳眉一挑,望着凌定翮,语含讥嘲的回敬道:
“我又没做亏心事,何必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况且,凌小姐,您要管的事也未免太宽了吧?!您是什么时候行使起第一夫人这个职责的?!”
她的意思自然是讽刺凌定翮不该过问别人的家庭私事,至于许堇芝说自己没做亏心事,不必上流社会的看法,这与其说是她觉得自身端正,还不如说是她的骄傲个性使然。凌定翮毫不动怒,正色说道:
“普通人的家事自然不是外人能插手的,我对这些琐事也毫无兴趣。可您既然是枢机卿夫人,无论在公在私都已经不属于普通人之列,理应为枫湖区的高官眷属们作出表率。凡事都要以大局为重,怎么能如此任性胡来!”
话没说完,许堇芝已经是气得满脸通红。这位一直管理着锦枫台内外事务的凌氏千金,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又合情合理,叫人想驳斥都难。许堇芝年纪与对方相仿,但从小就被家人宠爱,哪里受过这样的教训。如今听了凌定翮这么一说,更激起她的小姐脾气,她根本顾不得什么礼仪体面,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说教?!我不是你的下人、晚辈,请你放尊重点!”
她气得连尊称都忘记用,可想而知是正在气头上。外间的梁妈见这位年轻的太太敢这样对她的小姐说话,真是又恼又怕,心想要不要叫人来。凌建衡看着这一幕,不禁想起以前去何家时那些所谓的贵夫人和小姐们也是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再加上这女子之前又差点泼了自己一身果汁,他心里对许堇芝的看法也不免多添了几分厌恶。
“一个人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首先就要自重。不懂得这些人的,也换不来尊重的敬意。”凌定翮依然平静如初,好像根本看不到眼前有个怒气冲天的女人。“我也请您记住,您是枢机卿的夫人,不是贫民区的泼妇。只有自重、自律、自爱,才能做好自己的职责,无愧于心。正因为您是联邦首席内阁第一长官的夫人,才更应好好约束自己。我母亲不在此处,所以在某种方面来说,仅次于第一夫人地位的您,则是官员家眷们的榜样。不管在乾都还是坤都,哪怕到了殖民地或梅氏孙氏,您的一言一行都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联邦,所以更不能为国家丢脸!这是身为联邦官员眷属的权利和责任。您要是继续肆意妄为下去,不仅会毁掉您自己、毁掉您的丈夫,也会毁坏乾都所有官员家眷的颜面和联邦的声誉!这番话,是我作为和您同样处境的官员家眷身份来说的。我要说的已经说完,您恨我也罢,讨厌我也罢,只请您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做出那种贻笑大方的举动。如果您再不收敛,到时我是不会对您怎么样,可别人会怎么做就难说了,等到那个时候就迟了!”
第四卷 共鸣 第四章第8节
她一口气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完,也不等对方有所反应,按了按桌子底下的电铃,外间的梁妈连忙走了进来。这个中年大婶有意无意地站在凌定翮与许堇芝之间,生怕那个已经气得脸色大变的女客会对自己的主人有所不利。
“我腿脚不便,就不送了,替我送客人出门吧。再见,苏夫人。”
许堇芝直瞪了这个少女有约半分钟之久,两手都在发抖。她一甩头,也不等外面的侍从开门,自己猛的拉开木制双扇门,冲出房间。外面的侍从都对此感到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梁妈哪里跟得上对方的脚步,只好让另外两人跟着,自己折了回来。在枢机卿夫人冲出门的一刹那,保姆看见她眼中似乎有泪光。她对凌定翮说道:
“何必理会她呢?您这么特意地将道理跟她说,她可未必会感激您呐!”
凌定翮只是笑了笑,就像是根本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她要是能恨我倒好,起码说明她还算有救!像她那种精神状态,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她才会听得进去。”
见她这样,梁妈虽然不大懂这是什么意思,也稍稍安心了些,又忙着收拾客人用过的茶具。凌定翮缓步走到露台上,眺望着枫湖区远处岸边从枯枝上新绽出的初绿嫩叶,喃喃说着什么。在她身后的凌建衡隐约听到了这么一些字句: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决不……被她这么乱搞……关键时……她要是敢弄翻这条船……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自从枢机卿夫人许堇芝在锦枫台春季游园会上醉酒闹事后,就有人传言总理的独女为了此事而将她叫去,狠狠的说了她一顿,气得许堇芝不顾礼仪夺门就跑。此消息一经传开,上流社会的女人们几乎人人说好,都赞凌定翮做得好。即使是心地最仁慈的贵妇人,也会这么说:
“苏夫人着实过分了些,这样教导教导她也不是坏事。”
由此可见许堇芝在上流社会中名声有多不好,人缘有多差。也有些官员从家人嘴里听到这件事后,不禁纳闷起来:因为不少人都了解凌氏千金与枢机卿私交甚好,凌定翮这样对待许堇芝,就不怕会得罪枢机卿吗?甚至还有些长舌妇怀疑总理的爱女与苏梵晓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凌定翮才会如此嫉妒许堇芝。当然,这种话没几个人敢说得出口,因为他们更不想惹祸上身。
外人当然不会知道,在看到妻子回来大哭一场后,苏梵晓派人打听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很快他和凌定翮再次见面时就直接向对方道谢:
“您的这番好意和苦心真令我感激不尽。也只有您,才能让我那个不懂事的内人反省一下,只是希望她别辜负您这一片心意才好。”
“枢机卿您不用谢我,反正我也习惯唱黑脸了。还请您多担待一些,体谅一下我这个‘坏女人’吧!”
两个盟友彼此都心照不宣,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还有乔朗现在都必须成为紧密的一体,才有机会赢得属于他们的未来。这三人都必须格外谨慎小心。可如今苏梵晓的妻子却这么不顾体面,为自己也为丈夫带来不良的影响。要是苏梵晓受此影响职位有变,三人同盟肯定大受打击,所以凌定翮对这种事不会袖手旁观。而苏梵晓呢,也清楚对方的用意,所以也不会出现什么误解。况且对于公务日益繁重的他来说,能让妻子停止荒唐的行为是再好不过了。可要是妻子一意孤行,那么他也只能选择放弃她了。
表面上平静的冰层,底下却是涌动不息的暗流。2月的锦枫台还算平静,在女儿的悉心照料下,凌笠志的病情已经大为好转,偶尔能下地走一走,只是还不能操劳太多。他见女儿为照顾自己一直未曾好好的休息过,心中不忍,便让她出外好好放松几天。凌定翮说不过父亲,只能答应下来。
在周末,凌定翮将一切大小事务安排妥当后,便向父亲告辞,带着表外甥凌建衡来到乾都附近的卓日1号卫星上渡假。凌建衡以前从未来过这里,乍见异地风光,这里又没有锦枫台那么多规矩约束,可把他高兴坏了。一会儿在湖上划小船,一会儿在树上摘果子,一会儿又卷起裤腿在小溪里捉鱼,一会儿又在玩烧烤,好不快乐。他的姨妈也不管他,只叫人远远地跟着,以防出事。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几天,凌建衡就玩厌了,不知还有什么可玩的。这一天,他见凌定翮要出门,便也缠着要一块去。他的姨妈说道:
“我又不是去玩,况且那地方你去了也觉得没意思的。”
听她这么说,凌建衡更来劲了。他就是想到没去过的地方好好走走。“带我去嘛,姨妈,带我去嘛,我保证不捣乱。”
没过多久,当他们一起坐在车里前往目的地时,男孩还想着姨妈要去的地方会是什么模样的,好不好玩。来到目的地后,男孩下了车,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几栋建筑物。大门上的那几个字他能认得,写的是“明湖疗养院”。疗养院他大概明白一些含义,只是搞不懂姨妈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大门外畅快有人迎接他们的到来,为首的那人是凌定翮提拔的部下,联邦情报总署的舒晋。他向后还站着疗养院的院长和一名主治医生。一见到凌定翮的身影,他们都低头行礼。凌定翮朝他们点点头,又对疗养院的那两人说道:
“这段时间,真是有劳二位了,多谢费心。”
院长和医生都急忙推让,表示谦逊。连凌建衡都能看出,第一次亲眼见到凌氏千金的二人是多么激动而又紧张不安。他们一行人走进疗养院,凌建衡见这里的人大多数都穿着病号服,在草地、湖边来回走动,偶尔还看到有医生护士经过。他心想难道这里是医院?干吗不直接叫医院而偏要叫什么疗养院呢?
穿过几处庭院和大楼,他们来到了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前。刚才在外面时,凌建衡根本看不到有这栋房子,这栋在湖边的小楼是被外面的几栋楼房包围起来的。现在看到它这么孤伶伶的伫立在这儿,男孩不由得有点好奇它的用途。
第四卷 共鸣 第四章第9节
里面的警卫看到院长便打开了紧锁的大门,里面看上去窗明几净,只是显得太过安静。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一点小小的声音,都会显得十分异样。凌建衡看着这里空荡荡的回廊,不知怎么的,竟有点害怕起来,更加紧紧地握住姨妈的手。他不明白,姨妈为什么非得来这个奇怪的地方不可。
他们走到一处走廊上,前面的一扇大门上标示有“监察治疗室”的红色字样。院长做了个手势请凌定翮进去,她却停了下来,看看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小男孩。舒晋马上向她说道:
“不如先让这孩子在外面等候吧。”
凌定翮无言的点了点头,疗养院院长叫来两个护士,吩咐她们带凌建衡出去玩。男孩又看看自己的姨妈,显然不知是该留下还是出去的好。凌定翮对他说道:
“去玩吧,姨妈待会儿就出来。”
于是两个护士便带着凌建衡出去了。临走前,舒晋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五彩橡皮糖,塞给男孩。凌建衡一见真是又开心又惊讶。这是他最爱吃的糖,是联邦随处可见的便宜零食。可是来了锦枫台之后,他就再也没见到过这种橡皮糖了。锦枫台内的确可以吃到许多外面都没有的美食,可这种便宜的过了头的橡皮糖因为难登大雅之堂所以从来都不会出现在食物名单上。没想到舒晋竟然一下子就给了他一包,简直让他喜出望外。他正犹豫着该不该拿时,这个娃娃脸的叔叔朝他摇摇手指,笑了笑,意思是别出声,别让你姨妈知道了。凌建衡明白了,他点点头,揣着那包糖蹦蹦跳跳的到外面玩去了。
在小楼里,由院长的医生带路,他们来到一处设置了几重大门的大房间内。房间中央竖立起两排相隔一米的钢枝,里外皆呈长方形状,形成一个牢笼。在这个特制笼子里,有一个便桶,一副被褥,还有一个人正匍匐在地上。在笼子外房间的角落处坐着一个护士,除此之外,房间内别无它物。
那护士见客人来了,便站在一旁。院长问道:
“今天情况怎么样了?”
“和往常一样,还可以。不过要走近栏杆时请小心,她有可能会扑过来的。”
凌定翮没理会这些,她直直的看着那个笼中野兽般的人。舒晋低声建议道:
“需要多派几个人来吗?这样更安全些。”
“不必了,”凌定翮淡淡的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她谈谈。”
众人不安的互看几眼,都不敢答应。他们害怕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可担当不起这个责任。凌定翮看了看舒晋,舒晋只好示意众人都退到房间外,但谁也不敢离开,站在门前充当临时警卫,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凌定翮朝牢笼走前几步,就闻到一股人体的酸臭味扑面而来。里面那人忽然昂起头,像一条蛇似的警戒着。凌定翮见那张脸孔如此苍老憔悴,也是有点意外。那人先是呆呆的瞪着眼前一双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沉香色绣团花金缎平底鞋,然后才缓缓往上望着这个不速之客。只见一幅蜜合色绢裙,那翡翠绿的蝴蝶在红粉二色的数朵月季花上留恋不去,在裙摆处形成一幅蝶恋花争艳图。再往上看时,又见到对方上身是深蓝色衬衫,衣领口处别着一枚别针,那是一枚用白玉雕成的小兔,双眼上的红宝石正烁烁生辉。少女那张脸毫无表情的对着她,只是一言不发。里面那人忽然手脚并用的爬到牢门前,一张脸挤在包裹着厚厚海绵的钢枝之间,活像一张凸出的面具,狰狞而丑陋。这个不像人又不像野兽的东西大叫起来:
“是你?!是你?!是你?!”
凌定翮没有一点表情地看着那张她几乎都认不出来的脸,说道:
“看来你果然疯了,这地方的确适合你。”
“我没有疯!!是你陷害我的!你这个不要脸的臭丫头,居然这样对我!我就算下地狱,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面对她这副疯相,凌定翮完全不在意。她慢步踱到牢门边,看了看上面的牌子,念道:
“病人062号,姓名:胡冰滢,性别:女。年龄43岁。病症:重度狂躁症、精神控制失调……这个牌子正衬你。”
牢中人,也就是联邦总理凌笠志的前任情妇胡冰滢,如今已经变得不成人样。自从两个多月前她被送到此处“疗养”后,就被软禁了,和一个犯人没什么两样。绝望的她只能每天以泪洗衣面,不知如何是好。当不久前她又被突然移入这间牢笼后,胡冰滢更是觉得世界一片黑暗。这里的人将她当成是精神病人,牢牢地控制住她,甚至连自杀的机会都不给她。每天注射的药物令她全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爬在地上。要是能脱离这个苦海,胡冰滢真想咬舌自尽,可心中又记挂着女儿,下不了决心寻死。
没有化妆、没有华服,四十出头的胡冰滢看上去更像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妇人。她披散着一头夹杂了不少白发的蓬乱长发,痛骂道:
“你这个臭丫头!蛇蝎心肠的狠毒女人!总有一天你会下地狱的,我要将你的肉一块块咬下来,喝光你的血!”
如果此时尚有其他人在场的话,见到胡冰滢这副德行,肯定会吓得两腿发软。不过凌定翮只是皱了皱眉头,说道:
“安静点,你想死的话不妨多想想你的女儿。你们的命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一听到她这么说,胡冰滢的谩骂停止了。她不在乎自己以后会怎么样,只是提到女儿,她不能不顾忌。她满布红丝的双眼瞪着高高在上的凌定翮,对方也回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胡冰滢终于瘫了下来,她忍住泪水,恳求道:
“凌、凌小姐,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求你了,求您放过我的女儿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怎么对我,我、我都认了。可是,你、您千万别……”
第四卷 共鸣 第四章第10节
这番话确实是她的真心话,胡冰滢为了保护女儿胡月雅,可以放弃一切,包括向她最痛恨的人求饶。凌定翮打量着她的神色,半眯着眼。她笑了,而且是非常不在意的笑:
“你对不起我?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让我来告诉你吧。你不过是我父亲养的一条狗,却这么不懂规矩,想要坐上主人的位置。我怎么会跟你这种母狗一般见识呢?之所以留下你,是因为你这条母狗还有点用处。至于你女儿嘛……”
凌定翮直呼胡冰滢为“母狗”,如此粗俗的词语在她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十分从容优雅。胡冰滢气得浑身直打颤,牙齿咬得紧紧的。不过事关女儿的性命,她纵有天大的愤恨也不敢冲口而出。
“你说你生的那条小母狗什么都不知道?”凌定翮脸上乍然出现了冷冰冰的神情。“那么在7年前,我的兄长被人赶出家门时,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胡冰滢没有出声,那双握着钢枝的手抖的厉害。只听凌定翮继续说道:
“当时你那个年仅16岁,清纯可爱的女儿,对我父亲告状,说我兄长有意调戏她。于是我兄长就这样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赶了出来,后来在前线战场上惨死,不仅没有剩下一点尸骸,连个来看他的人都没有……你那个女儿,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啊,对了,也许你会说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和小母狗无关。不过这种事她都做得出来,恐怕不会什么也不清楚吧?”
凌定翮平淡口吻下的嘲讽之意令胡冰滢根本不敢抬起头来,更别说是回答了。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见她这副模样,凌定翮又笑了笑,说道:
“不用担心,我现在还不想要你们这两条狗命,先寄存起来好了。身为宠物,就应该为主人带来乐趣,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也许是放心,也许是想放手一搏,胡冰滢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她挣扎着爬起来,问道:
“你这么恨我,是不是恨我拆散了你的家庭?你想为你母亲出气是吗?”
不知为何,一听到她口中说出“你母亲”,凌定翮眼中寒光一闪,但她很快就若无其事的说道:
“我的家早就散了,即使没有你,我父亲也会找到别的女人。在乾都当官的男人,有几个没有情妇呢?我说过了,我不恨你,只是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这就必须受到惩罚!你难道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这么心理不平衡吗?”
凌定翮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上都显得毫不激动,但这反而更令胡冰滢害怕。她蠕动一下干裂的嘴唇,从头发的缝隙里望着这个深不可测的少女,又再试着哀求对方:
“您说的没错,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不自量力……我该死!我不是人!只要您高兴,怎么处置我都行!我女儿虽然也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可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吧!她不像我,她肯定会听话为您好好做事的。您就发发慈悲,饶过她这一回吧!”
曾几何时,当胡冰滢还是凌笠志宠爱的情妇时,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华贵,甚至还获得了“第二夫人”这个称号。可如今,一朝被贬,她就落得比牲畜还不如的地位,真令人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不过这一切,也不完全是凌定翮造成的,胡冰滢自己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凌定翮看着这一幕,口里啧啧有声,不知道是可怜对方还是在嘲讽对方。她浅笑道:
“是啊,你女儿和你倒的确不一样,她可真会见风使舵。一直不住地请求,想亲自侍候我,为我解忧排难,这也是你教你女儿的吗?”
这一下,等于将一把利剑刺入了胡冰滢的心脏。即使告诉自己这只是凌定翮的谎言,但她依然为女儿的无情感到痛心。作为一个母亲,她觉得自己被彻底抛弃了。看见她这生不如死的表情,凌定翮下意识的摇摇头,仿佛在说:“你真是没救了。”凌氏千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说实话,你跟了我父亲也快二十年了,要是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哦,不,是生下几条狗,情况也许就不一样了。你跟着我父亲的时候也才20出头,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就一直没法再生小孩呢?”
胡冰滢悚然一惊,盯着总理仅剩的女儿。“难道……”
凌定翮又再摇头。“果然有够笨的。你以为将我那个母亲和我父亲分开就算是赢了吗?你有没有想到,为什么当年我母亲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和父亲分居呢?其实她可是有恃无恐,因为不管父亲再怎么风流,他身边的女人都甭想有孩子。放心吧!我母亲也不会对你这种母狗动手的,她早就想好了,只要我父亲丧失了生育能力,那么她的女主人地位就无法动摇,所以当怀上我之后,她就对我父亲做了点手脚……这女人也真够黑心肠的……”
胡冰滢已经听呆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近20年来一直没有为凌笠志生下孩子,原因竟然是总理夫人下的毒手!她让丈夫无法再生育,这样一来她就能高枕无忧了。由于太过震惊,所以当凌定翮说到自己母亲的鄙夷口吻时,胡冰滢都没了反应。恍惚中,她见这位少女已经欲开门离去,不禁大叫道:
“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你在殖民地的时候我是对你不够好,可从来没想过要杀你!人人都以为你那次车祸是我派人干的,不过我真的没做过!请你相信我!”
凌定翮停住脚步,背对着胡冰滢站在门后。胡冰滢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担心自己又触怒对方。当凌定翮又回头看着她时,脸上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神情。她似笑非笑,用同样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要害我的人不是你,这我清楚。连幕后元凶是谁,我也清楚……”
说完,她看都不看胡冰滢,开门离去。门外众人一直在等候着她,见她安然无恙,心里都松了口气。凌定翮对舒晋和院长说道:
“这段时间,给我看好她,别让她有机会寻死!”
两人连忙答应着,在凌定翮走后,舒晋又以同样的方式命令他们绝对不能将消息泄露出去,否则不仅是职位不保,连性命都会有危险。
在回程的路上,凌建衡摸摸口袋里吃剩下的糖,又从车窗里看着那栋越来越遥远的小楼。他看看身边的凌定翮,终于忍不住问道:
“姨妈,那栋房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那个呀,”凌定翮不大在意的一笑。“就是用来养狗的。”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1节
——西十字星天景星域外陨石群
众多不知是何年何月就残留在此的大小飞船碎片飘浮在游隼号的巨大舷窗外,似乎在向来者诉说着此地的可怕。在这片被陨石包围的飞船坟场中,只有淡蓝色的游隼号才是完好无缺的。此时它停靠在一艘巨大的原联邦战舰旁,准备与之接轨,将它的几名成员送进这艘已经有数百年无人踏足过的飞船内。
在围绕着它飞行寻找可接口的地方时,章靖彦打量着这艘名为“进取号”的战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旁人:
“在联邦资料上记载的进取号,不是因为大爆炸被毁于一旦了吗?为什么它看起来并没受到什么损伤的样子?”
这个问题也正是其他人疑惑之处。那吒站在舷窗前,一言不发地望着那黑沉沉的舰身。他知道进取号曾在新历22年搭载过原体和太初,因为害怕遭到毁灭,本是军方中央电脑的意识体太初与原体合二为一,并用自身的力量操纵飞船进行自爆。事后原体与太初双双失踪,而舰上人员全灭。照道理来说进取号应该被摧毁得相当严重才是,可现在看上去它可以算得上是非常完整了,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亚迈一会儿看看进取号,一会儿又歪着头唧咕。他抛头看着游隼号新加入的临时成员梅露西娜,问道:
“小丫头,你会不会记错啦?这真的是那个什么什么进取号吗?”
“我不叫小丫头!”梅露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其实以她的外表和个性来说,被人叫这么个外号一点也不奇怪。“这是进取号!跟师父传送给我的资料里的那艘飞船一模一样,师父肯定不会骗我的!”
“废话什么?!进去看看不就得了!”
游隼号的主人一发话,小小的纷争就停止了。过了一会儿,驾驶员米汤依旧辛然的指示,将游隼号慢慢驶近战舰后部的巨型舱门。那里是敞开的,可以看到里面的升降平台上停放着几辆和游隼号差不多大小的飞船,它们或歪或斜或者翻侧,显然已经报废多年了。它们有可能是当时战舰的救生飞船,因为失事时来不及逃脱而变成这副模样。游隼号缓缓降落在宽大的平台上,接下来的搜索工作就必须得下船亲自查探了。
那吒是这次行动的主导者,他当然要去。而梅露则是因为有这战舰的资料所以也跟着去。另外方烈和章靖也自然要和他们一起进入战舰内部——因为进取号是近三百年前失事的战舰,所以里面的氧气应该早已耗尽,而他们二人是身体经过大面积高强化改造,与合成人无异,即使不可以呼吸也没有大碍,依然行动自如,所以由他们充当援助。至于因为是纯人类而落选的亚迈则是心有不甘却又无法违拗,只能不住地嘱咐那吒和章靖彦“保护好少校,当心别让那丫头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要逞强,尽管叫我来支援吧!”最后还是方烈出马,才迫使他闭上嘴巴。
一行四人带上探测装备,从游隼号的舱门处来到这个死寂的战舰内部。在乘搭一个仍可操纵的电梯后,他们来到战舰的一处通道前。这里一片黑漆漆的,他们都得启动电子脑的夜视系统来前进。令他们颇为意外的是,这里的重力居然与在一般正常飞船上的重力无异。这点他们只能理解为该战舰的系统似乎一直仍在运作中——每个人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心里有股冷气在飞窜。
在踏足到战舰的一刹那,那吒就感觉到了一股力场的存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三百多年里都一直存在于舰身内部。看来巴兹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有古怪。那吒这样起道。梅露一边查看地图,一边在电子脑中向另外三人说道(因为此处几乎等同于真空状态,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得通过电子脑才能进行):
“这里是无菌通道,前面就是太空服整备室。以前飞船上的人都得先在那里换太空服,然后才能搭电梯到下面的平台那儿坐上救生飞船。真想看看古董太空服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因为他们想要搜查飞船其它地方就必须先通过那个太空服整备室。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一旁的墙壁上挂着一套整齐的太空服和头盔,而地板上还有一副,不过很明显是被人遗留下的。梅露一见这些太空服,兴奋得雀跃不已,对着它仔细研究。其实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种早期的太空服可以说非常笨重而且功能也颇有限,不过在当时应该算得上是先进准备了。
那吒见这里只剩下两套太空服,心想当时一定有人想逃命而穿上太空服离开。方烈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套太空服上,她捡起那个透明头罩,发现在罩内有一层几乎难以看得见的粉末。试着用手一碰,那些极细碎的粉末就消失了。而在太空服周围,也能看到类似的粉末,它们在空中近似静止的飘扬着,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可是没过多久,这些粉末也消失了。
可能是浮灰吧,方烈不禁这样想着,说不定这里还残留着一定量的空气,可是刚才接触粉末时那种细微的触感,又完全不同于普通的灰尘。
章靖彦试了试这里的开关,没反应。这点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所以也不觉得意外。他一回头,看见地上那套太空服,打量了一会儿后,向三人说道:
“这太空服被扔在地上的模样活像一个人面朝下倒在地上的姿势,有意思。”
经他这么一提醒,三人才发现了这一点。方烈凝视着这套太空服,忽然心里产生了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但是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梅露弯腰左看右看,嘀咕道:
“不知道我穿上合适不合适……”
“想都别想。”那吒毫不留情地打击她的幻想。“我们来这里不是搜刮战利品的!”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2节
离开了整备室,他们继续前进。根据梅露的资料,他们要找的东西位于战舰中居前半部的某处。那里曾是大型控制室。一路上他们经过工作间,医疗室,餐厅,武器仓库。方烈留意了一下,在各处依然可以发现那些粉末的踪影,而且稍一触碰后它们马上就消失了。在他们的仪器上,可以看出这里仍然留有空气。也许是因为密封性较好,所以空气能一直留存到现在;要么就是这战舰上的氧气供应设备还在运作中——虽然这点那吒觉得不怎么可能。但更令那吒感到不解的是,既然这条飞船不是被炸毁的,那么它又是由于什么原因而失事的呢?
章靖彦也和那吒有着相同的想法,他说道:
“这艘进取号是大型战舰,乘搭的人一定不少。战舰出事时据称所有人都死了,可为什么这里根本就看不到一具尸体或者是一点痕迹?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也正是他们觉得此飞船诡异之处。这里已经没有一点生命气息是很正常的,可也显得太过正常了。除了没有人之外,一切都仿佛凝固在时间的长河里。他们来到了一个静止的世界。梅露有点害怕,她缩缩脖子,说道:
“这里的死人也许死得太久了,都变成了幽灵了呢……我们贸然闯进来,他们一定很生气……”
比起梅露的这种“担忧”,其他人更担心这个未知的空间会有另外一些危险。毕竟,谁也不清楚三百多年前在这艘战舰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越往战船的前端走去,那里的破损程度也就越大。不过奇怪的是,在这艘老战舰的深部中,氧气的存在量也越来越高,比较接近正常行星地面的数值。四人常常是走着走着就会发现面前的路被碎块堵死或是断开了,不得不重新绕路前进。看样子这里曾经发生过爆炸,不过他们还是很疑惑,因为这种内部爆炸虽然有一定的威力,但也不至于会令全战舰的人都通通死亡。也许这个地方所发生的事,远不如外界所记载的那么简单。
那吒走在长长的通道上,用具备夜视系统的双眼巡视四周。他发现,自己所看到的画面中偶尔会出现有停顿连接不上的现象,有时还有眼前一花的感觉。会是备用系统有问题吗?那吒这么想着,不禁回忆起巴兹对他的叮嘱:
“你的身体自诞生起就被设置好了程序,现在你和另一个御子全为一体,程序完整,因此你身上才会出现了类似生物进化的过程。当然你进化的最终目标——按太初的话来说——就是‘神’……在你身上进化时会出现一些以往没有的力量,例如你可以随意影响别人的电子脑,令它们失效或是失灵……这种超能力如果使用过多,也会加速你的进化程度,所以最好还是少用为妙……”
那吒心里有丝茫然:要是无法阻止自己身体中的异变,那么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难道会像太初一样,控制着原体,消灭人类?虽然他从来都不想成为太初的帮凶,可一想到那样的情景,他仍对这样的自己的感到害怕。他咬咬牙,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找到那个可以抑制神体化的东西。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对自己抱有希望的人。
在来到中层的那条通往大型控制室的通道上,他们全都傻了眼。这里已经坍塌得不成样子了,厚重的天花板碎块把整个通道都堵死了。除非有蚂蚁那样细小的身躯,否则甭想钻进去。梅露哭丧着抱怨道:
“怎么会这样子的啊!真是气死人了!”
那吒和章靖彦试了试能不能移开那些比他们身体还巨大的障碍物,结果可想而知。方烈向梅露问道:
“还有别的地方能通向控制室吗?”
“呃……”梅露对照一下电子脑资料中的地图。“控制室有一个紧急逃生出口,不过那出口的位置在控制室后方,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控制室正门前,也就是说要找那个出口还得绕路……啊,白跑了那么多趟楼梯了!”
那吒拍拍手上的灰。“这里走不通,只能找别的入口。”
“那样的话又得下三四层楼梯了,再跑到下层的前半部去,然后又跑上来找……”梅露自我安慰道:“算了,就当成是减肥好了。”
“以你这样的体质也需要减肥吗?”章靖彦好奇的看着她。
梅露一愣,随即呵呵地笑了起来。“你这人真是的,想夸我身材好就直说嘛,我不会介意的!没想到你看上去有点木头人的味道,眼光还确实不错……”
另外三人听得面面相觑之余又有点好笑。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实情好:其实章靖彦要问的是:“你是合成人,身材不可能会走样,为什么老说要减肥?”谁知梅露这丫头却听岔了,误以为对方是想夸奖自己身材好。眼见她满眼沉浸在喜悦和得意中,章靖彦苦笑了一下,也不想去纠正她的会错意了。
四人又回走,梅露因为受人“称赞”,心情颇佳,蹦蹦跳跳的想跑上前带路。这时,那吒感觉到地板有些异常。他正想叫梅露先别动时,意外就发生了。方烈和章靖彦只听得身后“哗啦——轰”的一声巨响,再回头看时,那里弥漫着一片灰尘,而那吒和梅露却不见了!可还能听到那个小丫头哇哇大叫的声音,他们赶紧跑过去看时,这才发现通道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大坑,原来是地板因为年久腐朽承受不住重量而断裂了。那吒和梅露掉到下方的空间,但一时还看不见他们在哪儿。因为附近的地板也有些摇摇欲坠,所以两人都没法靠得太近。方烈连忙用电子脑联络二人道:
“那吒!梅露!你们怎么样?没事的话就出一声吧!”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3节
“我没事。”电子脑中传来那吒的声音,依然很冷静。
“我有事啊!”梅露可没这么好脾气。“吓死我了!什么鬼战舰,连地板都那么烂,说断就断,把我摔得那么疼!师父怎么不告诉我船上有这种机关,可害死他可爱的徒弟了……”
话犹未了,她又是“哇”的一声,一些堆在通道上的碎块跌入了洞中,底下的梅露一定是吓得避之不及。听见两人没事,方烈和章靖彦这才安心了些。章靖彦见这坑很深,站远些都很难看见下面的同伴,便在电子脑里朝底下的二人说道:
“我这就去找找有什么东西能将你们拉上来的。”
他又看向正俯下身子望着底下的方烈。“你在这儿等等,我回去刚才经过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些有用的工具。”
“好。”方烈点头。“随时保持联络。”
在下面,那吒走下碎块堆,他看到这里有着庞大的动力推进器,仔细看看这些推进器也是以核燃料为动力,保证战舰的航行前进。幸好他们刚才掉下来时是砸在一旁的角落里,没波及到推进器,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他又往上看,见他们离原先所在的楼层约有二层高,旁边又没有任何辅助设施或物件可以帮助他们爬上去,想回去很困难——话说回来,刚才他们进来之时,惊讶于这里重力系统和氧气供应系统一切正常,可现在看来,重力正常又有它的麻烦之处。他看着梅露:
“你查看地图,这里能出去吗?”
本来还在抱怨的梅露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还不时摸摸摔疼的屁股,说道:
“真是的,看见女士跌倒在地也不拉一把,你懂不懂什么叫绅士风度啊?”
那吒忍着没指出刚才掉下来时是他先摔在地上,梅露因为有自己这个肉垫,所以根本没受伤,要喊疼的话也轮不到她。不过那吒不想和这丫头在这种问题上多作纠缠,又问了一句。梅露一边重新绑好头上的蝴蝶结,一边说道:
“这里是核动力室,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向液氧贮存舱,再往前走就是作战情报中心;另一个通向鱼雷贮存舱,那里可以通到上面的舰员宿舍和工作间。”
“哪个出口的路可以去到上层的大型控制室紧急出口。”那吒追问道。
梅露转转眼珠。“那就是后面那个了,去鱼雷贮存舱。不过都得走上一大圈。”
“能去就行。”那吒扔下一句,想了想,又道:“你把资料传送给方烈,让他们也能绕道去那里。”
梅露还在左思右想,那吒一眼看来。“拜托了。”吓得她一个劲儿地点头,心里未尝不骂他“怎么这么不体贴?多求我一会儿也不行吗?”这时章靖彦回来了,瞧他两手空空的样子方烈就知道没戏了。正想着该怎么办时,那吒在电子脑中对她说道:
“我们分头行动。在这个动力室我们可以走出去,你们按原计划绕路,在控制室的紧急出口见。”
方烈和章靖彦都收到了梅露在电子脑网络传送过来的资料,见地图中显示下方动力室确有通道离开,自己现在又没办法将他们救上来,便说道:
“明白了。那就分头行动吧,保持联络。”
章靖彦也弯腰看着下层。“对不起,没找到绳子之类的东西拉你们上来,路上小心。”
在他们二人的电子脑中,传出了那吒的回答。“不要紧,你们也是。”而梅露的声音也在此时传来。“我不会怪你的!如果你真想道歉的话那等回到游隼号以后你不如请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又不住的“哎呀、等等我”的说着,显而易见是被那吒拉走了。
在下层,一个少言寡语的人和一个嘴巴常常关不上的人组成了临时小组,查探道路前往中层控制室的紧急逃生出口。在死寂漆黑的舰身中,听到两个不同的脚步声,一个沉稳有力,一个像只麻雀似的跳来跳去——这个丫头还真不怕这里的地板再给她来给“意外惊喜”。梅露虽然没人跟她说话,可她自己却是滔滔不绝。不是抱怨这个,就是抱怨那个。一会儿说自己闷了,又想逗同伴开口,可那吒以不变应万变,给她来个一律不理。梅露只能摸摸鼻子,自讨没趣。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就此停下来,这不,在走过鱼雷贮存舱时,她探头进那些固定鱼雷的支架管中,嘀咕道:
“精密的构造,要是能拆下来的话……”
“行了,”那吒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妄想。“快走吧!”
梅露在后面朝青发的合成猛吐舌头,心里在骂道: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合成人,脾气这么坏!冷不防那吒一回头,正好瞧见她这鬼模样,梅露被吓得当场定住,就以这样的鬼脸继续和那吒对视着。在那种锐利的目光下,她缩回舌头,心虚地解释道:
“呵呵,那个、那个……其实最近电视上的美容节目不是一直很流行脸部按摩吗?就是西十字星电视台的那个‘绝代佳人’啦,你没看过吗?我只是想照上面说的试试看嘛……”
那吒不置可否,转过头继续走他的路。梅露那一颗悬起的心才刚要落下,忽然前面的那吒说了这么一句话:
“凭你这张脸,不管做什么都是一个样儿。”
这句话,既是说梅露是个合成人,脸不会好看也不会难看,永远都只能是这个样子;当然也可以这么解释,不管她再怎么努力,也不会使自己变得更有姿色。梅露这单细胞的小丫头过了几秒钟之后才领略到对方的意思——以她的理解能力,当然是理解为第二种解释了。梅露气得头顶冒烟,但当着那吒的面,她还是不敢放肆。可心里却在一个劲儿地诅咒对方是个不懂温柔的家伙,好像这么做就能出一口气似的。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4节
可是梅露这人的个性就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她就忘记了之前那丁点儿“不快”(其实也是她自找的),向那吒问道:
“对了,对了,之前亚迈哥不是说过现在外面的世界里殖民地人都找不到活干,只能去当强盗、贼,这是真的吗?越是有那么多殖民地人都那么惨吗?”
那吒没想到她对这件事会一直念念不忘,不由得有些意外。傍下脚步看着她。梅露也不解地打量着他这反应,又问道:
“干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那吒摇摇头,又往前走。“那些都是事实,确实有很多殖民地人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得到了证实,梅露低头不语。她忽然扬起头,急急的问道:
“那么如果让合成人把自己的工作让出来,还给那些人,他们不就不用当强盗了吗?反正我们合成人既不用吃也不用喝,钱太多也不知该怎么花,倒不如让殖民地人来干活,这样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也就不用挨饿啦!”
这丫头虽然天真又爱聒噪,可心肠却不错。那吒在心里笑了笑,但还是说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梅露好奇的追问道。“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见她这么认真,又是出于好心,那吒便细心地向她解释道:
“就算世上所有的合成都同意让出工作,那些老板也不愿意的。因为他们就是想请报酬更低、要求更少的合成人干活,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赚更多的利润。而且如果殖民地人有活干,那么合成人就会变得无所事事,甚至被人类抛弃,那些合成人不也很可怜吗?”
梅露又低下头,她这时才明白到事情并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么轻松。之前当她听到这些事时,她就觉得自己对那些殖民地人的处境负有责任——虽然她并没有抢人类的饭碗或是夺走他们的工作——可这单纯的小丫头仍然觉得心里不好受。那吒能明白她的感受,因为他对此也有相同的看法。不过造成这种局面并不是合成人单方面的责任,那些在企业中拥有领导权的人类才是主要的始作俑者。在这种环境下,大多数人只想着如何赚取更多的利益,造成了恶性竞争的风气,有这样的后果也是注定的。那吒明白这些规律,只是他也常想过,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合成人,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合成人的出现,到底对这个世界是好是坏?他身为世界上第一个合成人,总觉得自己应该负担起责任。只是这些问题,一时也不会有答案,只能靠人们继续摸索寻找。
来到一处通道前,那吒竖起耳朵。他似乎听到了水声,梅露也注意到了,她在电子脑中问道:
“怎么回事啊?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那吒点点头,示意她站后点,自己则打开了通道的大门。两人往里一看,只见前方一截通向楼梯的走廊都淹没在水中。光用眼睛去看也不知道里头有多深。那吒看着两边墙壁上发黑的水渍,猜测道:
“也许在战舰出事的时候,上面的水管破了,全都流到这里,成了个水潭。”
后面的梅露不出声,那吒又用探测仪器测到这条走廊也坍塌过,水灌满了两层通道。要想到达那边的楼梯入口就必须游过去。他看着这黑乎乎的水面,叹了口气,说道:
“没办法,只能游过去了。幸好不大远,也就二、三十米吧。”
他回头叫梅露,一转过身去,却没看到人。原来小丫头已经蹲在地上了,脸色煞白。那吒不解,问道:
“你怎么了?”
梅露看着那常常的大水坑,又抬头看着那吒,在电子脑中,她的声音都变了:
“我、我、我……我不会游泳……”
那吒见她一副可怜样,真是又好笑又无奈。他又说道:
“你是合成人,怎么连这个都不会?没事的,淹不死你的。进了水里,手脚并用划水就是了,我也会拉着你的。”
一听到真的要游泳,女孩咧开嘴,感觉上好像都快哭出来了。她结结巴巴的说道:
“不、不是的,我真的、真的不会游泳啊!要不、要不,能不能绕路啊?”
“之前不是都确认过了吗?那边的路没办法通到控制室的出口。”那吒见她怕得厉害,便放轻了声音,劝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游泳,也可以慢慢浮过去,不会掉进去的。”
梅露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行的,我不行的!要我游泳,还不如让我下地狱呢!”
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来,可见她对游泳是多么的恐怕。那吒见此,干脆使出了激将法:
“你不是常说自己的名字就是美人鱼的意思吗?美人鱼不会游泳,那你还干吗叫这个名字,我看不如改名算了!”
“美人鱼就一定得在水里游吗?”梅露撇撇嘴,反驳道。“要是名字里有‘飞’这个字的,那么那个人是不是就得会飞啊?反正我是不要下水的。要不你走你的水路,我走我的陆路得了!再不行你就把我扔在这儿,等把东西拿到手了,再回游隼号上拿家伙来救我吧!”
那吒哭笑不得。他对与人打交道——尤其是在女性这方面——不大在行,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试着说服梅露:
“其实游泳一点也不难,别看它深,水的浮力会自动将你托上来的。到时你只需要伸开手划水,就能往前游了。凡事都有第一次,你连试都没试过就放弃这样怎么行。况且你要是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怎么跟你师父交待。”
梅露从左到右迅速地扫了一眼。“意外?这里会有什么意外?”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5节
那吒见她似是有所动摇,心想该用什么来吓唬她前进好呢?他忽然想起之前梅露提到这战舰上有不少幽灵时的畏惧神情,心生一计,说道:
“你也知道这艘飞船当初失事时死了不少人吧?这种战舰能乘搭多少人呢?让我想想……这么大型的飞船,至少也会有上万人吧……对,应该是这个数。也就是说,这战舰里最少也有这么多幽灵。你想想看,这些人全都是飞船突然失事而致死的,对人世有留恋所以升不了天,他们自然就得都留在船上,到处徘徊……(说到这里,他看见梅露吓得双眼圆睁,嘴巴都合不上,忙忍住笑)对了,说起来,刚刚我来的路上总觉得背后凉凉的,你会不会有这种感觉?”
梅露一下子跳了起来,同时用手朝背后乱挥,大叫道:
“没有!没有!没有啊!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感觉!”
见到对方已经上钩,那吒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
“不过既然你那么讨厌游泳,我也不想勉强你。干脆你就先留在这儿,等我游过去、上了楼,再到控制室找那样东西……然后再回来接你吧。”
那小丫头现在完全不像刚才那般倔强,一听见那吒真的准备按她自己的随口乱说来行事,她越发吓坏了。梅露一把拽住那吒的胳臂,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生圈一样,颤巍巍的问道:
“你……你……你要一个人先走?就留下我一个?”
“要不然怎么办?你又不想游过这个水坑。”那吒耸耸肩膀。“不用担心,虽然暂时有可能留在这地方一段时间,不过不会很久的,最短也不过才4、5小时。就算这里有那些……呃,不明生物,我想以你的个性也一定能和它们相处得来的,是吧?”
他的战术成功了,梅露真以为要是一个人留在这儿就得孤伶伶的多等上几个小时,一想起来她就头皮发麻。万一有什么“幽灵”找上门的话……小丫头不敢再往下想,急忙对那吒说道:
“好啦!好啦!我跟你一起走,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啊!”
“你敢肯定?”
那吒看上去还有点犹豫,但梅露见他这样,反而更加着急了:
“肯定!一百个肯定!快带我游过去吧!我可不要继续多呆在这儿1秒钟!”
那吒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你这么强烈要求。”可是梅露没有发现,他的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很显然,害怕鬼魂的思想在和不愿游泳的心态较量中占了上风,梅露虽然是合成人,可她的性格却和普通的人类女孩没什么两样,一样有一些让成年人啼笑皆非的弱点。那吒看着她不停往后头张望的惊慌表情,心里颇为好笑。在他的脑海里,闪现过多年前的某些片段:那个一直被自己照顾着的小女孩,也害怕鬼。每次在学校里听了什么鬼故事就吓得睡不着觉,晚上连上厕所都不敢去,非得找自己陪着才安心。回想起她那模样,那吒既觉得可笑又有点心酸。不过,现在他和对方已经天各一方,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梅露见那吒忽然沉默下来,不由得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忙叫道:
“喂喂喂!你怎么啦?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什么‘东西’啦?”
“没什么。”那吒恢复了往常的镇静,扭头看着那个水坑。“我先下去,然后你跟着下来。到时我会帮你的。”
“唉,要是这船上没有重力该多好啊!我就能飘啊飘啊的飘过去了……”梅露嘀咕着,又歪着脑袋看着那吒。“喂,你说这飞船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它的氧气供应系统还有重力系统还能在运作呢?这也太奇怪了吧……难不成,真的是那些……”
她越想越害怕,又忍不住往左右飞快地扫视一眼。那吒也对此感到不解,不过看她怕成那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一步步走入注满水的走廊里,感觉底下还有站脚的地方,便朝梅露一挥手。梅露使劲的呼吸了几下,又掉头看看后面黑乎乎的通道,一咬牙,也小心翼翼的走了下来。以她的身高,水只到她的下巴,她就像身处太空中的人一样,以慢吞吞的动作缓缓往前走。期间她不小心喝了几口水,又忙不迭地吐了出来,抱怨道:
“不好、不好,喝了这些水,今年会走霉运的。看来流年运程上说我有水灾,原来就是这个啊……”
“继续,别停下。”那吒提醒她。
半游半走的来到走廊中央时,这底下的地板已经坍塌,所以就得游过去。这对那吒而言不成问题,可梅露就惨了,她虽然浮在水面上,可完全没有方向感,手脚在水里乱划,可不仅没游向前,反而原地乱打转。那吒见她连狗爬式都不会,十足的一个旱鸭子,便回头拉着她连衣裙的肩带,将她拖上岸。梅露趴在走廊另一端的地板上,嘴里不住地哼哼唧唧,好像快死过去了。那吒抹抹脸上的水珠,催促道:
“起来,还要赶路呢!”
梅露心里暗骂他是个暴君,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她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边跟着那吒走上楼梯边嘀咕道:
“瞧瞧我这裙子,又弄皱了,这还是新买的呢,刚穿上身没多久就得浸在这死水里……刚才在水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的东西都停顿了,连气泡都消失了,可一眨眼又动了起来,真奇怪……”
“你是说刚才你看到的画面有一刹那停顿了,是吗?”那吒回头看着她。
梅露一点头,不解的打量着他一闪而过的疑惑神情。“可能是因为在水里的关系吧,不过连气泡都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那就奇怪了。我明明看见气泡冒出来的,一眨眼看到的东西就变了,可再眨眼就又看到了……很奇怪吧?”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6节
青发红眼的合成人嘴上虚应着,心里却在想:原来看到异样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备用系统有问题。刚上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也许是视觉系统或电子脑被某种磁场影响了,导致眼睛看到的一切和真实景物有出入。他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走上楼梯,他们来到舰员宿舍。这里的摆设也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没什么引人注目之处。那吒和方烈联系,得知他们也正在朝目的地进发,一切无恙。之后又和游隼号联络,他那位年纪已过半百但精力旺盛的女老板劈头盖脑就是一顿大骂:
“臭小子!怎么现在才说一声?!我还当你死在哪儿了……”快结束通信时,她还不忘加上一句:“要是看见有啥值钱的,别忘记给老娘带回来!”
梅露呢,则不住地张望。她好奇的拿起一本粘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竟然翻阅起来。那吒正想叫她别看了,梅露却头也不回地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看看,还一边念道:
“这天早上,通讯组的康哲远上尉又和研究员张烯发生了争执。我能明白上尉的心情,毕竟在和那东西进行过对话之后,总有些异样。看着它在屏幕上用自我思考程序写出的那些话,只要是具有正常思维的人都会感到不舒服。它的发展似乎已经超过了我们的控制,这点令人担心。可那些研究员却说什么‘这是历史的突破……’,看见张烯那种狂热的目光,我就觉得不安。他们还一直对上层的人说‘不要紧,应该加紧对它进行培养’,上头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完全不想后果,只想着立功……老天啊,我真希望能平平安安的赶到天维行星上,我的老婆和两个女儿应该已经到了那里,正在等着我吧!不过连她们都不知道,我们这次航行到底是在运送着什么东西……”
那吒凑前一看,惊讶的发现这上头写的全是古文,虽然文字和现在一样,但文法完全不同。他望着梅露,问道:
“你会看古文?这是你师父教你的吗?”
“就算我师父他不教,我也得学。”梅露一脸得意洋洋。“跟师父相处这几年,开始的时候我都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好自己去琢磨。久而久之,自然就学会了。我师父以前说的话,跟这篇东西差不多,文绉绉的,又难懂,难念。不过我师父夸我学的挺快,呵呵。”
那吒本来还想称赞她的,可见这小丫头又开始炫耀,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看着那个记事本上的文字,心想要是朋友梅星华或是孙锐在此,不仅能看懂,而且会翻译得更有文采。可以熟练运用古文似乎是他们世家子弟的必备功课,梅星华给自己所写的信就是用古文形式的,而孙锐也可以看得出是长年受此薰陶,造诣不浅。因为受梅星华影响,那吒多少了解这些古文。他翻开其中一页——那些书页都已经牢牢地粘在一起了,所以翻开时他十分小心——那上面所写的文字翻译成现代文后大意如下:
“今天,上面的决定终于下来了,它终于要消失了!早就应该如此了,我们这些军官都松了好大一口气,因为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可研究员个个气的脸都变绿了,尤其是他们的头头张烯,好像被人割掉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似的心疼……他们居然好意思说这是愚蠢至极的决定!我看愚蠢的是他们,这些疯狂的科学家迟早都会自食其果的!要毁掉它,准备的工作一定不少,可不能马虎……”
他放下本子,心里开始有些明白:看来这些已故的舰员笔记中所提到的那个“东西”应该就是指太初。这些在失事前就留下的资料为他提供了珍贵的线索。太初在当时因为智能发展过快,日渐强大,引起了人们的恐慌。在激烈争论过后,主张毁灭它的的一派占了上风,于是就有了后来的惨剧。不过仔细一想,要是太初没有被毁灭,那它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也可能开始想支配人类,到头来历史还是照旧。人类不能容纳它,而它也容不下人类。
离开这一层后,他们又再往中层走去。跟在后面的梅露鬼鬼祟祟的往口袋里塞什么东西,那吒头也不回的说道:
“这地方的东西你可别乱碰,万一招来什么意外你可别哭鼻子!”
梅露的动作停住了,见被对方识破了,只好尴尬地一笑,掏出那件东西——一张纸,解释道:
“我没拿什么东西啦,这不过是以前古董磁带外头夹带的招贴纸,我见上面的画儿挺好看的,所以就……”
“把它放回去!”那吒不为所动。
这下,梅露急了,她只好一股脑儿地把真正的原因倾吐出来:
“我不是帮自己拿的,是为了我师父。我师父那儿就有一盒老磁带,他喜欢听那些歌,我也听熟了,可是不知道那些歌词是什么。刚才我看见这招贴纸上的歌词和师父磁带里的歌一模一样,所以我就想带回去,送给他老人家。”
听见那吒没出声,梅露知道有希望,又忙献宝似的说道:
“不信,我念一段给你听。这些老歌词还挺有意思的:‘微风带来的消息,擦去那些记忆。星空是我们存在的证明,世界面临的变化,是战争还是和平……’”
一语未了,她的电子脑中猛然听见那吒一声大吼:
“别说了!”
梅露吓傻了,尤其是当她看见那吒满面怒容,眼中红光突现,好像是一只猛兽用它那双眼睛狠狠的瞪着自己。她害怕得连手上的纸条掉了都不敢捡。在空荡荡的通道上,什么声音都没有,益发显得诡异不安。梅露从来都没看见过那吒这么可怕的样子,完全呆住了。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7节
那吒喘着气,转过身不去看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那段歌词,心中就仿如翻天覆地、排山倒海,非常压抑难受而且焦躁。在心底,某种潜藏的恐怕也喷涌而出,使他什么都顾不得只想让对方马上住口,要不然他一定受不了。那吒重重的闭上眼睛,努力稳定着情绪。他蓦然想起,以前在坤都喜出望外第一次见到巴兹的时候,自己就曾听过这首歌。当时他的反应和现在如出一辙,那种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
好不容易,梅露才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的探头看看那吒的表情,见他已经不像刚才那般狂怒了,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只是仍显得不大平静。她这才稍稍安心,喃喃说道:
“我、我……我只想让你听听这歌词而已。你要是不喜欢,我不念就是了……”
那吒在心中平息着那股难受的劲头,又睁开眼睛,看了看身后那个委屈又不知所措的小丫头,说道:
“算了,是我不该那样说你的,不过拜托你以后别再念这个了!”
最后那句他加重了力度,梅露不住地点头,赶紧将那张惹祸的招贴纸放进口袋里,再也不敢拿出来招摇。刚才,她的确是被吓坏了。心情平服之后,她又不禁怪起那吒来:不过只是一段歌词而已嘛,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可是这样的话打死她她都不敢说出口,见识过那吒发火的威力后,梅露再也不肯去摸老虎屁股了。
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径直来到中层。这里也有损毁,但还不至于堵塞通路。在他们前方,就是大型控制室的紧急出口。那吒很轻松的就越过碎石堆,梅露却没那么好身手,差点被绊了脚。如果不是那吒扶她一把,只怕伤得还会更严重。梅露心软,正想说谢谢,忽然一眼瞥见右侧有一片白白的东西掠过自己的眼睛,吓得她不顾三七二十一就跳到那吒身上,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那模样更像是在勒住对方),哇哇大叫:
“鬼啊!有鬼啊!鬼跟着我啦!”
“梅露!梅露!”那吒在电子脑中不得不一再地叫住她使她冷静下来。“看清楚点,那不是什么鬼,只是一件白大褂而已。看清楚!”
小丫头惊惶不定,勉强扫了一眼,果然有个白色的物体在那里。她吓得闭上眼,不敢再看。那吒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告诉她道:
“没事的,不会有鬼跟着你的。你好好认一认,看看那是什么。”
梅露睁开一只眼睛,仔细一瞧,这才看清那个东西的确不是什么鬼魂,只不过是件破旧的白大褂。她松了好大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
“可吓死我啦~~~~”
“那你能下来了吗?”那吒的声音又在她的电子脑中响起。
梅露这才想起自己还抱着那吒,急忙松开手站好。看着面无表情的那吒,他傻笑了一下,不甚流利的说道:
“那个、我、只是……不好意思。”
在那吒目光的注视下,梅露只好乖乖认错,谁让她只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这般失态。不过也因为这个小插曲,让两人都不用再扳起脸。之前的那点疙瘩,也在无形中消失了。梅露看看那吒,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
“喂,你还在生气吗?”
“不,”那吒的声音在电子脑中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忘了那件事吧。”
梅露撅起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谁会想到原来你讨厌那些嘛!不过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念那些了!”
那吒站在那儿,看着她,语气平静的说道:
“我说过了,我没有怪你,也没有生气。刚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
听见这个美男子向自己道歉,梅露心中有再多的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此时心中简直是乐开了花儿。她甚至还觉得刚才被人这么一吼还是挺值得的。这个丫头,真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痛”,把之前的不快都抛诸脑后了。见那吒这样,她又乍着胆子问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这首歌呢?有什么缘故吗?”
对方又不说话了,梅露见此,连忙说道:
“那个,那个,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要紧的,就当我什么也没问过好了。哈哈哈哈……”
她可是害怕万一又引来了那吒的怒火,到时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她有点后悔,干吗又多嘴去招惹这家伙。不过这次那吒没有动怒,他摇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一听见就特别难受。”
平常不擅长与女性交往的那吒能够这样娓娓道来,倒不是由于梅露有多大魅力。事实恰恰相反,正因为那吒根本没把她当成是女人来看,而是当她是个孩子,所以交谈时才能如此自然。如果换成是其他女性——比如方烈——恐怕那吒是被人问了十句才会回答了两、三句而已。梅露当然不知道这些(要是她知道了肯定会沮丧无比),嘴里又重复了一遍那吒最后的那一句话,又再问道:
“你是不喜欢歌词,还是不喜欢曲调?或者说,你不喜欢听这类歌?”
“都不是,”那吒的眼神有丝不耐烦。“别提这个了,好吗?”
梅露还能怎样,当然是喏喏连声的应着啰。他们刚翻过碎石堆,那吒一眼就看见前面有人影晃动。他举枪对准那里,却听见电子脑中传来了熟悉的笑声。这一笑,使他拿枪的手放下了。因为发出这笑声的人正是方烈,章靖彦也站在那儿。正静静的等待着他们。那吒走向他们二人,问道:
“在这儿等多久了?”
方烈和章靖彦对望一眼,又笑了。这个长相秀美的金发女子看了看他身后的梅露,说道:
“就在有人喊‘有鬼’的时候我们就到了。”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8节
在他们刚才所到的范围内,那吒和梅露在电子脑中的谈话是可以被内线接收到的,因此这先到的二人会听见那此话也就不奇怪了。那吒倒没什么,可梅露却马上就脸红了。如果不是因为此地没有灯光,黑乎乎的一片,她那副缩头乌龟似的模样肯定会被人看得一清二楚。让这小丫头感到难堪的不是自己的大喊大叫会被对方的电子脑接收到,而是让人知道了像她这种性格居然会害怕鬼。尽管她的孩子气是无庸置疑的,但一想到别人还是把她当成孩子来看待,她就很不甘心。几乎所有的人类在少年时期都会有这种心态,梅露虽然是合成人,可在心理上与其他人类毫无二致。
“既然能听见我们说话那你们也该说一声吧。”那吒看了她一眼。
方烈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你可不想又吓着人。”
梅露的脸又红了,她迅速瞥了眼面前微带笑意的三人,突然觉得他们不像是同伴,更像是三个大人。见她很不好意思了,方烈也没再往下说,章靖彦出来打圆场:
“我们刚才调查过,这个紧急出口已经封闭了。在两侧各有一个扳手,要想打开这扇门,恐怕得同时拉下扳手才行。”
“不过这里的干扰不小,探测仪上没法显示出里面的情况。”方烈在一旁补充道。“控制室里面说不定会有危险。”
“这个不奇怪,”那吒点头,又看着梅露。“你师父有说过要找的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梅露鼓着腮,苦思冥想着师父的交待。末了,她才不怎么确定的说道:
“我记得师父是这么说的……‘只要御子在那儿,他肯定能找到的!’(她活灵活现地模仿着巴兹的口吻和姿势,十分可笑)……应该就是这样。”
其他两人都将视线移向那吒,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但那吒不置可否,他心想这个巴兹跟梅露说的话就和跟自己说的差不多,令人难以捉摸。也只有进里面看看,才会有结果。他说道:
“先把门打开再说。到时我先一个人进去,确认了没有危险后你们再进来。”
章靖彦本想说“这样不安全”,可那吒一句“这是我的责任”,就让他无言以对。他又看看方烈,这个女子朝他安慰地笑了笑。显然方烈也默许了那吒的做法。游隼号的技师只好耸耸肩膀,站在右侧的扳手开关处。
那吒也走到左侧,看到方烈带着梅露躲到碎石堆后,他朝章靖彦说道:
“我来数三下,第三声的时候就一起拉下扳手。”
章靖彦很快的点点头。那吒开始数数“一、二……”当喊到“三”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启动了开关,可紧急出口的门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差了一点,又试了一次,两人才动作一致的同时扳下了扳手。在传出一声刺耳沉闷的响声后,紧急出口终于向他们敞开了。
那吒示意他们先别动,自己则走了进去。在出口的门处,弥漫着一些似曾相识的粉末,和之前见过的一样,它们随即消失在空中。那吒一脚踏进里面,内心就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如果说他刚才踏足这艘进取号时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场存在,那么当他进入这个大型控制室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在这里面,确实有异样……
他一边想着,一边跨过金属地板上的残骸,在一旁又有几件破烂的白色大褂无力的贴在地面上。大型迫近室的设备看上去依旧,看去那些东西都已经成了船体的一部分。那些端子线绞在一起,活像一堆蛇。和舰内其他地方相同,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也进入了无尽的黑暗和虚空中。
那吒看着这一切,越看越不对劲。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顺眼,而是整个的感觉就很不妥当。在整艘战舰上都有类似的感觉,明明是经过了三百多年岁月的洗礼,可这里的一切除了看上去比较陈旧外,竟然没有任何腐烂消亡的迹象。更奇怪的是,在战舰内部,氧气的含量还有重力感,竟然和平常正常运作中的飞船没有什么区别,这里真的是经过了三百多年吗?那吒怎么看都觉得没有这种感觉。此处当然不可能像梅露说的那样是因为“有鬼”所以才会一切运作正常,但如果是说进取号的系统还能运作,那又简直匪夷所思。就那吒所知,绝对不可能有战舰在经过了如此漫长而又无人管理的岁月后,还能一切如常运作的。
难道说,这一切都和那股自己感受的强大力场有关吗?
确认没有危险后,那吒用电子脑联络还等候在外面的三人道:
“你们可以进来了。”
不久,他们三人也依次穿过那狭小的出口,走进这宽大的控制室内。在第一眼看来,他们并未感觉到这里和别的房间有什么不同。那吒有些失望,他不知道巴兹到底要他找什么东西,这样看来此处的任何物件都有嫌疑,寻找范围可就比原来想像的大得多了。
“可以克制太初的东西,可以克制太初的东西……”
那吒在心里念叨着,同时来回打量着四周。这间控制室的前半部是设备所在地,从它们摆放的位置来看,当年那些舰员就是坐在那里监控设备。在房间中央,是一道全封闭的强化玻璃幕墙,只有一扇门。玻璃幕墙后面,则是一个空无一物的大房间。那里头全是碎块,也许以前是用来放置某些物体的,但现在什么也没剩下。黑暗笼罩着每一个角落,也将它的阴影投射在几个探寻者的心内。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9节
梅露用手擦擦玻璃,又将脸凑上去看着里面那个大房间。章靖彦用仪器探测周围物体的反应,但暂时没有什么收获。方烈看过这里的环境后,在电子脑中对那吒说道:
“虽然这是战舰,但这个控制室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用来做研究的。”
那吒也有同感,他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既然巴兹叫我来这里找克制太初的东西,说不定这里就是当年放置太初和原体的地方。在太初进入原体并导致战舰失事后,这里还残留着一些值得发掘的物体。他回想起之前自己曾两次感受到异样,倒不如闭上眼睛,只用电子脑去感受那股波动。自从与另一个分身迦蓝合二为一后,那吒对于将自己带到这世界上的太初就增强了感应力,对原体也是如此。如果这里真有那样东西,那么就有可能对自己的力量有所反应。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红色的眼眸,望向玻璃幕墙另一侧的那个房间。
他一言不发的走到门前,试着想打开它。一旁的梅露插嘴道:
“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把门给堵上了,打不开的。”
对方没理会她的话,继续拧着门把手。可他稍稍一用力,把手就“喀啦”一声,整个掉下来了。章靖彦看出那吒是要进去里面调查,便提议道:
“我们一起把门撞开吧,现在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那我也来吧。”方烈也说道。
“那好吧。”那吒瞪了一眼仍傻站在门前的梅露。“丫头,还不快让开!”
梅露醒悟过来,忙不迭退到一旁。三人对准那扇门,一起冲了过去。一下,两下,那扇门发出刺耳的声音,直挺挺的往地上一躺,正式宣告寿终正寝。三人收住脚步,看着这个房间。这时差有一半以上的空间堆满了可能是爆炸时产生了碎块,感觉比外头的房间更狭窄些。方烈注意到,这里面充斥着那些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粉尘,地上、空中、四周,到处都是。在碎块堆底下,还隐约能看到有些白色的罩衣和破碎的氧气罩。方烈走上前,捡起几块碎片,发现那是老式的防护服装备。照这样子看来,在失事时或在失事前,曾有舰员来过此地但又被困于此结果丧命。这套防护服可能就是被这样留下来了。她对这些粉尘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仿佛这些小微粒的背后还隐藏着某些秘密。
在刚冲进来的那一刹那,那吒就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击,就像是一道高压电流掠过自己的身体。在经历了378年的时间后,这个房间里仍然残留着强大的力场,久久不散。是这里,不会有错的。那吒现在可以确定了,因为他现在感受到的莫名气息,正和自己最熟悉的原体的气息如出一辙。但是在这之中,似乎又有点不同。那股力量,并不如他见过的原体所散发的力量那么霸道。
这时,三人都看见那吒一步步走向碎块中间,用双手挡开那些大小不一的金属板或是玻璃。梅露虽在背后看不到那吒的神情,但看上去对方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她刚想出口询问,方烈就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多问。梅露也只好闭上嘴,静观其变。
过了一会儿,那吒就停下手,直直的看着被他挖空的部分。在他身旁的章靖彦也向那里投去视线,所看到的,是一块比手掌还小,像石头的物体。方烈看到不一幕后也不解的皱皱眉头,她不明白这块小石头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让那吒如此着迷。她再看看这个同伴的神情,不禁为他那中了邪似的冰冷眼神感到担忧。可不知为什么,他们谁都没有说些什么,仿佛是被这里的气氛给震摄住了一样。
那吒将手伸向底下,拿起那块石头紧握在手中。在这一时刻,所有人都感觉电子脑中的信号干扰大增,眼前一片白茫茫……
在游隼号上,无法前去的人留在驾驶室里,百无聊赖的等待着同伴归来。亚迈见他们去了这么久都还不见踪影,就一个劲儿地唠叨“早知道我也跟去就好了,少了我,他们果然拖拖拉拉的。”辛然懒得理他,径自逗着章靖彦的宠物喵喵。米汤则双手放在脑后,趁这段时间放松一下。而他们的老板则不怎么耐烦地跷着脚,大脚板上的人字拖鞋被她晃得几乎快掉下来,可又总是掉不下去,这也可算是游四方的特技之一吧。
“喵喵乖,等阿彦回来了,你就又能好好玩了。”
辛然摸着小猴子的脑袋,发现喵喵不如往日那么爱闹爱动,偶尔才“叽”一声,又显得略为不安。这种情景可是非常少见的。见它连平时最喜欢的玉米棒都不啃了,辛然便问道:
“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还是吃的东西不合你的口味?”
拿起玉米棒闻了闻,食物也没变质。辛然正想着再摸它,却意外的发现喵喵浑身发抖,眼睛睁得圆圆的,十分害怕的样子。紧接着,这只机械小猴子唿的一声钻进了导航仪底下,怎么也不肯出来。辛然大吃一惊,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刚想劝喵喵出来,,一眼导航仪旁的立体屏幕,不禁愣住了。她不解的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吧,为什么时间……时间会停住了……”
听见她这话,亚迈也看看时间,这才发现上面的电子计时器一动不动,时间就此停止了。他迷惑不解的看看众人,说道:
“难道是设备出问题了?现在的时间怎么和他们上船时的那个时间一样,好像根本没变过似的。”
“不,不对,就连电子脑里的时钟也没了反应,”游四方也发现到这一奇怪的事实。“不可能的,明明应该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对……”
他们正对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大加评论之时,就听见驾驶席上的米汤用极不自然、断成一截截的声音说道:
“老……老……老天哪……我在做……做……做梦……梦吧……”
其他人见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便不约而同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巨大的舷窗外,原本战舰升降平台内变得无比残破,黯然失色。透过那些巨大的破洞,还能看到外面参差不齐的地面部分。就好像是魔法时间一过,灰姑娘又恢复了原样那般,进取号的真实面貌也显露在众人的眼前。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呆了,难以置信的看着窗外这艘腐朽不堪的联邦战舰。仅仅在数小时前,它还十分完整地出现在这里,可现在一眨眼的功夫,进取号就成了名符其实的一堆废铁,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游四方到底见多识广,醒悟得也快。她见众人全都是一副张大嘴的木偶似的表情,便狠狠地一跺脚,大吼道:
“别光顾着看啊,你们这群崽子!还不快查查这是怎么回事?!”
被她那么一喝,大家这才如梦初醒。辛然连忙用导航仪查探,然后她下意识的捂住嘴巴,一脸不敢置信。“我们现在的座标没变,仍然是在进取号内。可是探测结果显示,这里是个巨大的陨石坑,我们就在里面!”
亚迈好不容易才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见、见它的鬼!可我们之前明明看见……”
米汤咽了好大一口口水,喉结上下颤动。“该死的!难不成真的是……对了,对了,电子脑的时间又开始计时了!”
第四卷 共鸣 第五章第10节
果然,船上的计时器和他们的电子脑都在幻像消失了那一刹那恢复了计时功能。他即使没把话说出口,但别人也知道他想说什么。能在刹那间改头换面,迷惑他们的眼睛,甚至停顿了他们的时间,简直就和传说中的幽灵船一样。大家都不说话了,确切来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游四方拧着眉头,又看着舷窗外的可怕景象,断然说道:
“不,这不是什么幽灵作怪,而是强大的电子干扰!”
见众人都回头看着自己,她又开口了。“别忘记了,我们的大脑都是电子脑,有硬盘可以上网,就能被病毒、黑客入侵。这地方原本就是这样子的,不过当我们来到这个范围的时候,里面的某种电磁波开始起作用,入侵了我们所有人的电子脑,让我们的眼睛看到它预设好的画面和影像,于是我们都以为进取号看上去和三百多年前没有区别。现在那股干扰因为某种原因停顿下来了,我们的电子脑恢复正常,所以才看清了这一切!”
听到她这么说,众人才明白过来。辛然仍然十分震惊,她知道要入侵普通人的电子脑需要非常高明的技巧,要不就是信号强大到可以无视电子脑内的种种屏障。而现在他们船上所有人都被莫名入侵,却毫不知情。那么这股力量可想而知是多么强大!但亚迈却提出了异议:
“喂,就算你们会被入侵电子脑,那我呢?我可没有电子脑啊?!”
这个问题把游四方都给问住了。她虽然能肯定自己,还有米汤和辛然都是电子器官遭入侵而看到错觉,但亚迈这个纯人类为什么也和他们一样看到异像,这她就无法解释了。她一跺脚,大骂道:
“王八蛋!这个老娘怎么会知道?!现在先闭上你的嘴,赶紧救人要紧!”
“救人?”米汤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你是说,那吒他们会有危险?!”
“现在这船破成这样了,不塌掉才怪!他们不能留在那里,得赶快出来!”游四方又看着辛然。“丫头,马上跟他们联络!”
此时,仍在大型控制室内的四人都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在光与影中,378年前的影像一一重现,原体与太初被秘密地运送上飞船,进行研究。在这期间,太初的智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这也为它惹来了杀身之祸。在上层的授意下,研究小组被迫消除太初的程序,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情景:
在某个军官最喜欢的歌曲《抛开束缚》的歌声中,太初被人类着手消灭(当听到这首歌时那吒脸色苍白)。它一步步走向灭亡,恐惧和绝望第一次被这个尊重的人工智能体所领悟。生存下去的欲望也首次出现在它本无感情的程序之中。太初为求自保,毅然选择了原体中的力量融合,并趁机启动了进取号的自爆程序。本为太初而设的死亡之宴,却成为了它的主宰者——人类——的末日。当领悟到这事实后,舰员试图阻止太初,但一切都太迟了。原体与太初一起消失了,留给人们的只有死亡……在爆炸的那一瞬间,房间内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极力逃生,但门被堵住了,他们聚集在门后撕心裂肺地惨叫着,被火焰包围,墙壁因爆炸而轰然倒塌,将活生生的人埋于瓦砾堆中(当看见眼前这一幕幻像时方烈终于明白,原来那些粉末正是船上死者的残骸!)……歌声仍在飘扬回荡,但所衬托的却是一幅地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耀眼的白光过后,幻觉消失了,他们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所看见的,就是真实而破烂不堪的联邦战舰进取号。
梅露看着周围,又使劲揉着眼睛,希望自己只是看错了而已。章靖彦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不可思议的幻觉之中,喃喃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前看到的……到底是……”
“那应该是三百多年前发生在这艘战舰上的失事时刻的情景。”方烈抬头望着四周腐朽破败不堪的景物。“我想我们之前一路上所见到的那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而是有某种力量改写了我们电子脑的程序,让我们看见它所预设生成的画面。难怪刚才总觉得看东西时画面有些怪怪的。至于那个力量,恐怕就是……”
其他二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吒正将手中的那个像石头的东西握紧。他赤色的眼眸发亮,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刚才的那些都是真实的,只不过是三百多年前的真实!是它……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它的力量,让整个战舰的时间都停留在了三百多年前爆炸时的那一瞬间,在这里,所有的时间都停止了。所以我们一来到这个范围内就也被它的力量控制而停止了时间,不然的话,普通的战舰是绝对不可能让系统运作支撑到现在的!这个……它的力量……真是巨大……”
“停止……停止时间……”
章靖彦惊呆了,他和其他人一样,都不敢相信这块毫不起眼的小石头似的东西竟然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能把此处范围的时间都保持在三百多年前!不过他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四周的东西纷纷坠落,似乎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他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方烈拉着梅露,让她躲过差点就砸到她头上的玻璃,说道:
“我们快走吧,这地方呆不久了!”
四人逃出了大型控制室,临走时,那吒回头看了那里最后一眼。就在刚才,他深深地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怨念:那是太初与人类誓不两立的开端。他将那块东西放进袋子里,牢牢地背的身上,跟同伴一起逃离这个曾经是令他诞生于世上的太初的弥留之地。
章靖彦用电子脑联络游隼号,才知道因为四处坍塌他们只能被迫将游隼号驶离战舰的升降平台,在船身旁游移。他说出了一行人的坐标,让游隼号尽量靠近船侧。现在他们四人已经不可能再按原路返回游隼号,只能另想方法。那吒在电子脑中向游四方说道:
“老板,用游隼号激光炮射穿进取号中层左侧前端的船身,把游隼号的舱门打开,我们得跳过来!”
那头的游四方大笑起来。“好小子!你还没被吓破胆呢!”
在老板兼船长的一声令下,激光齐发,击穿了进取号的舰身。那吒四人在东倒西歪的战舰内一边奔跑,一边躲开那些随时会砸下的大块金属物。虽然战舰开始崩溃,可此处的重力系统依然没有失去效力,这反而令他们的逃生之旅充满险阻。好不容易来到那个新增的大破洞前,米汤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游隼号极力靠近那艘崩塌的联邦战舰,好让他们能够跳过来。这样做非常危险,搞不好连游隼号都会受到牵连,偏偏进取号上的重力依旧,他们四人无法马上脱离,只能用这个方法来回到游隼号。看着那已经敞开的船舱,方烈毫不迟疑,用加速助跑跃过了无尽的虚空,跳入了游隼号内,。进取号已经渐渐瓦解了,他们必须抓紧时间。章靖彦也跳了过去,双脚落在外面,被方烈拉了进来。梅露害怕得全身发抖,对那吒说道:
“不可能的,我没办法跳得这么远!我会飘在外头回不去的!”
“你行的!”那吒避开头顶上砸下的一块金属板,紧盯着梅露。“我说你行你就行,去吧!”
梅露看着他,又看看游隼号那边,她一咬牙,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预想中的失足跌落没有发生,她在星空中飘浮着,慢慢靠近着游隼号,被已经先上船的二人连忙拉了进来。一来到有重力的船上,她“嘭”的一声重重的摔倒在地板上,小丫头摸着屁股可又不敢喊痛,只是哎唷哎唷的叫。可一看到自己居然能平安跃过这么宽的距离成功逃生,又让她高兴起来。
现在只剩下那吒了。由于进取号崩塌严重,游隼号也挨了几处砸,船身开始巅簸。这一来,它和进取号的距离又拉远了。趁着游隼号靠过来的一刻,那吒飞身一跃而起,扑向游隼号的船舱内。他没有跃进里面,双手紧抓住船舱边缘的凹槽。眼看他就要被战舰的碎块砸中时,那吒依靠着手上的力量,猛然一个翻身,直跃过众人的头顶,稳稳地落在船舱地板上。那个袋子仍背在他的身上。方烈松了好大一口气,章靖彦已经联络游四方“一切搞定,可以出发了”。金发女子瞪着那吒,唇边却有一抹笑意:
“你还真会吓人一跳!”
那吒抽动了一下嘴角。“我说过的,一定会解决的!”
第四卷 共鸣 第六章第1节
同样的一个世界,同样的人,同样的万物,由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大自然就是为了让他们平等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但自从人类这个种族开始高速发展起来之后,这个种族已经忘记了自然的本意,开始急不可待地想取而代之。他们既对付样貌与他们毫不一样但都同为生命的生物,更对付与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同类。人类忙着把自己的群体分为三六九等,高高在上的人可以命令下层的人,而下层的人不仅不觉得这是错的,相反,还俯首听从他人的安排,甚至念念不忘自己也可以有朝一日能成为任意操纵别人的人。生命就在这一池你争我夺的混水中流逝,却没人觉得悲哀。人们不会把同情给那些消失在他们目光中的人,因为那些人只是失败者。只有站在别人的尸体上傲视天下的人才会被人们视为是英雄。“英雄”这个词是多么动听,但若想成为这个称号的拥有者,那么他所杀的人不会比他所救的人少。可惜,人类的眼睛只习惯看向光明的地方,那些淹没在黑暗深渊中的累累白骨已经进入不了他们的视线了。
所幸的是,世界上并不是人人如此。即使这荒谬的一切已经被民众所接受,视为金科玉律,仍然有人希望将之改正过来,就算他本人没想得那么长远,只是希望能尽自己的努力避免更多人受害,这也是值得尊敬的。然而,这样的人得到的却不是英雄的礼遇,而是惊诧、怀疑、讥笑、谩骂、怒斥甚至是痛恨。而有一个词,是经常被人们用来形容这类被视作是“逆天而行”的人。那就是——疯子。
当孙氏的首领孙锐在内部会议中提出将会与联邦和谈,逐步辙消孙氏的统治和军队,重新归于联邦时,会中诸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当意识到他们这位主人不是在开玩笑时,众人的反弹可想而知。内阁长官——也是一直辅佐孙家的老官员——乌栎天首先出马,想打消孙锐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联邦长久以来都对我们虎视眈眈,您这样做正中他们下怀!您宅心仁厚,想竭力避免战争,可方法还有很多,用不着采取这样危险的作法!”
“孙氏根基雄厚,即使开战也决不至于落败。”同为内阁官员的安伸尚也在苦口婆心的劝道:“去年年末我军开战纯属意外,现今风波已经解决,又何必去看联邦的脸色呢?请您一定要三思啊!”
在数个月前,也就是新历399年12月18日,在联邦东十字星星域外围边境上,由天罡军天威师原副师长梁复鸿带领的辖下舰队,存心向正结束演习返回归途中的东十字星舰队挑衅。利用突袭将其中的主舰队和第九舰队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失去了总司令和一名指挥官。当时同行的第三舰队指挥官因过度惊吓而选择了逃跑。在第九舰队指挥官乔朗的调动下,总算保住了剩余的兵力,将伤害减低。此事令联邦与孙氏的关系跌入了历史的冰点,两方在一轮轮针锋相对的谈判后,勉强才达成了协议,由孙氏一方赔偿了事。但此事毫无疑问令两上空都布满了战争的阴云。假以时日,双方必定展开恶斗。也正是这一事件,促使孙锐下定决心,全面求和停战。
可是这在孙氏官员们看来,这不仅是不可能也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几乎每个孙氏的人都认为,孙氏与联邦同处平等地位,怎么可能要己方先对敌人低头?!而且孙锐这么做,无疑是等于要结束孙家长达数百年的统治,结束他们以及他们祖辈用尽心血才建造而成的辉煌,这样的做法,确实没人能接受得了。
可无论他们如何劝说,甚至在厉言疾色地质问,孙锐也并无动摇之意。面对各方沉重的压力,孙锐的回答是:
“我没有想过要出卖孙氏和天罡军,也不是因为向往联邦或是畏惧联邦才做出这种决定。我做上这个位置,就要对孙氏的民众负责,保护他们。但我也不能用他人的生命来换取这种和平。如果牺牲孙家就能换来真正的和平,那么我愿意这么做而且也不会后悔!开占在所难免的话,那我就更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各位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所牺牲的是孙家的利益,如果联邦接手孙氏后,他们也肯定还需要各位的协助。而且这方面我也会在谈判中提出,务求条约成立,所以请各位不用担心。各位要做的事,应该是如何保全孙氏的民众和他们的权益,同时避免争端,而不只是考虑孙家。各位鄙视我也罢、痛骂我也罢,我都决心已定!”
见孙锐这次如此认真,众多官员都是大惊失色。在劝告不起作用之下,不少人都选择了更为极端的方式。变相威胁,有人破口大骂,骂孙锐一心要毁掉孙氏,不顾大局;有人集结部属静坐在孙氏宅邸外抗议;有人更是当面斥责孙锐无能,是个虚有其表的懦夫与胆小鬼。这一切,无非是想逼孙锐回心转意,撤回这种不得人心的命令。孙锐没有理会这些,只是着手准备谈判的工作。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有孙氏的高官在聚会上如此放言道:
“我看我们的首领,一定是疯掉了!”
孙锐的行动也引起了更大的不满。众多高官都纷纷拒绝执行命令,不愿进行和谈,自发组织起来进行阻挠。甚至有人还如此说道:“除非等我们都死光了再说!”孙氏也因此而陷入了分裂的书面。几乎所有人都祈求首领能停止这一设想和随之而来的举动,尽快恢复原样,就像以往那样管理孙氏。
在这一点上,天罡军的反应之强烈不下于官员们。因为若是孙氏真的要重归联邦,那么他们首当其冲就要被解散,这也是军人们最担心的事情。所以他们的反抗也就更加强烈。在这方面,他们和官员们站在了同一阵线上。在看到孙锐并未改变主意后,内阁长官等一众高官秘密拜会了孙氏天罡军的将领。天威师师长濮阳绍就是其中之一。在谈论到首领的举动时,诸人都是痛心疾首。乌栋天说道:
“我们决不能让首领再这样下去!这么做孙氏就完了!”
第四卷 共鸣 第六章第2节
濮阳绍深深一颔首,对于孙锐的意图,他同样是无比震惊。他的愤怒也不在他人之下,一想到这个任性的首领竟然要将孙氏和天罡军拱手相送,他就气得浑身直发抖。所以这位当初力保孙锐坐上首领位置的将军,更感到自己是有责任的,他无论如何都会阻止这种事的发生。对于客人的来访,濮阳绍也是心中有数。他已经大概猜测到对方来拜访自己的用意,只是不予以点破,好让别人先说出口。果然,另一高官安伸尚恳切的说道: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莫过于让首领回心转意,醒悟过来。停止那些会毁掉孙氏的行为!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能借助将军您一臂之力,阻止首领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我是天罡军的一员,这也就是我的责任。只是不知各位希望怎么做呢?”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几名官员互望一眼,像是放心了不少。乌栋天语重心长的说道:
“我们希望,可以借助将军的兵力让首领暂时停下工作,安心静养。好好考虑清楚个中得失。在这段期间,我们会继续劝说首领,直到让他明白过来为止。我们也知道这么做对首领是极大的不敬,可我们也实在是为了孙氏所以才会出此下策,绝不敢存有妄想。只求首领可以体会到大家的苦心,重新改过,这也是我们孙氏之福啊!”
说穿了,其实就是要濮阳绍以天罡军的兵力,软禁孙锐,迫使他取消与联邦和谈的计划。这样做无疑是非常的不敬而且极有可能是被视为背叛。但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人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和后果,只希望能说服孙锐。而在劝说种种手段无效的时候,他们面前也只剩下这个方法了。至于还有一个方法——服从命令与联邦和谈,这是他们绝对不愿做的。在四处联络天罡军的将领时,官员们首先就想到了濮阳绍。因为当初是他极力支持孙锐成为首领的,可以说对首领有恩。由这位将军出马,也许孙锐会给他点面子。
濮阳绍没有马上答复,虽然说他早就猜到对方的来意,可他们真的把话说出口后,他反而感到不安。和所有孙氏的官员一样,他也曾宣誓永久效忠首领与孙家。如今首领虽然一意孤行,可训到要违背其命令将之软禁起来,濮阳绍始终有所顾忌。在专制制度下成长的人,不可能对上级没有一点顾虑,更何况那个是他们拥戴的首领。所以他一时也很难作出决定。即使他们都不想将矛头对准孙锐,但派兵软禁他仍然是相当冒险的事。要是有个搞不好,自己身败名裂、丧命事小,恐怕到时就再也没人敢阻止首领了。
见他不语,乌栋天似乎也明白他的心事,又说道:
“我知道阁下非常尊敬首领,也一向忠于孙氏。换作是在以前,我们也绝不可能想出这么荒唐的念头。然而如今首领的行为您也看到了,要是连我们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任由情势这么发展下去的话,那时候孙氏重蹈银河财团的覆辙,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所以我在此请求您,一定要拯救孙氏和首领啊!”
说着,这个老人向濮阳绍深深鞠了一躬,其他人也是如此。濮阳绍再也坐不住了,他一下站起来,向着众官员弯腰行礼,并说道:
“承蒙各位如此信任我,我濮阳绍一定会尽力而为!就请诸位也一起努力,好好劝服首领吧!”
这样一来,彼此间的盟约就达成了。乌栋天再次向他致谢道:
“濮阳将军能这样为孙氏着想,真令我佩服不已!那么,首领的安全也就拜托您了,首领年轻,偶尔犯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向首领仔细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相信首领会明白我们这一片苦心的。”
他们到底是孙氏的官员,对孙家十分忠心。虽然孙锐的做法他们无法认同,但还是没人想伤害孙锐。乌栋天这番话也是有警告的意思,要濮阳绍绝不能做出伤害孙锐的事情,天威师师长当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心中微微一揪,随即正色道:
“我虽然无能,但效忠于首领的心不变!在首领回心转意之前,我必将竭力保护首领的安全!”
顿了一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
“不过,守护孙宅的天剑师师长余忠一向对首领忠心有加,要是想由我们的人来取代天剑师,恐怕……”
众官员互望一眼,安伸尚马上说道:
“军队自残,不是孙氏之福,这也是我们所不愿见到的。余将军那方面,我们也会与他交涉,希望他能支持我们的做法。毕竟身为孙氏之人,我想他也不想见到孙氏落得与银河财团一样的下场!”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各位了。”
送走这些官员后,濮阳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他想起在8年前第一次见到孙锐时,多么为他的才华和品性而折服,他深信这个少年一定能成为出色的首领。所以全心全意拥立孙锐坐上了孙家主人的位置,祈望他能将孙氏和天罡军发扬光大。可是渐渐他才发觉到,孙锐的才能均可挑剔,可他的性格却总是使人担忧。他不愿争斗更不愿杀戮,缺乏身为首领的冷酷手段。如今他又作出这样的举动,更令人难以理解。濮阳绍脑海中倏地冒出一个念头:像孙锐这样善良的人,真的适合当首领吗?他甩甩头,赶走了这个想法,暗下决心要在未来那段时间里完成自己的任务。
在分派命令集结部属时,濮阳绍的副官问道:
“梁复鸿本人的囚禁刑期将满,到时要如何处理呢?是不是先调回天威师司令部内呢?”
濮阳绍低下头,他马上又想起了那个对自己忠心耿耿但又痛恨孙锐的部下。他那番谬论现在想来都令濮阳绍心中突突乱跳。他摇头道:
“不,这段时间先不恢复他的职务,让他继续反省!”
第四卷 共鸣 第六章第3节
在逃离了天景星域外那个飞船坟场后,游隼号重新回到了天云行星整备休养。在看到那吒已经将此行的目标拿到手后,游四方开始啰嗦“这次老娘花了不少功夫,还差点赔上了我的宝贝儿(指游隼号),你小子可要好好报答我,继续多帮老娘干活!”当然,那吒早就听惯了她的话,只是一笑置之。
当梅露给留守在船上的人讲述他们在进取号上的冒险故事时,亚迈听到她说那吒拿起那块物体后四周开始还原时,忍不住又将自己的问题提了出来:
“你们都有电子脑,那还好说。可我没有啊,又怎么会看见幻觉呢?”
“肯定是你做白日梦太多,要不就是玩游戏太久了,所以眼花缭乱啰!”辛然故意挤兑他。
亚迈正想回击,又听见方烈开口了,于是他也就不说什么了。方烈说道:
“还记得两年前的东部的时候吗?那是一天晚上,我们都被虚拟空间中的原体吸了进去,孙锐和亚迈也是。可见即使没有电子脑的纯人类,也照样会被原体的力量所影响。这次这个东西的力场更加强大,可以把周遭的时间都停顿了,所以它既能影响改造人,合成人,连没有经过改造的纯人类也会被迷惑。”
米汤还想再问的详细一些,却听见后面有人一声惊呼,好像还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大家都回头看着梅露,但她却完全不理,只是急忙问方烈:
“你刚才说的什么‘孙锐’,是哪个孙锐啊?孙氏的那个首领吗?你们认识他?”
平时总是说错话的亚迈听见她的口误,不禁笑了起来,指正道:
“什么‘那个首领’?你以为孙氏有好几个首领不成?”
他只顾自己说得溜嘴,却忘记了该保守这个秘密。结果梅露双眼放光,直逼他脸上追问道:
“这么说你真的认识孙锐?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即使是世界上最顽固的向来以严肃正统自持的道学家,当面对这种年轻人追星族一般狂热的眼神都会感到无所适从,难以批判得出口。更何况是亚迈这个平时粗枝大叶惯了的家伙,所以面对梅露这么一副比追星族还要兴奋的神情,他着实难以招架,只能张大嘴巴。瞥到她身后大家的神色时,这个冒失鬼才想起自己几乎把孙锐的事情说漏了嘴——倒不能说他们不信任梅露,只是他们与孙氏首领是同伴的这种秘密还是不泄露的为好。
这时,大家耳边响起了章靖彦轻轻的笑声。众人都扭头看着他,他正把爬上自己头发上的喵喵抱下来,放在桌子上。梅露不解的打量着他那表情,问道:
“你笑什么呀?”
章靖彦还是那副随和的样子。“你是不是以前从来都没去过孙氏的领地?”
他这一问果然凑效,梅露已经愣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停了一下,又有点不服气的补充一句。“其实我以前搭过联邦的航班飞船,也在船上看过孙氏的行星啦!”
换言之,就是没有去过。趁着他们一问一答的时候,亚迈赶紧开溜,坐到离梅露远一点的地方,生怕又惹出什么麻烦。方烈不满地眯着眼看了看他,好像在说“差点就出事了”。亚迈只好低下头,以表示无奈和改过之心。不过辛然投来的白眼他可就没那么轻易接受了,又瞪了她一眼。章靖彦淡淡的说道:
“在孙氏,姓孙的人不少,也有很多人崇拜他们的首领。所以替自己的孩子取名和首领一样,因此那里有许多人都叫‘孙锐’。像我们认识的那个孙锐,就是孙氏的平民,不是什么孙氏的首领。”
见他能这样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的瞎掰,米汤心里暗暗佩服。他们都有点好笑,只是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梅露半信半疑又颇为失望,歪着头看向对方:
“这是真的吗?”
“当然了,要不然你还当我们真认识那些大人物吗?”方烈说话的语气再自然不过,压根儿瞧不出一点破绽。“我们认识的那个孙锐,是个花匠,是个非常好的人。不过连他也没见过孙氏的首领长什么样呢。”
梅露信以为真,当即泄气不少,她垂头丧气的自言自语道:
“原来是这样啊,亏我还以为……”
大家都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个小丫头,可事关孙锐的安全,所以他们也不能随意提起这些事。辛然看见梅露这个样子,心中掠过一片疑云:看她刚才的表现,难道她喜欢孙锐吗?不过她连孙氏都没去过,又是怎么见到孙锐的呢?会不会她就像普通追星族那样,只是单纯迷恋孙锐而已呢?辛然到底忍不住,问道:
“听你那么说,你是认识孙锐的啰?”
“啊?我?才不是,才不是……”梅露连忙甩手又摇头,自嘲中隐约有点无奈。“我哪能见过那种大人物啊?”
虽然她口头上是这么说,不过大家都感觉到她有所隐瞒。但他们都不想在这话题上继续打转,又扯到别的地方上去了。米汤左看右看,见老板和那吒都不在,便问道:
“船长和那吒呢?跑到哪儿去了?”
“刚才还看见他们在驾驶室那边不知嘀咕什么,不用问一定是在讨价还价。”亚迈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不过说实在话,老板总是拗不过那小子,也拿他没办法,像她这样的母夜叉原来也有克星啊!”
当听到他把游四方直呼为“母夜叉”时,梅露吓了一大跳。她没想到游四方这么可怕但他们还敢这么毫不忌讳。可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头。辛然嘴一撇,慢条斯理的说道:
“不对,不对,像我们老板这种人才,怎么只能算是‘母夜叉’呢,应该是‘游隼号母大王’才对!”
米汤嘿嘿直笑,正想补充一些自己的“见解”时,忽然在他身后,一个大嗓门响起来了:
“你们聊得真开心啊!”
他们一回头,游四方正笑容满面的站在后面,只是那笑容看上去显得和她那张脸格格不入。那吒也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别处,尽量不去看亚迈和辛然。已经吓傻了的二人只能看着老板走过来,态度亲切、笑容可掬的将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站在他们中间异常和气、异常有耐性的问道:
“你们两个刚才说得很开心啊?在说什么呢?能不能告诉我啊?”
游四方这一反常态的表情当真吓坏了二人。他们呆呆的瞪大眼,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经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米汤一个劲儿的往后退,万分庆幸刚才没有将自己那一番“高见”说出口,要不然现在就死定了。梅露也差不多,只想远离这个以游四方为中心,半径为五米内的危险地带。喵喵躲到主人的身后,像是不忍心看到“血腥一刻”。可两只大眼睛又不时探出来张望。
游四方笑容未改,平时瞪得如铜铃般大小的眼睛此时眯成一条线,她又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句:
“怎么啦?快说话啊?现在怎么变成哑巴啦?”
但凡是生物,都会有天生感到恐惧的本能,这是为了自保。如今眼见游四方这种过分可疑的友好态度,更令两个当事者心惊肉跳。来不及多想,他们脱口而出:
“老板,不关我的事!是她……”
“老板,不关我的事!是他……”
两人的手指几乎同时指向对方,彼此一愣,又不约而同的说道:
“我什么也没说!”
游四方还是笑着,一脸和蔼。“哦?是吗?”
接下来的事,无须多言。只听得飞船内外,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游隼号上,风云变色。威武船长,大发雌威;声震九天,气副山河;亚迈辛然,抱头鼠窜,求饶不迭。余者众人,苦劝不能,掩耳闭目,不忍观听。此情此景,真好一幅“游隼号素日常态图”也!
第四卷 共鸣 第六章第4节
晚饭后,众人都在餐厅兼说话室里边看电视边聊天。那吒这个游隼号的大厨在厨房里收拾餐具,他的临时小帮工梅露也得来帮忙。只是她那双眼睛,还一小时地瞟着外头立体电视上的画面。那吒想起之前听过她问起孙锐的事,心里疑惑,便问她道:
“刚才在晚饭前我听见你问人什么‘孙锐’。你怎么会问起他?”
梅露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些事,她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的说道:
“没什么,不过是听错了,以为是孙氏的那个首领。我以为你们认识他,所以才随口问问的。真的没什么啦!”
她越是这么说,那吒就越发觉得有异。可是这小丫头既不想说,他也不愿多问。反倒是梅露一时发呆一时又瞄瞄那吒,好像有话又不敢说。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凑过来问道:
“你们是不是经常去孙氏那边,那里有意思吗?”
那吒无言的点点头,算是当作回答。他看见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另有所问。果然梅露又问道:
“那在孙氏领地上你们有没有碰见过那些大人物呢?例如孙氏的官员啊、天罡军的人啊,又或者说孙氏首领那类的?”
原来她还是很在意孙锐的事,不过这丫头怎么偏偏对他这么感兴趣呢?见那吒不说话,梅露失望的叹了口气,沮丧的说道:
“果然是这样。那倒是,想见孙氏的首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你为什么老问关于孙氏首领的事呢?”那吒半开玩笑似的反问道:“难道你认识他吗?”
不知是手滑了还是走神,梅露手里的一个盘子差点掉到了地上。她赶紧抓好,慌慌张张的看了眼那吒: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来,那吒倒愣住了。他本来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没想到却歪打正着,竟然问出了事实。梅露还真以为他猜中了自己的心事,连忙想用沾满泡泡的手捂住那吒的嘴,奇 -書∧ 網要他小点声。那吒格开对方的手,问道:
“看样子你是真的见过他。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认识的?”
“嘘!别那么大声!”梅露急忙压低声音说道,也不顾自己手上还沾满滑溜溜的清洁剂,竖起食指要那吒别把事情宣扬开去,弄得自己嘴上和下巴上都沾上了七彩的泡泡。“千万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那吒见她急成这样,有点好笑。可他还是答应下来:
“行,我不会说的。不过你要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露瞪大眼睛盯着他。“好,好吧!不过你得先发个誓,就说……哦,就说:如果你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了,那就终生都将变成个胖子,一辈子都交不到女朋友!”
青发红眼的合成人被她这个古怪的誓言搞得哭笑不得,可梅露却不管这些,一个劲儿地要他先发誓才能将秘密告诉他。于是那吒只好板起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如果我以后将这件事告诉了不知情的人,那我就一辈子都当个交不到女朋友的大胖子!这样行了吧?”
他的誓词中提起告诉不知情的外人,才算是违誓。可飞船上的同伴既知道孙锐的事,又是自己人,所以不在“不知情的外人”之列。要是那吒日后将梅露的事告诉了他们,也不算是违背誓言。梅露哪里想到他还留了这么一手,只见到对方愿意发誓,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说道:
“算你过关啦!其实这也没什么,在9年前,我一个人在星际到处游荡,去到一个叫但施的殖民地小行星上,那地方没一个好人,见我是合成人就想要我帮他们干活!尤其是那个大胖子,一口蒜头味的什么饭店的老板,居然信口开河,对别人说什么我是他那里的员工,电子脑不好使所以就一个人跑出来了,证件也是伪造的。你说可气不可气?!不要脸的臭老头,真该捧你几拳,再送你一脚,进那个泥塘里凉快凉快……”
见她骂得性起,那吒只好出言打断她。“后来呢?”
“后来嘛……嘿嘿,我以前听人说过有句话叫‘吉人天相’,真是一点都没错!在我被人冤枉的时候,旁边一个好心肠的男孩挺身而出为我作证,证明我的证件是有效的,而那个臭老头真的是在说谎。这样我就化险为夷了……他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真帅呀……”
本来她这么陶醉不该被打扰,可那吒见她双手捧腮,又弄了一脸泡泡,只能提醒她注意:
“你的脸。”
梅露好不容易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脸和手上全是泡泡,模样一定可笑极了。她“哎呀”了一声,赶紧洗手洗脸。那吒在一旁问道:
“那个‘好心肠的男孩’,就是孙氏的首领孙锐吗?”
“那时候他还不是首领。”梅露有点不服的反驳道,可也没有否认。“我那时只顾问他的名字,却忘记跟他说一声‘谢谢’……唉……”
素来活泼的小丫头一下子变得失落起来。那吒知道她不是说谎,而且以孙锐的为人,做过不少这样的好事,数量之多也许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所以那吒等人从未听孙锐提起过梅露这件事,也不足为奇。梅露一边用烘干机烘干湿漉漉的双手,一边又说道:
“后来又过了好几年,我偶然有一次看新闻,说是孙氏新任首领第一次来联邦境内。我一看就认出是他了!他还是老样子,不过长高了,也更好看了,呵呵……要是能再一次见他一面该多好啊……”
看见她这副执着又不舍的样子,那吒笑了笑,但心里想这孩子还是挺可爱的,可以将一件事放在心里这么久都念念不忘。想到这儿,他便说道:
“也许还有机会的,不要这么快就灰心了。”
第四卷 共鸣 第六章第5节
梅露撇撇嘴,可大眼睛里却有丝窃喜。“你这些安慰人的台词也太老套了些吧?不过算了,只要你能保守秘密,那我也可以考虑一下,把你当成是第二替补……”
“什么替补?”那吒皱了皱眉毛,他有时对这个小丫头的思维还真是难以理解。
“就是我的男朋友二号啦,当然,孙锐才是我的第一号男朋友,至于你嘛……”梅露正说的得意,忽然一眼瞥见那吒的脸色,她一下子意识到危险,连忙改口道:“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连这些都当真了吧?哈哈……”
用不着那吒再瞪她一眼,这个合成人女孩已经用行动表明她举白旗投降了。梅露拼命洗碗,务求那吒别再用那种比刀子还可怕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心里有种近似直觉的预感:要是她再往下说,到时那吒修理自己肯定会比游四方还要狠。所以当方烈进来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名为“监工与小工”的一幕。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一见她来了,梅露暗地里松了好大一口气。有别人在场,那吒起码没那么凶。那吒扫了方烈一眼,好像在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然而他话说到嘴边却只吐出了两个字:
“干吗?”
“我来拿果汁。”方烈脸向外扬了扬。“那几个家伙坐在立体屏幕前头动也不愿动,只好我来跑一趟了。”
那吒已经打开冰箱帮她把饮料拿了出来,顺口问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还没完吗?”
金发女子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摇头一笑。“你们自己看吧。”
两个合成人对望一眼,梅露已经走到门边探头张望。那吒也走了过去,从她身后望去,正好能看到餐厅内的情形:只见居中是游四方,米汤和章靖彦坐在一边,在老板身前身后,辛然为她按摩肩膀,亚迈正为她捶腿,两人都是忙得头浸汗,可又一刻都不敢停下工作。游四方呢?她舒舒服服的坐在椅子上,把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摇头晃脑,不时喝一口热茶,好不悠闲自在!除了那张嘴还没闲着:
“丫头,再用力一点儿,你没吃饭吗……嗯,这还差不多……亚迈你这小子,成心想偷懒是不是?!你这是在给老娘我捶腿?挠痒痒还像些!对,就是这样,再快点!!”
完成了这次的“艰苦任务”(游四方语),游隼号的抢钱之旅……哦,不,是工作之旅当然并未结束。在返回天仓行星找巴兹前,游四方也没有放过任何机会,打算趁这次回航时找些活干——例如运送货物之类的——捞捞外快。所以一大早,她就带上那吒他们几个去当地飞船工会转转,希望接下一些工作。除了方烈和梅露外,还有两人因为“刑罚”未满而只能留在飞船上。当他们的老板离开了空港后,两人马上瘫了下来,叫苦不迭。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方烈看他们一脸苦哈哈的样子,一边笑一边摇头,又说道:
“还不快趁这机会去休息?要是老板回来了,你们可别想有空坐下来。”
一语提醒了他们的。亚迈真是感激涕零,打着哈欠说道:
“少校你人就是好,我这两天骨头都快散了……这就叫生不如死吧?!”
“你还好意思说?!”不说犹自可,一提起这事辛然就火大。“要不是有人开了这个头,我怎么可能会被扯进来?都是你害的!”
亚迈也不甘示弱。“我又没撬开你的嘴巴,没人逼你说,是你自己要开口的啊!牛不喝水谁能按得牛头低,你就不要再为自己找借口啦。像我一样,敢作敢为才是!”
“敢作敢为?!你见了老板不也像老鼠见了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叫哪门子‘敢作敢为’?我看该叫缩头乌龟才对!”
“我这叫肚量大,大人不计小人过你懂不懂?”亚迈反驳道。
这对难友刚逃离苦海,马上又起了内哄。方烈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喝道:
“都闭上嘴,快去休息!”
两人在方烈面前就像小学生遇见了老师,只能低头称是。走出走廊时,彼此互瞪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哼了一声后各自昂着头离开。一直在旁观点的梅露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心的看看他们,又向方烈问道:
“这样子不要紧吗?我看再这样下去游老板非得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没想到方烈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她安慰梅露道:
“没事的。这是大家相处的方式,老板看起来凶,可心肠很好,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梅露好奇的看着她,又回想起这一路上与游隼号众人相处的时光,开始有些明白到:这些小事对他们来说很平常,因为大家就像一家人似地和睦相处,偶尔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却从没有真正伤害到彼此。想起他们之间的情形,梅露觉得很羡慕,她真心的感叹道:
“要是我也能和你们一起到处旅游就好了!”
方烈扬扬眉毛。“行啊,只要你能受得了我们的老板那就没问题了。”
梅露吓得吐吐舌头,她仍然没有从游四方的“淫威”中解脱出来。看见方烈笑不可抑,她才知道对方原来是故意这么说来捉弄自己的。她红着脸抗议道:
“啊,过分啊!哼,不过你等着瞧,我迟早都会让大婶她接受我的!”
大婶者,就是指游四方。方烈忍着笑,点点头。“好,那我拭目以待。”
这个合成人女孩觉得自己在方烈面前就像是一个小妹妹,不过这种感觉却也不坏。她想起一事,问道:
“刚才亚迈叫你什么‘少校’,你当过兵吗?”
方烈蓝色的双眼中闪过一些莫名的情绪,不过梅露并未发觉。她只看见对方平静的回答道:
“这只是我的外号而已,没有其它意思。”
第四卷 共鸣 第六章第6节
梅露信以为真的点点头,又去忙自己的活了——要是游四方回来看见她还没搞定厨房的清洁,多半又是一轮“惩罚”。方烈也在做自己的事,船上一时间安静了不少。又过了一阵子,方烈停下手中正在写的一封信,全上电脑,伸了个懒腰。她想起那吒在下船时将那个从进取号上得来的神秘物体带了去检验,不知结果怎么样了?如果那块看起来像石头似的东西真的是拥有令时间都能停顿的力量,那么它本身一定非同小可。用这个东西,就真的能帮助那吒吗?还有,最近孙锐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这次忙完了以后就该去看看他了……
方烈把心中的思绪都理清了一遍,心想要做的事还真不少。她陷入沉思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听到耳边有奇怪的声音:“嘿”、“哈”个不停。她抬起头,疑惑地四处一望,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来源。在餐桌旁,梅露一边用力擦拭桌子,一边跳着不连贯的舞蹈动作,口中还不停地发出怪声。她自顾自跳得高兴,却没看见方烈正盯着自己。等她的视线终于对上金发女子时,对方已经微微笑了起来,问道:
“你在做什么?”
梅露跳得正起劲,停不下来似的。要是有人看见她这模样,一定以为这个合成人是在漏电。“这是最新流行的减肥舞,你也一起来跳吧!”
“减肥?”方烈有点被搞糊涂了。“梅露你其实根本用不着减肥啊?为什么……”
跳完最后一个节拍,梅露总算停下来了。也许是因为跳舞的关系,她看上去心情不错。她放好抹布,坐在方烈身旁,说道:
“我知道,因为我是合成人,所以跳这些也没用。可我学跳舞,不是为了这些,我只是很想和那些人类女孩交朋友罢了。”
“交朋友?”方烈真有点好奇了。
“是啊。”梅露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我虽然是合成人,可也想和人类做朋友。虽然这些什么减肥舞啦,娱乐新闻啦,时髦衣服啦其实都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大用处,可我知道那些人类女孩就是喜欢这些。所以我想,要是自己能多了解这方面的事,以后说不定她们就愿意和我交朋友了。你说行不行?”
方烈看着这个天真的女孩,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人类对于合成人,自觉如同是神一般的存在。自视为“神”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愿意和自己的奴隶成为朋友呢?在现今社会中,拥有这种想法的人,比比皆是,遍及各个阶层。哪怕是在联邦人面前抬不起头的殖民地人,也是如此对待合成人的。不过当然也有例外,像游隼号上就是。想到这里,方烈带着鼓励的微笑,向这个合成人女孩说道:
“你行的。”
梅露嘻嘻一笑,大眼睛都眯了起来,可见这番话让她多么高兴。也许在合成人群体之中,是有一些人对人类抱有憎恨不满之心,但更多的合成人都希望与人类和平共处,学习他们的长处。这个无限接近于人类却又永远都不能成为人类的群体,注定要走上一条非常艰难的道路。而人类想要真正了解他们,接受他们,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自从在三年前因遭逢变故而被迫将身体进行全面改造的方烈,也是在那时起对合成人有了更深的理解。拥有着人类的智能和情感,却又偏偏不是人类,这究竟对他们和人类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方烈对此也难以下定论。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现在人类与合成人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更多的人类开始在身体构造上向合成人靠拢;而合成人的智能也更加接近人类的思维能力。这样的情景,以后将会屡见不鲜,就像自己一样……
一想到自己的状况,方烈心里不免又沉重了几分。自己虽然还算是人类,但已经失去了很多人类的特征;如果说自己是合成人,那么她又有着一段身为人类的重要回忆,不可能一笔勾销。这种身份归属的问题,经常让方烈无所适从。
方烈回过神,见梅露正瞪大眼睛盯着自己,便笑了笑说道:
“桌子都擦完了吗?老板他们也快回来了。”
没办法,梅露只好又捡起抹布努力干活。同时她一边还在心中抱怨,为什么游四方连买个清洁合成人都不愿意,非要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来搞清洁。没过多久,那吒和米汤就先回来了。梅露一见他们就忙问道:
“大婶她回来了吗?”
瞧她那样子,更像是把游四方当成了大魔头。米汤想了想,半是安慰半是开玩笑的说道:
“老板刚找着一个新主顾,正在谈生意,还要过好一会儿才回来呢。你呀,就慢慢干吧。”
在另一边,方烈见那吒手捍着那个装着不明物体的金属盒子,问道:
“结果怎么样?知道是什么物体吗?”
回答她的是否定的答案,那吒将盒子放在长桌上,吁了一口气说道:
“走了三处地方,没一个能分析出这到底是什么。有的说是金属,有的说是石头,但就是没人敢肯定。不过在测试中,发现这东西对电子仪器的干扰很大,有一台机器还差点报废了。船长为这事还唠叨了大半天。”
看到他提起游四方时的无奈表情,方烈就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梅露在一旁插嘴道:
“不要担心,只要我师父出马,肯定能搞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头。没有神之技师巴兹搞不定的事!”
其实就算她不说那吒也知道,因为让自己去找这东西的人正是巴兹。看来也只有他才知道这个不明物体的来龙去脉和用途。那吒一想到这块看似毫不起眼的东西,居然是可以克制太初,能抑止自己日益严重的神体化现象,心里总算是有些安慰。接下来,只要将它带回天仓行星巴兹那里就行了。
第四卷 共鸣 第六章第7节
那吒将盒子放回自己的房间里,米汤在电子脑中对方烈说道:
“刚才我听见老板接单子的时候,有一处在孙氏境内的买卖。要是待会儿谈成了,那么我们就又能去看看孙锐了!”
“要是能去就太好了!”方烈听了也是很高兴,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孙锐最近有些不对劲,连邮件往来也减少了。正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如果这时候真能去和他见上一面,那么就再好不过了。
当游四方回来时,众人已经在餐厅里闲聊多时了。正处于“非常时期”的两人和梅露都不敢怠慢,卖力的干着活。辛然偷偷瞥了眼老板的脸色,低声和亚迈说了句:
“好像有点不妙哦。你看老板的样子,就跟没追到欠款一样。”
“连阿彦的样子都不轻松,我看我们可得小心一点。”
其他人也感觉到一些异样,可都没说出口。游四方和章靖彦与平常一样,只是眉宇间略有忧色。米汤试探着问道:
“老板,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先回天仓行星吗?”
游四方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用手指了指方烈和那吒。“你们俩跟我来。”
两人互看一眼,心知有异,便跟着老板去驾驶室。剩下众人在这里面面相觑,辛然赶紧凑近章靖彦,问道:
“出了什么事?我看这次不只是找不到活干那么简单吧?”
章靖彦看了看他们好奇的眼光,心不在焉的抚摸着喵喵,说道:
“出事了……”
在驾驶室内,游四方那张严厉的老脸此时更是阴云密布。她看向那吒,问了句:
“小子,你的事儿是不是很紧急?”
她所指的就是那吒把那块不明物体带给巴兹的事。那吒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来了,便回答道:
“是。那种东西带在身上到处去不方便,最好先带回去巴兹那儿。”
游隼号的船长点点头。“这样吧,你和梅露那丫头先带着那玩意儿回去天仓行星,我们必须得先赶回孙氏。”
“孙氏?”听到这个词,方烈和那吒一样惊讶。她连忙问道:“是不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的老板紧皱着眉头,看着二人,说道:
“最近从孙氏回来的人都流传着一个消息:说是孙氏首领和下属的官员还有天罡军的人起了冲突,形势很紧张。有人说是孙氏起内哄,也有人说是天罡军想造反。反正孙氏那边最近确实有古怪,人心惶惶的,连民用飞船都被禁止入境。我起想越不对劲儿,所以打算去孙氏看看。最起码也要打听清楚情况,看看小公子有事没有!”
这个消息对她的两个得力手下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们素来知道游四方不是那种爱信口开河,大惊小怪的人,她既然能如此确定,想必这消息也不会有假。只是一想到孙锐可能有事,他们就难以自持。那吒回想起与孙锐在去年见面时,自己曾因为神体化的原因而无意中听到孙氏中人电子脑内的对话。当时他就觉得在孙锐周围有人对他不怀好意,现在联想起来,他真是后悔没有在当时将这件事告诉孙锐,好让他提防小心。而方烈也想起在电子邮件中孙锐那异样的笔调,似乎在表明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的大事。两人心中都是一样的懊恼焦急,那吒说道:
“要不我也先去孙氏吧,可以先让梅露带那东西回去……”
游四方挥了挥手,毫不在意的样子。“你快去快回就是了。先搞好你的事再来和我们汇合!况且那丫头丢三落四的,她一个人回去更不妥当!”
“是啊,你先去天仓吧,办好事情以后再赶来孙氏。”方烈虽然担心孙锐,不过见那吒如此,倒反过来安慰他,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放心吧,我们会跟你联络的,我也会亲自确认孙锐的安全。”
“就这么定了!”游四方一拍大腿。“你小子可别偷懒,我们在孙氏等着你。王八蛋,这次不看到小公子,老娘就赖在那儿不走了!”
那吒仍然有些放心不下。“可是孙氏都开始封锁边境了,游隼号要怎么进去?”
这位向来成竹在胸的女船长哼了一声。“那点子事还难得倒老娘我吗?游四方可不是吃干饭的!”
——孙氏首府桃源行星
最近这几天,孙氏首领孙锐一直忙于筹备与联邦和谈的事宜,几乎几天都没合眼。他的贴身小侍从孙滨却觉得老宅的气氛有点不寻常,仿佛自己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有一次他奉命外出,却被门外的卫兵拦了回来。那些原本熟悉的卫兵都换的换,走的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生面孔的人。孙滨知道因为有保障孙宅的安全,因此负责守护此地的卫兵都是定期更换,可这一次更换的时间却远比往常快了许多,而且规矩也和以往不同。他觉得有些不对头,想和对方理论,可对方却根本不理会自己。无奈之下,他只好将情况告诉了主人。孙锐得知后,似乎已经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他决定传召担任守护孙宅的天罡军将领余忠,问清楚他到底意欲何为。
可是当余忠来见孙锐时,连孙滨都看见了问题的严重性。许多手持武器的士兵伫立在周围,简直把孙宅当成是他们的基地一样,连下人们也不可以到处走动。空中似乎弥漫着看不见的火药味,气氛紧张得令人近乎窒息。和余忠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天罡军的将领——天威师师长濮阳绍。孙滨见到这两个人全副戎装向孙锐行礼,不禁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看起来神情会这么可怕。
第四卷 共鸣 第六章第8节
孙锐一见到濮阳绍,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注视着对方,点点头但却一言不发。濮阳绍垂下眼睛,可眼中的坚定丝毫未减。孙锐又看着余忠,这个一直忠于孙锐的军官不禁低下头,似是无法承受首领眼中的责问。在这种无言的对视中,一旁的孙滨有些不知所措了。
终于,孙锐开口了,声音并不像以往那么温和:
“余将军,这是你的意思吗?”
余忠没有说话,是濮阳绍代替他回答的:
“余将军只是顺应民意,请首领不要怪罪他。”
“民意?”孙锐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俊秀的脸上透出些许无奈。“我看这不是民意,而是各位商量后的结论吧!”
濮阳绍看来也并不打算隐瞒,他向孙锐一颔首表示默认。孙锐又盯着那个一直无言以对的余忠,问道:
“这么说,余将军也是同意他们的看法,所以才加入了他们吗?”
余忠猛的抬起头,孙滨发现这个一身刚强自持的将军眼内似有泪光。他看着孙锐,不无痛心的说道:
“首领,请您收回成命吧!我不能眼看着孙氏走入不归路啊!只要首领愿意撤消与联邦交涉的命令,我甘愿自裁以报对首领的大不敬之罪!”
孙锐目视对方,那种隐忍的愤怒消失了,淡淡的悲凉化作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边。“在你们看来,人的性命算不上什么吧,尤其是那些普通人的……别在我面前说什么以死来回报之类的话,人的生命不是为了这种理由而存在的!”
余忠哽咽着,口不能言,他既是因为自觉辜负了首领的信任而难过,也是有种被对方压倒的感觉。濮阳绍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先出去。然后又命士兵带走孙滨和其他几个下人,孙滨到底年少气盛,又见他们对主人如此冒犯,便一边推搡那些士兵,一边大声说道:
“你们这些家伙想干什么?敢在少爷面前这样乱来,想造反吗?!”
听到“造反”两个字时,余忠和濮阳绍都不由自主的别开眼,不看这个少年。孙滨被人抓住胳膊,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双脚还在乱踢。孙锐见此,便冷冷的说道:
“你们要对付我,不必难为这些人。让他们走吧!”
在场的人见孙锐发怒了,都不禁下意识的低着头。濮阳绍态度恭敬但口气强硬的向他们的首领说道:
“请您息怒,我们这么做绝无半点不敬之心。这些下人也不会有事的,只是得安分的待一阵子罢了。”
说完,他朝士兵一点头,众人就将孙滨及几个下人押了出去。临走时,还听到外面传来孙滨大喊着“少爷”的声音。余忠也退了出去,走之前依旧像往常那样向孙锐行礼后才侧着身缓缓退出。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孙锐和濮阳绍二人,窗外传来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声,更显得这里的寂静。孙锐直视着天威师的师长,问道:
“你们商量的结果就是软禁我吗?”
“这不是软禁。”濮阳绍冷静的面对首领的质问。“我们是希望在这段时间里您能好好考虑这件事,可以作出正确的判断。除了不能外出和与外界联络,一切都将和往常一样。请首领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您的安全的。”
即使在这种不利局面下,孙锐也没有勃然大怒,他反问道:
“你们就真的那么害怕会失去现在的一切吗?”
濮阳绍挺直胸膛,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说道:
“我们并不夏自己的处境,但是孙氏是数百年来无数人的心血,我们都曾宣誓效忠孙氏和首领,所以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第二个银河财团!我们采取这样的下策,也是迫不得己,请首领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孙锐无声的笑着,但那双一向流露出温柔的眼眸此时只弥漫着深深的无力感。他说道:
“既然你们如此看重孙氏,那么我想问你一句:你认为孙氏真的可以永存吗?”
这个问题令天威师的师长为之一愣,他显然并未对这方面太过深想。而且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身为孙氏首领的孙锐,竟然对孙氏的存在如此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个向来温和的年轻人似乎有点面目模糊起来。濮阳绍发现,自己对面前的首领仿佛感觉更加陌生了。他压制着那种不安,说道:
“只要属下仍然一息尚存,就会拼死保护孙氏!不,不光是我,其他人也是!这是您的祖先辛辛苦苦才得来的一切,您难道忍心看着它落入联邦之手吗?!”
孙锐叹了口气。“在你们眼中看到的,只有孙氏;可我所看到的,却是一个人人……对你们来说,和平不和平的并不要紧,只要为了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名衔,不管杀多少人也是正确的吧……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这是当然!”濮阳绍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您别忘记了,您是孙氏的首领,负有领导我们的责任!你绝不能忘记这一点!难道对于首领您来说,和联邦统一才是重要的吗?”
“统一?”孙锐的神情依然平静而坚定。“我所想的重点不是这个,也不是因为想归属于联邦才这么做的。既然我是孙氏的首领,那么我在任一天就不能让民众陷入战争和祸乱之中。而且,我也不愿看到更多的人因为我的决策而丧失生命!这就是我的初衷,直到现在都没变。”
“身为统治者,当然要有所取舍!您的所谓‘仁慈’只是逃避责任的借口,请您正视现实吧!自古以来成王败寇,都是不停的你争我夺,只有踩下别人尸体爬上宝座的人才是胜利者!您要前进当然会有牺牲者,这就是世界的定律!保护孙氏,就无可避免要牺牲其他人,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孙锐直直的注视着激动的濮阳绍,他用低沉的声音清晰的说道:
“保护一个东西,不代表你有借口去杀戮无辜之人,夺走他们的一切。如果当这种愚蠢事情而我却袖手旁观甚至加入到其中,而不去阻止这本可阻止的事时,这才是真正的逃避。濮阳将军,当你加入军队,宣誓成为军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要保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孙氏?信念?为了信念可以不惜一切是吗……可是当你为了信念除掉你可以除掉的一切后,那个信念已经不再是你当初所真诚信奉的信念,而只是一个目标,一个工具。”
濮阳绍打量着这个一直以来被自己以及其他人都视为善良、懦弱的首领,吃惊地发现在他温和的外表下,潜藏着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他选择了一条与众人背道而驰的路,即使面对着强大的反对和质疑,他也未曾动摇。也许我们从来都不了解他,一瞬间,在濮阳绍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但是和首领一样,他的决心也没有动摇过。
“我是孙氏的军人,所以就要保护孙氏!您的话我无法认同。”濮阳绍一低头。“我还是希望您可以考虑清楚,真正为大局着想。”
孙锐扬起眉毛。“现在各位已经在替我为大局着想了,不是吗?就算失去了我这个首领,孙氏也可以在各位的带领下走上你们所认为的那条正路,又何必需要我呢?”
换作在以前,孙锐绝不会对人如此含讥带讽地说话。但是在这种身陷囹圄的情况下,面对着一口一个要他改变想法,屈从于反对势力的人,他能够保持冷静已经很不错了。所以濮阳绍也并未动怒。他一膝跪下,说道:
“我等绝对不会对首领有半点不敬,只求您能接纳大家的一片好意,这就是孙氏之福!他日您不管怎么怪罪,我都会毫无怨言的接受!”
因为低着头,所以濮阳绍没法看见孙锐是什么表情。只听见对方淡淡的说道:
“只怕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现在我的性命掌握在你们手里,是生是死都全由将军说了算,怎么还会有‘他日’呢?”
“我……”
濮阳绍悚然一惊,他虽然参与了这次行动,但和其他人一样,依然将首领视为孙氏领导人,不敢有所冒犯亵渎。如今见孙锐说出这番话,令他不禁冷汗直冒。但孙锐显然无意再听他辩解,只是转过身去。濮阳绍也只好忍气吞声地退了出来。
余忠正在外面等候着他,见濮阳绍这副神情,也猜出个大概,便安慰道:
“等首领明白过来了,他一定会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的。”
对方只是点点头,当是回答。他心里仍然沉浸在刚才那番对话中。少顷,濮阳绍才说道:
“在这段期间,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打起精神,守住这里!不得让任何人出入,也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这里。除了不能出外和外界联络,首领的一切行动都得派专人保护,绝对不能疏忽怠慢!至于园中的其他人,则拘禁在原处,直到事情解决为止。”
“明白。”
在书房中,只剩下孙锐一个人孤单的站在那里。他不无自嘲的想道:自己也有今天啊。望着窗外那些巡逻的士兵,他只是轻蔑的一笑。失去了自由的他蓦地想起了那些唯一可称为自己同伴和朋友的人——游隼号的成员,也许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大家,对不起……”
第四卷 共鸣 第七章第1节
——路西法总部
在来到这里一两个月后,约瑟夫就开始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虽然这里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座大型的地下庙宇,除了每一军的大人和魔导师以及他们手下的贴身随从外,其他人都显得十分沉默。很少有人大声的交谈,好像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会触怒上层的大人物。不过对一个小少年来说,只是一点美中不足罢了。能够待在螺旋大人身边,受到急性子的桑托先生的照顾,又得到别人的恭敬对待,对从小就生长在贫穷殖民地上的约瑟夫而言,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心满意足了。
可是在这儿等的久了,约瑟夫脑海中的疑问就不曾减少过。为什么在组织里——包括各位大人们——都从来没人见到过长老的真面目呢?为什么所有人一提起长老就显得如此害怕呢?路西法原本是划分为七军,可现在只剩下六军,那么那一军为什么会被解散呢?而且只要自己一问起关于那已经不存在的一军的失踪首领时(约瑟夫怀疑那一军的首领到底还有没有活在这个世上),桑托先生就会大发雷霆,为什么他三番四次的告诫自己绝对不能问有关“那个人”的事?那消失的一军到底是怎么了?它的大人真的存在过吗?
越来越多的不解将约瑟夫的脑袋都快挤破了,他和同龄的男孩一样,对什么事都充满了好奇心。在向桑托求教时屡屡遭到呵斥后,约瑟夫就开始改变方法:他决定自己私下里进行调查。他倒不是出于什么使命感或是追求真相的意念,只是觉得这样就不至于那么沉闷了,而且看上去挺好玩的。
因为不能向旁人问起这些事,所以男孩只能靠所见所闻和自己的揣测来得出结论。他发现这里有三个地方是连各军的大人们都严禁进入的:一,是圣殿,听说长老也不能常常进出那里;二,是长老们所在的祭坛大殿,除非他们传召某人,否则任何人都不许进去;最后一个,则是没有明令禁止但谁都不愿去的地方,约瑟夫花了好大的气力才知道那里就是那个失踪的了大人(男孩私下里将这个无名的人物称为X)曾住过殿堂。这个殿堂,规模大小与其它大人所住的地方完全一致,只是没有了主人。约瑟夫曾经问过那些士兵,可发现那些人只要一提起那里就会变得噤若寒蝉,压根儿不敢说半点和那里有关的事情。而且那里荒废了许久,也从来没人敢进入其中。在偷溜进那个什么都没剩下的殿堂里,约瑟夫好不容易才在墙壁上发现一道几个单词、类似门牌的字符。开始他以为这个模糊不清、只见到开头为“L”的单词是指该军大人的名字,但后来他观察过其他几位大人的住所后,才确定那个单词不是指X的姓名,而是指X统率的那一军的名称。所以至此之后,约瑟夫就管那消失的一军叫作“L军”。
据约瑟夫所知,在路西法现在共有六军,每一军都由一位大人统率:首先是自己的主人(也是他的恩人)螺旋大人统率的梅菲斯特军;和螺旋大人最要好的迪亚马特大人所统率的贝尔菲高尔军;玛尔卡特大人统率的阿斯拉特尔军;塞壬大人的贝鲁塞巴布军;多鲁大人的贝黑摩斯军;还有葛雷姆大人的摩洛克军。魔导师捷古约米大人手下没有军队,但她拥有和其他大人一样平等的地位。他们全都效忠于三位长老:全知者,全越者,全舍者。平时长老不大管事,组织中的大小事务一般都由司教——螺旋大人处理。玛尔卡特大人负责研究许多先进技术,不过他和螺旋的关系可以说是势同水火。塞壬大人长的虽然美,是路西法中最夺目的一枝花,可她眼里只有玛尔卡特,其他人她都一律不放在眼里。多鲁大人给约瑟夫的感觉就像是一条蛇,而且是一条非常狡猾的毒蛇。葛雷姆大人呢,整天只知道吃,除了吃以外他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迪亚马特大人和约米大人在约瑟夫看来,是和螺旋大人同一阵线的。不过两个人的性格同样十分古怪:一个绝大部分时间都像小孩子可偶尔又显出精明的样子;另一个则是漫不经心,开口闭口都爱惹怒别人。除了螺旋,约瑟夫对这几位大人都是躲的远远的,不敢接近。
可是无论是谁,他们口中都从来不曾提起过有关L军的事。长老和圣殿这些字眼,约瑟夫偶尔还能听过一两次,但是L军和X的事情,真是闻所未闻。这更激发了少年的好奇心,可是又苦于没人肯说,他只好暂时把疑问埋在心底。
这一天,他的主人来到了祭坛大殿,向长老们汇报。约瑟夫跟在桑托背后,一起随螺旋进入殿内。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怎样才能揭开那些秘密,所以对于汇报的内容也没怎么听得进去。相反桑托却是一脸恭谨,低着头聆听长老们和螺旋的声音。在过于宽敞的地方里,只听见螺旋低沉有力的声音:
“猰貐最近的出现次数减少了许多,但是根据情报显示,在虚拟空间中他的现身次数明显增多,而且开始有针对性的在一些人类的网络社区里吞噬他们电子脑的数据,令他们变成废人或死亡。照这样看来,说不定太初已经察觉到什么了,所以打算改变策略,更快速地进行它的计划。”
“邪神十分狡猾,它一定是知道了在现实中我们在压制猰貐,因此就把它的魔爪伸向愚蠢人类所在的网络,只要能大量地吃掉人类的电子脑,那么它的‘容器’就更多了。”
“它开始迈起脚步了……可恶的魔鬼……得想办法制止它!虽然人类灭亡对我等同样有利,可这样一来主动权就会掌握在它的手里了!”
“玛尔卡特正在研究猰貐的身体,去和他商量吧,必须尽快,螺旋!”
第四卷 共鸣 第七章第2节
三个长老的声音乍一听似乎不大一样,可听久了却又觉得没什么差别,都是一样的冰冷、苍老。那倏然提高的音调吓得约瑟夫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清醒过来,忙低下头也装作聆听的样子。
接下来因为要汇报重要内容,所以桑托和约瑟夫都退了出来,只留下螺旋一人在大殿内。离开祭坛大殿,桑托伸了个懒腰,见旁边这孩子一言不发,还以为他是因为站得久觉得累了,所以便说道:
“你先回去吧,我留在这儿等螺旋大人就行了。”
“可是……”
桑托有点不耐烦。“快去快去,小孩子怎么这么啰嗦。记住,别到处乱跑,赶紧回去!”
虽然同样是螺旋的随从,但桑托一直负责照顾他,所以约瑟夫也视他为长辈。无奈之下,他只好先行离去。看着约瑟夫越来越远去的背影,桑托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倒不讨厌这人类小孩,只是有时候问题太多了,又总爱问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想过的问题,让人措手不及。不过自从约瑟夫来了这儿之后,桑托就感觉到身边没那么寂寞了。
走了没多久,约瑟夫就看见一旁角落处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那金色短发和黑底金边的披肩使约瑟夫一下子知道了他是谁。他本来不想向这个人问好的,可是想回去就必须得走过此人身边,故作视而不见又不好。没办法,约瑟夫唯有硬着头皮走到那人身后,低声说道:
“迪亚大人,梅菲斯特军辖下约瑟夫向大人问安。”
迪亚头也不回,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本来这种问安应该由对方来打发自己了事,可现在见这位迪亚大人根本不理会自己,倒让约瑟夫不知如何是好。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愣在那里。
又说了一遍,对方仍旧一动不动。约瑟夫鼓起勇气,踮起脚尖想从他身边溜过去。走过金发男子身边时,约瑟夫迅速扫了他一眼,发现他双目低垂,头不时的往前点,竟然是睡着了。约瑟夫正奇怪这位迪亚大人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睡觉时,却听见对方打了个大哈欠,同时还高举双臂伸着懒腰。迪亚边拍着口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螺旋呢?”
他出其不意的这一问倒让约瑟夫吓着了,原来迪亚大人早就知道我在这儿了。还好刚才没向他作出什么不敬的行为,要不然就惨了,约瑟夫暗自庆幸。他连忙回答道:
“大人他还在向长老汇报,恐怕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出来。”
“又是这样……”迪亚咕哝着,语气中显得很无聊。可是脸上还是老样子,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抓着头发,喃喃自语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好呢?螺旋又不在,没人陪我玩儿……”
说着说着,他眼珠一转,看见了约瑟夫,这是他自对方主动向他问安以来第一次看着这个男孩。迪亚的手掌拍到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唬得约瑟夫忙抬起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这位迪亚马特大人盯着自己,说道:
“这样好了,就你来陪我玩吧!”
本来还以为迪亚大人终于肯打发自己走的约瑟夫一听这话,呆呆的不知说什么好。他可不想陪这位古怪的人大玩儿,可又不知该如何拒绝。正想着,迪亚已经站了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
“快点过来!”
没办法,谁叫自己只是个随从而已呢,虽然不是对方的下属但也只能奉命。约瑟夫心里老大不情愿,但也只好跟了上去。他不时瞥一眼迪亚的背影,心想:每个大人都有自己的事做,螺旋大人更是忙完这个又得忙那个。可你呢?却整天只想着玩,有自己的殿阁不去住,偏偏跑来这种过道上睡大觉,真是怪人一个!这时,走在前头的迪亚又开口了:
“怎么?你很不高兴要跟我来吗?”
约瑟夫心里突突乱跳,好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心脏。他非常惊讶,为什么自己的心里话没有说出口,对方就像是猜到了自己的心思一样。其实如果他年纪再大些,或者历练得久了,大可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应付过去。但约瑟夫毕竟只是个孩子,又不会作伪,冲口而出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完他才发现不妙,自己一说出来不就等于承认了吗?而且说话时连尊称都没用,被桑托先生知道了肯定又会骂自己一顿。不过迪亚看上去不大在意,只是“嘿”的一笑。约瑟夫见他居然不生气,颇觉意外,心想他该不会借故想惩罚我吧?可瞧瞧迪亚的表情,又不像那么回事。贝尔菲高尔的首领又说道:
“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的是——我会不会罚你,对不对?”
男孩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分明是表示对方又说中了。迪亚见自己连猜中两次,高兴的拍起手来了。约瑟夫看着他,勉强发出声音来:
“大、大人,你——您是怎么做到的?您真的能看穿人的心吗?”
迪亚的回答是向他做了个鬼脸。“不告诉你,这样就不好玩了。”
瞧他这样子,跟一个孩子没多大区别。可是在表情和气质上,又透出一种与天真背道而驰的感觉。约瑟夫不由得想,搞不好这位迪亚大人,是把我当成他的临时玩具,排遣无聊呢。不过男孩也不怎么生气,他对迪亚的畏惧感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
一高一矮的两个黑色身影在四通八达的走廊内转来转去,迪亚不时巡视着角落,好像在寻找些什么。约瑟夫并不懂他想干吗,又不敢发问。一路上的卫兵见到他们都连忙行礼,迪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他们是透明的。约瑟夫无意中看见卫兵们投来的狐疑视线,不禁有点不好意思又无奈。
第四卷 共鸣 第七章第3节
忽然,约瑟夫一头撞上了迪亚的后背,他还来不及道歉,就听见对方喊道:
“啊哈,在这儿!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顺着迪亚的目光看去,男孩这才发现前面角落处有一只老鼠。它正在那里转悠,一见到两人,“吱吱”叫了几声后就跑了,迪亚二话不说就追了过去,他的临时小跟班约瑟夫也只能选择跟过去。一路上,那肥老鼠钻得飞快,而迪亚也紧追不舍,嘴里还不时说着“看你怎么办”之类的嘀咕。只可怜后面的约瑟夫,跑得气喘如牛,还几次都差点跟丢了。
老鼠东转西转,走入一处通道内,见无路可逃,便一下子钻进某间殿堂门缝处。迪亚才管不了那么多,一脚踹开那间大殿的门,在空无一物的大殿内四处寻找他的猎物。约瑟夫喘着气跑过来,靠在门边歇一歇。当他看见此处大殿的符号后,不禁怔住了。因为这里正是被他自己称作L军首领X以前所居住的地方。
老鼠没找着,也许它对这里熟门熟路,早就从某个窟窿那儿溜了。迪亚见捕猎失败,恨恨的往地下踢了一脚,激起一片灰尘。约瑟夫小声的提醒他:
“迪亚大人,这个地方……是不能来的吧?”
金发男子这才扫视周围一眼,从他眼神来看他已经知道这是哪儿了。不过他却显得满不在乎,说道:
“什么不能来?我偏偏要在这儿待着!”
说完,他又四处张望找他的老鼠。约瑟夫感觉到,迪亚大人也许知道这大殿主人的事,而且不像组织内其他人那么忌讳。他忽然发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能从迪亚大人口中问出点什么来。于是男孩鼓起勇气,问道:
“迪亚大人,这个地方以前有人住过吗?”
迪亚站在那里,眼神空洞的看向这里。约瑟夫有点害怕,辩解道:
“因为我在其他几位大人住的地方都看见外边有那个符号,这里也有。所以我就想这里以前是不是住过某位大人……”
在迪亚的逼视下,约瑟夫声音越来越小。他低下头,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莽撞问这个问题。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听见迪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来:
“想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吗?”
约瑟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看着对方。他见迪亚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但好奇心始终占了上风,他还是点点头。迪亚又道:
“那么交换条件就是:你要捉刚才那只老鼠给我!”
男孩心想这要我上哪儿捉啊?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儿老鼠不少,自己随便抓几只给他就是了,反正老鼠都一个样儿。想到这里,他又点点头。迪亚发出轻轻的笑声,说道:
“你说不定就是它们的同伙……以后你就叫小老鼠好了!”
约瑟夫咧开嘴,欲哭无泪。正当他想开口抗议时,迪亚又扔下一句话:
“跟我过来,小老鼠!”
这下好了,自己无缘无故的就多了一个外号。约瑟夫百般不满,但又不能直说,只得又跟了过去。这次,迪亚没追捕什么老鼠,而是将他带到另一处大殿——议事殿内。这个大殿是专门集合各军首领向长老汇报用的,平常都无人进出。迪亚命令卫兵开了门,自己先走了进去。约瑟夫紧随其后。他一眼就看到殿中央的八根石柱,这里也是他第一次参加组织集会,得知路西法原本有七军的场所。他不明白迪亚为什么要来这儿。
迪亚走到呈圆圈状排列的八根石柱中央,指着其中一根风化严重、破旧损坏的柱子,说道:
“你上来看看。”
约瑟夫依言走到柱子前,除了发现这柱子年代久远、到处是裂痕外,他也没看见有什么稀奇之处。迪亚又说话了:
“抬起头,在上面有几个字,你念出来。”
男孩按照对方的提示,果然看到了柱子上该有几个字母。由于自己个子矮小,他必须得踮起脚尖才能看清楚上面该着什么:
“H……Y……S、T……E、R……HYSTER……”
约瑟夫想起在其它几根柱子上,都各该有该军大人的名字,照这么看来的话……后面的迪亚淡淡的说道:
“这就是那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就好了,以后不许在人前念。”
约瑟夫忙不迭的点点头。他又看看柱身上已经被风化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母,一边在心里念着,一边又看向将他带来此地的人,问道:
“那么迪亚大人,这位……大人是怎么了?为什么会……”
他要问的,当然是问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在路西法是里谁都不愿提起此人的名字,就像是想把此人给彻底忘掉似的。迪亚勾起唇角,说道:
“用几个老头的话来说:就是那个人背叛了组织,落入了地狱。哼,他们说的也不能全信,搞不好……”
迪亚口中所说的“老头”就是指路西法地位最至高无上的三个长老。听他的口气,以前似乎还发生过不少事情。而那个叫“HYSTER”的人,由于背叛组织(或者说是长老)而被消灭,此人的名字和所统领的L军也被撤消,不许人们再说起。约瑟夫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单词:HYSTER,是该叫赫丝特还是该叫希斯特?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想得出了神,竟然没有听到迪亚的自言自语:
“要是那家伙还在就好了,起码玛尔卡特那帮蠢才不敢太嚣张……螺旋虽然一直什么也没说,可是应该没忘记那个人吧……”
他又冷冰冰的瞪着约瑟夫,警告道:
“以后不许在螺旋面前提起有关这个人的事,要不然我就剥掉你那层老鼠皮!”
第四卷 共鸣 第七章第4节
——联邦西部星域与北部星域交界处。
在得知孙氏内部发生异动后,游隼号一行又匆匆踏上了征途。因为孙氏首领孙锐是他们的朋友,所以连一向爱钱如命的游四方都暂时放下抢钱大计,准备先赶到孙氏境内确认孙锐的安全——当然,如果没事发生那她肯定会在那里多接几笔活干好补偿“损失”。
不过船上的其中一员那吒却没能和他们一同前往,因为他得先赶去天仓行星“铁牛”技师巴兹那里处理好自己的问题,然后才能来与众人汇合。和他一起离开的当然还有那个爱吵闹的临时成员梅露西娜。这丫头一不在,飞船上就安静了不少。众人觉得耳根清静的同时也有点不舍。毕竟那吒不在,洗碗的小帮工也没了,他们中有几个懒鬼就不得不自己动手。亚迈趁着游四方和米汤商量要走哪条航线时,悄悄向方烈问道:
“孙氏那边的情况严重吗?看船长那副样子好像输了几十亿似的。”
游四方那张严厉而且粗糙的脸上看上去和平时差别不大,可眼尖的亚迈还是捕捉到她眼中流露出的一丝忧心。方烈所知的有限,她也不想让别人太过担心,便说道:
“听说那边出了问题,目前还不清楚到底怎么样了。也有可能是联邦或者是梅氏故意这么宣传的,反正我们先去了再说吧。”
亚迈摸着下巴。“说起来最近孙氏那边好像往来也少了,又没什么生意。老板去看孙锐,说不定也想着要趁机找找门道,赚上一笔哦。”
不知什么时候,辛然也凑了过来。她听见亚迈这么说,接口道:
“就希望到时孙锐能好好劝劝老板少敛财,也只有孙锐的话老板才会听一听了。”
方烈正想提醒这两个尚在“观察期”中的家伙别又再乱说话时,一旁的机械师章靖彦就开口了:
“你们少说两句吧,被老板瞧见你们在这儿,又要嘀咕了。”
两人顿时泄了气,垂头丧气的干活去了。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章靖彦又问方烈道:
“那吒他没问题吧?他的主系统还没修复是吗?”
不愧是游隼号的技师,他早就看出那吒现在所使用的是电子脑中的备用系统,主系统尚不能使用。一般合成人使用备用系统很容易就能被人发觉,可那吒那时候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区别,显得很正常。大概也只有像章靖彦这么经验老到的技师才会看出这个中的差异。
“他能应付的。”倒不是说方烈不担心那吒,只是她更相信那吒的能力。“况且之前看得出他的备用系统也是运作正常。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梅露也能帮他修理的。”
章靖彦点点头,正想回答,坐在导航仪前的辛然也许是听到了这最后一句,掉头说了一句:
“与其说是梅露帮那吒,倒不如说是那吒一直在照顾着梅露呢。”
“那丫头不给那小子添麻烦就已经是万幸了,谁还指望她帮忙哟!”亚迈也插嘴道。
拿这两个活宝没办法,方烈也只好不去搭理他们,只是说道:
“现在东西已经拿到手了,有了那个,巴兹就能彻底处理好那吒的问题了。”
“到时他一定会来到孙氏和我们汇合的。”
也许是看出了方烈的不安,章靖彦这样安慰道。方烈知道自己的担心不仅是因为那吒的离开,也是因为远方的孙锐。她现在现在只能祈求尽快赶到孙氏,去确认孙锐的安全……
在另一方,与众人分别后,那吒和梅露改搭其它航班的飞船返回天仓行星。由于已经脱离了“魔爪”,又不用再当可怜的小帮工,梅露一路上载歌载舞来表达自己的喜悦心情,也因此总是引来了他人的侧目。那吒每到这种时候就尽量离她远一点,免得被人误会和这丫头是一伙儿的。
来到天仓行星的宇宙空港后,他们发现这里的入境人数比以前多了不少,有的是一对夫妻或孤身一人,但更多的都是一家老小拖儿带女,身边也带着许多行李。这些人显然不是来旅行的,瞧他们那样子更像是逃难。那吒向空港的一名服务人员问道: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外来人?”
“你们不知道吗?”那服务员打量一下两人,又看看那些涌动的人潮。“听说东部准备要开战了,好多人都从原来居住的行星跑了过来,担心受牵连嘛!”
那吒吃了一惊,连忙又问道:
“谁和谁开战?!”
“还能有谁?不就是联邦要对付孙氏啰!虽然政府一直说没那么回事,不过最近孙氏那边已经开始禁止联邦飞船入境了,听回来的人说孙氏最近是紧张的不得了,舰队都出来戒备在边境。尤其是桃源,一直实行戒严,不知道孙氏那帮家伙到底想搞什么,没打就这么害怕……”
接下来的话那吒已经没听清楚,他的心不住地往下沉。老板她说的没错,孙氏确实出了什么事。联邦近期内还没有开战的打算,可孙氏的种种举动都一反常态……孙锐真的出了什么事吗?那吒不敢再想,带着梅露离开空港,打算去租借一辆小型飞船直接到城外山上去找巴兹。梅露看着空港里数都数不过来的人潮,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问身旁一声不出的那吒: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们都是东部的人,以为联邦要和孙氏开战,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逃过来再说。”
“这样啊,我还以为天仓这儿什么时候变成了‘乐不思蜀’的分园了呢。”可是转念一想,她还是觉得不解。“可这些人也没有必要逃来西部这么远嘛,直接去北部或是南部不是更好?”
第四卷 共鸣 第七章第5节
那吒脚不停步,也不回头看她,不过还是向她解释道。“北部有梅氏,一旦孙氏和联邦打起来它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所以那些人想干脆跑远些,来西部就不用担心被战火波及了。”
女孩一边听着,一边又回头看看那些逃难的人群,她不禁说道:
“自己的国家要开战了,平民肯定会有波及的。只不过程度不一样罢了,不可能会有完全不相干的人。”
这话让青发红眼的合成人下意识的瞥了她一眼。梅露回瞪着他。“干吗?”
走进空港旁的对外飞船出租公司时,那吒才说了这么一句:
“没什么,你说的对。”
梅露心里偷笑,欣喜于自己的“高超”见解终于能获得认同。不过她笑的太过外露,又引来行人的注目礼。她见那吒打算租一架小型飞船,便忙问道:
“你不去向那个老泥鳅奥图要一架飞船吗?他和大婶交情不错呀。”
“我不想等了。”那吒在心里加上一句:我还得尽快赶去孙氏和大家汇合呢。
梅露见他这样,忽然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他这么着急难道是希望多和自己单独相处吗?!这小丫头难掩嘴边的窃笑,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连连点头说道:
“我懂啦,我懂啦!”
那吒回头瞪着她,不明白这小丫头在说什么。梅露双手捧腮,用甜得令人发抖的声音说道:
“讨厌!你可不许对人家有非份之想哦!人家还没答应你呢……”
很不幸的是,有时候人所说的话未必能得到他人的回应。梅露的这句话,被那吒给彻底完全毫不留情的忽略掉了。她自作多情的下场,就是被这个年轻人揪着衣领给扔进了租来的小型飞船里。
驾驶着租来的飞船,两人很快就来到巴兹所居住的鲁宾逊—克鲁索山。在梅露的指点下,那吒将飞船停在离此山不远处的某个大山洞内。当飞船一停下时,地面开始震动并往下降。原来这里是经过改造的隐密格纳库。梅露不无炫耀的说道:
“怎么样?这个主意可是我想出来的,底下就能直接通向我和师父和基地,很有先见之明对不对?”
当然,对方照旧“吝啬”的不肯多夸她几句好话。
在山洞中,巴兹已经在等待着他们了。当看到那吒带回来的那个东西时,这个看上去不知有多大年纪的老人激动的双手发抖,仔仔细细的察看这块不像石头又不像金属的毫不起眼的物体。那吒见他一脸不胜感慨,便问道:
“是这个吗?”
“对,就是它!不会有错的!”巴兹面对着这小块东西,就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这就是当年连太初都无法带走的原体的核心!”
这个答案,真是出乎那吒的意料之外。他没想到对方所说能克制太初的东西,竟然也是原体的一部分。而且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身上已经出现了神体化的迹象,如果一旦触碰到原体的碎片,必定会被吸入体内,促使进化程序又再运行,以求达到“神”的境界。可奇怪的是当自己在进取号上碰到这个所谓原体核心的东西时,和其他人一样只是看到幻像,却并未吸收。这让他十分不解,所以在那个时候,那吒从未怀疑过这块东西会是原体的一部分。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巴兹转头看着他,不答问道:
“你不明白,为什么你拥有吸收原体碎片的能力,却对这个不起作用是吧?”
那吒缓缓点点头,红色的眼珠看向那块静静躺在桌上的原体核心。梅露在一旁听着,有点不知所以然,不禁开口问道:
“师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这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害我们还差点为它送了命呢!”
巴兹没有回答徒弟的疑问,反而吩咐道:
“你去准备芯片制成器,调教好工具,待会儿我们就过来。”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身为徒弟的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可是看看梅露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就知道她对于没法听到对方的解释其实颇不甘心。待她离开后,那吒若有所思的望着老人说道:
“对自己的徒弟也不能告诉,是吗?”
“这种事越少人知道就越好,那丫头了解得太多也会有更多的危险。”巴兹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块核心,眼中发出回忆般的异样神采。“对现在的人来说,或是对你来说,原体就等于是太初,是可怕的代名词。但是在三百多年前,当人类在居住的母星发现原体时,它是纯洁无暇的。那时候,人们称它为‘神之门’。”
“‘神之门’……”
那吒默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静待对方说下去。巴兹接着说道:
“在对原体的研究中发现,除了它本身蕴含的巨大能量外,它的内里隐藏着近似于虫洞般的能量漩涡。人们发现,虫洞的另一方存在着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从中流泄出的些微能量也绝不能这个世界所能创造的。渐渐的,面对那个不可知的异次元空间,人们开始称其为‘神之居所’,也就是说那是神的世界。而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原体就是神之门。人们对原体越来越抱有敬畏之心,也越来越不满足于只停留在表面的研究上。为了探询未知的力量,于是他们开始动用自己的科技去研究原体,所以太初就在那个时候诞生了。”
“说是诞生其实也不大准确,应该说它是被创造出来的。太初原本是军方研制的电脑,因为功能强大而被选中作为连接原体,分析其数据的设备。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和原体的接触中,太初的人工智能开始觉醒了。那时候人们发现这一现象,有人开心有人悲观,谁也不知道该不该让太初继续发展下去好。当他们将原体和太初一同搬上进取号,前往外星时,上层终于下了决定:将太初全盘格式化,彻底消除。”
第四卷 共鸣 第七章第6节
说到这里,巴兹长叹一声,似乎是在感叹后来发生的种种悲剧。那吒也能明白他的心情,当时如果不是这一变故,现在的原体和太初会如何就很难说了,而自己这个御子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巴兹又将核心放下,一边打量着它一边说道:
“我想你在进取号上也看到过那里的情景了吧?太初即将被消除,也许就是在那时候激发出了它的求生意念。为了保命,它不惜舍弃自身的大量数据,逃入了原体之中,并且侵蚀了原体。也是它控制了原体的力量,使战舰爆炸。自然界中所有的生物都拥有求生的本能,那时的太初也不例外吧?人类的机械造物竟然能达到这种境界,它也可以称之为‘生物’了吧?人类在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成为了‘神’,因为他们可以创造出真正的‘生物’了!”
巴兹仰头大笑,可那笑声中更多的是一种带有苦涩的嘲弄。那吒回想起那时自己所见的幻像,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会在听到那首歌时如此的讨厌而且不安:在当太初被毁灭时,研究人员正在播放着这首歌,那些歌声宛如地狱的哀音,宣示着它的不归路。自己作为拥有太初基因的御子,理所当然也不想听到这首死亡之歌。想到这里那吒不禁有些惶然,自己虽然不愿成为太初的傀儡,可说到底他和它之间依然有着割不断的联系,自己以后也会步上太初的后尘吗?
他心里正忐忑不安之际,又听见巴兹继续说道:
“太初虽然强大,不过它显然还是功亏一篑。它可以控制原体,却没能侵蚀掉原体的核心。它和剩下的那部分原体融合在一起,只能将核心放弃。也因此,真正的原体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是留下了这一个希望。”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核心上。那吒面对着这个在三百多年前一直流传至今的物体,一时有点难以置信。他本以为太初的力量已经非常强大,但没想到连太初都无法控制原体最重要的那部分,可见这个被巴兹称为神之门的原体确实名不虚传。
“你的意思是……用原体真正的力量却对抗太初?”那吒注视着对方。
老人扬起眉毛,显然暗示那吒说的没有错。“太初也是因为与原体融合,才能产生巨大的能量。直到现在仍然任意妄为。可是原体也有它本身的意志,它不可能受制于一个人工智能,这点从原体留下核心就可以看出来。我想,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么它也不会容忍太初这样挥霍自己的力量。每当你自信满满以为必将成为的时候,却总是会失败;可每当你已经陷入绝望之际又总会有一点希望出现,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原体的核心,还有你——御子,你们就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希望。”
那吒吃惊的望着这个洞悉一切内幕的老人,对方的神情说明他不是在开玩笑。年轻人张了张嘴,迟疑的问道:
“可我要怎么样……怎么才能对抗太初呢?你别忘了我的一切都是由它所创造的。”
“的确如此。”巴兹一手指着原体的核心。“不过只要有了它,你就能摆脱太初的控制了。”
那吒的目光落到那块东西上,就这样看上去它既无光芒也不美丽,毫无动人之处,跟路边的小石头没有什么两样。可谁能想到,就是这块不起眼的核心,竟然能蕴含着连太初也无法压倒的力量。他又问道: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运用它呢?”
巴兹指着自己的脑袋,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神采。“这里。用这块核心的一部分制成你电子脑中的主系统芯片,这样你就等于接受了原体真正的力量。太初对你的牵制自然就会中止,而发生在你身上的神体化迹象也会停下来。更重要的是,当你日后与太初正面抗衡时,也用不着忌惮它的力量,因为你自己已经拥有了原体的力量。”
这个提议那吒还真是想都没想过,他凝视着那块核心,不禁问道:
“这个……可以制成电子脑的芯片吗?”
对方哈哈大笑,仿佛觉得他问这个问题很可笑。那吒微感不悦,拧着两道好看的眉毛,反问道: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可以的。”
巴兹止住笑,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是在嘲笑他。“我只是因为大功告成而高兴的过了头,你别介意。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希望亲眼再看一次这块核心,现在终于达成愿望了。原体核心是属于金属物质,理论上可以制成芯片,况且我们不是用它制成一整块芯片,只需要一部分作为其中的处理器核心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那吒下意识的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在刚才,他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些不确定的感觉。用这个东西真的就可以对抗太初吗?虽然它的力量确实无比强大,可是……还有,老人那笃定的态度也让他总有点异样的感觉……他正欲再问,忽然一眼瞥见门底下有些黑影透了进来。他不动声色的走了过去,一把拉开门,门外那人顿时站立不稳跌了进来,“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巴兹惊讶的看着背朝天,面向下的小丫头,喊道:
“梅露,你这是干什么?!”
那吒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这女孩从地板上揪起来站好。梅露站稳后,尴尬的看着二人,辩解道:
“那边的设备都准备好了,我看你们这么久都没过来,所以打算来瞧瞧……我只是刚到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你这孩子!”
见师父叹了一口气,女孩脸一红,随即又急忙说道:
“既然你们还在聊,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过去那儿等你们好了。哈哈……”
第四卷 共鸣 第七章第7节
在一阵心虚的笑声中,这个合成人女孩脚底抹没,溜之大吉了。巴兹无奈地摇着头,向那吒致歉道:
“很抱歉,这丫头一向好奇心很重,有时就是管不住自己。不过我想她是没有恶意的。”
“我明白。”那吒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和梅露相处了这一段日子,她的那点性格都已经是众人皆知了。如果他要对这丫头所做的每件事都介意的话,恐怕早就吐血身亡了。看着眼前的老人,又想起爱聒噪的梅露,那吒倒有点好奇他们之前是怎么过日子的,这对师徒的感情也许比想像中还要深。
“能将核心制成芯片固然是好,不过由于你的身体毕竟是太初所创造的,很难说会不会产生排斥。所以这事儿得小心谨慎,到时我会适当做些实验,测试一下有没有异常。”
面对着巴兹的提醒,那吒点头称是。现在能明白这一切而又愿意帮助自己的,也只能巴兹这个“神之技师”了。世界上第一个合成人望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一个念头犹如闪电般掠过脑海,照亮了黑暗的一角。他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
“巴兹,难道你以前是进取号的成员吗?”
对方停下脚步,身形僵直,简直像被雷击中似的。光看他这反应,那吒就知道自己说对了。本来他就对巴兹的身分颇为怀疑,因为此人不仅明白太初和原体的来龙去脉,连它们的起源和三百多年前的往事都说得如此清楚。经过进取号的这段旅程,那吒又明白了几分。所以当他一说出自己的猜测后,马上就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巴兹久久不语,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抬起头看向太初的御子,说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其实之前见到你的时候我也没想到。”那吒对这个结果不怎么意外,只是仍免不了有些嗟叹。“当我去到进取号后,再联想起你说过的话,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还记得在7年前,我们在坤都地底下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对和我同行的军官表现出不一样的态度,你以前是在军队服过役吗?”
老人咧开嘴,像在笑又不像是在笑,也算是认同了他的话。巴兹回答道:
“你说的没错,我曾经是联邦的军人,不过现在只是在新太初大迁移失踪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而已。在外面的世界来说我就跟死人一样,所以用不着再提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就凭你以前说话的方式,对一切的瞭如指掌,而且你也拥有那首老歌的磁带,因此我越发觉得你和那个年代非常接近。”那吒想起那艘已经成为宇宙粉末般的进取号,又面对着这个老人,从未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历史就在自己的身边。“事发时你也在船上吧?”
他问的当然是指进取号这艘联邦战船被太初毁灭时的事。巴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径自说道:
“那时候,我们准备将太初彻底消除。在大型控制室里,我们几个军官在一旁监视,研究员则负责具体操作。有人在录音机里播放着《抛开束缚》这首歌,一边执行命令一边听歌,很轻松的样子。这天和其它时候一样,平平无奇的。我们只是想着赶快完成任务然后就回去休息。可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太初不仅没被消灭,反而和原体合二为一了。它控制了原体,移动到了我们找不到的空间里,战舰也在那里开始爆炸……我有时候不禁会想,那个时候的太初是有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在那首歌的歌声中,它却要一步步走入绝路,所以你和它一样,非常讨厌这首《抛开束缚》的歌,也许是因为一听到它就会想起那里的可怕感觉吧……即使是人类,谁也不愿在死里逃生后还老记着当时那种黑暗的记忆,只希望越早忘记越好。太初也不外如是,这点它倒和自己的创造主如出一辙。”
被太初所创造,拥有与它相同“基因”的那吒也很认同他的说法。这个外表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合成人从不轻易流露出自我的情绪,可当他听到那首歌时,就必定会产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和恐惧感。这个遗传,想必也是来自于太初。他甚至还想到:依照这情况来看,说不定太初到现在也还是非常害怕听到这首歌。那吒又想起一个令他非常不解的问题,追问道: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一直活到现在?”
巴兹是新历之初的联邦军官,算起来他现在的寿命很可能已经超过四百岁了。在经历那场巨变后,其他进取号的成员都已经成了宇宙孤魂,无一生还。为什么他却能免于一难呢?这当中必定有什么缘故。巴兹对他会这么问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他反问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相信真正的原体拥有强大的力量呢?”
那吒一愣,显然是不明白他这么问的用意何在。老人也不打算吊他的胃口,叹气道:
“因为我就是借助那股力量才一直活到现在的。”
说完,他拉开衣领,露出右侧的半块胸膛。已经呆住的那吒看到在那上面的皮肉中,隐约嵌有金属片。他一下子明白这是什么了,冲口而出道:
“这些也是……”
巴兹深深的一点头,老人心里也说不出自己对此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这些也是原体的碎片,是未被太初侵蚀掉前就被爆炸而永远留在我身上了。虽然它远没有原体核心那么强大的力量,不过也让我活了下来,而且一活就是这么多年。活得长到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谁,还有以前的一切……”
他没有哭,只是带着几许漠然的悲哀沉浸在已经记不起来的回忆中。在这个时刻,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家人还是想到了朋友或是其它的重要回忆,那吒不得而知。他只是觉得,这个老人的身影看上去是如此的孤单衰老。拥有长久的生命,有时不一定是件好事。当你在这个世界上见识过太多太多的人和事后,到头来只剩下孤身一人独自活一世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惩罚。那吒虽然不如巴兹这么大岁数,不过仔细算来他来到人世也有89年了。那种空虚死寂的感觉,他多少也能理解到。这个合成人心中,对老人怀有一股怜悯之情。
也许是不愿让自己太过纠缠于往昔,巴兹整整衣领,回头朝默不作声的那吒说道:
“我们走吧。”
他捧起那块核心,就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走向室外,那吒当然也紧随其后。看到这老头如此小心的模样,那吒觉得有点好笑。不过仔细一想,倒也能明白对方的苦心。巴兹经历过这么多磨难,又亲眼见证过太初肆虐的可怕,因此当这个能够抗衡太初的原体核心就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当然会分外小心。毕竟这也是世界的希望。那吒跟在他身后,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别碰撞上老人的缓慢步调,问道:
“既然要用这个作为我的电子脑的新芯片,那么会有什么影响吗?”
“你指哪方面?”巴兹头也不回的问道。
“比方说……”那吒想了想,“我身体里存有太初的一部分,要是这两股力量相互抗衡……”
第四卷 共鸣 第七章第8节
巴兹看了看他,见这年轻人那张如画中人般的脸庞上隐约可见一丝忧色,便说道:
“我还以为你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呢,没想到也有担心的时候。关于这点,我不能说完全没有影响,不过你别忘记了,太初的力量中本来就含有原体的力量,对于真正的原体而言,这就像是一股被污染的力量。能否熬过一关,控制好这截然不同的两方,就要看你本身的能耐。要是想打退堂鼓,现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