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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众神之黄昏》》 · 未辰子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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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家伙,你早就被当成异类了,现在只不过是得到了证实而已,你就那么想成为人类吗……)

在那吒的脑海中,以往的许多声音都出现了,不是一句句响起,而是一起响起,仿佛要将他的思绪完全淹没:“不知道真相者往往更幸福啊……你之所以不愿回忆过去,也许就是因为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吧……”那些声音越来越响,他无力制止。记忆的碎片化作利刃,毫不留情的刺得他遍体鳞伤,这时候的那吒,根本就无法抵挡。

“……不……不是的,我没有……够了,够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这些!都给我闭嘴,闭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就是我?!我不要听……”

那吒朝四周大喊,只有回音响应着他。他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落入了泥潭中,越是挣扎,就会陷得越深,没有人能拉他一把,没有人……如果说人们在痛苦的时候还能用眼泪来表示的话,那他却连流泪都做不到。因为,他注定了只是个永远都无法流泪的身体……

自己为什么连这点都没有发现呢……不会流泪、不会流血、自己和他人有那么多的不同,为什么到现在才真正发觉这代表了怎样的含义呢?!太迟了,太迟了……那吒颓然坐倒,他无力再站起来了。

(……“那吒,你是天使吗?”

“…怎么这么问?”

“因为,不管怎么看,你都是天使嘛。对了一定是这样,不会有错的。那吒你一定是天使,是上天听到我的祈求,所以将你带到我面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绝对不可以跟别人说哦。”

“什么?”

“那就是……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奇迹,到现在为止都是哦,所以,你一定、一定、一定不可以离开我……”)

小堇清脆的嗓音在那吒脑海中回荡,他捂着头想赶走这些话语,可是一些往日的记忆却像泉水一样不停的浸润着他的心……

(“君岳,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我……”

“是啊,我应该告诉你我的过去,关于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

“星华,我对于以前的事根本毫无印象,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我的过去,这样只有你一个人告诉我你的人生好像不太公平,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俩都不说,好吗?能够认识你,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我很高兴你能当我的朋友,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好的,君岳。还有,那个……”

“……?”

“……真的很谢谢你……”)

梅星华的笑脸浮现在那吒心中,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清晰。那时的感动和此时的痛苦交织到一处,那吒只觉得无比焦灼。他渐渐明白到,自己的痛苦并不全是因为了解到自己是个合成人的真相,而是害怕当自己最重要的人知道这一事实后会离自己而去。他不愿失去他们啊!因为那是他生命中的见证,也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寻找真相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只是这样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对于那吒来说,他将要付出的很可能是这八年来靠自己双手努力得来的一切。而他,就只有这八年真实的记忆了。空前的孤独感弥漫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已经开始品尝到这个真相带给自己的苦涩了。

以后会怎么样呢?自己已经不能留在机甲别动组了吧,不仅是因为自己的真正身份,还因为自己不愿意再为那些一直瞒骗着自己的人工作,就是他们的欺骗,让自己渡过可笑的八年!

在他们那些人的眼中,自己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战利品吧。那吒心中燃起愤怒的火苗,和对重要的人的爱相比,他对别人的恨也是成正比的。这种种隐瞒和欺骗是他所难以饶恕的,此时他已不想再去计较自己为什么会有感情这件事,他只想让感情主宰自己的理智。这是他以前从未试过的,也是他对自己为他人卖命的过去的一个蔑视。

庞大的黑影罩住了那吒。年轻人抬头望去,那个曾出现过的奇特的半身黑巨人正伫立在他面前,静静的凝视着他。

那吒全无惧怕之情,只是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

“想杀我就动手吧,迟了就会后悔的。”

黑巨人没有任何动作。半晌,它把摊开的手掌叠在一起,伸到那吒脚边。那吒看着它黑黝黝的手掌,又看了看黑巨人,说道:

“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要我站上去?”

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将手更伸前了些,似乎表示那吒的推断没错。那吒皱起眉头,搞不清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一下子失去了那么多,大不了一死而已。如果说那吒是一种痞子心态的话,倒不如说是绝望过后的一无所惧。

那吒站起来,大步跨入那对手掌中。他马上感到四周一股能量流的波动。

“这是隐身罩吗?不,不对,这种能量……是防护罩。”

黑巨人手捧那吒,沉入地底,游刃自如地在岩层中穿梭。那吒看到它这样,才知道它的身体确实能溶入所有物质。

很快,眼前一亮,黑巨人已将那吒带到另一个地方。从模样来看,这里仍然是研究所的某个房间。但那吒只看到一样东西,他走出手掌,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物体。

“原体!”

这个曾被无数人争夺,无数人想极力染指的神秘物体此刻正伫立在那吒面前。那吒一眼就认出这是原体,但令他困惑的是原体不是早已被放入政府的实验室了吗?为什么它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疑问众多,但那吒能肯定的就是眼前的物体的确是原体。那种强烈的感觉有增无减。

与前两次的经历不同,那吒这次已经明白到自己的身世,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一见到原体就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个原体,正是让自己诞生的始作俑者啊。

像是受到了牵引,那吒一步步走近原体,神圣的白光成了室内唯一的光源,连黑巨人也被染上了一层白色。

那吒的手掌轻轻的贴上原体光滑的表面。顿时,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席卷了那吒全身,他像是被漩涡卷入其中,无法自拔。眼前的一切都在如光点般消散……

第一卷 始动 第八章第6节

在研究所的另一端,乔朗他们正在寻找那吒的踪影。比帕的特殊探测器已经测到了那吒的信号,他们迅速赶往信号所在的地底。在经过有电脑系统的房间时,乔朗都检查里面有没有关于丁岫昀那段讲话的内容,但一直没有发现。看来那份资料是没有拷贝过的,仅此一份。一路上,方烈似有所欲言,乔朗看出她的心事,用内线联络她:

“有什么事吗?”

“长官,刚才那份资料里丁岫昀说‘御子’被银河财团的人一分为二,既然一个已经属政府所有,那么另一个又在哪儿?”

“银河财团既然连这么重要的‘御子’都交出,很可能是已无法自保。剩下的另一个,多半也在政府手里吧。”

“可是……”

方烈没有说下去,她从现状来看,就知道政府其实对原体的事所知甚少,那些利用那吒的人也许只是把他当成银河财团制造的普通合成人,而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银河财团虽已倒台,但它却隐瞒了许多的真相,连政府也无法了解的真相……她隐约觉得,这个银河财团是有意留下这些无法破解的谜团,等待着后人的探寻。只不过,它这样做用意何在呢?

方烈从思绪中清醒过来,乔朗瞥了她一眼,她摇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他们发现那吒的信号在研究所最底层的房间中,而要到达那个房间必须经过前面的仓库。他们打开仓库的大门,只见仓库两旁全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冷冻槽。槽身黑得发亮,还能听到机器运转发出的嘶嘶声。在他们的印象中,冷冻槽是停放合成人的场所,说的简单点,就是合成人在未组装完成前所睡的“床”,等于是货品的包装盒。

因为槽身是密封式的,所以没法看到里面是否还有东西。乔朗示意亚迈上前察看,亚迈小心翼翼的走到冷冻槽旁,打开其中一台小型电脑。然后,他对身后的三人说:

“电脑显示里面的合成人都处于休眠期,不会醒过来的。”

乔朗刚想下令继续走过去,谁知在这时候,警报声大响,合成女声不停的重复道:

“警告,警告。B3区域发现不明入侵者,所有保安系统的终端冻结全部解除,各区域实行隔离,所有行动武装马上赶往该区域,清除入侵者。重复,这不是演习……”

“她所说的入侵者,该不会就是指我们吧?”

亚迈望着墙角红色的警示灯,不禁这么说道。乔朗拿出武器,命令道:

“作好准备,我们以合拢队形朝前行进。”

各人戒备着,缓缓走到通往信号所在房间的大门前。比帕抽出连接端口,插入大门的密码输入器中,进行解码。

然而就在此时,冷冻槽却发出异样的声音。在小型电脑上,不断的出现一行行字样,方烈仔细看去,竟然是保安系统已解除这些冷冻槽的封锁装置,准备释放里面的合成人!她大喊道:

“长官,那些合成人很快就要醒过来了。我看他们就是要对付我们的!”

“拿好你们的武器,随时准备开火!”乔朗又能看向比帕。“你最好快点破解密码,以我们的火力最多只能支撑十五分钟。”

“我已经在努力了!”

比帕没有回头,但也知道情况严重,偏偏大门设置了几重密码,要解开还真不容易。他刚解开一重密码。

冷冻槽打开了,里面的合成人都被放置出来。原本插在他们耳中的连接线纷纷断开,他们一个个走到地面上,所有人都朝向乔朗一行人所在的大门前。亚迈嘀咕道:

“除了那次在连部被罚作检讨外,被那么多人盯住我还是第一次……真是不舒服!”

“准备好。”

乔朗低声说道。他们都以看出,这些合成人肯定不是把他们当成客人,而是敌人。一个合成人猛的跳到他们面前,如同木偶般袭向众人。

“开火!”

随着乔朗一声令下,方烈和亚迈都用手中的武器扫射着合成人军团。一个个在前面的合成人倒下了,可后面接踵而至的合成人源源不断,朝大门涌来。比帕解开了二重密码,已经只剩下最后一道密码了。他竭力不去注意身后的状况,只是专心破解密码。

不到两分钟,在他们身前的地面上全是分崩离析的合成人。亚迈的子弹射完了,他迅速的换另一个弹夹。有一个合成人挥舞着手臂砍向他的脑袋,亚迈来不及射击,只好用枪支挡住这一击。然后亚迈一脚把那个合成人踢出几米远,对方倒下后却又再爬起来,继续朝他们进攻。乔朗向身后的比帕喊道:

“怎么样?能行了吗?!”

“还有最后两个数字!马上就完成了!”

正当那群合成人朝他们越逼越近之际,忽然乔朗和方烈都感觉到有异样的信号干扰着电子脑,而比帕也有同样的感觉。那些合成人的动作一下子慢了下来,有的人还开始乱转。亚迈见合成人居然停止了进攻,高兴的喊道:

“太好了!他们好像不打了!……咦,你们,你们怎么了?”

他所见到的是另外三人怔忡的眼神,表情显得很痛苦。方烈用手扶着头,跪在地上。其他两人也是如此。合成人更是倒的倒,乱转的乱转,像是痴傻了一样。亚迈此时才知道事态严重,他连忙扶三人靠在墙边,着急的问道:

“你们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啊?!是不是受伤了?!”

“电……电子脑……强烈的信号干扰……”

乔朗咬着牙,好不容易说出这几个词。亚迈终于明白,原来是有不明的信号侵袭电子脑。由于自己是纯人类,没有电子脑,所以感觉不到。那股信号似乎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们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只能用手抱着头,像是想减轻痛苦。亚迈眼看着他们如此痛苦,却束手无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又看到,连冷冻槽的小型电脑也呈现出乱码的数据,一时间,好像所有的机械都紊乱了,甚至连己方的机器也不例外。原本比帕用来连接大门的解码器数据变得一塌糊涂,而大门的密码输入器也烧掉了。

终于,那股信号像是消失了,乔朗、方烈和比帕也渐渐恢复过来。不过那些合成人可没那么好运了,他们通通倒在地上,活像失去的木偶,不再有动力。

“这到底是……”

方烈喃喃自语,她的脸色苍白,刚才那股信号之强烈可见一斑。看到他们的电子脑没被烧坏,亚迈真是松了一口气。如果电子脑烧坏了,那么人也就别想活了。乔朗扶着墙壁站起来,看着满地狼藉,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有如此强烈的信号干扰,简直像要把电子脑都强行注销一样。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事。

不过现在轮不到他细想,因为紧接着地面也开始震动起来。四人看着脚下,这次很明显不是什么黑巨人又再出现,而是真的地震!乔朗正想命令比帕破解大门的密码,却发现门旁的密码器已经不起作用了。这就表示现在这大门可以任意打开了。

他们冲进屋内,这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人躺在地上,正是那吒。比帕赶紧扶起他,这才发现那吒已经晕倒了,不过还有气息。比帕紧绷的心这才得以放松。乔朗看看周围,说道:

“看来这地震很有可能会波及到这里的,我们必须尽快赶回传送点那儿去!”

无须多言,比帕背着那吒,方烈在前面开路,乔朗、亚迈紧随其后。一路上,从金属天花板掉落的碎屑提醒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震动越来越强烈,他们的四周不断的有东西倒下。前面的道路上被震出一条大缝隙,他们无暇细想,用尽力气跃过。就这样,他们终于冲到了传送点的房间,所幸的是,这里还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乔朗开启了传送器,在研究所崩塌前他们一行人及时地被传送离开了。

第一卷 始动 第九章第1节

“万物因何而起?

万物因何而生?

答案,来自时间的彼岸之声,

此乃神也……”

如风声的低吟掠过青发年轻人的耳畔,他睁开了血色的双眼。触目皆是白光。这是一个完全空白的世界,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时间和空气都凝固了。像是万物起源的尽头,神的居所……

飘忽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影子,那是一个透明的人形。渐渐,人影轮廓稍见清晰,但仍然是风中升起的白烟,时聚时散。

“归来兮,御子。”

声音如此低沉,仿佛是从时间的尽头传来。那吒凝视着对方透明的容颜,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一个“他”。

“你是谁?”

沉默像小河般流淌在他们之间,“他”事不关己般的说道:

“名字于吾乃身外之物,御子,汝且忘乎?”

“我……”

那吒不知从何说起,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自己一时间根本无法承受。自己的身世、原体、空白的世界以及这个“他”,都让那吒措手不及。

“彼等人类,只晓以歪曲之理,不明是非黑白。御子流失在外久矣,亦不怪汝。”

“人类?”

“他”说话的口吻让那吒皱起眉头,照这么说来,“他”就不是人类了。

“他”以眼视那吒,那双眼睛如有似无,和“他”所有的轮廓一样。只是那吒分明感觉到那股视线。

“彼等以御子之力为利器,任意挥霍、任意用之,且视为己之力。为此等无耻之人所用,莫非御子情愿如此?”

“不!”那吒毫不迟疑的答道。他本来就对自己所走的道路感到怀疑,当得悉自己身世的真相后,那种被人利用的厌恶感更强烈了。

“当汝诞生之始,污秽之人类竟敢起利用神之歪念,甚至将御子的力量拆散,让汝成为两个存在。但是御子终究还是回来了,回到了吾神太初……”

“‘太初’?”这又是一个令人费解的名词。那吒又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原体的内部吗?”

“力不全也,非吾所能及,实乃憾事也……”“他”摇摇头。“然竟可将真实歪曲至此,吾切不可小觑彼等人间矣。”

“你到底在说什么?!”

“彼等将汝之心志抹去,御子尚不觉否?”

这正是那吒的心病,他就算已经知道记忆被人窜改,但他依然对真实的过去没有一点印象。

“汝所知之事,乃人类妄意所为也。御子,汝必将寻回自身也。”

那吒不语。他想起了这八年来的一幕幕,那些他所爱的人、所重视的人……那些感情都是属于他的,是那吒和他们之间共有的记忆。虽然八年来自己都一直被告知着虚假的过去,[奇+書网-QISuu.cOm]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却不是虚假的。直到那吒真正明白自己的过去时,那些真挚的感情不仅没有消失,还让他领悟到自己最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自己所拥有的现在的这一切!那吒如此深深地相信着。

那个人影似乎觉察到了那吒内心深处的变化,他说话时的声音像秋风中的轻叹:

“当神诞生在人间之时,已非彼身;当神置身于人之中时,已非彼心……御子,汝之心中尚且不信吾之言乎?”

“真实?我只相信自己所确认、看到的一切,如果你想让我接受你的真实,那么你首先告诉我你是谁!”

“吾是何人?吾非人非物,不值得尊贵如御子者费唇舌下问。御子,汝只需寻回自身之分身,一切即可迎刃而解。”

那吒想起丁岫昀曾说过御子在诞生时被分裂为两个人,“他”所说的另一半就是指和自己一起诞生的那个合成人吧。那吒问道:

“为什么要我找到他?那和我的过去有关吗?”

“混浊万物,污秽日生。尔等罪孽,以血洗清。吾等神者,必将克尽己力,不辱使命。御子,切记汝所担负之重责大任,此亦吾神之所愿。”

那吒听着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忽然回忆起什么,说道:

“难道你就是原体里那个自称是神的家伙吗?!”

“吾只乃一旁观者,远非御子所想之尊贵也。吾力所能及者,乃是引导御子之前路。吾辈皆是由吾神所创。”

“神……到底是谁?”

“御子完成使命之日,亦将与之重归一体。吾翘首以待此日之到来。”

纯白的空间发出一圈圈的波动,能明显感觉到这个空间的不稳定。影子自言自语道:

“鸣动已启,尘封之物即将重生。一如吾神太初所愿,世间万物已纳入转轮中。御子,为求达到吾等长久以来唯一之所望,请汝再次回归彼等之浊世。等吾等相见之时,万物都将回归正途……黄昏,已然降临……”

当那吒睁开双眼时,那个白得耀眼的空间似乎黯淡了许多,周围还有一些与白色不相称的色块。那吒睁大眼睛又看了一遍,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而他所在的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医院的病房。

自己怎么会睡在病床上呢?

那吒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没错,这里的确是医院的病房。

“总算醒了啊,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睡下去呢。”

这把浑厚嗓音的主人走到床边,那吒愣愣的看着他。

“比帕……我怎么会在这里?”

比帕坐在椅子上,看见那吒的神色如常,没什么大碍,才说道:

“你走了以后,我们就在研究所里四处找你。没想到先是研究所的保安系统启动了,随后整个地底都在震动,研究所也变得很危险。还好,我们终于找到了你,只不过那时候你就昏迷了。我们带着你,赶在研究所塌陷前用传送装置逃了出来。想想那个情景还真千钧一发啊,还好大家都没事。”

“震动?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那吒摸着雨过天青色的头发,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有否经历过这一幕。

“你当时昏迷了,当然不知道。幸好你所在的那个房间够结实,要不然掉下些水泥砖块什么的我们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那吒看着比帕一脸庆幸的模样,正想问他原体的事。忽然又想到,如果他们发现了原体,不可能只字不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第一卷 始动 第九章第2节

“当时你们只发现了我吗?”

“没错。”比帕看了看自己的上司兼搭档。“你之前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一个人在那儿?”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一醒过来,人就躺在这儿了。”

衡量再三,那吒还是决定不说出那段经历。不仅因为它太离奇,连自己也无法相信,更由于自己的思路和情绪都没调整好。

“不管怎么样,你平安无事就好。之前大家都很担心你。”

那吒见比帕如此欣慰,知道他不会作伪。那吒说道:

“抱歉。我太任性了。”

“只要你回来,大家也就放心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你机甲别动组的组长,是我们的头儿,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比帕的话既有温和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对那吒的支持。生死与共的同伴之间用不着多余的言语表示,那吒点点头,说道:

“我明白,我是不会忘记的。”

比帕露出了笑容,他高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看到那吒——他们的组长能重新回到众人身边。

“对了,乔朗他们怎么样了?”

“见你没事,我就让他们先去休息。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还有,我看新闻报导,孙锐他已经安全回到孙家了,那些头头们白忙活一场。”

得知大家都无恙,那吒的心中也好受些,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别人。那吒抬起头,见比帕眼中布满红丝,也是一脸倦容,便说道:

“既然我已经没事了,那你就去好好休息吧。接下来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比帕见他一切如常,甚是安心,况且自己也的确是累了,笑道:

“遵命,头儿。”

比帕离开后,病房一片沉寂。那吒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着坤都市灿烂的夜景。在那一个个辉煌的光圈后,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呢?在自己得悉身世的变故,进入原体之时,这个世界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改变而有所停顿,失去一两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样的话,自己的辞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吒已经觉悟了,机甲别动组已经不再是他停留之处,他只能选择离开。他无法在知道真相后依然为那些利用他的人卖命,更重要的是,他无法面对自己身边的人。

但是辞去了这份工作,自己又该做些什么才好,那吒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算了,以后再想吧,反正先离开了再说。那吒这样安慰自己。

不想继续呆在病房里,那吒信步走到外面。在走廊上,他碰上了方烈,还是少女先向他打招呼的:

“好点了吗?”

“是。”那吒点点头,却不晓得说些什么好。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方烈主动向他说道:

“要不要到楼顶上坐坐呢?我买了点东西。”

那吒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拿着小袋子。他正想着该怎样找借口避开时,方烈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怎么?害怕我对你不利吗?”

被她说得脸上一红的那吒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我们一起去坐坐吧。”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那吒只好跟方烈上了天台。自己好像被人牵着鼻子走呢,真不愧是蓝鹰的副指挥官。虽然闪过这种念头,但那吒并没有感到不快。

医院大楼的天台上可以眺望到周围的高楼大厦,市区的霓虹灯正闪闪烁烁,在这个时间,正是都市人夜晚欢娱节目的开始。附近马路上传来的声音反倒彰显了此处的安静,只有悠悠的夜风轻抚着两人。

方烈将袋子放到角落的长椅上,拿出一罐东西扔给那吒。那吒一把接住,正想说自己不能喝东西,但他马上发现,这是合成人可以饮用的稀释啤酒。她是为自己才买这些的吗?那吒问不出口,只是打开盖子,向她举走啤酒示意,然后一饮而下。不知是因为啤酒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那吒的心中觉得轻松多了。

“乔朗他们怎么样了?”

“少校和亚迈他们都还在休息。送你来这里后,我们也累坏了。干脆向医院要了病房,在里头睡一觉。”方烈像是想到一些好笑的事,“亚迈可是我们蓝鹰里出了名的打呼噜王,指挥官一定睡不安稳。”

那吒想起那情景也觉得颇为好笑。不知不觉中,方烈给他的两罐啤酒都喝完了。方烈扬起眉毛,说道:

“你这么快就喝完啦?再知道就多买一些好了。”

青发红眼的年轻人白皙的脸上又红了。“抱歉……”

方烈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吒已经明白她是故意和自己开玩笑的。本来他应该一笑置之的,可方烈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如让他如同置身于强光灯下,无所适从。和小堇那从不退缩的眼神不同,方烈的直视是一种深入人心的透视,却又让被注视者无法厌恶。那吒再次感受到,女性和女性之间原来是如此的不同。

“没关系的。这次是我请客。”

听到方烈这么说,那吒更不好意思了。大概是看出他的想法吧,方烈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说道:

“我在这之前就听说过机甲别动组的事,一直挺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没想到这次会有机会一起合作。我还想那个领导他们的人会是怎么样的……“

“那么,见到之后呢?”那吒有点想知道她的反应。

“这个嘛……出乎意料之外,我原本以为应该是个大叔的,没想到你很年轻,而且连指挥官也夸奖你,我还真有点吃惊。”

看着方烈沉浸在回忆的神情,那吒不知道她所说的“吃惊”是指自己年轻这件事呢,还是指乔朗对自己的夸奖让她吃惊。

“不过,我的猜测也不全错,起码你的能力就像那些老练的大叔一样,这点我倒挺准的。”

那吒听着她的“夸奖”,真有点哭笑不得。他也知道身边很多人都说他是少年老成,但他以前从来不在意,可是方烈这种亦讽亦赞的话语,他却并未生气。也许是因为他明白对象不同的关系吧。起码能和一个少女这样子聊天,这在以前他是从未试过。

方烈看着他,说道:

“你知道瓦尔克丽是怎么一回事吧?”

那吒有点奇怪她为什么转变话题,但还是点点头。“我听说过。”

方烈走到栏杆前,和那吒一同望着灯火通明的夜景,缓缓说道:

“我们瓦尔克丽的女孩子,通通都是混血儿。因为种种的原因,来到了那里,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出路。联邦人不肯承认我们,因为我们有殖民地的血统;殖民地人同样不肯承认我们,因为我们也有联邦的血统。我们永远都只能在夹缝中求生。为了能够让自己得到承认,我们加入了瓦尔克丽,成为它的一员,为的就是有一天用战斗去证明自己,并且换取真正的自由。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这的确是我的初衷。”

“当我加入蓝鹰的时候,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不过,当和弟兄们一次次并肩作战后,不知什么时候起,那种想得到自由的念头越来越不在意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永远留在蓝鹰。因为对我来说,蓝鹰就是我的家,它是除了瓦尔克丽军校以外最让我感到温暖的地方。现在的我,是为了守护蓝鹰而战,因为我是它的一分子。”

那吒默默的听着,这番话虽然是方烈的自白,但和自己的想法,还有自己对机甲别动组的感情几乎毫无区别。那吒想到这几年来自己和组员一次次出生入死的追查案件,培养起真诚的信任和默契,又想到自己日后很可能不得不离开机甲别动组,就感到一阵心酸。

方烈转过身,双眼直视着那吒。闪烁的霓虹灯在她清爽不沾半点脂粉的脸颊上投影下美丽的光芒。

“我想你不管怎样都不会将自己的过去置之不理,是吧?”

那吒用沉默回答了她的问题。方烈望着远方的灯火,继续说道:

“我虽然不像你,但是也一直被过去束缚着,直到来到蓝鹰。过去的事是无法改变,但你起码还有现在啊。所以不要太在意了,能守护现在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同样是有意义的。”

那吒能了解她安慰自己的好意。现在他所拥有的当然很重要,但他同样不可能放弃过去。又听方烈说道:

“你……有什么打算吗?”

这个问题那吒已经不知想过多少遍了。他回望着对方,即使不说出来,方烈也能感觉到他的决心。她并未觉得奇怪,只是淡淡的说道:

“是这样啊……你真的可以下定决心放弃现在的这一切吗?就像我,虽然也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或是过去的事情,但一想到要离开蓝鹰和瓦尔克丽,我就觉得害怕。”

“我要放弃的东西都是不值得留恋的,又或者是一些我无力再去干涉的事……”那吒想起以往的种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觉得很累,长久以来他一直将这种感觉隐藏在心底。“很奇怪吧,像我这种人……居然也会有这样的反应……真是可笑。”

方烈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这一点也不奇怪。”

“难道不是吗?”不知是她的话激起了自己心中的波澜,还是那吒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他露出一个嘲弄的苦笑。“身为合成人的我,却拥有人类才会拥有的感情,这一点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何况是别人!”

“不是的!”

金发少女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那吒一愣,他呆呆的看着那个女孩,对方的表情显得如此凝重,如果仔细看看,还能发觉在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回忆的悲凉。

“我虽然不是合成人,没有那种切身体会,可我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孤儿’这个词在别人的嘴里也可以叫成‘杂种’……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有……”方烈的神情已没有痛苦,但那吒仍然能感觉到她当时的心境,就像自己一样。“不过,就算自己什么都没有,那么就更要好好活下来,自己去创造可以拥有的东西。肯定、肯定会有的!如果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么就连那样的机会都不存在了!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就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吧,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那吒没有说话,但不是因为难受。在他的心田中,有一股暖流正流淌着。对方清晰而明朗的声音又再响起了,既是对着这个迷茫的人,也是对着整个世界的宣告:

“即使你没有办法像别人一样,那就按自己的方式生存好了,我相信,在你的心里,有着他人没有的光芒!自绝望中诞生又如何,你还拥有希望啊!”

青发红眼的合成人静静的注视着那张带着恳切微笑的脸,他缓缓的笑了。“……如果不能流泪的话,就微笑好了。是这样吧。”

方烈无声的一笑,显然她也很赞同这句话。虽然他们两人间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也许是由于彼此经历的相似,让他们可以坦诚的交流。在黑夜之中,他们的内心也依然有阳光照耀。

“那么,祝你一路顺风吧!”

面对着那双如碧玉般的眼眸,那吒第一次发现在这个女孩的眼中有着像水波荡漾的光芒,那里面深藏着温柔与理解。

“……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警察总署作战部第四科室科长孟翼就来探望那吒。与之同行的还有成杰骏。看到那吒安然无恙后,他们都显得很高兴,尤其是成杰骏。

孟翼告诉那吒,原银河财团瓦尔哈拉研究所因地震毁于一旦,现在正派人在现场搜索,希望能再发现一些有用的资料。那吒听到他们并没提起孙锐的事,就知道乔朗和比帕他们肯定对此事只字不提。

“还有一件事,上级决定对银河财团有关原体资料的调查无限期搁置,对路西法组织的调查也要暂停。”

那吒想了想,看向孟翼,说道:

“我明白了,如其说执着于来路不明的敌人,倒不如在我们已拥有的原体身上下功夫。”

孟翼露出一丝浅笑。这个年轻下属的头脑和反应,都能让和他对话的人倍感言不虚发。

“蓝鹰的人也得被调回原驻地。今天下午就得启程。”成杰骏说道。

既然调查中断,合作也会随之解散,这也是意料中事。那吒并不觉得奇怪。

在临走前,孟翼又向那吒说道:

“很高兴看见你回来,那吒。”

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那吒就知道令他变成这样的人就是政府的人。他曾一度怀疑,孟翼是否得知此事,会不会也曾参与瞒骗自己。但在这个性刚直、雷厉风行的中年上司身上,那吒感觉不到有虚伪成分的存在。如果说这全是在演戏的话,那孟翼实在是一个天才演员。

整天呆在病房,让那吒觉得很不习惯,简直像要发霉一样。一身忙惯了的他此时虽然空闲,可他连休息的心思也没有。他走到医院的草地,想藉着晒晒太阳来活动一下身体。

那吒信步在草地上走着,和周围那些或多或少显得萎靡不振的病人比起来,不管是外表不是神态,他都是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存在。有不少年轻的女性,情不自禁把目光投向那吒,甚至有人明明已经走远了,但视线还停留在他身上,想多看他几眼。

那吒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怎么在意,只是默默的让自己沐浴着阳光。实际上他的心中犹如荒漠一般,远远的看着这一切,自己却只能置身事外,根本无法进入这个世界。合成人……自己已经不可能成为人类世界的一分子了,那吒脑海中无时无刻的浮现着这个念头,恐惧、悲哀、孤独、茫然……所有以往一直被压抑在心底的情绪都不约而同的缠绕着他,那吒外表依然冷静,但他的心里只觉得一片冰凉。

第一卷始动 第九章第3节

一阵脚步声打扰了此刻的清静,那吒不禁看向这个声音的来源,却看到黑发蓝眼的年轻军官正站在他的身后。

“乔朗?!你怎么来了?”那吒边说边从椅子上站起来。

对方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在长椅上。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要返回基地。来跟你打声招呼。”

“我已经知道了。不过调你们调得这么急,是因为有任务吗?”

“可能吧。不过上头那些家伙不到时候是不肯说的。”

乔朗摘下船形帽,折好放进口袋。在周围的视线中,又有不少是冲着乔朗来的。这两个男子简直要把全医院的视线都吸引过来——当然,他们本人并不知情(或者是不在意)。

他的话那吒也颇有同感,不仅是因为自己工作的关系,也是由于得知了自己真正身世后对那些利用自己的政府官员更感嫌恶。

“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手中的工具罢了。”

乔朗可能是感觉到了他话中的波动,转过头看着他,问道: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可能会辞职吧。”

那吒觉得在乔朗面前,用不着隐瞒什么。他很自然的就可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乔朗倒不怎么讶异,他了解的点点头。虽然他并没有那吒的经历,但在某种程度上,他能够理解那吒的心情。

“你会找到自己的出路的。”

乔朗的话不多,但每一字都很有力。那吒对于他的鼓励,只能抱以无言的感激。他发现,不管是比帕,方烈也好,还是一向内敛的乔朗,他们同样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但他们不仅没有疏远自己,反而一致为自己着想。那吒再次深深的感到,这些同伴的支持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宝贵。要是没有这些人,自己是不可能熬到现在的。

“那你,还是要去作战吗?”

“当然,我起码要赚够本再走。再说,蓝鹰那帮家伙如果我不去管,他们肯定无法无天,我总不能当他们遗害世人的帮凶。”

乔朗说时面无表情,那吒心里有点好笑。明明是那么的在意,却又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那吒想起方烈曾说过要守护蓝鹰的话,心想其实这两个人的意向都是一样的,只是表达的方法却是南辕北辙。还真是一对有趣的战友呢。

“那也是,也只有你能管住他们。”

乔朗的表情却并不轻松,即使心事重重,在外人看来,他都是同样的表情。“也不是只有我才能管住他们,只是因为如果不当军人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如果离开了军队,我看我的路也走到尽头了。”

那吒听着乔朗淡淡道来,心中一阵不安。他不由得想起在地底前银河财团研究所进行探索任务时,乔朗所说过的话:因为自己是军人,所以才能杀了人而被称为勇敢。在这个年轻军官的心底,似乎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想法。虽然那吒不是军人,但从任务性质来看,所做的事和军人差别不大:不问对错,只以任务为先。而阻碍任务进行的人和事,都必须清除。现在回想起来,那吒对自己的工作又增添了一份厌恶。

“可是你还有那些共同作战的同袍。”那吒想起了自己的部下们。

“都是些叫人伤脑筋的家伙。”乔朗吁了一口气。说起同伴,他好像放松了些。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不想在之前那个话题纠缠下去,所以才转移到其它方面。

“是吗?可是你的副手就是个很难得的人才啊。”

那吒所指的是方烈。乔朗也不知道是听不明白还是装不懂,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道:

“所谓的指挥官,就是得有容纳属下不同个性的度量,而且在他们面前绝对不能对他们本身的个性作出喜恶的反应,要不然你就无法公平的对待你的下属。”

那吒也深有同感,乔朗这样说也是有和他交流心得的惺惺相惜之感。不过那吒搞不清的是,为什么他提起方烈会让乔朗说出这样一番话,也许乔朗只是想单纯的谈谈而已吧。但那吒觉得,方烈应该不属于乔朗“恶”的反应中的一分子。

乔朗站了起来,拿出船形帽戴好。那吒知道他是时候要走了,也不挽留,只是跟着站起来,真诚的说道:

“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

乔朗伸出手,那吒一怔,也握住了对方的手。

“保重,那吒。”

这是乔朗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那吒觉得乔朗的手修长有力,这次握手更像是一次殷殷嘱托。在许多年后,那吒回想起这次告别时对乔朗意味深长的语气依然记忆如新。

机甲别动组和蓝鹰短暂的合作于此终结了。这是它们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合作。

在检查完毕后,那吒终于出院了(其实是医生经不住他的强烈要求才让他出院的)。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后,那吒就动笔写辞呈。但这封信写得不大顺利,那吒也是边敲键盘边思考措辞。

这时,电话响了。是小堇打来的,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显得十分无助。那吒顾不上写辞职信,他连忙赶到小堇家。

小堇一见到他,哭得更厉害了。那吒一边安抚她,一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堇止住泪水,恨恨的说道:

“我再也不要住在这儿了!让老头子和别人吵架去吧!”

“老头子”指的就是小堇的父亲——枢机院副院长许绍堂。那吒一听,就知道他们父女俩肯定又有矛盾。对于熟悉这一家子的人来说,真是见怪不怪。只不过小堇这次似乎是认真的。那吒正想该怎么平息她的怒气,小堇却忽然说道:

“那吒,我跟你一块住好吗?”

“和我住?”

那吒吃了一惊,但小堇毫不在意。“我以后一定不会惹你生气,也一定会乖乖听你话的。你就带我走吧。“

面对小堇的苦苦哀求,那吒沉默了。因为不久之后,他将会离开机甲别动组,离开坤都,寻找自己的过去。他是不可能带上小堇的,虽然他已照顾了这个女孩八年。

一想到自己远走后,小堇势必要独立生活,这对娇生惯养的小女孩确实有点残忍。但那吒觉得,如果自己继续照顾她,而令她难以独立,这同样是不负责任。任何人都不能只靠别人来生存。那吒下定决心,说道:

“小堇,我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你是担心我爸那边?没关系的,我肯定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那吒对许绍堂对自己的身世是否知情一直有所怀疑,但对小堇他无法说出口,只是说道:

“不是因为这些,而是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你是去出差吗?”

那吒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一走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小堇用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吒,想看看他是不是开玩笑。可她失望了,因为那吒的神情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两人久久不语,那吒是不想再说什么,而小堇则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半晌,小堇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不过总会找到有可去的地方。”

那吒看着小堇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中也是酸楚无比。这是他从小照顾到大的女孩,他自己也说不清对小堇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有时候像可爱的妹妹,有时候像刁蛮的女儿,有时候又像个任性的小女友。他一直努力的希望能使小堇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但直到现在那吒才终于发现,只要有自己的存在,小堇就不可能和其他女孩一样,因为她身边有一个普通女孩所祈求但无法拥有的人,那个人,正是那吒自己。并不是他高估自己,而是事实让那吒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只要他仍然留在小堇身边一天,小堇就永远无法以平常人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家庭的不幸、再加上那吒的出现,令小堇一头陷了进去,再也无法抽身。一个能时时刻刻接触到完美的人,是不可能再对这个有缺点的世界里的人和物产生好感——虽然那吒并不觉得自己完美无缺。这也正是小堇处处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缘故,再这样下去,小堇将会失去被这个世界容纳的资格。这个女孩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而这是那吒永远无法给予她的。

那吒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他走到小堇身前,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道:

“小堇,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你没有遇到我的话,就会和其他同龄女孩一样,每天上学、放学,和同学聊天逛街,认识更多的朋友……这种日子是很平凡但也很真实,那也是一种幸福。一个人如果眼中只有另一个人,而没有其它事物的话,这本身就很可悲。在你的身边,有很多爱着你的人,你并不是只有一个人,所以,小堇,请你去试着去接纳更多爱你的人,好吗?这也是我最大的希望。”

小堇注视着他,那吒似乎看到,这个小女孩眼中燃起了可怕的火光。

“是吗?你想我像那些无知的女孩一样生活吗?想我像她们那样去整天说人长短吗?想我像她们那样轻浮的玩交换男友的游戏吗?想我像她们那样不知时日的沉迷在明星的海报前吗?那么我告诉你,这我做不到!因为我绝不会像她们那么愚蠢!我跟她们不一样,因为我明白自己真正最爱的人到底是谁……”

“够了!”那吒出声阻止了她,他知道小堇接下来将要说的话。然而那吒却下意识的拒绝再听下去,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其实,这就是那吒一直以来面对着小堇时如此不安的原因,他不愿听到那句话。

小堇的表情依然很倔强,可她的眼中已经闪动着泪光。她即使不知道那吒为什么不想听,但从那吒的眼神中,她已经明白,自己被拒绝了,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拒绝。这让她难以接受,绝望让她不顾一切的豁出去了。

“你知道吗?为什么我不能和别人那样总是满足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觉得那样过日子就很好了。是,我承认,也许我会和他们一样,但现在这根本不可能!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出现,让我觉得与众不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不好,如果没有你,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你什么都比我好,总是那么的优秀,我呢,只是一个丑小鸭,根本比不上你!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啊?!为什么要来到我身边?!我真希望,自己从来都没遇到过你!!”

房间中寂静的可怕,只有小堇的喘气声此起彼伏。那吒愣愣的看着那张因激动和愤怒而通红的脸,一言不发。和得知自己的身世时相比,那吒已经不怎么觉得痛苦了,可他心中却犹如严冬冰封的世界,说不出的寒冷。他凝望着小堇,不知为何竟然如此陌生。他清楚的看到,自己和小堇之间有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其实那吒一早对此就有所意识,只是视而不见罢了。

小堇似有所觉。她瞥了眼一动不动的那吒,感觉到自己说的太过分了,但天性的高傲又让她无法马上认错。她张了张嘴,几次想开口。这个时候,那吒说话了,平静的声音中有股难以言喻的痛楚:

“……我什么也不是……好好照顾自己,小堇。”

说完,那吒转身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小堇看着他的背影,领悟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吒这一走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她惊恐的看着那吒越走越远,什么也没想,边跑过去边喊:

“那吒,你别走!求求你留下来!不要走,那吒!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那不是我的真心话啊!请你别离开我,那吒!不要、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泪水毫无顾忌的从小堇眼中奔流而下,她无法追上那吒。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希望能用声音挽留住那吒。在模糊的泪眼中,小堇只看到了驾车离去的那吒的身影。

小堇坐倒在地上,望着跑车消失的方向,希望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不过,她再也没有看到那个被她称为“自己生命中唯一奇迹”的人出现。

在自己绝望的恸哭声中,小堇认识到一个她终生难忘的事实:那吒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

第一卷 始动 第九章第4节

协理院的副院长王详此刻正稳坐在家中书房的密室里,在他面前的立体屏幕发出微光,成为室内唯一的光源。

王详还在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他的后台——路西法组织的司教大人,将一些影像传送给他,说道:

“这些东西你就说是从已经塌陷的银河财团瓦尔哈拉研究所找到的,有了这些,就可以将机甲别动组一网打尽!”

“这是……”

王详听到螺旋的话,双眼一亮,但出于谨慎,他还是得问清楚。

螺旋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

“这里面记录了机甲别动组和蓝鹰一行与孙氏财团总裁——孙锐在一起的画面。明明知道对方是敌人,却没有尽到自己身为政府一分子的责任,还将对方带到调查的队伍中……你明白了吗?”

螺旋这么说,就是要给机甲别动组安上私通外敌的罪名。王详兴奋不已,他连忙说道:

“小的明白。机甲别动组在事后也没有交待这件事,更是知情不报。司教大人果然英明,小的一定不会辜负组织和大人的期望,必定会将机甲别动组完全覆灭!”

“机甲别动组如何我不关心,我想看到的,只是那个青发小子被处以极刑的结果。”

“青发小子……”

王详已经明白,螺旋所指的正是那吒。他略带不解的问道:

“大人,只要机甲别动组一解散,他也不会有什么作为的。您用不着劳心那些小人物的……”

“我说的话你难道没听见吗?!那个人无论如何决不能活下去!你只要照办就行了。”

“是、是。小的明白。”

王详喏喏连声的应道。他虽然不知道组织为什么要置那吒于死地,但消灭机甲别动组却是他多年来的夙愿,如今,他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过他们了!

机甲别动组的成员齐聚在他们的总部大楼内。看到组长平安无事,众人都十分高兴。虽然行动被中止,调查也没有下落。但对他们来说,只要人还在,就不必担心案件的问题,毕竟日后还有机会。

那吒的心情一直不大好。不仅是因为和小堇离别,还有部分原因是由于他即将辞职离开机甲别动组。这很可能是他和大家最后一次聚会了。

成杰骏见那吒神色不好,关心的问道:

“头儿,身体还没复原吗?”

“我没事。”那吒看了看表。“科长怎么还没来?”

比帕想了想,笑道:

“科长汇见上级去了,好像是关于这次调查的善后问题。希望上头发发慈悲,别老派这么多任务。这样下去我们可吃不消。”

那吒的上衣口袋里放着辞职信,现在只等交给孟翼了。这次他去意已决。

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孟翼回来了,他神情凝重,脸上乌云密布,显得很不寻常。众人还没来得及问他发生什么事,又有几个男子走了进来。他们个个毫无表情,身体挡住大门。负责情报分析的程达从他们所佩戴的证件上认出,(奇.书.网-整.理.提.供)这几个人都是枢机院直属委员会的行动小组,他们通常神出鬼没,专职负责为政府除去无法分开审讯的犯案的联邦官员。大家目睹这个情形和氛围,一时都愣住了。那几个人当中一个像是负责人的男子走到那吒面前,冷冷的问道:

“你就是那吒?”

这句话更像是确认而非询问,那吒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来意不善。“没错,我就是那吒。”

“那吒,你被控在调查原银河财团研究所期间与非在案人员接触,并且事后知情不报。我们怀疑你泄露情报,现在要拘捕你。”

“证据呢?”一旁的比帕急忙质问。

“我们在研究所废墟下发现了记录你们一行人行进过程的录影数据图像,其中还有一个孙氏财团的孙锐也在内。这是事实吧!”

除了当时在场的两人和孟翼外,其余三人都惊呆了。比帕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就发现线索,连想个对策都来不及。男子又朝那吒说道:

“跟我们走。”

“等等。”常志武恢复了冷静,走上前说道:“既然你们只是怀疑他泄密,而没有真凭实据,就应该按照法律程序办理,而不是直接逮捕他。人人皆有辩护的权利,更何况他还没被定罪,你们凭什么带走他?!”

“如果说有实据还差不多,单凭一个图像就认定他有罪,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程达也据理力争。

男子掏出一张公文,扬了扬说道:

“这是由枢机院颁发的逮捕令,我们是奉命行事。”

众人看得很清楚,这的确是枢机院的公文,下面的署名竟然是枢机院院长的签名。为了一个尚未确定的罪名,居然要出动到枢机院的大人物亲自发函拘捕那吒。众人虽各有想法,但都觉得这次实在太不寻常。

那吒反倒很平静。在得知自己身世后,他就有种觉悟,很可能自己以后要对付的敌人将是那些顶头上司们。现在果然变成了现实,只不过提早了一些。他对来者说道:

“我跟你们去就是了。”

他又看着震惊的比帕,说道:

“组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成杰骏见那吒真的要被带走,不由得求助般的看向始终不出一声的孟翼,说道:

“科长,这……”

孟翼还是一言不发。那吒知道孟翼不是那种只对上级命令唯喏是从的人,连他也说不上话,看来上头这次是认真的。那吒心想:也许科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事,所以才更无从帮起。毕竟,对方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就这样,那吒被带走了。

公安部的特别拘留所。

那吒看着自己所在的小房间,不由得摇摇头。那些人真是如临大敌一般,将他关押在一个最深处,有两层特制闸门并且没有窗户的牢房。不过房间倒还挺干净,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马桶。押他来这里之后,没有人审问他,也没有人恐吓辱骂他,只是将他送进牢房再加派人手看管后就离去了。这些人对那吒还算客气,只是没收了他的证件和枪械,连囚服也不用换。

看来上头的人现阶段只想把自己和外界隔离起来,而暂时没有其他举动。到了现在这种情况,那吒担心也没用。他只是不知道机甲别动组会怎么样。

见一步,走一步吧。那吒只好这样对自己说道。职没辞成,却被送进了牢房,这几天的经历还真够大起大落的。

在以前,如果那吒被这样拘禁,他肯定不会这么随遇而安。可经过瓦尔哈拉研究所一行后,那吒对身分、地位和职权那一类东西都看淡了(当然他之前并不是那种一心向上爬的人),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回自己的过去。至于政府对他的态度变化,并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不过如果别人真要打算除掉自己,那吒也不会乖乖接受就是了。

在那吒呆在拘留所无所事事之际,机甲别动组里却掀起一场风暴。孟翼成了组员发难的一致对象,首先是成杰骏。

“科长,为什么你不说句话?难道你也相信头儿会做那种事吗?”

“就算当时孙锐真和他们在一起,也不能就此认定头儿泄露情报。分明是有人故意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想陷害机甲别动组。”常志武分析道。

“没错。”比帕看着孟翼。“这点我可以保证。头儿根本没有泄露情报。”

孟翼缓缓坐下,锐眼直盯着比帕,说道:

“比帕,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比帕心里“咯登”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已经隐约猜到孟翼要问什么。果然,听孟翼说道:

“那吒和原体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室内再次一片寂静。成杰骏、程达和常志武还以为自己耳误,听错了科长的问题。比帕什么也没说,他回望着科长,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并不是他想故意瞒骗众人,只是那件事关乎那吒的身世,决不能轻易透露,要不然那吒很可能遭到灭顶之灾。孟翼仔细的审视着他的表情,比帕至少在表面上一直维持着一副不知情的样子。终于,孟翼结束了这种对视,他用手捂着额头,显得十分无奈。

“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比帕问道。

孟翼坐直了身子,略带一丝疲惫的说道:

“今天一早,枢机院就叫我去。他们给我看了两份录影资料,那是从地下研究所废墟中找到的。其中一个正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的确看到孙锐也在你们一行人里。不过如果单为这个,我也不会让他们轻易拘捕那吒。问题是另一个带子里的图像。它显示那吒曾直接触摸过存放在那里的原体,随后发生了强烈的信号干扰和地震,原体居然一下子消失了!那吒却安然无恙。”

众人听的面无血色。他们都知道,接触过原体的人肯定会立刻消失,但如果那吒真的碰过原体而毫发无损,的确是闻所未闻。比帕也不晓得还有这段缘故,这时才明白为何找到那吒时房内空无一物。

“上头觉得非常可疑,因此决定将那吒停职,对他进行全面检查。现在他暂时不会有危险。”孟翼如鹰般的双眼逼视着比帕,说道:“你要老实的告诉我,你们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比帕此时真是万分庆幸当时那台中央电脑已经被毁掉,而且蓝鹰的三人又守口如瓶,如果不是这样,那吒的身世真的极有可能被人发现,那么等待他的,将会是可怕的下场。因为那吒正是由原体创造的世界上第一个合成人,并且拥有无穷的力量,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那吒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于是他把他们一行人如何进入地道,如何遇见孙锐,如何进入瓦尔哈拉研究所,后来送走孙锐,碰见螺旋和约米的阻拦,又如何逃离研究所通通说了出来。只是有关得知那吒身世的那段比帕作了隐瞒,只是说由于敌人的阻挠,他们和那吒失散,之后才找到那吒。

孟翼听完,不作一声。良久,他抬起头,注视着部下:

“比帕,你说的是全部实情吗?”

“科长,这就是实情。头儿绝对没有泄露情报,至于原体的事,我们当时都不在场,所以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我敢向你保证!”

比帕显得十分无畏,但心里却在暗暗祈祷: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头儿的身世少一个人知道就越好。蓝鹰那边因为是他们的指挥官删除资料的,所以他们也不可能说出去。但愿这次我这么做能帮到头儿吧。

孟翼仍然不出声,看得出他内心还是有所顾忌。成杰骏见比帕如此保证,便说道:

“科长,我想比帕的确不知道那期间发生的事。其实那些录影图像会不会有人伪造,然后污蔑头儿的呢?”

“那些图像是协理院方面的搜查队从地底废墟找到的,经过分析的确不是伪造。”孟翼看着比帕,点点头。“既然你们也不知情,那么倒还好些,不然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肯定会想办法对你们进行审问。蓝鹰方面的证词也和你的一样,而且他们已经离开坤都,不可能进行审问。如今你只要维持自己的证词,那么一来他们也没办法。因为没有人证,光凭那些图像,那吒是不可能被罪的。”

比帕答应着,他知道为什么蓝鹰那边的证词会和自己的一致,因为他和乔朗都商量好了,双方都是一样的说词。虽然明知这样是作伪证,但他们依然选择这个方法,只有这样才能保全那吒、保全机甲别动组、保全蓝鹰。即使已下定决心,但比帕对孟翼和其他组员仍抱有愧疚之情。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问道:

“科长,你能想办法让头儿放出来吗?”

这不仅是比帕的真心话,也是其他组员的愿望。孟翼的眉头已经拧出几道深深的皱纹,他摇摇头,说道:

“在现阶段这个可能性不大。我去枢机院时,上头的口气很紧,那吒可能得多留在拘留所一段时间。我看我得再走一趟,看看上头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

孟翼是个说到做到的行动派,他不愿浪费时间,马上准备再次联络枢机院。临行前,他对众人说道:

“我们刚才所说的事情,一字都不能外泄。否则不止那吒,连机甲别动组也会受到牵连,事关重大,明白吗?”

“是!”

众人齐声答道。孟翼的眼光,落在比帕的身上,一扫而过。等到孟翼走后,比帕才发觉,自己的手掌心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枢机院对那吒的事件是秘密处理的,因为这关乎到原体的研究。对于那吒和原体接触后的无事生还,这的确是破天荒头一遭。但因为那吒毕竟是为政府服务的公务员,又是经总理亲自调派去机甲别动组的人选,所以枢机院也不敢马上对那吒进行研究,还得等更上层的决定。

孟翼与上级联系,直接在超远距离影像中求见枢机院副院长许绍堂。许绍堂是由总理授意负责管理机甲别动组事宜的,他深知孟翼的来意,还没等对方开口就先说道:

“此事关乎重大,必须等三方会面后讨论出决定后再作打算。”

“三方”就是指总理、枢机院院长、协理院院长。那吒的事竟然要让这铁三角如此劳师动众,可想而知这个和原体有关连的事件引起联邦高层多大的震动。须知政府虽已夺回原体,但对这个神秘物体和它庞大的能量知之甚少。如今发现了那吒这样一个突破口,更能让他们感到不能轻易放过。孟翼知道,想保释那吒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但他还是问道:

“如果以我和机甲别动组的名义担保那吒,你看这……”

“并不是我信不过你们,其实总理那边也一直在考虑,”许绍堂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协理院却提出就算尚未确定也不该放走线索,因此坚持先将那吒软禁起来。总理也不得不让他们三分。”

从许绍堂的话中可以听出,他还不想失去机甲别动组这支奇兵,那吒被禁,势必影响到它的战斗力。这个特殊战斗部门也是由总理和枢机院苦心经营的产物,但是对协理院来说,直属总理和枢机院的机甲别动组竟然出了这么一件大事,若能藉此调离那吒,肯定会大大削弱这个机动组,这样一来总理和枢机院手上就会少了一张强力王牌。如果能由此事牵涉到总理身上,追究其责任的话,更是正中协理院下怀,所以难怪他们会如此不遗余力的提出彻查此案。

孟翼已经明白,那吒的事只是一个引子,协理院的人是冲着总理和枢机院来的。如果那吒真被定为泄密罪(当然这只是表面理由),那协理院肯定会让其议员以“管理下属不力”为由弹劾总理,到时势必朝野震动。若总理因此下台,协理院就能名正言顺接掌大权,再选出一位协理院提名的人选当总理。想到此,孟翼亦不禁对协理院的别有用心感到阵阵寒意。他想:幸好现在人证不足,无法将那吒定罪,否则协理院的气势一定更加逼人,事情就更难办了。

许绍堂又说道:

“毕竟那吒的身世也有很多不明了的地方。我们当初从银河财团那里发现了他,只认为是个普通的合成人,没想到他居然能从原体中生还。也的确有研究的必要。“

“那么会对他进行审判吗?”

“总理和枢机院还未作此打算,毕竟证据不足。协理院当然想将那吒定罪,不过他们没有实据,光凭那些影像里的一两个画面也说明不了什么。所以我们现在必须提防协理院方面,他们私底下必须会有些动作。另外也要留意孙氏和天罡军方面,万一他们有所举动而被协理院拿来大做文章的话,我们也得尽快想出对策。过几天总理就会去坤都视察,我也会同行,到时我们再好好商议。”

许绍堂不愧是总理的得力内阁,确实想的很周全。孟翼应道:

“请放心,我一定多加注意。”

孟翼又向许绍堂提出,能否见那吒一面。许绍堂沉吟道:

“现在别人正虎视眈眈,想我们犯错。所以可能要找个适当的机会,不要心急。我明白你的感受,那吒也是我的属下。”

“是。”

孟翼知道,这次不仅仅是那吒个人的危机,同时也是牵涉到联邦高层的纷争。这很可能是机甲别动组自成立以来最艰难的一次作战。因为敌人很强大。不过孟翼已经铁了心会周旋到底,他不但要保住那吒,也要保护机甲别动组。这是他的心血,他绝不能容忍别人用它作为挑起事端的工具。

就让那帮家伙尝尝我们机甲别动组的厉害吧!

第一卷 始动 第十章第1节

如今的那吒像是处在暴风眼的中心,虽然周围不断掀起狂风怒涛,但他本人却是暂时安然无恙。他每天面对着四堵墙,根本无所事事,真是度日如年。牢中的干扰系统很强力,让所有被囚者皆无法使用电子脑进行网络连接。想要上网的话,犯人必须经过申请,批准后再由专人看管上网。但那吒身份特殊,既没定罪,又没判刑,所以拘留所处理他的事情十分小心翼翼。

在那吒被扣留后,总理、枢机院和协理院都派人专门来见拘留所所长,要他对这个人严加看管,不能怠慢。前两者是出于对那吒的保护,以防他的事被对手利用。而协理院则是害怕这个“证据”被他人掩藏起来,到时无从对证,想与总理、枢机院叫板也不能下手,所以现阶段最希望那吒无事的反而是协理院。在这三方共同关照下,拘留所所长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对那吒照顾得倒是很周全。除了不能让他外出,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外,那吒平时有什么要求都尽量为他去办。幸而那吒心态平和,并不想惹事生非,因此,拘留所目前还算平静。

与那吒的安稳比起来,暴风中其他人可真是焦头烂额,奔走不停。协理院一心想找出那吒泄露情报的铁证,指使人拼命搜集证据。枢机院由总理授意,对对方严防死守,逐渐形成拉锯战,希望将这件案子不了了之。

在众多势力的争斗中,最为那吒力争的无疑是他曾任职的机甲别动组。在发现有一些不明来历的人经常出现在他们周围时,组员们决定将聚会地点从总部大楼改为一个秘密地点。那是一个由常志武的线人提供的地方——坤都殖民地聚居处红灯区的酒吧地窖。移师了会面地方后,那些盯梢的人也被众人机智的甩掉了。

这天晚上,他们又在这个地窖碰面了。在确定没人跟踪后,他们才开始商议起来。负责专门打听两院动静的常志武说道:

“在乾都那边,协理院的人个个都红了眼似的,一个劲儿翻查头儿的资料,至于那些议员们背地里已经在讨论怎么起草弹劾稿,好像大局已定的样子,准备先整垮枢机院,再拉下总理。”

程达冷哼一声道:

“他们巴不得有这么个好机会,头儿的事只是个幌子,他们想对付的,还是总理。”

奔波了一整天的成杰骏眼现红丝,风尘仆仆。他叹道:

“署里的人什么也不肯说,甚至不敢提这件事。我们连头儿的面也见不着,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头儿那方面科长传过话,说是不用担心。现在我们该考虑的是那三方的反应。协理院是不用说了,问题是总理和枢机院,他们这两天就要到坤都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想。”

说到最后,比帕双眉紧蹙,似乎对这两方更为忧心。成杰骏问道:

“怎么?你怕他们支持不住要垮台?”

“我想的倒不是这个。现在协理院咄咄逼人,万一那两方为求自保,他们很可能会……”

比帕没说下去,但大家都听明白了。在这场明争暗斗中,那些高层为保切身利益,事必不会亲身参与。万一牵涉上来,他们就能让别人去当替罪羊。虽然说那吒泄密是子虚乌有,但在政治角力中,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抓住机会将燎原之火引到对手身上,击溃他们。而另一方为利益着想必然将责任推卸,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那么这样一来,那吒就极有可能成为代罪者。

成杰骏脸色煞白,说道:

“未必吧,难道上头那么容易就认输了吗?他们也不想让协理院重掌大权呀。”

“这个当然。不过暂时失去权力和内阁垮台,孰轻孰重他们明白的很。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自然是先保住大部分人而牺牲少数。要不然就无法东山再起了。这种例子并不罕见,执政派始终要考虑大多数人的利益。“

程达听了,说道:

“我看比帕说的有道理。自从头儿被带走后,上面就放话要机甲别动组暂时‘整休’。这两、三天我们什么消息也不被告知,被人孤立着。这些多半是枢机院的意思,如果他们真的为头儿合力争取,又何必防着我们?!就算是在演戏给协理院看,也实在太过分了!”

“到这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用我们惯常手法调查。我就不信他们能有这么神通广大把我们管死。”常志武对于政府的封锁不怎么在意,因为他自有一套情报网络。

成杰骏一拳捶向一个小茶几,上面的杯子震动了好一会儿。对于这种事,他不是没有意识到,只是他没想到这种噩运竟然会降临到那吒和机甲别动组身上。自己这些人所付出的努力和汗水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就换来这么一个下场吗?!成杰骏内心气愤不已,只是强忍着。大家也和他有着同样的感受。

比帕环视着众人,说道:

“我们以后要面对的对手可能很强大,甚至可能将要对付自己人。我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努力救头儿和机甲别动组。你们若是有顾虑,可以退出。头儿知道了也不会怪你们的。”

没有人出声,从每个人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们和比帕抱着同样的心思。常志武淡淡的说道:

“我们也是机甲别动组的一员。比帕你只想到自己,太狡猾了吧。”

“我应该能派上用场,所以要留下。”程达也说道。

比帕又看着成杰骏,说道:

“我们都了无牵挂,可是如果你被牵连进来那你家里……”

成杰骏听出了他的意思,他审视着比帕,反问道:

“比帕,你的意思是让我退出?”

众人都无声的看着他,这是一次危险的行动,保不准会出什么意外。成杰骏是机甲别动组中唯一有家室的人,大家都不想连累他。

成杰骏一言不发,他想了想,从腰间拨出佩枪,把自己的工作证一起放在桌面上。他盯着众人,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就是我的回答。如果救不了头儿,救不了机甲别动组,那我也不想干了!”

事已至此,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这些共同作战的伙伴们相视一笑,他们知道将要面临一场苦战,但他们已不再害怕。为了守护机甲别动组,他们将不惜一切。

“只不过,以我们的力量还无法与上层周旋。而且我们现在连头儿也见不到。”程达一针见血的分析道。

他说的都是实情。虽然机甲别动组上下一心,但环顾政府内部,没有哪股势力是愿意帮助他们的。光凭他们的力量去对抗政府无疑是很不现实的,这点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众人再次陷入沉思中。成杰骏建议道:

“协理院之所以这么嚣张无非是说头儿和孙锐有过接触。要是能让孙锐出面解释的话……”

比帕摇摇头,他说道:

“行不通的。如果我们真让孙锐现身说法,只会引起更多人的怀疑。搞不好,他们很有可能还会咬定头儿和天罡军是一伙的,所以孙锐才为头儿出面解释。到时形势更不利。”

孙锐的特殊身份的确不能忽视,让他作主很可能让人误会那吒和他有某种关联,那时那吒可真是百口莫辩了。所以这个证据也不能派上用场。

“可惜蓝鹰的人不在,如果能传召他们作证就好了。”

常志武冷笑一声,对程达说道:

“没用的,只要协理院存心找茬,还是能挑出毛病。蓝鹰的人也在场,他们的指挥官事后并没有通报孙锐的事,没追究就已经很不错了,头儿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所以才会被协理院抓住把柄。军方可不想被牵涉到铁三角的政治争斗里,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让蓝鹰的人出庭作证的,要不然国防部干嘛千里迢迢的把蓝鹰派到边境行星上去扫荡,分明就是不想掺和这事。不管是总理府、枢机院还是协理院,军方谁都不愿得罪。”

常志武这么说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在这场总理、枢机院和协理院的角力中,军方一直没有表态,而且还对此事避而远之。比帕甚至怀疑,蓝鹰被匆匆调走也是因为军方高层的意思。他们不想站到任何一方,只想坐收渔人之利。看来,蓝鹰这方面作证也是不可能的了。

第一卷 始动 第十章第2节

正在此时,暗门处传来了几声有节奏的响声,众人连忙戒备。比帕走到小孔处张望,然后才打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年约十岁的小男孩。他是这家酒吧的主人(也就是老板兼酒保)的侄子。人虽不大,但聪明伶俐。他不仅认识机甲别动组的人,还常为他们提供情报。男孩尤其崇拜那吒,简直将他当成偶像。那吒也是这儿的常客,他挺喜欢这小男孩的。当男孩知道那吒出事后,就一直帮机甲别动组的成员忙里忙外,在外打听消息。众人也把他看成自己人。

门一关上,小男孩压低声音说道:

“比帕先生,外头来了好几个人,说是要找你。”

众人都吃了一惊。比帕连忙问道:

“是些什么人?他们有几个人?身上带了武器吗?”

“他们穿的衣服都差不多,人倒挺客气,只是坚持要见你。至于带没带家伙,我叔叔说看着像没有。”

大家对视了几眼。如果是协理院派来盯梢的,断然不敢轻易走进这里。因为这个地方势力复杂,政府的人也不敢贸然生事。不过如果不是政府的人,那又会是谁呢?从小男孩的话中也听不出头绪。成杰骏问道:

“能想个法子打发他们走吗?”

“那些人就是不肯走,说如果比帕先生不在的话就派人留下等他,好像要等到你出现为止。我叔叔找了个藉口,让我出来装作去拿酒,其实要我赶快通知你们,让你们快走。”

听了他的转述,比帕不禁起了疑心。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非要见自己不可呢?对方到底是敌是友?他转头对三人说道:

“你们先从暗道离开。我想看看他们是谁。”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成杰骏反对道。

“我并不是要见他们。只是想查查他们是什么来历,这种时候还是多留个心眼好。事不宜迟,你们几个快走。”

知道地点已被人识穿后,大家明白此地不能久留。于是约定接头方法后就各自从暗道离去。临走前,成杰骏对比帕说道:

“咱们还要将头儿救出来呢,你可千万别一个人以身犯险。”

见众人已走,比帕对小男孩说道:

“走,你带我上去见见他们。”

“比帕先生……”

小男孩很吃惊,他没想到比帕有这种念头。比帕又说道:

“如果我在三个小时内没能回来这里的话或和你们联络的话,你就帮我通知其他三个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

男孩还想劝说他,比帕已经走上去了。小男孩只好跟着。他们从地道返回酒吧的后门,然后比帕绕到前门处,从窗户外向空窥看。只见小酒吧里有四个穿着黑西服的男子,他们都站在吧台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比帕一看就知道他们就是要找自己的人。比帕用电子脑浏览政府人员的资料,发现这四人根本不在其中。不过搞不好也有可能是被人雇用的。

比帕拿定主意,推开前门走了进去。那四名男孩一齐看向他,很明显,他们来找比帕之前是做过功课的,所以才会认出他。其中一人问道:

“是比帕先生吗?”

“不错,我就是。听说有人找我,就是你们几个吗?”

“是的,我们奉命前来请你的。”

比帕反问一句:“奉命?奉谁的命?”

“恕我们无法告知。如果想知道的话,请跟我们来。”

比帕从他们说话和态度看来,不像是政府人员那种派头,反而更像是有钱人家的侍从。他虽然很少和这类人打交道,不过多少还看得出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受过训练,非常礼貌恭敬。他实在猜不透对方的身份,然而他向来胆大,对未知的事件总要探个究竟。比帕点点头,说道:

“行,就跟你们走一趟。反正我也没事做。”

走之前,他朝酒吧老板使了个眼色,又拍拍小男孩的头,就上了他们的车,扬长而去。

一路上,比帕不管问什么,他们态度显得很客气,却并不回答。比帕见他们不肯讲,干脆懒得去问。

这轿车的玻璃经过改造,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物。比帕想根据车程推测自己走的是哪条线路,通向何处。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车子在有意的绕远路并且兜圈。这样一来,他想用电子脑查出他们所行的线路也行不通了。

在迂迂回回,经过一个小时的车程后,车子终于停下了。当比帕走出车门时,发现这是一个地下停车库,地方不大但设备一应俱全。这样的话,看不到外部环境的比帕根本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他只能猜测这里是某栋建筑物的底层。

其中两名男子带他从车库里的侧门一直往里走。比帕从这里装饰看出,应该是别墅的家居摆设。很显然,他被带到一间类似别墅的建筑物。

来到一个房间前,房门前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男子,他们和来者交换一下眼神,守在门外的一名男子轻敲三下房门,向里面说道:

“主人,客人已经到了。”

比帕暗自心想:看来他们果然是有钱人家的人,即使是政府官员家里也没有这么多侍从。不过他们所说的“主人”到底是谁呢?

双扇门打开了,开门的是和那些男子装束相似但已经上了一定年纪的男子。这老人看起来颇有些地位。他看了看比帕,一摆手,说了句:

“请进。”

比帕不由自主的走进房间。门又关上了,那些男子没有跟进来,而是守在外面。看来主人的房间他们是不能进来的。比帕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从这里大量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书籍,还有名贵但不奢华的摆设中看得出,这儿应该是一间书房。老人引着他走到里间,那里有一张办公桌和办公椅,周围贴墙处也摆放着用上好木料做成的书柜,里面也塞满了书。

在明亮的灯光下,比帕见到一人站在窗前,将手里的一本书放到桌子上。这是一名年轻男子,此刻他正目光幽幽地打量着来者。

老人向此人微一低头后,再回过头向比帕说道:

“这位就是我家主人。”

其实不用他介绍,比帕都能感觉到这名男子与众不同。他举手投足间,都显得雍容自在,好像万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然而比帕并不认识这个年轻人,这点他非常肯定。

那名男子走到椅子前,毫无怯意的面对着比帕仔细打量的目光。忽然,比帕想起了一个只在资料中见过的脸孔,那张脸孔和眼前这个男子完全一致。比帕都快呆住了,张口结舌道:

“你……你……”

年轻人扬起唇角,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看样子,他似乎已经很习惯别人见到他时所作出的反应。

“幸会,本人就是梅星华。”

比帕还没反应过来,那位管家模样的老人已为他拉开椅子。梅星华右手微挥,说道:

“请坐。”

比帕坐了下来,梅星华等他坐下后才坐入办公椅中。比帕渐渐恢复了冷静,他打量着眼前的梅星华。这位梅氏财团的总裁、五行军的首领,穿着普通的家居服,乍看之下,和比帕平时所见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当他注视着比帕时,一向不拘小节的比帕居然隐约感到有股莫名的压力。而梅星华脸上那种从容的神情,比帕也曾在一些政府高官那儿看到过,只是他们不及梅星华年轻,在外表上也没有梅星华那么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一个年轻的侍从手捧银制的托盘走进房中,恭恭敬敬而又稳健地将一杯热茶放在比帕面前。比帕虽不大懂分别茶器茶具,但他也看得出,这个古代式样的白瓷茶杯肯定价值不菲。想必这里面的茶叶更是珍品。

那个侍从又将另一个茶杯放在梅星华面前,比帕可以看到,他看梅星华的眼光带着崇拜的敬意,而他的主人朝他微微一笑,带有鼓励的笑容使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侍从高兴的脸都通红了。虽然梅星华比他只大两三岁,但在这个侍从的眼中,梅星华可能是等同于神一样的存在吧——这是比帕的猜想。少年侍从和管家向梅星华弯身行礼后,又向比帕低头致意,然后退到外间,并且将里面的房门合上。

比帕看着这一幕幕,不禁想起孙锐。这两个年轻人同是政府的眼中钉,是五行军和天罡军的领导人。但孙锐温和开朗、平易近人,是一个让人无法不喜欢的少年,根本不像敌方领袖。而见到梅星华时,比帕真有种踏上九重天的感觉。而这感觉并非完全来自繁琐的接见过程和此地的环境,其中大部分是由于眼前这位年轻人之故。

梅星华也在观察比帕。终于,他说道:

“我这次来坤都,是为了你们的组长而来的。”

比帕愕然。他没想到对方不但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份,连机甲别动组的事瞭如指掌。“你是怎么知道……”

那吒被囚禁起来还不到三天,而梅星华在一星期前就离开了坤都市,返回梅氏的领地——行星蓬莱。要从数百光年外的行星赶来坤都市所在的行星,就算用光速飞行也要一天一夜。照这样推算,除去一天赶路的时间,梅星华很可能在那吒刚出事不久就得知消息然后马上赶来。比帕对他消息如此灵通大感惊讶。那吒被捕完全是秘密进行的,在没有决定好对策前,两院谁也没有公开过消息。此事甚至还有不少政府官员也未必知情。可身处远方又是敌首的梅星华竟然可以掌握政府内部最新的动态,这不能不让身为政府公务员的比帕在震惊之余感到一丝寒意。

“君…你们组长是我的朋友,我是不会看着他出事而坐视不理。”梅星华的眼光像是要穿透比帕似的直盯着他。“你是他的部下,对这次事件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比帕虽然从成杰骏处知道了他和那吒的关系,但却吃不准他这番表白是真是假。在对政府内部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之际,对这个与政府对立的势力的领袖,他必须保持警戒。

梅星华扬起细致的眉毛,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你们组长的朋友。成先生原来还没忘记我呀,难得难得。”

梅星华提起成杰骏,是因为他是唯一知道那吒与自己的关系的外人。能泄漏这个消息的,自然就是成杰骏了。但梅星华却根本没怀疑过那吒有向别人提起这件事的可能,比帕觉得,他一定非常信任那吒。再联想起头儿一直对这件事守口如瓶的表现,比帕更加相信他们两人的确是好友。他也明白梅星华话中的含意,说道:

“请你放心,关于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情。我们也不希望头儿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牵连。”

听着比帕最后那句话,梅星华没有生气。他并不在乎外人如何看待他和那吒的友情。他说道:

“那样最好。其实像现在这样我们坐下来谈,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讨论政府和梅氏之间的关系。我不会强求你们的合作,我之所以请你来,是因为我的朋友很重视你们。”

比帕回视着他,语气坚定的说道:

“那吒是我们的组长,也是机甲别动组的一员。我们对他的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我才会问你们有何计划,”梅星华轻笑出声。“你一定在想,坐在你面前的到底是你们政府的死对头呢,还是你们组长的朋友,是吧?”

这的确是比帕所虑的事。对方的身份特殊,他不得不防。应该这么说,比帕搞不清梅星华此行的目的是不是真的只为那吒。

梅星华收敛起笑容,他从椅中站了起来说道:

“我不想说废话。我自有我的计划,只希望你们到时不参与也不干涉。毕竟如果你们有事,你们组长就算重获自由也不会安心的。”

“你真的是为了帮助那吒而来的吗?”

“没错。你可以回去告诉联邦,告诉他们我来此的目的。梅某一定奉陪到底!”

梅星华说完,正想让人送客。比帕也站了起来,说道:

“我相信如果头儿知道你来这儿为了救他而奔走,他肯定不愿意。为什么你还要来呢?”

“跟这个相比,我朋友的安全最重要。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了。”

比帕可以看到梅星华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他不禁说道:

“这也正是我们的愿望。”

他的话让梅星华重新注视着他。“如果你要离开,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要谈的事还没谈,我还不能走。”

言下之意,就是比帕愿意和梅星商议,这就表示合作成立了。两人再次坐下,比帕向梅星华介绍了那吒被捕前后的经过,只是略去了他们在地下研究所的见闻。一来这不是事情的重点,二来有关那吒身世的事比帕觉得应该有所保留。在没有得到那吒的同意前,他是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这是对那吒的尊重。况且现在两院对那吒的指控也只是“泄露情报”这一项上,并未提到其他事(因为他们也不想让外界得知那吒与原体接触后生还,要不然会防碍到日后可能进行的研究),所以这方面可以不用详谈。

梅星华听完后,反问道:

“你觉得你们的组长他是那种会把国家机密泄露给敌方的人吗?”

比帕一口否决。“当然不。”

“在这点上我们都有共识,可惜蓝鹰又被调派到外围行星,没有十天半月也回不来,不能替你们组长作证。”

“就算能有人作证,协理院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就想趁机搞大事端。”

“想的倒美!”梅星华冷哼一声。“那么枢机院那边又对你们的组长有何打算?”

比帕也无法回答,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枢机院为求自保而牺牲那吒,他和组员们都不能容忍这种事的发生。梅星华看透他的心事,说道:

“为了救他,我可以公然和联邦抗衡。但对于你们来说……”

比帕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早在头儿被捕那天起,我们就有这样的觉悟,不管对方是谁,我们都不会放弃的。”

虽然被人打断但梅星华没有一丝不快,他可以肯定与自己合作的人同样抱着坚定的决心。这让他感到很高兴。梅星华沉吟道:

“你们组长的话他们不会听;你们的话他们也不会听……看来我得亲自跑一趟了。”

“可是这样一来的话,头儿的处境就更为难了。协理院说不定还会利用你们是朋友这点大做文章呢。”比帕急忙说道。

梅星华狡黠的一笑。“我当然不是只以我朋友的身份去的。我有办法让联邦的人非请我进去不可。况且,经过我出面后,你们组长肯定不会在联邦干下去了。”

对于梅星华有什么计策,比帕不清楚。但最后那句话,比帕听明白了。梅星华之所以亲自出面,其中最重要的当然就是为了救那吒。不过他这么做还有一个用意,当他和那吒的关系曝光后,那吒日后就算被无罪释放,也无法重回政府工作了。因为联邦不可能让一个和五行军首领有着密切关系的人为其工作。梅星华此举的目的,就是要让那吒和联邦一刀两断,这样一来,他就自然不可能参与到政府对梅氏的抗争中,也就是说那吒永远不会成为五行军或梅星华的敌人!

梅星华这种一石二鸟做法背后所显示的可怕心机和头脑,竟让从来无所畏惧的比帕也流出一身冷汗。此时他才真正看清,这个梅星华的确是名符其实的五行军首领。

梅星华了解比帕的想法,他只是问道:

“你觉得就算我不出面,你们组长这次能平安无事的话他还会为联邦工作吗?”

比帕语塞了。他其实或多或少也明白那吒的心态,被人利用了这么多年,抹杀了自己的过去。对于那些人,那吒很可能已无法容忍。离开也成为他唯一的抉择。梅星华虽然还不知道那吒身世的故事,但他也理解朋友的想法,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努力挣扎,每天面对着内部的明争暗斗。光是这一点,那吒就已经很厌烦了。再加上这次的事件,就算那吒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很可能选择离开政府。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自私。可我不想看到他成为我的敌人。”

比帕也是这么想的。那吒若能重获自由,离开政府,说不定真有一天会成为机甲别动组的敌人。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解救那吒,其他事也不再重要了。他对梅星华说道:

“我相信,头儿想的和你想的都是一样的。”

梅星华闻言一笑。他俊秀的外表使人不禁忘却了他那个可怕的身份。比帕对自己说道:他对头儿来说真是一位难得的朋友,看来把头儿托付给他是对的。

就这样,在那吒出现最大危机之际,机甲别动组也迎来了自它诞生以来最特别的一次合作。不过这一次合作的目的不再是为了政府,而是为了他们最重要的人。

第一卷 始动 第十章第3节

在经过一系列外星巡视后,联邦的总理来到了坤都,与之同行的,当然也是联邦高官。众多频繁的接见和会议后,下午他接见了坤都警察总署第四科科长孟翼。

机甲别动组虽然只是隶属坤都警察部门,但它的成立是总理直接授意的,负责组建该组的孟翼是总理的心腹。所以总理的破规格接见也是常事,并不奇怪。

刚见到总理时,孟翼敏锐的观察力就已经看出总理神情不如往日接见时放松,眉头紧皱,显得颇为凝重。孟翼不禁心里一沉,他猜测现在总理和枢机院的处境不容乐观,要不然总理也不至于如此忧心。

在听完孟翼汇报了近期的大致情况后,总理说道:

“他们已经开始调查政府和孙氏的合作中有没有漏洞,想找出内阁和孙氏非法来往的证据。”

不用问,“他们”肯定指的就是协理院。看来协理院是想趁机用这案子整垮总理。孟翼也觉得这次事态严重,他说道:

“可是整件案子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没有找到直接证据,这样子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关键是机甲别动组的人的确和孙锐有接触,这点有录像为证。协理院现在之所以紧咬着不放也是因为这个。光是有接触倒没什么,问题是四科的机甲别动组是我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机甲别动组的事后知情不报就已经是一罪,而我作为你们的顶头上司也负有责任。协理院的那些议员就是抓住这点,质问机甲别动组为什么知情不报,而且怀疑你们会这么做是因为我和孙氏之间有某种秘密交易,所以机甲别动组才没有汇报此事。现在协理院开始大肆宣扬这点,希望造成对我不利的舆论。”

孟翼不语,虽然他知道协理院的攻击是别有用心,但对于总理和孙氏有交易这种传闻他无法置之一笑。身为总理的心腹,他同样很清楚个中内情。总理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道:

“当初政府确实有过和孙氏的秘密会议,不过知道的人不多,因为那时还没有定论,传开去对谁都不好。如果真能通过谈判让孙氏开放他们财团所属领地的贸易边境,那会对我们联邦的财政非常有益,而且还能缓解附近殖民地行星的物资短缺问题。可是偏偏在这时候协理院却这样诋毁我的计划,真是一群没用的家伙!”

“孙氏那边传来消息,会谈暂时中止。我想他们也在静观其变。至于梅氏那边,仍然没有回应。”孟翼冷静的进行分析。“如果在这种时候秘密会谈被人发现,那么就真是百口莫辩了。协理院更会咬定这是一次酝酿已久的阴谋,趁机搞大事端。”

“你说的没错。会谈的事可以暂缓,眼前我们必须先让事情冷却下来,绝不能让人发现会谈的事。那些资料你都处理掉了吗?”

孟翼点点头。“请放心。都已经处理完毕了,就算有人找上门他们也是一无所获的。”

总理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的敲动着,他似乎安心了些。他看了看孟翼,又说道:

“其实你的部下虽然在那次行动中是有不妥之处,但我明白那也是因为他身处地底,没法联络所致。我也明白现在案子证据不足,他完全可以无罪释放。不过……”

说到这,总理停顿了一下,孟翼的心一揪,以他熟悉总理的情况来看,他已经大概知道总理接下来将要说什么了。

“现在案子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协理院只是想藉此找碴。再这样下去,情况会越来越难控制,搞不好连秘密会议的事都会被抖出来,情况会非常不利。”

“总理,您的意思是……”

“趁野火还没烧到之前,先扑灭起源的火苗!”

他所说的火苗指的就是那吒。要趁早了结,就是让这案子完结。孟翼明白,在既没证人,又只有一些模糊证物的情况下,那吒可以说是无罪的。但协理院那边绝不会让那吒被释放,因为这可是能牵涉到总理失职的大好机会。那么那吒的下场只有另一个……

“总理……”

总理眼神中似有不忍,但他还是说道:

“两院长久争持,非政府之福,也非社会之福。而且我相信只要有你在,机甲别动组就能继续存在。”

孟翼已经很了解他的老板的意思的了,总理是想放弃那吒,与协理院议和之意。他虽然在之前已有些预感,但直接听到这句话时,仍然震惊不已。他强压着心中波动的情绪,一字一顿的说道:

“总理,我的每一个部下都是机甲别动组珍贵的资产。那吒更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材,只有他才能当好机甲别动组的组长!”

“你的心情我很了解,因为我和你一样,实在不愿看到这种结果。现在这样也是无奈之举。”总理话音一转。“而且你别忘了,他曾是从银河财团接收过来的合成人,这几年来,我们政府一直对他不薄。现在也轮到他出力的时候了。”

“可是……”

总理打断了他的话。“机甲别动组是我的心血,我不想看到它被毁掉。你只要保住它就够了。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孟翼一言不发,虽然他为人老练稳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他此时实在无法像往常那样装作对总理的命令言听计从。他在官场多年,深知上层出事时就找别人替罪也是有的。但当那吒成为这件事的受害者时,他仍然无法平息自己心中的愤怒。虽说总理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更多的人,可要孟翼眼睁睁的看着那吒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承担一切责任,他实在无法处之泰然。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脑传出哔哔声,显示有通信传入。总理打开电脑,他的贴身秘书的脸出现在立体屏幕上。总理皱皱眉头,问道:

“什么事?”

“对不起,公安部有要事报告。”

“要事?”

总理想了想,点点头。“好吧,将通讯接进来。”

屏幕上出现的是公安部部长范欣。这个素来以刚强能干著称的女性此刻的神情却多少有些焦虑不安。孟翼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一向镇静自若,此时见她如此表情,未免有些意外。

“范部长,有什么事吗?”

范欣诚惶诚恐的说道:

“总理,有人要求见被停职拘留的原机甲别动组组长。”

总理拧眉不语,看得出他的表情十分不悦。孟翼心中一惊,想: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提出要见那吒?要知道,现在哪怕是政府官员想审问那吒都是不可能的。在两院的角力中,任何一方想要见那吒都毫无疑问的会被另一方指责为别有用心。不过孟翼转念一想,范欣不可能因为有人想见那吒这种小事而特地通知总理,她应该会自行处理才是。照这么说来,想见那吒的那个人必定不同寻常。

“是谁敢提这种要求?难道你身为公安部的部长,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好吗?”

“可是,总理……那个人、那个人他不是政府的官员,他、他是……”

总理以眼神催促她说下去。孟翼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范欣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寒意。“他是梅氏财团的总裁——梅星华。”

“什么?!”

总理的身子猛地向前倾,差点坐不住。孟翼虽然已经猜到对方肯定不是普通人,但他听到这句话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一直被称为政府头号大敌,与政府暗中较劲的五行军首领,居然会亲自来到坤都,还踏足政府的部门,提出想要见被软禁的那吒?!

“他带了多少人?”总理一改刚才的笃定,急忙问道。

“他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不过……外面足足有五百名记者一直跟随着他。他们现在都在大楼外。那些记者有本地也有外地的,全部都是知名媒体派来的。他们好像是受到梅星华邀请专门来采访他这次坤都之行的。”

总理倒抽了一口冷气,孟翼不用看也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惊诧。孟翼身为政府官员,早已听说过梅星华的大名,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政府急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连一个随从都不带就来到对他虎视眈眈的联邦政府的部门。不过更让孟翼没想到的是,梅星华能想出让众多媒体记者名为跟随采访,实为保驾的这种方法,让政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而无法动他一根毫毛。虽然孟翼是联邦官员,自然也视梅星华为敌,但他不得不为对方的这条计策叫绝。梅星华此举,将政府推到了一个悬崖边上。如果政府的人敢对只身前来的他动手,无疑是在诸多媒体面前以强欺压,因为梅星华没带任何随从,也不是来作任何挑衅,政府根本没有理由对他出手——谁都清楚,梅氏财团和政府的恩怨只是暗中角力,他们谁都没有明确违反过以前曾签署的《乾都和约》。如果政府不理会他,那么就是联邦无视梅氏的诚意,将客人拒之门外。在孟翼心里,对这个年轻人更感兴趣了。

总理毕竟是久经历练的人,他恢复了冷静,沉思了很久,才对范欣说道:

“既然他提出要见机甲别动组组长,这件案子是由枢机院负责下令的,马上通知枢机院副院长许绍堂,要他立刻前往公安部接待这位客人。“

“您是说,要出动到枢机院,这……”范欣显然没想到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她有点束手无策了。

“对方虽然是平民,但以他的地位来说这样的接触并不算破格。记住,一定不能轻举妄动,要不然较量还没开始,我们就会处于下风了。”

范欣明白了总理的意思。要是政府趁现在将梅星华软禁在坤都市,当然可以除去一心头大患,但这样一来,那些随之而来的记者肯定会记录下政府趁人不备,逮捕梅星华,破坏了乾都和约,搞不好还会将政府写成是专门耍弄阴谋诡计、毫无诚信的一方。到时舆论都倒向梅氏一方,而梅氏财团和五行军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从梅星华单独来到公安大楼看来,梅氏那边一定早有准备,说不定五行军是设好了陷阱让政府往里踩呢。这些后果,孟翼很清楚,总理也是如此。

通话完毕后,总理站了起来,通过内线吩咐秘书:

“备车,去公安部。”

当孟翼得知总理要启程去公安部时,虽然对他的意思有所了解,但还是有些吃惊。总理向他说道:

“你也一起来吧,我可要好好看看这个梅星华到底想干什么?!”

梅星华的确是一个人来到公安部大楼的,他没带随从,也没带保镖。不过在他身边却聚集了大批的记者,声势之浩大简直如同联邦总理视察一样。那些记者都是约在一个小时前得到了通知,知道梅星华会来公安部。这么千载难逢的采访机会他们岂会放过,于是便出现了数百人聚拢在梅星华身边不停地拍照发问,场面尉为壮观。甚至连公安部的人也从里面各处张望,但由于正是上班时间,对方身份又非同小可,没有上级同意,谁也不敢出去。

那些记者就没有这么多的忌讳了,他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梅先生,你这次来公安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你是打算和联邦政府合作吗?”

“听说最近联邦和阁下的财团有合作的动向,关于这点你作何评论呢?”

“梅氏财团在以后会不会和孙氏财团有合作的机会呢?”

各种各样的问题如潮水般涌来,梅星华始终笑而不答。

这时,公安部大楼的大门洞开,一群政府官员走了出来。其中一名记者喊道:

“咦?那位不就是枢机院的副院长许绍堂吗?!”

这一下又引起了轰动。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更是忙个不停,个个都想争取第一时间记录下梅氏财团总裁和联邦政府枢机院副院长会面的场景。要知道,这种新闻可不是那么容易碰上的。

许绍堂朝记者们打过招呼,走到梅星华面前,说道:

“我是枢机院副院长许绍堂,欢迎你的到来。”

“您好,我是梅星华。”

许绍堂点点头,一摆手,说了声“请”。这时那些记者都不约而同的嚷嚷起来,有人喊道:

“许副院长,梅总裁,既然两位难得碰面,请你们合个影吧。”

此言一出,众记者纷纷附和,大有不合影就不放他们走的意思。许绍堂身后的几名政府官员脸色铁青,正想让人赶走这些记者。许绍堂一个眼色过去,制止了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梅星华微微一笑,朝对方伸出手。许绍堂也面带笑容的握住梅星华的手,毕竟如果此时露出半点异状,就很可能引来外界的种种猜测。

第一卷 始动 第十章第4节

照片拍完后,梅星华跟随着许绍堂步入公安部。进入大门前,梅星华还朝后面的记者们挥挥手,又引来一阵拍照高潮。眼看着他们已经离去,记者们虽被阻拦在外,可还是不停地张望着。为了抢到独家新闻,这数百名记者个个都不愿离开,除非看到梅星华再次出现。可以说,他们成为了梅星华坤都之行的有力见证。可以想像,如果梅星华没有平安走出这幢大楼,将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不到半个小时,梅星华驾临坤都市的新闻迅速出现在各大媒体平台上,成为当天最火爆的新闻。梅星华邀请这些记者来的目的已经到达了,因为这样子,政府是不再可能对他不利的。

许绍堂带梅星华来到一间会客室内,已有数名官员在等候着他和许绍堂的到来。而在旁边的密室中,总理和孟翼正在观察情形。孟翼透过镜头见梅星华神情镇定,举止大方,倒也颇为赞赏他的胆量。

众人入座后,因为梅星华是客人,所以许绍堂还是让人送来了饮料。梅星华根本不害怕,拿起杯子就轻尝了一口。他浅笑道:

“新历370年份南十字星地区出产的佳酿,的确不错。”

现在没有外人在,许绍堂便开门见山的问道:

“不知梅先生此次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梅星华放下酒杯。“我来见我的朋友,被你们拘留的机甲别动组组长。”

看来他也不打算兜圈子。此言一出,顿时引起室内无声的骚动,连隔壁室的孟翼都怔住了。那吒有这么一位朋友他确实是闻所未闻。总理也是惊疑不定,他看了看孟翼,见他也是迷惑不解,看得出他并不知情于是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会议室内。孟翼心想:如果梅星华是为了和政府做交易而来,他也用不着自称是那吒的朋友,看来不像有假。

许绍堂的惊讶不在任何人之下,但他脸上并未显得意外,说道:

“他现在正被停职查办,在没有审核好前任何人都不能见他。”

“他犯了罪吗?”

“目前尚在调查当中,况且这是我们政府内部事务,无法详细告知。”

梅星华紧盯着对方。“这么说来他还没被定罪吧。”

“……是的。”

许绍堂已经猜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事实如此,他也只能这样回答。果然,只听梅星华说道:

“既然还没被定罪,那他应该还保留有公民权利吧。更何况,就算是被定罪的犯人也有会客权呢,我为什么不能见他?!”

梅星华说的入情入理,又是依据联邦法律,连许绍堂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是说道:

“这是关于政府内部机密,不能外泄。所以目前谁也不能单独见他。”

密室内的总理听得不住皱眉,连孟翼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许绍堂在第一回合中已经处于下风了。那吒这件案子本来就是性质不明,只是由于政治斗争的需要才围绕此事争吵不休。政府高层更关心的是两院孰胜孰败,至于这件案子的本来面目反而没有人关心了。这种本末倒置的结果让许绍堂在梅星华面前难以招架。

“死囚都能上诉,况且那吒曾是政府的公务员,贵政府就因为他曾是政府的人才敢这么为所欲为吗?要是他只是一个民间嫌疑人,诸位又会怎么做呢?‘平等’的口号不是在联邦成立之初就已经写入宪法了吗?没想到今天的政府官员居然敢视宪法为无物!”

前面那几句话咄咄逼人,又的确是实情,尤其是最后那句,把在场的那些官员无不说得脸色无光。其中一个官员忍不住想要与梅星华理论,被许绍堂一手拦住了。他平服一下心情,说道:

“梅先生,看来你对联邦政府有所误解。其实这件案子我们都很清楚,只是事关重大,谁也不敢有疏忽。我们就是不想看到有不公的情况发生,所以才会作如此安排。这对嫌疑人也有好处。”

“哦?”梅星华乌黑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既然是这样,请问诸位是不是有什么真凭实据能证明他有罪呢?”

这又说到关键上了。这次的泄密案其实只有几个图像和镜头证实孙锐曾出现在地底研究所并和那吒一行人在一起。除此之外,根本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明那吒泄露情报。这次的事件之所以演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两院之间明争暗斗的结果。密室里的孟翼觉得,梅星华一定是有备而来的。

见没人回答,梅星华巡视着他们的狼狈样子,心中暗自好笑。他轻咳了一声,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直接问各位一句好了。不知道贵政府能公开审理此案吗?”

“……”

这个问题同样是刺进了对方的死穴。这件案子,一无证人,二无有力的证物,审起来肯定对那吒有利。但协理院却不肯就此罢休,坚持不能释放嫌疑人,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完全是依靠舆论的作用才迫使总理这方不得不作出让步。所以变成今天这种僵持局面说是协理院一手造成也无不可。

“那么我再问一句,如果不用审理,那贵政府能放了嫌疑人吗?”

旁边一官员不禁插了一句。“不知梅先生有什么理由来管这件案子呢?”

“就凭他是我的朋友,我就是他的代理人。我来就是和我的朋友商议这件案子的,在联邦刑法有关诉讼法中提到:若嫌疑人没有亲属,可由指定代理人共同处理法律程序问题。啊,对了,不知各位有没有为他指派律师呢?”

众人真是哑口无言。那吒这案件本身都没太多人关心,他们只在意两院间的动向,总理如何应对等等,又有谁去理会他有没有律师为他辩护?孟翼虽然不在他们中间,但看到梅星华的神情时,仍是心有余悸。他知道梅星华是明知故问的,面对此情此境,孟翼既替那些官员感到不值,但心里也有一种出气似的快感。

梅星又追问道:

“许副院长,刚才我的问题您还没回答呢。”

“……”

这个问题也不能回答。其实谁都清楚,那吒的案子始终没找到有力证据证明他有罪,他极有可能是无辜的。但如果放了他,协理院那边肯定不依不饶,有这么好的机会能攻击到总理及其内阁,他们岂会放过?许绍堂为官数十载,从未碰到过如此尴尬的局面。在这件事上,他本身就对协理院非常不满。如今梅星华的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协理院搅和的后果,自己还要代替他们在这里被人质问。

真应该让协理院的那帮家伙也来听听!

许绍堂恨恨的想道。但他为人到底老练,说道:

“这些事我们一定尽快考虑,并给当事人应有的权利。”

梅星华听了只是一笑,他好像没把这句话放心上。他又说道:

“未必吧。这个案子各位既不能审,又不能放,照这么拖下去,对贵政府内部的合作和声誉肯定很不利吧。”

许绍堂心中一动。这次事件的确如梅星华所言,枢机院也想尽快解决,却苦无良策(谁让他们确实有过和孙氏密谈的过往呢)。既能解决事件,又可以不让协理院抓把柄。这才是他们的目的。所以总理才会选择让那吒牺牲的办法。孟翼看着总理若有所思的神情,心想:这年轻人似乎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次争端。

“既然如此,不如诸位把机甲别动组组长交给我吧。”

众官员不禁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道:

“阁下真是好大的口气,请问你凭什么要我们把人交给你!”

梅星华没有理会他,只是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两名官员有意无意地挡在许绍堂身前,生怕有不测。梅星华扫了他们一眼,莞尔一笑。许绍堂面现愠色,让他们二人退下。梅星华拿出一张光碟,放在桌面上推向对方。他淡淡的说道:

“就凭这个!”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搞不清梅星华的意思(包括在密室中的总理和孟翼)。一官员将光碟放入光驱后,立体屏幕中出现一个行星的图像,旁边有介绍文字。众人看着这个图像,忽然有官员喊道:

“这……这不是格尔微克行星吗?!”

格尔微克行星原是联邦辖下行星之一,后让渡给梅氏财团。它以拥有丰富矿石藏量而闻名。梅星华看了看众人呆愣的表情,说道:

“我愿意用它来换取我朋友的自由。”

众官员几乎吓呆了。梅星华提出这样的条件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如果能取回这行星,不仅等于拥有了大量资源,又能令政府声名大振,简直是难能可贵的大好机会。总理目不转睛的看着立体影像,也是难以置信。孟翼虽然十分意外,但他不禁想:梅星华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许绍堂抑止着内心的激动,尽量平静的说道:

“梅先生,就算我们政府再不济,也不会用自己的公民来换别人的领土。请你别会错意。”

梅星华身子微向前倾,眼中的光芒让人无所适从。孟翼忽然想起在联邦曾流传着梅氏家族有“鲨鱼一族”的外号,但亲眼看到这个“鲨鱼家族”的首领时,孟翼才发现对方的眼睛迸发出锐利灵动之光,根本不是那种死板板的鱼眼睛可以比拟。“许副院长好像误会了,这次行星让渡只是我们梅氏和贵政府之间光明正大的协议。至于案件的当事人,你们本来就是证据不足,他自然就是无罪的。那你们当然就能释放他了。他获得自由后要去哪儿也和各位无关,不是吗?”

梅星华的意思很明显,有这座行星,是总理和枢机院的功劳,协理院也不能再指手画脚。协理院对于那吒的案子的确没有关键证据,只是希望通过舆论来制造事端,并且牵涉到总理身上。梅星华这么做,无疑是给了枢机院放走那吒的大好藉口。毕竟他们比谁都清楚那吒是无罪的。

“在利益与矛盾之间,人们当然会选择前者。我想联邦的人民也很希望让格尔微克重回联邦吧。”

许绍堂也了解对方的意思,有了这次行星让渡,协理院如果再次阻挠,肯定无法得到民众的谅解。社会大众是不可能理解为了要判一个没有罪的人进监狱而放弃得到格尔微克行星,协理院的舆论优势也将因此失去。

“这……我必须得跟上级商议。请稍候。”

许绍堂离开会议室,来到密室中向总理请示。总理一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看来扑灭火苗还有别的办法……你看呢?”

总理向孟翼问道。他的下属只是说道:

“这样的大事当然得由您亲自确定,属下不敢多作评论。”

其实孟翼的心里早已绷得紧紧的,但他知道此时决不能乱说话,否则对情况毫无帮助。总理点点头,对许绍堂说道:

“没有了被告,案件就审不起来了。协理院也没办法。”

他身旁的两人都已经胸中了然。总理的意思就是同意了梅星的条件:以行星换那吒。孟翼心中长舒一口气,那吒有救了。

许绍堂返回会议室,表达了上层的意思。梅星华又说道:

“在此之前,我必须见我的朋友一面,确定他是否安全。”

“这个……”

“怎么?我连行星所有权的契约书都带来了,各位还是信不过我吗?”

在场的众官员心想:谁能信得过你啊。不过他们谁也不敢对梅星华口出狂言。有话事权的许绍堂一咬牙,说道:

“好吧,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那好,见面的房间可以在贵政府的拘留所内,但要由我来选定。”

见许绍堂一脸错愕,梅星华冷笑道:

“我孤身一人,周围又全是你们的守卫,还怕我会带他越狱吗?”

许绍堂心想:就凭你一个人再神通广大也绝不可能带着那吒离开,我们多加防范就是了。他拍板道:

“可以,就这么说定了。”

梅星华脸上泛出浅浅的笑容。他拿起酒杯,呷了一口酒,好像在品味着个中滋味似的。孟翼可以清晰的看到,梅星华朝隐藏的闭路电视镜头举了举杯子,深不可测的眼中带着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第一卷 始动 第十一章第1节

这几天,那吒可真是郁闷极了。并不是因为他得知了什么坏消息,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与外界隔绝后,那吒整天无所事事,偏偏政府对他的案件还没下决定,这就更给人造成一种遥遥无期的感觉。

那吒被带到拘留所,连那封辞职信也被没收了。他本想打算重写后再交上去(拘留所可以为他提供纸笔),但他转念一想就算现在交上去上头的人也不可能理会,所以干脆懒得再写。

那吒曾不止一次地希望回忆起过去的记忆,但他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按这种情况推论,他觉得在自己的电子脑中的记忆可能被某种程序冻结了,才会导致自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件事十有八九都是把他从银河财团夺来的人——政府搞的鬼。那吒如此想着,更坚定了自己离开的决心。

自己被囚禁了几天,连一个探视的人也没有。那吒已经猜到了上层对自己有严办的意思,所以才会这样对待自己。他本来就对自己所处的境地感到厌烦,在得知身世后,更是对这个一直利用自己的政府十分痛恨。这一切,那吒都腻了,不管以后自己去向如何,他也不想再为联邦效力了。

当拘留所所长和四个荷枪实弹的看守将他押出牢房时,那吒心想要来的还是来了。他以为上头已经作出对自己如何处置的打算了,那吒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他没说什么,和他们一起离开那个呆了数天的牢房。

可是那吒却没想到,他们将自己带到了所长办公室门前。那吒有点不解:难道是上头派了什么人要来审问我吗?正想着,拘留所所长打开门,示意他进去。那吒耸了耸肩膀,走入办公室中。里面的确有人等待着他的到来。不是别人,正是那吒的好友梅星华。那吒一见到他,整个人都呆住了。拘留所所长把门关上,留下二人在房中,自己和其他四个看守一起守在门外。

梅星华已等候多时了,他特别选定在所长办公室见那吒就是因为这里不怕被人监听。也亏他想得出来,在整个拘留所内也只有少数房间没有监视器和窃听器,这里就是其中之一。这样,他们之间的谈话就不必有所顾忌了。政府官员明知他的用意,却因为有言在先而无可奈何。

梅星华朝仍然没从震撼中恢复过来的那吒笑了笑。他此时没有了那种刚才与联邦高官讨价还价时的精明和深沉,倒像是个闯了祸的孩子,想用傻笑逃过一劫。他说了句:

“我来了,君岳。”

那吒已经明白他为什么会来到这儿了。他的心情此时真是难以言喻,激动的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那吒张了张嘴,却问道: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梅星华好像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只是轻轻的笑着。不过那吒仍然目光如炬的逼视着自己,梅星华只好点点头。

“笨蛋!”

那吒毫不犹豫的骂道。他的怒气不是假装的,而是真的气朋友居然敢单独来到政府的重地来见他。那吒非常清楚,以梅星华的身份来说,他这么做简直无异于入虎穴。

梅星华似乎缩了缩脖子,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都已经来到这儿了,你就是要赶我走也不必急于一时嘛。”

“你……唉!”

那吒颓然坐在沙发椅上。此时他把自己的遭遇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是想着该如何确保梅星华的安全。他焦急的说道:

“星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简直是送羊入虎口!这么做正中那些人的下怀,他们恨不得把你当成人质,然后跟梅氏谈条件……你根本就不该来!”

“他们是虎,我却未必是羊,”梅星华唇角微弯,“我能进来,自然就有办法出去。君岳,你别板着脸嘛,想想看,这次的情形再险,也险不过那次我们一起闯进天罡军孙氏的葬礼吧。况且那次我们不也平安的走出了孙氏宅邸的大门了吗?”

“上次归上次,那次我还能陪着你,可这次谁来和你一起闯出去呢?你也太胡闹了!”

梅星华看着那吒忧心忡忡的眼神,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我在来之前就已经通知了几百家媒体,他们现在都还在公安部外等着采访我。如果我一直没走出公安部的大门,那么那些记者就会写出各种各样的报导,到时手忙脚乱的是政府的人!所以那些家伙恨不得我早走了呢。”

梅星华说着,想起那群官员的窘态,不禁笑了起来。

“你要是在场就好了,你真该看看那些人那时候的样子。”

虽然听到他这么说,但那吒并没有因此而放下心。等梅星华笑声刚歇,那吒便问道:

“那你来做什么吗?别告诉我你是来救我的。”

“全中。”看到那吒不住地摇头,梅星华又说:“我已经准备就绪了,而且还和你的部下联络过,就等着和你商量后再动手。”

“什么?他们也……”那吒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们简直就是在赌命!”

梅星华摊开双手。“也可以这么说。”

“乱来!我不同意你们这么做。搞不好,你们真的会有生命危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君岳,我们都很清楚这件事的后果,可我绝对不是闹着玩的!你的部下也一样。因为我们明白,我们要救的人很重要,所以大家都有这个决心。而且我都计划好了。你不相信我吗?”

那吒沉默了,重要的人……自己并不是人类,对于自己那个可怕的身世,朋友对此一无所知。是时候该告诉他了。那吒觉得,梅星华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不管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拿定主意,抬头用血红的双眸注视着梅星华,说道:

“星华,在讨论你的计划这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其实……”

望着梅星华坦诚的双眼,那吒一咬牙。“我不是人类。我直到在一次行动中才无意发现,我只是一个合成人,是一个完全没有人类细胞、只由机械组成的合成人。什么‘因为不幸的过去才改造成这样’那些话也是假的。我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注定只能是合成人,所以……没有必要、你没有必要为了我而牺牲这么多,这不值得……你还是快走吧,趁着还没有危险……”

终于都说出来了,这样也好。那吒对自己说道,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要接受,哪怕会因此而失去唯一的朋友……

时间如同凝固了一样,室内只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那吒虽然努力说服自己要接受一切后果,可他此时却完全没有勇气去看朋友的脸,所以对方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根本看不见。正当他以为这种沉默会一直延续下去时,却听到梅星华轻声说了一句:

“危险?我不觉得。”

那吒好像忘记了之前的担心,抬起头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他到底懂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啊?那吒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又说道:

“星华,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必……”

“我了解你的意思。”梅星华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他刚才什么也没听见。“这又怎么样?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是被他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态激怒了,还是无法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悲愤,那吒血红的双眼像是要喷出火焰一般。他用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声音朝自己的好友喊道:

“‘没什么大不了’?!是啊,这对你来说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对我来说,这代表着什么你知道吗?我的一切都是伪造的,我甚至连自己都没法相信!每天都在忍耐着那些异样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不知道什么是可以依靠的……想想看啊,星华,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表面上是你的朋友,可是这个人、他……他根本就不是人类!他的情绪、个性、言谈举止全都是由电脑操控的!甚至、甚至连现在这种反应都是不真实的!你迟早都会害怕的,因为你曾经那么相信的人竟然只是个机器!”

那吒的双手深深的插进青色的头发中,他知道这不是朋友的错,但这番话他不能不说。自从得知了真相后,他只能一直将内心的恐惧和寂寞死死的压在心底。同伴们的支持打开了他的心扉,他不再觉得身为合成人是一种难堪与耻辱,但对他人而言,却未必是如此。如今终于可以向朋友倾诉时,却是为了让对方离开自己……这就是代价吧,真相的代价……那吒之所以没有崩溃是因为不想让朋友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而觉得难过。

梅星华注视着那吒的一举一动,但始终没开口。他走到窗前,远眺着外面的景色。终于,他说话了:

“你试过凌晨三点一个人走在马路上吗?”

“……?”

那吒面对对方的问题再一次愣住了。梅星华没有看向他,继续说道: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虽然和白天的时候一样。一个人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你就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你自己的。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不,是你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梅氏的首领收回往外望的视线,缓缓走到那吒面前。那张一直充满自信与处变不惊的脸上出现一丝苦笑。“我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一个人走在马路上,不过在我兄长死后,我就经常做这个梦……对,是我杀死了兄长。”

那吒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那里流露出和他同样感受的落寞。梅星华似乎已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不恨他,他代替父亲的职责抚养我长大。可是我还是得杀了他……兄长也不恨我,但他也要杀死我,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问题就在这里,我们不恨对方但必须杀死对方才能活下来,因为我们都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所以,我亲手将他……”

梅星华说不下去了,他转过头,全身在微微发抖。即使没看到他的表情,但那吒依然可以感受到他深深的悔恨。青发红眼的合成人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当梅星华再次凝视着他时,这个年轻人的神情已经变得颇为复杂。他用带着一点嘲讽之意的口吻说道:

“还记得我的父亲吧?他在人生最后几年一直痴痴呆呆,像个老小孩……可我告诉你,他没有病,更不傻。他清醒得很!为什么?我告诉你,他记得我、记得死去的母亲、记得一起打拼天下的老部属、记得那些厚脸皮巴结他的亲戚、甚至退休好久的园丁和司机他都记得。可他唯独从未提起过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兄长、他的长子!他不是忘了,只是怕提起他的名字会触怒我所以装出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希望好多活几年……”

“每次我看着这个坐视我们兄弟残杀却无动于衷、被称作我父亲的人,我心里不止一次出现过‘杀死他’的念头,只差没动手……”梅星华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注视着好友,这个时候的他,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怎样一种滋味。“君岳,你说我会因为你是合成人而感到害怕。那么我问你,面对着我,你就不觉得害怕吗?人类和合成人,到底谁更可怕?!”

那吒呆呆的看着梅星华无力的垂下头,平息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类和合成人,只有两个同样带着恐惧和悲伤生活的年轻人。那吒咬着嘴唇,眼睛一直没离开朋友。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不知道。不过,星华,如果你想半夜去路上走的话,叫上我吧。我们……可以一起走啊!”

梅星华稍稍抬起头,乌黑的眼眸中似乎涌出一道光亮的源泉。“真的吗?”

“嗯!真、真的!”那吒用力的点着头。去它的合成人吧!即使自己是机器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能够和自己重视的人在一起,就算自己的过去再可怕他也不会感到害怕了。没有了他们,自己才会真正的陷入永远的孤独和不安中……是不是人类,都已经不要紧了,对自己来说是如此,对朋友来说也是如此……

“不能骗我啊!”

梅星华的眼中虽然仍带有未完全消退的伤痛,但脸上已经开始恢复了往日的明朗。那吒忽然想起对方的一句口头禅,说道:

“骗人的是小狗!”

两个年轻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即使曾有过那么不堪的过去,但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在未来的路上互相扶持、互相鼓励,那么一定可以寻找到属于他们的那片乐土。

彼此间再无芥蒂,不管是那吒还是梅星华,心里都轻松了许多。觉得即使前方再有更多更大的困难也难不倒他们。梅星华问道:

“那么君岳,你还打算以后要留在政府吗?”

“一个这样对待自己人的政府,还有为它卖命的必要吗?”

梅星华知道那吒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他无言的点点头。那吒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出事的?”

“其实我之前就收到你被逮捕的消息。不过把实情告诉我的,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一个人。”

那吒更诧异了。“是谁?”

“我的死对头。”梅星微微一笑。

“孙锐?!”

看着梅星华的表情,那吒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只是他实在没想到孙锐竟然会为了自己的事情而和梅星华有来往,须知他们两家可是世仇啊,而且孙锐父亲的死和梅星华脱不了关系。

“他也是第一时间知道了你的事情,他原本打算亲自为你作证。可以他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搞不好政府那些家伙还真以为你们有瓜葛。所以他无法前来,于是就来拜托我,说希望能帮忙营救你。那小子还真是个烂好人。”

“你……没对他怎么样吧?”

梅星华歪着头看着那吒。“我还不至于会乘人不备,这次我的确应该好好谢谢他。我们两家的事以后再算吧。”

那吒放心了,他相信朋友不是那种人,但梅氏财团的人会如何对孙锐这就很难担保了,不过有梅星华的保护,看来孙锐不会有事的。当知道孙锐为救自己居然以身犯险去告知梅星华,他既感动又佩服,那吒没想到自己的命运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关切和帮助。

“所以,君岳,你就让我们帮你这一次吧。这也是我们的希望。”

望着朋友期盼的眼神,那吒明白到自己的性命并不是只属于自己,它还包涵着朋友同伴对他的信任和支持。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那吒毅然点点头,说道:

“行。我听你的。”

梅星华露出兴奋的笑容。“我都计划好了,就等你这一句。”

“是什么计划?”

“首先,我以行星所有权提出和他们交换你,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我已经派了五行军的人分布在坤都市各处,只等时候一到,我的手下就会在市内大搞破坏好吸引联邦的治安力量。你想想看,如果坤都市四处告急,公安部首当其冲要派人维持治安,可这样一来,公安部反倒成了防守最薄弱的部门。这时,我就和你的部下们冲进它的拘留所,我和你一起离开坤都……”

话未说完,那吒已经笑了起来。朋友的计划他也曾经想过,不过那时他在外面没有外应,所以根本无法实行。如今梅星华提出来,两人一拍即合。那吒相信梅星华的头脑,虽然并非万无一失,不过这种行动总得冒着风险。那吒说道:

“就依你的计划行事吧。”

梅星华一笑。“不见不散。”

协理院这几天也陷入苦战中。

虽然通过一些录像片断证实孙锐曾出现在机甲别动组的行动中,并且将机甲别动组组长拘留起来,但协理院却始终还无法提出有力证据来将总理和枢机院也牵涉入内。本来依靠着议员的舆论,已令总理和枢机院疲于奔命,没想到这时突然杀出一个梅星华,提出以行星换走那吒。在庞大的利益前,议员们也只好闭上嘴,因为如果这时还坚持判那吒有罪而失去一个行星的所有权,势必引来众多社会舆论的批评和压力,民众也不会谅解协理院的做法。如今的协理院真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在总理和枢机院种种软硬兼施的劝说下,又因为自己一方迟迟没有拿得出手的铁证,加上明白到这次大势已去,为了留条后路,协理院只好同意不再追究那吒的责任,让枢机院处理处事。这样一来,不仅那吒没告倒,连他们真正的目标——总理也是安然无恙。这一仗,协理院真算得上是虎头蛇尾。

其中最不甘心的人莫过于协理院副院长王详。眼看计划已经在一步步按自己的意愿在进行,却半路杀出一个拦路虎,让全盘计划都泡汤,他怎么能不恨!所以当他的秘书看见他走入办公室前,嘴里还一个劲儿地诅咒梅星华和枢机院。

王详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后,一股难以抵挡的疲惫朝他袭来。这几天,为了找到总理和孙氏方面有联系的证据,他几乎没合过眼。如今,当事情结束了,加上失败的心理作用,让他觉得浑身酸痛。

当王详正想坐到椅子上好好休息一下时,却一眼看到已有人坐在他的位子上。他又惊又怒,喝斥道:

“是谁这么无礼,居然敢……”

那个人一站起来,王详看清楚他的脸后,顿时收了声。他顾不上劳累,连忙行礼道:

“司教大人,您怎么亲临此地也不告诉小的一声呢?也好让小的早作准备迎接您的大驾。”

螺旋背着手,踱到王详跟前,一言不发。王详只觉得冷汗直冒,浑身不自在。他生怕这个魔神发起怒来不知怎么对付自己。

死寂中,只听螺旋说道:

“这次的事,你已经尽力了。无须自责。”

王详顿时松了一口气。本来事情搞砸了,他还担心组织的人会对他责罚,甚至会对他不利。没想到螺旋没有责怪自己,这已是大出王详意料之外。不过他也不敢太得意忘形,谦卑的说道:

“小的到底是办事不力才会功亏一篑,不过小的下次一定尽心尽力,决不出错。”

螺旋没有理会他的说辞,他走到落地窗前,任风吹起他一头银发。王详见他不开口,心里又是一紧,只是不敢出声。

“机甲别动组的那个小子什么时候出狱?”螺旋冷不防问道。

“大概就是这几天吧。现在他的事归枢机院管,小的也不大清楚。”

螺旋转过身,冷冷的说道:

“你必须想办法,让他不能活着离开!”

“这……”

王详吓了一跳。他虽然迫害那吒,却很少想过要除掉他。他主要还是想通过那吒的案子把总理拉下水,然后掌握大权。他乍着胆子问道:

“敢问司教大人,这是组织上的命令吗?”

螺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这是怀疑我吗?”

“不、不,小的岂敢。只是小的不知组织的用意,还望司教大人海涵。”

王详连大气也不敢喘,战战兢兢的等候发落。螺旋冷哼一声,说道:

“那个人决不能活下来,他的存在会对我们路西法造成严重的威胁。如果你还想在这位子上干下去,就按我所说的去做!”

王详的头更低了。“是,我这就派人找个机会杀死那小子,肯定不会让他走出拘留所的牢房!”

“好。”

螺旋轻轻的吐出一个字。他眼中迸发出可怕的磷光,像是要把所看到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我们绝不能让你活在这个世上,因为你的存在就等于我们的灭亡……受死吧,御子!

第一卷 始动 第十一章第2节

那吒准备被释放的消息传来,机甲别动组的众人都没有特别欢呼欢呼雀跃。因为他们知道,困难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们。他们已经和五行军商议好,趁机营救那吒。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而且连科长孟翼也被他们瞒着。

这一天,几个组员在大楼的情报分析室内讨论营救细节。他们各自陈述了要进行的任务。反复核实无误后,大家才心照不宣的转移话题。

这时,电话响了。比帕离开谈话圈子,接起电话。话筒中传出一把声音:

“是机甲别动组吗?”

比帕闻言一愣。这声音明显是合成过的,男女难辨。如果不是怕别人认出自己的身份,又何必变声。他应道:

“请问你是哪位?”

“你没有必要知道我是谁,”此人显然不愿曝露身份。“你是机甲别动组的组员比帕吧?”

听对方这么说,似乎认识自己。比帕更疑惑了。“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你没有必要知道我是谁。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连真实身份都不肯告知,要我怎么相信你?”

“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我把情报告诉你,你自己作判断吧。”

“你要告诉我什么情报?”比帕觉得听一听也无妨。

“最近警察总署作战部二科的人有些小动作,你知道吗?”

“哦?”比帕还是头一次听说,最近因为那吒的事,他根本无暇管其它事。不过听到机甲别动组的对头有所动作,他不能不多留一个心眼。

“协理院趁着公安部拘留所调派新看守时安插了不少人进去,还把一个曾在二科工作过的人任命为副所长,而且二科最近和拘留所联络频繁。”

“什么?”

比帕不禁一惊。那吒至今仍然留在拘留所内,协理院和二科的人却选择在这种时候不停地安插人手在拘留所,到底意欲何为?比帕感到一股不祥的阴影正在逼近。

“如果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自己去查。到时就能证实我所说的是真是假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比帕觉得对方大有提醒己方的用意,却苦于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禁如此问道。

电话彼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拘留所不是还有你们的人吗?小心点吧。”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比帕看着话筒,愣了好一阵子。对方究竟是谁?所说的情报到底可不可靠?如果是真的难道表明二科是想对那吒不利?他们还想作垂死挣扎吗?听此人的口气似乎是为了那吒而来的,也许是不想头儿出事。不过这份情报的可信性还未能证实,说不定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

一旁的成杰骏见他攒眉不语,扬声问道:

“怎么了?是谁打来的电话?”

比帕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有来头。于是他把刚才通话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诉众人。程达听完后说道:

“想知道这些我可以马上查询,这就能知道情报真不真实。”

常志武看着比帕。“真的认不出那人是谁?”

比帕摇头。成杰骏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说道:

“如果这情报无误,那头儿就很危险了。那些杂种还是不肯放过他!”

“协理院这次功败垂成,心怀怨恨也是当然的。只不过杀死头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要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他往死里整。”

常志武的话也是比帕觉得不解之处。协理院究竟有什么企图?为什么会如此针对那吒?上次诬陷他如果说是为了政治利益的话,那么现在仍不愿放过他又是为了什么?协理院就算把那吒干掉也不会扭转局势,他们该不会因小失大而昏了头吧。

他们正商量着,程达离开电脑,说道:

“情报没有错。协理院的确将不少人调到那个拘留所,那个刚上任的副所长曾在二科工作,是他们的骨干。而二科的电话记录在最近联络最多的就是拘留所,他们好像想掌控拘留所。”

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协理院和二科这种非正常轮换调派人手的做法很有可能是冲着那吒去的。这样一来,他们的营救行动就更紧迫了。

“怎么办?要提早行动吗?”常志武问道。

“我们本来就打算要救头儿,不过要把日期提早。头儿呆在那里时间越长越危险,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五行军那边也准备好了。阿达,你联络五行军,告诉他们情况有变,提前到今晚十二点行动,让他们作好准备。我们除了时间之外,其它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

众人点点头,他们都明白,这将会是机甲别动组建组以来最不容有失的一次行动。为了保护同伴,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他们必将全力以赴。

4月5日深夜,坤都市区内有数个地方受到不明袭击,它们有的是公路设施、电力系统和公众设施。一时间,数个区域的电力中断,通往主干道的公路因为被纵火而隔断去路,造成公路大混乱,公路上排起了长长的车龙。奇#書*网收集整理而在市中心不少个人公众场所被人投掷烟雾弹和火焰弹,同样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接到报案后,警察总署派出了许多警察去现场处理善后,维持秩序。由于出事地点众多且分散,警力大为不足,总署得向公安部请求支援。公安部接纳请求,也出动了众多的警力。没想到出事地点越来越多,很多地方的场面难以控制,公安部只好连休假中的警员也调回来帮忙。因此,公安部反倒成了最空荡荡的政府部门,只有少量警员留守负责联络。

身在拘留所的那吒当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躺在床上,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最让他不解的就是自己和原体的接触。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御子?唯一的目标?另一个自己?这一切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吒感到失去记忆实在是一件很头痛的事,因为他无法判断这些究竟代表着什么……

对了,银河财团!

那吒灵机一动,既然自己是在那里诞生的,想必他们掌握了很多关于自己的过去,如果能再找到更多关于原体的资料,说不定就能找到自己的过去。

不过银河财团四散凋零,要找到那些过去并不容易……

正当那吒思索之际,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那些声音一直朝向那吒所在的牢房而来。那吒知道拘留所没有特别命令从不深夜提审犯人,外面来的又是什么人呢?他不禁警觉起来。

有几个人来到这间牢房前,其中一人按动了闸门的开关。那吒知道牢门密码锁只有拘留所少数几个官员才能开,这么看来来者中有拘留所官员了。不过从这架势看,他们实在不像是来提审自己的。那吒开始有点明白了。

有三个人走进牢房,另外两人守在门外,他们手上都拿着枪。

“哎呀呀,大名鼎鼎的机甲别动组组长居然会待在这种地方,真是委屈了你啊。”

这把拿腔作调,无比讥讽的话语正出自那吒最讨厌的人之口——--警察总署作战部二科副科长王叔平。那吒一见此人,就知道这伙人前来准没好事,看其他人的表情,都是想将自己就地处决的模样。难道星华的计划已经被他们知道了吗?那吒也无法下判断,他了解到情形凶险,但表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说道:

“既然如此,不如你代替我进来住好了。你一定会呆的不想走。”

王叔平脸上不住颤动,看得出他对那吒也是厌恶到了极点。他一改平日尚有几分风度的模样,恶狠狠的说道:

“臭小子,你的死期都到了,还在嘴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死期?”那吒念着那两个字,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他想从这家伙嘴里套出更多内幕,因为很明显,王叔平再憎恨自己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闯进公安部的拘留所里。他的背后肯定是有人指使的。

王叔平冷哼一声,说道:

“你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机甲别动组的组长了,你的后台也不会再要你了。一个阶下囚,还得劳动到我出手,你死也该知足了!”

看着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那吒无声的笑了。他是因为看到这些人的丑态才笑的。王叔平见对方毫无惧意,好像还带有嘲弄之意,不禁勃然大怒,骂道:

“你笑什么?!臭小子,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也不知道厉害!”

旁边一人连忙走到王叔平身边,耳语了几句。王叔平的脸色才开始有所缓和,只是太阳穴上的青筋不时抖动。那吒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专门为了折磨自己才来的,有可能是接受了别人的命令来解决自己,不过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呢?

王叔平又道:

“反正你也快活不下去了,我才没必要跟你斤斤计较。谁叫你平时那么嚣张,得罪了上头,你就认命吧!”

“上头?是协理院派你们来的吧。”

那吒故作不在意的问道。他想从王叔平口中套主使者的身份,说出协理院的名字只是作个试探而已。王叔平果然上当,可能是以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才这么毫无顾忌吧。他语中带刺的说道:

“哦?你也不笨嘛。不怕告诉你,这是王副院长下的命令,他老人家一定要除掉你,我们就奉命行事。现在整幢拘留所里没几个守卫,他们都已经被我遣走了,你就算喊得喉咙破了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临死前好好为自己的愚蠢忏悔吧!”

这个答案对那吒来说不算意外,不过王详一直指使二科与机甲别动组作对也是出于利益之争,他就算杀了自己也不可能再使局势扭转,他为什么就非杀了自己不可呢?那吒一时理不出头绪,再加上眼前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

那吒抬起头,打量了一眼王叔平得意洋洋的脸,说道:

“究竟是谁愚蠢还不知道呢。”

说完,那吒一举手,两手一分,电磁手铐应声分开。王叔平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身旁的那两人也都吓呆了。其实在狱中这么多天,那吒百无聊赖,早就破解了手铐上的密码锁,只是戴着装装样子。拘留所的人知道他很快会被释放,再加上上头关照过不许难为他,所以也没有按照这里的规定给他按时换手铐。那吒的举动在这三人眼里简直是神力无比,一时间他们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其中一人醒悟过来,刚想举枪射击就被那吒握住枪管,随即回身一踢就被挂到牢房的铁闸门上,又像一块布缓缓趴到地上。看他的脸色,是再也别想站起来了。

王叔平见到此人如此下场,吓得连枪都拿不稳,转身欲逃。牢房外那两人想开枪杀死那吒,然而牢房狭小,那吒又与另一人纠缠,他们根本无法瞄准,只能干着急。那吒用一记重拳把一人摞倒后,见王叔平打开牢门溜了出去,正想把门再次关上。那吒猛地冲上前,在即将撞到闸门时用卧滚翻从闸门底下冲出了牢房。

这一来,简直如同雄狮出笼。剩下的三人只能张大着嘴看着这一幕,他们根本不来得及有所反应,已被那吒抢过一把枪,然后回手用肘重击,那个被他夺了枪的倒霉鬼脸上挨了这么一下,顿时口鼻中鲜血直喷,如同一堵肉墙面朝天的往地上一倒,下地狱去了。

那吒一眼瞥见身后一人正欲开枪,他连枪都懒得开,往后一扔,枪下中那人的额头,直砸得那人眼冒金星,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随着那吒迎面一拳才彻底结束了他的痛苦。

王叔平哪里敢开枪,他哆哆嗦嗦正想跑。一声沉重的脚步声从他背后传来,他当场站立不稳,一下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如果他们不是因为想秘密解决那吒才把拘留所内的看守调走,他们现在也不会如此狼狈,只怕那吒还会陷入苦战。此刻四周寂静,王叔平觉得简直如同世界末日一般。

那吒站在他面前,冷冷的问道:

“说!王详为什么要派人来杀我?”

“这……我也不知道啊,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那吒,不、那吒先生,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刚才是我不长眼睛,对你多有得罪,都是我该死,请你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千万别杀我啊!”

王叔平此时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威风八面,为了活命,他根本什么都管不上了。看到王叔平一个劲儿的哀求,那吒越发厌恶,说道:

“杀你?我还不想为了一只老鼠费这种力气呢!你给我听好,回去告诉你那些头头,我的命令可没那么好拿,让他们小心自己那条命吧!”

说完,他举起枪,扣动了扳机。光束掠过王叔平的耳边,烧焦了他的几根头发。可王叔平以为自己的脑袋被击中,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解决这伙人后,那吒正想着该如何离开这里。他打量四周,见无人在此,才想起王叔平说过他们为了干掉自己不惜支走这里的守卫,所以他们刚才的打斗没有任何人过来察看。不过时间一久,肯定会有人发现的,到时想逃出去就难了。偏偏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间,星华他们可能还在准备,自己无人接应,根本无法逃走。

正在为难之际,那吒忽然听到转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心知不妙,便躲在墙壁上的水泥柱后,侧身持枪戒备。

那些脚步声直到牢房门口,听到其中一人惊讶的倒吞一口气,说道:

“这是二科的人,我们来晚了!”

这把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成杰骏的声音。那吒已经知道是他的组员们来了,他这才走出来,说道:

“你们是有点晚了,不过晚到总比没到好。”

“头儿!”

前来营救的比帕、成杰骏和常志武惊喜的喊道。看见那吒无恙,他们都是喜出望外。不过现在他们仍然身处拘留所内,还没到高兴的时候。比帕急忙说道:

“头儿,那些拘留所的看守都被人调走了,趁现在没人咱们快走吧。阿达和五行军的人在外面等着呢。”

那吒知道时间紧迫,也来不及说什么,正要走时,常志武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那几个人,问道:

“头儿,这几个家伙该怎么办?”

“就让他们留下来好了,总得有人负责任。”

众人相视一笑,毫不迟疑的离开了拘留所。

4月6日凌晨,在坤都一个通往宇宙航空港的高速公路出口处,正当关卡的警员检查着过往车辆时,忽然一辆卡车呼啸着冲过关卡,把栏杆都撞断了。警员们纷纷开枪都打不中它,只能急忙通知别处增派警力支援去追赶该车。

这时,又有一辆吉普车驶来,警员们不敢怠慢,连忙截停这辆车,准备检查,他们都认出来,这车是公安部的专用车,而车上坐有四人,都是警官打扮。其中一句警官见他们要检查便跳下车来,厉声骂道: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前面那辆贼车你们不拦,反倒拦我们的车,要是这次让逃犯给跑了。你们就等着卷起铺盖走人吧!”

“什么?!刚才那架是逃犯坐的车?”

“废话!他们是从拘留所越狱出来的逃犯。我们就是一直追着他们来到这儿的,没想到你们居然拦我们的车,还不快让开,要不然逃犯跑了唯你们是问!”

关卡的小队长还有些迟疑。“现在市内到处都有人犯案,我们这里接获命令必须对来往车辆严加检查。我看请你们先下车让我们检查吧,这样对彼此都有好处。”

那警官冷笑着,回头看了车里一眼,朝车里的另外三人说道:

“听见没有?我们是来追捕逃犯的,反而被当成逃犯对待!”

他又转过头对那小队长说道:

“你要检查?可以,不过我必须得先警告你,如果你检查完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到时我们失去了逃犯的踪影,这一切责任都要由你来承担!”

面对他的怒气,小队长也是惊惶不定。他心想如果真的没有任何发现,到时他们未必捉到逃犯,却要拿自己开刀,那岂不是得不偿失?!自己不过是个小警员,哪里负得起这种责任,搞不好连工作都难保。

于是小队长朝身后的岗哨处挥挥手,说道:

“放行!”

关卡处启动了防护网,让出一条路。那名警官跳回车上,说了声“走”。吉普车一阵风般驶离了坤都市高速公路上的最后一个关卡。

可是到了清晨,那辆卡车和吉普车仍是不见踪影。那个小队长不禁起了疑心,打电话到公安部,一问才知道那天晚上公安部根本就没派人在这条公路上追什么逃犯!也就是说,在车上的那四个人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的犯人。而那辆卡车也只不过是个声东击西的幌子罢了。

公安部接到这出通报后,连忙派人检查拘留所,发现那吒早已逃脱,他们这才如梦方醒,派出大批警力到处搜捕。可是却连一点发现也没有。无奈之下,公安部的人甚至已经作出了最坏的打算:逃犯已经逃到某个外界行星去了。

就这样,那吒不费废一枪一弹就全身而退地离开了坤都。

第一卷 始动 最终节

这天一早,比帕就来到了机甲别动组大楼。在经过数天的暂停职能后,机甲别动组再次恢复原职。

一走进平常组员们聚集的会议室,就听见一阵笑声。比帕边走边说道:

“你们中了彩票吗?怎么那么开心?”

成杰骏一见进来就笑着说:

“哦,组长来了。你快过来看看,今天报纸的头条新闻。”

“你少拿我开涮了,”比帕走到他们身边。“什么新闻那么吸引你们?”

程达指了指立体屏幕,说道:

“你自己看看吧,真是大快人心。”

比帕一看,只见上面一篇报导,标题是“联邦政府痛失良机,梅氏总裁拂袖而去”。说的正是政府和梅氏财团所谈事宜破裂,导致无法使梅氏将格尔微克行星让渡给政府。

众人都大笑起来。外人根本不会知道,这次行星让渡之所以不成功,乃是因为梅氏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把行星让渡给政府,这次谈判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梅星华早已想好对策,用这个行星假装和政府谈条件,让他们同意不再追究那吒的责任,降低警惕。然后机甲别动组和五行军联手,秘密将那吒救走。这个计划果然成功。梅氏方面借那吒逃走之事指责政府失职,没有诚意,不愿谈下去。政府高官们见既失去了行星又走丢了犯人,真是苦不堪言。偏偏那吒被囚禁时政府就因证据不足而没对其定罪,只是将他软禁,并将消息严密封锁。如今那吒逃离,政府既不能说他有罪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发出通缉令进行追捕,可谓有苦说不出。

二科的出现并不在意料中。他们本欲暗杀那吒,却反被打倒。二科的人害怕看守太多下不了手,特意调走他们,才导致拘留所毫无防备。这样那吒才能离开的这么顺利。当拘留所发现牢门大开,那吒已无影无踪后,才急忙上报,不过为时已晚。事后政府追查起为何拘留所的看守被调走时,才知道是二科搞的鬼,而且他们当晚还出现在拘留所。政府的高层明知那吒是被人救走的,却苦无证据,因此他们的怨气无处发泄,二科就成了替罪羊。罪名是“疏忽职守,办事不力”。二科的后台——协理院的副院长王详一反常态,躲在家中不问政事,对二科的事更是置之不理。他这么做也是避免引火烧身。二科害人不成反害己,科长潘泉和副科长王叔平都被停职查办,所以人员都被撤换,二科已是名存实亡。

众人正说笑着,孟翼也进来了。他刚从枢机院回来,还带回了机甲别动组正式得职的命令。他面带微笑的看着大伙,说道:

“各位,枢机院已经正式下令,机甲别动组重新启动了!”

大家无不欢欣鼓舞,虽然已经猜到有此命令,但真正得知消息后,仍然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孟翼吩咐几句后,又叫比帕跟自己来一趟。

来到科长办公室后,孟翼笑问道:

“怎么样,你这个组长当的还习惯吗?”

比帕嘿嘿的笑了几声,他一点都没有得意之色,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同时心里还有些发怵。那晚的营救行动他们是瞒着孟翼进行的,虽然外人查不到他们身上,不过比帕猜不透孟翼对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

“没什么,还是和以前一样。”

听到比帕的回答后,孟翼点点头,说道:

“可惜到底是少了一个人啊。”

比帕心中一紧,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孟翼看着他,平静的说道:

“他现在一定已经平安的离开了吧?”

“科长……”

看着孟翼洞析一切的眼神,比帕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看来科长已经知道那天晚上的营救行动到底是谁所为了。

孟翼浅浅一笑。“也许我们永远都见不到他了。不过以他的本事,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都能化险为夷吧。”

比帕放心了,他知道科长也和他们抱有同样的想法。对于这种无言的支持,比帕心中无比感激。孟翼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洒落进来的阳光,说道:

“苍鹰本来就不该被困在笼中,它有着属于自己的天空。那才是真正能让它施展的世界。”

比帕走到他身旁,望着窗外的蓝天。仿佛中,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出现了展翅高飞的鸟儿的身影。一直飞往遥远的彼方……

一个幽暗的空间。

四周仿佛都是黑沉沉的,只有一小块地方被不知何处的光源照着,稍微有些亮度,不过更显得周围死寂一片。

一个走到光源中央,单膝跪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螺旋,计划失败了是吗?”

这声音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而是几个声音共同合起来的。这些声音中带有一股冰冷的质感,如同机械一般。似乎这些声音的主人都不是活人。

螺旋的头更低了。四周隐约传来一阵气息,其中暗含着不满和杀意。那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又说道:

“如果不是因为外界会削弱你们的力量,真不应该让那些下贱者去执行这个重大的计划。如今御子毫发无损,我们必须阻止太初,绝不能让御子合二为一!”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会将御子除掉,请长老们相信我。”

“不要忘记了,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御子被誉为完美的生命体,况且还兼具原体的力量。只要能除去他,太初的计划就会落空了。螺旋!”声音陡然提高。“你可不要再让我们失望了!”

螺旋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把他整个人都压低了。“是!”

声音中的怒意消失了,只余下无形的喟叹。“我们只能祈祷,愿黄昏永不到来。那个沉睡的异物之神,希望它永远堕落在黑暗之中,承受着万劫不复的痛苦……”

气息消失了,一切重归死寂。螺旋缓缓站起来,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四周。约米走到他身边,她事不关己的问道:

“如何?挨训的滋味不好受吧。”

螺旋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走。约米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别老呆在你的那个象牙塔里,要不然你尽早会和你的那些回忆一样,成为过去的!”

螺旋根本没有回答她,径自离开了。约米抬起头,仰望着这个幽暗的空间,自言自语道:

“好无聊啊……那些老不死的真的以为御子是这么轻易就能杀死的吗?明知道我们没法轻易到外界去,要不然也不用派那些人类去收拾他……哼,反正跟他们说了也不懂的……”

约米正准备离开这儿时,她分明感觉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波动从这里深处涌现。她回过头,凝视着肉眼根本无法看清的黑暗角落。

“圣殿吗?……为什么禁地里居然会有那么明显的能量波动?那些老头子到底在隐瞒着什么……”

一个妩媚的微笑浮现在她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看来我又有得忙了,这样就不会无聊了……”

螺旋离开长老之间后,几个卫兵连忙对他行礼。一个卫兵战战兢兢的对他说道:

“司教大人,贝尔菲高尔军的迪亚马特大人刚才一直在等您……”

一听到这个名字,螺旋那张脸上的阴云似乎开始消散了些。“他人呢?”

面对着这个人人畏惧的男子,所有卫兵的头都低了下来。“是,迪亚马特大人已经在外面的过道那里等着您了。”

螺旋一言不发,往外就走,他身后的卫兵这才松了一口气。很快,螺旋的视线范围内就出现了一个矮矮的身影。幽暗的过道里,一个身穿黑袍的金发男子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的盯着下方。和螺旋所披的银边披肩不同,他所披的是金边的披肩。

“迪亚!”

螺旋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走到他身旁。那个被他称作迪亚的男子马上回过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直到螺旋走到自己身边,然后面无表情的竖起食指。“嘘!”然后继续盯着下面潮湿的地面。

螺旋对他的反应不以为意,顺着迪亚的视线看去。在角落里,有不少黑色的蚂蚁,它们密密麻麻的围在某个东西旁边,在附近的小洞里还陆续出现不少蚂蚁涌向那个物体。螺旋花了一点功夫才认出那个被蚂蚁群围攻的是一只蜻蜓,但与其它蜻蜓不同的是,这只蜻蜓没有翅膀。在黑蚁的噬咬下,蜻蜓痛苦的扭曲着修长的身体,却根本无法摆脱。成为蚁群的食物只是迟早的事。

“我刚才看到那个家伙一直绕着我飞,所以我就想,要是它没有翅膀会怎么样呢?”迪亚像一个小孩向父亲诉说他所遇到的趣事似的,对螺旋说道。然而他的声音和脸部却始终是平平淡淡,没有表情的起伏。“你看你看,撕掉它的翅膀,它就不会飞了。谁叫它来烦我啊?你说是不是啊,螺旋。”

做出这种残忍的举动,却像是做了件毫不出奇的小事,迪亚抬起头,眼望螺旋。虽然不带表情,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是想得到螺旋的认同——甚至可以说是夸奖。螺旋对这类事也许是司空见惯了,根本没觉得惊讶。他只是说道:

“别呆在这潮地上,走吧。”

迪亚这才站起来,他黑袍下摆已经被弄上几处泥印。那只可怜的蜻蜓可能是死了,可能是无力反抗,任由蚂蚁把它撕咬运回巢穴。迪亚跟在螺旋身后,像没事人似的问道:

“对了,螺旋。带我去你的秘密基地吧,我在这里快闷死了。”

不知为何,当迪亚说起那个“秘密基地”时,螺旋的神情居然变得有些轻松。他漫不经心的喃喃说道:

“是啊,我该回去了……”

——梅氏财团兼五行军总部,行星蓬莱——

在梅氏财团总裁居住的古老庭院中,一个人正躺在池塘旁的大树下。他双手枕在脑后,正在享受着此刻的宁静和休闲。

几下脚步声由远而近的来到他的身边,他睁开眼,看见来者,笑道:

“你回来了,星华。”

梅星华坐在他身旁,揶谕道:

“我可不像你,能这样享受下午的阳光。君岳,不如你帮帮我的忙好了。”

沈君岳,也就是那吒,他一挥手,说道:

“才不要,我是要好好放松一阵子,你别把我拖下水。”

“没义气的家伙。”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但梅星华却没有半点不快。相反,能看到朋友如此没有压力的生活,他也感到很高兴。梅星华看了看天色,说道:

“走,我们吃饭去。像上次那样,咱们边吃边聊。”

“哦?已经快傍晚了吗?”

“你还真是快活不知时日过。太阳都快下山了。”

那吒坐了起来,抬头看着天际。只见天边一轮落日,万道金光照在云上,使白云也染上一层红。那些白云排成一道道,一直延伸到天尽头,一眼望去,好像整个天空都在燃烧的感觉。

“这叫火烧云,虽然看上去很美丽,不过出现这种云,很可能是台风的先兆。看来我得吩咐下人们注意一下。”梅星华站了起来。“我先去换件衣服,我在饭厅那里等你。老规矩,谁吃得慢谁洗碗。”

“你还没输够吗?”那吒笑道。因为他无法进食,最多只能喝些合成人饮用的汤水。所以他和梅星华的比试只可以用在喝汤方面。但即使只比这一项,朋友也是输多赢少。

“所以才更要扳回一次,老是你赢也太不公平啦。待会儿饭厅见。”

“知道了。”

看着朋友走远,那吒也站了起来。他拍拍身上的草屑,刚走了几步,那吒不知为何,又抬头看着天空。这美丽的黄昏,却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一股莫名的悸动传入他的心湖,让他无法平静……

(“……黄昏……已然降临……”)

第二卷 重合 序章第1节

历史总是一遍遍的重写,每一笔都凝聚着无数的鲜血;时代与背景并不一致,但相同的是,每一次重写的历史都将令人类付出沉重的代价……

——魏航之(原星际联邦枢机院官员)

有人说:巅峰的后面就是下坡路。

如果用这句话来形容即将步入新历第四个世纪的星际联邦政府及其社会的话,肯定会有许多人不同意。的确,在人类的历史上能有几个政权能像联邦一样,在庞大的宇宙间建立起如此繁荣、强盛的文明呢?作为拥有“开拓宇宙的统治者”这一荣耀头衔的联邦政府及其人民,确实有其骄傲自豪的资本。虽然殖民地的骚乱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星际战争引起不少麻烦,但是联邦人依然坚信这只不过是大船队的海洋上航行时遇到的一点小风波罢了,况且这是每一个统治者都会遇到的考验。

至少,在新历396年8月25日前绝大部分的联邦人都是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着。

然而,历史再次以事实来证明它的多变性和不可预测……

联邦政府中以总理为最高领导,虽然其权力被枢机院和协理院分散支配,但作为联邦的代表地位是无庸置疑的。所以每当联邦新选出一任总理时,这位总理就应该按惯例在组织好内阁后去巡视联邦庞大的领土,这样做一来是为了让民众更熟悉新总理,同时对远离联邦中心的殖民地行星更有一种安抚和震慑的作用。

在联邦总理第九十九届选举结束后,因为当时殖民地形势混乱,又因内阁的人选迟迟未定,所以新上任的总理把巡视殖民地的行程计划足足推迟了两个月,直到六月份才正式启程展开他上任后第一次殖民地之旅。

当总理和担任他护卫的乾都舰队在联邦首都乾都的宇宙航空港出发时,一位尚在等待新内阁分配的驻殖民地总督在目送总理离开后,发出这样的感叹:

“联邦的威光如日中天,但总理还是这么不辞劳苦的到边远行星巡视。难怪我们的联邦会如此强盛。”

这时,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下属在自动扶梯旁俯视着一楼熙熙攘攘正要离去的人群,说道:

“政治上的无奈妥协之举绝大多数都以动听的藉口做掩饰,这也是当权者的不得已之举吧。”

听到他的这一番话,他的上司以不悦的眼神审视着这个新来的下属。“你刚才在说什么?!”

“哦,只不过是自言自语而已,请您不用放在心上。”

年轻人貌似恭敬的低下头,他的上司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他对这个下属一起不大满意,相貌平平,又不是名牌学府毕业,家族也不是名门望族;如果不是因为人手短缺,这种人也不可能刚毕业就得到联邦驻殖民地总督二级助理的美差。即将上任的总督很不喜欢这类自以为是的年轻人,而且听说此人在完成大学学业后就和一位前政府高官的女儿结婚,凭着妻子娘家的影响力才能进入政府工作,成为自己的下属。总督在心中对这名下属更多了一份不屑和鄙视。

“好了,我们走吧。”总督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出口走去。在路过年轻人身边时他不无多余的说道:“人应该学会管好自己的嘴巴,有些事情是不能逾矩的,否则准没好下场。”

年轻人仍然以低头的方式作为回答。等这批人走过后他才跟在最后。他以无人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越是刚愎自用的人,跌倒时就会摔得越重。看来是待不久的了,我也得好好打算一下才行。”

他回头看着总理一行舰队刚刚飞离的天空,眼神似乎穿透厚厚的云层,直到星海的彼方。

“明知道海底下是波涛凶涌,也不得不让船继续前行,这真是玩命的赌博。双翼被人挟制,还得作为活招牌替人安抚那些充满恨意的殖民地人。联邦的总理也不过如此!”

摞下如此不敬之语的年轻人以不急不缓的步伐离开了候机室。虽然胸怀不凡的见识,但此时的他也还是个需要看上司的脸色的普通助理罢了。不过这航空港中的这么大群人——包括年轻人自己——恐怕都没有想到,他的名字将会永远烙印在历史的画卷上,而且是一个任何后世历史学家都绝不能视若无睹的名字——那就是“苏梵晓”之名……

南十字星,这是新总理巡视外星领土的最后一站。这个行星因为向来以雪景而闻名天下,所以它的名字也和雪有关,“雪泽”正是这个行星的原名。雪泽行星由于处在联邦中央和南部殖民地的星际通路之间,各种商贸往来十分频繁,是联邦庞大星域中南方的重要行星。因此它和坤都、艮都还有天苑这三个行星并称为联邦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十字星”(十字是指这四个行星在领土及商贸、文化、运输等领域的中心地位)。相比起本名,它的外号更为人所熟知。

和其它行星对待联邦人和殖民地人泾渭分明不同是的,南十字星素来以联邦人殖民地人和睦共处而闻名。新总理将它作为巡视的压轴戏,无疑是想在殖民地问题层出不穷的时候,宣扬联邦一体的团结和新内阁永不放弃殖民地的决心。

8月25日,新任联邦总理开始了他在南十字星的巡视。虽然是例行公事,但总理为了显示其亲民本色,多次在路途中下车亲自与民众交谈,所到之处皆是欢声雷动。在当日下午三点正时,总理出席了新建成的和平广场剪彩仪式。除了随行人员和当地官员外,还有数万名群众为了一睹总理和新广场的风采而聚集于此,场面可谓声势浩大。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个宣扬和平的活动中,暴力的惨剧发生了。四个不明身份的男子趁总理走下台阶向人群而来之际,掏出怀中的手枪,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向总理连开七枪。总理当即倒地不起,连他身边的两名保镖也中了枪。现场顿时大乱,总理身旁的人群在第一声枪响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当第二次枪声响起时,他们吓得纷纷向外逃去,波及到外侧的人群,因此造成数万人互相践踏、推挤,又酿成不少死伤。这就是震惊宇宙的“八月枪声”事件。

惨剧发生后,两名暗杀者藉着人群的掩护逃离,而其中二人则被当场击毙。总理马上被送往雪泽大学附属医院救治。在两小时后,雪泽行星的行政部、公安部和总理代言人向外界宣布:总理因伤势过重而不治身亡。

南十字星一下子成为整个宇宙的焦点。枢机院和协理院的院长连夜赶到当地。在紧急磋商后,决定由两院和国防部部长共同暂时代理政务,并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合力缉拿杀害总理的凶手。

案发三十小时后,两名暗杀者落网被捕,而其中一人在被捉拿不久后就趁看守的警察不注意时自杀身亡,并用自己的鲜血在墙壁上写下了“独立殖民地万岁!世界不需要联邦人”的字样。经查证,四名暗杀者中有三人是殖民地居民,一人是联邦籍的殖民地后裔。他们并没有幕后指使者,完全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而刺杀总理,目的是想引起世人对殖民地不公平待遇的注意。

事情算是水落石出了,但联邦人的情绪并未因此得到发泄。他们无法容忍的是那些一向被视为二等公民的殖民地人杀害了总理,联邦人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坚强。因为他们开始察觉到事件背后的不寻常,那就是一直被长久压抑如今终于爆发的殖民地人的愤恨。联邦人的不满在随后举行的总理及枢机院选举中显露无遗。一向以联邦和殖民地应共同团结政策为理念的温和派政党在选举中败下阵来,主张对殖民地实行强力压制政策的激进派政党急剧抬头。以前一直被排挤在政治权力核心外的激进派,现在终于大权在握。他们急需做出成绩来拉拢安抚那些不安的民众。“十月血风暴”就是这个特殊时期下的产物。

总理被殖民地暗杀后,加之向来对殖民地没好感的激进派当政,因此联邦各地不断发生驱逐殖民地人的事件,而且愈演愈烈,最后甚至连某些地方政府也公开制定类似的歧视政策,使情况更加恶劣。殖民地人久居联邦各地,如今被逐,自是不忿,因此联邦人和殖民地人摩擦程度紧张到只要有一星半点火花就能引来可怕的大爆炸。

在这种疯狂而恐怖的一边倒氛围中,就算联邦不少有识之士和清醒的民众,也不敢出面指责政府的煽动,谁都害怕会惹祸上身。然而在这种狂热的浪潮中,依然有坚定不移的反对之声,而且不是一、两个人发出的,是一个特殊的团体。那就是联邦政府军队中的一所王牌军校——瓦尔克丽。

瓦尔克丽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存在。这所军校的生源全是来自无人认领的拥有联邦和殖民地两种血统的混血女性孤儿。这些女孩会接受十年以上的军事训练,在十六岁时毕业并在国防部考核后将她们分散派去联邦各地最精英的部队中。瓦尔克丽所派的毕业生数量很少,但她们的出色表现为人们所赞誉,令敌人丧胆,因此瓦尔克丽也被用来尊称这些不凡的女性。和其它军校不同的是,瓦尔克丽的诸多女性都把它当成一个大家庭,无论是早已退役的前任毕业生,正在军队中服役的女军官,还是那些尚在接受军事训练的小女孩们,都对这所军校倾注了深厚的感情。因此,如其说瓦尔克丽只是一所女性军校,还不如说它是一个独特的女儿国。加之瓦尔克丽的女孩除在被分派到的部队里时,极少与外界接触,更甚的是,成年后的女性即使已过青春之龄也从不与外界的男性谈婚论嫁,所以在联邦人眼中(包括政府的大部分官员和联邦军队的大部分军人),她们真的如同是神话中与世隔绝的女武神。

第二卷 重合 序章第2节

虽然瓦尔克丽独居一地,又极少与外界来往,但并不代表她们对世事不闻不问。在这次反殖民地事件中,瓦尔克丽不止一次公开呼吁政府停止对殖民地的歧视政策,不要再做出让联邦和殖民地分化的恶劣举动。在新历397年的新年即将到来之际,瓦尔克丽联名向政府提出议案,希望政府能废除一系列明显带有歧视殖民地人性质的政策。她们的行动迅速得到了来自民间的呼应,支持者除了许多殖民地人外,还有不少是不愿看到社会动荡两极分化的联邦民众。

更令激进派感到不安的是,在支持瓦尔克丽的人中,出现了许多联邦军中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其实在联邦总人口中,同时拥有联邦和殖民地两种血统的混血儿占了六成。而在联邦军队中,混血儿参军的比例更是高达七成。可以说联邦军的主要战斗力就是来源于他们。而在这种种族矛盾激化的时期,这些军人们承受着常人难以想像的压力和重担。所以,当同是混血儿组成的瓦尔克丽忤这样的行动时,他们就成为理所当然的支持者。

如果激进派的官员还能保持一点冷静的话,他们就能看到他们所走的是一条多么可怕的道路。联邦人和殖民地人世代相处,早已密不可分,难分彼此。驱逐殖民地人,就好比是折断联邦的手脚,反之若联邦人遭此对待亦是同样的道理。激进派的做法,等于是在动摇联邦的根基。

但激进派此时已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们只想到该如何更进一步巩固刚得到的权力,任何对他们的政策抱有异议者都是他们的绊脚石。瓦尔克丽的做法,更是他们所不能容忍的。为了手中的权力、树立自己的威严,任何反对者都必须铲除!

为了制造除掉瓦尔克丽的藉口,政府命令瓦尔克丽镇压附近行星上的殖民地人骚乱。瓦尔克丽以其不是常规部队且没有先例为由拒绝执行命令。瓦尔克丽的做法在以往是无可厚非的,而联邦政府也向来不会对瓦尔克丽下这种命令,因为只为政府军培养一批人才而从不整体出动是瓦尔克丽自建立以来就和政府签订的协议。但已被激进派控制的政府却根本不顾协议,反而认为这是除掉瓦尔克丽的大好时机才制造这样的事端。

在1月30日,政府以瓦尔克丽不执行军令是因为与殖民地串谋共同叛乱为由,宣布瓦尔克丽是叛军,要她们马上向政府投降。同时政府调动军队围剿瓦尔克丽的所在地,并派人到瓦尔克丽的毕业生所分配到的部队中秘密处死她们。政府一来是为了防止消息外洩,二来亦是因为害怕这支拥有强战斗力的部队真的会和殖民地联手反过来对付自己。

没想到的是,负责围攻瓦尔克丽的部队中,大部分士兵和下层军官都不愿与瓦尔克丽交战。他们虽然也畏惧这些女武神,但更多的理由是同样是混血儿的他们不想也不肯和手足部队相残。负责此次行动的国防部大为震惊,可是一时间又找不到其他部队来代替他们(因为他们不想延误战机),因此只得调来星际部队,命令他们用主炮直接向瓦尔克丽军校所在地发射,希望一击就将她们完全消灭,并且这样还能毁灭证据。

瓦尔克丽自知难逃一劫。掌管军校的师姐(据说这是她们内部的称呼,瓦尔克丽的女性并不以军衔来称呼同学,而是以姐妹相称)在联邦军有所拖延的宝贵时间里将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学员送走,务求让瓦尔克丽不至于全灭。但这些女孩们没有一个愿意离开,她们发誓要保护自己的家。

在即将忤总攻的前一刻,政府军却意外收到了瓦尔克丽内部全无生命迹象的情报。国防部的官员气急败坏,以为瓦尔克丽的人全都从眼皮底下逃走了。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命令军队入内搜索。可当瓦尔克丽军校大门洞开之际,震撼的一幕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和视网膜。从一位当时参与该行动的联邦军官的私人日记中完整地记录了那个悲惨的时刻:

“数百名穿戴着整齐军服的瓦尔克丽倒在一片血海中,她们手中紧握的锋利短剑,并不是要刺向曾是同袍但如今已成敌人的联邦军士兵,而是刺向她们自己的咽喉和胸膛……其中还有数十名一看就知道是未成年的女孩,她们的尸体紧紧依偎在稍年长的女性身边。女孩们的灵魂也一定不愿意离开此地……多数(的女性)年龄都很轻,她们到底又犯了什么罪?!为什么非要把无辜的人置之死地不可呢?政府对她们痛下杀手,可她们的选择的路却依然是不伤害任何人的离开这个人世。因为她们比谁都明白被伤害、被抛弃的滋味,因为她们不愿与曾是同伴的我们为敌……到处都弥漫着血腥味,我身边的中士呕吐起来,可就算他背对着我,我也能听到从他口中传来的低低的抽泣声。我不想去阻止他。看着那那些望着女孩尸体满眼含泪的士兵,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们。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泪水不自觉的涌出眼眶……在我有生之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那些年轻的生命,如花一样的生命消逝的景像……政府的职能,不是应该保护自己的人民和领土,为繁荣国家而努力吗?我一直以来都坚信这也是我们身为军人的职责。但为何政府却将手中的屠刀砍向自己的人民和它的军队?!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继续维持着这个所谓的‘正义’又有什么意义呢?!因为政府相信的‘正义’,就是不断的屠杀,直至没有任何反对它的人;而更多的人民,则为了自己的安危而选择诸事不闻……那么身为国家机器的我们这些军人,是不是也要落得和瓦尔克丽一样的下场呢?!难道只有这样才能从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的世界中解脱吗……”

与这些官兵的反应大不相同,瓦尔克丽的毁灭使政府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迅速向外界宣布“叛军瓦尔克丽已经畏罪自杀,危机解除”,并将这次事件当成激进派执政的“功绩”。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瓦尔克丽的灭亡使军队和社会大众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强烈反弹。对军队中占大多数的混血裔官兵,瓦尔克丽拥有崇高的威望,而政府对待瓦尔克丽的残忍手段也不得不让他们有唇亡齿寒的悲凉感。对民众而言,政府此举无疑是个天大的错误,而且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为了自身的政治利益,将忠于联邦的精英部队一手毁灭,这是绝对无法原谅的。这两股力量联合到一起,极大地动摇了激进派的执政地位。不管是什么制度下的政府,如果得不到军队和人民的支持或是失去了其中一方的信任,这样的政府是不可能长久的。

新历397年2月20日上午十点整,联邦总理及其幕僚和一部分在“八月枪声”事件后上台的激进派官员,在乾都枫湖区的枢机院宣布集体辞职。激进派的短暂执政时代结束,前后只维持了五个月时间,执政权再次回到传统的温和派政党手中,但激进派政党中下达种种歧视政策和制造瓦尔克丽惨案的主要官员并未受到指控,继续逍遥法外。激进派的失败除了因为它自身的派别特性影响了其日后的政策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它无法利用执政时的有利环境,抑制种族矛盾的恶化,反而加剧了联邦和殖民地的分裂。因此激进派的失败是早已注定好了的,但在联邦中,对它们那套理念颇为信奉的人依然不少。

绕了一个大圈子,看似又走回到原来的路上。乍看之下这就是联邦现时的政治态势。虽然新一届政府上任后为瓦尔克丽平反,又取消了一些前任政府留下的不平等政策,但裂痕依然存在于联邦人和殖民地人之间。双方都认为自己才是受害者,因此心中留下了对方曾给予自己伤害的阴影。这个世界的未来就在这样的裂痕中延续着……

第二卷 重合 第一章第1节

——新历398年5月20日,联邦隶属殖民领地丝库尔德星域第四区——

一艘深蓝色的尾部附带环状动力推进器的巨大飞船在星海中缓缓前进着。这船身上的“联邦中央研究院分局”字样和其配备的先进武器使人很容易就能认出这是联邦的星际战舰。从它布满光点的舰身看来,舰上满载着人员和设备。

在前往舰桥(即:指挥部)的通路上,刘咲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凝望着厚厚的玻璃幕墙外的星空。那些大小远近不一的恒星、行星、卫星还有人造卫星,都化成斑斑光点投影在玻璃上,也投影在刘咲的眼中。

刘咲举起右手,把手掌挡在眼前。透过手指间的缝隙望去,原本遥不可及的星星仿佛近在眼前。美丽的星辰,看起来就像在刘咲的手中一样。不过她的举动并不是想把星星揽入手中,能够缩短距离仔细地凝视这浩瀚的星海她就很满足了。

沉浸在静谧的环境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所以当刘咲踏入舰桥时,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局长在他的座位上不满的瞪着她。刘咲意识到,自己没有迟到,局长一定是因为别的事才会有这种表情。再打量一下舰长的反应,也不见有什么异常,刘咲觉得还是留神点好。

“刘咲啊,你难道没有注意时间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不到汇报时间最后一刻都不肯出现。我还以为你都忘记要汇报了。”

“不好意思。”

既没承认错误也没反过来指责对方才是真正的错误,刘咲用寥寥数语加上诚恳的表情轻易地挡过局长的怒气。反正看错时间的人不是我,刘咲在心中为那句未完的话补上一段。不过她也不会笨到当面把话说出来就是了。在某种特定场合下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言语是刘咲的特长,不得罪对方的同时也不代表自己说谎,这就不是任何年纪只有22岁的女性都能达到的境界了。

“好了,时间已经到了。刘咲,你开始汇报实验的情况吧。”

舰长连忙出来打圆场,刘咲也坐到环形桌旁的椅子上。封闭力场随即把周围和圆桌隔离开来,这是为了以防报告的内容外泄。在环形桌中央的空间,一条多边形的光柱式立体屏幕发出淡淡的蓝光,随着报告的深入,大量的资料显示在屏幕上。

“……根据刚进行完的第17次虚拟场景测试,实验体在难度30%的实战演习中全部通过考核,其能力值的发挥只达限界的11%。电脑给出的评价是上级,能量输出功率的稳定指数是97%。在难度为80%的实战演习中,实验体搭载的‘元素实体化’系统也通过了试验,能量功率输出稳定指数为94%。该系统在进行大型武器实体化时,出现了0.004017秒的延迟,属于正常的调控范围。目前该系统已交由武器开发小组进行测控和护理。”

刘咲有条不紊的陈述着资料,立体屏幕上也不断地显示相关的内容提要。直到她陈述完毕,局长才问道:

“那么那个叫迦蓝的实验体已经可以进行真正的实战了吗?”

“目前已进行到了最后的实验阶段。一切顺利的话,两周后,迦蓝就能脱离密封式座舱,正式进行在现实中的实战演练了。”

“两周?”舰长想了一下。“那时候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北十字星了。”

“合成人本来就该为人类服务,如果只是整天躺在那儿,只会害我们被人批评浪费纳税人的金钱。刘咲,能不能加快实验的速度让那个合成人尽快醒过来呢?”

在局长说这话时,刘咲用别人注意不到的眼光扫视了上司一眼。如果这时有人能接触到她的眼神,一定会对其眼中闪烁着的某种光芒感到不寒而栗。不过舰长和局长根本毫无发觉,他们只听见刘咲答道:

“我会尽量的。”

这场小型的报告会结束后,刘咲走出了舰桥。当一个人在空空如也的电梯里时,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局长的那句话又回响在脑海里,刘咲喃喃自语的说:

“开什么玩笑,迦蓝可不是任你差遣的工具!凭什么让他为你这种人作战!”

虽然刘咲一直很擅长巧妙的掩饰自己的心意,不过她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毫不在乎的说违心话。每个人都有为保护某样东西而坚持的时候,而让刘咲有所坚持的就是关于那个迦蓝和他的一切。

刘咲今年22岁,是个有标准联邦血统的女子。别看她年轻,她可是被联邦首屈一指的中央研究院在大学就读期间招揽来的高材生。事实证明,刘咲的确是个优秀的人材,工作不到一年,她就已经被提升为独立的生体化实验项目负责人,管理着重要的实验项目。不过她的脾气并未变得像她在局里的地位那般高傲,刘咲这个负责人依然和她当新人时一样有人缘。

步出电梯,通道的玻璃墙外仍旧是繁星闪烁,可刘咲已经没有刚才的闲情逸致,她要担心的事还多着呢。她伸展一下双臂,打起精神走向实验室。

和舰桥严谨的气氛比起来,实验室显得活跃多了。生体化实验小组的成员大都是年轻人,在刘咲有条理而且自由科学的管理下,他们的工作更是如鱼得水。

刘咲的副手邢毅正和同组的女同事谈笑风生,一见刘咲回来,他们纷纷向这位女主管打招呼。邢毅笑着问:

“负责人,你去向局长汇报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啊,”刘咲眼珠一转,看着这个素来活泼的大男生。“你是不是又打听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