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舞池的灯光仍在晃动, 男人的目光注视在少年脸上良久，最后收回，无奈叹气。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没有资格说你，因为说到底, 其实我们都一样。”

林愿的眸光纹丝不动，没有落在他身上。

“哎……”季恒又叹了一口气，“我们都一样……”

他把身前冰块快要融化的酒一口饮尽，放下杯子, 戴了婚戒的左手在几不可察间收紧，眸光暗沉。

“我们都擅长，把美好的东西掰碎了给别人看。”

林愿的视线投了过来。

男人一笑：“尤其是像在你这样, 年少不知事的时候。”

“但是你不会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它就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怎么样？”男人笑里同样带了惯常的恶趣味，“叫我一声季叔叔，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重复了两遍，显然这是个很重要的秘密。

但林愿纹丝不动, 他把男人喝过的酒杯移开，对他说：“你回去吧。”

男人近乎无奈。

“我们当初, 本来是打算收养你的。”

一句波澜不惊的话，就这么凭空乍起。

林愿的视线一怔。

“毕竟小家伙，漂亮又可爱，看着很懂事。”

男人的恶趣味仍在, 带了一丝丝的意味深长。

“一看，就知道是个听话省心的孩子。”

比起季桃，要好多了。

林愿忽然读懂了他话里的深层意思。

“但是在院长室, 还没聊上几句呢，”季恒继续笑着说，“你这个小家伙，就直接推开了房门，气势汹汹地跑过来，问我们能不能换一个对象领养。”

“我说，换谁啊？”

“你说，换囡囡。”

“我想了好久，才想到了，喔……原来是那个护着你的小姑娘啊，看着凶巴巴的那个小姑娘。”

林愿的眸光，在不知不觉凝固不动了。

不过这回，是落在了季恒的脸上。

看着他轻动薄唇，缓缓将他的秘密娓娓道来。

“当时我和院长，全都笑了，然后看着你，走过去摸了摸你脑袋，蹲下身子，对着你说，好啊。”

“就这样，我们领养了桃桃。”

“反正看着，还是挺可爱的。”

“比起现在的你，要可爱多了不是吗？”

季恒笑得意味深长：“又懂事。”

“……”林愿的眸光沉下，沉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们还是见面了。”

“知道为什么吗？”

男人吊人胃口似的，刻意停顿了半拍。

待少年止不住收拢手指要起身了，才慢悠悠，笑着说道：“你老爸，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后来养了你，身上才算是有点亲情味了。”

林黎青的父母在小时候双亡，林愿没有爷爷奶奶，更没有外公外婆，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

但……妈妈。

也没有吗？

林愿将目光锁定在了男人的脸上。

季恒笑着解释：“你爸在大学就开始创业了，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哪还敢谈女朋友？”

“大学后重逢，他来投靠我，那时候忙得跟陀螺转圈似的，也没法谈啊。”

“好不容易把债还清了，哎……”男人揉了揉眉心，“被我怂恿，收养了你这个小家伙，缠得他没法脱身，也就没那个想法了。”

所以林黎青，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单身汉。

钻石王老五……

林愿的目光在不经意收紧，指尖轻动，抿了下唇。

但他骗他，他妈在他六岁的那年，就卷了款，跟别的男人跑走了。

“……”季恒大概是猜到了林愿在想什么，忍俊不禁：“这么多年了，都还没发现啊？”

“你七岁以前的记忆，由我们讲给你听的记忆，全都是编的啊。”

“真是个蠢到不行的小家伙……”男人无奈了。

林愿和季桃都是孤儿院的人。

他们分别领养了他们。

谁知道在七岁那年把林愿接回去时，他正好发着烧，高烧接近四十度。

把脑子烧昏了。

七岁以前的记忆，全都成了空白。

他到现在还记得，季桃高高兴兴跑过去抱林愿时的表情。

但他无动于衷。

一双黝黑的眼睛茫然着，还没说话，就晕倒了。

因为从孤儿院把他接回来的时候，发烧的病因就已经潜伏在体内了。

没想到那么快。

还没来得及跟季桃说上一句好久不见，整个人就晕了。

再也说不上那句话。

好久……不见啊。

“你醒来后，还跟别的小朋友玩得正好呢，不亦乐乎。”

“桃桃让我们别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就当你是一张白纸，一次新生，她想靠自己的能力，来帮你恢复记忆。”

“谁知道呢？”

“你越来越讨厌她……”

男人无奈叹了一口气。

“也不怪桃桃总爱欺负你，说你是个蠢蛋了。”

林愿沉默着，一句话都未语。

“你是以为，她借着小姐的名义，欺负你打骂你……”

“但我们都看着呢，心知肚明。”

“那哪里是欺负？”

“那是……喜欢啊。”

季恒重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加了很多冰块，凉意入喉，沁到心里。

他转眼抬眸，看着灯红酒绿的光线下哑然的少年，举起杯子，笑意玩味：“要不要干个杯？”

林愿点头，一口饮尽了。

“只有当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守在他的身边，不准其他人靠近他，不准他对其他小姑娘笑。”

“一看到，就生气。”

“这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呢？”

季恒一笑：“剖开来看的话，占有欲，控制欲，还有随时随地想要把他拴在身边，借此安慰心理来获得巨大满足感。”

“踏实感……”

“如果这都不是喜欢，那又是什么呢？”

他笑着这么质问少年。

林愿说不出话。

“其实你想想……”

“桃桃有哪一次，是真心实意地伤害过你？”

季恒说：“在大人看来，不都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也就只有你惦记着了……”

“小气鬼，幼稚鬼。”他连声说了两句，低笑，饮尽了最后一口酒。

站起身来，将西装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笑容和缓。

“说起来，你平时不是都喝不醉的吗？被你那老爸从小灌的。”

“也就桃桃不知道你是个小酒鬼……”

“但今天，怎么这么快就上头了？”

“啧~”

“脸都红透了。”

“脖子也是……”男人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笑着问，“要是我今天不来，你不是要醉死在这里？”

少年没搭理他。

他知道，男人的恶趣味是天生带来，没法改。

完全，没办法。

“最后——”

“再给你一次叫我季叔叔的机会。”

季恒开始数数。

“一、二、三……”

“再不喊的话，我就要把桃桃嫁给别——”

“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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