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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春来归梦满清山》》 · 白云青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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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言重了,能有机会伺候娘娘,自是这丫头的福气,也算是替婉晶在您跟前尽孝了。”格格的一番话说得大方得体,给足了德妃面子。可这一字一句落入我的耳朵,却感觉晕晕的,怎么总觉得是他们几个串通一气,好好的因为一只狗就把我送人了呢?

“就是就是,额娘可不能辜负了婉晶的一番美意呀!”十四邀功似的冲我眨眨眼睛。

“也好,你叫什么名字呀?”德妃终于向我发问了,看来这笔人口买卖已经谈成了。

我的心中有些负气,毕竟从来没有过被人当作货物交易的经历。微一迟疑,感觉一道期待的目光已牢牢的把我锁住,难道这是他所希望的结果……心中不由得恬然了许多,对着德妃盈盈福了下去:“奴婢如玉,愿意侍奉娘娘左右。”

德妃的脸上绽出温暖的笑意,看了十四一眼,对我说道:“倒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就替我照看这小东西吧。待会儿先让墨菊给你安排个住处,赶明儿个再把东西都搬过来吧。”

我又一次跪下谢了恩,抱着金毛跟着那位墨菊姐姐走了出去。心里暗笑自己,记得以前小晶总取笑我长得很像《大宅门》里的湘秀,这下到好,还真误打误撞的“竞争”上一个抱狗丫头的职位,不禁低下头宠溺的拽了拽金毛的耳朵。这小家伙似乎终于志得意满了,躺在我的怀里惬意的打了大大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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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就想上来更新,可公司的网速还真是慢得可以,直到现在才勉强爬上来。

不过竟然有惊喜,长评呀!知道自己写的文配不起这么好的长评,所以特别感谢Memory大人的错爱,对于你提的意见,也一定重视。总之是万分感谢了!

其实我也觉得情节的发展慢了一些,所以把前面的章节调整合并了一下,内容都没有变化,只有这一章的后半部分是更新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看文的大人一直以来的支持,要是觉得有那里好或是不好的,能不能留个言给点意见呀?自己看自己的文,总是没有感觉。

感谢!感谢!

心事如歌

作者有话要说:从早晨就一直执着的点击晋江,好不容易才爬上了更新完这一章,大家看看吧。永和宫的日子相比丽景轩要充实了许多,我虽然不用和其他女官一起当值,但每日却都要抱着金毛到娘娘跟前报到。德妃是个和蔼可亲的女人,分配给我的差事也算是清闲,搞得我倒有些个不好意思,闲下来的时候还主动帮别人做些事情。伺候娘娘起居的墨菊、芷兰和明霞三位姐姐瞧着我还算勤快,态度倒也客气。只有彩烟,大概是因为和金毛结下了心结,就顺便就连我也厌上了。不过我也懒得计较,偶尔听到几句不咸不淡的,就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金毛很乖,总喜欢趴在我怀里,让我给他搔痒。一把它放在地上,它又会转着圈捉自己的尾巴,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加菲猫》里那只憨憨的小狗奥迪。可现在每天都是我们两个朝夕相处,那我岂不成了Garfield?郁闷的照照镜子,再想想那只坏笑着的大胖猫,倒有点羡慕它简单的快乐生活。

下午德妃娘娘歇过中觉,去了惠妃那里串门子,我呆在屋子里,捧着十四阿哥抱来的一堆书恶补英文。大概有快一年没有用过英语了,确是生疏了很多。前几天十四刚把书拿来的时候,对着一排排整齐的拉丁字母,心里都有些发憷了。磕磕巴巴的念了几页,终于找到一点感觉。可偏偏十四找来的书都是些《高卢战记》、《亚历山大战记》之类的军事作品,一点也不合我的胃口,勉强给他追述了一下凯撒大帝的生平之后,就再也记不起其他与之相关的内容了。至于《战记》中的详细内容,在没有英汉词典的情形下,我也是不得而知了。

不过十四倒没有因为我的无知而败了兴致,反而仅凭着我一知半解的介绍而对战争的一些细节产生出疑问,之后又自言自语的回答。虽然我知道在十三年之后他将成为大清朝万众瞩目的大将军王,而如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就已表现出对战争极大的热忱,也的确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眼下手里的这本《李尔王》是十四昨天拿来的,连同莎士比亚的另外几个剧本一起,虽说中世纪的英语有些晦涩难懂,但这些故事好歹也算是耳熟能详的,所以看起来自然也容易很多。善良纯洁的考狄利娅,刻薄恶毒的高纳里尔和里根,追悔莫及的李尔,慧眼识珠的法兰西国王,足可以与这紫禁城里千百年来孕育出的战斗精英们相媲美了。

“咱们今儿个又讲些什么呀?”一愣神儿的功夫,十四已经迈步进了屋子。

“十四爷来得早呀!上书房这么快就散了?”我起身下地,把他让到炕上。

“太子不舒服,先回毓庆宫了。王师傅不放心,跟着去了,所以我们几个也就散了。”他顺手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大嚼。

我从壶里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子上,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又说道:“再说王师傅的课最是无聊,整天指着太子给我们讲君臣之谊,天理伦常,要不就讲什么‘致知在格物,理在先,气在后,存天理,灭人欲’,烦都烦死了!”

看着他摇头晃脑的学师傅说话的样子,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地说道:“皇上给阿哥们选的师傅,可都是学贯古今的大儒。可照十四爷这么说,岂不都成了刻板无聊的老夫子?”

“其实也不尽然。”十四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法海师傅就从来不讲这些枯燥无味的学问,他欣赏王守仁知行合一的思想,总鼓励我们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事物;还有八哥府里的何焯,前次听他讲《贞观政要》,那可真是精彩……”

兀的提起八阿哥,那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美男子一下子浮现在我眼前。记得历史上何焯曾经花了很多心思帮助八阿哥结交朝堂上的大臣,笼络江南的名士,不但造就了“八贤王”的美誉,还为康熙四十七年公开推选皇太子的活动提供了一位实力强劲的候选人。想来这波云诡谲年代里的你争我夺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拉开了序幕?即使再风平浪静的水面,只不过是虚掩住了其深处的波涛汹涌罢了。而我的四爷---这场你死我活的拼杀中最后的胜利者,是不是也同他的兄弟们一样,从懂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的皇道之路铢积寸累,韬光养晦了呢?

“如玉,你想什么呢?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眼前的十四一脸奇怪的瞧着我,拉着我的胳膊使劲的晃了晃。

“噢,没什么。刚才看的那本书太悲伤了,心里有些个难过。”我捋了捋头发,暂时把刚才的思绪压到了心底。

“什么书,值得这样伤神?说给我听听。”

“一个悲伤的故事罢了,没得搅了十四爷的兴致。”

“说说看嘛。我到是想听听西洋人的故事,赶明儿个上书房,说不定还有人求着我讲给他们听呢。”十四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不知道是不是凯撒的事迹已经让他吃到了甜头。

“好吧。既然十四爷想听,我就讲讲看。”我又瞥了一眼扔在炕上的那本书,尽量回忆着中文译本里的词句。

“书的名字叫《李尔王》,写的是很多年前英吉利的一位皇帝,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高纳里尔、里根和考狄利娅。

……

当埃德加赶到的时候,考狄利娅已经被勒死了,两个大女儿也在绝望中自杀了,而年迈的李尔王也在悔恨和悲伤中死去了。”

“哈哈哈哈…”没想到听完故事的十四会一阵大笑,刚想对他的笑声表示质疑,他却先开了口,“真真是女儿家的心思,我还以为是什么样感动人的故事,根本就是编出来骗人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帅土之滨,莫非王臣。放眼天下间有哪个帝王会甘心让出皇位分裂疆土?再者说,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这个英吉利的皇帝,唯好谄媚之音,不能知人善任,自取灭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的声音镇定而从容,殊异于我所认识的那个十四;那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再加上眉宇间飞扬的神采,让人几乎已经忘了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想起这样的神情似乎在三阿哥的脸上也曾见过,可当时并不明白。而今天我却好似看到了深藏在他们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那就是对君临天下的孜孜以求。

“说得好!看来十四弟的学问又精进了。”四爷竟然从门口走了进来。

金毛见了老主人,也是异常的兴奋,围着四爷一个劲儿的绕圈,嘴里还讨好似的呜咽着。十四和我赶忙给他让座请安,又换了壶热茶给他们哥俩儿斟上,偷眼看看四爷,一脸咀嚼玩味的神情,真不知道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到底都听到些什么。

“四哥不是去了京郊察看灾情?”

“是呀,今天一早进的城。刚刚递牌子见了皇阿玛,从户部拨出六十万两银子赈灾,这冰天雪地的,好多百姓的房子都被大雪压塌了。可那群官吏…唉!”四爷的眉头皱了一下。

“下面的人可都说四哥是出了名的‘冷面王’,差事上要是撞见四哥,可都要多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呢。”十四眉毛一挑,说出来的几句话不温不火,也不知是褒还是贬。

“若是他们一个个的心里都顾着朝廷的脸面,百姓们的疾苦,何苦要赔这样的小心。”四爷的脸色静如止水,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可咱们好歹也是要给官员们存些体面的,不然触了众怒,又何苦来的?”看来十四的人生哲学跟八爷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十四爷的高论,奴婢可不敢苟同。自古民为国之根本,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大好河山是我大清朝的,亦是天下黎民百姓的。百姓们的要求其实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其愿足矣。阿哥们既然生在天家,理应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可若是为了顾全脸面,一味的姑息墨吏,放纵骄横之气,岂不失了天下人的心?”一想到这大雪天的四爷还为了百姓的事奔波劳碌,我的嘴竟然失控于大脑,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

“你…”十四的脸上已露出不悦之色,可却又无法反驳我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四爷又恢复了一脸探寻的神情,盯着我的一双眼睛仿佛要穿透外壳进入我的内心深处。

其实话一出口,我也有点后悔了。这古代的女子个个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和我在现代所受的教育自然是背道而驰的。再说这十四爷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今天拨了他的面子,难道会有我的好果子吃?赶忙躬身向后退了一步,赔笑道:“奴婢乱讲的,主子们可别往心里去。”

十四全了面子,脸上的神情缓和了很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我早就知道,既然四哥在这里,你又岂能帮着我说话?那天听到的话我可是还牢牢的记着呢!”

“你!”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威胁我,这下可轮到我义愤填膺了。

十四看着我又急又气的尴尬相,自尊心终于得到了满足。对着四爷一抱拳道:“四哥恕罪了,弟弟先走一步,看看额娘回了没有。”说罢挑衅似的看了我一眼,抬腿便出了门口。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估计十四已经死了好几百次了。可我的眼神终究没有这么强的杀伤力,只能对着他的背影,负气地瞪了几眼。

“十四弟听了你什么要紧的话,就值得这么生气?”不知何时四爷已经到了我的身旁。

我皱了皱眉,苦着脸对他说:“这个问题可不可以不回答?”

他并不答话,直视着我的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我的脸上有些发烧的感觉,想避开他的目光,却又不舍得。暗自咬了咬牙,心想不就是女追男吗,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就承认了嘛!转过脸面向着窗外,深情地吟道:

“多少次我曾看见灿烂的朝阳

用他那至尊的眼媚悦着山顶,

金色的脸庞吻着青碧的草场,

把黯淡的溪水镀成一片黄金:

然后蓦地任那最卑贱的云彩

带着黑影驰过他神圣的霁颜,

把他从这凄凉的世界藏起来,

偷移向西方去掩埋他的污点;

同样,我的太阳曾在一个清朝

带着辉煌的光华临照我前额;

从此我的爱将跟随你的足迹,

我的心也因为爱你而更坚强。”

我甚至被自己的勇气感染了,回过身对上他清亮的眸子。我不知道莎士比亚的句子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但这样的话却正是我心中想说的。从一开始对阿真的思念,再到后来全心全意地爱上四爷,我已把我的心深植于这片三百年前的土地。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悲欢离合,都让我的灵魂与这个时代交杂着纠缠在一起,扯不开,也剪不断了。

四爷的神情由疑惑变得渐渐舒缓,过了良久,紧闭的嘴唇间终于吐出一句话:“十三弟说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告诉我,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我冲他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其实,每个女人都是一部书,四爷若是有兴趣,何不花点心思细细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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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小四发上来的有关雍正的事迹,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在看冯尔康的《雍正传》,但对他的个性还在探究之中。

我知道喜欢四四的大人们都等得好心焦,其实我也觉得文章的进展速度慢了点,所以才有了前几天的调整。但因为是第一次写文,很多觉得不好的地方想改却又碍于能力而比较难,所以请各位大人多包涵吧。

美人如花

作者有话要说: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二月里,康熙皇帝的第五次南巡活动浩浩荡荡的拉开了帷幕。此次大部分的皇子都随扈同行,只留下八阿哥和九阿哥留京理事。送走了缠人的十四,我倒也乐的清静;可四爷也一同去了江南,而我的心自然也会偶尔飘过那春水绿如蓝的旖旎之乡。

一闭上眼,就回忆起他离开时那若有所思的神情。而我则强忍住大笑的欲望,保持着神秘的感觉凝望他的背影。恋爱的味道真是太甜蜜了,能让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自觉地感到幸福溢满了心灵。我经常会傻笑着愣愣的望着一个方向,仿佛看见雨后的彩虹挂在天边,而我爱的那个男人踩着青石板的小路,正缓缓的向我走来,一袭天青色的长衫纤尘不染,眼底和嘴角则洋溢着柔软而灿烂的笑意。

月底的天气刚有一些回暖,一场春雪便悄然无息的降落在紫禁城里。冰肌如雪的粉梅丹唇微抿,巧笑嫣然,刚刚绽开自己娇嫩的翅膀,便与清寒的雪花翩然共舞,确有一番“梅需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意境。

康熙皇帝和四爷都很喜欢饮茶,而这早春的雪水则是泡茶的上品,所以来御花园采集梅花上的春雪自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此刻,我一边享受着踏雪望梅的乐趣,一边小心的用木勺将花瓣上的雪水轻轻的刮落到坛子里。不远处的彩烟与我进行着同样的工作,可相信她的心情却远没有我来的惬意,这只从她偶尔望上金毛时那怨恨的目光就可见一斑了。

亮晃晃的太阳照射着大地,映在白皑皑的雪地上还着实有些刺眼。虽是春寒料峭,雪霁初晴,但沐浴在这初春明媚的阳光之下,感受着院子里涌动着的春意,心里倒也觉得暖融融的。金毛似乎对雪很是陌生,蹲在地上小心的用前爪抓起一团,凑到鼻子跟前仔细地问了问,却还有些不甘心,又抓起几朵落梅,嗅着那似有若无得香气,仿佛也被这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花中仙子深深的陶醉了。

我刚想拾起地上的一团雪砍向金毛,他却一下子立起身子抽着鼻子在空中闻了几下,然后朝着远离我的方向撒腿跑了出去。我心下觉得好生奇怪,把已经装满春雪的坛子放在树下,跟着追了出去。远远的看见前面的梅花丛里似有一个人影,而金毛宝贝儿正蹲在那人的脚边花痴般的凝望。再向前几步,一股异常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我不自觉地脱口说出一句“Channel Five!”

香奈尔五号,那是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阿真哥哥送给我的礼物。对很多女人而言,香奈尔五号不仅仅是一瓶香水,而是一种图腾,是一种品味和性感的象征。多少次我曾小心地把她喷在手腕上,双腕相交轻轻的摩擦,陶醉于她那优雅浪漫的味道,闭上眼想像着自己身着经典的格尼套装,轻柔的按动电梯的按钮,在四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走到圆弧形的办公桌旁……而自从那一天,我的时间被退回到古代的,高楼林立的街道被华丽幽深的宫殿所代替,那曾经的憧憬就如同秋末的落叶一般被深深的埋葬了。而这飘荡于空气中的味道,把我已埋藏在心灵角落里的回忆意外的抖落了出来,我仿佛置身于梦境,贪婪的吸吮着这来自家乡的气息。

“你是谁?”随着耳边惊诧却又婉转的声音响起,一个美丽的倩影落在了我的跟前。云鬓峨峨,修眉联娟。朱唇轻启,皓齿内鲜,延颈秀项,修短合度,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内着品月色缎绣玉兰蝴蝶纹丝棉氅衣,外罩一件水貂皮的斗篷,如果不是我还能清楚地意识到身在紫禁城的御花园,真会以为她是宓妃下凡洛神转世了。

“你怎么会认得这香水的味道?”见我没有回答,那婉转的声音便又一次响起了。

我定了定神,看她的装束肯定是哪一宫里的主子,赶忙蹲下身施礼道:“奴婢冒昧,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不妨的。”她的声音里略略闪过一丝失望。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似有几分朦胧的冲动在闪烁,咽了口唾沫,压了压纷乱的思绪,又开口道:“玛丽莲?梦露曾说过‘我只穿香奈儿5号入睡’。她就仿佛是丰富抽象的花束,可以展现独一无二的女性魅力。”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瞬间被闪电击中了。又仔细的看看我,似乎想撇开时间的羁绊找到似曾相识的蛛丝马迹。我不和规矩的抬着头,迎向她明亮清澈的眼眸,忽然发现那美丽的脸庞竟然像极了八爷,八阿哥的生母是延禧宫的良妃娘娘,难道她就是……

“主子,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一个人呆在雪地里呀?仔细着了凉,奴婢可担待不起呀!”一个急匆匆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慌什么,难道就这么娇贵了不成?”

“是,主子的身子硬朗的很!可万一八阿哥知道了,心里又该不自在了。”那匆忙赶来的宫女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快走上前把手中的披风盖在了主人的身上。

听到八阿哥的名字,一丝温柔的笑意掠上她苍白的脸颊,而我心中的猜测也终于被证实了。记得当时在塞外的时候,确是对八阿哥母亲的美貌生出几分好奇。只是没想过,她竟会是如此仪态万方美丽卓绝的女人。其实后宫中的每一个女人都是出色的,只是与她相比,不是容貌略输,就是气质稍逊,总会有一个方面处在了下风。我想既然中国的文字能有清水芙蓉、出尘脱俗这样的词句流传于世,那上天自然也能造就出如此完美的人间尤物堪与相配。

良妃略微侧了侧身,避开我直视的目光,眼神伸延向远处斑驳的梅枝。停顿了几秒,他那清婉动人的声音竟把我心中的另一个猜测也彻底的证实了:“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遇到一个遭遇相同的人,我们也算得上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她回头淡淡的一笑,却似有无限的伤感饱含其中。不等我答话,便扶上侍女的手臂,轻轻的离开了。寒风过处,飘落的梅花映着她远去的背影,斑斑点点,翩然而下,直至人影消逝,只在身后留下一条芬芳如故却没有尽头的小路。

我悻悻的转回身,机械的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心中似有说不出的抑郁。“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乐事却丝毫没有让人快乐起来。她凄婉的背影,仿佛一只断翅的蝴蝶,被迫落在尘埃里挣扎着仰望苍穹,而飞上天空却已成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跟在我脚边的金毛突然叫了两声,我停下脚步一看,原来已经回到了刚才出发的地方,刚才放在梅树下的坛子和木勺都在,只是彩烟不见了踪影,想是等不及先回去了吧。可弯下腰一看,才发现自己大大地被人捉弄了,满满的一坛春雪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块湿漉漉的泥巴横躺在坛子里。我的怒气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可瞬间又不着痕迹的泄了出去。无奈的望望金毛,见他一脸无辜的样子,算了吧,生活中总还是要给别人留下一点发泄的空间,只是这样的方式…实在太幼稚了!没办法,只好用雪擦干净坛子重来了,多出半个时辰的室外活动时间权当是做减肥运动了!

延禧宫词

作者有话要说:长相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回到永和宫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刚一进门,彩烟的声音就传入了耳朵:“她就凭着狐媚阿哥,连主子吩咐的差事都不放在眼里,本是同去采雪的,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这会儿子还指不定疯到哪去了呢!”

已经压下去的怒火又撞了上来,我本是不想生事的,可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冲着说话的方向迈了过去,捕捉到彩烟的眼神冷笑着道:“姐姐可回来得早呀,终归是拆了别人的台又赶着到主子面前表功,可是得勤快着点呢!”

彩烟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直的把话说出来,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明霞,又恢复了刚才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样子:“你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什么拆台不拆台的,难不成你耽误了差事,咱们还要替你在主子面前遮掩不成?”

“过分!”看来这吵架的工夫,我还是不免落到了下风。运着气想要再开口,墨菊一挑帘走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沉着声音道:“几个小蹄子也忒放肆了,这么大呼小叫的,仔细惊扰了娘娘,看你们谁担戴得起!”

彩烟冰冷的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谄媚的笑意:“墨菊姐姐说得极是,好歹如玉也是新来的,即使有什么错处,咱们多担待些也就是了,哪会真的计较?”

我的心里不禁由衷的对彩烟生出几分敬意,这样黑白颠倒巧言令色的工夫,我还真是甘拜下风。看来这紫禁城还真称得上是一所最高级别的人事关系培训学校,不光主子们一个个心思缜密机关算尽,就连奴才也练就了这见风使舵舌灿莲花的本领。

“也不见得吧?要是真的有心担待,又怎么会倒了那坛春雪,换成几块泥巴呢?”没想到这样的关头竟然有贵人帮忙,我心头一热,回身望去,御花园里良妃身边的那个宫女竟然到了永和宫的门口。

彩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帕子一圈一圈的箍在手指上,尴尬的回应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倒了那坛子雪?”

那位姐姐,准确的说我应该叫声阿姨,轻瞟了彩烟一眼,一脸不屑地说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谁做的事情,心里自然明白。”

彩烟还要还嘴,却被墨菊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下去,怯生生地站在一边不再开口,只是使劲用帕子把手指勒得红红的。墨菊换作一幅笑脸迎了过去,亲热地道:“碧心姑姑好容易得空儿到这来,又何必跟小丫头们置气,可是有什么事情?”看来这位碧心姑姑的来头还不小,竟让德妃娘娘身边的第一大红人也另眼相看。

被称作碧心姑姑的宫女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也没什么大事。刚才娘娘在园子里碰到了如玉姑娘,见她养的小狗甚是可爱,想让八阿哥也弄一只来解闷,所以请如玉姑娘过去问个仔细。”

“原来是这样,还用烦劳姑姑亲自跑一趟,找人传个话不就得了。”墨菊一脸的轻松,转头向我说道,“如玉,你就跟碧心姑姑走一趟吧,娘娘那里我自会帮你回话的。”

出了永和宫的大门,心里的感觉舒畅了许多,向前紧走几步,恭敬的俯下身去:“刚才多亏了碧心姑姑仗义执言,如玉真是感激不尽。”

她一把搀了我起来,爽朗的笑了笑道:“你这小姑娘年纪太轻,哪经过这些磕磕绊绊的。不过既是投了良主子的缘,我自然不能眼看着你吃亏就是了。”

我懵懂的摸了摸头,惊讶的问道:“那姑姑可是神了,您怎么知道我的那坛子雪被彩烟倒掉了?”

“傻丫头!我自然是看见了的。刚才去梅林寻主子的时候,碰巧见到这小蹄子气哼哼的扣着一个坛子正向外倒雪,这春雪本是煮茶的上乘之物,岂能如此糟蹋?” 碧心姑姑利落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怒气。

“是呀,德妃娘娘本是让我们将春雪收集起来,给皇上泡茶用的。”想来是康熙皇帝爱茶的缘故,所以这宫里的女子对茶道多少都有些研究。

“饮茶之道以露水为上,雪水次之,水愈轻而色味愈佳。” 碧心姑姑的眼神有些迷离,似在追忆一段遥远的往事,顿了一下又拉着我嘱咐道,“丫头,见了娘娘可千万不要提皇上的事情!”

我诧异的点了点头,心中却生出大大的疑惑。虽然之前没听说良妃是受宠的妃子,但以她的样貌,想不让男人喜欢都不容易;再者说后宫的女子最盼望的就是帝王的宠幸,怎么还会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呢?

延禧宫位于东六宫的东南角上,距永和宫不远,同样是黄色琉璃瓦歇山顶,朱红的宫墙,但比之永和宫,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清。跟在碧心姑姑身后,转过影壁墙,两旁大片凋零的萱草期期艾艾,仍旧还沉吟于冬日的寒意。东面的配殿是一座三层的小楼,跟着姑姑走了进去,踩着木制的楼梯上到顶层,Channel Five的香气淡淡的弥漫于四周,让人的心神掠过片刻的迷茫。我微一愣神儿,碧心姑姑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只看见良妃娘娘正端坐在屋子中央的软踏上,赶忙俯下身给娘娘请安。

“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拘礼。刚才在御花园人多嘴杂,所以找了个托词叫碧心把你叫到这里来。”她的声音依旧清新悦耳。

我站起身来微微打量着她,方才的斗篷和氅衣已经脱去,上身换了一件藕荷色坎肩套着玉白的夹袄,下身是奶黄色的水泄百褶裙,玉簪珠花都已悉数卸去,一头乌黑的秀发简单的打了个髻儿,只用一只雕花的木钗斜斜的别住。虽不是御花园里一派仙子下凡的气势,却也别有一番风姿绰约的韵味。心中一阵赞叹,同时也对这神秘的女子也充满了好奇,不由得问道:“那就恕奴婢僭越了,敢问娘娘是哪一年穿越到这里的?”

“你我之间,何来主子奴婢之分。我的本名叫徽音,你是叫如玉吧?怎么也会穿越到清朝?”

回忆起这近一年来的经历,真的好象做梦一般。一边絮絮叨叨的给她讲解,一边领悟着这梦幻与现实的交集。说到最后,我甚至有些分辨不清,曾经的小雨,到底是我生命里一段历历在目的往事,还是如玉在前世中一次不能割舍的记忆?

我是谁?或许这才是人世间最难参透的一道问题。

良妃望着我的目光中满是羡慕之色,我不禁有些羞怯,心想自己也着实有些大胆,这么大大咧咧的把对阿真和四爷的爱讲给别人,就算放在现代,至少也应该矜持一下才对。忍不住又说道:“让您见笑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瞧你说的,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微微笑着,轻柔如夏夜的蒲公英,“不过你既知道四爷早晚是要做皇帝的,可还愿意一辈子留在这深宫之中?”

“这...”以前只顾着品味爱情的挫折与甜蜜,这个问题倒是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总觉得爱上四爷与作雍正皇帝地妃子似乎还是两回事儿。又想起当初在永和宫门外被十四偷听到的那句话,自己怎么就忘了嫁给四爷其实是要做皇帝的老婆?心中不禁大乐,一脸傻笑地说道;“如玉曾经发过誓,是一定要嫁给四爷的。如果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终生,什么寂寞空庭、深宫孽海的也就凑合着将就了吧。”

良妃先是“扑嗤”一笑,可听到后半句,脸上的表情却添了几分幽怨。她站起身来,缓步踱到窗前,轻轻的吟道:“伯兮朅兮,帮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便我心痗。”

这是诗经卫风中《伯兮》的句子,讲的本就是闺中之怨,由她娓娓到来,更是徒增伤感。我很想问问她心中所思之人是否正是康熙皇帝,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清咳了一声,小心地问道:“徒步寻芳草,忘忧自结丛。这满院的萱草,可否能化解娘娘的相思之苦?”

她并不回头,窗外似有一幅摄人心魄的画卷牢牢锁住了她的视线,过了良久,她那婉转的声音又传入耳中:“在英文里,萱草的名字叫‘day lily’,所谓一日百合,指的就是它。花开花谢,只在一夕之间。忧者,何其绵长也,岂能轻易忘怀?”

一日百合,多么美丽却又凄凉的名字,似在无意之间传递着一种悲壮的况味。而眼前的人,正恰如那随风摇曳的萱草,在寂静中盛放,却又无声无息的消逝。暗芳过处生相思,绿叶丹华几多愁?淡雅的忧愁,与她的美丽早已融为一体,即使蛾眉轻蹙,浅笑微颦,亦是丹青圣手所捕捉的动人瞬间。

我忽然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这样的景象,虽然绝美凄丽,却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生出莫名的压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深宫春怨、相思成灰?我的心一阵抽搐,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却在猛然间又被放开。抬头看看良妃,却也正望向我。对视之间,她仿佛已发现了我心中的隐忧,声音变得淡然而坚定:“勇敢地去爱吧,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害。人的命运早在出生的时候就已注定了,无论你做了什么,它终究都是不会改变的。”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转身向楼梯走去,而那隐约间的恐惧依旧萦绕在心头。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呼了出去,一股芬芳渗入心脾,人也清爽了许多。突然想起那个在御花园初遇时便令我疑惑的问题,不禁回头问道:“徽音,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的那瓶Channel Five怎么能存了这么久?”

一个轻快的笑容终于跃上她的脸庞:“这本是个秘密,不过可以告诉你。其实很简单,当初穿越的时候恰好把包里的那瓶打碎了,等到了这里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而我们也只好永远的融为一体了。”

沿着楼梯缓缓走到院中,仰头望望湛蓝的天空,有些庆幸,却也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会让徽音留下如此刻骨铭心思念的男人是谁,但却能把她脸上心上那无法掩饰的忧愁看得明明白白。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如果真的能够生死相许,或者也算得上是人生一件乐事;而那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的苦楚,却犹如情花之毒,渗入灵魂的每一个角落,时时的让人痛彻心肺。

“是如玉姑娘吧?”一个相极了良妃的男中音在身后响起。

我心中自然猜到了是谁,悠悠的转回身恭敬的施礼:“八阿哥吉祥!奴婢给八阿哥请安!”

“不必多礼,起来吧。”他明亮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温馨的笑意,仿佛随时随地都能让人跌入春天的怀抱,“上次在十三弟府上,是九弟太唐突了,没吓到你吧?”

“多谢贝勒爷费心了,托您的福奴婢的小命儿总算是保住了。”一提起那个格格巫一般的九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看来九弟还真是把你给得罪了!”他轻笑了一声又问道,“刚才额娘唤你来,可有什么事情交待?”

“嗯,也没说什么,聊聊天,叙叙旧罢了。”我想也没想,便随口答了一句。

“看来还真像碧心说的那样,额娘与你竟有些渊源?”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奴婢岂敢,只不过在御花园碰到了良主子,碰巧投了娘娘眼缘罢了。”看来刚才是有些大意了,在这位八爷面前,说话可不能不经大脑。

“即是如此,有空儿就多过来陪陪娘娘吧。这座徽音阁,额娘还从没让外人上去过。”

柔弱的萱草在风中摆动着婀娜的腰肢,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中涌起点点的酸楚。君临天下本是每一位皇子毕生的渴求,如同相爱不渝也是每一个女人心中的梦想。而那唯一的位子、唯一的男人,却让这人之常情演变成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温润的八阿哥,历史上的廉亲王,当他志得意满的向着那最高的宝座攀岩的时候,是否想到有一天会重重的摔在地上,而亲手将自己推下来的那个人,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父皇。而他背后那个不幸的女人,明知道结果,却仍要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她心中的痛,又有谁能体味呢?

忽然发现站在楼梯上的八阿哥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我心中一凛,才想起自己的脸上一定写满了伤怀忧郁之色。赶忙低下头胡乱的福了福,然后匆忙的转过身跑出了延禧宫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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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妃的事已经想了很久了,以后会专门写出来,在如玉的这部书里,只会大概的提一下,不会说得太详细。

玉落禛心

回到永和宫,几位姐姐的态度都比以前亲热了几分,就连“愤青”彩烟同志,估计也接受了文明礼貌的再教育,虽然暗地里还会时不时地说上几句风凉话,但至少明面儿上也算是客客气气了。其实我自己也觉得纳闷,不知道为何她们会有如此的转变。直到很久之后才了解,原来碧心姑姑从进宫起就是跟着苏麻喇姑的,直到八阿哥出生,开始伺候良主子,也就一直留在了宫里。以她在宫中的资历辈分,再加上苏嬷嬷在皇上眼中的地位,这样的人自然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几个月来,我也常常被召入娘娘的殿里伺候。久而久之,墨菊也就让我很大家一起轮流当值。可金毛这小东西,虽然见我的时间少了许多,却又跟娘娘身边的乐公公对上了眼,整天跟着他一起玩得乐不思蜀,只是让我又气又恨!不过也没办法,只好由着它去了。

五月初,终于传来了康熙皇帝回銮的消息,德妃娘娘和另几位得宠的主子都被召入畅春园迎驾。跟着大家一起兴致勃勃地忙着搬家,心里默数着距离四爷回京的日子,真希望日夜如梭,每天只有六个时辰才好。

凝春堂位于畅春园的西部,四周有湖水环绕,后院是天光云影楼、红蕊亭和秀野亭。这三亭一院,相互套连,错落有致,比之紫禁城内永和宫的华丽辉煌,到别有一番幽静雅致的氛围。而此刻的我,正站在湖岸边,对着水中的莲花发呆,四爷和十三爷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可偏偏今天又不是我当值,想多看他几眼都不行,只能等在院门口干着急。

远远的看见十四爷正向这边走来,身后的小太监还抱着一大堆东西。灵机一动,紧走两步迎了上去道:“十四爷吉祥!奴婢恭迎十四爷大驾!”

“呦!这几个月没见,你还真是出息了!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礼貌周全?”十四见了是我,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很想给他个白眼,可想想还需要他的帮助,只好换作一脸的笑容说道:“爷说的哪里话?奴婢可是好心好意的等在这儿给您接风的呀!”

“行了,你的好意爷领了。跟我进去给额娘请安吧,待会儿少不了有好东西赏你。”

“噢耶!”我心中暗自欢呼了一声,从桂喜的手里接过几样东西,跟着往里走。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我遂了心愿,终于可以见到我的阿禛了!

德妃娘娘选了凝春堂右手的河厅三楹--迎旭堂为自己的寝殿,而此时众人都聚在东侧建在湖面上的招凉精舍里,对着湖景品茶聊天。德妃娘娘半躺在屋子正中的美人塌上,正饶有兴味的听着十三讲述南巡途中的见闻,四爷紧靠着水边的栏杆,一幅神情若有所思。

德妃见是十四来了,不禁喜上眉梢,急着吩咐小太监给十四奉茶打扇搬椅子,十四大大咧咧的坐到额娘脚边的矮凳上,抄起茶杯先灌了两口,便开始和十三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乱侃。

我对古代江南的景致并不太上心,一双眼睛只顾着看向我爱的男人。许久未见,他似乎清瘦了少许,皮肤也晒黑了一些,凸显出脸上的棱角更加的分明了。他独自一个人立在湖边,两旁斑驳的竹影映在身上,似又添了几分寂寞的孤傲。还记得婉晶跟我说过,自从孝懿皇后去世,四阿哥就落了这幅冷漠的样子,可近来跟德妃娘娘接触多了,偏疼十四爷一些总是有的,可对四爷并非是过分的疏远,那为什么他们就……

忽然身旁的桂喜扯了我一下,原来十四阿哥让把从江南带回来的礼物呈上来。一盘子的苏绣,都是纯手工制作的,倒也比宫里常用的样式精巧清雅了许多。德妃选了几条帕子,又留了一些让十三带给格格,剩下的就都赏给我们几个了。端着盘子刚要退下,却被德妃叫住了:“玉丫头,今儿个不是不该你当值吗?”

我心想这位娘娘可真是的,难道多个人伺候你还不好?可又不能说自己是等不及想看你儿子一眼,只好拉十四来垫背:“娘娘说的正是,不过奴婢知道今天是爷们回来的好日子,就斗胆替娘娘在门口迎迎。正好接了十四爷,就跟着进来伺候了。”

“这如玉丫头出落得越发乖巧伶俐了,主子可是得好好赏她呢。”一旁的墨菊看着德妃的脸色,随声附和。

也许我说的话还真对了德妃的心思,只见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指着一旁的桌子对我说道:“难为你这小丫头一片孝心,到那边桌子上领了四爷和十三爷赏的东西,下去歇着吧。”

四爷和十三爷带回来的礼物都是封好的,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看到四爷给我的那个绸布包比别人的大了许多,心里一阵兴奋,脸上的笑容也几乎要溢了出来。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四爷待的方向看去,见他正好也正望向我,嘴角竟然滑过一丝顽皮的笑容。一对上我的目光,却马上转过脸,继续看着两个弟弟海阔天空的侃大山。

德妃娘娘把乐善堂后的几间偏厅赏给我们几个丫鬟居住,一回到屋子里,我便急不可耐的拆开四爷的那份礼物。白色的绸布包里面是一个淡绿色的织锦缎口袋,再往里又是一个宝蓝色的贡缎口袋,再下面一层,又是一个藕荷色的丝绸袋子,面上还绣着一支顽皮的小狗,看样子到有几分像金毛。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疑惑,这位爷到底装了什么宝贝在里面,要封上这么多层?猜测着再往下拆看,竟又是一个天青色的布袋。我的耐性已经被耗掉了大半,想扔在一边不看了,可心里又痒痒的。唉,看来还是他了解我的心思,知道我是肯定不会半途而废的。

顽强的拆到第九层,终于露出一个锦囊。雪白的贡缎纤尘不染,上面手绘着西湖十景的盛况,倒也栩栩如生。我的心理竟生出几分忐忑,用手捏了捏,里面应该再没有华丽的包装了。迫不及待将它的打开,一张轻柔的宣纸飘飘然的掉了出来,我抓过来一看,清雅遒劲却又不失傲然的风骨,和留在《沧溟集》扉页上的那行字同出一处,不过可惜却只有两个:礼物。

我忽然生出想大哭一场的念头,竟然这么狼狈的让人捉弄,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难怪刚才出来的时候他会露出那么奇怪的笑容,原来早就算好了我受骗上当的样子,真是被他气死了!真不知道他和阿真是不是在冥冥中相互串通,竟然可以共同改编马三立的相声来拿我寻开心?

“嗯哼…”门外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我一抬头,四爷的跟班高福儿正探头扒脑的站在门口,一脸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我心道这下完了,自己刚才的窘相,一定被他看了个满眼,回去好生动形象的向他主子汇报。估计要是放到现代,这位爷说不定会把我的屋子改造成摄影棚,以记录下这个独角喜剧的全过程。

“姑娘吉祥!”还没等我开口,这小子就笑嘻嘻的凑了过来,“四爷吩咐小的来找姑娘取一样东西。”

“什么?”我没好气地随口一问。

“就是,就是姑娘手里拿的那张纸!”

“什么!”我差一点把那张“礼物”拍在高福儿脸上,这个装模作样的臭胤禛,也太过分了吧!先是编剧加导演拿我找乐不说,之后还派人要取回他恶作剧的证据,真是,真是…

还没等我满腔的气愤发泄出来,高福儿竟麻利的抽出我手里的那张纸,得意的冲我挥了挥手,飞也似的的跑了出去。再等我踩着花盆底儿回身追出去,他早已不见了踪影。郁闷的回到屋子里,随手在桌上划过,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桌子上竟多了一个精巧的锦盒,心里惴惴的打开盖子,一只粉嫩的芙蓉玉镯正懒洋洋的躺在里面,绽放着柔和的光彩。

原来,原来他还是有礼物带给我的。我目不转睛的望着它,呆呆的笑了出来,一肚子的郁闷苦涩,借用小燕子的名言,瞬时间便“化力气为浆糊” 了。小心的把它拿在手里,竟发现镯子的内沿还刻着一行小字:

初夏正清和,鱼戏动新菏, 西湖十里好烟波。银浪里,掷金梭,人唱采莲歌。

初夏的夜晚,依旧是凉爽宜人的。过了湾转桥沿着回廊上行,便到了秀野亭。此处的建筑本就是缘山而建,后院的几处凉亭已到了半山腰处,远远的眺望出去,前院的迎旭堂内灯火通明,正是德妃与几个儿子饮宴正酣,而四下里的湖水黑沉沉的,只在零星灯火的照耀下掠过几丝闪亮的波纹。

我轻轻的闭上眼睛,仰着头靠向身后的石柱,放松了自己沉浸于这清凉如水的夜色。几缕微风吹来,夹杂着淡淡的花草香气,不经意的从唇边滑过,宛若夏的气息轻触心田。恍惚中,那首淡淡的歌似在耳畔响起:“夜色正阑珊,微微银光闪闪。一遍又一遍,轻轻把你呼唤…”

仿佛又回到了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所有的人一起聚在操场上,对着满天的星斗,唱着这首耐人寻味的歌谣。时光荏苒,流年轻度,曾经生命中的一幕幕已作过眼云烟;正如年轻的爱情,终有一日会成为成长的代价;而年轻的歌,却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弥足珍贵。

“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呐!”背后的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惊醒。

睁开眼,轻轻的转回身,三阿哥那张温和的笑脸出现在我的眼前。刚要给他请安,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多虚礼?”他的呼吸中带着几分酒气,含笑的眼睛里洋溢着浓浓的暖意,“刚才的那首曲子很好听,再给我唱一遍可好?”

“乡野小调,怎登大雅之堂?没得污了三爷的视听。”我嘴上推辞着,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这二十世纪九十年的轻摇滚在三百年前也会有市场。

三阿哥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好,竟然没有坚持:“好,好,就依你,改天我亲自抚一曲《高山流水》给你。”

“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十面埋伏》就行。”

“哈哈哈哈…”我们竟又一同笑了起来。顿了顿,他又开口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来干什么?”

“难不成爷还是来给奴婢送礼的?”我笑着哂了一句。

“咦,还真是奇了,你怎么会知道?”他的神情略显诧异,回手把藏在身后的一个盒子递到我跟前。

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长这么大我还没同时收过这么多的礼物。不禁下意识的把盒子又推向了他:“奴婢只是混说的,爷可别当真呀!”

“怎么,我的东西就这么不入眼,你连看都不看一下?”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抓住我的手把那个盒子重重的放在上面。

“三爷哪里话,只是奴婢不值得爷这么破费罢了。”我不想太扫他的面子,顺着收回的手臂把盒子举到了眼前。白色的盒子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的光泽,看上去有些像藤条,但我却有些惊讶的认出那是用白茅编成的,透过茅草间的缝隙,里面似有微光一闪一闪的。解开盒子侧面一个精致的草结,顶上的盖子就被打开了。起先没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几颗亮光从盒子里浮了出来,轻巧的飘荡在空气中。慢慢的,闪亮的小星越聚越多,仿佛在我和三阿哥之间架起一条蜿蜒的银练,照着他脸上的笑容温馨而明亮,营造出几分“银汉迢迢暗渡”的意境。

“萤火虫!”我终于从纷杂的词条中把它择了出来。这小小的昆虫,曾经只是书本上的一个名词。而当它们飞舞着围绕在身旁,带给我的快乐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我摊开掌心,让他们静静地落在手里,再轻轻的呵一口气,看着那飞翔的流星四处飘散。然后它们再次聚拢,一点一点地向上升起,这秀野亭的顶棚也被他们装扮成了夏夜明亮的星空,而我正站在苍茫的大地上仰望穹庐…

一低头正对上三阿哥期待的目光,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怔怔的望着他,竟有一点舍不得把眼光移开。他向前一步,握住了我的双手,柔声道:“白茅纯束,有女如玉。我的这份心意,你可明白?”

我仿佛看见自己的迷茫的样子倒映在他的瞳孔里,被他眼中燃烧的热情紧紧地围绕着,自己的心也被燎得滚烫,竟胡乱的点了点头。他兴冲冲的我搂在怀里,托起我的下巴,便要吻了下去。我的神志似有片刻的混乱,手臂下意识的搂上他的肩膀,却被一个东西狠狠的硌了一下…

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玉镯内沿的那行字真真地刻入了我的手腕中,仿佛烧红的烙铁火辣辣的熨烫而过,留下一道永久的烙印把我的爱牢牢的封死在里面。我猛地一下子推开了他,身子下意识的靠上了旁边的石柱。三阿哥冷不防被我推的一个趔趄,晃了晃收住步子,脸上的神情陷入一片迷茫。

我抚摸着手臂上的玉镯,彷徨间想给自己寻找一点坚定的力量。深深地吸了吸气,重重地又把镯子按入了肉里。然后对这三阿哥做了个万福道:“谢三爷的赏赐。这礼物,奴婢收了;但爷的一片心意,奴婢万万领受不起。”

“为什么?我的心意怎么就让你领受不起?”三阿哥的面孔涨得通红,嘴里呼出的气息也更沉重了。

我的心中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对上他怨恨的目光:“承蒙贝勒爷错爱,可奴婢的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给了别人。”

“混帐!”三阿哥的脸上怒气大盛,一向温和的声音竟然变得气急败坏,“同是皇阿玛的儿子,到底四弟有什么好,就让你这么痴情一片,死心塌地?”

听他提到四爷,我惴惴不安的心反倒安定了几分,背向着他从容的转过身步出亭外,坚定无比的答道:“贝勒爷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再问?况且在如玉心里,装着的就只是胤禛这个人!无论天皇贵胄也好,还是平民百姓也罢,又有什么区别呢?”

背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我心里一紧,想回头看上一眼,却死也不敢抬头,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向山下奔去。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乐善堂了,可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一个黑影正跟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不会是三阿哥不死心又跟了来吧?难不成他还想效仿香港电视剧里的变态色魔情急之下就先奸后杀?心里琢磨着三阿哥一脸狞笑向我逼近的样子,吓得自己几乎绊倒在地上,上下的牙齿也忍不住开始打架,一狠心脱了脚下的花盆底,抱着鞋子撒腿就往屋子里跑。

终于进了屋,朦胧的烛光让我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侧耳听听窗外,似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顾不得穿鞋,便匆匆忙忙的关上大门,紧紧地倚在了门板上。后背觉得一阵冰凉,才发现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了。我定了定神儿,心道这下终于安全了,凭他贝勒爷的身份,总不至于撞门吧。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进嘴里,有些咸咸的,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冷不丁却被身后打开的门板撞了出去…

“哎呦!好痛呀!”我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心想这位爷也太过分了!紧爬两步靠上炕边,闭着眼睛对门口叫道:“无论今生来世,如玉的心里都只有四爷一个!贝勒爷不要逼人太甚呀!”

原以为会迎来三阿哥疾风暴雨般的怒火,可屋子里却没有一丝响动,只听得见我的心在急促的跳动。试探着张开眼睛,对面一个人正蹲在地上,瞬也不瞬的看着我。

不会吧,眼前明明是四阿哥微翘的嘴角,深邃的眸子,他注视着我的目光竟是那样热烈,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要把我化在里面。我也似被法师下了催眠的符咒,同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胸膛里一束跳动的烈焰在向上升腾,周围灼热的空气好似岩浆般蔓延开来。

“告诉我,为什么不答应三哥?”他的声音不似往日那样清冷,却也比不上他的眼神那样灼热。

“啊?!”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难道,他一直就在附近,而我和三阿哥所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回答我!”他的腔调较真得有些滑稽,但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爷既然都听见了,怎么还问我呀?” 我的舌头几乎已经不受大脑的控制了。

他又向前凑了凑,伸手帮我把几丝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脸上又闪现出那个顽皮的笑容:“可我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因为…因为如玉的心太小,既然已经被四爷占得满满的,自然就容不下别人了。”我咬了咬嘴唇,直视着他的眼睛,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他的眼神变得既温柔又带着几分怜爱,牢牢的盯在我的脸上,让我几乎可以甜蜜的溺毙在里面。

只在这一刻,没有一丝风声,就连窗外树上的知了也静悄悄的停止了鸣叫。

而接下来的一秒,我已跌入他的怀抱。无数个吻落上我的眼睛、眉毛和嘴唇,我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却更深的陷入其中。我们两个人的爱情终于交缠着燃烧在一处,再也理不清、分不开了。

朦胧中,听见他轻轻的问道:“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百姓,你也会依旧如此?”试探的语气中含着三分质疑。

我向前蹭了蹭,趴在他的耳边,笃定的答道:“山无棱,江水为截,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山重水复

六月的时候,伟大的康熙皇帝又带着他的儿子们巡幸塞外了,不过这次随行的除了太子,只有大阿哥、三阿哥、十三和十四。缺少了男主人的畅春园变得安静了许多,再加上时下闷热的天气,嫔妃们也大都待在自己的住处,很少的往来走动。

四爷倒是经常到园子里来给德妃娘娘请安,之后就会到我的屋子里小坐一会儿,看看书,随便聊上几句。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几乎是整颗心都浸在了里面。而我则喜欢坐在一边,托着下巴静静的注视着他的侧面,此时会想起张国荣的那首歌:清楚我吗?懂得我吗?你有否窥看思想的背面?只有我知道他终有一天是会君临天下的,而几百年后在亿万人眼中留下的也只是一个华丽又神秘的背影,这样清晰而真实的侧面,恐怕只会成为一种珍藏的纪念吧。

胤禛特别怕热,经常会拉着我穿过天光云影亭跑到山上的绿窗小筑去纳凉。那是一座简约的竹楼,建在半山腰的开阔处,伴着阵阵吹来的山风,精神也会显得愈发通透。他最喜欢坐在二楼窗前的藤椅上,一边饮茶一边惬意的眺望水面。在他的手指之间,我隐约认识了那曾盛极一时的万园之园----圆明园初时的样子,我只在现代看过它残破的碎片,而他的主人也根本不会想到,在155年后的1860年,这个他曾住过爱过倾注过心血建造的地方,会被抢掠得面目全非,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化作了一片焦土。

有几次我很想问问他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跑得这么勤,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这样的幸福总是得之不易的,没得为了一个无聊的问题败了兴致。再说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或许更有意思。

还记得《红与黑》里的那句话:如果我这样谨小慎微的去享受这种快乐,那它就不能称之为是一种快乐了。记得当时的我就想象不出,天下间到底有哪一种快乐是可以完全肆无忌惮的去感受的。

九月里,苏麻喇姑嬷嬷殒了,我虽没有见过她,但却因为碧心姑姑间接的受了她的恩惠。皇上匆匆的从热河赶了回来,还破例下旨按照嫔妃的礼数料理后事。出殡的那一天,除了五阿哥和十阿哥之外,其他的皇子都去送行。苏嬷嬷亲自养大的十二阿哥胤祹还请旨住在殡宫之内,亲自守灵,供饭,诵经。

孝庄皇太后的梓宫一直停放在遵化昌瑞山下的暂安奉殿内,皇上就想把苏嬷嬷的灵柩也停放于此,也算全了这一对主仆几十年的感情。本来是定了十二和十四两位阿哥护送灵柩的,可是十二阿哥却在守灵时染了风寒,病在了床上。倒是四爷请了旨,带着他的弟弟送灵柩上昌瑞山。临走的前一天,德妃不放心这对兄弟路上的起居饮食,竟派了我跟去。

上高中的时候我曾去过清东陵,还记得这个导游口中难得的"风水"宝地:北有昌瑞山做后靠如锦屏翠帐,南有金星山做朝如持芴朝揖,中间有影壁山做书案可凭可依,东有鹰飞倒仰山如青龙盘卧,西有黄花山似白虎雄踞,东西两条大河环绕夹流似两条玉带。群山环抱的堂局辽阔坦荡,雍容不迫,可谓之地臻全美,景物天成。可当时真正的走入地宫里面,心里感受更多的却是恐惧。外国人的习惯是不看坟墓的,但中国的皇陵却一座座被打开,不光是清东陵,清西陵,还有明十三陵,被盗之后都成为了现代的旅游胜地,各处参观的人群更是乐此不疲。想到这儿,不禁偷眼看了看四爷,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成千上万的人会在自己的家族墓地上拍照留念,游览嬉戏,心里又会作何感想呢?

暂安奉殿位于清东陵大红门外东侧, 座北朝南,是由紫城内慈宁宫东侧的一座庑殿顶的殿堂拆运到这里重新搭建的。将苏嬷嬷的棺椁在侧殿安放好,两位阿哥又到了曾祖母的跟前祭奠上香。我默默的跪在他们身后,心中却对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女人,充满了好奇。

曾几何时,冰雪聪明的大玉儿,善解人意的苏茉尔,少年英雄的多尔衮,傲视天下的皇太极…

他们也曾相爱,也曾愤恨,也曾彼此拥有,也曾擦肩而过…

多少年的风风雨雨,已将往事洗涤成素色的烟波,一如科尔沁草原上不羁的情思,一如盛京皇宫里无悔的哀愁。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淡淡的,落于尘埃,却又飘上心头。

不禁抬眼望着前面我所深爱的背影,心里默默地念道:爱上你,我很快乐;拥有我,你永远不会寂寞。

祭祀仪式完毕,已是申时末了。守陵的千总善保已将距孝陵不远的行辕准备妥当,供我们一行人居住。遵化的夜晚,比北京要冷得多。我把所有的被都裹在身上,可还是睡不着。爬起身凑到窗前,四爷的屋子还亮着灯。伏身穿鞋下炕,抱着一床被子走到四爷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人一愣,见是我,放下书说道:“这么晚还不睡?”

“这山里太冷,怕把爷冻着了。”我把手里被子放到炕上,走到他跟前。

他挑了挑眉毛,乌黑的眸珠意味深长的盯着我,顿了顿,突然贴近了我的脸颊问道:“很想我?”

我忽然想起姜文的一部电影,装得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脸诚恳地说:“俺想你,想你想得都睡不着觉了!”

“扑哧!”他一下子喷笑了出来,一边笑还一边问:“你,你这丫头,从哪学来这古怪的腔调?”

我得意地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倚进了他的怀里,眯着眼睛道:“你喜欢呀,那我再给你学几段?”

“还是算了吧,别人要是听见了,还以为什么样的山野村姑进了爷的屋子呢!”他一摆手,温暖的手背恰好划过我冰冷的指尖,微一停顿,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指,温热的语气擦着我的耳垂,“原来还是猜错了,敢情是来找我取暖的呀!”

阵阵的暖意透过每一个缝隙渗入了我的身体,我顺势往他的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撒娇的说:“阿禛,给我讲个故事好吗?”

他微微一怔,似乎从没有碰到过这样的要求,可对上我期许的目光,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汉高祖刘邦得了天下之后大封功臣,先封了二十余人,可其他有功的将领,日夜都在争论谁的功劳大,却又得不到结论,所以没有继续下去。�

有一天,刘邦在洛阳南宫,从复道远远的望见将领们三五成群的,经常在洛水的沙滩上聚会。于是他就问谋士张良:‘他们都在谈些什么呀?’�

张良回答说:‘难道陛下不知道他们正在策划谋反。’

刘邦大荆,却有很是疑惑:‘既然现在天下已经安定,他们为什么还要反呢?’

张良说:‘陛下原来不过是一介平民,靠他们的效忠,才取得天下。而今,您做了天子,封的全是你的亲戚和老友,杀的全是你的仇家。朝廷里的那些的官员,察考他们的功劳,认为就是把全国划成封国,也封不完。这些将领深怕你从此不再封赏,又怕久而久之,你想起过去偶然犯的错,会兴起杀机。军心不稳,所以才聚在一起,密谋叛变。’

刘邦非常忧虑,便求教张良化解的办法……”

故事才讲到一半,我却已恬然进入了梦乡。身旁的人无奈的望着熟睡的我,自言自语的叹道;“难道我的故事就这么催眠吗?”

猛然间被一阵打斗声惊醒,刚想说话,却被紧紧地捂住了嘴巴。胤禛的面孔有些苍白,一向平静的眼波似有暗潮涌动,对着我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飞快的拿起宝剑侧身开了门。

门轴转动,十四闪身走了进来,紧握着腰间的长刀说道:“四哥,形势不太好。他们人太多,善保的那几百号人根本冲不过来,大门口的亲兵也坚持不了多一会了。”

“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四爷低沉的语调把我周身的暖意驱走了大半。

“依我看,咱们干脆冲出去,也许能杀出一条血路。”十四的脸上闪烁着莫名的兴奋,额角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不行,太危险了!何况…”四爷坚定的一摆手,眼光向我的方向瞟了过来。

十四随着他的眼神,也瞥见坐在炕上的我,轻轻皱了皱眉,问道:“那怎么办?”

门外的响动越来越大了,好像有一队人马呐喊着想要破门而入。不是在做梦吧?难道我们这么命苦,竟然遇上乱党了?

“逃!”一个异常清晰的字眼从四爷的牙缝中挤了出来,他毫不迟疑的敲了敲窗户,把守在门口的高福儿、桂喜和几名亲兵叫了进来,简单的布置逃跑的计划。

我呆呆的望着眼前紧张商议的几个人,耳朵里阵阵的嗡鸣,什么都听不见。反清复明、天地会、郑成功、陈近南、沐王府、朱三太子…很多熟悉的名词仿佛梯台上的模特,排着队一个个在眼前放大,灯光、惶笑、恐惧、人脸…堵着我的心乱成了一团。

紧接着看见四爷冲我招手,便迷迷糊糊的跟着大家往外走。在众人的帮助下翻过后院的山墙,原来这座房子后面竟是一座隆起的小山。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了,弯弯的月亮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一阵山风吹过,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纷乱的思绪却渐渐变得顺溜起来。身边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的把我拉住,一抬头,那无比坚定的眼神也正望向我,心中一暖,脚下也不觉加快了步伐。

黑黝黝的山路上,看不到星光。只听到身后的嘈杂声忽远忽近,一颗心也跟随着浮浮沉沉。转过一个山坳,远处的喊杀声几乎已经听不到了,心中的兴奋刚一露头,眼前的景象却差点把我吓掉了魂。十几个手握刀枪的壮汉立在路中央,火光下狰狞的面目与《封神演义》里的魔家四将都有一拼。为首的一个人拍着手中的宝剑说道:“马堂主可真是神机妙算,看来这最大的功劳非咱们家后堂莫属了!你们几只清狗,赶紧跪下受死吧。”

我颤抖着往阿禛的身上靠去,可却被他横剑挡在了身后。耳边传来十四傲气十足的声音:“就凭你们几个毛贼,简直是痴心妄想!”

寒光交错,众人挥动兵刃已经进入了战斗,我以最快的速度躲到一块山石后面,双手紧捂着狂跳不已的心脏,眼光却跟四爷牢牢的粘在了一起。

从没见过他们哥俩跟人动手的场面,头一次亲历其间,却是如此的严酷血腥。其实多数的乱党并没有经过武打训练,只是凶恶的挥动着手中的兵器随处乱砍,面对着大内高手和大清朝最优秀的一代皇子,自然打不了几个照面。殷红的鲜血、残缺的肢体、凄厉的叫声已和空气融为了一体,我张大了嘴巴,想要尖叫,可喉咙里却发不出来半点声音。

周围的乱党越聚越多,四爷的脚步也略显出了疲惫。被一个一脸麻子的大个儿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挨上我藏身的巨石了。突然间他脚下一滑,身子竟向一边斜着倒了下去,对面的人一声狞笑,挥刀便要向下砍去。我本能的蹿了出来,竟然举起手臂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声清脆的碰撞从头顶传来,眼前的大汉随着响声缓缓倒了下去,一把匕首从他的背后贯穿了心脏。我直愣愣的望着倒在地上的死尸,呆若木鸡。

“四哥,你带着如玉先走,我们断后。”十四斩钉截铁的声音不知何时到了近前。

“不行!要走一起走。”四爷已经站了起来。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带着她先走,我们好找机会突围。”十四护着我们两个,又把冲上来的一个人砍翻在地。

“好!”四爷极不情愿的应了一声,一手拾起宝剑,一手拉上了我。

十四道了一声“小心!”,一把拽出那个乱党身上的匕首,塞在了我的手里。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我紧拉着四爷的手,没命的奔跑。但无论我们如何拼尽了全力,身后一个有节奏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摆脱不去。

跑出刚才的战场大概有一公里多,四爷突然停下了脚步,把我拉到面前,飞快的印下一个吻,喘着气说道:“再往北五里地就是马兰峪的大营,你,你快去搬救兵,我挡住后面的人。”

“不!”我不顾一切的喊了出来,“我绝不抛下你一个人!”

“还想走,别做梦了!今天我就成全你们两个作一对同命鸳鸯。哈哈哈哈…”身后的敌人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赫然就是刚才喊话的那个头领。

四爷几乎是恶狠狠的盯着我的眸子,冰冷的甩出两个字;“快走!”便大力将我推了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我跪在地上,清晰的数着四爷身上被划开的伤口,心里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想扑过去护住他,腿上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眼看着他被打掉了兵器,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一声尖叫硬生生的被噎回了心里,压抑的我几乎就快要窒息了。那个汉子似乎并不想马上要了阿禛的命,抬脚把他踹到一边,一脸淫笑的向我走了过来。

各种各样的恐惧一时间全都郁结在心里,我下意识的挪动了一下身体,手指刚好碰到那把冰冷的匕首,原来,十四把它交给我竟是为了这样的时候…一丝苦涩从嘴里流过,头脑却比刚才清醒了许多,抬眼看看前方,四爷好象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却又无力的倒了下去。

四下里雾气越来越重了,沉暗的夜色紧紧压迫着大地,心里的痛楚已把我的神志浸润得分外清透,没有人会来帮忙的,想要活下去的话,只能自己救自己…

挣扎着站起身来,将那把匕首往袖子里缩了缩,强压下所有的厌恶,一边对着那大汉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一边说道:“这位大哥身手了得,小女子敬佩非常!”

那人一愣,疑惑的看了我半天,随即又大笑了出来;“小丫头聪明的紧呀,往后跟着我,管保没有你的亏吃。”

我脸色一变,冲着他微一抱拳,换作一副严肃的腔调低声说道:“地振高罡一派西川千古秀。”依稀记得他刚才好像提到过什么家后堂马堂主,韦小宝是青木堂的堂主,保不准就都是天地会的。

“门朝大海三河河水万年流。”那人满脸的愕然,却顺嘴把下一句溜了出来。

心中大大的兴奋,脸上却半点不能表现出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追问下去:“红花亭畔哪一堂?”

“家,家后堂。”他脸上的惊诧之色更盛了。

“堂上烧几炷香?”

“三炷香。”这位大哥终于回过一点味来,正色道,“敢问姑娘名号,怎么知道我们天地会的切口?”

我心中一阵狂喜,恨不得把韦小宝揪过来亲上两口,脸上却一阵淡然,努力回忆着书中蔡德忠教给韦小宝的三点革命诗,轻轻的念道:“三点暗藏革命宗, 入我洪门莫通风。养成锐势复仇日,誓灭清朝一扫空。小妹是朱三太子座下婢女,小字洪英,奉三太子之命潜入清宫行事。”心中暗自祈祷金老先生一定要尊重历史,千万不要是自己编的。

没想到这下他真的是深信不疑了,脸上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恭谨,“原来是三太子跟前的人,不才郝老七,失敬失敬。”

我心里着急四爷的情形,见他不再怀疑,便走了过去,眼光扫过,四爷虽然神志不清,但胸膛还在起伏,也就放了半颗心下来。猛一抬头,郝老七盯着我的眼神又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刚放下的半颗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随口诹道:“这个人可是康熙老儿的爱子,你们堂主也吩咐要抓活的吧?”

看来我的运气还真是极好,郝老七的脸色又缓和了下来,走到我身边道;“姑娘说的极是,拿了他可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我心中一凛,想来这紫禁城里是一定有天地会的奸细了。幸亏遇到的只是个小头目,要是碰见个官大的,本小姐可就真的要穿帮了!

“姑娘可要随我到此处的分会一叙?”一愣神的功夫,这家伙竟想拎着我的阿禛扬长而去。

我转到他身子一侧,微微笑道:“郝大哥一番美意,小妹又岂有不从之理?”强逼着自己把心思沉静了下来,成败也就在此一举了,右手握紧了那把匕首,左手从身后弹出一块小石,假装惊呼道:“不好,鞑子官兵追来了!”

郝老七惊的一回身,宽宽的后背就毫无防备的暴露在我的面前。我一咬牙,鼓起所有的勇气对着他心脏的位置狠狠地戳了下去,锐利的刀锋着肉即入,一直没到刀柄。他向前伸了伸胳膊,喉咙里传来齿轮卡动的声音,之后便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我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宝剑,对着他的背后又捅了几下,直到确认他真的死了,才架起地上昏迷的四爷,隐入了山林间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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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小四发上来四四的情诗,我也一直在想他到底深刻地爱上了谁?

前些日子在网上看过一篇文章,是分析这三首诗的。有人说是写给年妃的,但文章的作者认为是他在当皇子的时候写给外省的一个女子的,并不是他妻妾中的任何一个。

另外,很多人都认为四四最喜欢的就是年妃,可我却不这么认为。终究有年羹尧搅在了里面,即使是爱,又真的能和利用完全分的开吗?

不过无论是谁,能让四四写出这样的诗句,又怎一个幸字了得?

柳暗花明

夜,依旧在头顶沉暗着,如同压抑在心头的恐惧,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身旁的人依旧没有清醒,只有嘴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呓语,支撑着我脆弱的精神。身后的喊杀声几乎已经平息了,但我却是绝没有胆量再向后踏回一步的。

按照四爷刚才指给我的方向,估计这里距离马兰峪的大营应该不远了,但却见不到任何人畜驻扎的踪迹。雾气倒越来越重了,四周的能见度根本超不过五米。我一手扶着四爷,一手向前探寻着道路,没承想脚下突然一空,身子便急速的向下坠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笔直而光滑的墙壁,任由我在当中充分享受着地心的引力。从没有想过死亡的阴影竟会接二连三的光顾,所有的害怕恐惧竟一股脑的把我包围起来,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双手紧紧地拉着还在昏迷中的四爷。

突然间,不知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下落的速度也减慢了一些。身后的山坡好像突然变缓了,我的屁股一挨上大地,身子便沿着斜坡滚了出去。脑子里一阵眩晕,强撑着告诫自己:清醒,清醒…

终于停下来了,四下里望望,野草,碎石,还有高不见顶的古树,想来我们是落到了山谷中的一块洼地。“啊…”我放开嗓子大喝了一声,也算是对劫后余生的一个庆祝。可忧郁的心情却依然没有任何缓解,落到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又怎么能出的去呢?

“哎呦!”怀里的人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我心中一喜,急忙低下头,正对上那微微睁开的眼睛。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无力,鼻翼轻轻的颤动着,望着我的一双眸子沉吟了许久,才坐起身来,低声吐出一句:“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凝视着他摇了摇头,“不过这里很安全,别人都下不来。”

“那我们是怎么…”

“笨,自然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呗!”我白了他一眼,悻悻的答道。

“呵呵,咳,咳…”他咧嘴一笑,便引得咳了起来。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埋怨的嗔道:“爷还真是好兴致,都摔到谷底了,还能笑得出来?”

“可比起被人追杀,总还是好了很多吧?”说着,他轻笑着捏了捏我的我腕。

一阵疼痛竟然沿着手臂窜入了心里,“哎呀!”我忍不住叫了出来,眼泪也一下子流了出来。

“怎么了?”他紧张的一松手,似乎也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我顾不得手腕上的痛,想要让他躺下来,给他检查伤口。可终究却拗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揽在了怀中。左臂被轻轻的抬起,卷了衣袖,一条两寸多长的伤疤还在流着血,而套在手腕上的芙蓉玉镯赫然也崩开了一个缺口,鲜血渗入玉石的纹理,闪烁着暗紫色的光芒。

我心里一紧,自己竟有些害怕,闭上眼睛,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他什么都没有说,撕了衣襟便给我包扎伤口。我咬紧牙关,强忍着阵阵的疼痛,可不争气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顿了顿,四爷深沉的语气从头顶传来:“下次可不要这么傻,要不是被镯子挡了一下,你这胳膊可就废掉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的望上他阴沉的面孔。想要辩解,可咸咸的泪水却一滴一滴的落进了嘴里。

他见我哭得这么委屈,似乎也有些慌乱,“玉儿,别哭,我,我也不是怪你。只是你受了伤,我的心,会很痛的。 ”

“你当是人家,人家愿意的呀?那把刀明晃晃的…吓死人了,我好怕,怕会失去你!”我呜咽着,有些词不达意。

一丝莫名的光彩从他的眼中闪过,抱着我的手臂也加重了几分力道。一个坚定无比的承诺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生死契阔,与子成说。玉儿,我保证今生今世你都不会失去我!”

刺眼的阳光透过雾气照到我的脸上,我睁开双眼,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疑惑着自己是不是睡了过去。四爷的那句承诺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下意识的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没想到脸颊却贴上一片冰冷。我心里一慌,猛地坐了起来,身旁哪里还有四爷的影子,只剩下一块珊瑚色的巨石横在了那里。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在梦中?我的心又紧紧的揪在了一起,匆忙的撸开衣袖,伤痕、玉镯都如同梦中见到的一样,只是少了那满眼疼惜的男人,为我止住那殷红的血迹。

“阿禛,你在哪里?”我几乎哭着喊了出来。挣扎着站起身四下里寻觅,那淡青色的衣襟终于从身后的一棵大树下露了出来,我脚步踉跄的奔了过去,只看见四爷一脸苍白的倒在那里,额头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兀自流着血…

我用舌头温柔的舔净他的伤口,再轻轻的吹干,没有水,我只能用动物们的方式来替他清理伤口,但愿他能够像人猿泰山一样,利用人体最原始的力量尽快地好起来。一件奶白色的中衣已被我扯成两寸宽窄的布条,然后包扎固定,手上竟没有一丝的颤抖。镇定,那并不是平日里我所具备的品质,只不过心里的那份爱,已融化于我的股掌之间,把所有的动作都浸润得细腻而从容。

他的双眼紧闭着,剑眉微蹙,仿佛正强忍着伤痛的折磨。我忍不住伸手把他搂在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脏依旧有力的起伏,内心也会暂时安稳了下来。无论怎样,我们终究是在一起的,即使脆弱如同此刻的你,我也会固执的拥着那个梦中的诺言,决不放手。

入夜的山谷,依旧笼罩在厚重的雾气中,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仿佛要把一切都吞噬在这茫茫的黑夜里。从下午开始,四爷的体温开始升高,这会儿估计最少也有39度了。捡回来的树枝野草已经堆成了一堆,但却无法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火。望着那干枯的草堆,我不禁无奈的苦笑起来。以前无论看哪一本武侠小说,独处荒野的主人公都有生火取暖的本事,可轮到我,却是一筹莫展。

第一次这么深刻的想念现代化的社会,汽车、电话、打火机、手电筒…哪怕一根卑微的火柴,都能把我从这尴尬的窘境中解脱出来,而不是面对着这幽深蜿蜒的山谷,欲哭无泪…

所有我能脱下来的衣服,都已经盖在了四爷的身上,可他的额头仍旧是滚烫的,身子仍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再一次痛恨那些每每掉下山崖,却总能找到山洞御寒的大侠,四周的石壁都已被我寻遍了,甚至没有一块凹进去超过一米的地方。想哭想尖叫,想抱着头逃离这黑的不见底的夜色。可低头看见四爷正烧得潮红的脸庞,我的心却一如沾了水的海绵,一下子便被浸润的潮湿而柔软了。眼下,只剩下我是他唯一的希望,自己又怎么能先乱了方寸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总该先想个法子给他取暖才行。火堆肯定是点不着了,山洞也找不到,那还有什么可以御寒的东西?除非…一部电视剧里的情景一闪而过,我的脸一红,两颊的温度迅速攀升。唉,这生死关头,哪顾不得那么多?能不能管用总还是要试一试的。默默的敞开贴身的衬衫,里面绸布的肚兜也褪了下来,伸手把四爷揽到胸前,灵巧的解开一层层的背心、长衫、内衣…

当我把自己贴上他胸膛的那一刻,身子微微一震,仿佛被他灼热的气息烫伤了。定了定神,把脱下来的衣服在他身后一件件的盖好,再用双臂紧紧的箍住,但愿我的怀抱能带给他所有的爱与温暖。

耳畔划过他沉重的呼吸,似还夹杂着几声淡淡的呻吟,所有的疼爱、不舍一齐涌上我的心头,化作几句忧伤的歌词,伴着心中的泪水,洒落在无尽的夜色里…

“all alone i have started my journey

to the darkness of darkness i go

with a reason,i stopped for a moment

in this world full of pleasure so frail

town after town on i travel

pass through faces i know and know not

like a bird in flight,sometimes i topple

time and time again,just farewells

donde voy,donde voy

day by day,my story unfolds

solo estoy,solo estoy

all alone as the day i was born

till your eyes rest in mine,i shall wander

no more darkness i know and know not

for your sweetness i traded my freedom

not knowing a farewell awaits

you know,hearts can be repeatedly broken

making room for the harrows to came

along with my sorrows i buried

my tears,my smiles,your name

songs of lovetales i sing of no more

once again with my shadows i roam

still alone with my shadows i roam”

山谷里的太阳又一次照射到大地,我挪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把四爷的头轻轻放在了膝上。折腾了一夜,他身上的热度终于褪了下去,此刻正安稳的入睡了。

下意识的抚上他的脸庞,缓缓的揉搓着他眉宇间的纹理,即使是在梦中,他脸上的线条依旧绷得紧紧的。看过的史书上都说他是个冷面冷心刻薄寡恩的皇帝,而在我心里,那笑容中的温情,眼神里的忧郁,语气中的顽皮,即使偶尔一见,却也是记忆中最生动的甜蜜。

这就是我爱的男人,终有一天他会得偿所愿,受万人仰视,成为华夏大地的主人,只是那华丽背后所有的辛酸的付出、隐忍的痛楚、无奈的寂寞,真的是值得去交换的吗?

“啪”的一声,一颗大大的泪珠徒然落下,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嘴唇儿上,我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急忙伸手擦去落在他唇间的泪滴,一声嘶哑的呻吟却透过手指闯入我的耳际:“水!”

头上的太阳是明晃晃的,天空湛蓝而明晰,就连勉强能与水粘上一点边儿的雾气,也在空气中蒸发得没了踪迹。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干燥的嘴唇,原来绝望的感觉并非是无路可走,而是明明看得到出路却始终找不到法子靠近。

“水,水…”我低声重复着他的话语,苦笑着叹了口气。没有水,没有山洞,没有火堆,没有救援,不知道老天是不是有意要和我们过不去,难道他真要看到我们两个困死在这荒野之中,才会长长的舒了心里的那口气?做你的白日梦吧!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阿禛,如果是因为我跨越时空的到来而改写了你的经历,那我是宁愿用性命去弥补这不该发生的意外的。

我使劲咽了口干沫,喉咙里火辣辣的,仿佛那不是唾液而是滚烫的热油流了过去。回身摸到十四交给我的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紫色的血迹。无奈的耸了耸肩膀,原来每次触到它,都会想到不同的用处。默默的抬起左臂,手腕上的伤痕已经不再流血,咬紧了嘴唇挥刀刺了上去,“咝!”好痛!感觉指甲和牙齿都深深的没入了肉里…

殷红的血滑过手腕流进了四爷的嘴里,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终于没有阻止这温热的液体流入他的身体。我望着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重重的山峦,看到紫禁城中的那把金灿灿的龙椅。我的四爷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正襟端坐,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指点江山,傲视天下…

几滴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到地上,绽成朵朵娇艳的梅花,止于尘埃,零落成泥…

朦胧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使劲睁了睁眼,竟然看见四爷挣扎着半卧在我的跟前。他终于醒了,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想对着他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可腕上的剧痛沿着手臂爬上脸颊,只好勉强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来救我?”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望着我的眼神写满了心痛与怜惜。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对着他说道:“不为什么,只是太笨,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玉儿,我的玉儿,你到底让我该如何待你?”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仿佛抓住了生命中珍贵的一段记忆,干裂的唇皮磨擦着我的手背,虽然粗糙,却含着无限温存的情意。

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本正经得说道:“奴婢舍命救主,自然是要四阿哥黄金白银,多多的打赏。”

“你!”他一愣,缓了缓才回过神来,一脸无奈的道:“这么离谱的话,恐怕只有从你的嘴里才能听得到!”

我俯身凑到他面前,故意摆出一副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样子:“奴婢自小就被教育要忠心护主,今日主子有难,奴婢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古人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嘻嘻!”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这样说,爷是不是觉得舒坦了许多?”

“舒坦倒谈不上,就算没有水,你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浇花吧?”他抬起袖子抹了抹脸,满脸阴沉的望着我。

“嘿!嘿嘿!”我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没想到这表决心的架势装过了头,一不留神就变喷壶了。刚想道个歉,竟发觉几个水滴也落在了我的脸上。

“不是,是下雨了!”我兴奋得叫了出来。盼了这么久的救命之水,竟然如此不经意的就落了下来。我仰起头张大了嘴巴,任凭这上天赐与的甘霖落入口中,滋润我的心扉。

四爷在一旁凝视着我欢喜异常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宠溺的笑意。

深秋的细雨并没有逗留很久,只刚刚够得上把地面洇湿,便悄悄的收住了。换上一道明丽的彩虹,和着夕阳,把大半个天边染成绯红。我躺在四爷的怀里,舒服的吮着手指。手腕上的伤还在一蹦一蹦的疼着,可心里的恐惧却已变得模糊了,没想到这个山谷会有如此缤纷的美丽,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挽着阿真坐在青年湖的岸边,看水中的落日,看天边的晚霞,嘴里不由得喃喃的吟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若是能在这里结庐而居,与君携手,终老此生,吾愿足矣。”

“真是个痴丫头!”额头立即召来一个暴栗,“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辈子待在这,你就不想回家了?”

“家,夫天子者,以四海为家。”想到四爷的前景,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可回想到自己,我那远隔了三百年的故乡,不禁平添了几分寥落,自嘲的叹道,“奴婢小女子一个,只能是处处无家处处家了。”

头顶上那对乌黑的眸子突然在我的眼前放大,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清楚的倒映在我的瞳孔里,对视了良久,他终于开了口:“玉儿,嫁给我吧,我跟皇阿玛求个恩典,娶你作我的侧福晋。”

“你,你这就算跟我求婚了?”我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竟然这么直白的问了出来,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他皱了皱眉,又扯了扯嘴角,似有一个大大的无奈写在了脸上,有些尴尬的问道:“你不是,不愿意吧?”

“我,我…”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当日在永和宫外许下的誓言,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可侧福晋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听上去却着实的刺耳。拒绝他,是我万分舍不得的;但要和他府里的大中小老婆一起争宠,我却也一百个不愿意。看来要想修炼到双儿对韦小宝的感情层次,又谈何容易呀?

略停了一下,讪讪的垂下眼睑,刚要问问他能不能容我再想想,十四那一贯不怀好意的声音自山谷的一端传了过来:“四哥有美人相伴,还真是好兴致!可不要怨弟弟来的太早了呀?”

真是老天开眼,终于得救了!回头正要谢他,高福儿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趴在四爷脚边主子长主子短的哭诉了起来。

“爷没事,起来吧。”四爷又恢复了如常的语调,淡淡的声音自我的头顶上方飘了过去:“十四弟,你们都没事吧,那些乱党可抓到了?”

“抓到几个,当场就服毒自尽了。可惜没落到我手里,要不然…哼!”眼中的寒光吓得我一哆嗦。

“回京再查吧。”四爷的脸上显出几分疲态,勉强想要起身,腿上一软,差一点倒在高福儿身上。我急忙站起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抓在手腕的伤口上,痛得眼前一黑,差一点跌倒,站定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正对上他歉意的目光。我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这两天来所有的担忧恐惧终于可以画上了一个句号了。可我的心,仍是惴惴的,似有千万的思绪,纷乱如麻。眼看着高福儿背着四爷走过我的身边,一句低声却笃定的话语久久的滞留在了我的心上:“记得你还欠我的那个答案。”

回到畅春园,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凝春堂的东室三楹已经收拾停当,几位太医也早就等在了屋里。屋子里所有的丫环太监都凑过来伺候四爷,端茶递水,垫腰盖被,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德妃坐在炕边,握着丝帕,满眼的心疼怜爱,不时地还垂下几滴眼泪。不知道四爷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场面,闭着眼一声不吭的躺在床上,任由身边的人,忙碌的忙碌,做秀的做秀,懒得看上一眼。

我静静的靠在屋子的一角,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昨天被他一抓,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还好血流的并不多。就连那从未间断的痛楚,似乎也被那纠缠不清的思绪草草的掩住了。哪一个才是四爷想要的答案,哪一个答案才是我真正想给的,我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是做自由自在的情人,还是四爷府里n分之一的女人,我想做出抉择,却又害怕的退却了。难道你真的愿意一辈子留在这深宫之中?一个曾经面对过的问题竟又浮了出来,而当日那份天真的从容,到底已经丢失在哪里了呢?

“皇上驾到!”门口小太监高声的通传打断了我的思绪。屋里的众人顿时更加忙碌了,不过走的却是与刚才相反的方向,中间的路自是要留出来给最高贵的主人的。门帘挑起,康熙皇帝已迈步走了进来。再往后看,太子、三、五、八、九、十、十三、十四诸位阿哥,也跟着来了。我下意识地往更深的角落里又退了退,可还是被三阿哥寻觅的眼神逮了个正着,他温和的冲我笑了笑,便转过身凑到了四阿哥的床前。可我看在眼里,却如同对着苹果一口咬下去,却看见半个虫子一样堵心…

“原来是这样,德妃呀,那丫头在哪呢?叫过来让朕瞧瞧。”一个慈祥却又威严的声音响起,看来这下我就算是退到墙里也得被挖出来了。

德妃立在一边冲我挥了挥手,示意我上前。我摁了摁手上的伤口,脚下的步子不知怎的,似乎厚重了许多。停在屋子当中,恭敬的跪了下去,嘴里也机械的配合着:“奴婢如玉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你叫如玉,抬起头来给朕看看。”康熙的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

猛一抬头,眼前似有一团黑雾闪过,身子微晃了一下,急忙用手撑住了。可这一使劲,手腕上的伤更疼了,又不敢作声,只好狠狠的咬了咬嘴唇。

“原来是玉丫头呀!难怪朕听着耳熟。”康熙的声音似乎很是高兴,“上次在古北口,朕还记得你唱的小曲,这次又救了朕的四阿哥,果然是个好孩子。”

“这孩子素日里最是干净利落,侍候主子又是十二万分的忠心,臣妾冷眼瞧着也是爱惜,敢情原是让皇上调教过的,怨不得这么招人喜欢。”德妃不失时机在一旁凑趣,表面上是在夸我,可那暗含的意思总脱不了什么皇上英明神武、慧眼识珠之类的。

偷眼看看四爷,一抹鄙夷的神色竟自他的脸上一带而过,不会吧?德妃可是他的亲亲老妈,难道他…

还没等我想出个头绪,老康同志又开了口:“丫头,朕今天赏你一个恩典,你护主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来吧。”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他心情如此大好,码齐了东西让我随便挑。眼角瞥见德妃正向我使眼色,心里明白她是怕我得意之下,忘了规矩。没办法,只好再一次磕下头去,“皇上娘宁缪赞了,为主子尽忠,本就是奴婢的职责,奴婢不敢居功。”

“不错,难为你小小年纪,倒懂得规行矩步。”康熙赞许的看看德妃,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是朕答应你的,你大胆说出来就是了。”

一时之间,屋里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我的身上。我再一次抬起头望向四阿哥,眼前却有人影一闪,三阿哥颀长的身躯恰好横在了我们之间,分毫不差的挡住了对视的路线。他一脸的平和安静,望着我的眼神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冷冷的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对四爷的依恋却越发的强烈了起来,一个冲动的欲望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阿禛,我终于想通了,你要的答案,自然也是我想给的。

定了定神,对着康熙又深深的磕了一个头下去,刚想要说话,脑子里似有一台马达开动了起来,“嗡嗡”的吵个不停,手上的疼痛也开始沿着神经扩散,缓缓的蔓延到全身。挣扎着抬起头,眼前的人仿佛都飘了起来,忽远忽近的浮在半空中,我想要叫喊,浑身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任凭那团散去的黑雾再一次向我袭来,直到把我整个人都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四爷早已搬回了府里将养,皇上到底赏了什么给我,竟没有一个人提及。只是德妃对我的态度,比以前亲热了很多,可在她心里,究竟是把我当作儿子的情人,还是老公眼中的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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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终于更新完了,第一卷也结束了,不知道大家感想如何?

明天开始写下一卷:梦归何处之君心似我心。正在如何虐一下女主,窃笑中~~!本来想虐四四的,但是不舍得。

作者有话要说:上来修改了一点词句和最后一段,已经看过的大人可以忽略。

引用了齐豫的《Tears》,很好听的一首歌,因为喜欢那种淡淡的忧伤。

番外四四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一.沉思往事立斜阳

第一次见到玉儿,是在承乾宫,本是要到额娘那儿接芙嘉的,不知为何却走到了承乾宫的门口。一个小宫女站在那两株梨树下,十四五岁的年纪,盈盈俏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中却满是莫名的哀伤。

我的皇额娘已经走了很多年,只有我依旧会一次次走入这里,凭立于窗前,等着她笑盈盈的说:“是我的禛儿回来了!” 也许少年时的记忆,总是会铭刻终生的。

皇额娘的样貌并不十分出众,但她浅浅的温柔的微笑,却犹如晶莹剔透的水晶,明亮而纯净。最喜欢看她坐在院子里,洁白的梨花飘然而落,如同雪中的仙子一般圣洁而美丽。皇阿玛总会轻轻的把她抱起,站在梨树下飞快的转圈,两个人的笑声那么轻快而和谐,仿佛飞旋中的身体合而为一。每当这个时候,皇额娘总会羞却地说:“禛儿睡着了,没得再把他吵醒。”可他们却不知道,我早已把窗纸开了个小洞,正偷笑着分享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欢乐。

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迈步进去,幸福的回忆总是甜蜜的,只是所有的回忆都会伤人。

永和宫,给我的感觉总是平静而陌生,正如额娘的人一样,安详,内敛,永远保持着一副淡如止水的样子。有时候,我很想像十四弟一样,随便的坐在额娘身边,亲热地唠上几句。而她看我的眼神,虽然关切,却总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感情,仿佛我只是她丈夫众多儿子里的一个,却不是那个她怀胎十月辛苦生出来的骨肉。

而就是那一个飘忽不定的眼神,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直至许多年后,我都没有明白,到底我们中间的那扇门,是额娘把它紧紧地关闭了,还是我根本就没有想过去打开...

到了丽景轩,竟然又一次见到如玉。只是她盯着我的目光,却是那么奇怪,仿佛失散多年的恋人久别重逢,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仔细的想了想,却不记得曾经见过。心中不禁暗笑自己,近来怎么变的多愁善感起来,竟然会为了一个奴才动这样的心思?

芙嘉的身体娇小而柔弱,一双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把她拥在怀里,总会涌起一种男人特有的满足。她拉着我的胳膊,幸福的入睡,而我夜晚的梦中,却是那个叫做如玉的女孩,冲着我一声声叫着“阿禛哥哥!”

二.无言谁会凭栏意

没想到会在古北口又一次见到她,只是这一次却是和皇阿玛在一起。听着她娓娓道出刚才的经历,心里不禁掠过一丝疑惑。“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十几岁的小姑娘竟会有这样的见识,还如此轻易就搔到了皇上的痒处。难道她是存了非分之想?可看她的样子,虽然害怕,眼神却是镇定自若的,仿佛那些话只是一段最自然不过的道白。

还有望向我的些许期待与不舍,又是为了什么呢?唉,如果不是十三弟出现的话,也许我真的会带着她去重温当年誓师出征的故地。

静宜是我的结发妻子,但一同在草原上散步,却还是第一次。她顺从的跟在我的身后,端庄而适度。正像我多年来所期望的那样,谨守着皇子福晋的框框,绝不会多迈出一步。

“如玉,你在想什么呢?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你?”不远处是十三的声音。

如玉,她回过头正好看到我们,一脸憧憬的甜蜜竟然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伤痛的平静直直的对上了我的妻子。她谦恭的福身见礼,眼中却满是倔强的神色,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绷得紧紧的,仿佛稍一松懈,委屈的泪水便会倾泻而下。

“瞧瞧,真是个可人儿。赶明儿个谁要是讨了你去,定是有福的。”静宜的话竟让我的心没由来的烦躁起来,沉声叮嘱了十三,却只想着让这场面尽早散去。

那一夜的梦里,那个倔强的女孩紧紧地抱着我,一脸的委屈,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嘴里还反复的叨念着:“阿禛哥哥,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

婉晶的订婚宴上,三哥从西安大营赶了回来,可他并不入座,却先走到了如玉的身边。看着他们轻松自若的样子,我竟然不自觉地把三哥叫了过来,心里也闪过一丝莫名的嫉妒。怀着质问的目光望向她,没有想到她竟没有丝毫慌乱,只把温柔的目光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

呵呵,原来竟是我想左了,自然本已是最好的答案。

三.西风吹梦成今古

一切来得实在是太快了,我明明看见她开心地坐在树下,娇憨的拉着金毛,一通认真的教导,还怕它变成“流氓狗”,真亏她想得出来。可转瞬之间,她已倒在地上,暗红色的血从脸上流了下来…

看着她被被奴才们七手八脚的抬了回去,心中隐隐作痛,压抑,因为不能言。抬眼看看三哥,他满脸浮着歉意的笑容,说是对我,可焦虑的眼神却与我望着同一个方向。

一回到京城,就找了太医院的孙白旸,要了他祖传的凝香膏,想要亲自送过去。出门的时候又碰到三哥,随便敷衍了几句,但对方的来意却已了然于胸。

想了想,还是把药膏给了高福儿,只要送去了就好。

中秋之夜,皇阿玛大摆家宴。静宜带着芙嘉、秀心两个和老八老九老十的福晋围了一桌。如今的老八,也算得上是风生水起了,当初征葛尔丹的时候,他便是最小的一个,之后又封了贝勒,这几年,不用说老九老十,就连马齐、王鸿绪几位老臣,也隐有依附的意思。只看老八福晋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想是把太子妃也不放在眼里了。

可惜她尾巴翘得早了点,太子虽然无能,但在老爷子的眼里究竟还是块宝。

静宜的样子总是很得体,既不沉闷也不张扬,无论是在长辈、亲戚还是下人面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使与我独处,从来都是一副温良顺从的样子。有时我甚至忍不住疑问,她到底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另一个侧面?

秀心从在阿哥所的时候就跟了我,还大我两岁,性子虽然有些泼辣,却也懂得如何讨人喜欢。很多年前,我们的第一次,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回应我的热情,却正好被十四弟撞见,差一点被额娘罚到浣衣局去以示惩戒。还记得她抱着我啜泣的样子,说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要好好的伺候我。

我从来都不喜欢女人的泪水,只是因为我的心总会被浸得柔软而湿润。

席上不见了十三,我禁不住出去看看,可不知不觉却进了丽景轩的大门。

“这十三爷就不懂了,好吃的东西自然还要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配合。这吃螃蟹,奴婢就喜欢这种手嘴并用风卷残云的方式,然后看着剥下的壳堆起一座小山,就会很有成就感。”这一通歪理,她竟也能言之凿凿,我不禁轻笑了一声。正想进门,却发现里面的两个人竟浑然不觉,大张旗鼓的吃起螃蟹来。十三还真是意气,只听了几句话,就兴致勃勃地跟别人抢吃的,传出去没得坏了阿哥的名声。

可想想若是我,可抵得住那如彩虹一般灿烂的笑容?

“曲罢不知青海月,”看来这小姑娘涉猎的还真不少,竟然记得李攀龙的句子。

“徘徊犹作汉宫看。”想来我也是禁不住诱惑的,毛遂自荐把自己搅了进来。

其实我只想看看她,直到我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才真的承认自己心里一直存着的这个念头。而她却犹如梦中所见到的一般,盯着我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阿禛哥哥!”

我低下头,正要吻上她小巧的嘴唇。

可看着她微挺的身子,紧闭的眼睛,嘴角紧张的颤动着似要迎接一场暴风雨,却又很想搞个小小的恶作剧...

那个晚上,十三跟着我出了宫,坐在府中的亭子里喝了一夜的酒。他的口齿有些含糊,说到他的额娘,说到我们的兄弟情谊,说道太子的软弱和八弟对他的拉拢。我知道他醉了,但说的却是真话。因为只有在我面前,他才会真的喝醉。

好容易把他扔到客房的炕上,他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重重的塞在了我的手里,嘴里还嘀咕着:“我答应了如玉,向你讨一幅字。四哥,你可不能辜负了她啊!”

思念远,暮色楚峰前。梦入江南烟水路,芳菲落尽无人知,相逢君不识。

好一个“相逢君不识”,如玉,难道青涩的前尘便是我梦中的记忆吗?

四.沧海月明珠有泪

听说她在十三弟府上受了委屈,便想去瞅瞅她,没想到却在御花园碰上了。看到她下颌处的两道淤青,心里一沉,竟有一丝愤怒从心底升起。

她趴上我的肩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好像满腹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我扳过她的脸,搜肠刮肚的想说上点安慰的话,可嘴里却愣愣的蹦出一句,“那以后就只准被我欺负!”

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这样的话却把她逗乐了,仿佛那是一个只有我和她之间的承诺。虽是满脸的泪痕,她却也掩不住心里洋溢的幸福。

一下子冲动地把她抱在怀里,却没想到她也会有羞答答的一面。

玉儿,你的笑,你的诗,你的倔强,你的勇气,还有你偶尔的恍惚,偶尔的愁容,都被我小心的捧在手里…

我默默地对自己说,原来我竟是如此的在乎你。

五.画眉深浅入时无

一过了年,就带着十三到昌平一代察看灾情。这几天连降大雪,路上甚是难走,偶尔还会看见一家老小,围着几间被大雪压塌的茅草房,默默地垂泪。

十三打小就是个热心肠,最看不得这样的场面。一路走来,身上带的银子也散得差不多了,可也只是杯水车薪。赈灾的粮食年前就发了下去,可这么多百姓们的家里,依旧是空空如也。皇阿玛以“仁孝”治天下,可这些个官员就以这样的方式“爱民如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整整忙了三天三夜,几个县里的粥场都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看着身旁几个县令一脸的谄媚,联想起几天前他们跪在跟前哭穷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厌恶。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难到为的只是明哲保身、中饱私囊?

笑话!

正好接到皇上回京复命的旨意,安排了十三到各处再察看察看,便匆匆赶了回来。

大殿上,老八正在禀报户部赈灾银两的发放之事,听他一口一个官员们如何体察圣心,救灾民于水火,心里不禁暗自发笑,这个老八,收买人心的手段也算是驾轻就熟。

偷眼看看皇阿玛,正不住地点头,只是那犀利的眼神中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沉。难道这也是他老人家期望的结果...调理好的思绪又混乱了起来,下意识的把袖子里的奏折往里掖了掖,心中也变得有些忐忑。

轮到我回话,只把看到的情形简单的作了个叙述:灾情之严重,乃始料所不及,恳请皇阿玛再多拨六十万两银子赈灾。而那道弹劾地方官员的折子,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六.西湖十里好烟波

陌上花开蝴蝶飞,初夏的钱塘,游女长歌,碧波荡漾。远远望见阡陌纵横的原野上,一株盛开的蔷薇明丽动人。心里却想着紫禁城里那个把自己比作一本书的女孩,挂着顽皮的笑容邀我细细的品读。

原来“书中自有颜如玉”竟作了这样的解。

再有一天的路就到京城了,手里把玩着那只给准备送给她的芙蓉玉镯,淡粉色的晶莹一闪而过,思念却已在心头辗转了数遍。

高福儿在角落里收拾着带给额娘和其他人的礼物,看着他正给每个绸布包上做记号,昨天路过天津的酒楼时听到的一个笑话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提笔写了两个字,叫过高福儿,细细的吩咐了一番。这小子倒是个猴精,听明白了意思,却忍着不敢笑出声来。

还是可惜了,因为不能亲眼看近她被我捉弄的样子…

七.为谁风露立中宵

凝春堂的晚宴并不奢华,也算对了我清淡的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便推说气闷,想出去走走。只剩下两个弟弟还在陪着额娘说笑。

点点的星光把半山腰的秀野亭照得朦朦胧胧,我站在湾转桥,向上望去。三哥抱着如玉,正要吻了下去…

我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嫉妒、悔恨、心痛…很多很多的感情交杂在一起,我甚至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抑郁的转身想往回走,耳边却传来三哥暴怒的声音“同是皇阿玛的儿子,到底四弟有什么好,就让你这么痴情一片,死心塌地?”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他们不是…

“在如玉心里,装着的就只是胤禛这个人!无论天皇贵胄也好,还是平民百姓也罢,又有什么区别?”

如玉的声音硬得好像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而在我听来,却如同山间的清泉,甘甜而清冽,浸润着我燥动的心扉。

府里的每一个女人都说过爱我,但从没有一个来得这样干脆而直白。原来在她的眼中,什么皇四子、四贝勒,只是朝堂上的一个虚名罢了。而唯有我--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胤禛才是她心中的珍爱。

几年之后,刚刚出生的弘昼撅着小嘴,响亮地发出第一声啼哭。一屋子的奴才们个个喜气洋洋,轮流说着不重样的恭维话。可我拍着这小子的屁股,最想告诉他的却是:当初你额娘向阿玛表白,可比你还要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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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四四的番外完成了,不知道各位大大感想如何。而我自己,心中却甚为动容。曾几何时,胤禛只是史书上的一个名词。再到后来,开始对他感兴趣,喜欢他,写关于他的清穿文,对他的感觉还是很朦胧的。

直到这几天,以他的口吻来诠释一段故事,他才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真实地融入了我的思想中。我模仿他的口吻,揣摩他的心思,或许对,或许错,但至少是我对他的一份心意,明明白白的落在文中的每一个字里。

我也用自己的实践印证了一件事,要想真的懂得一个人,好难好难!

梦归何处 之 君心似我心

落花时节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又开了个评论的新坑,所以更新的稍微慢了一点,而且想尽力把如玉和四四的感情写得再细腻一点,各位大人不要急啊!卷首语:桂花落,把酒觅知音。望江台上千帆过,寄相思,此生唯愿,君心似我心。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

斜倚在永和宫回廊的一角,满院的桂花清香荡涤,细数着四爷离宫的日子,手中的那张纸已婆娑了千百遍。

石屋荆扉枕翠岗,烟峦朝夕郁丹苍。棋敲绿树阴中局,酒泛红薇架下觞。

珠箔昼摇新竹影,玉池晚送嫩荷香。居闲漫谓全无事,一榻临风蝶梦长。

不知道刚刚落成的避暑山庄,会是怎么样的雕梁画栋野趣天成,可惜不能与他同去,好亲眼见见这山水长卷般的塞外江南。

缓缓的提起笔,依旧是那雪白轻巧的鹅毛。记下一段心事,只是没有机会让他也看得到。

绿荷多少夕阳中?

秋色掩映下的避暑山庄,可会是我依稀见过的模样?不会,自然不会的,曾经的梦里,那只是一片青色的苍茫,而如今,它会牵动着我的心,因为有你,或行走奇--書∧網,或驻足,或喜悦,或惆怅,都是在那个地方。

我爱秋天,因为秋天的水如同爱情一样,深邃却清澈,沉淀得没有一丝杂质。想你的时候,我只能站在院子里遥望北方,想着狮子园里的清泉浸润我的灵魂,便会忘却红尘中所有的纷繁。只有你,只有我爱着的你,淡淡的落在心上。

清晨的露珠敲开了我昨夜的迷梦,懒懒的挪到窗前,陶醉于那清冽的桂花香气。八月的塞外,有辽阔无垠的草原,有烟峦叠翠的山岗,是否还有那酒坞深处的一缕幽香,浅浅的,荡在空气里,让你想起一个痴情的我,等你在家乡。

“怎么,又在这儿怀思呢?”随着一阵笑语,十四懒洋洋的踱到了我的面前,“赶等四哥从热河回来,我可得给他好好讲上一段长相思呢!”

“多嘴!”一拳向着他打了过去,又被他轻巧的躲开了。暗叹自己命苦,遇上这么个贫嘴的爷,佯装生气的样子嗔道,“十四爷不在书房用功,就晓得拿奴婢开心。”

“兄弟们不是去了围猎,就忙着办差,剩下我一个,无聊!”他苦着脸看看我,转而又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好嫂子,给四哥又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这!”好个小十四,还真是无聊得可以,恨恨得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住的地方走去。

“别别别,就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十四抢前两步,挡住了我的去路,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脸的赔笑,“有样东西给你的,差一点就忘了。”

“什么?”我依旧冷着脸问道。

“自然是好的,你看看。”说着把手伸到我眼前。

一块银色的锡纸,印着两个小天使的图样,里面一块黑色的固体,散发着醇郁的香气。我眼睛一亮,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实在太熟悉不过了,我最爱的Chocolate,生活中最甜蜜的诱惑。

轻轻的尝上一口,有点微苦,但留于唇齿间的浓情蜜意,仿佛带着我飞越到布鲁塞尔的街头,风格奢华的巴洛克建筑,凭吊拿破仑的滑铁卢战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梦中追寻的地方…

“这东西得来不易,那好像是什么罗马的使臣一共才进了一百多块,就知道你会喜欢。”

原来这巧克力在当时的欧洲也算是奢侈品,连忙跟他道声谢谢。

十四摆了摆手,却一脸不解的盯着我道:“为什么你总是跟别人不一样呢?会讲西洋人的话,会说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还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儿,要知道,前次皇阿玛赏了几块给八嫂和十三嫂,她们虽谢了恩,可是连碰也不碰一下呢。”

“啊!”我差一点被嘴里的半块巧克力塞住,以前跟他在一块说笑,从来没有提过这些疑问,不知道今儿是怎么了,当下只好笑笑说:“几位福晋可都是大家闺秀,那身份见识岂是奴婢能比的。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当然看见什么都新鲜呗!”

“搪塞!”十四眉毛一挑,显然对我的解释极为不满,“那你写的这又是什么?不是诗,也不是骈文,有点像平时说的话,可却又押韵,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写文章的。”

我的天,刚才光顾了品尝美食,竟然把什么都忘了。伸手去抢,怎奈人小力薄,怎斗得过这位少年大将军王?

十四擒着我的手,脸上还是一副穷追不舍的样子,“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心里大惊,没想到一块巧克力竟然引起这么大的麻烦,对着他审视的目光,脑子里乱乱的,唉,看来为今之际也只好跟他装傻了。使劲挣脱他的手臂,露出一副异常关切的样子,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十四爷不是发烧吧,这会子是不是晕得厉害,怎么竟说些奴婢听不懂的话?我看还是回了娘娘宣太医吧。”

“你才说胡话呢!”十四一把推开了我的手,一张气愤的小脸愣愣的伸到我眼皮底下,“你看爷的样子,难道像有病吗?”

“这样呀!”我换了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皱了皱眉头突然想出一个报复他的主意,于是便道,“像不像的可还真是难说,奴婢倒是有个法子,要不爷亲自试验试验?”

“你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了?”十四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下,微微显出一点好奇。

“其实很简单,”我强压住想笑的感觉,依旧保持着正儿八经的神态,“爷在地上作个记号,然后站在上面快速的转一百个圈。要是转完了,爷还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跟奴婢说话,那您就一定是神清气爽,健健康康的了!”

“你!”十四怎么也没想到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取笑他,刚要发作,脸上的怒气却又降了下去,换作一副让人捉摸不定的沉静样子,“是个好办法。不过我倒是听说要是有人能分担一半的话,就算有病也能立时祛了。要不咱们俩一块转,一人五十如何?”

唉,看来每次和他斗嘴都讨不到什么便宜,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下气的讲和道:“看爷现在这英俊威武的样子,肯定是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这圈,是不是就不用转了?”

“认输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拿十四爷开心?”他弯着手指敲了敲我的脑袋,一脸的得意之色。

“那你也别把我说成个石缝里蹦出来的怪物才好呀!”我揉了揉头皮,一脸委屈的小声嘟哝着。

“得了,不跟你闲磕牙了,约好了十二哥去骑马,已经耽搁了。”看来这小子已经把刚才的疑惑给忘记了,说着话便要往外走。

我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可想想又不对,刚写的那张纸可还在他手里,急忙叫道:“等等,你还有东西没还给我呢!”

“急什么,少不了让人带到围场给四哥送去。你可还得好好谢谢我呢!”十四竟然头也不回,嘿嘿笑着扬长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跺了跺脚,无奈的放弃了追赶的意图。心里却徒然多了一份憧憬,如果阿禛看到了我写给他的东西,又会作何感想呢?一转眼就三年过去了,距离上次困在山谷中的求婚,已经快三年了。其间每次见面,我的心都惴惴的,生怕他又提出同样的问题,可又更怕他已经断了那个念头。

唉,老天怎么专会捉弄人呢?偏偏让我在那么关键的时候晕倒,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这么给耽误了,还白白浪费了一个跟康师傅提条件的机会,真是一想起来就郁闷!

侧福晋,这刺眼的三个字一点一点地浮了出来。心里的那座天平又开始左右摇摆,爱情的唯一性与老公的N分之一占有率,看来这道问题我又一次要交白卷了。

想不通就干脆不想了,回屋去好好的睡上一觉,怎么也要把我刚才死掉的细胞补回来。身后凉风乍起,把满院的桂花吹落了一地,似乎预示着平静时光的消逝,而那风起云涌的日子,已渐渐地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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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评论只是副业,这片文文才是最主要的!打击了风飘过的积极性,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大人一定还要继续支持偶呀!

溪云初起

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头上,搞得我的颈椎已经开始酸痛。透过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望见屋子里一片烛影摇红。窗外依旧喧嚣着喝酒划拳的声音,没有一点停歇下来的征兆。心里不禁暗骂,这个臭阿禛还真是过分,竟然还不进来看他的新娘,害得我一个人等在这里饥肠辘辘。稍稍挺了挺腰,再一低头,正看到右手里紧握的那个苹果。

“嗞嗞…”下意识张开的嘴巴往下吞了口口水,呵呵,要是再不给我吃东西,我可就准备冲它下嘴了…

“给贝勒爷请安!”屋门一响,一屋子的奴才都跪了下去。我心中一动,所有的激动、兴奋和紧张都涌了出来,似有一面小鼓咚咚的敲着胸膛。

两个喜娘一路说着各种吉利话,簇拥着一双崭新的皂靴一步步从门口走到床前。我低着头,心想总该要作出一幅娇羞的样子才对,可一双眼睛却急不可耐的想要透过喜帕,看清楚此刻阿禛脸上的表情。

一根长长的秤杆终于递到了他的手里,一旁的喜娘也尖声的唱喏着:“请贝勒爷挑起喜帕,新郎新娘从此称心如意。”

眼前一亮,一张模糊的脸孔出现在面前:“如玉,你终于是嫁给我了。”耳中竟赫然是三阿哥的声音。

怎么会是这样?我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绝望的想要推开跟前的这张笑脸,但手臂却似有千斤重。

“别气了,你既已成了我的人,我断不会委屈你就是了。”他的眉毛弯弯的,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不断地在眼前放大,直到最后变成一个黑洞洞的漩涡,把我吞噬了进去…

“啊!”我惊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似乎都摇摇晃晃。闭着眼定了定神,再慢慢的张开,原来这里还是永和宫的耳房。

伸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这几天不知是怎么搞得,一闭上眼就会跌入这莫名奇妙的梦里?我明明是四爷的新娘,可眼前晃动的那张脸,为何却是另一个模样…

起身走到窗前,凉爽的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一个哀婉的女子正发出一声声柔弱的叹息。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正是一废太子的时候。记得此时的四爷,应该也没有受到波及。可我的心,为何还会藏着隐隐的恐惧?唉,即使我能预言所有人的命运,可终究还是看不到明天的自己。

明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希望会是一个好天气。

一早起来,德妃娘娘就传了我们几个给她梳洗打扮。想是皇上回宫了,娘娘的心情也格外的高兴,不但涂了法兰西进贡的胭脂,还把皇上亲赐的双凤纹鎏金银钗也别了起来。看着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嘴角隐隐的喜色,我的心竟也被感染了。看来“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还真是老少咸宜呀!对着铜镜仔细地看了两眼,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盈盈浅笑,轻蹙的眉间已不见了来时那天真的稚气,称不得闭月羞花,也算不上丽质天成,但那份毫无矫揉造作的神情却别有一番可爱的活泼俏丽。

“嘿嘿”的傻笑了两声,又把目光重新回到德妃娘娘身上。可心里却不经意地想起了那个如诗一般美丽的神秘女子,很久没有去延禧宫看她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守着无尽的思念,为了心中所爱的男人,浓妆淡抹,黛眉花靥呢?

本以为最迟等到中午,四爷就会来给德妃娘娘请安的。可一直挨到快天黑,还是不见人影。又隐隐约约的听说皇上一回宫就进了景仁宫,什么人也不见,一向沉稳的德妃也有些坐不住了,把我们几个丫头都支了出去,又吩咐小乐子去打听消息。

我自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免不了也要跟着众人装出一副莫明的样子。垂着头从正厅里退了出来,心下却还有几分牵挂着四爷。于是便出了永和门,漫步目的的踱着步子…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不知为何,脑子里却一直叨念着这黯然神伤的句子,无奈的抬头望望天,才发现承乾宫内的两株梨树竟透墙而出,怯生生地聚在头顶。难怪在这深秋的暮色中竟会想出梨花经雨的凄美,原来只不过是入景生情而已。

眼前的承乾宫比初见的时候多了几分凋败,黄色的琉璃瓦透着黯淡的光芒,几株杂草也从墙脚下兀自生了出来。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慨叹,再美丽的爱情,也会有凋谢的一天,即便是万千的宠爱,又能经得起几度春暖秋寒?

正要离开,院子里却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怎么,他怎么会在这里?转身抬腿迈进了院子,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人正独自坐在梨树下面,怔怔的看着满地的落叶。

我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静静的望着他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了口;“怎么找到我?”却仍旧没有抬头。

“因为思念,引我到这里。”我依旧望着他,眼光没有一丝的波动。

他的手指微一颤动,语气却是淡淡的,仿佛说出来的话跟自己全然没有关系:“如果一件你向往了很久却一直高高在上的东西,突然落到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而身边的很多人也都心存觊觎,那你会像别人一样去争取吗?”

我想答他,却又有些害怕。那顶沉甸甸的王冠,早已深深的种进了他的心里;这神州大地的万里江山,也迟早会被他骄傲的踏在脚下。可是我,仅仅是一个时空缝隙的闯入者,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即使一句话,一个动作是否都会显得多余呢?

“争即是不争,不争即是争。其实爷的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又何必难为玉儿呢?”想了想,还是让他自己来回答吧。

“原来如此。玉儿,你怎么会想到‘争即是不争,不争即是争。’呢?” 没想到随便说出来的一句话竟让他认了真。

“我…”难道这也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皱着眉头试着解释道,“既然是好东西,大家自然都想要。以己度人,人之常情罢了。就算你本来没有兴趣,难道别人也会这么认为吗?”

“那若是你,又当如何去争取?”他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一对闪烁的黑眸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对着他轻轻一笑,道:“爷身边这么多的谋臣智士,好主意自然多的是,玉儿哪敢乱讲呀?”

突然眼前一晃,竟然被他抱在了怀里:“你这个小机灵鬼,到懂得避讳?”他下巴上的胡子茬扎得我的脸痒痒的。

“奴婢的这点小心眼哪逃得过爷的眼睛?” 我顽皮的对着他的眼睛吹了口气。

突然间,他紧紧地把我贴在胸前,力气大得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过了良久,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玉儿,如果有一天为了那样东西,我会失去所有的一切,那你,也会离开我吗?”

“阿禛,那如果有一天你得到了心中想要的一切,会把我忘记吗?”

第二天,皇上以废皇太子之事告祭天地、宗庙、社稷,这消息自然也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而另一个不幸的消息也随之而来,其他跟着皇上巡幸塞外的阿哥们也都被圈禁在北五所了,只有当初留在京里的三阿哥、七阿哥、十二和十四阿哥幸免,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皇城的上空。

永和宫里日子却依旧如常,只是秋日里的萧煞显露得更加分明。德妃娘娘竟没有显出半点悲凄之色,波澜不惊的面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给所有的人下了严旨,不允许议论任何与阿哥们有关的事情。

北五所,那是御花园东面的一排宫房,据说是前朝的皇子们曾经居住的地方。我曾一次次的从那里走过,但从没有想到有一天它竟会成为我日夜牵挂的地方。承乾宫里的对话言犹在耳,可仅仅只过了一天,我们之间就升起了一面无法逾越的宫墙。我不停的用现代学到的历史知识安慰自己,可每当远离众人的时候,却总会呆呆的望着北五所的方向,黯然神伤。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既然不能去看他,也不能跑到皇上跟前去求情,那我能做的,也只有在心里暗暗的祈祷,希望这难捱的日子快点结束吧。

霜降时节,婉晶竟然从蒙古跑了回来,风尘仆仆的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看着她七八个月大的肚子,和身旁的杜楞郡王一脸的无奈,我就知道,一准是为了十三的事情。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却见她回给我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也罢,为了四爷我尚且终日忧心忡忡,何况那也是她的亲哥哥?

德妃娘娘的神情依旧淡然,只是说话的语气平添了几分疲惫。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聚精会神的话着家常。婉晶一句一句的想把话题凑到几位阿哥身上,可德妃却看似漫不经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心里觉得有些累了,不想再看见这个女人脸上的无动于衷。格格心头的十三可以与她无关,而四爷呢,那可是她辛苦怀胎十月才捧在手里如珠如玉的宝贝。没有一句怜惜,没有一声哀叹,即使她的心早已被一层硬茧包裹的严严实实,难道就没有一丝丝的柔情能够从缝隙中渗透出来? 无语的凝眸,本就是沉默的思量,原来隐忍、寂寞早已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落地生根,只是我从来没有勇气把它植入自己的身体罢了。

“是婉晶回来了吧,怎么不去见朕呀?”软帘掀起,康熙皇帝英武的身躯出现在了门口。一屋子的主子奴才瞬时都矮了下去,就连格格也在仓津的搀扶下跪倒在了父亲跟前。

“都起来吧,一家人,又何必如此拘礼?”说着他还亲自把格格扶了起来,笑着道:“没想到这么快婉晶就要当额娘了,德妃呀,这一晃我们可是都老了啊。”

“皇上最爱玩笑了,昨个弘晟散了学到我那请安,还说他皇玛法单手就能开两张弓,怎么看都不像五十开外的人。” 娘娘刚要开口,一个妃子打扮贵妇已从皇上身后绕了进来。

“容姐姐怎么得空往妹妹这来了。”德妃脸上闪出一个最自然不过的笑容,走上前站到了皇上的另一侧。一对情敌以最亲热不过的方式簇拥着共同的丈夫进到了屋子里面。

荣妃!我心里猛地一个激灵,才迟钝的想起这个女人就是三阿哥的亲妈。当年她也算得上是十分得宠的妃子,可今日的圣眷,比之德妃却是差了很多。平日里两个人也没有太深的交情,那她今天的来意,又会是什么呢?心里隐隐生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荣妃一脸亲切友善的笑容,拉着格格从孩子的预产期一直问到奶娘的旗籍,一旁的仓津似乎有些跟不上她的语速,只好傻乎乎的看着他们,偶尔陪笑几声。德妃则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康熙的身上,先是张罗着把软垫给皇上垫在背后,又亲自取了明前的龙井泡茶。一旁端坐的康熙半闭着眼睛,仿佛很是受用。

“德妹妹,其实今天跟皇上过来,是有一件喜事想跟你商量。”荣妃娘娘话锋一转,还刻意提高了分贝。

“是吗,什么样的喜事,说出来也让妹妹高兴高兴。”

“皇上…”荣妃的一双眼睛求助的望向康熙。

“婉晶也不是外人,你就把方才跟朕讲的再说一遍吧。”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荣妃浅浅福了个礼,满脸的兴奋,“本来三阿哥是要亲自来说的,可又忙着修书的事情分不开身,我这作额娘的就只好厚着脸皮替他来了。德妹妹这里的如玉姑娘,知书达理,聪明伶俐,我有心把她配给老三作个侧福晋,妹妹意下如何呀?”

“三阿哥!”,这几个字一出口,我就已明白了她的来意,之后的每一个字,如同一杯杯的冰水,接二连三的倾泻到我的心上。

不是说冻僵了,就不会有感觉了吗?可我的心为何还会有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要生生的剥离开这俱躯体,自由的冲上天际…

恍惚间,德妃一字一顿的声音响起,我仿佛听见心中仅存的希望的泡沫被一个个敲碎的声音,“三阿哥抬爱,自是她的造化。如玉啊,还不过来谢恩?”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了过去,只模糊的觉得似有六个亮点,或安慰、或期许,或无奈,不停地在眼前晃动着。麻木的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上了地面,脑海中又浮现出三阿哥那似笑非笑的面孔。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当真要像梦中所见的一样?

心里的伤痛马上要顺着眼角委屈的流淌下来, 可记忆里一道清冷犹如冰雪般的声音却突然滑出,蛮不讲理的把它截住了,“玉儿,如果有一天为了那样东西,我会失去所有的一切,那你也会离开我吗?”

“不!”

一瞬间,千万次的否定从脑海中汹涌而过,化作一个清脆的字符,溢出了我的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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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皇清通志纲要》载:康熙“四十七年九月,皇太子、皇长子、皇十三子圈禁……十一月,上违和,皇三子同世宗皇帝、五皇子、八皇子、皇太子开释。”该书作者为八阿哥胤祀之子弘旺。四四的曾被圈禁(或闭门思过)之事不一定是事实,但我却宁愿相信康熙皇帝在惩罚他最心爱的儿子的悲痛之余,也波及到了其他无辜。

不过反正是小说,我就给他做主了,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

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宋代李重元《忆王孙》之春词。

血色浪漫

终于给自己做了个决定,心里也觉得轻松了许多。镇定地抬起头,对上那三双诧异的眼睛,平静地等待着将要降临到我身上的风暴。

“皇阿玛别见怪,如玉准是高兴糊涂了。这么好的事,她怎么能不愿意呢?”婉晶一边冲我眨眼,一边帮不迭的解释着。

我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转头目视着容妃娘娘说道:“娘娘莫怪,格格刚回来,并不知道奴婢的心思。但三阿哥对奴婢的一番美意,请恕奴婢实在无法领受。”

“混帐,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连主子的面子也敢拨?”荣妃冷冷的看着我,一幅无法置信的样子,倒是德妃娘娘夸张的语调给了我一点回应。

“那你到给朕说说,朕的三阿哥哪一点配不上你?”康熙的声音依旧平静,语气中似乎还隐着一丝好奇。可我看在眼里,却分明觉得那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心里虽然怕,但话还是要说的,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心中默念着四爷的名字,清晰的答道:“三阿哥才高八斗,学贯古今,奴婢自忖家世平庸,才不堪闻弦音而知雅意,德不足入厅堂而宜室家。只有恳请皇上为三阿哥另择佳偶。”

“原来容妃向朕柬的这桩婚事倒是委屈了三阿哥。”康熙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容妃娘娘,说出来的话却隐含着几分压力,“丫头,当日在古北口,朕就知道你是个有见地的孩子,把你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吧,不必用这些冠冕堂皇的大帽子搪塞。”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壮了壮胆子,又开口道:“皇上明鉴,奴婢自奉差永和宫以来,一直仰慕四阿哥的人品才能,此生甘愿为奴为婢,洒扫庭除,侍奉四阿哥左右。”

康熙微一沉吟,脸色一暗,威严的语气顿时从头顶上压了下来:“怎么,照你的意思,四阿哥才能出众,人品高洁,那朕先前斥责他们私下结交诸大臣侍卫,欲分朕之威柄以恣其行倒是错了吗?”

“奴婢不敢!”细细的冷汗从脖颈一直流到腰上,仿佛一队蚂蚁在背上蜿蜒而下,第一次看到康熙满面怒容的样子,没想到就是对我,自己还真是不走运呀!看来事到如今,也只有豁出去了, “奴婢不懂朝政,更加不敢妄议,因此所说之事,只谈父子之情,不论君臣之义。”

“噢?”康熙的眉梢挑起,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静敛心神,望着他继续答道,“平日里,奴婢曾闻四阿哥回忆幼年之经历。他曾说大阿哥自幼养于内务府总管噶禄处,三阿哥也养于内大臣绰尔济处,惟有自己长于承乾宫中,蒙皇上亲自抚育,何其幸也。长至六岁,入上书房读书,又承顾八代、张英、徐元梦等大儒谆谆教诲,深知我大清得天下之不易,皇上守业之艰辛。因此每日勤读诗书,苦练骑射武功,铢积寸累,以备他日为我大清之肱骨,解皇上一分之忧劳。”

康熙没有说话,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恨自己将要利用人心里最脆弱的一段回忆,可是为了阿禛,为了我自己,我别无他选,这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武器了。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以前每次念到这首诗,总会忍不住慨叹康熙皇帝的用情之深。今天竟然能亲自对着他娓娓道来,泪水不觉已湿润了眼眶,“奴婢斗胆,引了皇上的诗作。只是四阿哥每每念及此诗,便会想起孝懿皇后临终之时,嘱咐他要诚孝父皇,以君父之意为己念,父子一体,同心同德,方为我大清之幸甚矣。”

康熙的神情有些迷离,英挺的眉宇之间也多了一抹苍老的痕迹,他直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望见了很久以前的时光,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伤痛,怅然,无奈,仿佛还有几分寥落的期望。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康熙的声音又再响起:“丫头,生为女儿身,真可惜了你这份口才。也罢,给朕一个理由,好让朕成全你的这份心意。”

好险呀,刚才若是说错一句,搭进去的估计不只是我的下半辈子!当下拽了拽衣角,端端正正的磕了一个头:“奴婢斗胆,敢问皇上,三年前赏给奴婢的恩典可还算数?”

康熙一愣,转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看来你倒是早有准备,好吧,朕便应了你。可是…”他迅速的瞟了德妃一眼,语气又变得冷硬下来,“抗旨这条罪,还是要一并领受的。德妃呀,你说是不是?”

“都是臣妾教导无方,请皇上责罚。”此时德妃已立在了一旁,恭敬的语气里含着一丝隐痛。

“你看着罚吧。”说着康熙也离座而起,“李德全,等玉丫头领了处分,就把她送到北五所去,告诉老四这是朕的意思。”

接着转脸又对容妃道:“老三府里的小妾也有六七房了吧,这回就算朕偏着老四了。”说罢转身便出了门口。容妃也没趣儿的跟了出去。

抗旨,责罚,原来我还没从跳出三阿哥手心的兴奋中缓过劲儿来,就又为自己敢于抚摸老虎屁股的行为招来了一个不小的代价。一脸求助的望向德妃,却见到一个怨毒的笑容从她的嘴角瞬息而过。我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一下子明白了刚才康熙看向德妃的眼神。如果曾经的记忆对男人而言只是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那在眼前这个女人心里,便会是一块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疤。而我却偏偏要把那心灵深处最隐秘的伤痛挖了出来,竟然还大摇大摆的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来人,把这丫头拖到院子里,重打四十板子,之后永远不许踏入永和宫。”德妃的声音出奇的大,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嘴里却干干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既不想谢恩,也不想求饶,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也平静得有如盛夏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是呀,我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所以我是无法怨恨她的,但也绝对谈不上愧疚。

感觉有人把我架出了屋子,然后被扔在院子当中的刑凳上,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塞在了嘴里。心里却突然生出想笑的感觉,原来老天派我来到这里是要全方位接触古代的生活,就连这受刑挨板子也算是体验的一种呀。

“嗯!”所有的胡思乱想化作一声闷哼在胸腔里回荡,原来板子打在身上竟是这样压抑的痛楚。“五,六,七…”起初还能听见一个小太监站在身旁高声数着数,可随着板子一次次的下落,疼痛在身上无限度的放大,我好想放开嗓子大声叫喊,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院子里突然一阵慌乱,就连行刑的太监也暂时停了下来。“格格晕倒了!”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我心里一紧,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便使劲用手撑起了身体。好痛!吃劲的双腿猛的一阵痉挛,眼前一黑,便从长凳上栽了下去…

“如玉,如玉你醒醒!”本以为自己已经摔在地上,没想到却被人接住了。慢慢的睁开眼睛,眼前竟是一脸疼惜的十四。

“胤祯,你放下她,这里没你的事情。”不知什么时候,德妃竟然也出了屋子。

“额娘,婉晶昏了过去,如玉已经被打成这个样子,您,您就饶了她吧!”他抱着我的手臂没有一丝放松的迹象。

“你懂什么,这是她应得的。”德妃的声音硬得仿佛铜墙铁壁。

“那就只好请额娘恕罪了,儿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没想到十四竟然回转身,抱着我便向永和宫的门外走去。

身后再没有人说话,只隐约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我看着十四的下巴,潜意识里觉得应该劝他回去,可整个人却实在提不起一丝精神,只好闭上眼,无力的把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不知走了多远,十四终于停下了脚步。只听得李德全在一旁说道:“十四爷,这前面可就是北五所了,您是不是就送到这?”

十四悻悻的看了他一眼,又对着我问道:“你自己能走吗?”

“应该行吧。”我使尽全力终于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他小心翼翼的把我放在地上,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了似的。我用脚尖试探着触到地面,再放平了脚掌。一瞬间仿佛一股电流通便了全身,我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一声痛苦的呻吟脱口而出。

“李谙达,你看她这个样子,还是让我送进去吧。”十四一把扶住了我,说话的口气竟带了几分恳求。

“十四爷还是别难为老奴了,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可都不能擅入。”这个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无论说什么话仿佛都只有一个调子。

十四还要继续争辩,我只好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道,“十四爷,您今天为奴婢做的已经够多了,大恩不言谢,剩下的路无论如何我也要自己走过去。”

十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什么恩不恩的,救你可是我存的一点私心。不然要是把你打死了,以后谁还给我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呀?”

我的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感动,对着他轻轻一笑道:“真是白教十四爷担心了,如玉可没这么容易就死呢。”

一条狭长的甬道,仿佛看不到尽头。两旁独立的院子里,似乎有人影在张望。踉跄的脚步几次要跌倒在地上,但我还是尽量把脊背挺得直直的,只有这样才能平视到不远处一步一步来临的希望。

李大总管不紧不慢的步子,终于停在了一个院落的门口,我心中一喜,一手扶上门板,便探着头向里面张望。四爷和十三正坐在厅里对弈,忽然听到门口的响动,一起转过头,望着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恍若隔世的感慨从心底涌了上来,我似已不记得满身的伤痛,只想着跨过眼前的几步路,便可以投入阿禛温暖的怀抱。努力的抬起右腿,可这门槛怎么这么高呀?再向上抬了抬腿,可还是够不到。伸了右手下去帮忙,却一下子触到腿上的痛楚,“咝!”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也斜斜的倒了下去。

不对,青砖的地面怎么会是软软的?下意识地想要挪动一下身体,却被一只手臂更紧的揽在了怀里。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满是一股熟悉的味道。原来,我的心终于驶入了宁静的港湾,无论什么样的雷电风雨,都再也不会落到我的身上了。

脑海中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真想趴在他的怀里好好的睡上一觉,可那满是心痛的声音却无比清晰的传入耳畔:“怎么全是血!”

我艰难的抬起头,恰好看见天边如血的残阳,正顺着他的手指慢慢的向下滴落,淡淡的血痕发散到四周,将聚拢的云彩都染成一片绯红。嘴里不由得喃喃的说道:“阿禛你看,这浪漫的颜色,是多么的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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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如玉终于可以和四四在一起了,虽然晚了点,但偶还是喜欢这种来之不易的相聚。也许会让一些大人们觉得有些矫情,但是没办法,在偶心里,四四决不是一个会随便说出喜欢的人,但他只要付出了,应该就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所以让女主先上演个苦肉计,以后就可以吃定四四了。哈哈哈哈!

另外,同意冰柳的意见,能在深宫里站稳脚跟的女子绝非善类。偶一直不太喜欢德妃,总觉得四和十四兄弟不和,她要负一定的责任。而且后来四四当了皇帝,她还闹着不搬出永和宫,不接受太后的封号。都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差距咋那么大呢?

作者有话要说: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孝懿皇后去世之后,小玄子作《挽大行皇后》诗四首,这是第一首,也是偶觉得写得最好的。情真意切,肝肠寸断,特别是颔联“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让我真的好好感动呀!

看文的大人们要是想看另外三首,就说一声,偶发上来。

天威难测

好像睡了很久,却又好像根本没有入睡。朦胧的月色在庭院里洒下片片苍白,照见一个寂寞的身影,白衣皂靴,茕茕孑立。

箫声响起,宛若花落幽潭,江水东流,一番苍茫浩瀚的气势令人心驰神往,是相思不绝,是壮志未酬,还是心灵深处无怨无悔的渴求?

“几回花下做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心下动容,竟情不自禁的把黄景仁的诗念了出来。

“如玉,你醒了!”院中的身影闻声走了进来,竟是十三。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有一点花痴他刚才迎风而立的飒爽英姿。

“四哥被皇阿玛叫去问话了。”他见我微一迟疑,交代得倒也主动,“刚给你用了上好的创伤药,身上的痛可好些了?”

被他一说,我才想起腿上的伤处,虽然还在痛,但却有冰凉的感觉丝丝渗入。回手一摸,才发现外衣已被脱去,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中衣,盖在了被子下面。用药,那他岂不是…我赶忙向四下里望了望,再没发现有别人。满脸窘迫的望上胤祥,气急败坏的大叫:“胤祥,你,你过分!你趁人之危!你欺负人!”

十三被我骂得僵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呆呆的看了我半天,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赶忙解释道:“如玉,你可别误会,这药虽是我的,可给你裹伤却是四哥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他人呀!”

原来是这样,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过脸上还是有些发烧。抬眼再看胤祥,眼神里仿佛擒着一丝莫名的哀伤。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十三爷,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低了低头,换上一副好奇的神色,“今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谙达只传旨说皇上把你赐给了四哥,可你又挨了打,到底是为什么呀?”

“哼哼!”我苦着脸咧了咧嘴,一脸懊丧的说,“十三爷还是别问了,总不过就是摸老虎屁股的时候,没留神被他夫人反咬了一口。”

“噗哧!”胤祥喷笑了出来,一边捂着肚子一边问,“瞧你这张嘴,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老虎还有夫人呀?不过,德妃娘娘可是四哥的亲额娘,为何还要难为你呀?”

“切!还不是因为无聊的容妃娘娘也搅了进来。”我强压住心中的不忿,只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到可恶的三阿哥身上。

“原来如此。唉,看来不死心的还是大有人在呀!”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好像是在嘲笑别人,却又像是在自嘲。

难道他还…没等这个念头彻底冒出来,就被我一棍子打了下去,暗骂自己可真是多事,已经是一身的伤了,竟还有闲情窥探别人的心思?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换个话题为妙,[奇qinkan.net书]“十三爷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气势恢宏,景色壮丽,却又情思袅袅,哀而不伤?”

十三听了我的话,果然变的兴奋起来,一副恬然自得的样子问道:“那你可听得出这其中的意境?”

看来他还有些考教的味道,闭上眼细细的回味,可却依稀望见几个刺眼的人影正践踏着那幅如生命一般绚烂的山水长卷,几缕委屈默默从心底升起,又有几分怅然悄悄的一掠而过,感觉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在加剧,不由得叹道:“天道无穷,存之永恒。人生苦短,欢乐何极?鸿雁于飞,月明星稀。唯愿归去,不离不弃。”

“好!看来十三弟这一曲《夕阳萧歌》终于觅到知音了。”

我猛地张开眼,正看见四爷迈步进了屋子,他的脸红红的,好像是喝了酒,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杂乱,几分骄傲,几分怜惜,还有些许淡淡的爱恋。一刹那间,鼻子里酸酸的,仿佛身上的痛和心里的痛全都淤积到眼底,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

四爷仿佛被我的举动吓坏了,三步并做两步奔到床前,把我紧紧地楼在了怀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抓着他的手,哭得越发厉害了,多日以来的担忧、害怕、思念、心痛全都一古脑的涌了出来,也不理睬他的劝慰,只顾着沉浸在自己汹涌的泪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轰轰烈烈的泄洪工作终于到了尾声。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抽噎着,把脸藏在了衣袖后面。

“怎么,不哭了?”四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隐隐还透着一丝酒气。

“啊,是。”我嘿嘿傻笑了两声。

没成想他却突然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把我从怀里移到了床上,转身便要出屋。我被他的举动搞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他,探身向前却扑了个空,耳中只听得“咣当!”“哎呦!”两声,整个人就掉到了地上。

好痛呀!咧着嘴想要起身,就被他一把拎回了床上。刚想开口,却被一个愠怒的眼神吓了回去,同时,一个责备的声音也从半空中落下:“你这么折腾,是还嫌让人担心得不够吗?”

“我,我…”想要解释,嘴巴却一下子被封住了,燥热的空气,温润的舌尖,辗转的双唇,足以让我忘记所有痛苦的经历,心里只盼着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永远不要结束。

眼中的泪水再一次不争气的掉了下来,落上他的鼻尖,湿润了他的双颊。他抬手缓缓的托起我的下颌,目不转睛的盯着我道:“玉儿,答应我,别再让自己受到伤害。”

我机械的点点头,望着他一脸认真的神色,小心地问道:“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似乎被我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逗乐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情;“你可是皇阿玛圣旨钦赐给我的,我就是想不要也不行呀?”

我故意不去理睬他戏谑的眼神,握住他的手反问道:“那我是不是很傻?牵着不走,非要打着才肯倒退?”

“真是个痴丫头!”他轻轻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轻柔的放在胸前,“玉儿,以后万事有我,我会让你幸福的。”

眼底突然有热热的液体涌动着,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呆呆的把脑子里海誓山盟的诺言翻了个遍,可纵有万语千言,却只化作了脸上一个开心的笑容。其实,两个人的默契就是如此简单。

四爷的心情好像异常的兴奋,坐在床榻边,柔柔的望着我,嘴里不停地说着皇上召见的经过。承乾宫,双梨树,菊花酒,父与子,当两个男人拾起一段共同的回忆,其结果不可避免地会有人喝醉。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我好奇地想象着一脸严肃的康熙也会击节而歌,情思迷离,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原来所有的帝王都是被神化出来的,摘下那张面具,自然也会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忽然对我身边的男人生出一份好奇,不知多年后的那一天,他也会淡然的藏起所有的悲喜吗?

倦意袭来,我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把头往他的身上又靠了靠,不知不觉中便进入了梦里。

窗外的箫声似已响了很久,时而淡雅清远,时而婉转忧郁。伴着月下那玉树临风的人影,将满怀的心事洒落了一地。

接下来的几天,四爷的心情一直大好,每日除了和胤祥论书下棋之外,便会坐在床边陪我聊天,仿佛并不在意被禁足的事实。我的心似乎也被他感染了,渐渐开始喜欢这样清静悠闲的日子。只是在他的身影稍稍淡出视线的时候,才会望着窗外的银杏,默默的疑问,难道康熙四十七年的这场大风波就会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吗?

眼见就到十月份了,康熙依旧沉着的把几个儿子囿于这小小的北五所之内,丝毫没有开禁的意思。只是把阿哥们的跟班都放了进来,各个屋子也都填了取暖的棉被炭盆。腿上的伤好得很快,已经开始结痂,就是麻麻痒痒的,总觉得心里像有虫子在爬。很想用手去抓,但每次却都被阿禛抓住,最后一次他干脆拉着我的手坐在一边,搞得我真想在他的胳膊上咬上两口。

高福儿是个再机灵不过的小子,见了我就一口一个“主子”的叫,搞得我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不过他来了不到两天,就不知从哪弄来一瓶当初用过的凝香膏,着实解了我身上的不适。心里不禁滑过一丝苦笑,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以后保不齐得在家里备个药店了。

又是一个月的时光在秋风中逝去了,月中的时候,为了道士张明德看相的事情,八阿哥差一点被皇上交与议政处审理,就连九阿哥十阿哥也一同受了责罚。胤禛和胤祥哥俩儿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看得出心里却是惴惴的,仿佛生怕又生出什么事情牵连到自己。可几天之后,被拘禁的太子却被放回了咸安宫养病,这下众人就更不晓得皇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是阿禛的生日。高福儿弄来了两坛桂花酿,打算晚上给他庆生。前几年的这一天,我都只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偷偷的给他唱一曲生日快乐歌。这次终于有机会面对着面说上一句祝福,再加上身上的伤也痊愈了,还真是想好好的给他庆祝一下。吩咐高福儿先把酒藏了起来,准备等到天黑,再给他个惊喜。

可惜才过了中午,久未谋面的李大总管就匆匆忙忙地出现在了门口,传旨说皇上召见两位阿哥。心里猛地一紧,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抬头望向走出门口的四爷,他凝重的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可眼角的余光一瞥见我,又赶忙不自然的换上一脸的笑容,袖子下面的手也微微摆了摆,示意让我放心。

可我的心,又如何能放得下呢?

练字的宣纸已被扔了一地,我一头汗水的握着毛笔,心思却根本不在这里。从正午一直等到傍晚,依旧不见他们的影子。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的强烈起来,人也变得烦躁不安,感觉周围像有无数冷笑着的假面,搅得脑海中一片纷乱…

沉暗的夜色终于霸道的将夕阳挤了下去,换上一副黑黝黝的面具,遮住了天空的颜色。看不到月亮,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小星,在半空中努力地闪烁着。几缕凉风把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心里闷闷的,不想再梳,干脆弄散了发髻,随意的搭在肩上。

将就着捡起一个茶碗,倒了满满一杯桂花酿。淡淡的琥珀色的液体醇香四溢,盘旋于杯中画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本以为终于可以同你青杯小酌,但却依旧是一个人独守空房。不觉自失地一笑,举起杯子对着养心殿的方向敬了敬,一仰脖直直的倒进胃里。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瞬时溢满了胸腔,直烧的脸上也有些发烫。心中的抑郁反倒变得模糊起来,也许还真是应了曹操的那句话,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呀。

再一次把杯子装满,眼光游离于那清澈透亮的水面。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一个人面对如此孤独的等待,我的心已被揉搓的没有半分力气,只愿一醉,好解了那千回百转的愁肠。

背后的一只手越过肩膀,抓起我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又拉了把椅子颓然坐下,一声不吭的自斟自饮起来。我使劲揉了揉眼,瞪着他看了半天,才明白眼前的一切真实得并非幻觉。只是四爷的脸色如此的苍白,一对乌黑的瞳孔黯无光泽,嘴唇微微抖动着,仿佛心中压抑的痛楚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我又取了一只茶碗,默默的斟满,凑到他的跟前碰了一下,轻轻说了句“阿禛,祝你生日快乐!”便一口喝了下去。

他稍一愣神,嘴里机械的重复了一句“生日,快乐。”,便胡乱的把酒灌进嘴里,冲我亮了亮杯底。

“荒戍落黄叶,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恰好和着诗中的悲怆抑扬顿挫。一杯杯的烈酒,苍凉萧瑟的《送人东游》,一个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心头划过,难道,难道是胤祥出事了?还算清醒脑子飞快的回忆着,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废太子胤礽,十月有看相人张明德言八阿哥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八阿哥因此受责。月底康熙帝病,召见胤礻乃,回忆往事,流涕伤怀。十月三十日,大阿哥胤褆素行不端,魇咒亲弟及杀人之事尽皆显露,革去王爵,幽禁于其府内…

史书上的记录一件一件在脑海中闪过,而眼前的轨迹仿佛也正顺着同一个方式行驶,只是胤祥那样的心性,又怎么会跟魇镇太子的事牵连在一起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坚强不过的人,也会有偶尔的彷徨脆弱。就算是强颜欢笑,故作镇定,也一定要想个法子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打定了主意,把椅子挪到他跟前,一脸笑容的望着他道:“阿禛,这是我为你庆祝的第一个生辰,没准备什么礼物,我就讲个故事送给你吧。”

“好!”他头也不抬,眼神一直盯着手中的酒杯。

“嗯哼!”我刻意清了清嗓子,多少也算是鼓励一下自己。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的时候,树和花草就定居下来了。橡树说:我应该住在辽阔的田野上,靠近道路旁,旅行者可以坐在我的树荫下休息。百合花说:我的家是在水塘里。雏菊说:我属于阳光灿烂的田野上。紫罗兰说:我的芬芳会从长满苔藓的石头旁逸出。然而却有一棵小小的植物,叶子又细又小,淡淡的花朵开成羞涩的铃形,而且出奇的袖珍。

因为没有芬芳的气息,也没有娇艳的外形,其他的植物都不愿意和她生长在一起。但是她却从没有因为自己的渺小而气馁,依然孤独而顽强的生长。她的名字就叫作欧石楠。

有一天,大山说:亲爱的植物们,你们有谁愿意来到我的岩石上,用美丽的颜色覆盖它们吗?冬天它们寒冷、夏天被太阳烤的滚烫,难道你们不愿意保护他们吗?

“不,我不能离开池塘。”水中的百合花娇嗔的喊道。

“我也不能,苔藓才是我的好伙伴。”紫罗兰撇了撇嘴,不屑的答道。

“那,那我就更不能了,我们可从来都是在绿色的田野上迎着朝阳盛放的。”雏菊同样也拒绝了大山的邀请。

可那小小的淡紫色的花朵却显得有些激动,她勇敢地说:“亲爱的大山,我愿意到岩石上去。我的叶片虽然很小,但她会倔强的生长来遮盖你裸露的土壤,我的花朵虽然柔弱,但她可以骄傲的绽放来装点广阔的原野。”

就这样,欧石楠用她绿色的枝叶铺满了多石的山脉,用它高贵的紫色开遍了欧洲寂寞的荒原。但她依旧保持着自己初时的个性,既不张扬,也不谄媚,漫山遍野,从不凋萎…

忽然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息喷到了脸上,我收住了话头,转过脸对上他贴近的面庞。伤痛而没落的眼神,竟然瞬也不瞬的定在了我的脸上;铁钳一般的大手紧紧地与我十指相扣,仿佛稍一放松我就会消失掉似的。

“啪哒”一声,一颗清澈的水珠落到了我的手上,游走于指缝,缓缓渗入了掌心。但他的眼睛却依旧是干燥的,假若不是四目相对,我甚至会以为那是晚风吹来的露滴。

温存的把他的头揽在了怀里,很想很想把故事的结尾告诉他:

欧石楠花开的原野,从来就是美丽而孤独的,美丽是因为执着,而孤独也同样源于此。在许多年后的一天,一个勇敢而执着的年轻人,把开满欧石楠冰封的荒原和周围的岛屿连在一起,开创了一个通向大海的国家,而这孤独的欧石楠就是他们的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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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石楠(ERICA)

花语:孤独?背叛

种类:杜鹃科

原产地:南非

花色:白?桃红?紫

花期:春

欧石楠是挪威的国花。

没有按预定的时间补文,真是抱歉的很。家里来了人,只得去应酬一下。

小小的预告,下面准备写一篇胤祥的番外,来说明一下他们兄弟之间发生的事情,四四的fans们不要郁闷呀!十三好歹也是重要男配之一,总的给各露脸的机会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荒戍落黄叶,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温庭筠《送人东游》

番外十三

题记:古剑篇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

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走在东六宫的甬道上,出门时如玉看向四哥的那个不安的眼神还在心头回味。兴许这丫头是被皇阿玛吓怕了,才生出这么多的担心?唉,人不常是说伴君如伴虎吗?不过,也就她能说出“摸老虎屁股的时候,没留神被他夫人反咬了一口。”这样的话。

本以为是要到乾清宫见驾的,可带路的李德全径自过了昭仁殿的西门,还没有转弯的意思。很想问上一句,可看了一眼身边的四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反正是皇阿玛召见,总也跑不出这三宫六院巴掌大的地方就是了。

四哥的脸上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我却看得出,他的心里还是存了些紧张的。从小到大在一起这么多年,四哥的见识谋略总是让我佩服的,就是在皇阿玛面前,却总是小心谨慎,畏首畏尾。不说别的,就为了一句“喜怒不定”的评语,也至于非央求着老爷子给撤了去。既是父子之间,区区一句评价,又何足挂怀呢?

眼见已经到了上书房的门口,李德全向里一拐,便转身进了院子,心中有些好奇,怎么选了这里见面?抬腿进门,只见大哥正被侍卫们带了出去,茶叶沫子溅了满身满脸,屋子正中的御塌上,皇阿玛满面怒容,几滴血珠顺着手指落到碎裂的蟠龙盖碗上,只是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收拾。

挨着四哥跪了下来,眼光过处,才发现三哥侍立在一侧,垂着头,一幅恭谨谦卑的样子。

“胤祥啊,有人告发大阿哥以巫蛊之术魇镇太子,还说为他施法的就是你旗下牧马场的喇嘛巴汉格隆,可有此事?”皇阿玛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刻意压制着胸中的万千的头绪。

俯身磕了个头,沉声答道:“回皇阿玛,巴汉格隆确为儿臣属下,其自幼习医,至于咒人之术,儿臣不曾听闻。”

“噢,老三呐,你不是跟朕说老十三也知道的吗?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呀?” 原来竟是三哥告发的好事,虽说大哥对太子是欲除之而后快,不过能想出这样的招数也真够阴损的!可这巴汉格隆也就是个巫医,怎么偏偏挑上他呢?

未及细想,三哥一向温和的声音已经响起:“皇阿玛容禀,巴汉格隆的族弟系儿臣旗下的包衣。平日里常言其兄医术了得,有手到病除、起死回生之能。且其曾学艺于黄教活佛喀巴门下,身怀异术,可以测祸福,断生死。此事流传甚广,不然大哥也断不会找上了他。十三弟若说并不知晓,哼哼,不是想有意遮掩什么事情吧?”

“三哥,你若是有什么脏水还想泼到弟弟身上,大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从小到大,谁不知道我十三阿哥是皇上的宠儿,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腔的怒火从胸中突然升起,几乎要喷射到他的脸上。

“皇阿玛,”三哥竟然对我的怒气视而不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起的宣纸,小心的打开,呈到了皇上的面前,“儿臣奉旨搜查了巴汉格隆的住处,掘山镇魇物件十余处,已交显亲王处理。另发现此物,请皇阿玛过目。”

“好!好!”皇阿玛竟冷笑了两声,那神情犹如一只受伤的野兽,“这都是朕养的好儿子!让他们自个儿看看吧。”

那张宣纸伴着三哥的一抹窃笑飘然而落,虽然褶皱,却也看得出是上好的云母笺,上面一行漂亮的瘦金小楷,写得竟是四哥的生辰八字,可那笔记却也是再熟悉也不过了,因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的。而那字迹的下方,竟还画着一个大大的"卍"字。

飞快的和四哥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也是一脸的迷茫,抬头再次对上老三的目光:“三哥,敢问您是从哪里得来这张仿帖,拿到皇阿玛跟前来邀功?”

三阿哥的声音依旧不慌不忙:“十三弟,巴汉格隆已经全都招供了,你把四弟的生辰八字给了他,恰好推出是个"卍"字格,还说四弟乃天命所在,将来必登九五之位。为此你们还赏了他五十两金子。自己做过的事情,不是还用哥哥给你提个醒吧?来呀,把人证带上来。”

随着他的话转身向门口望去,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现了出来,我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闭了闭睁开再看,可走进来的依旧是那个人—小顺子。

身下的青砖一下子裂了开来,露出一个大大的黑洞。周围的空气也如同凝固了一般,托着我的身体就那么不上不下的,浮在半空中,惊愕、忧惧、茫然,一下子全都汇集到心里,可平日里那一份无所顾忌的洒脱,却如一缕游魂,飘飘荡荡的溢了出去…一个怯懦的声音正抱着我的臂膀哭诉,什么不能欺瞒皇上,什么三阿哥晓以大义,七零八落的飘进了耳朵,但我心里想的却是十三阿哥府里到底还有多少外姓的奴才。

“先前有道士说八阿哥乃大贵之相,前途不可限量;今天朕又出了个"卍"字命的儿子,好,好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那也是秦始皇死了之后的事。你们今日就等不及了?” 皇阿玛颤抖的声音已失去了往日的平静,“自你们六岁起,便到此处读书。风霜雨雪,从不间断。世祖爷手书格训:立身以至诚为本,读书以明理为先。这么多年,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此事确非儿臣所为!儿臣也相信不是十三弟所为!请皇阿玛明察。”四哥的额头碰在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老四,你我都是亲兄弟,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是我成心编排是非出来害你们不成?”又是三哥淡然的声音,难为他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看来今天如果没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话,他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无助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怨毒的眼神,抬眼向上望去,复仇的快感正从三哥满脸凛然的神情之后一点一滴地散发出来,在空中聚成一个封闭的牢笼,缓缓的落向了四哥的身上。我一下子恍然大悟,这个一石二鸟的圈套做的实在是完美,既打击了同样竞争皇位的兄弟,又为自己报了夺妻之仇,原来往日里三哥谦谦君子的样子,也不过就是装出来的。

但是,但是他终究还是漏算了一步,至少我还有一点微薄的力量不让他的如意算盘得逞。

向前跪爬了两步,到了皇阿玛跟前,挺起胸膛说道:“太子暴戾淫乱,专擅威权,不遵皇阿玛训导,早就应该让位给贤德之人。儿臣不肖,指示下人求神问卜,也不过是为了给我大清推举德才兼备之储君。不过四哥行事素来小心谨慎,从无僭越之处。此事他也并不知情,请皇阿玛责罚我一人,不要牵连无辜。”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伴着一滴泪水落在了我的脸上,脸上火辣辣的,可心里却掠过一阵酸楚。

“你,你也就是仗着朕喜欢你!”望着我的眼神是那样绝望而悲痛,只在这一刻,我竟觉得眼前的人再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帝,只不过是一个被儿子们伤透了心的父亲。

“皇阿玛息怒,请听儿臣一言。”身后的四哥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皇阿玛的双腿,“十三弟所为,儿臣虽不知晓,但身为兄长,上不能解君父之忧劳,下不能正幼弟之视听,以至弟弟误信无稽之言,又未能及时匡正,实在内疚之极。兄弟手足,本应戮力同心,现在反累皇阿玛无端伤怀,儿臣愧为人子,恳请皇阿玛一同责罚!”话到此处,已是满脸泪痕。

不亏是我的四哥,几句话一出口,一旁的老三也吃不住劲了,悻悻的跪了下来,不太情愿的说道:“皇阿玛明鉴,儿臣也是怕弟弟误入歧途,才深究查证此事。十三弟既已知错,还请皇阿玛小惩大戒,给他一个反躬自省的机会。”

皇阿玛的神色已经平复了许多,淡定的扫视了一周,眼光依旧落回到我的身上,声音也再一次恢复了皇家的威严:“来人,把十三阿哥带下去,打四十板子,交宗人府圈禁。”

站起身来,意味深长的望向四哥,他强撑着回给我一个安慰的眼神,扯了扯嘴角,飞快的低下头去。很好,我们之间的默契是用不到语言的。

轻蔑的瞥了一眼三哥,也许我们同样都是不死心的人。不过,至少我还懂得什么是爱,而他,却只剩下了一颗被魔鬼吞噬的心灵。

“十三爷,奴婢新做的这道点心,你尝尝可中意不?”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仿佛竟是如玉。

我揉了揉眼,向前方望去,却依旧只是没有尽头的街道。趴在狭窄的春凳上,两旁的门洞朱墙慢慢的向后退去,背上腿上火辣辣的疼痛袭来,才让我清楚地感到,那只是一个幻觉。

一丝苦笑从嘴角溢了出来,本来以为可以忘了她,可这脆弱的心灵,怎么就如此不争气呢?还记得她好像讲过什么柏拉图式的爱情,什么爱一个人却可以不求拥有,全都是傻话,可我为什么又偏偏听了进去呢?

那天见到她满身伤痕的立在门口,心里的痛楚毫无道理的敲打着胸膛,我很想过去扶她,可是不能,因为那一脸委屈的期待,明明都落在了四哥的身上。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是我喜欢,四哥总是紧着我这个弟弟,弄得老十四这个亲弟弟偶尔也会对我侧目而视。

可是这一次,我却可以压抑心里所有的爱恋,抽身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看那一对灵动的双眸中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也许,花朵的美丽就是因为她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存在,我爱她,就该让她自由的盛开。

躺在宗人府牢房的土炕上,身子有些发冷。伸手掏出怀里的玉箫,放在嘴边婆娑了良久。这箫本是额娘的陪嫁,当初是用一整块上好的缅甸玉雕刻而成的,颜色碧绿通透,还隐隐泛着柔亮的黄色。小的时候,抱着婉晶,看额娘在月下吹箫,心里总想着那瑶池里的仙子,也不过如此美丽。可幸福总会让时间过的飞快,那一天,额娘当真作了天上的仙女,而我也只能在想她的时候,吹上一曲《夕阳箫歌》,不知她是否听得到?

几回花下做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如此忧郁婉转的悲歌,却又大气浑然,微微波动我的心弦,一时竟忘了问她是谁做的。只是玉人如斯,道阻且长,我的满怀心事又说与何人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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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心里有些难过了。

痛并快乐

修改了一下年羹尧的功名,他是康熙四十八年进的四川巡抚,五十七年授四川总督,六十年生川陕总督,之前信手一些,大意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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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笔直的御道,一直可以看到最远处的万福阁,午后的阳光照在层层的瓦片上,泛起一缕缕青色的光芒。树上的黄叶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株株端庄的古槐径自伸展着枝丫。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却也是因为心中掩不去的那份忐忑。春风柔媚,秋风萧瑟,而如今清冽冽的的冬风自鬓角拂过额间,却只留下一个冰凉的寒战。心里不禁暗叹,雍和宫,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身前的四爷突然放慢了步子,握住我的手问道:“你冷么?”

“还好。”

“手这么湿冷湿冷的,也算得上好?”他的眼神依旧平视着前方,只语气稍重了一分。

“既是还能出汗,那自然是不冷的。”我冲他顽皮的笑了笑,不想让他看出心里的紧张。

他的嘴角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话,却又咽了回去,只使劲儿握了握我的手,便放开了。

迎接的大队人马都等在了二门,抬眼望去,一大群的太监侍女,磕头的磕头,行礼的行礼,跪伏了一片。中间四个宫装丽人,浅笑盈盈,眉眼含春,一齐挥动手中的帕子娇声道:“臣妾给爷接风了!爷吉祥!”

“起来吧。”四爷挥了挥手,脸上的神情略显疲惫。

站在正中的福晋那拉氏走到他身边,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知道爷不爱这些虚礼,不过这些日子几位妹妹都惦记的紧,日思夜想的盼着爷回来。”

“也难为你们了。”四爷脸上的神色依旧如常,“这些日子,家里一切都好吧?”

听着福晋念叨着日常的大小事务,我不禁偷眼向身后的几个女人看去。李氏和钮钴禄氏都是见过的,那另外一个应该就是年氏了,白皙的肌肤犹如凝脂一般,一对黑宝石似的亮眸顾盼生辉,红唇欲滴,青眉如黛,恰如那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朵,尽展着娇俏诱人的美丽。她的哥子年羹尧不但文韬武略,半年前又新进了内阁学士,不说别的,就单只这份功名,也把别人都比了下去。

“如玉,”冷不丁听他提到我的名字,赶忙把游走的思绪又拽了回来,周围的几道目光,或比量、或不屑、或友善、或好奇,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我的身上。难道,我这就要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了吗?心里的感觉怪怪的,几分兴奋,却也夹杂着同样的无奈。

“如玉,以后你就在书房当差,这就让高福儿领你过去吧。”没想到他说出来的话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爷,如玉姑娘的屋子已经备下了,是不是先带她过去看看?”福晋的神情有些诧异,早已想好的腹稿却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必了。”他的语气毫不含糊,说着还伸手解开颈中的丝绦,把身上的玄色大氅扔在了我的肩上。

我胡乱地答应了一声,抱紧了他的大氅,在心中的问号还没有传递到脸上之前,跟着高福儿的带领的方向,亦步亦趋的走了出去。

进了东书院的门,眼前的景致和前殿迥然不同。身旁的高福儿嘴里忙不迭得给我介绍,什么平安居后两株前明留下的古柏,什么如意室前面的叠石都是仿了苏州园林的样式,还有五福堂、醉月轩、海棠院哪一块匾额是爷亲手提的…我只懵懂的点着头,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怅然。玄色的水獭皮抱在怀里柔软而温暖,可那锃亮的毛色,却耀着人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穿过一个月亮形的拱门,便到了书房。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一脸笑容的迎了上来,听明白了我们的来意,便把我让了进去,而身后的一番张望自然也是免不了的。

四爷的书斋布置得古朴雅致,一色的紫檀木家具散发着坚实的厚重。从门口走到窗前,精致的线装书籍整齐的罗列在书架上,掐丝珐琅的缠枝花瓶,雨过天晴的蓝色釉杯,顺着指尖一一的拂过,熟悉,却也藏着几分陌生的况味。

一面临湖的窗户都镶上了玻璃,坐在窗边的的摇椅上,便能看见远处层叠的山石,飘缈的水榭,简约的木桥,凸起的亭台。正所谓“虹桥飞跨水当中,一字栏杆九曲红。”而那古典奢华的画舫,正沉默的泊在岸边。

静谧幽远从来都会让人陷入一片懒散的舒适,可伸展的目光停留在水面上,心里却一直回味着过往的情景。大阿哥被夺爵幽禁于府内,十三被投入了宗人府,可其他的阿哥到都被放了出来,四爷还被派了掌管内务府的差事…感觉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着每个人命运的咽喉。

初冬的天已经黑得很早,小厮们送了晚酒点心过来,我却没有吃的心思。无聊的出了门口,沿着湖岸的方向信步而行。

比之午后回来的时候,夜晚的风又凉了几分,对岸的假山亭台全都隐在了昏暗的暮色中,只剩下那摇曳的画舫,偶尔伴着过往的风,在水面上漾起几丝细细波纹。独自坐在船头,整个人都浸没在清冷的孤独里,刚才故意逃避的那份抑郁,又隐隐约约的浮了出来。

在书房当差,这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的。看来当初我还真是高估了自己,即使历经了风雨的洗礼,自己只不过仍是伺候人的小丫头罢了。权势、地位,本就是这个时代无法逾越的障碍,心有所属尚不能任意而为,又何谈情之所钟,爱之唯一呢?心里的愤愤然一下子涌起,眼底的泪水也禁不住滑了下来。原来,我也会嫉妒,我也会想占有,我也会在意名分地位,我也只不过是个媚俗的小女人。

天边的颜色一点点的加深,直到那深不见底的蓝逐渐变成墨的颜色。新月如钩,洋洋洒洒的落在水面上,宛如一缕飘缈的轻歌。张开双臂,迎着风立在了船舷上,伸展到极致的胸怀似乎刚好可以和这冰凉如水的夜色融在一处,于是,那犀利的风便吹入了我的心扉。

站在属于我的角落

假装自己只是个过客

我的心在人群中闪躲

不懂我们之间这份真情

犯了什么错若你不是你

而我不是我那又多快乐

……

不管有多苦,没想到心底的愁思依旧会化作这几个字,流过汗水,流过泪水,我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却依旧是无悔。当时只道是寻常,刚作愁时又忆卿。原来再多的怨,再多的痛,都抵不过爱情的一丝一缕。

突然背后被人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便向后倒去,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两只收拢的手臂已经把我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怎么不老实在屋子里等我,要跑到这里来吹风?”那熟悉的声音让人觉得分外亲切。

“屋子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我微笑着答道。

“喜欢这里吗?” 他继续问道。

我倚在他的肩头,轻轻拨弄着他领子上的扣袢说:“爷住的地方,自然是好的。”

“既然是好,那怎么脸上还有泪痕?”他的眉毛弯弯的,探出的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抹了抹。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半开玩笑的说道:“爷在暖阁里佳人相伴,美女如云,就扔下如玉一个,自然是望其东门,涕泣如雨了。”

“呦,原来还有这么大的醋味呀!”他挑了挑眉毛,一脸的笑意,突然凑到我的耳边又轻声说了一句,“虽则如云 匪我思存。”

我心中一暖,所有的愁怨便似湖水般缓缓的漾了出去,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一字一顿的说道:“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他怔怔的看着我,深邃的眼眸犹如夜色般无尽的张扬着,一对闪烁的瞳孔灿若星辰。身子忽然一转,便抱着我向岸边走去,只留下身后寂寞的湖水浅吟低唱…

眼前一亮,仿佛是进了屋子。心中的忐忑犹如擂鼓般敲打着胸膛,手里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只是不敢睁开眼。

他的手突然一松,背心便贴上了一片柔软。咫尺之间,呼吸可闻,我虽紧紧地闭着眼睛,却仍能清楚地看到他浓烈而兴奋的眼神,灼热而微抿的嘴唇…

一个吻终于落了下来,不似平日里那样急促,却隐隐透着一份从容,但他的唇却几乎是滚烫的,仿佛要在我的额间留下一个永久的烙印。我偷偷的把眼睛打开一丝缝隙,却恰好迎上他逼近的眼神,原来那不仅仅是浓烈,而是沸腾的岩浆,可以融化漫山的冰雪。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心中早已迷茫得失去了方向,只觉得一股冲动的热流,杂乱,毫无头绪,正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扩张…

因为撕心裂肺的痛楚,我顶着他的髋骨,使尽了全力想要阻止他的进入;可那合二为一的快乐,却在每一个细胞里悄悄的消融,让我又牢牢的贴上了他的身体。原来我并不知晓,痛与快乐的并行, 竟会是如此诡异缠绵的况味。

屋子里的红烛已经燃去了大半,映得帐内的光线,有种暧昧的昏暗。他的手温柔的插进我的头发,爱怜而霸道;我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安定而矜持。望着他骄傲的眼神,我知道自己已甘心做了爱的俘虏。可纠结于胸中的那道疑问,还是冲口说了出来:“为什么把我放在书房里等你?”

他似乎早已料到了,但一丝晦涩还是从眼底闪了过去,随即换上一副揶揄的口气:“你不是说女人如书吗,放在了别处岂不不合时宜?”

“哦。”我不情愿的答应了一声,把眼光转向了别处。

“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小傻瓜,若是给你指了院子,见个面都要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如此你可就愿意了?”他有些粗暴的抬起了我的下巴,可满脸都是宠溺的爱意。

“阿禛,阿禛…”我轻声叫着他的名字,满怀的心事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探起身子深情地封住了我的双唇,仿佛要把我所有的忧愁和疑虑都一口吞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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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终于在胡思乱想,唉声叹气中完成了,总觉得还不够深情,各位亲们凑合着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残寒销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敛余红,风沼萦新皱。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著人滋味,真个浓如酒。

频移带眼,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李之仪《谢池春》

伤痕伤逝

睁开眼,已是满室的亮光。明晃晃的太阳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倒让人觉得暖洋洋的。枕痕依旧,而抱着我入睡的那个人却不见了踪影。忽然想起《末代皇帝》里的那一句“黎明即起, 万机待理, 勤政爱民, 事必恭亲, 子孙永志, 不可忘乎”,不觉自失的一笑,原来这爱新觉罗家的好习惯还真是由来已久啊!

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透过帐子向外望去,却是高福儿正探着头向里张望。估计他是听到里面的动静,沉着嗓子问道:“主子,主子可是醒了?”

我打了哈欠,应声道:“你进来吧。”

高福儿手里抱着个包袱,一声不响的溜了进来。走到床跟前,麻利的挑起床帐,把那包袱放在我跟前道:“主子睡得可好,四爷临走的时候嘱咐不让吵了主子。还有这衣裳,也是按四爷的吩咐备下的。”

心里甜甜的,伸手便要去解那包袱。可光滑的胳膊一伸到眼前,才发觉有些不对。赶忙讪讪的缩回被子里,垂着眼睑对高福儿道:“你,你先出去。我,我收拾好了就来。”

这猴儿精的小子早就看出了端倪,似笑非笑的打了个千,便捂着嘴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再一次伸手打开包袱,一件品月色的缎面夹衣,乳白色的长比甲上绣着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而最上面一方帕子竟还包裹着一个羊脂玉的扳指。那玉色细腻光润,白如截脂,是他平日里一直戴在手上的。如今摆在眼前,宛若心坎上的那个人,黑眸闪烁,刚中见柔,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说:“我不在的时候,自会有它陪着你。”

把那扳指攥在手里,心里仿佛一锅烧开了的蜜糖,甜腻腻正的向四下里流溢。又回想起昨夜的种种,竟笑得有些痴了,不觉两朵绯红也跃上了脸颊…

碧空湛蓝,天高云淡,想来又是个极好的天气。等在门口的高福儿见我出了屋子,便走了过来,说是带我回书房去。心情好,周围的景致也变得顺眼起来。虽说已是进了十一月,却总觉得那凋零的花草之间,似有一股潜藏的生机,正默默积蓄着力量。

正和高福儿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笑,冷不丁一个矮小的人影从假山上的亭子里冲了下来,一头撞在了我的身上。我向后一个趔趄,站立不稳,顺势坐在了地上。再看眼前的人,薄薄的嘴唇,纤细的鼻梁,一双眼睛带着天真的敏感,原来竟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他看着我,一副探究的神情,我也望着他,一个名字却下意识地从嘴角滑了出去:“弘时!”

“三阿哥小心,要是摔了可怎么得了!”一个焦急的女音从假山上面跟了下来。

我正向那声音的出处望去,怀里的弘时却一翻身站了起来,飞快的躲入一个怀抱,面带委屈的抚着胳膊。身旁的高福儿已经跪了下去,我也终于反应过来要给这小毛孩子行礼,正要起身,一双半新的花盆地已经到了跟前,耳中只听见“啪”的一声,一个热辣辣的巴掌就落在了脸上。

再一次坐倒在地上,脑子里晕晕的,一口咸咸的液体涌进嘴里,又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耳边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大得仿佛加了扩音器:“没规矩的小蹄子,撞伤了少主子,一百个你可赔得起?”

我嗫呆呆的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妇人满脸的怒气,一手搂着弘时,一手正指向我。看她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心下竟然生出几分畏惧,手撑着地向后退了退,茫然的解释道:“不是我,是他,他自己冲过来的。”

“你还敢犟嘴?”那女人又恶狠狠的逼近了两步,再一次扬起了手臂。我下意识的抬起胳膊护住脸,可这回却是那硬邦邦的花盆底狠狠地揣在了我的膝盖上。

“啊!”我吃痛的叫了出来,心中的怒火却一下子被点燃了。她是什么人,竟这样平白无故的欺负我?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把捉住了她还停在半空中的手。

“你,你这小蹄子是找死!”嬷嬷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有想到我竟会跟她反抗。我“嘿嘿”冷笑了两声,加大了力气紧抓着她的手腕,眼底的颜色也随之深沉了几分。

“孙嬷嬷快放手,自家人别伤了和气。”竟然是李氏的声音从亭子上传了过来,我微一分神,手上的力气也稍稍放松了。可那嬷嬷却不退让,顺势一推,又把我送回了地上。

我无比愤怒的向她望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副泰然自若的平静,可紧紧依偎在她怀里那张幼稚的小脸,却浅浅的划过一丝怨毒的笑容。

身子一轻,原来是有人把我扶了起来,抬起头,见李氏已到了跟前。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但还要强忍着给她躬身施礼,嘴里含糊着说道:“奴婢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吉祥!”

“如玉姑娘多礼了。”她伸手虚扶了我一把,满脸冰冷的笑意,“孙嬷嬷是德妃娘娘跟前的老人,在府里专门伺候少主子的。姑娘初来乍到,恐怕还不熟悉。”说着语气一转,又对那嬷嬷道,“嬷嬷还不晓得吧,如玉姑娘可是皇上赏给爷屋子里面的人,您老可要多担待些才是。”

“既是这府里的奴才,就断不能在少主子面前短了规矩。”孙嬷嬷撇撇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喝的,心里着实觉得憋气,眼角淡淡的扫过二人的脸庞道:“大家都是从永和宫出来的人,既是同根,又相煎何急呢?”

李氏一愣,脸色有些尴尬,赶忙拉了我的手道:“姑娘说得极是,在宫里是一家人,到了府里自是一样的。咱们可千万不能闹生分了,是吧?”

话音未落,一旁的弘时竟从孙嬷嬷的身边跑到了李氏的怀里,一把打开了我的手,噘着小嘴道:“额娘,那她撞到了儿子,就不罚了吗?”

看来今天要是不低头的话,这个小恶魔是不会放过我的。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看在他是我老公的儿子的份上,我就让着他了。不太情愿的跪了下去,念经似地说道:“奴婢不小心冲撞了主子,还请主子恕罪。”

李氏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伸手便要搀了我起来。可就在即将碰到我的一刹那,却突然僵住了,眼神一凛,颤抖的唇间漏出几个零落的字符:“他,他竟把这个,给了你?”

“什么?”细想了想,才记起梳头的时候把那个羊脂玉的扳指别在了发间。一丝报复的快感突然从心底里涌了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的答道,“四爷说这扳指与奴婢的名字相合,就送了给我。”

“那是孝懿皇后的遗物。”李氏的声音沉得犹如乌云密布的天气,可脸上还强装着镇定自若的样子。她一把抱起弘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心里倒是生出几分懊恼,暗骂自己也太张狂轻慢了些。想要追过去解释,可着地的膝盖一阵刺痛,晃悠着又坐了回去。

“什么皇上赐下来的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嫁进府里,不过是个不知羞耻的贱丫头。”远处孙嬷嬷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距离而变低,仿佛可以要一字一句的传进了我的耳朵,“娘娘发下话来不让爷给她名分,侧福晋又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不过是咱们爷心软,给她存了体面罢了。”

脸上火辣辣的指痕,膝头蜿蜒的针刺,似在一瞬间便消失殆尽了。两只手紧紧捂着心脏,只因为此刻最深的痛楚是在这里。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那句辗转于我梦中的情话,竟如同龟裂的镜子,顺着纹理,破碎成一片一片。原来我的心依旧是如此羸弱,只轻轻几句话,便会憔悴如斯,不堪一击…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了起来,又怎样麻木的走了出去,只觉得刚一迈步,就已踏上了书房的台阶。再一抬腿,人已跌落在窗前那把大大的摇椅中。眼底热热的,酸酸的,似有奔腾的液体在涌动。抬手抚上脸颊,却是一片干涩。哭,其实在容易也不过了,可从眼里流出的,到底是无声的伤痛,还是懦弱的屈服?

我使劲睁了睁眼睛,但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它曾开始于一段血色的浪漫,却也会在我的跟前笼入一片层叠的迷雾…

恍惚之间,门口似乎有人走了进来。阿禛,一定是他,我负气的低下头,把脸埋在了颈间。那脚步声在我身旁停了下来,然后就一声也不响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响动,只觉得一片平和的目光洒落在我的身上,却又交杂着几分莫名的压力。透过指缝偷偷的向上望去,我的天,怎么会是康熙皇帝的那张脸?

赶忙一跃而起,俯身跪在了地上,正要高唱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却被他捂住了嘴巴。那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情,轻声道:“别大声嚷嚷,朕是微服出来的。”

我会意的点点头,便挺身站了起来,刚才伤到的膝盖微一吃痛,禁不住咧了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