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斩龙》》 · 看红尘笑笑 · 2026-07-25
平台石板形状为几字形的艮卦,鸟为离卦,三数也合离卦的卦数,安龙儿马上冲口而出:“山火贲卦。”
“是生是死?”绿娇娇最关心这一点。
“是生,不过卦中有火藏山中之象,人象是被困住了。”
绿娇娇冷笑一声:“哼,意料之中,这是让我去找人。”
杰克也说:“这里放着你爸爸的介指,就是说人在他们手上,至于为什么介指会断开?这里也看不出来。”
绿娇娇端详着搬指说:“这是搬指,套在大拇指上的大介指叫做搬指,套其他手指的叫介指……这用三块地砖在我爹的房间,就是说和我爹有关了……这个房间座南向北,三块砖也是南北排列对着门外,就是说向北走,要出门离开这里……”
杰克说:“我明白了,你爸爸的搬指放在最外面那一格砖,就是说人在他们手里,搬指断了是什么意思?”
绿娇娇把搬指重新合起来看了看:“我刚刚翻开砖时,搬指是完整的样子,我拿起来才断开,就是说当机立断,我们看到这个符号后就要马上出发……”
安龙儿也蹲下来看看搬指和地砖说:“其实一块砖也可以了,为什么要三块砖呢?”
绿娇娇站起来说:“这是点菜……如果只是绑架我爹,然后放下一个搬指让我去赎人,翻一块地砖就够了,不需要翻三块。这三块砖是说三本龙诀,他们只缺第三本,头两本他们已经到手了……”
杰克说:“他们已经有了《寻龙诀》、《御龙诀》,现在只要《斩龙诀》?”
绿娇娇慢慢走出中堂说:“是呀,他们要的是最后的风水龙法……斩断一切的《斩龙诀》;所以搬指在第三块砖下,而且还是断的……”
这时听到大花背一阵乱吠,他们马上跑到大门外,看看是什么人走近马车。
他们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不敢走近马车,正站在安家庄门外远远地看着。大花背看到老头没有进一步走近,也只是在不停地吠,并没有攻击他的意思。
杰克出来后马上叫停大花背,亲热地摸摸狗头表扬了一把。
老头一见绿娇娇出来,伸长脖子仔细看着她,绿娇娇迎过去叫道:“张老爷,我是小茹啊!”
“啊……是小茹呀……几年没看见你了,怎么没长高啊……呵呵呵……上哪里去啦?”
张老爷的话让绿娇娇一脸没意思,低身看看自己的身材,也不是很矮嘛。她不和张老爷客套,马上就问道:
“我们家什么时候烧的,你见过我爹吗?”
“啊……你们家里的人早就走光了,两年前这个庄子就空着……前两个月这里突然起火,我们看是空房子也没有来救,烧了也好,不藏贼啊……”
绿娇娇听到这个答案迷惑万分,两年前爹就走了?她又问张老爷:
“你知道我爹去哪里了吗?”
“哎呀……没有人知道,人都走了很久我们才发现庄子里没有人住了,门一直锁着,后来就起火……你看前面是你们家的田,都让我们分着耕了,不耕也浪费,你回来了我们把田租还给你,你带给你爹,啊……”
绿娇娇一听有钱收,心情好了一点:“行,张老爷你先算算帐,我回头来收钱啊。我们现在先到吉安府吃饭,迟些回来再去看望你……”
匆匆打发了张老爷,绿娇娇回到安家庄里,在大哥清源,二哥清远的房间分别留信写明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驱车到赣江边,准备到吉安府找客栈下榻。
天色已经转暗,安龙儿在前座赶马车,绿娇娇和杰克坐在车厢里。
杰克对她说:“娇娇,我觉得你家的情况,和你的情况有关系……你想,邓尧是两年前开始住到你家旁边监视你,孙存真也是……而你爸爸是在两年前失踪,这是一个时间上的重叠。”
绿娇娇看着车窗外说:“是呀,我是在两个月前被人家拆了房子,同一时间老家也被烧,一看就知道人家早有准备,深谋远虑,还可以千里之外同时下手,这龙诀是志在必得。”
杰克说道:“你爸爸还活着,就算被藏起来,也可能是被关起来,但是肯定没有交出龙诀。国师府的人还知道我们来了,事先来翻地砖打招呼,那他们还会给我们更多的要求。”
“国师府当然知道我们来了,他们一直都跟在我们后面……他们一定很着急吧……”绿娇娇闭上眼睛自言自语:“我爹不交龙诀,他们就从我这里下手,搞得我天天没得安生,可是他们又不能杀了我爹,也不能杀了我,嘿嘿,他们也有够烦的……”
杰克问绿娇娇:“你到底知不知道龙诀在哪里?”
“这有什么关系?”
杰克说:“你要知道,你们家里几个人,知道龙诀的人才有活下来的价值……”
绿娇娇听到这里却笑起来:
“呵呵……现在这形势,我能告诉你我不知道吗?我一说不知道,我们马上就会被人家捉起来,把我的手砍下来给我爹看,我爹还不说,他们就砍我的脚,一截一截地砍,直砍到我爹说为止……”
“你爹很爱你吗?”杰克问道。
“切,鬼知道,我想把我剁成十八块他也不会说出龙诀在哪里……他失踪两年啦,要真是被关起来两年,早就投降了,哪会搞得我现在一身屎。”
杰克又问道:“你爱你爸爸吗?”
绿娇娇不回答他的话,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马车到了江边码头,安龙儿去找渡船过江,绿娇娇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一大包白糖糕,就看到从河边走过来一队官差。
十多个官差打着灯笼,鱼贯跑过来,为首一个是捕头的装束,远远就大叫道:
“前面的马车停下,巡检司盘查!”
三个人一怔,不知下一步要如何应对。他们走回马车旁边,绿娇娇小声说:
“镇定些,先看看情况……”
十几个官差很快跑到面前,一圈围住他们三个,那捕头走上前说:
“巡检司盘查过路行人,你们有通关执照吗?”
杰克从身上掏出韶州府的通关执照给那捕头看,那捕头看过后说:
“这是广东的批文,你们没有江西的批文吗?这里的商家全都有……”
杰克笑着说:“我刚从广东来这里做生意,明天就到布政司去办执照。”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我的仆人……这是安龙儿,这是安清茹。”
那捕头走到绿娇娇身边,慢慢地揭起她的草帽,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
“长得真标致啊,女孩子为什么要穿男装?”
绿娇娇低头说:“回大人,下人们都是穿这身衣服,路上方便……”
捕头叫后面的官差拿来一叠通缉令,一张一张地对照着,当翻到绿娇娇那一纸,他问绿娇娇:“你是广东人吗?”
“民女是江西人……”
捕头点点头,又转过头问安龙儿;“你是江西人吗?”
杰克抢先说:“大人,他是我从广东带来的仆人,当然是广东人了,呵呵……各位大人都辛苦了,我们一到吉安马上办好全部证照……”
杰克正要从口袋里掏银票,那捕头大喊一声:“手不要乱动!”然后马上拔出佩刀顶住杰克的肚子,把他压到马车轮上靠着,其他官差也噌一声拔出佩刀。
捕头说:“从广东第一次来的商人,怎么会有一个江西仆人?绑起他们!”
文章引用自:
→第九一章 - 射马←
捕头话音刚落,枪声就响起,原来绿娇娇腰间挂着左轮枪,只是一直用围裙似的三角布遮住;当官差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杰克身上的时候,她闪电一般拔出左轮枪,向顶住杰克肚子上的刀开枪,那把佩刀马上被子弹打飞。
刀被震脱手,捕头手上一空,手就被甩开。杰克反应极快,同时伸出右手拉住捕头的右手,象跳华尔兹似的把捕头旋转着扯到自己怀里;然后左手从里向外扫向捕头的脖子,一收手把他的头夹在自己左腋下,右手从腰间飞快地出枪,指向十几个官差……
这两个动作连贯而突然,捕头被姿势古怪地紧扭在杰克腋下,他的腰向后弯,胸膛朝天,双脚吊起点着地,头却翻在杰克的身后……
其他官差正要围捕,绿娇娇反手用枪管狠狠劈向捕头的脸,捕头想不到自己的头被夹成这样,绿娇娇还要在脸上打一下,痛得张开嘴巴一声惨叫;但是他马上发现张大嘴巴是个严重错误,因为嘴里即刻被塞进一支冷冰冰的枪管。
“呯!”震耳欲聋的一声枪响,被夹住的捕头全身随之一震,发出连续而惊恐的“唔唔”声,眼睛绝望地看着天空,尿了一裤子。
捕头没有死,但其中一个官差的帽子被杰克的子弹打飞,把他吓得即时把刀丢在地上,呆站地原地。
官差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懵了,绿娇娇仍把枪管塞在捕头的嘴里,她用左手咔喇一声拉开枪扳机说:
“大人不要怕,刚才那枪不是我打的,现在子弹才上膛,叫他们放下刀!”
那捕头的手马上不停地做出向下压的动作,嘴里含混而激烈地叫喊着。
其他官差当然可以听明白捕头在说什么,他们左右看看,一齐慢慢把刀放在地上,安龙儿马上收集起十几把刀,跑到江边远远地抛到赣江里,不过他自己却留下一把佩刀,还问其中一个官差把刀鞘也“借”走了。
安龙儿拿着刀跳上马车前座,绿娇娇和杰克挟持着捕头,自己先退到车厢里,却没有关车厢门,而要捕头面朝外站在车门的脚架上,由杰克从背后拉着他的腰带,用枪顶住他的后脑勺。
绿娇娇这时可以腾出枪,她对外面的官差说:“站在原地不许动!谁动我就先打死这混蛋,再打死你们!”
然后她拍拍马车前窗,用手一指北方,安龙儿赶车沿赣江快速北上,离开青原码头。
杰克从车厢里拉着站在马车门外看风景的捕头,枪口一直顶住他后脑勺,绿娇娇看着背后的灯火越来越小,才示意杰克放人。杰克对那捕头说:“嘿!我放手你就跳车,你不追来我不开枪杀你,听到没有!”
那捕头连声说好,于是杰克大叫一声“跳”,枪头一顶捕头的后脑,捕头马上非常合作的用力向外跳出去,连滚带爬地跑回码头。
马车冲入夜幕中,不停向前飞奔。月亮还没有升起,天色阴阴沉沉,只能隐约看到面前的路。路的左边是赣江,右边是山崖,马车就在山和江之间越过。
车厢中,绿娇娇对杰克说:“麻烦越来越大了,那份广东省内的通缉令来到吉安府就不正常……通缉令上的名字是绿娇娇,鬼知道绿娇娇是谁,他们不可能认出我;所以刚才巡检司的人突然出手,肯定有古怪……”
杰克说:“可能国师府的人指示他们来,第一可能要捉你,为了审出龙诀;第二就是你把你赶到某个地方,事实上我们一直在被人家赶着走……”
绿娇娇说:“我们先离开吉安到吉水县城去,不能给他们吊着尾巴,这些官差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捉人领赏,给他们捉住就苦了……不行不行,如果他们有意把我们往吉水赶,我们不就中计了?现在他们都知道我们是往北走,不是吉水还有哪里?”
杰克说:“现在是晚上,不如我们先躲到树林里,看看有没有追兵,明天早上我们回青原,再打听你爸爸的消息……”
绿娇娇突然想起来:“对呀,青原山上有几个和尚是我爹的老朋友,我可以先上山找找他们。”
于是两人全挤到马车前座去,对安龙儿说了刚才的想法,安龙儿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说:
“娇姐你安排就行,我怎么样都没问题……不过这马车太漂亮了,人家见一次就认得,现在不能用这辆马车,上青原山的话只能骑马,马车要找地方藏起来。”
绿娇娇坐在两人中间,她转头一打杰克的帽子说:“就是,你这蠢驴搞个这么花哨的大马车,现在我们上那里人家都认着多麻烦!”
杰克不甘示弱地说:“你出来的时候也没说是逃亡,我以为是旅行才准备了好酒和帐蓬,不然我们找不到客栈住哪里?再说没有这么大的马车,哪来你坐得这么舒服?这马车从英国订做进口过来,坐垫下还装了弹簧……”
“弹簧有屁用啊?一坐上去就头昏,跟昏船似的……”
两个人没完没了地拌嘴,马车背后却渐渐传来马蹄声。
三个人都同时惊呼:“啊?!追过来啦!”
绿娇娇和杰克站起来,回身扶在车厢顶往后看,绿娇娇问:
“看到没有,是什么人?有多少人马?”
杰克看了一会说:“Shit!真是官差!”
绿娇娇大惊失色:“啊?!这次捅马蜂窝了,有多少人?快看,有多少人?”
“看不见,按经验听可能有七八匹马……”
绿娇娇马上哭丧着脸说:“还七八匹马!这次要拼上老命了,不能让他们逮住啊……杰克快,准备放倒他们……”
绿娇娇说完就拔出枪,杰克面目狰狞地问她:“开枪打死他们?嘿嘿……”
“尽量吧……”
“好!”杰克哗喇一声,凌厉地拔出枪。
绿娇娇双手握着拳头,神经质地在空气中快速摇着:“不是啦!尽量不要打死人!”
安龙儿转过脸对绿娇娇说:“娇姐,不想打死的人话,你来赶车,我和杰克对付他们……我和杰克都会用绳索,不用开枪就可以解决他们……”
绿娇娇一听,马上用手在安龙儿的黄头发上用力乱摸了一把,语气紧张又语重深长地说:“那就交给你了。”
绿娇娇接过马缰,安龙儿一扭身跳到车厢顶单膝蹲下,从身上解开绳镖……
马车后几个官差骑着快马追过来,在隐约的天色下,已经可以看到他的样子;背后也不知还有多少马在追着。
他们一接近马车就大声喝叫,要求马车停下受捕。
安龙儿可不管这一套,他看准距离,把绳镖在自己肘上甩两圈,钢镖在黑暗中象一道银线,无声地向着离自己最近的官差刺去。
最前面的官差想不到他们在逃跑途中还可以反击,胸前“嘣”的一声被钢镖打中,短促地惨叫一声摔下马鞍。
旁边的官差看到这情形,马上大叫道:“兄弟们小心,他们会放暗器!”
他的话音刚落,官差们全都把窄长的马刀拔出鞘。
杰克看到安龙儿一上来就放倒一个,也跳上车厢顶向着最近的一个官差飞出手上的套索。
这回这个官差不傻了,他头一闪就用马刀拨开套索,更伏身在马背上加速冲到马车的侧面,杰克一看他跑这么近,从腰间拔出左轮枪向着官差的大腿就开枪,枪响之后,这官差应声倒地。
那边安龙儿又向着另一个官差发出绳镖,他在马背上闪一闪身,绳镖没有打中他的胸部,却刺中了他的肩膀,他哼了一声后,左手随即捞住绳镖,想把安龙儿扯下车顶。
安龙儿体力不如大人,体重也比大人轻,被那官差扯动两步差点摔下马车。杰克在安龙儿身后一把扯住他的腰带,硬把他扯回车顶,可是却发现手上一沉,那个官差竟然就这样借力跳离马背,拉着绳镖荡向马车,附在马车背的行李上。
这时安龙儿有杰克拉住腰带,不怕掉下车,于是左手腕转一转,绕多一圈绳索在手上,扯紧绳镖后右手从背后拔出佩刀,一刀就削向那官差捉绳的手。
官差左手捉绳右手捉刀,而且处在安龙儿的低位,过招的时候大为吃亏,安龙儿三两招挑开他的马刀,就向他拉住绳镖的手砍下去,官差一看情势凶险,即刻松手摔下马车,被后面追来的马匹撞个半死。
他们两人转眼间打下三个官差,其他官差都马上放聪明,不敢追得太近。
杰克的马车只有两匹马拉着,虽然脚力不是很猛,不过平日无事随便赶赶,还可以玩得人欢马跳;可是现在后面有单人快马追赶,拉着大量行李的马车必然不如单人骑乘的马跑得快,只要跑足够的时间,杰克那两匹马一定先累倒,现在官差们很明显就是打这个主意。
杰克对这方面很有经验,他一发现对方的意图,对安龙儿说:
“他们要拖死我们,不会再跑近马车,我们要主动打……”
说完举枪就向中间的一匹马打去,子弹打在马胸膛上,那马应声摔倒,落马官差大骂道:“这贼人开枪打马……”
叫骂声迅速退去,杰克握着拳头叫一声:“Bingo!”又举枪指向另一匹马。
绿娇娇大声问:“是不是打死人啦?”
杰克说:“没有打人,打马一样有效,哈哈!”
就在这说话当口,官差们的马开始左右闪避,并且又有接近进攻的势头。
当然了,离得远了就得捱洋枪子弹,与其死得不明不白,官差们抢攻反而更有机会。
安龙儿一见官差又追近马车,绳镖一甩就向前面的官差刺去。
那知这官差居然眼力极佳,在快速黑暗的官道上穷追猛打,还可以看清绳镖飞来的方向,他左闪右避躲过安龙儿几次飞镖,安龙儿也恼火起来,嘴里骂道:
“你屋里翻兜还想躲?看镖!”
然后扯镖就向对方的马头刺去,人会武功马不会武功,那官差只听得马头上“卜”一声响,马匹轰然倒地,自己也摔了个满地滚。
在疯狂赶车的绿娇娇听到安龙儿说粗言烂语,回头大声骂他:“小孩子讲什么粗口,下次再说我打你嘴巴!”
马车后还有三匹马在追赶,安龙儿应了绿娇娇一声,绳镖又飞向近处的官差。
这官差和其他人不同,他看安龙儿的绳镖将要脱手飞出,轻轻一跃站在马鞍上,一踏马鞍就向杰克的马车跳上去。
他在空中闪身躲过绳镖,高举马刀砍向安龙儿,安龙儿和杰克这时才看到,这个官差的帽子上有顶戴花翎。
安龙儿不及回手,向后一滚退到马车前座,那官差一刀砍空,双脚正好踩在安龙儿刚在站的地方。他见安龙儿退出圈子,杰克正在身边,刀锋一转踏步就向杰克刺去。
杰克已不是过去站着被人打的角色,他左跨半步让过马刀,也用身子遮住绿娇娇,左手按着这官差拿马刀的右手,右手交叉到官差的右肩开枪。
“呯!”官差应声摔下马车,后面的两名官差也马上停下来。看来打有顶戴花翎的官差,效果是很不同。
杰克看定了官差不再追来,才翻身滚到前座。可是现在无论还有没有追兵都不能再停下来。绿娇娇赶着马车又向北走了一个时辰,已经是午夜时分,一弯新月从山顶慢慢升起。
地形不再是半边山半边河,他们已经走到平缓的山脚地带,可是仍在赣江边。
马跑动的速度显得放慢了,绿娇娇问杰克:“马怎么好象累得特别快,是不是病了?”
杰克说:“马从早上一直跑,也该累了,进树林里休息一下吧。”
于是安龙儿下车到河边打水给马喝,大花背也凑过来喝上一份。然后他们驱车入旁边的树林。
四周的树木并不茂盛,在微弱的月色下看不出地面的情况。
绿娇娇从马车跳下地面,刚站到地上,她就皱起眉头。
她感到脚踩到地面上有很古怪的感觉,知道外壳是硬的,脆的;也感到地里是松软的泥土,就象踩在一块烤得焦脆的烙饼上。
她环顾一下四周的山岭,几道山岭并不高大明显,各自向不同的方向随意漫延。
她对杰克和安龙儿说:“大家小心点,这里是天煞十地中的一种,叫做天魔之地,这里龙神虚浮浅薄,正气很弱……”
→第九二章 - 天魔之地←
安龙儿问道:“娇姐,什么是天魔之地?”
“你踩一踩就知道了,是不是和其他地面有不同?”
安龙儿再踩几下,又用力跳了跳说:“地下软软的好象踩在棉被上……”
绿娇娇说:“很多肥沃富饶的土地踩上去都软,但是这里的地壳是硬的,软在里面;这是因为水土枯燥,沙比土多,而且地底有暗流,龙脉之气遇地即散,龙神不聚,最易散魂夺魄……”
杰克却在马车里翻东西:“娇娇,在码头买了什么吃的?”
绿娇娇一听马上笑逐颜开地爬进车厢,翻出一大包白糖糕举在手里说:
“啊!就是白糖糕了,本来是现做现吃最好,不过冷了也会很好吃,来尝一下……”说完就先拿一块自己吃起来:“唔,好好吃哦……”
杰克和安龙儿也过来每人拿了一块,说是白糖糕,其实是掌心般大小的油炸圈圈。
杰克咬了一口,东西还在嘴里就大声说:“好好吃哦!”
安龙儿也来了一块:“喔!咬起来很酥,有点韧有点甜……唔……怎么做的这么好吃……”
绿娇娇手里捧着一块边啃边说;“糯米粉和水搅成面……然后叠成很多层再碾薄,捏成圈圈放在油里慢火炸,有点黄就可以起锅……在上面洒上一点白糖粉就成了,热着更好吃,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
两匹马放开了在自由吃草,大花背走过来讨东西吃,也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块白糖糕。
杰克吃了一块又一块,他说:“美国也有一种烤面包圈,叫做Bagel,里面可以加上奶油火腿番茄和一切喜欢的东西,也很好吃……”
绿娇娇双眼充满期待地看着杰克说:“啊……带我去美国吃背狗吧……”
“我随时都可以,你说什么时候去就可以去啦。”杰克说的是实话,要是绿娇娇愿意,他一定会马上带她回美国。
绿娇娇嘴里含着白糖糕说:“啊……好吃的背狗……我想加上辣椒吃可以吧……”
“应该读Bagel……”
“背狗……”
“Bagel……狗要卷起舌头。”
“背狗……”
“Stupid……”(作者注:字典上解释意思是“笨蛋”。)
绿娇娇突然发声奇准:“Stupid……”
杰克气坏了:“Shit!骂人的话一学就会。”
突然大花背一阵狂吠,大家看到它向着一个方向吠一阵,又向另一个方向吠,四周树木零零星星,可是三个人都看不到有人影。
绿娇娇的心开始发毛,她马上从自己的身上掏出小罗经测量方向,却看到罗经上的指针不停地大幅摆动。
她转头看看安龙儿,他也在看自己的罗经,他问绿娇娇:
“娇姐,罗盘针会甩来甩去的吗?”
绿娇娇不回答他,却对杰克说:“快去把马拉回来,小心点,有古怪……”
杰克去拉马的时候,绿娇娇继续细细地看着每一个可疑的地方,她才小声对安龙儿说:
“罗经不只是看盘面上写的字,也要看针,针有八种不同的动作,称为奇针八法,分别是搪浮沉转、投逆侧正……你看到的是搪针,就是针在左右不停地摆,说明这里有危险的地形,如果你知道方向,就可以看到针在什么宫位摆动,也可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安龙儿看看月亮的位置,再看看罗经说:“针在东南方巽宫摆动……”
“巽卦是指什么人?”
“长女、僧道、巫师……是国师府的人!”安龙儿马上反应过来。
绿娇娇笑一笑说:“小子越来越长进了,准备拼命吧……”说完她从腰间拔出枪拉开保险,子弹上膛严阵以待。
杰克把马拉回来,马上就动手把拉马车的皮套绳索重新套好。可是刚刚拿起套索,就在杰克头上响起一个霹雳,从他脚底窜出一道闪电。
两匹马吓得连声嘶叫,远远逃开。杰克大叫一声跳开,耳朵里震得嗡嗡作响,脚下已经炸得赤赤生痛。他对这种电击一点也不陌生,这是他在芙蓉嶂的老对手放出来的地祗雷法。他抖手扔下马缰,拔出枪跑到大花背身后。
大花背正向前方狂吠,杰克拍拍它的背,然后用手掌在它面前一伸,喝一声:“Go!”大花背箭一般向前扑去,杰克半蹲小跑跟在它后面。
大花背跑得非常快,一条灰白的花影掠过没什么草的地面带起一道烟尘。
杰克跟在它身后,突然看到烟尘里打出一个响雷,炸在大花背前面,闪出一股蓝光。
大花背不是傻狗,被雷一炸马上闪开,迅速跑回杰克身边;雷响的瞬间,杰克几乎同时向雷击的方向连开三枪,绿娇娇和安龙儿马上跟到杰克身边,保持了互相护卫的战斗队形。
杰克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三人呈三角位置背靠背监视着全部方位。大花背也跑回他们身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吓声。
四周又平静下来,微弱的月色下一切景色都平平无奇,山是山树是树,只有大花背的怒叫和风声,混合出无法言喻的压力。
杰克细心地看着大花背的眼睛,发现它一直狠狠地瞪着一棵小树的方向吠叫,于是他瞄准小树的树干,中段和树顶各打一枪。
三枪打过,小树晃了一下,他发现大花背走出几步,眼神有转移,吠叫时眼睛和头部已经转向另一棵树,于是他向另一棵树又依样再打三枪。
那小树一晃之后,大花背果然又改了面对的方向。
这次杰克不再试枪了,他喝一声“Go”,然后和大花背一起冲向前面的小树。
大花背看到杰克和它一起上,信心大增,勇猛地向前冲去。
绿娇娇小声叫他:“小心点,不要太快!”然后跟在他身后掩护他前进。
突然在他们五丈开外的侧面又炸出雷声,大家转头一看,从大花背盯着的树上,射出一支短箭飞向杰克。
杰克眼尾扫一扫雷响的地方,刚转回眼神看向小树,就感觉到一股冷气刺向自己。
杰克没有想到是什么东西,可是他身后的安龙儿经过一个月的女丹功修练,体能和五官的灵敏度都大为提高。安龙儿不只是听到箭飞过来的风声,他还可以听到箭射出来的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安龙儿已经从他背后使一招小擒摔,一脚踢向他的后膝盖,一手拖住他的衣袖向后下拉,杰克失去重心快速地跪倒在地向后仰翻。在跪倒之前,他听到头顶嗖的一声,分明是刚刚躲过一支暗箭。
他一摔到地上,安龙儿就喝道:“打树中间!”绿娇娇抬手就向着树中间打出两枪,杰克横滚爬起来一边退后一边小声叫:“有人放箭,快退快退!”
安龙儿却叫道:“小心!还有箭!”
这回迎着杰克飞来的不是一支箭,而三支。有了刚才的经验,杰克也注意到了箭从哪里射来,三个人马上分散横滚,杰克一跪起又向前面那棵小树开了两枪。
两枪响过后,四周一阵弓弦响,然后是密集的破风声,三人一听知道这回可不是玩的,有乱箭射到,自己已经进了人家的包围圈,绿娇娇叫道:“躲回马车里,快跑!”
几十支长箭带着劲风不断钉在他们脚跟和身边,箭在他们跑过的地面插了一路。为了不让箭手瞄准自己,三人左右乱窜回到马车上,大花背居然也挤了上车。
三人一狗躲回马车厢,都低下头拥挤地蹲在地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箭也跟着射到车厢车门上,发出穿透皮革的撕裂声。
绿娇娇伸手摸一摸刺入车厢的箭头说道:“哗!这箭很利……怎么回事?他们要杀我了?”
杰克一边上子弹一边说:“娇娇,你对他们有用,他们不会杀你……挡住他们得到龙诀的是龙儿和我,他们是来杀我们的。”
安龙儿也说:“箭全是往杰克身上射,射死他后就该射我了。”
绿娇娇恍然大悟地看看他们说:
“我明白了!天魔地的正气和龙脉之气都极为薄弱,在这里设下埋伏,就可以施道术克破你们的八字,打散你们的命运和魂魄……为了让我们看不见他们,这里已经被结界,我们看到的全是幻象……更绝的是他们选了这个龙气薄弱的地点,让我不能用最强的御龙气,他们是志在必杀了!一定要想办法打破结界……”
杰克说:“上帝不让我死的话,我不会死,你放心吧。”一边说手在地上摸来摸去。
绿娇娇问他:“你找什么?”
“我肚子还饿,想找刚才的白糖糕……”
安龙儿说:“哦,花背正在吃……去,别吃了。”他从大花背的嘴下掏回两块。
杰克撕了一小块白糖糕往嘴里扔,嘴巴嚼着说话:“我们被包围了,一露头就会被箭射中。不过箭射不穿这马车,他们又没有火枪打进来,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始终要接近进攻……我们等等,不要心急,他们一过来我们就开枪,耶!赢定了……”
杰克说完又啃另一块白糖糕,大花背在轮流舔他们的脸。刚才大家根本看不到对手在哪里,听了杰克的话也觉得只好这样,于是一起蹲在车厢的座位下吃白糖糕。
突然车厢四周又开始不停地有箭钉上,杰克奇怪地说:“唔?他们的箭射不穿车厢,还放什么箭?”
安龙儿耸了耸鼻子闻一下:“哎呀……他们是放火箭烧车啊。”
绿娇娇和杰克瞪大眼睛对视一下,同时说:
“啊!快收拾银票!”
“啊!快收拾火药!”
车厢里一阵忙乱摇晃,当马车烧成熊熊烈火,左右两扇车门乒乓一响,向两方摔出去,大花背从车上跳出来直扑向其中一棵小树,但是却见不到有任何人从里面走出来。
绿娇娇,杰克和安龙儿象玩了一个大变活人的戏法,从车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九三章 - 隐身战←
原来发现车厢着火后,大家把最重要的物件收拾好背到身上,绿娇娇在车厢里火速写出三道隐身符,符纸折好后给杰克和安龙儿捏在左手掌心。
绿娇娇要求他们用左手拇指尖点在尾指根,然后用其余四指握住拳头结成亥字印,也压住隐身符,然后凝神施咒,瞬间完成隐身。
他们从刚才射过来的箭群中,意识到对方的包围圈不是三五个人可以形成;从箭的密集度来估计,四周至少二十人。
而且这里是天魔之地,最有利于布下邪阵,再好运的人到了天魔之地都会失去护身的旺气,变得脆弱和危险,何况对方还有意布下幻阵志在必杀,要活下去只有全力一战。
隐身符不是一个小道士可以驱动的符法,使用隐身符要有相当高强的功力,这种天师道里的高功道法,以绿娇娇目前的身体情况和修行,她自己也不知道可以支撑多久,只求在隐身符失效前尽可能杀退对方。
所以她在出车厢前,对杰克和安龙儿只说了三个字:“快!快!快!”
对手可以隐身,自己也可以隐身,但是绿娇娇他们却多了一只勇猛忠诚的大狗。有大花背在,这场以少对多的战斗就有机会赢。
当他们隐身后,对手也看不到他们,可是大花背却可以看到或闻到对手的位置,有了这样的计划,三人跟着大花背的方向凌厉地扑过去。
大花背有三个大朋友在后方支持,这会正勇不可挡。狗的胆是人给的,只要主人表扬它,它敢做任何事。
广阔的软沙地上空无一人,月色暗暗地斜照着树影,只有一条花斑狗在吠叫猛冲,气氛显得诡异而恐怖。
大花背到了一棵小树下一口咬在空,大花背头上马上响起“厉辣”一声,凭空喷出一片血雾。
在惨叫声中摔出一个颈上喷血的蒙面黑衣人,他的颈上有横断的伤口,手上还拿着长弓。
大花背又扑向另一个位置,枪声随即响起,同样是从空中喷出一股血雾,血雾随着花白的浆泼到小树上。
一个头上中枪的蒙面黑衣人一头摔倒在树下,小树突然变成一支丈长的木杆,杆上挂着一块黄布,布上写着一道巨大的符。
绿娇娇这下终于明白了,原来四周并没有树,这些都是符阵的幻象。在符阵的大结界下,刺客隐身了,符也幻化成小树迷惑了自己,而能够布下这种阵的只有奇门遁甲的高手。
奇门遁甲分成“术奇门”和“法奇门”两大分支,“术奇门”精于计算而洞烛先机,“法奇门”精于列兵布阵设局杀敌,能布下这个幻阵的人,根本是领军杀敌的将才。
眼下这一阵,很明显是先由风水高手选出天魔之地打击每个人的八字,然后布阵实施猎杀;而之前截查追杀的官差,只是要把他们赶进口袋,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阵……如果邓尧也在场的话,一会的雷阵怕且更难逃脱。
不过这一刻没时间思索这些,疑问在绿娇娇脑海里一闪即逝,当下之急是破阵,至少要先看到对手,绿娇娇已经知道是奇门遁甲阵,就有了破解的方案。
她看了看月亮的位置,马上找出幻阵中的生门。生门在东北方,那里一定有一棵小树,这里是全阵的灵力来源。转头看去果然如此,只要先攻破生门,这个阵就会减去一半的威力。
她先向东北方跑出几步,对大花背叫道:“花背!Come!”
大花背转头就跟上绿娇娇的声音,然后向东北方冲去。
果然从天空出现长箭向大花背射去,只是天色暗,大花背在草丛中快速奔跑,用箭难以射中。绿娇娇知道这次没错了,既然对方怕这一手,那东北方的小树一定是破阵的根本窍门。
三人分散跟着大花背,在奔跑已经开枪打向生门的小树。
两支左轮枪十一发子弹,象一串鞭炮似的响起,那棵小树下惨叫连天,从暗处现出四个蒙面黑衣人摔倒在地,小树也在血染之下,瞬间变成阴森高耸的黄符杆。
削弱了本阵的威力,下一步就是打向产生幻境的景门。
南方的五行属火,火是只能看,不能摸的东西,世间一切能看到却摸不到的东西都是幻景;所以在奇门遁甲的八门之中,以南方为景门,这里也是幻阵的核心,打破景门就可以现出全阵的原型。
“花背,Come!龙儿杰克,向南去,快!”绿娇娇呼赶着大家,一边密密地上子弹,四周开始出现没有目标的乱箭,尽管这是对方惊恐的表现,可事实上让阵中的环境变得更危险。
她发现自己在长时间的连场作战中已经体力透支,而且那种烟瘾发作的感觉又冒出来,头重脚轻全身无力,直想流鼻涕眼泪,她记起今天根本没有时候煎戒烟药。
绿娇娇心里不停地说,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吃颗话梅吧……
大家还没有冲到南方的景门,大花背就从地面跳起向空中咬去,杰克大声道:“小心截击!打!”
杰克猜得没有错,尽管面前什么都看不到,但也可能有无数对手在截击。
当大花背成为他们的指路标,也就成为对手的指路标。布阵的对方很清楚,截住大花背,就可以截住绿娇娇。刚才的箭向大花背四周乱射,这时更主动向大花背迎击。
杰克话音一落,十二发子弹又向着大花背的四周扫射过去,三个蒙面黑衣人从空中摔出来,可是大花背还在缠着一个地方。
只听见安龙儿怒喝一声:“斩!”斩向大花背头上的虚空。
从空中飞出半个头颅,然后是一个重重摔到地上的喷血尸体。
绿娇娇看到安龙儿了,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在月色下反映着暗红色的光,双眼象要睁裂一般杀气腾腾;双手紧握着佩刀,手上的亥字印已经解开,隐身符一定也丢掉了。
箭群马上向着安龙儿飞去,绿娇娇惊叫道:“龙儿小心箭!”
安龙儿也发现自己不能再隐身,一转头飞速冲向东方的伤门,抛下一句:“我分开打,不要管我!”
绿娇娇知道安龙儿不想连累他们,现在对方已经会沿着大花背找他们的踪迹,如果现了身的安龙儿也跟在他们身边,三个人只有死路一条,被射成箭猪。
可是伤门之下看不到人,哪里都看不到活人,安龙儿冲过去只有拼死砍倒符杆,同样是死路一条。
安龙儿从背上脱下藤箱拿在左手上,象持盾牌一样挡在身前,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东方伤门的小树。人未冲到树下,藤箱上已经插上了七八支箭。
背后很快响起枪声,同样是十二发连扫,伤门的小树下倒下两个蒙面黑衣人,可是按刚才的经验,每一支符杆下都有四个人守护,这里至少还有两个刺客守着。
安龙儿快要冲到树下,面前听到刀风“咻”的一响,他低头滚身闪过,环身横刀回扫,没有砍到任何东西,马上再向小树冲去,举刀就砍向树干。
一刀下去,树干没有断,背后又响起破风声。安龙儿侧侧身想闪开,可是已经来不及,背上感到一阵冰凉,那是被刀劈开肌肉的感觉。
痛感还没有传到心里,这时对方的刀招已经用老,正是无可回手的杀敌时机。安龙儿头也不回,在中刀后的瞬间尖叫一声:“哇!”反手就向背后中刀的方向横斩过去。
右手虎口上一紧,安龙儿没有回看,但是知道这一刀得手了,因为之前砍掉对方的人头时,也是这个手感……
刀在身后斩过,眼睛仍看着小树,趁还活着再斩一刀。从身后运刀回来毫不停顿,他双手握刀顺回势一气呵成向小树干斜斩下去。
“轰!”小树被弧形的刀光掠过,突然变成符杆,折倒在安龙儿面前。
身后响起一声爆炸,随之而来是一阵熟悉的枪声,双眼发黑的安龙儿看到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正对自己举刀猛砍……
仍然可以隐身的绿娇娇和杰克,看着安龙儿直扑东方伤门,马上跟在他身后,上好子弹先给那边的小树下一阵支援扫射,为安龙儿削弱了对手,然后突然回身再攻向景门。
在景门之前,杰克叫住绿娇娇,从身上掏出一个盛满黑火药的玻璃罐向景门的小树抛去。
当火药罐飞到小树的顶上,杰克叫道:“打!”首先一枪就把火药罐打爆,在空中炸向小树。
那棵小树马上起火,现出符和杆的原形,他们看到烧着的符杆下有五个手上拿着长弓、腰上挂着佩刀的黑衣人正在四散躲开。
奇门幻阵真的破了,杰克和绿娇娇向着景门着火的符杆一阵冲锋射击,五个黑衣人全部击倒,对方其他守符杆的人也会全部现身。
可是对手现身不代表胜利,只代表真正的血战现在才开始。
绿娇娇和杰克一步不停地向左冲到安龙儿攻击的东方伤门,想支援安龙儿,也可以占据八门中的其中一门以图进一步反击。
他们在乱箭中到了伤门之下,看到一个人正蹲在一地尸体中间,给安龙儿包扎伤口。那人见他们跑过来,抬头打个照面。
绿娇娇和杰克看到一顶草帽下,是一张包着布的脸,看不到样子,只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杰克和绿娇娇同时惊叫道:“孙存真?!”
原来这一个月以来,孙存真从来没有离开过绿娇娇的身边,他一方面躲避着国师府的刺杀,一方面成了另一个跟踪者。只要跟着自己心爱的人走,走到哪里他也无怨无悔。
直到绿娇娇陷入奇门幻阵之中,他一直用五行遁身法隐身在旁。但是马车中箭起火后,他看不到伏击的刺客,也看不到绿娇娇等人,于是只好等待时机支援。
当安龙儿第一个在阵中泼血现身,成为全阵的攻击焦点,他就有了作战的目标。孙存真看到安龙儿单独进攻伤门,他也快速来到伤门之下,可是看不到对手的他,依然只能从旁侍机攻击。
直到杰克炸破景门,幻阵的幻术被破,他才一眼看到正在对安龙儿下手的刺客,从后出棍打倒刺客,救出安龙儿。
刚见到绿娇娇和杰克的孙存真没空和他们打招呼,雷吼道:“快趴下,小心箭!”
话没说完,几支箭就带着破风声从头上飞过。
杰克压着绿娇娇滚倒在地形的低洼处,他对绿娇娇说:
“他可以看到我们?”
绿娇娇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她大口喘着气,全身冒着冷汗地滚落在尸体旁边,他们发现已经可以互相看到对方。
绿娇娇跑得太厉害说不出话,她亮出手中已经变成湿纸团的朱砂黄符,表示隐身符已经失效。
杰克从洼地里伸出头去看看,八门的符杆已经全部现出,象八面大旗飘扬在月色下。趁一点月光,看到空地对面有十多个黑人影在放箭,而且正在一步步地逼近。
→第九四章 - 浴血←
杰克对绿娇娇说:“你休息一下,只要让我看到那些人,他们一定逃不过我的枪。”
包扎好伤口的安龙儿,勉强支撑着坐起来,可是任何动作都会引致背后火辣辣的剧痛。
孙存真说:“我给他上了些刀伤止血药,不过伤口很深,小心不要乱动,不然大出血就没救了。”
杰克从洼地里一露头打出两枪,对方应声倒下两个人,其他人马上趴在地上不敢站起来放箭,也没有快速进攻。
杰克以压制姿态单膝跪在洼地里,用最稳定的握枪法双手托着左轮枪,象在战壕中一样只露出牛仔帽和一双眼睛。对方有一个人突然站起来放箭,弓弦还没有拉开,杰克的枪就响了,一颗子弹迎头击中,又是立时击毙。
绿娇娇把自己的枪上满子弹递给杰克,换下杰克的枪再上满膛。杰克在换枪的时候发现对方那十几个人在快速地匍匐分散,呈扇形逼近,这是对付洋枪点射很有效的战术。
地形有些起伏,对方如果一直伏在地面,又分散成左中右几个方向进攻的话,杰克的瞄准变得困难。
他插好枪,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在大腿上来回擦了一下,笑着对绿娇娇说:“娇娇,现在你可以看看我的武功了……”然后把匕首交到左手,右手拔出左轮枪。
孙存真听杰克说完,一言不发从地上站起,手上提着齐眉棍就走出低洼。
他的举动让绿娇娇和杰克都有些愕然,这种时候还象逛街似地走出藏身之地,好象也太不要命了。
他向着伏在中间地上的蒙面人慢慢走过去,那个蒙面人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发现他越来越走近自己和枪手的射击线,如果他可以挡住枪手的位置,自己就可以站起来放箭射杀他。
当孙存真走到离蒙面人四五丈的距离,他果然走入杰克的子弹线路中,挡在杰克和蒙面人中间。蒙面人看到时机来了,突然跪起来拉弓放箭……
那知孙存真比他更快,也许早就料到他有此一着,身形一闪腾在空中,却向左边的另一个蒙面人扑下去。
准备射杀孙存真的箭手才跪起就失去了目标,他从架在弓上的箭头前方,看到杰克远远地瞄着自己……“呯”又是一声枪响,这个蒙面人向后摔去,长箭无目标地射向天空。
孙存真在空中翻身运棍往地上的蒙面人插去。那人早就注意孙存真,只是忌惮洋枪子弹不敢抬头,而孙存真又不是走向自己,只好紧张地观察着。
突见孙存真转头扑向自己,他可早有准备了,在地上一滚闪开这一棍,蹲起来抽出佩刀就要向孙存真砍去,那知刚刚蹲起来,枪声又响,他的刀还未砍出去就在额头上中了一枪。
其他蒙面人已经很接近绿娇娇藏身的低洼地,发现自己的战术被对方不断破坏,横着是死,竖着也是死,不如奋力一博。没有任何号令发出,十数人不约而同扬刀冲向杰克和绿娇娇。
杰克手上的枪只有三发子弹,既然人家冲过来,当然要欢迎。三枪打向冲在最着面的三个蒙面人,后面那一群根本无视洋枪的火力飞速冲到杰克面前。
杰克的枪已经没有子弹,一抖手把枪插回皮套,闪开面前的刀光逼近对手的身体,在大花背的狂吠声中,匕首狠狠地捅进对方的腹部……
蒙面人的强攻在孙存真意料之中,他走出洼地就是要打破对峙。现在他一挥齐眉棍拦下几个蒙面人,运棍如风,左遮右挡,一时间刀如打铁,棍响连天,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抽空看着绿娇娇那一边。
冲破到低洼地的七八个蒙面人,有几个围攻杰克,有几个围向绿娇娇。
她的左轮枪已经不能发挥作用,这样开枪的话随时可能打中自己人。她用手搓一搓脸,喘着粗气站起,从袖中抽出洪宣娇送给她那对袖里刀,挡在安龙儿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蒙面人一看是个小女孩挡在一个小男孩前面,心中轻松很多,不过他的刀明显不是砍向绿娇娇,而是砍向安龙儿。
安龙儿稍稍闪一闪身,可是受了重伤的他并不能移开多远,刀一样落在他的头顶。大花背窜在空中,向蒙面人的手臂咬去,蒙面人手上生痛回手甩开大花背,砍向安龙儿的刀也收了回来。
这时绿娇娇却踏着三角马步法,已经绕在蒙面人的身后,用全身的力量和勇气尖叫:
“杀——!”
向对方的肾深深刺入一刀……
肾脏受到刺杀,人会感到剧痛,也会在一秒钟内死去。当绿娇娇把刀抽出来,对方已经是一个死人,死人的血喷红了绿娇娇,这血也激起她从未有过的杀意。
她听到下一个人在什么位置,刀抽出来后完全没有停留的动作,人半蹲斜踏让出安龙儿的空档,她知道对方的刀一定砍向那个地方,她只要闪到任何人的背后捅一刀,就可以救出安龙儿。
绿娇娇的脚已经发软,闪到对方身后她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可是只要刀还在手上,就还有一线生机……
“两个——!”绿娇娇又尖厉地叫道。
刀刺进人的肾其实并不费力,麻烦的只是抽出来的时候会带出太多血,血溅到手上滑腻腻地拿不稳刀。绿娇娇全身都是血,刀刺进去之后也拔不出来,可是背后还是有人冲过来的声音,她却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一头扑倒在安龙儿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安龙儿……
一只手把绿娇娇拖开,可是却没有放手,她回头看到是蒙面人。
这个蒙面人拖开绿娇娇后举刀就砍向安龙儿,绿娇娇看到这情形冷笑了;洪宣娇说得对,身上有另一把刀,总是可以防备想不到的意外。
绿娇娇被人象拎小猫一样提着,软软地反手扬刀,反而出奇不意;蒙面人一心砍杀安龙儿,刀才举起,喉咙里顺顺滑滑地刺入一把短刀,刀刃全部没入他的颈中。
砍向安龙儿的刀停了下来,从他的颈中吱吱作响冒出血泡,绿娇娇和他一起重新摔在安龙儿身上,她在昏迷过去之前,发现这种声音很好听,也许会听上瘾。
孙存真已经打倒两个蒙面人,一看绿娇娇这边告急,飞快地扑回绿娇娇倒下的低洼地,一个蒙面人正要拖开绿娇娇,刺杀安龙儿,被孙存真及时出棍从背后拦头击倒。
杰克已经身中多处刀伤,孙存真马上再回身帮杰克解围。孙存真出手,三几个三脚猫绝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当他和杰克有空档看绿娇娇一眼的时候,却听到安龙儿大叫:
“地陷啦!快来救人!”
原来绿娇娇和安龙儿倒下的位置,地面悄悄地开始下陷,流沙象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卷到地底。绿娇娇和安龙儿,还有身边的一堆尸体都在往地里陷下去,安龙儿正死命拖住绿娇娇的衣服想把她扯高一点。
两人大惊失色,地陷可不是武功高强或是枪法神准可以战胜的。孙存真抢先纵身向绿娇娇扑去,人没到身边,棍就把绿娇娇旁边的尸体挑开,然后一棍抽在她屁股上,大声喝道:
“娇娇!快醒!”
屁股被抽得刺痛,绿娇娇很不情愿地醒过来,睁眼四处一看,脱口就讲脏话:“扑距个街用天魔地来玩这一手!”
孙存真一走近她和安龙儿身边,就发现自己的脚下也在下陷,他马上向后跳一步,拦住正在冲过去的杰克。
孙存真把棍伸过去叫道:“快捉住棍子!”
绿娇娇和安龙儿两人马上捉住齐眉棍,杰克则抱住孙存真的腰用力往后拖。
突然沙地象开水沸腾一样,沙子不往下陷反而往上升,绿娇娇松了松捉棍的手,正在想:咦?还有这等好事,不用爬也浮上来了?
不过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从沙里立刻升起一张大网,把绿娇娇和安龙儿,加上身边的两具尸体一起卷住,也拦开了孙存真的棍。
网包着两个死人两人活人,被一股力量扯向另一方。在孙存真和杰克的背后,现出三条人影。其中一人软绵绵而又不露声息地闪到他们两人中间,双手展开按在两个人的胸口,然后一左一右同时发出两个炸雷。
“轰!”
“轰!”
孙存真和杰克被雷炸得左右飞出几丈远。杰克认得这一招,这正是在芙蓉嶂上炸碎洪国游老爷遗体的雷法,那一次把洪老爷炸得只剩下一个头颅。
现在自己亲身感受一回,发现不是一般的痛,痛得全身的肌肉都在失控地跳着,跳得人全身发抖,心脏剧跳得象无法承受,他也从身形上认出这个人就是绿娇娇的老邻居邓尧。
杰克摔在地上,捂着胸口无力地干咳一声,抖着声音说:“幺哥~~大家这么熟~~你也炸~~”
→第九五章 - 自由或死←
孙存真受到的攻击和杰克一样重,可是他有从小练就的全真内功护身,伤势比杰克轻得多。
他受到邓尧的雷击后摔出三丈,忍着剧痛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去力道,站起来谁也不管,只管发足狂追绿娇娇。孙存真看到绿娇娇和一堆死人一起被兜在网中,而那个大网象是被马车拖着的拖斗,正在飞快地离开。
他并不在乎和谁打斗,是输是赢,可是要捉走绿娇娇绝对不行。
孙存真的轻功快,那网拖得也不慢,转眼间都不见了踪影。
邓尧身边还站着金立德和陆友,金立德一身黑衣,陆友却穿着一身黄色的道袍,在众人之间特别突出。身材高瘦擅于轻功的陆友一看孙存真追绿娇娇,马上追向孙存真。
(红尘注:道教是中国的本土正教,有严格的教条和礼仪,在正式开坛作法布阵时,要求法师必须身着道袍。比如三国赤壁之战中,诸葛孔明开坛借东风也要穿道袍,并不是为了耍周瑜和耍帅,而是严格执行了开坛的礼仪。今天陆友主坛,所以他也不例外地穿上了黄色道袍。)
国师早就下令要杀了这个为女人而背叛朝廷的小道士孙存真,可是到了芙蓉嶂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害得奉命追杀他的肖检,也就是那个和蔼的邻居邓尧,用八字吊魂针沿着小河几乎追到珠江,才发现孙存真放弃了自己的命,把八字转移到一条鱼身上潜到湖里,白跑一趟回来后又被国师狠批了一顿。
现在孙存真再次出现,这么难得的机会一定不能放过。而且这一战的目的就是为了砍去绿娇娇的左右手,孙存真绝对算一个。本来只是想杀杰克和安龙儿,现在孙存真也自觉到场,正好一网打尽。
陆友在韶州府被绿娇娇耍弄了一回,折腾得堂堂钦天监的黄灵官被一群未入流的官差当成小偷追打了一路,于是他一直找机会给绿娇娇点颜色看看。
这一次国师发出号令要除去绿娇娇身边的全部男人,他自告奋勇布下奇门幻阵,亲自穿戴道袍,开坛结界、调兵遣将,要在同僚们和国师面前竖竖威风,当然也不排除在绿娇娇那里拿回点面子。
可是谁都没想到绿娇娇那伙小孩实力强化得这么快,洋枪这么凶猛,而且小孩们如此拼命。就算是金立德找出一个风水绝地给他布阵,使对手们八字大弱倒霉到家,他的计划还是被一层层地打破,搞得从附近八旗营调来的神箭队也全军覆没,最后还是要五官正亲自出手,这会他不拼命追杀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金立德看看追向孙存真的陆友,又看看邓尧和杰克,叹一口气,转头就跟着陆友的方向追去,扔下邓尧和杰克。
杰克莫名其妙,可是邓尧却很明白金立德的意思。
修道之人第一誓就是戒杀,就算无奈出手仍要一忍再忍,一让再让,更不用说起杀心去主动杀人,令修行一朝尽丧,沦入魔道害人害己,这几个玄学老手又怎会不知道。
金立德就算要忠君报国,只要为皇上看好风水就是做好了本职工作,犯不着多加杀孽,这种难题还是留给邓尧自己去想。金立德刚转身,邓尧突然拉开马步,双手拇指食指伸直交叉在胸前,两手尾指相扣结成金刚印,厉声大喝:“万里青光青帝神雷急急如律令!”发出威力强大的神霄派“五雷咒”。
在杰克四周炸起五色惊雷,声音长时间地震动着空气,连地面也在急速下陷。
雷声响过,烟尘散去,杰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邓尧则转身跟上金立德而去。
绿娇娇和安龙儿被缠在网里,象个大包袱一样被飞快地拖行着,她转头看到安龙儿正在极力拉开网口,突然醒悟过来,连忙在身边的尸体上找那把插进去后拔不出来的刀。
摸着血淋淋的尸体,从死人颈上找到刀柄,刀柄上还是粘糊糊,不过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滑,她用力抽一抽,发现还是拔不出来,再把刀拧一下,“噗”一声连血带刀抽出,绿娇娇忍不住一阵干呕。
可是手上不能停,一把捉住网绳努力的割下去。网绳很粗,她割了几下没有割断,安龙儿叫她:“娇姐把刀给我!”
安龙儿对兵器真是在行,刀一到手马上割开大网,死人活人一起滚出网外,马上就听到孙存真的声音:
“娇娇,躺在地上不要动,我来背你!”
话音一落他已经到绿娇娇身边,他拉起绿娇娇的手想把她往自己身上背,可是背后一阵刀风响起,陆友也已经追到面前。
陆友说道:“孙参,上回芙蓉嶂你爷爷的刀丢了,让你得逞了半会,今天让你看看爷的武功!”
孙存真马上放开绿娇娇的手,挥棍向陆友垫上两步,棍影缠身接住陆友的快刀说:“排骨口水佬,净给这身道袍丢脸,打吧。”
两人在绿娇娇和安龙儿面前激战起来,直打得烟尘滚滚,人影模糊,棍和刀打出一片风雷之声。兵器相搏的劲风不断连环扫向四周,安龙儿看得目睁口呆,第一次有机会看两个武林高手在自己面前相拼,原来是如此震撼。
绿娇娇奄奄一息地对安龙儿说:“开我背后的箱,把大烟膏给我……”
安龙儿愣了一下看着绿娇娇,这关口突然来抽大烟,绿娇娇不是被打懵了吧。
绿娇娇语气急切而生气:“看什么……找死啊?快!”
安龙儿不想了,爬到绿娇娇身后打开箱子:“哪里?哪里?”
“死蠢……在震宫……”
“哦,找到了……”绿娇娇是告诉安龙儿大烟膏在箱子的左边中间,他迅速找到半块手掌心大小的云南上等熟烟膏,烟膏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绿娇娇把烟膏拿到手上,也不管上面包着油纸,软软地把烟膏送到嘴边,一口就咬下去,把烟膏生咽进喉咙。然后把烟膏块递给安龙儿,从嘴里吐出油纸屑说:“你也吃一点……”
安龙儿又是一愣,绿娇娇又催了一次:“吃吧……止痛……吃一点就包好放回去……”
安龙儿不假思索学绿娇娇那样咬下去,然后吐出嘴里的油纸碎。
原来鸦片本来有强大的药性,在没有成为毒品之前,曾被作为能医百病的神药,尤其在镇痛提神方面最有急就奇效。绿娇娇很了解鸦片的药效,所以戒烟归戒烟,最后这半包老烟膏她却一直收藏在身边以备应急之用。
她很清楚自己无力作战的原因是烟瘾发作,没有及时服药;而当天秀莲夫人给她的药方,她早就细细看过,药方中有一味罂粟壳,就是鸦片的原材料,在戒烟药中放罂粟壳,一方面平喘止咳,一方面可以逐步减去罂粟壳的份量,使戒烟人慢慢脱瘾。
目前安龙儿煎给她喝的药里,罂粟壳的分量少了许多,可是毕竟还会放一点,也就是说现在的绿娇娇,仍是烟鬼的体质,见烟就精神。
现在这种生死关头,为了保持自己的战斗力,绿娇娇什么都敢试,何况只需要咬一口鸦片烟膏。
鸦片烟膏本来不能生吃,也不能过量。大烟鬼为了让自己在不能抽烟的时候也可以过过烟瘾提神,一般会先把烟膏煮软,再揉成小丸子,用温水送服一丸就已经分量十足,这种吃法称为“吞烟泡”。
象绿娇娇这样一口咬下去,吃毒品有如吃白糖糕,严重的话会致命。因为尽管是一小口,也是比“吞烟泡”大很多的份量。绿娇娇当然清楚这一点,只是她绝不能让对手得逞。对手要的是她活着被擒;可是她只接受自由或死去。
从绿娇娇坐着的沙地面开始下陷,从地下突然伸出两只手,捉住绿娇娇往下拉,她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龙儿!砍断他!”
安龙儿吞食过鸦片后果然发现身上的痛楚在快速地减轻,他从身边操起一把钢刀,滚身到绿娇娇面前挥刀就向那双手砍去。
对方的手象长了眼睛一样,在刀砍到之前就缩回地里。绿娇娇回头一看,只看到孙存真和陆友打得天翻地復,却见不到杰克。
绿娇娇卸下身上的藤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感觉到体力在恢复,而且头脑也一点点回复清醒。
先帮孙存真打倒陆友是最急切的事,否则根本无暇找杰克。她从腰间拔出左轮枪,全身放松,尽量放缓呼吸,平静地捕捉着陆友的一招一式和身形运动的轨迹。
绿娇娇很快感觉到陆友的心神和节奏,孙存真在打斗中也注意到绿娇娇的意图,当绿娇娇对他大叫“让开”,他已经跃在空中,绿娇娇连续打出六发子弹,从孙存真脚下射出,截击着陆友的身形位置。
也不知陆友是否中枪,只看到陆友在枪响之后,很快地向黑暗中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绿娇娇正要叫孙存真和安龙儿一起去找杰克,就看到邓尧从前面踏风而来,尽管身形骠壮,可是速度之快不在陆友之下。他不看绿娇娇,一言不发就挥刀砍向孙存真,安龙儿身后却跳出一个金立德,也同时挥刀攻向安龙儿。
金立德大概可以估计到安龙儿的武功,应该是他可以控制结果的范围之内。只要邓尧缠住孙存真,他自己缠住安龙儿,洋鬼子杰克应该已经被邓尧收拾;那么穆灵穆拓两兄弟捉一个绿娇娇,无论如何也可以完成任务。一旦捉住绿娇娇,撤退就是最重要的事,自己杀不杀安龙儿可以下回分解。
抱定了这样的心态,金立德象以武会友一般切磋武功,招招封住安龙儿的去路,也会和安龙儿在刀口上乒乒乓乓地开打,可就是不见使出杀着。
孙存真刚刚才在邓尧手上吃了亏,再见邓尧自然眼里冒火。而且他也隐约感觉到在双龙岗上放箭射他的人就是邓尧,更让孙存真有打倒邓尧的冲动。
他舞棍向邓尧扫去,却发现只扫到一个幻影,邓尧不知出了什么招,人已经到了孙存真的背后,绿娇娇看在眼里,才刚出口叫一声“小心”,邓尧已经一伸手在孙存真脑后的脑空穴上点了一下。
他向前一个踉跄,突然停棍象瞎子一样伸出手向前摸索,不一会就象发了疯一样嚎叫着,狂乱地舞棍,漫无目的地乱扫乱劈……
绿娇娇从未见过如此快的攻击,更想不到这瞬间发生的恐怖攻击出自和自己做了两年好邻居的邓尧,她惊恐愤怒地看向邓尧,邓尧却看也不看绿娇娇,只是向安龙儿扑去。
绿娇娇看到孙存真这个样子,知道一定是中了邓尧的符术,只是看不出来他使了什么怪招。他的嚎叫声凄厉无助,绿娇娇无法想象他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可是以性格隐忍的孙存真居然如此狂乱,可见符力之烈和下手之凶猛。
绿娇娇鼻子一酸,双眼迸出泪水。她装弹举枪指着邓尧,可是眼前的邓尧和金立德一起,和安龙儿不停缠斗,泪水模糊的她根本无法保证一枪打出去会打中谁。
她擦一擦泪水,再次让自己在混乱的场面中平静下来,象刚才对付陆友那样,细腻而敏锐地捕捉着邓尧的运动,她想把这个带着面具骗了她两年,把孙存真打疯的男人杀了。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些蒙面的箭手会越杀越猛,明知道有同伴死了还要拼命冲上来。
那不一定是勇敢,那是仇恨,看到朝夕相处的战友死去后要复仇的仇恨;曾经有如此多的箭带着仇恨射向自己,如今也会有六颗子弹带着仇恨等着邓尧。
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人想事,绿娇娇发现自己的动作定住了。
她双手举枪指着前方,扣不下扳机,也无法瞄准,更无法放下枪和移动半步。她用力挣扎一下,却发现每出一分力,都象把力气用回到自己的身上,只会让自己肌肉象抽筋一样紧得发痛,全身更加僵硬。
她的嘴唇颤抖着,脸上露出古怪绝望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偷偷绑住,这种绑人的方法叫“缚龙咒”……
→第九六章 - 元神←
被施下“缚龙咒”并没有生命危险,要解开也不是难事,就象一把固若金汤的锁,只要一把对应的钥匙就可以打开;只要有一定程度的修行,加上一个准确对应的玉纹咒就可以轻易解开“缚龙咒”,绿娇娇相信如果孙存真在身边的话,他都可以帮自己解开。
对方在这个时候使出这一招当然不是偶然,这是很聪明的审时度势,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出手相救的情况下,这是最简单有效生擒绿娇娇的方法。
要驱使道法,手印、符书和咒语缺一不可,无论如何总是要身体活动才能发挥。绿娇娇只要结好手印,自己也可以解咒,问题是她现在完全不能动弹,她知道下一步只能是束手就擒。
这一瞬间她回忆了数百个她会用的符咒,可是她能想到的,可以手指都不动就能发动的只有镇喝九字印。
她右手拿着左轮枪,左手在右手下托着,如果不把那支枪算在其中,她的动作就是左手掌托着右拳,这是镇喝九字印中的最后和最强的手印——宝瓶印。
镇喝九字印是绿娇娇最擅长的结界,因为结界的强大力量会极大消耗元神,为免元神受伤,九字印分成九字九层逐步修炼,在使用时也分成九字九层推进,所以才有了“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个咒语。
在芙蓉嶂一役绿娇娇飞快地推进九字印,瞬间完成结界,就算九个手印顺利结出,自我感觉已经非常糟糕,之后躺了几天才恢复过来。现在如果把第九层最强的宝瓶印硬生生地发出,大概会死掉吧……
绿娇娇生硬地微笑着,看着在前面左招右挡险象环生的安龙儿,听到身后孙存真的狂乱叫声,也想到不知所踪的杰克。这些人正在为她受苦,如果自己死在这里,他们也许还会有机会活下来,甚至父亲知道自己死了,也少一个被要胁的痛处。
从广州走到这里,认识了不少出生入死的朋友,经历了这些惊心动魄的事情,这辈子没有白活了。
她平静地看着手中的枪,快速地吸气入丹田,感到体内的真气在乱撞和翻滚,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强的内气,这是鸦片引起的烈性反应。
迅速把内气从奇经八脉汇聚成内丹,把丹化为元神,在宝瓶印的驱动下,她全身上下发出鲜艳的红光。不知是强大的真气象火焰般燃烧,还是杀人染在身上的血在蒸发,一个比绿娇娇大一码的人形幻象套在她的身体外。
两个穿着蓝色长衫马褂的年轻男人从黑暗中突然出现,向绿娇娇扑去。他们是穆灵和穆拓,钦天监的龙灵官和虎灵官。在陆友的安排下,他们负责对绿娇娇的擒拿,刚才在地下设网是他们,现在使用缚龙咒绑住绿娇娇也是他们。
绿娇娇的眼尾余光看到他们扑向自己,她心里只感到一阵恶心,她不能接受让这些人碰自己一根汗毛。心急如焚的她在没有结成九字手印的情况下,直接喝咒催动护身结界到第九层: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轰然一声响过,从绿娇娇的身体里爆发出一团红光炸出来,穆灵和穆拓,正在混战的安龙儿、金立德和邓尧,全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抛出去。
安龙儿大叫着“娇姐”,从地上快速爬向绿娇娇。他看到绿娇娇一直用手托着枪指向前方,她的身体发放出一个火焰形成的少女,她几乎比绿娇娇高一倍,垂着头也垂下双手……
这是被缚龙咒绑住的绿娇娇元神,她唯一想到的办法是在被活捉之前,用元神撑破缚龙咒,就算有生命危险绿娇娇也在所不惜。
绿娇娇对安龙儿大声叫道:“龙儿你自己跑,娇姐没事,你快跑!”
那个血红的高挑少女幻象慢慢抬起头,双肘缓慢用力向外撑开,身体慢慢地放大,随着绿娇娇再次呐喊催动,那少女幻象也仰天张开嘴怒吼,安龙儿看到她的嘴越张越大,直到把脸撕开,从嘴里长出大把长长的獠牙刺向天空,然后又是一次结界的爆发,气浪源源不断地从绿娇娇的身体涌向四面八方。
绿娇娇的元神在鸦片的猛烈邪气药性下已经开始魔化,只要再这样催动下去,也许会撑破缚龙咒,可是也可能会死。
邓尧和金立德坐在地上对视一眼,邓尧说:“有没有这么厉害啊?”他自己很清楚,几十年的修行才可以让元神出窍和异化,这小姑娘不可能这么快有这种元神。
“是不是吃药了?”金立德也认为绿娇娇不可能有这样的功力。
穆灵和穆拓也在爬向绿娇娇,可是一接近结界就被重新抛出来。他们不是没有办法对付嚼了鸦片发狂的绿娇娇,只是国师下过命令,绿娇娇只能活捉,所以全部人都必须让着她来打。
正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四匹快马迎着绿娇娇的结界冲过来。
为首一个相貌俊朗的中年男人,马没来到绿娇娇面前,人就已经离开马鞍跃在空中。他大喝道:“那里来狗贼在这里行凶!”同时从马背上拔出一把长剑,抖一个剑花就刺向离他最近的穆灵。
绿娇娇的头无法转动,可是她从声音听出,来人是自己的大哥安清源。
穆灵穆拓是孪生兄弟,心意相通共同进退,一见长剑袭来,两人都从地上滚身而起,双刀同时架住安清源的长剑,一时间刀剑相交激战起来。
骑马冲过来的另外三个人也随即从马鞍上跃出,两个大汉脚一落地就出刀向邓尧和金立德砍去,邓尧和金立德无心恋战,一见有人攻进来就连滚带爬地后退。
最后一个大汉长得身材魁梧,鼻挺脸方,一落地就拔出一支短洋枪对着邓尧打去。
邓尧一边后退一边看到那个大个子举枪瞄准自己,失声说道:
“不是吧,又对我开枪……”
金立德大叫道:“你大块头,容易瞄……”话音刚落,人已经遁入黑暗中。邓尧这次不笨了,原地就倒下打个滚,避开那一发子弹,又是“嘭”一声放出烟幕,使个土遁法消失得无影无踪。
绿娇娇见到开洋枪的大个子经过自己面前,身形如此熟悉亲切,她脱口叫道:
“二哥~~!”
原来这个开洋枪的大个子就是绿娇娇的二哥安清远,他一脸急切地站在风雷滚滚的结界外边说:
“二哥来帮你!你……我走不过去,你那边好大风……”
安清源在这边招架得轻松,他一把长剑连环十几招叮叮当当地把穆家两兄弟逼退,他看一眼绿娇娇大声说:
“小茹!你不能这样硬催元神,马上停下结界!”
绿娇娇这才想起,二哥安清远性情豪迈,虽然小时候他和自己最要好,可他从来不爱读诗书,也不喜欢跟父亲学玄学,年纪轻轻就向家里要了钱去和猪朋狗友做生意,不久后想发大财,还跑到云南腾冲去开厂赌玉当玉石商人,好几年才回来一次。
这个二哥问他要钱一定没问题,想他给解咒是没可能了,于是绿娇娇转口对安清源说:
“大哥……缚龙咒!是缚龙咒!”
吓退邓尧和金立德的两条大汉回手就攻向穆灵穆拓,对于只要生擒绿娇娇的任务来说,眼下的形势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穆灵穆拓招架了几刀夺路就逃。
安清源叫道:“不要追了,小茹没事就好。”
绿娇娇慢慢把结界收回去,安清远跑到她身后扶着,安清源捻指成剑诀,在绿娇娇的额着划出一道玉纹咒,在空中浮出一组漂亮的玉白色曲线,安清源变指成掌向她额头拍去,喝一声“散”,绿娇娇全身一软就往安清远的怀里靠去。
她全身骨头和肌肉都象被拧断一样痛,抬头看看从小最要好的二哥,眼泪里从眼眶里涌出来,可是她没有时间哭,原来她看到另外两个大汉正在向发了狂乱打乱撞的孙存真围过去。
她大叫道:“不要搞他,他是我朋友,他被人下符咒了!”
安清源说:“下了什么符,干什么搞得这么乱?”
绿娇娇说:“不知道,大哥你救救他吧……”
她挣扎着要去看安龙儿,安清远一把抱起她走过去,安龙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绿娇娇一直看着他和两个大人打斗,在印象中安龙儿之后一直没有中过刀,他的主要伤势是在背上。
绿娇娇摸一摸安龙儿的鼻子,还有气息,她抬头说:“二哥,帮我救救这个小孩,我还有朋友不见,我要去找……”
安清远挠挠头说:“小茹怎么搞出这么多朋友?”
绿娇娇勉力站起来,摇晃着就要往刚才血流满地的阵地走回去。安清远大叫道:“大海哥和顺子哥,先别管那个疯子,过来救这小孩,我和妹子过那边……”
安清远带来的两个大汉是他玉器厂请的镖师,一个叫秦大海,一个叫吕顺。因为玉石生意动不动就是成千上万两的银货,采出来后还要运到各地,所以路上一定要请镖局押货。
秦大海和吕顺应了一声就跑过来给安龙儿验伤施药,安清远背起绿娇娇跑去阵地。
绿娇娇远远看到大花背在阵地中间使劲刨地,她对安清远说:“二哥,那狗是我的,去那边……”
“你还有狗?真行啊你。”
大花背从刨出的坑里叼出一顶油皮牛仔帽,绿娇娇一见马上挣扎趴在地上,和大花背一起使劲地刨。安清远也看出下面是埋了一个人,在他帮助下很快就拖出一个全身衣服都烂成布片,而且还不会动的洋人。
安清远惊讶地说:“是洋人!也是你朋友?!死了没有?”
绿娇娇看到杰克一脸沙土,脸色灰白,她用力撬开杰克的嘴,从里面流出一把沙子,她用边地摇着杰克,尖声叫着:
“醒醒!你不理我啦!快醒!”
她在杰克脸上又拍又打,杰克终动了动嘴唇,突然咳出一口沙子,喷了绿娇娇和安清远一脸。
绿娇娇又嗔又喜地哭着乱捶杰克的胸:“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杰克睁开眼睛,喘着粗气擦擦脸说:“幺哥……他用炸药炸我……”
绿娇娇含着眼泪笑着说:“没死就好,好了……啊,孙存真……二哥快背我回去看看孙存真……杰克你不要动,我们一会来给你包扎……”
安清远又背着绿娇娇回到一地行李的地方,他们看到安龙儿已经可以坐起来,安清源、秦大海和吕顺都蹲在地上,皱着眉头看着草丛中的孙存真。
在黑暗的草丛中,孙存真单膝跪地,弓背低头,双手握棍,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
绿娇娇也坐到地上,左右看看大家问道:“他怎么啦,刚才还会动,现在就好了?”
安清源说:“刚才他一直在乱打,四周没有人也在打。后来可能是打累了才停下来,不过你不要过去,很危险……”
绿娇娇问:“怎么危险啦?”
秦大海从地上拣了一支六七尺长的大树枝,绕到另一个方向,伸过去点了一下孙存真的背,马上抱头窜回来;孙存真一感到背后有动静,马上开始嚎叫着向那个方向乱棍打去,他的武功的确是好,那根树枝还没有落地就已经被他打得粉碎。
安清源无奈地摇摇头说:“怕是疯了……”
绿娇娇听到安清源这么说,眼泪又涌出来。安清远扶着她慢慢走到孙存真面前,孙存真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茫然地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前方,他的眼神是直的,并不会跟随着绿娇娇。
绿娇娇哭着大声叫他的名字,可是孙存真毫无反应,只是不时伸手四周摸一下。
绿娇娇哭着对安清源说:“大哥救救他吧……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是因为救我搞成这样的,你救救他吧……”
安清源紧紧皱着眉,看着绿娇娇的眼睛深处,过了一会他对绿娇娇说:
“我们不知道他中了什么符,随便出手就有危险了,要想办法和他说上话,我看能不能进入他的幻海……”
→第九七章 - 幻海←
说到幻海,在场只有绿娇娇一个人可以听懂安清源在说什么。
所谓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人是万物之灵,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是一个天地。
人有很多先天的潜能,可以通过修炼而提取运用;人的心界最深处,有一片不为人知的天地叫做幻海,可以通过修道的心法去打开。
每个人的幻海都和八字命运一样,既是先天存在也有先天的禀性;幻海是元神的居所,影响着每个人的全部无意识行为。
先天的正邪观念,喜恶倾向,生命中一点一滴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不愿意提起的一切,都一点不漏地陷落在无边的幻海中。
平常人只会在梦里,或是偶然的机遇,才得以一窥自己的幻海,震惊于那个睁开眼睛看不到的世界,也感叹于幻海中无以伦比的奇幻壮阔;但是在道家内功的修练中,对自己幻海的内观,深入和控制,直至洗净后可以让元神进出自如,却是重要的修练层次。
打开和控制自己的幻海尚且要长年修行,更何况要进入他人心界里的幻海呢?
首先要有双方相通的修道功法,可以用同样的道法让两个幻海对接;其次要两个人的八字相生,让两个的幻海产生先天的共鸣,和谐地交融;最后最重要的一点,是两个人都有打开幻海交通的愿望,否则一意硬闯他人的幻海,可说百分百会受到先天的抗拒,导至双方元神交战而两败俱伤。
安清源发现孙存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却具有极为狂暴的攻击性,可想而知视听的感知已经完全封闭,要与孙存真沟通也只有通过打开他的幻海这一途径。
这是很高难度的方法,他提出这个方案,不知是好心还出难题,可是这话却提醒了绿娇娇。
她自从见到两个哥哥,一直在惊慌和依赖中,现在几个朋友都活着,也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好好思考孙存真的情况。
看起来孙存真的视觉和听觉的确已经失去,如果估计没有错,那么绿娇娇完全明白了孙存真的行为为什么这么古怪。
孙存真在抢救绿娇娇的战斗中,突然看不见,听不到,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一片漆黑和死寂。
但是他的心里仍停留在最后的激战中,他看不见听不到敌人,他想告诉绿娇娇自己的情况,可是这样就会被更多敌人知道自己已经失去视听,只会招来更猛烈的攻击,对于一个没有命运的人,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小攻击都可以致命。
他不能停下无目标的防守,也不能让人知道,以至于不能让绿娇娇知道,他只能狂叫着让绿娇娇注意自己不要走过来,而被他身体感觉到的一切接近和接触,都会被视为攻击而受到全力反击和粉碎……因为在他最后的知觉中,还在激战。
绿娇娇远远跪在孙存真对面,用手捂着嘴,双眼紧紧地看他空洞张开的眼睛,不停地流出眼泪。她知道孙存真不是怕死的人,但绝不会屈服等死。
她自己元神早已在隐身大战中,因为一个人单独支持三个人的隐身符而消耗得奄奄一息;刚才为了独力挣脱缚龙咒乱用镇喝九字印,以找死的方法加上鸦片的邪毒才催出来的魔化元神,根本是对身体和修行的催残,毕竟那时她抱着必死的信心。
她无力再运用元神进入孙存真的幻海,她小声对安清源说:“大哥,你试试吧,要救他……”
安清源点点头问道:“你知道他的八字吗?”
“他没有八字……”
“不知道八字,就找不到五行的缺口,就算他是平常人也很难闯进去啊,何况他还一身功夫?”
“不是,他的八字已经用替身符脱出命运,他没有命……”
“哦?!这么怪?”安清源惊奇地看一看孙存真:“不过也好,没有八字就没有五行关锁幻海……他是修道的人吗?”
“他是全真道的道士。”
“嗯,全真内功是名门正派,如果他愿意打开幻海的话,我还可以进入。不过小茹我事先说了,我如果可以进入他的幻海,不保证可以和他对话,却可能会对他有生命危害……因为我们心法不同,互相也不认识,他有可能会对我的元神攻击,刚才你也看到他的狂暴了,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会让他进一步受伤……”
绿娇娇点点头,他对安清远说:“二弟,你和两位老兄在我四周护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身边,我元神出窍时不能受到攻击,你要保护我到我醒来,知道了?”
安排好大家在四周护卫他之后,安清源从腰间抽出长剑,左手成掌,用无名指扣压着大拇指捻成玉清诀,右手反手举剑过头,仆步沉身藏剑起势,一亮玉清诀放出一招“插花迎仙势”,口中念念有词,长剑一挥,在八卦宫位上踏出太乙步罡法。
绿娇娇从来没有见过大哥舞剑,自小只见他隔一两年就回家住上一阵,带些京城的美食特产看看老人家,对她这个妾生庶出的小妹一向只是打打招呼以礼相待,远不如大情大性的二哥安清远可以和她疯玩疯闹来得亲切,所以绿娇娇过去只见过他吃饭、走路、说话和看书。
她听父亲说过自己大哥也是玄学家,在宫里当大官,可是没想到这个大官大哥的一手太乙剑法练得如此潇洒。
安清源口中念道:“白气混浊权我形……”从中宫箭步踏向西北乾卦宫一剑点出,剑尖拉出一线青芒……
然后回剑下圈顺势云剑过头片剑削出,转身吊马踏向西方兑卦宫,使出一招“霜降满地凉”,那剑上青芒不紧不慢地随剑运行,大家听到安清源充满男性威严的声调,铿锵有力地念出:
“禹步相催合登明……”
“天回地转步七星……”
“蹑步履斗齐九灵……”
安清源从兑卦宫腾身跃起,在空中踢个旋风腿落入东北艮卦宫,然后两个箭步急踏向南方离卦宫,长剑在身后象神龙摆尾一样游动,脚一踏到离卦宫,盘剑翻身回刺,使出一招“快马加鞭势”,动作敏捷优雅,绿娇娇看得心旷神怡。原来看大哥舞剑是如此美妙的享受,如果现在不是十万火急要救孙存真,绿娇娇真要站起来鼓掌叫好。
安清源一步一持咒,八步走完,元神也结聚完毕,他脚踏过的八宫方位,升起一层白气缓缓环绕,这是他的护身真气,只有这样才不会在元神出窍时受到邪气入侵。他踏回中宫马上反手藏剑在身后,一个箭步向孙存真踏去。
安清远从来不修玄学,更没见过大哥用这种道术,轻轻地惊呼一声,怕安清源踏入孙存真的防守圈而受到痛击。
可是他再仔细看去,却看到安清源只是捻着玉清诀护在身前,脚上扎着箭步朝向孙存真定定地站着,他看到扑向孙存真的是安清源的元神。
安清源眼前一黑,他的元神已经仗剑闯进孙存真的幻海。
四周是死寂和漆黑,这和孙存真目前无眼无耳的情况一样,这只是孙存真外在五官感知的直接反映,这是心界中的外物心,不是幻海。
安清源知道在这无明中前进,自己的元神完全可能陷落其中,永远不能再走出来;他在自己面前连点出七剑,在空中点燃七盏心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然后踏步向前急闯。
远远回头看去,北斗心灯象悬在天空的北斗星指引着方向,安清源可以放心地进一步深入孙存真的幻海。
也不知在黑暗中前进了多久,看不到任何东西,更加见不到幻海,安清源开始气馁,他要回到七星心灯,离开孙存真的心界。
当他回头看去,却看到七星心灯旁边站着一个人,只是太远了看不清样子。
他连忙急冲过去,大声叫道:“孙存真!”
他接近得很快,对方也飞一般向他扑来,那个元神还未到安清源面前,他就已经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形态。
这人身高竟有两丈,头戴紫金冠,一身紧装劲束,外披黄金锁子甲,手持齐眉金箍棒,威气凛凛,杀气腾腾……这那里是孙存真,这分明就是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安清源不禁失声叫道:“大圣爷?!”
话音未落,齐天大圣的咆哮声已经盖过安清源的声音,同时向他迎头一棍劈去。碗口粗的金箍棒打出一阵狂风,安清源退后一步卸身让开棍招,仔细看一看这个齐天大圣的脸,不看由自可,一看混身打个哆嗦。
传说中的齐天大圣长了一副雷公脸,人见人怕鬼见鬼愁,小孩一见哭着走;可是眼前这个孙大圣并不是长了一副雷公脸,他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唇,脸上的白骨和獠牙左零右碎地包着一点暗红色的肉,这副没有腐烂完的骷髅头接在孙大圣的身子上,让人觉得恐怖得作呕。
安清源马上想起在地面见到孙存真的样子,孙存真一直用布紧紧缠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脸不敢见人,他不单止没有命运,他也没有脸。安清源明白,这个孙大圣就是孙存真的元神。
原来在道法的修练中,一定要有祖师或是原神。未成道时,先要按自己所学的道派和个人天资选择合适的祖师原神,然后拜入门下,使其成为自己的守护神;如果修道大成,就可以人神合一,把之前的原神和自己的元神合为一体,这是修道者毕生追求的最高道学层次。
孙存真可以把自己的元神幻化为祖师形态,这让安清源大吃一惊,以这种深厚的修为,为什么不能自救呢?
看来全真道法重视了个人内丹的修炼,也重视了养生和武功的个人提升,却没有重视对内丹的发挥运用,现在的孙存真就象一头有劲无处使的猛虎,饿了没有爪牙去捕食,受伤了也没有爪牙去复仇……
安清源一边闪开密集的棍招,一边喝止孙存真,同时也发现周围现出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环境,准确地说这是心境。
他看到自己每一步踩上不是土地,而铺天盖地的头颅,每一个头都是孙存真那个鬼样,每一脚提起都带起一片血花。
安清源在思索着,这是什么样的心境,他想天下人都在他脚下?他想天下人都象他一样丑?
孙存真的金箍棒挟着血腥味向他凌厉扫荡,他退了五六步之后,发现身后又有棍风……
“分身法?!孙存真别打,我是小茹的大哥,我是来救你的!”
“哼哼……哇……”孙存真冷笑之后凄厉地狂叫着,震得安清源双耳嗡嗡生痛,震得脚下的地面裂开,他和大堆骷髅一起向无底深渊落下。
在急速的下跌中,他的前后左右上下各有一个齐天大圣向他袭来,四周是高耸的悬崖,脚下是翻滚着无数孙存真骷髅的血潭……
安清源发现无话可说,也逃无可逃,尽管他没有猜到孙存真的实力,幸好他猜到了这个结果。他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人听他说话,如果他的元神被孙存真困在这里,他也会和孙存真一样变成废人。
他挥剑从六个金甲大圣爷中打出一个空档,手捻玉清诀,口中密念北斗护身密咒,直向自己布下的七星心灯路标飞去。
大圣爷没有追来,看来孙存真不是要困住他的元神,只是要把他赶出自己的心界。
安清源的元神一回到自己体内,马上把长剑插回剑鞘,双手搓了一把脸,一头冷汗地说:
“小茹,我进不了他的幻海,他的外物心象个地狱……”
→第九八章 - 以手传心←
安清源刚逃脱孙存真的心界,孙存真马上意识到陌生元神的入侵,完全可能是新一轮袭击的前奏,他又鼓起力量运棍四处扫荡。
众人全部迅速让开一个大圈子,安清源现在才看清楚他的棍招,对绿娇娇说:
“原来他使的是大圣天门棍,怪不得他的元神化身为孙大圣……我刚才进入就是被六个巨大的孙大圣围攻赶出来的……”
绿娇娇看着气喘吁吁漫无目标的孙存真,擦一擦脸上的泪水说:“让我进去吧……”
安清源说:“不行,你现在元神耗尽,根本没有足够的功力打开他的心界,再催动元神的话也会有生命危险;刚才要不是我喝住叫你停下元神的催化,你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刚才多危险你知道吗?”
秦大海说:“能不能先绑他回去?我们可以放套索套住他,这里一地都是尸体,我怕天亮了不好办……”
众人一听都不禁抬头看看月亮的位置,绿娇娇看了看金怀表说:
“现在三点,还有一个时辰才天亮,再让我试试……不要绑他,他是自由的……”
在绿娇娇心里,有胆量放弃自己命运的孙存真,是这世界上真正自由的人。无论他是强者还是弱者,他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且他用自己的自由选择了跟着自己走这一路,绿娇娇不也在分享着他的自由吗?
她不会让一个自由人被绑住,她终于发现自己有一点和孙存真很象,大家都会用死去换自由。
“龙儿能过来吗?”绿娇娇对软软坐在远处的安龙儿说:“来娇姐身边坐……”
安龙儿休息过后,体力稍为恢复一些,他拄着刀走到绿娇娇身边。绿娇娇看着染了一身血浆的安龙儿,伸手摸一摸他的脸,然后问他:
“你每天都有炼女丹?”
“嗯,有。”
“帮帮娇姐。”
“好。”
“你盘腿坐下,坐在我后面。”绿娇娇也在安龙儿和孙存真中间盘腿坐下。
她对安龙儿说:“用右手掌心的劳宫穴贴在我的神道穴上,指尖向天;用左手劳宫穴贴在我的命门穴上,指尖向地……”
于是安龙儿两手展成蝴蝶掌,一上一下分别贴在绿娇娇的背心和腰间。
绿娇娇说:“你不用管我,你只管聚丹气在上丹田,无论见到什么,你的手都不要离开我,否则我救不了孙存真,还会变得和孙存真一样,知道吗?”
安龙儿笑了笑说:“放心吧娇姐。”然后闭目运气聚丹。
绿娇娇也闭目感受安龙儿的丹气层次,他的丹气尽管非常浅薄,可是比绿娇娇想象中要好,绿娇娇很快感应到安龙儿眉间那颗黄豆大的小内丹,如果假以时日,他可以把这颗珍贵的内丹炼成鹅卵般大小,那时他就可以炼出自己的元神。
当时答应教安龙儿炼内丹,最终还是帮了自己,这是绿娇娇从来没有想过的。因为男女的体质不同,男女修炼的心法和功能都有很大区别,除了男女双修的无上秘密,男丹和女丹根本无法相通融合。
所以就算安清源功力如何深厚,也无法帮绿娇娇半分力气。反而安龙儿从一开始就修炼女丹,正好可以和绿娇娇的内气相通,绿娇娇可以从他的体内安全地借用那股纯正的女丹之气,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她双手五指内扣成拳放在胸前,安清源一看就认得这是镇喝九字印之中的内缚印,可是九字印并不是沟通元神的手印,绿娇娇为什么用这个吗?他好奇地看下去……
绿娇娇闭目慢慢把手印向前伸,然后两个大拇指朝天展开,其他四指依然紧紧内扣;她扭动手腕把左手的大拇指指向地面,结成一个看似很简单的手印,让安清源心里打了一下鼓……
安清源想道:这是什么印?我居然从来没见过,这个妹妹有些事情在我想象之外……
安龙儿扶着绿娇娇,一步步走入一个黑暗的深渊。
安龙儿发现自己身上不痛了,也感觉不到一身粘糊糊的血,他转头看看绿娇娇,只看到一片漆黑,可是他可以从熟悉的体香味道,知道自己正扶着她向前走。
“娇姐,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孙存真的心。”
“他的心好黑啊……”
“不,这只是他的外物心……他现在看不到,听不见,全都反映在这里……”
“我们就这样向前走吗?会看到什么?”
“不知道……大哥刚才说他的心象个地狱,他现在很伤心,也害怕吧……应该也很担心我们……”
“我们这样就会看到他?”
“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他在看着我们……你看前面,看到吗?”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慢慢他们走来,在无尽的黑暗中,这个全身发着温和光线的小男孩成了唯一可以看的景象。
绿娇娇知道她和安龙儿的丹气都极为薄弱,他们不能跑不能用任何道法,他们只能一步步地走过去,但是绿娇娇还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小男孩长得很瘦小,穿着一身布衣,有点踉跄地小跑着来到他们面前。他们看到这个小男孩的脸,象一个还没有雕刻出五官的半成品面人娃娃,当然也看不到任何表情。可是依然可以从他的身体动作上看出意思。
这个小男孩抬起脸对着绿娇娇,又对着安龙儿,虽然没有眼睛,一样可以感觉到他在看他们的脸,然后小男孩向绿娇娇伸出小手。
绿娇娇也伸出手问他:“你是孙存真?”
小男孩没有说话,拉起绿娇娇的手就向前走去。
四周渐渐出现光线,绿娇娇和安龙儿看到自己竟走在一条宽阔的小河上,河水在脚下静静地流淌,两岸是无边无际的七彩小野花,不时听到虫鸣,小鸟偶尔从他们身边飞过。
小男孩的心情很好,尽管他脸上没有五官和任何表情,可以从他轻快地蹦蹦跳跳中,谁都可以感觉到天真无邪的快乐。
安龙儿双手扶着绿娇娇,一边四处看一边说:“这就是安大哥说的地狱吗?”
“当然不是,孙存真认得我们的元神,他在带我们进幻海……”
“我也有幻海吗?”
“每个人都有,只看你的道法够不够打开,象孙存真这样自由控制幻海,是很高层次的功力;可是他不会运用出来,应该是他师父一直没有给他传法……”
绿娇娇对孙存真功高技浅的理解,完全是出于她对天师道的理解。天师道的传法是由天师传授符咒印,只有接任天师才有资格得到符咒的全图,这套符书加上镜和印就是天师道的三宝,代表着天师道的最高层次。
可是全真道旨在普世清净,人人得以修道成仙,在性命双修的内丹修炼上精深极致,力求水到渠成,达到不显山露水的天人合一。虽然也会有基本的符咒道法,但是并没有天师道那样拥有大量入世实用的符术。这种修道宗旨令朝廷大为安心,元明清三朝都奉全真道为道教正宗。对于不太了解全真道教的绿娇娇,只好认为是孙存真的师父不教徒弟了。
绿娇娇低下头看看河流,她看透河水,在下面看到另一个世界。
小河底下是一座树林茂盛的高山,山上有很多猴子在玩耍。猴子们一见孙存真走过来都吱吱乱叫,其中一只最小的猴子还跳到河面上扑到小男孩的怀里,绿娇娇听到小男孩格格的笑声,快乐得无以伦比。
小猴子坐在小男孩的肩上玩了一会就跳回猴群里,然后小男孩拉着绿娇娇跑起来。
绿娇娇也不敢跑得太快,在安龙儿的掺扶下加快了脚步。
她看到四周的光线暗下去,一股凉风吹过让人冷到心里去。安龙儿对她说:“娇姐看看,下面有人。”
绿娇娇低头看去,看到一群小道士在河底又叫又跳地做鬼脸,嘴里一边喊着“打妖怪”,一边向那个小男孩扔石头。
石头从河底扔到河面,砸到他们身上,小男孩拉着他们使劲地跑。石头不大,砸到身上也不痛,可是那种痛楚痛到心里去。绿娇娇明白了,这条河是孙存真幻海里的时间,河里沉淀着他经历过的一切。
再走下去,她看到一个中年道士在教一群小道士舞剑,那道士看一看河面上的小男孩,大叫道:“孙存真,我罚你去挑水你在这里干什么?”然后就气势汹汹地要走上河面。
那小男孩一把抱着绿娇娇的腿,把脸埋到她的大腿上。
中年道士一走出河面,绿娇娇看到他竟有一丈多高,道士一把提起小男孩就用剑背狠狠地抽打他的脚,绿娇娇再低头看看,小男孩却一直拖着自己的手,躲在自己脚下,道士打的是另一个幻影,于是她拖起小男孩快快离开这里。
沿河再走下去看到的不再是小孩,而是一群青年道士,在那个中年道士的安排下收拾行李。
一个年青道士说:“孙存真,你就好了,我们大家都要进宫,你却可以去闯荡江湖,还是收这么多俸禄……”
另一个却说:“他长得象个鬼似的,皇上看到他不害怕,宫女看到他都全吓跑了,啊……啊……”说完他还学起女人的尖叫,在道舍里四处逃窜,引起大家的哄堂大笑。
一个蒙着脸的道士翻身滚出河面,背着包袱提着齐眉棍低头走出绿娇娇的视线。
绿娇娇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这些都只是回忆的碎片,她要找的是孙存真的元神。
才走出几十步,她就看到刚才走出来的蒙面小道士和那个中年道士在亡命拼杀,两个人打出来的全是杀着,那小道士一边猛攻一边情绪激动地哭着问:“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找人杀我!”
很快小道士就占了上风,把中年道士乱棍劈成几截,散落在四周,小道士还是重复着那几句,不停地问不停地劈打着那些肢体碎片,打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停手。
绿娇娇他们绕开血淋淋的场面,向前走去,安龙儿问她:
“娇姐,孙存真把他师父杀了吗?”
“这倒不一定,因为幻海会把想做的事和已经做了的事混淆在一起,只有他自己才可以分清,我们外人可搞不清楚。”
安龙儿说:“娇姐你看,下面是你家!”
绿娇娇看下去,果然看到广州陈塘的馨兰巷,这是一个从万花馆屋顶向下看到自己家里天井的视角。
她看到一个年青男人坐在万花馆的屋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面,她还看到一个绿娇娇躺在竹床上抽大烟。再看看那个年轻人,身边竟多了一个绿娇娇和他一起坐在屋顶上,看着广州城远远的落日,和他一起说说笑笑。
绿娇娇忍不住微微一笑,抬头看去,河流变成一个大湖,一个巨大的炼丹炉浮在水面上,丹炉旁边站着蒙了面的孙存真,拖她来这里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绿娇娇看出来,这里就是孙存真幻海的核心,这个炉是他的炼丹之地,是修道之人最重要的心田,所以孙存真的元神死守在这里,刚才那个小男孩,只不过是去接他们进来的分身。
他们走到孙存真身边,看到这个孙存真用蒙面的布把整个头包得严严实实。绿娇娇轻轻问他:
“孙存真,我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孙存真用手指了指眼睛,又指了指耳朵。
“是什么让你这样?”
孙存真摇摇头,然后用手向后面指去。
绿娇娇向着那边的天空看去,在天空上插着一张巨大的铁符,惊心动魄地占去了一角天空,符上是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连忙看看丹炉,丹炉上按八卦的方位画着卦象,按丹炉上的卦象和铁符的位置,她可以对应出这是脑后的脑空穴,看来邓尧就是在这里钉入一道铁符,夺去了孙存真的全部五官感知,只留下一个身体的触觉。
“我看不懂这个符,我要离开你的幻海后,再带你去治病……”
孙存真居然还是摇头。
“你不想我离开?”
孙存真这次没有摇头了,绿娇娇心里紧一紧,如果孙存真不想她的元神离开的话,完全有能力把她和安龙儿的元神困在这里,直到三个人都死去。
绿娇娇对他说:“伸出手。”
孙存真乖乖地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握着他的手说:
“这是我的手,认住了……我出去之后,你捉着我的手,跟我走,好吗?”
孙存真握着绿娇娇的手,终于点了点头。
→第九九章 - 无味禅←
绿娇娇和安龙儿发现脚下被垫起,一股浓云从湖面涌起,把他们三个人直直送上天空。
上升速度越来越快,脚下的湖和炼丹炉也缩小得象一碗水,云雾出现在他们的脚下,向远处看去是孙存真一生中走过的万水千山。
这时的绿娇娇不其然地想起他父亲安排她嫁过去的陇下村,如果下半辈子生活在那里,一生的生活没有离开过村子,最远就是到县城赶个集,自己的幻海有多大呢?
孙存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绿娇娇和安龙儿也突然感觉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
当绿娇娇解开那个神秘的手印再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的体力和精神都好了一些,可能是安龙儿的丹功给她一些支持,也可能是孙存真用浑厚的全真丹气给她续气。
安清源和安清远都凑过来问:“小妹,怎么样了,行不行?”
绿娇娇看着眼前的孙存真,想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带我进幻海了。”
安清源舒了一口气:“哎,那就好了,我真是担心他戒心太大,对你不利。”
“没事了,我要带他上青原山……”
安清源奇怪了:“为什么要上青原山?”
“我先带上孙存真,一会慢慢说……”绿娇娇说完慢慢走近孙存真,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里。
孙存真还是战斗状态的姿势,一手在慢慢探索,一手提着齐眉棍。他一摸到绿娇娇的手,手抖了一下,随即也试图接近过去。
当实实在在握到绿娇娇的手,他记得就是在幻海里的感觉。她的手骨架很小,手感很软,不同的只是现在摸到的比在幻海里摸到的更湿,不知是汗是血。
他握着绿娇娇的手,脑海里一片空白。
人在看不到,听不见的情况下,对触觉会高度敏感。在失去全部五官感知的情况下,握着绿娇娇的手就是孙存真的全世界,这时会感受到那只小手上的一切细节。
当自己恢复五官感知的时候,就要放开绿娇娇的手;如果可以选的话,他宁可失去一切,也要这样一直握着。
当然这没得选,他可以做的只能好好地记住,永远珍藏这种感觉。
孙存真安心地闭上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她的体温传到他心里,她的血流过他的手中再回流到心脏,他手里握着一生最大的幸福和信任。如果这时背后再射过来三支三尸勾命箭,他会死得心甘情愿。
杰克一身血污地趴在马背上慢慢溜回来,在手上还牵着另一匹马,旁边跟着大花背。安龙儿看到这样忍不住笑起来:
“杰克还真行啊,伤成这样了还可以把马找回来?”
杰克“哦”一声,用半死的声音说:“马的脑袋这么大,很聪明,我吹个口哨它就回来了……”
安清源在佛山见过杰克,一见到他马上上前问:
“杰克先生,你也在这里呀?!伤得重不重?”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和他握手。一握之下,杰克大声叫痛:
“啊!痛,全身都痛,不要碰我!”
绿娇娇一直拖着孙存真,杰克喘着气翻白眼看着她说:
“娇娇……他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他的手怎么啦……”
“他受伤了,我让他握着我的手带他走。”
杰克一声马上嗷嗷大叫:“喔娇娇……我没受伤吗?我全身都伤啦!”
“噗”绿娇娇从嘴里吐出一颗话梅核,砸到杰克的脸上:“人家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你要是也这样我也把你拖上。”
杰克马上安静下来,隔了一会说道:“Sorry……”
然后他又想了想说:“他会一直这样吗?”
“会!我就一辈子拖着他到处去。”绿娇娇没好气地回答杰克。
安龙儿在地上收拾还可以用的行李,绿娇娇翻来复去却找不到她最喜欢的绿旗袍布娃娃,只好收起能找到的东西,和大家分配好马匹,她和孙存真共骑一匹马转头就上青原山。
天还没有亮,众人绕开赣江沿岸的官道,从小路回头直上青原山。
在上山的路上马不能快跑,绿娇娇才把安家庄被烧,发现地砖翻成的暗号,捡到父亲的搬指,路上被截查,陷入奇门幻阵的情况向两个哥哥说过。
不过孙存真对他们的长期跟踪,在芙蓉嶂用天子龙穴换黄金的事却没有交待。
又从他们口中得知,原来二哥安清远几年来一直在腾冲开厂赌玉,上个月收到大哥的信,说在广州找到了小妹安清茹,可是小妹家里却被人无故搅毁,可能江西老家也会出事,于是带了两个人匆匆赶回来。可是回来发现安家庄已经被烧,父亲也不知所踪,于是马上报官立案查办。
不久之后大哥安清源也到了吉安府,和二哥见面后就一直在等绿娇娇,因为安家庄被烧,大家没有地方聚头,二哥安清远只好每天派人到安家庄看看。
今天到那里刚好听说小妹回来过,于是两兄弟马上过河一路追上绿娇娇,那知却追出一场恶战。
东方渐渐发白,大家骑着马进了青原山的朱红色山门,风景突然一变。耳边泉声不绝,似远还近;四周群峰供照,嵬然挺拔。
天亮前是最冷的时候,绿娇娇那边几个血战过后的年轻人身上缺衣少布,在深秋的季节冷得瑟瑟缩缩。安清远带来的行李最多,他给绿娇娇和孙存真发了一件披风,又给杰克和安龙儿发了一件。
安清源问绿娇娇:“青原山上你认识人吗?其实我们下吉安府也有客栈可以住……”
绿娇娇想了想说:“父亲有个老朋友在山上净居寺,我想找到父亲的下落,所以上去问一问。”
她有点奇怪安清源怎么对父亲的朋友这么陌生,是父亲有意不让他知道吗?
二哥安清远也搭上话:“我也不知道爹在山上有朋友……不过爹的朋友多,到处都是,这么问会不会太泛了?”
绿娇娇说:“老和尚离安家庄最近,所以先问他。本来我是想到吉安府等你们,同时上山找老和尚,我在安家庄你们的房间都留下信了。”
“还是老和尚?我们爹可真能交朋友啊,什么人都认识。”二哥安清远性格外向,说话没大没小。
在山间转过几个弯,就看到一片山窝地。从山路上看下去,山窝里丛林茂密,在密林中有零星的琉璃瓦屋顶,这里是绿娇娇小时候常跟父亲来看老和尚的净居寺。
绿娇娇熟悉这里的山路,很快就绕到寺门,刚好听到里面敲起晨钟,有几个小和尚出来开门扫地。
小和尚一看门前来了一群人,人人身带兵器,有几个还是一身血污,都显出一脸惊讶。
绿娇娇带着孙存真下了马,走过去对他们说:“请问无味大师在吗?”
其中一个小和尚看绿娇娇长得娇俏,一般来说不是坏人,才说无味大师在里面做早课。
绿娇娇请他去通传一下,然后叫众人下马在山门前等大师的安排。
安清源听了无味大师的法号,很有兴趣地问绿娇娇:
“这和尚的法号倒是少有,一般都是什么明慧静善之类的名字,你知道他为什么叫无味吗?”
“我跟父亲来的时候,听他们聊天说起过。他很喜欢吃美味的斋菜,可是厨房平时做的菜一点味道都没有,他就会趁有客人来的时候,说要招待客人,借机入厨房亲自做出好吃的斋菜,那些菜名都是叫斋烧鸡斋烧排骨之类……
一次主持问他,你做的菜和厨房的菜有区别吗?他说没有;
主持说,没有区别的话你在做什么呢?他说,我吃是没有区别,可是要导人向佛,老是给人家吃无味的斋菜,人家一吃就走了。我们要先保留荤菜的味道,蒙他们来吃素,然后才一点点的减去肉香,这样才好大开善门广结善缘……”
安清源听了哈哈大笑说:“这和尚有些意思,他后来还会做菜给施主们吃吗?”
绿娇娇说:“后面的事才有趣,主持听了他的话,就送一个横幅给他,上写无味两个大字,让他挂在自己的禅房上,天天提醒自己不要贪口舌之欢。
不久主持死了就传位给他,他在前主持的那两个大字的一前一后加上了两个字,成了其味无穷……”
“其味无穷?哈哈哈……”一众人等听完无味大师的故事都笑起来。
山门前出现一个很老很矮的干瘦和尚,身上整洁得体地披着海青,双目烔烔有神,竖着一支比他自己高一倍的禅杖,一见绿娇娇就用禅杖指着她的脑袋喝问:
“里面是什么东西!”
绿娇娇说:“没有东西。”
老和尚更严厉地喝问:“没有什么?”
这就是禅门的面礼,禅门机锋智慧往往体现在凌厉的问答,在电光火石中让人顿悟佛性,可是绿娇娇只是从小听无味大师和父亲玩味禅机时学到了对答的禅风,却并不了解根本的禅意,她听到无味大师的高级追杀,呆了一下不会回答,然后吃吃地笑起来,倒打一耙地说:“没有味道啦……呵呵呵……”
无味大师听到她这样说也咧开嘴笑起来:“小鬼头,光会说口头禅,真让你修禅你却不干了……”
绿娇娇把大家介绍给无味大师,无味大师看出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在发生,马上给他们安排好食宿,找人给安龙儿和杰克包扎施药。
早饭过后,无味大师约大家到客堂一聚。杰克和安龙儿重伤在身,只能在客房里休息,绿娇娇梳洗整理好,就带着孙存真一起走入客堂。
一进客堂的门,就看到里面除了无味大师,还有四个表情严肃的男人坐在茶室里。
这四人一身异族打扮,看来不象是汉人或是旗人。
其中两个剃了光头,身上的僧袍一看就知道是僧袍,可是细看又不象无味大师那种款式;另外两个虽有头发,脑后也编了辫子,可是却不象汉人和旗人那样剃额头,而是从额头剃到头顶,剃了个地中海。
→第一百章 - 制霸之道←
在无味大师的介绍下得知,这四人都是来自日本的客人,最年长的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身上穿着僧袍,名叫崛田正睦;最年幼的只有十多岁,和安龙儿年纪相仿,身上也穿着僧袍,名叫崛田正伦;
其他两人一个身上带着长短双刀,一眼看去表情驯良,细看之下却觉得全身上下都有一股象豹子一般、随时要扑出来的张力,名叫宫部良藏;另一个也是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眉清目秀却眼神含彰内敛,气定神闲,有如看透世态的中年人,名叫丹羽如云。
安清源和安清远两兄弟也一齐走进来,安清源一见崛田正睦便呆了一下,转头就问无味大师:
“无味大师,这位是哪里来的贵客?”
无味大师哈哈一笑说:“还是大哥有眼力,他们从日本远渡而来,这位是堀田正睦……正睦君啊,这位是我老朋友的儿子安清源,他是安清远,他们和小茹是一家人,兄妹……呵呵……”
大家互相认识后寒喧一番,绿娇娇是小女孩不怕失体面,一手牵着孙存真,一手就拉着无味大师闪到一旁说起父亲失踪两年,安家庄被烧,和孙存真急于救治的情况。
那边安清源微笑着问堀田正睦:
“堀田先生身居高位,却远渡而来深入中国一个内陆小镇,不知有何贵干呢?”
堀田正睦脸上浮起微笑,一言不发地看着安清源,倒是他身边的少年堀田正伦开口回答:
“青原山是禅宗七祖行思宗师的道场,六百年前道元先师从青原山前传曹洞宗到日本,之后日本僧人便经常回青原山礼祖;而曹洞禅宗是堀田家一族的信仰,所以家父这次为偿宿愿,特远渡而来。”
安清远完全听不明白,他问大哥清源:“日本是什么地方?”
“日本是中国的海外之国,在东海之外,日本国和中国一衣带水,交往过千年了。”安清源大略解释了一下之后,又对堀田正睦说:
“看堀田先生熊形虎势耳如象,鼻若悬胆嘴如鹰,不象修道之人,莫非是日本国的朝廷重臣?”
斯斯文文的丹羽如云微笑着看了看堀田正睦,堀田点点头,于是他开口对安清源说:
“主公是幕府中老,佐仓藩的大名,在中国相当于知州。不过看安先生也不象平常香客,想必是大清的官员吧?”
安清源摇摇头笑着说:“我只是管科举的教书先生,堀田主公却是裂土封疆的重臣,和大清的知州不是一个级别,和我更是没得比了……哈哈哈……堀田先生不是只来礼祖吧,人在他乡一定诸多不便,有什么要清源帮忙尽管说,不要客气。”
堀田正睦伸手做了个让大家停一停的动作,丹羽如云马上停下说话,堀田说:
“感谢安先生的好意,实不相瞒,在下这次是为求强国之道而来。”
在座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话题镇住了,全部中国人心里都在想,好端端的突然说这个会不会有些过火?在中国的儒家思想里,一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算要说,也不会对着陌人生冲口就说,现在堀田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谈国事,整个客堂都静了下来。
堀田正睦说:“安先生,你是管科举的官员,应该饱览群书,看透天下大势……当今幕府对日本沿海实施锁国政策,整个日本只有长崎港可以充许荷兰和中国商船停泊,而且外国人不得进入日本国……
可是日本国内有识之士都纷纷发现,外来的西洋货物比日本生产的货物好得多,武器也越来越先进,他们的货船和枪炮已经来到日本的家门口,如果下次来的是战船,怎么办?
过去大清也实行一口通关,全中国只有一个广州港可以让外国商船停泊,现在的日本就是这样;最终大清由于拒绝了西洋各国对通商的强烈要求,引起几年前不列颠发动的通商之战,想必安先生历历在目吧?”
堀田正睦提到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鸦片战争,在英国方面记载为通商之战。在广州出生的安龙儿,也在这场战争中失去自己的双亲。
安清源身为朝廷命官,听一个外国人说起大清的国事,不禁慢慢皱起眉头,眼神沉重而庄严。
堀田正睦和其他三个日本人一直纹丝不动地挺身坐着,他们那一边象一幅画一样静止,只见堀田正睦的嘴巴在微微动着,汉语说得不是很好,可是低沉的音调威严震撼。
“现在西洋各国不断对幕府提出通商的要求。海关开,幕府怕权力受冲击;海关不开,日本将越来越落后,幕府一年一年的拖延下去,只会步大清的后尘,被西洋列强挑起一场日本的通商之战,那时日本就会象今天的大清一样处处受制于洋人……”
安清源插口问道:
“堀田先生也说大清在通商战争之后,处处受制于洋人,那么你来中国又可以找到什么强国之道呢?”
堀田正睦说:“半年前我从一个中国商人那里得到一本书,书名是《海国图志》,虽然只有一本,我看完之后三天睡不着觉……
书中提到用洋人的技术对付洋人,用洋人的政治体系治理国家,也为对西洋列强的经济和军事作战提出了大战略,画出了世界海图,甚至在各行业的西洋技术也有收集。这本书的思想正好可以解决当今幕府面临危机,甚至可以把危机变成机会,可惜我只得到第一本。
这本书可以让大清制霸天下,也可以让日本制霸天下,所以我马上亲自到中国,想找到全部《海国图志》……”
“魏源的《海国图志》?”
“安先生果然知道这本书!”堀田的眼里闪着异常激动的光辉。
“以夷攻夷,以夷款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
“对啊!这就是我看到的第一本上的内容,安先生全部读过这本书?!”堀田正睦激动地站起来:“我没有看错安先生,你真的可以听明白我说的话。”
安清源礼貌地站起来说:“几年前我在宫里监学的时候,下面送过这套书上来圣裁,清源也大略看过一下,全书一百二十卷,你只看过一本的话,应该只是第一卷了,其中不少观点清源也很叹服啊。”
堀田正睦扑的一声突然跪在安清源面前,其他三个人也马上来到堀田正睦身后,一齐向安清源跪下,堀田正睦说:
“请安先生务必为在下找到一套《海国图志》,什么价钱条件都可以提出,拜托安先生了。”
堀田正睦一说完,四个日本人一齐把头磕在地上,安清源急忙扶起堀田正睦说:“不要多礼,你先听清源说说情况,大家先起来,坐吧坐吧……”
绿娇娇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上日本人。近几年在广州的各国商人越来越多,日本商人也会偶尔见到,可是在深入内陆的青原山居然坐着高谈国事,为日本打开海关而千里求书的日本官员,实在太出乎绿娇娇的意料之外。她在大哥安清源和堀田正睦的对话中,感觉到国事的沉重,也感受到他们谈及的是和天下每一个老百姓都有关系的事情,从来不问国事的她也禁不住听得入神。
安清源扶几个日本人坐下来,慢慢说道:
“其实这套书并不是说找就可以找到,否则堀田先生也不会今天还在净居寺……写书的魏源是民间的文人,鸦片战争主战官员林则徐的支持者,战事失败之后,林则徐丢官罢职,可是却出资支持魏源写完了《海国图志》,还想找书商出版。
当书送到宫中审阅的时候,却马上受到大部份官员的反对。书中说以夷变夏,就是说要中国变得象西洋国家一样,这是没有官员可以接受的说法,朝廷上下一致认为我大清是天朝大国,除了让西洋变成中国之外,其他的事情都都不用考虑;
官员大都认为这本书长洋人的气焰,灭自己的威风,书中提倡学习的西洋技术都是奇技淫巧,会让国人沉迷丧志;
而书中提到向西洋各国学习的朝纲之制,说是‘不设君主,惟立长官,贵族等办理国务’,还要‘为酋不及世,不四载即受代’……不设君主已经是大逆不道的死罪,要官位不世袭,四年换一次长官更是不可能的事,这套书马上被皇上禁了,在民间印过出来的相信也寥寥无几啊……”
堀田正睦的神色一下黯然下来:“啊……是这样啊……”
安清源拍着堀田正睦的肩膀说:
“不要灰心,我不是那些腐迂的官员,我了解你的想法。既然堀田先生有强国之志,清源会尽力帮你找查这套书,一旦找到会马上交到堀田先生手上。”
堀田正睦转头看着安清源,神情凝重地点点说:
“非常感谢你的理解,堀田一定会重重酬谢安先生。可是大清的皇帝都讨厌这套书,就算我得到之后,天皇和将军也不一定会接受啊……”
堀田正伦对他父亲说:
“父亲大人说过,身为武士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堀田正伦一定会支持父亲大人。”
安清源也说:“是啊,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嗯……各位到净居寺多久了?”
堀田正伦说:“有十五天了。”
安清源又问道:“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堀田正睦说:“安先生请讲。”
“你们急于找《海国图志》的话要到大城的书商那里找,而且事不宜迟,现在堂堂藩主大名在这偏僻小寺庙一住就是十五天,不是特地来参禅吧?”
无味大师笑咪咪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宫部良藏的左手轻快地放到腰间的长刀上,拇指一顶刀锷把刀推出刀鞘;安清源突然从腰间拔出长剑,一个箭步挺剑向宫部良藏的胸前刺去。
刀光一闪,客堂中发出震响的金铁撞击声。
安龙儿休息了一会,想出来看看绿娇娇在那里,正走到客堂门前就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
宫部良藏从椅子上扑出来踏前一步,迎着安清源的剑势拔刀同时斩向他胸前。
安清源持剑的手被震得高高弹起,宫部良藏却已经站在安清源刚才站着的地方,他们两人电光火石地交换了位置。
宫部良藏人未站起来,就已经收刀入鞘。
安清源垂下长剑,剑一直发出嗡嗡的声音在震动着。他用手指压了压剑背,待震动停下来也收起剑。
当他转过身,大家看到他的马褂胸前已经被宫部良藏划出一尺长的口子。
→第一零一章 - 清规←
宫部良藏转身向安清源说:“失礼了。”向他稍稍鞠了一躬。
安清源也拱拱手说:“承让。”然后慢慢解开划破的马褂交给绿娇娇拿着。
堀田站起来领着三个日本人向安清源鞠躬,不卑不亢地说了句:“非常对不起,是我的属下失礼,请你原谅。”然后又坐下来。
安清源笑着说:“宫部先生剑术高强,日本剑法让清源大开眼界,佩服。如果不是宫部先生手下留情,清源已经当场毙命了……”
不只是安清源这么说,其实在场的每一个中国人,都无以伦比的惊叹。绿娇娇不禁想起杰克的拔枪速度,如果让杰克和宫部良藏一起拔出各自身上的枪和刀,谁会更快些呢?
安龙儿刚刚到客堂门前也看到这一幕,更是从心底里对宫部良藏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
安龙儿学武多年,练过南拳北脚,刀枪剑棍,他对功夫的理解,无非以快打慢,见招拆招。
他见过孙存真和陆友的功夫,已经觉得他们的速度极快,对招式的运用拆解都极为高明。
眼前的宫部良藏一刀破敌,恍如无招无式,安龙儿根本看不到他在收刀之前做了什么,只看到安清源身上中刀,而刀锋的控制已经达到神化的地步,不得不让安龙儿震撼。他感到眼前的武功绝不平常,宫部良藏只出了一刀,他不是赢在招式,也不完全赢在速度,事实上安清源的剑一点也不慢,这里面一定有些与平常所见武功不同的地方……
从广州出来奇遇不少,可是在这一刻,他才感到什么叫天外有天。他不敢打扰大人说话,悄悄地闪到绿娇娇身后站着,绿娇娇用脚推给他一张椅子让他坐下。
他坐下来后,眼睛一真好奇地看着宫部良藏,看看他奇特的发型,又看看他腰上的长刀。
他发现宫部良藏佩刀的方式和中国人很不同:中国士兵和镖师武行,都会把刀用绳子链子挂在腰间,走起来一晃一晃,跑起来要用手压着刀柄,不让刀晃动和掉出来;可是宫部良藏的刀鞘却是插在腰带里,紧贴身体,刀和人融为一体,人活动时刀随着人无声无息地运动。
他还发现那把日本刀和中国刀的形状有很大区别,窄长的刀身虽然只是亮了一下,可是他看得出来这种形状会使刀运动得很快很快。
宫部良藏也发现安龙儿一直看着他,他远远向着安龙儿微笑欠欠身,示意问好。安龙儿也笑了,学他的样子向他微微鞠躬,不过却感到背上一痛。他这才想起,昨晚背后中了一刀,还有长长的伤口拉着。
安清源脱下马褂重新坐下来说:
“我一问到你们长住在净居寺的原因,宫部先生的刀就弹出鞘,我的剑刚出鞘,宫部先生的刀却出得比我更快……呵呵,这不是刀快,而是心快啊。快则快已,在清源看来其快如惊弓之鸟……
宫部先生面带戾气,来这里之前应该发生过一些事,莫非堀田先生被人追逐到这里?”
安龙儿突然发现,安清源很象绿娇娇,从想事情的思路,到说话的风格,以至说话的语气都象。安龙儿眨眨眼睛看看绿娇娇,发觉他俩连精致的五官都长得很象,兄妹就是这样的吧?
堀田正睦正了正身面向安清源,平静威严地对他说:
“目前幕府将军的国策是锁国,在下一直提议开国效夷,和将军的政策相违,一些大名和家老认为在下有倒幕谋反的嫌疑,欲除堀田家而后快;
堀田这次匆匆到中国求书图强,一来不放心犬子独自留在日本,恐其遭遇不测,二来想让犬子到中国增长见识,所以带他一齐来到中国。可是怀疑堀田忠心的人却派出忍者一路追杀,想把在下杀死在中国,这样他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敌人。
安先生眼力过人,来到净居寺之前,我们的确经过多次战斗。如果安先生是要在下的人头,请到山下一决生死,不要在这里打扰了禅门清净……”
安清源朗声大笑说:“堀田先生直率豪迈,真有大将风度啊!清源今日认识各位真是三生有幸。”
无味大师一直盘脚坐在椅子上看热闹,因为他长得矮小,八仙椅在他身下象一张床。这时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拄着禅杖走到客堂中间,笑着对堀田正幸说:
“堀田君不必多虑,清源是本主持故友之子,不会掺和到日本的国事,他刚才也答应了会帮你们找《海国图志》,为了两国百姓安居乐业,大家一同努力吧……
好了,各位施主听本主持安排,咳咳,禅门清规过午不食,过了中午没饭吃,一会大家吃多点……
受伤的客人可以在本寺养伤,本主持刚才看望过,大家的病都会治好,不过随缘乐助,手头松的施主主动一点捐香油钱……”
然后无味大师看了看孙存真,绿娇娇在一旁边耸着肩笑个不停,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不敢笑出声。
无味大师面无表情地看看绿娇娇,然后继续说:
“不管有钱没钱,身份高低,进来净居寺众生平等,请安家的客人按禅门清规参加劳作,具体工作执事僧会安排;堀田家的客人天天都有劳作,你们安家兄妹也不要落后于人……”
绿娇娇忍着笑,样子挺聪明地说:“我知道,百丈清规上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无味大师对绿娇娇说:“记得就好,没干活那天你不要偷吃啊,要罚打坐的。”
绿娇娇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我们曹洞宗的修禅之路,就是一味打坐,小茹你不要看不起打坐,有时间我亲自教你……”绿娇娇一听无味大师的教诲,眉眼马上皱得象个苦瓜。
安清源对无味大师拱拱手说:“清源家父失踪,有些事急于向大师请教,不知……”
“本主持三十天后才回答各位的问题,三十天内,只能我问你们,你们不能问我,就这样吧。大家去斋堂帮手准备开饭。”无味大师说完用禅杖向门外一挥,恍如指挥着千军万马。
安家一众人等没想到无味大师如此安排,可是眼下有求于人,再心急也只能忍一忍,哭笑不得地向无味大师行个礼,鱼贯走出客堂。
堀田家那四个日本人看来的确是天天在这里干活,神情平静庄重地向无味大师行个礼,也跟着离开客堂。
午饭后,除了病号,全部人要在厨房搞清洁。
安清源和绿娇娇在洗锅,安清远本来很不愿意干活,可是看到大哥都在洗锅,只好带两个镖师提水洗地。
绿娇娇蹲在灶台上用铲子铲锅巴,她问安清源:
“大哥,朝廷里面有国师府吗?”
“国师府?不可能呀,这是明朝的机构,大清没有设这个部。”
绿娇娇又说:“那明朝的国师府是做什么的?”
安清源想了想说:“给皇帝出点子。”
绿娇娇说:“文武百官也可以给皇上出点子呀,那国师有什么特别嘛?”
“国师也给皇上看风水。”
绿娇娇好奇地凑着安清源说:“嗳大哥,咱们大清皇上的风水是不是你看的?”
安清源哈哈大笑:“你想得可真美呀,大清皇上的风水两百年前就定下来了,哪还轮到我看,我在钦天监是管皇历编篡,没有管过风水的事,调到翰林院后就完全成了教书匠。”
“唉……那你说是谁为了龙诀的事逼着我们跑来跑去呢?昨天要不是你来救我,我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安清源放下抹布,也长长吁一口气说:“安家庄那三块翻起的红砖,就是要把你引向北方,昨晚的奇门遁甲阵是为了捉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没告诉大哥呀?”
绿娇娇本想探探安清源是不是国师府的人,谁知却被人倒打一钯,一脸没趣地蹲在灶台上低头看着大锅里面:“我那几年的事你也该知道,我离开家那么久,还能知道什么?对了,你有起卦算过爹的事情吗?”
安清源无可奈何地笑着说:“我怎么会不算呢?只要知道爹还活着就安心一些,从卦象上看,爹是在吉安府的北方。可是北方这么大,怎么找?就算小小一个吉安府,要藏起一个人的话一辈子都可能找不到。”
绿娇娇又凑近一些说:“你知道爹的时辰八字吗?我们可以用阎王吊魂咒一直追到爹的面前,嘿嘿,就象你追我的时候一样。”
绿娇娇紧盯着安清源的眼睛,全部精神集中期待着他脸上,眼神露出一丝破绽。
安清源用手捡起锅巴扔到桶里,一会用水泡开了可以喂鸡,他摇摇头说:
“呵呵,我追你的时候哪里用阎王吊魂咒,我赶到青原码头的时候,那里围满了官差,我问问人就知道你向北跑了我还知道你在码头开过枪呢……爹一向很重视不让八字外泄,我只知道他的生辰,可是不知道时辰。”
安清源轻描淡写地把绿娇娇的问题当成今天发生的事来回来,没有露出任何不自然地方,绿娇娇只好乖乖听下去。
“再说一天有十二个时辰,我们总不能做十二个吊魂针,分十二个人去追吧,所以还是不能用吊魂咒……只要爹还活着,我们还有时间找。
对了,无味大师好象知道些什么,可是他神神秘秘的,还要我们在这里住一个月才告诉我们,你看他想搞什么鬼?”
二哥安清远也挤到灶旁边,凑过脑袋说:
“我以前也不知道爹在山上有个和尚朋友,小茹怎么知道的?”
绿娇娇说:“你们老早就走了嘛,好多年都只有我陪着爹,你们不在的时候,他时不时就带着我上山找人聊天,后来认识了无味大师……你们回来的时候,他天天在家陪着你们,老和尚也不会下山找爹玩,你们当然不知道他认识些什么人了。”
二哥安清远说:“我出门做生意十年,爹认识他多久了?”
“嗯,差不多十年吧,大哥早就上京当官了,更不知道爹的事情。”绿娇娇说着说着,语气中竟有几分责怪两个哥哥不常回来看父亲的意思。
二哥安清远看到小妹嘟着嘴,挺不好意思的,于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子说:
“小茹,二哥送个礼物给你……你看……”
“哗!”绿娇娇的眼前出现两片绿得发黑,油亮透光的玉耳片,耳片呈柳叶形,用黄金做出精巧的镶件,细细看去,那玉的绿象要往下流动一般,色泽浓郁均匀而活泼。
绿娇娇双手捧过,脸上掩不住笑得象花一样,连眼睛也象两片玉耳片一般发着绿光。
“这是什么好东西呀?”
“这种玉叫做绮罗片,专门给女孩做耳坠子用……”二哥安清远一说起玉石也和绿娇娇一样,双眼发绿光,嘴巴不停地说:
“这块玉原来有冬瓜一般大小,刚採出来是黑乎乎的,商家没有人开价,主人家也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想着开来也卖不了钱,于是扔到马廊里铺地。
三代人之后,马蹄天天踩这块玉,竟然踩出玉里的色彩。一天太阳反射出绿光,让主人家发现了,那主人才连忙去打磨开口看石,一看不得了啊,原来这玉是极品翡翠,玉石上的颜色不是黑,而是太绿了,绿得发黑,开出来做成首饰的话,这玉越薄越绿……”
“啊……”绿娇娇听得张开了嘴巴合不上,口水都快流出来。
“后来呢?啊……呵呵……”
安清源看着自己的弟妹聊天这么开心,也会心地笑起来。
二哥安清远说:
“后来这主人在一次节日大会里,做出一批首饰给舞女戴上,那些舞女脸上白白嫩嫩,嘴唇上涂口红,耳朵上坠着这黑绿玉耳片,三种颜色一衬起来真是美妙绝伦……”
绿娇娇在眼前吊起绮罗玉耳片,一脸陶醉的神情说:“我也可以这样打扮呀……”
“我没说完呢……那主人还用玉片做出一个灯笼,从里面点上火,晚上从外面看透光的墨绿耳片翠艳夺目,看得人人都想抢上一片,这批玉耳片于是一夜成名,因为是在绮罗开采出来的,所以叫做绮罗玉。你举在阳光下看看……”
绿娇娇马上跳下灶台,走到门前举着玉耳片看向天空,只听到她“啊”了一声,嘴巴又张开了合不上。
“二哥,找到爹之后我要跟你去云南赌玉,啊……太好玩了!”
→(一O二)有情众生←
安清源笑着摇摇头说:“你们两个啊,走到一起就没好事,唉……”
他一声叹息之后神色随之黯淡下来:“我还真想你们可以胡天胡地去云南玩,只怕天下局势不稳定,那时别说玩了,求保命都成问题。”
安清远听大哥这么一说,转过话题问道:“大哥,我们家是玄学世家,老爹布下的风水局天下无敌,我们的八字老爹也算过,要是有事他早就告诉我们了,人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命中注定活八十岁,想七十九岁死都难啊……”
“那你就错了……”安清源和绿娇娇异口同声地回敬这个大大咧咧的二哥。
“大哥你说吧,嘻嘻……”绿娇娇缩一缩脖子嘻笑着说。
“好……二弟,人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错,天下太平当然是这样,可是天下大乱就不能这么说了;比如上一年黄河决堤,水淹五省,两岸百姓一夜之间死亡数十万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计其数,那死去的几十万人,都是该死的命吗?就算都是该死,就要全部死在同一时间吗?
所以爹教我们,天命不可改,大劫不可逃,要是大气数不好,个人的小小八字,无论如何富贵长寿,也会被覆灭……”
安清源一席话说得字字在理,绿娇娇却想起昨晚国师府那些坏蛋,在天魔之地布下奇门幻阵的事,他们做的方法就是利用大环境的杀气来全面击破个人的八字。
二哥安清远频频点头:“说的也是,所以说我们做生意的,还是要选个好地方。我想黄河两岸死的人里面,也有不少是做玉石生意的,那想到晚上一发大水就全死掉了。”
安清源又笑起来:“这财迷是没救了,老想着卖玉石赚钱……你做生意不要只看着钱,多少关注一下天下局势,看准了,小则可以风浪中独善其身,大则可以借势成一番事业,赚一笔真正的大钱……”
“哗……”绿娇娇和安清远都同时惊叹。绿娇娇说:“大哥要是做起生意,一定比二哥还赚钱……”
这时无味大师走进来检查工作,他一进来就说:
“你们也太那个了,都到了老纳的地方,还是躲在一起谈钱,你们就不能谈禅?”
安清远憨厚地笑着说:“呵呵呵……大师,有钱才可以捐香油嘛。”
无味大师眼珠一转对绿娇娇说:“做得习惯吗?”
“不习惯……”
无味大师毫不同情:“做多几天就习惯了。”
安清源问无味大师:“大师,刚才执事叫我把锅巴泡水喂鸡,咱们净居寺可以吃鸡吗?”
无味大师看看厨房门外,在草丛中闲逛的母鸡,对安清源说:
“那些鸡不能吃,只是用来下蛋……我告诉你们几个,佛门净地不能杀生,那里有三十七只母鸡,全部都有名字,少一只都找你们算帐。”
绿娇娇奇怪地问:“和尚不是只吃素吗?怎么可以吃鸡蛋呢?”
无味大师听了她的问题,横着嘴唇笑一笑,从桶里捡出一粒饭问她:
“这粒米,有没有生命?”
“有。”
“没有。”
安清远和绿娇娇同时回答,于是同时在脑门上中了两下无味大师的禅杖:“两个都错。”
“说有,或者没有,都太简单了。天下万物都有生命,任何东西,你们看起来会动不会动的东西,都会经历成长,定形,破坏,消失虚空这四个阶段,佛说成住坏空就是这个大定数。
可是无数生灵中却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有情众生,一类是无情众生,小茹,什么是有情?”
“我知道,就是有感情……哎呀!”绿娇娇一回答完,头上又中一下禅杖。
“不懂不要装懂,有情众生是有思想的生命,无情众生就是没有思想的生命……你看这粒米,它由一粒种子成长为稻米,所以它是活的,佛门说不能杀生,我们吃了他,岂不是杀了他吗?
其实不然啊,它没有思想,所以是可以食用的无情众生,只要我们好好珍惜它,认真地从中感受世界的真义,我们完全可以安心地用它作食物。”
无味大师说完把那颗饭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好好地品尝了一番,看样子象在吃无比甘香的美食,陶醉了一会之后,他睁开眼睛问道:
“小茹,鸡蛋是有情众生还是无情众生呢?”
绿娇娇跑到门口准备好逃跑路线才说话:
“大米没脑子可是也不会长大成母鸡,可是鸡蛋虽然没有脑子,孵出来之后就成了有脑袋的母鸡了,所以鸡蛋是有情众生,和尚不能吃!”
她一说完就闪到门外,伸头进厨房看看无味大师作何反应。
无味大师问安清远:“她说得对吗?”
安清远说:“对啊……哎呀。”头上又中了一下。
安清源忍不住笑起来,无味大师又问安清源:“她说得对吗?”
安清源只是笑着摇头,合着嘴不敢说话。
无味大师走到食物架子上,踮起脚尖从高处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举在手里,一脸愤概地说:
“不知道你们读些什么鬼书,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要有公鸡配过的母鸡,所下的鸡蛋才会孵出小鸡;我们寺里没有公鸡,母鸡只生孵不出小鸡的蛋,又怎么会是有情众生呢?”
无味大师说完后,给每人发了一个孵不出小鸡的鸡蛋,让他们回去领悟禅机,明天把蛋交回厨房,厨房里即时发出一阵爆笑声。
绿娇娇回到自己的房间,孙存真已经吃完午餐的饭菜。
绿娇娇又把从厨房带来的熟鸡蛋剥了壳,放到孙存真的手里,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吃”字。
孙存真摇摇头,把鸡蛋向前方递过去,意思是让给绿娇娇吃。
绿娇娇看着孙存真包着布的脸,笑着把他拿着鸡蛋的手送到他嘴边。
孙存真吃完后,她又给了他一杯水。
然后为孙存真擦过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僧袍,在地上铺好席子被垫,在他手里写了个“睡”字,孙存真乖乖地躺到地上,绿娇娇也上了床。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过觉,可能因为生嚼了大口鸦片膏,尽管现在已经悃得作呕,可是合上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脑子里无法停下地想着无数事情。
刚才无味大师悄悄来过,看过孙存真的伤势,他说今晚子时会有人来治孙存真的病,让绿娇娇安心等待,短时间内不要离开净居寺。
无味大师是得大智慧的人,他的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绿娇娇虽然很想知道父亲的下落,就算是用上十二支阎王吊魂针,连找十二次她都愿意去找;
可是作为父亲好友的无味大师,在知道她急于找父亲的情况下,仍要求她留下,就证明无味大师这里很可能有答案,这时候贸然离开净居寺,自己出去盲头乱撞是非常不智的做法。
绿娇娇已经习惯了国师府的随时袭击,反而是大哥安清源总让人感觉到说不出来的不自然。
昨天晚上在自己准备暴发结界和那些混蛋同归于尽的时候,大哥就跳出来救了自己,可绿娇娇却不敢肯定大哥偶然赶到,天下没有这么多巧合吧?
后来大哥说无法救孙存真,也让绿娇娇意外。在她看来,大哥安清源无论风水和道法,都比自己高强很多,可是他却稍微试了一下就放弃救孙存真,这让绿娇娇联想起在广州的事情;
那一天他和绿娇娇回家一同推开门,看到家里被搅毁,她和大哥一起算卦找原因,连她都可以轻易算出进来破坏的人是公门之人,安清源却算不出来。这两件事都让绿娇娇感觉到,大哥一直对她有所隐瞒。
绿娇娇看着睡在地上的孙存真,也想到邓尧。
邓尧那鬼魅一般的出招速度,远远超越孙存真的武功层次,当然也远远超过和孙存真打成平手的山东快刀陆友。他完全可以在孙存真背后一刀砍下他的人头,不过他没有出刀,只是出了一指让孙存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是在救孙存真吗?
绿娇娇闭上眼睛,慢慢地把邓尧所做的事连成一条线。
自己和几个小兄弟打破奇门幻阵之后,国师府那三个人才突然攻过来。听杰克说,那时的邓尧是主动出招攻击他和孙存真。
贴身的第一次掌心雷打不死杰克,当其他人都追向绿娇娇时,邓尧向杰克四周的地面发起雷击,造成地陷把杰克埋在沙地下面。
那一阵雷声自己也听见,好大的一阵雷啊,如果邓尧真要杀杰克,不用把雷打得震天响,而且只打向地面不打人;他只要象炸开洪老爷的尸体那样贴身一爆,就可以把杰克炸成十八件人肉杂碎,可是他也没有这样做。
邓尧高调地活埋了杰克之后,飞身进攻孙存真,只用了一刹那就夺去孙存真的五感,回头却和背后有刀伤的安龙儿用佩刀拼杀了几十招,以至于自己几乎有机会开枪杀他。
用雷击沙地活埋杰克的时候四周没有人,用手指点符袭击孙存真时,也没有人看着他;当金立德和他一起和安龙儿拼刀的时候,他却变成一个武林低手。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只能说明一件事,邓尧根本没有杀人的想法。
也说明了他从来不在有人看着的时候出招,他隐藏了无比高强的战斗力。
为什么?邓尧想干什么?
绿娇娇迷迷糊糊地睡去。
做完厨房的工作,二哥安清远带着两个镖师下山过夜。一来他们的行李还放在吉安府的客栈,二来叫他一个天天吃喝玩乐的生意人,放下俗念来做寺庙里的劳作也实在是为难;于是他说好每天上山看大哥和妹妹,这样可以给他们带些日用品和好吃的东西,也方便在吉安府打探其他消息。
大哥安清源说多年没有见妹妹,想在山上陪妹妹住些日子,也好向无味大师了解父亲的情况,决定留在净居寺每天劳作参禅,来个短期修行。
净居寺果然没有晚饭的饭局,作为病号的杰克和安龙儿也只能分别额外分到一个鸡蛋,一口咽下去之后,都饥肠辘辘地上床睡觉。
绿娇娇把房间里的灯吹熄,静静地坐在床上打坐炼丹,和孙存真一起等待子时到来。
到了子时,看到窗外有人打着灯笼走到绿娇娇的房间敲门,她连忙去打开房门,看到无味大师带着一个清秀的年轻男人走进来,他就是早上在客堂里见到的其中一个日本人,丹羽如云。
→(一O三)第六识←
无味大师反手关上门说:
“小茹,丹羽先生是阴阳师,他一直支持开国效夷的主张,为了帮助堀田君一齐来到中国。”
丹羽如云放下灯笼,面带微笑向绿娇娇鞠躬行礼,开口说道:
“安小姐,今天早上初见到你和孙先生,我就看出他失去了视 觉和听觉,可这并非由眼盲和耳聋引起;
我起卦后,卦象显示是由于中了邪术才会这样,后来无味大师向我提起这件事,所以我斗胆来看看。”
绿娇娇听丹羽如云这样说,马上谢过他们两人,然后问道:
“丹羽先生能看出是什么邪术?可以治好吗?”
丹羽如云说:“夺去五感的邪术有多种,不过道理都是封锁经脉,只要可以沿经脉找到病源,对症疏导,一般来说都可以解决……人有眼耳口鼻身五感,现在孙先生失去了头上的五官感知,可是还有触感,证明对方下手时留了最后的余地,并不是要他死,这个邪术从一开始就没有必杀的怨念,所以我愿意试一试……”
绿娇娇让出位置给丹羽如云,又在孙存真手上写字,告诉他有人来为他治病,让他镇定下来。
丹羽如云走到孙存真面前,左手捻起右手的衣袖,右手掐成剑诀放在自己和孙存真之间,然后口中喃喃念动密诀,右手指尖渐渐发出白光。他一边念咒,一边在孙存真的额前轻柔而密集地指点着,从指尖白光的轨迹看出这是一个五角星。
丹羽如云指尖发出的不是道教修练而成的丹气,而是他通过天人交合从大自然中提取出来的灵气,日本阴阳术称之为式神。
这个五角星是由天上的星宿灵气聚成的星式神,丹羽如云正在驱动星式神进入孙存真的经脉寻找病因。
星式神很快扭成一股白气从孙存真的额头没入脑中,绿娇娇担心地看一看无味大师,无味大师笑咪咪地点头示意让她放心。
白气形态的星式神,进入孙存真的额头后,迅速贯通头部的全部经脉,很快就从他的五官流出来,只见孙存真突然睁开眼睛,眼珠四周看了看,明显是可以看到景物的神情。
绿娇娇欣喜若狂,马上握着他的手问:“怎么样?是不是看见了?”
话音未落,就看到孙存真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抱头叫了一声“痛”,然后在椅子上弯腰埋下头。
丹羽如云低沉地说:“找到不通的穴位了……”
然后剑指在空中往回一卷,五星式神的白气瞬间收回指尖,从孙存真的后脑脑空穴钻出另一股白气,象一条白麻线缈缈升起,这是星式神在无法通的经脉上留下的讯号;丹羽如云看到这股白气眼神一亮,做个手势让绿娇娇按住孙存真的头,不要让他抬起来。
绿娇娇的手一直握着孙存真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压着他的后脑让他保持埋头的姿势;丹羽如云闭上眼睛,把剑指伸入上升的白气中,念起合神之咒,从中感觉五星式神从符中传来的一切消息。
他的剑指随着咒语不自觉地轻轻摇动,白气并没有在手指的划动中飘散,而是被从上至下划成一道繁复的符咒,绿娇娇认得这道符,正是在孙存真的幻海中,插在天空的巨大铁符上的符图,可是她却从来没见过这种符式。
丹羽如云也看不懂这道符,可是他却可以从星式神中感知到这道符已经在孙存真的经脉中延伸,也感受到设符者的心境。符是施术者强大精神力量的载体,符和人是互通的关系。丹羽如云从铁符的心法中感觉到施术者的矛盾心情,似乎被迫做着自己很不愿意做的事。
丹羽如云衣袖一挥,喝退星式神。他对绿娇娇说:
“这不是一道以封杀为目的的符,这道符并没有阻断孙先生的的正气,但是符已经在他的经脉里根深蒂固,体内的气经过脑空穴就会先从符上掠过,符用一种很奇特的方式生长在他的身体里面……”
绿娇娇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丹羽如云问道:“可以救吗?”
丹羽如云却笑了:“不一定要救,这道并不是邪符,在孙先生的身体内不会影响他的生命,反而可以激发他的第六识……”
无味大师听到他的话微笑着点头,绿娇娇却如坠云雾之中,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俩人。
丹羽如云请大家坐下,然后对绿娇娇说:
“设符的人不想杀孙先生,这道符中没有杀戮的戾气,而这道符也没有打断经脉,而是把封锁住的眼耳舌鼻这四识集中到第六识……”
绿娇娇嘴巴张开,觉得自己象个白痴,完全不知道丹羽如云在说什么。
无味大师看到她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他说:
“呵呵,小茹不是佛门中人,如云你的解释太深奥了……小茹,佛学中把人用于感知世界的知觉分成八种,一般人至少会有六种,就是眼识,用眼睛看;耳识,用耳朵听;舌识,用舌头尝;鼻识,用鼻子嗅;身识,用身体的皮肤和肉体去感觉,比如痛和舒服,酸和麻,软和硬,这些都要用身识去感受;
可是人还有第六识,就是意识,意识就是你的思想感觉,比如喜怒哀乐这些都是由意识去感知;如果人可以放弃肉体的感知,而专心开发意识的感知的话,他完全可以用第六识,就是用意识去取代之前的低级的,象动物一样的五识……”
绿娇娇说:“那是不是闭着眼睛就可以看到东西?元神出窍就可以这样。”
丹羽如云说:“对,孙先生现在被蒙住了四识,不能看和听,只是因为他一向只依赖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一但失去就会陷入迷惑和恐惧;对于一般人来说,象他这样就没得救了,可是我的式神进入他的经脉时,感到他的内气异常有力,这道符又把其余四识的感知力集中到第六识,他的第六识现在比过去强了四倍……”
绿娇娇还是茫然:“那怎么样,我们不管他了?”
丹羽如云说:“安小姐先听我说完,式神感觉到设符的人在下符时有非常矛盾的心情,象在做着自己很不愿意做的事情,从符气中可以感觉到愧疚之心啊……”
说到这里,丹羽如云闭上眼睛顿一顿,仔细回忆了刚才在合神之咒中感觉到的心情,然后睁开眼睛,从吊在腰间的花布囊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竹筒。
竹筒象杯子般粗细,长度不足半尺,竹筒上有个盖子。丹羽如云打开竹盖子,在竹筒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悦耳的青竹响声,然后象赌骰子扣宝盅一样,麻利干脆地把竹筒口扣到桌子上。当他轻轻拉起竹筒,桌子上整齐垂直地叠着六个白竹雕成的骰子。
绿娇娇看到向着丹羽如云的那一面,从上向下六个点数分别是四二六六二五。
丹羽如云看到数字后笑了,他对绿娇娇说:
“果然是无法平静的反复心情啊,八风之候占卜出樱花重开的吉兆,如果你愿意等的话,七天后这个设符的人就会来帮孙先生解符……”
“这么好?!”满心惊喜的绿娇娇无法想象也不敢相信这个预言,可是她的心里多盼望真的可以这样。终于,她也感受到求测者彷徨的心情。
过去只有绿娇娇给客人算卦,看着客人忽喜忽忧,自己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只当成是好玩;现在自己易位而居,才真正感觉到算卦的人说出每一个字,对自己心情的左右是何等的大。
“不过……”
丹羽如云说出一句“不过”,绿娇娇的心马上从天空沉到冰湖里,心脏紧得让额头冒冷汗。
“不过什么!”
“如果孙先生愿意的话,请不要浪费了这个大好机会。他完全可以能过向无味大师学习修禅,把自己的第六识强化,开发出心眼和心听,以后还可以上升突破到第七识的无限力量,不过就要放弃肉身四识……”
丹羽如云说到要放弃肉身的话让绿娇娇头皮发麻,她问无味大师:
“刚才你解释了六识,还有第七识和第八识是什么?”
无味大师说:“第七识是末那识,有些象道教所指的幻海,这是人体最深层的力量。如果可以打开末那识,孙先生的心眼比肉眼看得更远,心听比耳朵听得更细,眼耳对他而言不值一提;第八识是阿赖耶识,对佛门来说这已经是无色无相的化境,相当于道教的最高层次天人合一;呵呵,当然了,我只是打个比喻让你好明白一些,两者不能相比较,否则世上也无需分成佛教和道教了。”
绿娇娇说:“我大概明白了,不过最后的决定要问孙存真,我今晚先和他谈谈,明天再告诉两位大师,多谢两位大师。”说完双手合掌向两人分别深深一拜。
无味大师和丹羽如云离开房间后,绿娇娇干脆再次进入孙存真的幻海。
在阳光灿烂的幻海中,绿娇娇回到那个放着丹炉的心湖,心湖上开满荷花,传来阵阵清香。
孙存真悠闲地坐在丹炉旁边,看着远处一条小船。小船上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在打打闹闹地摘莲蓬。
看到绿娇娇来到心湖,他站起来招呼绿娇娇到炉边坐下,一齐看着湖上的美景。绿娇娇向他说了刚才丹羽如云的占卜结果,和无味大师对八识的解说。
她对孙存真说:“你一定会好起来,可是你要做一个选择,你是要重新用肉身上的眼睛耳朵;还是放弃眼睛耳朵,以后用第六识取代……”
孙存真想了很久,站起来看向燃烧着熊能拙火的内丹心鼎说:
“我要更强大,我愿意放弃眼睛和耳朵。”
绿娇娇对他说:“其实可以这样,你先等七天,如果邓尧不来为你解符,你再去修禅,或者我们可以再去另找高手治病……”
孙存真的自尊不充许他求人,等救,被可怜和被帮助。他身上忽然现出一身黄金甲,手上一扬金箍棒沉沉地说:
“我不需要别人救我,我只想变得更强……”
绿娇娇摇着头说:“你已经很强了,你不必为了变得更强而放弃正常的身体。”
听到绿娇娇的话,孙存真的语气开始暴燥:“我的身体正常吗?我天生就不是正常人!”
话音刚落,孙存真已经从绿娇娇身边消失,出现在心湖的另一边,飞在空中发出一声怒吼,举棍向湖中劈去,水面象炸起惊雷一般溅出冲天的浪柱。
绿娇娇关切地站起来看向远处巨人一般的孙存真: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身体而变强呢?你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你也可以过平常的生活啊……”
孙存真再回到绿娇娇面前,穿着一身布衣深深地垂着头: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他们下手越来越狠了……可是我现在的能力根本保护不了你,还一次次给你添麻烦,所以我要变强,我一定要变得更强……”
绿娇娇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你是为了我?”
孙存真转过身背着绿娇娇,良久才说出一句:“我已经决定了。”
→(一O四)模糊立场←
第二天净居寺敲起晨钟,孙存真就跟着无味大师进了禅堂,一直没有出来过。
绿娇娇在执事僧的安排下到了厨房帮工;换上僧衣卷起袖子的安清源,主动和堀田家四位日本客人到寺庙墙外的菜田里耕种。
安清源精通中国历史,熟悉大清朝政和律例,对历朝历代的成败兴衰自有一套精辟见解,他和身为政治家的堀田正睦最为投契。他们很快就打成一片,可以一同享受山野田趣,也可以畅谈中日国事。
之后一连数日,安清源不时看望受伤的杰克和安龙儿,和绿娇娇聊天讲讲家里的趣事,更多的时间是和堀田正睦讲授他看过的《海国图志》。
他尽可能把看书记得的部份讲出来,丹羽如云则在一旁边密密记下他们的谈话记录,堀田正睦在晚上重看一次之后,第二天也会和安清源一起讨论其中的治国理论是否可行,应该如何实施,堀田家的禅舍俨然了两国的外务小军机。
绿娇娇看到孙存真到无味大师那里一去几天,无影无踪,每天都听无味大师说他过得很好,让绿娇娇不要担心,她也只好由得无味大师处理孙存真。
她一到下午有空的时间,就跑到杰克那里开小会。
这天她给大家说了奇门幻阵一战中,邓尧的种种奇怪行为和疑点,杰克拔着胡子挑着眼眉地想事,大花背趴在门口把鼻子伸到门缝,安龙儿首先说了当时的情况:
“那天从大网钻出来后,金立德就过来砍我,你们在旁边看不出来,他的刀都不往我身上砍,只是封住我要走的位置,他象要把我困在那里不停地和我打……后来幺哥也来了,我挡他的刀时不觉得很吃力,不过他和金立德不同,他的刀不是砍位置,而是在砍我的刀,反正我手上的刀就是响,叮叮当当的一直在敲,要是拿不稳的话刀都要被他敲掉……”
绿娇娇也象杰克一样摸着下巴,不过没有胡子可拔,她只好搓着下巴说话:
“要是龙儿的刀掉到地上可就好看了,你说他会不会向龙儿砍去呢?”
“那么就会赶着龙儿跑,他们在后面猛追,当然也会总是追不上……”杰克几天没剃胡子,头发也长了一些,一眼看过去他的头象一堆金黄色的大菜花,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很深刻地作出分析:
“我对大清的官很了解,他们要保住自己的官职,就不能出错,可是有些官员在不能出错的情况下,也不愿意做太伤天害理的事情,于是经常做事打马虎眼,做了面子功夫就交差,我想邓尧就有这样的情况;要是假设在这个心理背景的基础上,那么他的一切奇怪做法都可以合理的解释……对,只有这样才合理……”
绿娇娇马上拉条凳坐过去,很神秘地问道:“说说,那是怎么样?”
杰克眼珠向窗外左右看看,对绿娇娇说:“你大哥在哪里?”
“他去找堀田下棋了。”
“那就好,我注意他很久了……”
“哎!我也是!”
“嘘……一会再说他的事,我先说说邓尧……”
杰克向安龙儿和绿娇娇招招手,三个人全都坐到连成排的大架床上凑成一圈。
“记得在芙蓉嶂一战吗?国师府有五个人来抢尸体,可是我们见过面聊过天的只有邓尧、金立德和陆友……在芙蓉嶂的时候,他们三个先出来炸尸,后来实在不行了,才多了两个闪电人来电我……
然后在韶州府,他们三个又是一伙人,不见了另外两个……
这一次在幻阵中,还是他们三个打头阵,最后才是闪电人出来捉你,你们不觉得他不是一个组的人吗?”
安龙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绿娇娇用手指顶着下巴说:“这一说倒是,这种出场顺序都成规矩了,我想他们下次出场还得这样……”
杰克说:“不管什么原因,他们肯定是分成两个组,而邓尧组有两个不会下毒手害人,只有那个陆友最狠,一出刀就要见血,你看上次在老范的花园捉刺客,他一刀就把马杰的两只手砍断了,而且这次还是他布下的奇门幻阵,你还说他帅……”
“唉……人家功夫是比你好。”绿娇娇实事求是地说道。
气得杰克马上吹胡子瞪眼睛:“但我枪法好。”
安龙儿看到他们又在扯淡,马上控制场面:“离题了离题了,刚才说到幺哥呢。”
杰克回过神来继续说:“OK,在芙蓉嶂邓尧没有参加打斗,他炸了尸体后就跑掉了,可以说是我开枪把他打跑了,可是从他一出手就攻击尸体的做法,估计他本来就没打算伤人;
到了那天晚上,他一出现就向我和孙存真同时出手,可是我们都没有被他炸碎,其实他有这个能力呀,他为什么能杀又不杀,可是又要最先出手呢?”
安龙儿说:“当时的情况可以看出他们的目的,他们要杀我和杰克,活捉娇姐,他先出手的话别人就不会出手,而去追杀其他人。他打杰克可以手下留情,别人出手的话杰克就死定了。”
杰克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后来他朝我打雷,一打就是一大片,偏偏没有打中我,摆明了是要给大家听到他出手;这雷声不是给金立德听,因为我看到金立德有意离开他让他放雷,他是打雷给正在捉娇娇的闪电人听;他还不想有其他人看到我在地面活着,于是他把地面炸陷把我埋在里面。”
“我想不完全是这样,大花背刨你出来的时候你都快死掉了……”绿娇娇摇摇头说:
“还有一点,他是神霄派的道士,道士有戒条不能杀人,自卫是另一回事,不是坏得透顶的道士都不会起杀心主动出手。他不一定不敢杀,只是他出手的份量不会直接杀死你;至于你死不死,就看你的命有多硬了,与他无关。
这种出手的份量从孙存真那里可以看来出,孙存真两次中招,三尸勾命箭和这次的什么铁符,都是可生可死,有人救则生,无人救则死,这就是他出手的信条——间接杀人。”
安龙儿说道:“可是他对孙存真的下手很重,只留下一线生机了。”
杰克说:“你们没有和清朝的官打过交道不明白这些事,孙存真本来是朝廷的人,他现在是叛徒,上头一定下令追杀他,邓尧对他出手这样已经是留了手。
我还注意到,在捉娇娇那两个闪电人在场的时候,邓尧下手特别凌厉,他似乎不想让那两个人觉得他下不了手。那两个闪电人象是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监视他们的工作,在最必要时才出来帮帮手,他们这两组人可能并不团结。
他把孙存真打成这个程度,向上边交了差,对他自己而言又不算是杀人,而且现听还说那道铁符会给孙存真一个开发第六感的机会,所以他在几天后来给孙存真解符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绿娇娇听到这里,幽幽地叹一口气说:“现在我倒真想见到邓尧了,龙儿你心情好的时候,帮我算算他什么时候来吧……”
杰克向绿娇娇扬扬手,神秘地笑着说:“你没发现邓尧很强大吗?一秒钟就可以击倒孙存真的邓尧啊,他还是你们的幺哥……喔……”
绿娇娇和安龙儿互相看了看:“对啊!他来这里就好了!”
“你们明白我意思就好了,现在说你大哥……”
杰克找茶水喝了一口,清清嗓子又开始做分析:
“安清源和邓尧在广州见过面,而邓尧又不想杀人,所以他出现救你的时候,邓尧和金立德转身就跑是有可能的……可是那两个闪电人有任务要捉你,当邓尧和金立德逃跑后,他们两个完全可以放雷放电把全部人杀掉,怎么可能被安清源几剑打走呢?”
绿娇娇说:“在进芙蓉嶂之前,龙儿算过一卦,对手应该有六个人,而不是五个,可是我们每次都只见到五个,那最后一个一直没有出现,我直觉那个人是我大哥。”
杰克说:“他来救你的时间刚刚好,并不代表会这么巧;也不代表他想帮你;因为想捉你的人,一样不想你死……”
安龙儿插嘴说:“可是大哥和二哥一起来救我们,二哥不可能也是国师府那一伙人呀?”
绿娇娇却说:“他完全有能力算出战斗的结果和调节来到战场的时间,爹对我说他教过大哥诸葛马前课掐算法,这是当年诸葛亮在战场中专用的卦术。”
安龙儿说:“这样说也没有证据,只是猜猜罢了。”
杰克挪到墙边靠着说:“对,没有任何证据,我只是直觉他有问题;不过要是邓尧想来,而万一他真是国师府的人,邓尧就麻烦了。”
绿娇娇转身下床说:“我要想办法见邓尧,他在我身边潜伏了两年,他知道全部情况。”
安龙儿在禅舍修养了几天,早上看看书,晚上勤炼女丹功,在净居寺的好药和丹功的配合下,背后的刀伤恢复得很快。没多久他就尝试下床做做运动,主动到执事僧那里找事做。
杰克和安龙儿睡一个房间,安龙儿去干活,他一个人在房里无聊也跑到厨房帮绿娇娇做事。
执事僧看到安龙儿有伤在身,给了几份轻松工作他自己选,安龙儿却主动选择了跟宫部良藏和堀田正伦上山打柴,一来可以上山透透气,二来他太想再看一看这几天念念不忘的刀。
那刀鞘的精美,刀身弧线的优雅,宫部良藏电光火石的出刀和收刀,都让安龙儿着迷不已。
宫部良藏记得刚刚见到这个小孩,他就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所以他知道这小子是在打他那把刀的主意。
他是堀田正伦少主的剑术师父,教惯了小孩子,他倒不在意带多一个小孩,所以他也欣然让安龙儿跟他去打柴。
事实上他每天去打柴的时候,并不只是劳作,他和十几岁的堀田正伦有一半时间是在山上练剑,现在安龙儿也来一起练习的话,正好让堀田正伦多个不同的对手试练。
他们三人每人带一把柴刀上山,一个时辰后已经每人砍了两大捆柴。大家坐在山腰的坡地稍做休息,安龙儿又眼巴巴地看着宫部良藏腰上的长刀。
堀田正伦问安龙儿:“你喜欢他的刀吗?”
“嗯,喜欢。”
“你也会剑法?”
“会。”
“那太好了,我们来对练可以吗?”堀田正伦高兴地发出比赛邀请。
很快两个大男孩就用柴刀削出自己称手的木刀,在山腰拉开阵势。
堀田正伦慢慢地绕安龙儿走了几步,在斜坡略高的地方停下来。安龙儿亮掌藏刀侍机出招,堀田正伦左手持刀向安龙儿一鞠躬之后,双手立刀在身体中间,刀尖斜斜指着安龙儿的眉心。
宫部良藏叫道:“开始!”
开始号令才叫出一半,堀田正伦高高跳在空中。安龙儿眼前一花,看到阳光凌乱刺眼,随着雷声一般的猛喝从天空震下来,木刀已经向安龙儿的头顶劈下去。
这么快!他的心跳象停了下来,后撤一步举刀向头上架去。
“咔喇”一声之后,安龙儿的木刀被劈断,举起的手上只留下半截木柴。
堀田正伦的木刀却停在他头上一寸的位置没有砍下去,两个男孩都静止下来,四周的空气也象凝固了一样。
一头冷汗的安龙儿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已经死了……
→(一O五)斩心←
堀田慢慢抬起刀,后退三步收刀鞠了个躬,安龙儿才回过神来。
他眨眨眼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可是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那一瞬间的事情全部回忆起来。
他想道:刚才是他偷步开始了,他是靠突然袭击才会赢,如果再来一次由我抢攻,一定会赢回来。
于是他扔下断柴,走到一旁又削出一把木刀,对堀田正伦说:
“我们再来。”
说完举刀就向堀田正伦的头上劈去,堀田正伦一步不退,也同时双手举刀从上而下斩向安龙儿。
两把木刀在空中相撞,可是并没有发出安龙儿意料之中的撞击声。堀田正伦的的木刀紧贴着安龙儿的木刀斜斜削下,把安龙儿出刀的方向引向自己的身边外侧。
堀田正伦荡开对方的木刀后,刀势抡圆从下运到头顶,把刚才滑刀卸力的动作变成出刀前的运刀发力,当安龙儿还在收刀重新出招的半途,堀田正伦的木刀又劈到安龙儿的头上。
安龙儿手忙脚乱地举刀过头招架,两把木刀在安龙儿头顶撞击出“啪”的一声,堀田正伦的刀顺着力道弹起。
安龙儿一看对方的刀弹开,正要转腕出刀向堀田正伦的头上砍下;可是堀田正伦的刀虽然弹起,却没有离开安龙儿头顶的圈子,木刀被他直直举在自己头顶,刀才弹到空中,他踏前一步又把刀重新压下向安龙儿的左侧脸部劈去。
安龙儿这才想出手,那边就要回手,而且他是右手持刀,左脸正是他的最难回刀防守的死门,这时一招比一招忙乱,他只好硬收回进攻的招式,先把木刀拉回头部回防。
一刀攻完,堀田正伦的攻击重复进行,快捷又充满变化,木刀象雨点一样打向安龙儿,堀田正伦步步紧逼抢攻,安龙儿连退十几步,堀田正伦就连续进攻了十几刀,直把安龙儿赶到空地外的大树后。
宫部良藏大声叫停,安龙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喘着粗气。
堀田正伦已经后退到空地的中间,可是安龙儿的心还停留在刚才对方的猛攻之中,他感到害怕。他出生入死很多次了,按理说现在要他死他也不会眨一眨眼,可是他真是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用力吐一口气让自己振作一点,输一阵是小事情,可是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会怕?
不可能,这只是木刀,自己一定是体能没有恢复过来,有些心跳罢了。
安龙儿跳到空地中间,对堀田正伦说:
“再来!”
堀田正伦看出安龙儿的心浮气躁,他在空地中间拉开弓步,双手把木刀藏到身后,刀尖斜指向地面,然后静静地看着安龙儿。
这个名叫“八相”的刀势,是一个以静制动,以退为进的招式,对付有强烈主动进攻意愿的对手非常有效,堀田正伦准确地捕捉了安龙儿的情绪,也准确地做好应对准备。
安龙儿从正面看去,看不到堀田正伦摆在身后的木刀,他也意识到在战斗中看不见对方的武器是多危险的事情,可是对方已经摆明了等他进攻,这时候可不能象个女人似的拖拉。
他已经想好了,第一刀从对方的头上砍下,对方只能退或挡,不过无论对方如何反应,他的第二刀都会用最短的路线踏步向前直刺,对方只要闪或是挡第二刀,他就可以缠身劈打用快刀的招式取得主动连环进攻。
只要对方陷入自己以快打快的攻击无法反攻,那么余下的事情就只是找出对方的破绽击中他了。
安龙儿慢慢走到堀田正伦面前几步的位置,缓缓吸一口,然后突然踏步入身出刀向堀田正伦的头上砍去。
木刀压向堀田正伦的头顶,他果然把前脚向后拉,身形向后闪,安龙儿看到自己的木刀意料中的下降到堀田正伦的腹前,于是再进一步压低身形向着他的腹部送刀刺出。
堀田正伦的前脚后拉并没有停下,而是向后退了一大步,同时把身后的刀运上头顶,让开安龙儿从上而下劈过来的刀后,他的刀紧随其后从上而下劈向安龙儿的头顶。
安龙儿一刀刺出,对手从自己眼前退出,头顶上就响起风声,对方的刀又随着一声猛喝劈到他的背上。
他为了全力刺出这一刀俯身前探,背部已经完全露空,再想把刺出去的招式变成向上防守已经不可能,“啪”一声,安龙儿的背后受到重重的一击,加上之前背后刀伤没有复原,安龙儿痛得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堀田正伦一刀击中,凝神看着地上的安龙儿,用刀尖指着安龙儿,慢慢后退三步才收刀。
他看到安龙儿脸色苍白,想爬起来可是双手却用不上力,连忙扔下木刀跑过去扶起安龙儿坐到一旁。
宫部良藏解开安龙儿的衣服,看到他背的长长的刀伤,马上脱下身上的衣服铺在草地上,让他慢慢趴下休息。
堀田正伦跪坐在安龙儿面前,语气内疚的对安龙儿说:
“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伤,我不应该向你挑战,请你原谅。”
然后深深地伏地鞠躬。安龙儿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是我想看看你们的剑术,你们的剑术真是好厉害啊。”
宫部良藏笑着说:“其实龙儿的剑术也很好,刚才堀田少主的连环斩你可以全部挡开,你的水平已经不差了……你的体能和反应很快,也很有战斗经验,只是没有跟到一个好老师。”
安龙儿听到这里,忍着背上的痛从地上爬起来,向宫部良藏跪下说:
“宫部先生,我很想学你的剑术,你收我做徒弟可以吗?”
宫部良藏听到这里笑了,他搭着安龙儿的肩说:
“虽然你的资质很好,可是我们四人没有多少时间在中国停留,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我想如果你每天能陪堀田少主练剑的话,你的剑术在短时间内一定有很大提高。”
“啊!那太好,谢谢师父,谢谢堀田少主!”安龙儿没想到宫部良藏这么爽快,大喜过望地向宫部良藏磕了个头。
宫部良藏哈哈大笑说:“不用叫我师父了,我也想堀田少主有个朋友练剑,对他也是很好的学习,你照样叫我先生就可以了,先生不也是老师的意思?”
安龙儿很高兴地说:“是,先生……我想请教一下,刚才我有什么地方打得不好吗?是不是我的招式不如堀田少主的剑法?还是我不够快,不够力气?”
宫部良藏笑咪咪地看着堀田正伦说:“堀田少主,你能说说你的看法吗?”
堀田正伦一直跪坐在地上,他转身向宫部良藏说一声“是”,然后再转身对安龙儿说:“龙儿君在第一回合未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安龙儿惊讶得忘记了背上的痛,好奇地睁大双眼等堀田正伦讲下去。
“原因是这样,我们试练的地方是斜坡,在开始之前,我走到了斜坡的高处,又抢占了背光的位置,可是你一直没有查觉,所以就算我们的武艺是一样的水平,我都会因为多了优势而战胜你。”
堀田正伦一解释,安龙儿马上恍然大悟,他想起对手出手之快速和猛烈,还有在最应该抢先机防守的时候,刺入眼中的那一束让自己看不清对手的阳光,原来都是堀田正伦运用地形和天气的结果。
宫部良藏接着说:
“说的是呀,龙儿不只是输在堀田少主的刀下,还输给了整个天地,堀田少主把身边可以动用的优势都调动了,可是你只调动了你和刀……剑术不是只剑术,剑术是兵法,是人和天地融合的过程,所以日本剑术说剑禅一心就是这个道理。”
“剑禅一心?”安龙儿不明就里地重复着这句话。
堀田正伦又说:“当宫部先生说试练开始的时候,龙儿君一定很期待吧,宫部先生一说完开始,龙儿君一定会出刀,我也会在那个时候出刀,这样的话我就慢了,所以我在宫部先生说了第一个字时就开始进攻,这样才让龙儿君措手不及。”
安龙儿却皱着眉头说:“这样是犯规的嘛,人家都没有说完开始。”
宫部良藏说:“龙儿,武术只有输和赢,在试练中只要不是乘人之危,不从背后偷袭,都是正式的取胜;而且在战斗中我们不能期待对手是个讲规矩的人,输了就是输了,龙儿你要学会这一点。”
“是。”
“还有一点你要明白,出刀的要领是先先之先……”宫部良藏说了一句安龙儿完全听不懂的话。
“什么鲜鲜鲜?”
宫部良藏说:“当两个人对战,你想出刀的时候对方也想出刀,你想斩得比对方快,你只能在自己想斩之前……”
“在自己想斩之前斩?”安龙儿明白了意思,可是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态,他只知道想赢就要比对方快,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比自己快,比自己想斩的念头还要快,那是多快呀?
宫部良藏说:“对,把对手想斩的心意也斩断。”
“斩心?”
“对,斩心!”
安龙儿闭上眼睛回忆第一回合惊心动魄的唯一一刀,真是快呀,快得自己冒出死的念头,这就是心被斩死的感觉吧……回想起那个感觉,安龙儿的心不禁又是一下颤抖。
宫部良藏又问堀田正伦:“堀田少主,你再说一下第二回合为什么会赢龙儿?”
堀田正伦点头应了一声,然后说:
“第二回合龙儿君主动进攻,第一二刀龙儿君的攻守都很严密,可是我在他在挡过第二刀后正在吸气时抢先进攻,打乱了龙儿君的节奏……人在吸气的时候是注意力最散漫的时间,我在这个时候抢攻,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招式反应和气势战胜我,何况人在吸气时连力气也会用不上;
之后的每一刀我都斩在你吸气的时间,所以你大概会有被斩得喘不过气,心跳发慌的感觉……”
安龙儿明白了那种无端端的恐惧感来自何处,那是自己身体的呼吸和节奏被打乱的恐惧,那是自己的身体突然不受自己控制的恐惧;堀田每斩出一刀,安龙儿对控制自己身体的信心就减一分,十几刀劈过之后,他已经陷入无法控制的心虚之中。
安龙儿喃喃地问:“堀田少主用的是连环斩?”
宫部良藏却说道:“不,连环斩只是你看到的招式。堀田少主在用他的心斩向你的心,这是——呼吸斩。”
“用心斩向我的呼吸,在我的心最弱的时候斩下来……”
安龙儿一时无法接受理解一种与招式无关的武术,他的脑子突然充满了问题和答案,高速地思考一紧一紧地发胀,更不要说把这些心法和招式融合起来。
宫部良藏拍拍安龙儿的肩说道:“你先回去好好想一下,明天再来试练。你的速度和反应都很好,也有中国武功基础,你不一定要学习日本武术的招术,但是剑术心法也会让你原有的武功更进一步。”
安龙儿真的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完全超出他想象的武术,他学堀田正伦那样对宫部良藏鞠个躬说:
“是,宫部先生。”
然后和未来的学习对手堀田正伦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一O六)大风水←
之后几天安龙儿都跟着堀田正伦、宫部良藏上山打柴,完成收集柴禾的劳作后,就向宫部良藏学习剑术,和堀田正伦实践刚学到的新招式。
到了晚上,他一样保持女丹的修炼,可是他已经试图去领悟剑禅一心的意义所在。
因为他长期处在练功的状态,晚上人人睡觉的时候,正是他开始行功的时间,当他行功完毕,天还没有亮他就会在灯下看风水经典。
今天晚上一切如常,下半夜安龙儿看书的时候,他听到大花背在绿娇娇的房间里吠了几声,然后听到绿娇娇拍它的狗头,之后就听到门外有人推门走路。他看看杰克,睡得象头死猪,别说狗吠,就算打雷他也不会醒。他走出门外,看到安清源和堀田正睦在门廊外正准备外出。
安清源看到安龙儿,马上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他走到安龙儿身边小声问:
“你还不睡?”
“我在看书。”
“上山顶喝酒,去不去?”
安龙儿看书也有些闷了,一听到半夜上山玩当然开心;更让他意外的是,一身大哥气度的安清源,也会有偷偷出寺喝酒的调皮行径,这种反差真正让安龙儿不能拒绝。
他点点头,回房间放好书吹熄灯,和安清源,堀田正睦一起翻墙出了净居寺。
三人在深秋的山林中快速地飞奔上山,扯动月色下的树影。山风吹过,满山都是树木摇动发出的低沉涛声。
也许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熟路,也可能是隐藏着惊人的功夫,安清源一直领先在前,安龙儿紧跟其后,堀田正睦在最后努力地跟上步伐。
安清源和堀正田的手里分别提着藤篮子,可是安清源明显更为轻松,他不单止快,他的脚步还很轻,有些山沟石隙,安龙儿看到他是提篮纵身跃过,回头看看堀田正睦可就没有这般潇洒了,只能连冲带爬地翻越过去。
不多时三人已经到了青原山顶,大家放下手上的篮子,都卷起衣袖静静地看着正在向西方下沉的月亮。快到十五时节,月亮一天比一天圆,就算是西斜也是光洁透亮。
月光下是吉安府的千家万户,宽阔的赣江从吉安府面前缓缓流过,在赣江中间是著名的孤岛白鹭洲。青原山和赣江之间,是大片的田野平原。
“天下……多迷人的天下……”堀田正睦由衷地赞叹着。
安清源的眼睛看下面,双手背在身后问堀田正睦:“日本有这么美的风景吗?”
堀田正睦微微点头,小声说:“有,日本的风景,和江西的风景很象,山是山,水是水……”
“想家了吧?”
“想啊,真想喝一碗面豉酱汤……”
“哈哈哈哈……”安清源朗声大笑说:“今天清源准备了江西名酒,给堀田兄一解思乡之苦……看,李渡高梁。”
安清源一边说一边打开酒坛子,安龙儿马上闻到一股刺鼻的酒香味。堀田正睦却说:“酒味暴烈而香醇,不喝后悔,喝了也后悔啊……”
安清源给大家分杯子,然后问道:“喝了也后悔作何解释呢?”
“一喝就醉,一喝就醉……”
安龙儿从来不喝酒,安清源也强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和大家一碰杯说: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三人一饮而尽,除了安清源,其他两个都马上咳嗽起来。
堀田正睦呼一口气说:“中国的酒真是烈啊,喝一口老婆孩子都忘了……”
安清源往篮子里放下酒杯,打开另一个篮子,拿出一个有盖的大盘子,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萝卜,用冬菇杂菜焖得很软很香,他说:
“龙儿,这下酒的萝卜可是我们种的,你得尝尝。”
说完每人发了一把长竹签,大家就挑着焖萝卜块下起酒来。
安龙儿觉得安清源的随和不亚于绿娇娇,他还给人一种成熟稳定和安全感,在安清源身边,有种似乎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的信心。
当安清源问安龙儿怎样到了绿娇娇的家,安龙儿一五一十地说起在广州的情况。
安清源又问安龙儿有没有学风水,安龙儿告诉他绿娇娇给过他一垛书让他自己看,后来自己看到不懂的地方就问绿娇娇。
说到风水,安清源转过头问堀田正睦:
“堀田兄,日本有风水吗?”
堀田正睦已经喝出三分酒劲,说话也开始大声:
“有啊,日本风水一点都不简单,当年大权现……嗯,就是德川家康,在建设江户的时候,就是按大风水的布局,江户城两百年间从小城市发展成大城市,气势恢弘无比壮观……”
安清源笑着说:“那你是会看风水罗?”
“我哪里会,不过我的阴阳师丹羽如云却是会风水之术。”
安清源哈哈一笑说:
“你不会啊?在我们中国小孩子都会,哈哈……龙儿,你来看看吉安府的风水。”
于是三人站在山顶上向下看去,安龙儿指着赣江说:
“吉安府紧贴赣江,面前缺少明堂,赣江又对吉安形成了反弓水的流势,所以我断吉安府只会随时势兴盛一时,不能连续兴旺一百八十年以上。”
堀田正睦一口喝下一杯酒,大声说:“什么是反弓水,反弓水就一定不好吗?”
安清源拍拍他的肩说:“堀田兄,中国小孩说话你都听不懂,你可要谦虚学习……你看下面的赣江是不是象一把巨大的弓放在大地上,赣江绕着青原山流过,我们站的地方就在弓里面,如果我们在这里搭上一支千丈长箭向西射去,就可以射到不列颠……
吉安府就不同了,吉安府位于巨弓之外,就好象被巨弓瞄准一般,这种地形在风水里称为反弓水,是大凶之地啊。”
堀田正睦一瞪眼睛说:“一派胡言,怎么能因为弓能射箭,就说象弓的河流造成凶地呢?你骗我,哈哈哈,你骗我……”
“哼哼……”安清源冷笑一声,又把双手背在身后,转身问堀田正睦:
“堀田兄打仗吗?”
“打过。”
“如果由你来攻克江西,你会占据吉安府吗?”
“当然会。”
“为什么呢?”
说到打仗,堀田正睦态度严肃:
“吉安府卡住赣江水道,是南北咽喉重地,附近的地形有平原,有高山,进可攻退可守,据则胜,失则败。只要先占据吉安府,北驱豫章,南扼岭南,得吉安则得江西……
我想不只是我,任何将领一看到吉安的地形,都会有攻克占据的战略。”
安清源也正色说道:
“你远渡而来尚且可以一眼看出这里是兵家重地,何况在这里打了几千年仗的中国人?
江西战事一起,必然先打吉安府,吉安府每朝必受兵灾,每战必血流成河,几千年来有一半的时间兵荒马乱,被你们这些将领看上的阵地,会是老百姓生活的好地方吗?”
“你这是强辞夺理,穿凿附会,你不是在讲风水!”堀田正睦喝多两杯,很不客气和安清源争辩起来。
安清源也说到兴头上,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好,我就和你说风水,吉安府位于赣江河道弯位的外圈,地面就会受到河水千万年的日夜冲刷,当青原山下的土地越来越多的时候,吉安府的土地就会越来越少,地理越来越不稳定。
吉安府脚下是土地的话就会流失,不会流失的只有没有生气的石头荒地,试问如何建宅安居?地气不稳则人心不稳,只反弓水一点就足以令吉安无日安宁……”
堀田正睦叹服得无话可说,安龙儿从来没有听绿娇娇这样大气磅礴地给他讲解过风水,只感到风水之高深不是看几本书可以领悟,也对安清源这个老大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安清源说完后深深地皱着眉头看向山下,低沉地问安龙儿:
“龙儿,如果吉安府让你重建,你会怎么建?”
安龙儿说:“风水上说山管人丁水管财,我会把吉安府建在青原山下,一来可以让赣江环绕吉安府形成玉带绕腰的大吉之地,二得又可以得到青原山做大靠山,得山得水自然兴旺发达。”
安清源沉呤了一下说:
“对是对,可是青原山下明堂有限,区区数百顷田地可以有多大的发展呢?如果有一天吉安府建到青原山下,对岸也可以成为大明堂,赣江绕明堂掠过,一道天堑大桥飞架东西两岸,接通龙穴和明堂的地气,那才是吉安府真正兴旺太平的一天啊。”
安龙儿看着山下宽阔的赣江傻了眼,那要多大的一条桥啊?
“龙儿你看这里会打仗吗?”安清源今天晚上好象是专门来给安龙儿考试,不停地问他问题。
安龙儿说:“我没有进过吉安府,不知道府衙的风水情况,可是以吉安府目前的大概坐向是坐西向东,前迎反弓水煞气,就应该以东方论凶事,现在是九紫右弼运,东方犯交剑煞,吉安府就在九运之期,十年之内就会有兵灾。”
安清源说:
“准是准了,可是不够细。吉安府的煞气在东方没错,可是煞气的源头却是在北方赣江来水的方向,那里是坎卦宫子水方向;九运为南方火运,北方属水为三煞对冲大凶之地,而且九运之中五黄大耗凶星飞临北方,吉安府却是在北方来水,地形上无遮无挡,煞水撞城而至,我断吉安府六年之后必有战乱,应事于壬子之年……”
堀田数了一下手指说:“六年后就是下一个鼠年了。”
安龙儿喝过三杯李渡高梁酒全身发烫,在明月之下和安清源俯瞰风水,雄浑激昂地纵论天下,安龙儿也禁不住热血沸腾。
安清源一手搭着安龙儿的肩说:
“龙儿你看山下,六年之后,这里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男盗女娼,百姓交子相食,这种情形谁都不愿意看到啊……”
安龙儿也不想天下变成这样,自己的父母死于战乱,使他发自内心的讨厌打仗,可是就是算出来要打仗了,自己又可以怎么办呢?在大势之下,一个小孩可以有口饭吃,活下来就不错了,他说道:
“真是要打仗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
安清源深深地吸一口气,正面对着安龙儿说:
“今天在这个山顶上的人,都可以为天下太平出一分力,龙儿你一样可以……你这么年轻就已经能文能武,你不行谁行呢?
你想过以后你要做什么吗?”
安龙儿头脑发热发昏,莫过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就是现在让他想,他也想不出来,他现在只知道跟着绿娇娇是他最大的快乐,在绿娇娇身边,他才有真实的幸福感。
他喃喃地答道:“以后……我没有想过以后……”
“你可以永远跟着绿娇娇吗?”
“我不知道……”
“你没有想过走自己的路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绿娇娇的年纪比你大六七年,她很快要嫁,要成家立室生孩子,你也跟着她吗?”
安龙儿头开始痛起来,他双手用力地搓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楚一点。
安清源后退几步,“噌”一声从腰间拔出长剑,手顺势扬起,剑尖微微颤抖指向天空。
一个踉跄象是喝醉酒的姿态向侧面摔下去,安龙儿和堀田正睦都惊叫一声“小心”,就想过去扶他。
安清源却在空中一个翻身,长剑诡异地从身下刺出,之后马上醉步连环,剑光四现,舞出一路飘逸灵动的八仙剑。
安龙儿认得这功夫,连忙把堀田正睦拉开,一齐好好地欣赏难得一见的醉剑。
安清源在剑光流动中抑扬顿挫地念道: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正当安龙儿看得如痴如醉,安清源一个滑步出剑刺到安龙儿的喉咙前,猛喝道:
“天下大乱之时,大丈夫不建功立业安天下,更待何时!”
→(一O七)离间←
安龙儿面红耳热地看着面前的剑尖,然后看到安清源凌厉地收剑入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想过的少年,该如何去想什么天下大事,建功立业呢?
在他父母双亡之后,到了卖艺师傅蔡标的家里,最重要的就是听话和勤快;转卖到绿娇娇手上,他要做的还是听话和勤快,他几乎认为听话和勤快就是生活,只要这样就可以唯持自己正常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