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部分
《《高太尉新传》》 · 府天 · 2026-07-25
此时,她坐在丈夫对面,心中颇有些忐忑不安。她也是大家出身,虽说不见得精通诗书,但文墨道理还是懂的,大厦将倾的后果是什么,她比谁都明白。这些年因为蔡京的权倾朝堂,她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倘若丈夫真的完完全全倒了,那么,夫贵妻荣,夫贱妻辱,她的下场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夫人,你明日进宫一趟。”
这句突兀的话让吕氏心中奇怪,大宋外命妇之中,她乃是最高一等的国夫人,地位尊崇,往日也是常常入宫的。只是,比起高家那几位和郑贵妃王贵妃以及其他妃嫔的交情而言,她这个年龄实在不可能和那些女人太过热络,真正算下来,她大概也就是和圣瑞宫孟后交情更深一点而已。圣瑞宫孟后尽管还不到四十岁,但历经磨难之后,心境自然是不可能和那些青春正好地嫔妃相比。
“相公的意思是……”
“去见见圣瑞宫孟后,然后设法提一下当年旧事。”
蔡京知道这条路不见得能走通,但是,这种时候他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赌博的心理完全占据了上风。对于君王来说,制衡永远都是不可或缺的,他蔡京去位,放眼朝中,资历够得上尚书左仆射之职的人屈指可数,倘若高俅一人独相,那么,必定会激起无穷无尽的波澜。而挑起孟后当年旧恨,让其在天子面前适时挑起一把大火,自然成了最好的选择。
“当年旧事……”吕氏低声重复了一遍,脸色当即就变了。谁都知道,孟后乃是当初宣仁高太后为哲宗挑选的皇后,然而,在宣仁高太后去世之后,哲宗再行新政的同时,也把看不顺眼地孟后一同废了,之后便立了刘珂为皇后。尽管孟后性子沉静,但只要不是真正的木头人,对于这种刻骨铭心的事想必也是耿耿于怀的。一旦挑起,那么日后即使蔡京上位,也必定会深受其害。
因为当初曾布虽说是第一个上书的人,但章惇和蔡卞同样也是上书请求废后的人之一。曾布的背后是高俅的建议,章惇蔡卞的背后何尝就没有蔡京?
“相爷,只怕我真的去说了,到时候会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蔡京转头看着吕氏,渐渐露出了一丝狠戾的笑容:“夫人,现如今若是不做,将来你就是想做只怕也未必能够成功。你别以为蕊儿是高伯章的弟妇,他就会放我一马,昔日司马相公就是因为尚存妇人之仁,宣仁高太后就是因为还不够狠,方才会被我们最终翻盘,否则,你以为我还有如今的机会么?”
吕氏被蔡京这种阴森森的语气说得心中狂跳,然而,夫妇本就是一体,蔡京历来都没有算错过,她自然没有反驳的道理。良久,她只能从齿间勉强迸出了一句话:“相公既然这么说,我就去试试好了。只希望相公翌日重回中枢,能够放攸儿一条活路。”
吕氏前脚一走,蔡京便突然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声中分明带着几分悲凉。妻子的无条件信任固然很好,但是,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在家里完全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自从蔡絛愚蠢到去寻求高俅的帮助以后,他就完全对这个儿子死了心,如今看来,能够承袭自己的惟有那么一个逆子,试问他又如何可能去斩尽杀绝?
虎毒不食子,但他不是真的仁慈到那个地步,而是因为扼杀了蔡攸,他便是生前权势滔天,死后也只能家业败落,与其如此,还不如保住蔡攸。更何况,现如今保住蔡攸同样就是保住自己,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可是,谋事在人,终究还得成事在天。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七卷 政通人和 第三十五章 慰孟后官家疑心
是否要罢蔡攸宣和殿学士,这就是眼下赵佶考虑的最重要的问题。他确实是用蔡攸来制衡蔡京,然后再通过蔡攸将蔡京拉下马,然而,按照他的本意来说,原本就是想让蔡攸太太平平当一个宣和殿学士作为补偿的。
然而,尽管召见过政事堂诸宰执合议,尽管他已经听取了许许多多的意见,但却始终没有做出最后的抉择。在这样的大事面前,当初蔡攸的那点乖巧恭谨的情分根本算不得什么,之所以还没有下令罢蔡攸宣和殿学士,然后令有司彻查,从更深一层来说,不外乎是为了维护朝廷的脸面,同时也想留着一点地步。毕竟,蔡攸若是真的因为这个原因而落马,蔡京就真的完了。子不教,父之过,朝廷大臣中间敌视蔡京的人多了,必然会趁机发难。
春日的天气暖洋洋的,赵佶走在御道上,低头自顾自地想心事,压根没有注意走到哪里。正当他思忖着按照高俅的话,应该以谁担任尚书右仆射的时候,耳畔冷不丁传来了一个提醒声。
“圣上,前头就是圣瑞宫了。”
“嗯?”赵佶茫然抬头,见前方赫然是圣瑞宫,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地方曾经是他在整个宫廷中最最不喜欢的地方,那里更住着他最不喜欢的一个女人——圣瑞皇太妃,死后被追封为钦成皇后的朱氏。
昔日他还是端王的时候,最恨的就是那个桀骜不驯的赵似,最讨厌的就是朱氏看自己时的表情,若不是钦圣向太后一次次的维护,可有他的今日?
只不过,如今住在这里的却是搬出瑶华宫的孟后。对于这位命运多桀地嫂嫂,他一直保持着一番敬意。毕竟,在受尽礼敬地昭怀皇后刘珂曾经做出那种丢尽皇家脸面的事情之后,受尽磨难却始终淡然处之的孟后自然是值得尊敬的。
“去圣瑞宫吧。”
听得这句吩咐,自有小黄门匆匆去圣瑞宫报信。等到一行人到了圣瑞宫之后。早有人迎了出来。头前是孟后身边的年长女官,见到赵佶立刻深深施礼:“圣上,孟后正在后院栽树,还请圣上移步。”
“栽树?”赵佶情不自禁地一挑眉,便喝令一众人留下,自己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随那女官往后院走去。一路上他自然不免询问孟后近况。得知其一切都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皇嫂只要身体康健。朕就放心了。等国事靖宁一些,朕必定为皇嫂复封,也好了却皇嫂的一番心愿。”那女官自孟后被册立的时候便在其身边,之后经历大起大落,心境早已历练得古井无波。然而,听到赵佶地这一句话,她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圣上如此有心,我实在感激不尽。当初孟后……唉。都是造化弄人。”
对于这女官本能地回避了当年旧事。赵佶心中也感凄然,对其知礼更是赞许。及至到了后院,看见孟后正在两个内侍的帮助之下栽植一棵小树。他便快步上前去。叫了一声皇嫂。
“官家也来了?”孟后虽然大起大落。但毕竟身边随侍不少,从小又是大家出身,哪里干过这样地伙计。此时自然是满头大汗。用帕子擦拭了一下额上汗珠,她便笑道:“横竖无事,整天在宫里头闷着也是闷着,不如到外边活动活动,所以便找来他们栽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古话还是有道理的。”见孟后缓步过来,赵佶慌忙上前搀扶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扶到了一边的藤椅上,这才笑道:“皇嫂的心思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事太累人,真的要栽树。看着他们栽不好么?若是皇嫂喜欢,朕就命他们在这后头辟成一个大花园,皇嫂不出门便能看到芳草林荫。岂不是更好?”
孟后摇了摇头,满脸的不以为然:“官家的心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如今国库还不充盈,四处哪里不需要用钱,为了我这样破费不好,再说了,我又不是那些青春年少地女人。整天对着花花草草干什么?”
“皇嫂这是哪里话,你如今还年轻,气度这宫里谁比得上,养些花草而已,谁敢闲话?”赵佶误以为是孟后听到了什么闲话,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如今宫里辈分以皇嫂最尊,若是有什么人冲撞……”
“官家误会了,我说地都是心里话。”孟后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女官和那两个内侍,三人立刻知机地后退了十几步,直到确认他们听不见这里的对话,她方才转过了头。”我从瑶华宫搬到这圣瑞宫,又不时有人给我做伴,日子过得很逍遥,也没有什么其他想头。管家你说过要为我复封,其实这都是身外之事,我不是不想,只是不想让朝廷再起波澜。我侍奉过宣仁高太后,也侍奉过先帝,如今看来,官家执政确实是好地,几乎直追当年太祖太宗和神宗皇帝。看到你这样,我心里也很欣慰。”“皇嫂……”
“官家听我说完。”孟后打断了赵佶的话,面上露出了几许惘然,“我这许多年住在瑶华宫,很多事情也早就想通了。当初先帝之所以废了我,那个由头不过是幌子,先帝被奸人所惑,恶了宣仁高太后,自然也连带着厌了我,所以什么群臣上书都是假的,要是真的记恨,如今这满朝文武我大约都要记恨上了。官家,所谓复立的话,不妨到了我身后再说,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赵佶细细品着孟后的这些话,心里头不由往各方面联想了去,却仍是很难想通这番话从何而来。他只得含含糊糊地安慰了几句,又陪着孟后进了一些点心,这才离开了圣瑞宫。回到福宁殿,他便立刻命人召来了曲风。
“这几日有谁去圣瑞宫探望过孟后?”
曲风闻言一愣,要知道,他这个皇城司虽然确实监察文武百官,但是他这个揽总的却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然而,眼看天子官家似乎有些气怒懊恼,他也不敢说什么搪塞的话,只好努力回忆底下人报上的情况。
“这两天去圣瑞宫地大约都是几位公主郡主和外边宗室的夫人之类,并没有别人……哦,小人记起来了,前日高小姐也去看了孟后一回,昨日蔡夫人也去拜见过孟后。”
圣瑞宫孟后喜欢高嘉,这一点赵佶当然知道,事实上,宫中喜欢这个小鬼灵精的女人多了,而性格和高嘉相仿的赵芙如今也同样是深受喜爱。这样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自然不可能对孟后说些什么。然而,吕氏就不同了。
蔡京究竟想要干什么?
赵佶的眉头皱起了一个大疙瘩,许久没有展开来。许久,他方才对曲风点了点头:“朕只是随便问问,你去吧。如今外朝多事,该看着的你给朕好好看着,明年又是开科取士之年,难免有士子上京来,哪家大臣那里投的墨卷多,哪家大臣那里投的墨卷少,你都注意一些。”
“是,小人理会得。”曲风毕恭毕敬地弯下腰,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大殿。而一出了大门,他便露出了若有所思地神情,结合赵佶的脸色和刚刚询问的问题,只怕天子官家在怀疑些什么,而问题的矛头就在蔡京。这个紧要关头,他该不该去找高俅分说清楚?
罢蔡攸宣和殿学士!
三日后,当这样一个消息传遍全城的时候,朝堂大臣们便全都清楚了一件事——曾经显赫光鲜一时的蔡家,又倒了一根柱子,尽管那已经是一根长出一截的柱子。
而在得知这样一个消息之后,蔡京却只是慨然长叹,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感伤的表情,当天晚上甚至还召集了家伎饮酒作乐。然而,当次日清早他得知蔡攸病倒的消息,脸色却不由得变了一变。
蔡攸的秉性他这个作老子的最是清楚不过,如果不是真的重病不起,是绝对不肯在外人面前留下这种软弱印象的。联想到前一次事败的时候,蔡攸足足病了大半年,他的心中陡地浮上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究竟是蔡攸想要借病再起波澜,还是真的……
夫人吕氏刚刚去拜访过孟后,赵佶就突然罢黜了蔡攸的宣和殿学士之职。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关联,他说什么都不相信。他自诩老谋深算,没想到这一回却算错了,那位在冷宫中浪费了人生最美好时光的孟后,不但能够忍下当年这口气,而且还辗转暗示了赵佶,这样一个女人,比之当年任性妄为的刘珂何止强百倍?这才是存身之道,这才是荣华之道,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她!
事已至此,他也应该进宫一趟了,若是再走错一步,只怕真的要万劫不复。赵佶不是哲宗赵煦那样的君主,否则,他亦不会落得如此地步。权臣权臣,不是会弄权的就是权臣,说到底,他还是看得不够通达,不够透彻。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七卷 政通人和 第三十六章 忖得失童贯弃子
对于蔡攸被免职之后病倒,高俅并不以为意。蔡家如今已经处在风口浪尖,而蔡攸借病躲去事端,这也是很自然的事。然而,在童贯带来蔡攸吐血的消息之后,他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难不成天子官家准备用这样的手法了断此事?
由于郭成这几日犯了病,因此如果说以前童贯只是揽了殿帅府一半的职司之外,如今就几乎是挑起了真正的重担。虽说殿前都指挥使之下还有副都指挥使,但同样是一把年纪,和童贯的正当壮年自然没法相比。而童贯往日的人缘好就在这个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做起事情来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听命的,这也让他极为得劲。
此时,他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高俅的脸色,心中很是庆幸。要不是他这个人和寻常趋炎附势的人不同,能够透过表面看到本质,只怕要陪着蔡攸一起倒霉。现如今蔡京致仕,蔡攸罢官,当初门庭赫赫的蔡家只剩下一个蔡卞。而且,以蔡卞的素日心性而言,不见得会在这个时候出马拉蔡家父子一把。倒是高俅不哼不哈的,这一次很可能要入政事堂为首相了!
尚书左仆射和尚书右仆射只不过一字之差,但真正的意味是,除了天子官家,高俅不会处于任何人的下面,这才是最最重要的。只要能牢牢抓住赵佶的信任,高俅就能毫无掣肘地行事,而有了和赵佶那多年患难与共的交情,高俅不可能做不到这一点。
“高相公,不出数日,拜相的旨意大约就要下了。”他笑容可掬地欠欠身道,“我听说政事堂三位执政相公会联袂上书,较之往日任命他人的时候那种左右搪塞可是不一样。就连朝中其他大臣也在翘首希望相公出山,这等声势,啧啧。绝对是众望所归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尽管高俅知道童贯这番话中有不少奉承的成分,脸上仍然露出了笑容:“好你个道夫,这颗定心丸让我吃下去,敢情是人都要飘起来了。这政事堂的位子若是那么好坐,以往进进出出的人就不会这么多了。总而言之,此番我承了你不少情,又劳你给我找了个好女婿。光是一个谢字只怕还不够呢。”
听高俅这么说,童贯顿时笑得连眼睛也眯缝了起来,一幅眉开眼笑的样子,连连谦逊不止。一番场面话过后,想起王黼的事情,他便拐弯抹角地道:“蔡居安如果聪明,这件事情很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地算了。不过,为了杀一儆百,圣上少不得还要严查一阵子,所以说。以往趋附蔡居安地那帮子人估计会一个个落马。这其中别人也就罢了。倒是有一个人,我想向高相公讨个情……”他说着便有些踌躇,毕竟。
先头反手把王黼卖了的人,可就是他自己。
高俅起初还没觉得什么,听到讨情两个字,心中便觉得有些奇怪。
童贯这个人的心性他是了解的,若没有足够的好处与利益,绝对不会花什么力气帮别人。而蔡攸一倒,其党羽必定如鸟兽散,刘正夫贬官,几个御史受到牵连,蔡薿也病得半死不活。其他人还有谁是童贯值得下死力去保的?
王黼!
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一个名字,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好嘛,如今梁师成那个家伙死了,王黼和梁师成那段父子缘分自然断了,也不会再有什么恩府先生。但是,王黼怎么就和童贯拉上了关系?梁师成是宦官,童贯也是宦官出身,虽说还不到呼风唤雨的地步,好歹是御前地一个红人。要是真让这两个家伙的关系发展下去,到时候,指不定王黼还是能够像历史上那样扶摇直入政事堂,创造一个升官的神话。
不行,当初他没法阻止蔡京是因为自己根基不够,而蔡京羽翼丰满党羽众多,他奈何不了他,所以只能与其井水不犯河水平安度过了这么多年,可即便如此,到头来还是难免决裂这条路。如今王黼还未成气候,若不能趁着这个时候尽早收拾了,以后还怎么下手?
“道夫,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说的可是王黼王将明?”
一句话出口,见童贯的脸色有些不自然,高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站起身来,缓缓在室内踱了两步,许久方才在中央停了下来。”道夫,你不是外人,我不妨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蔡居安的党羽我并没有兴趣动手,圣上之所以扫除了刘正夫等人,不过是因为他们先前的诬告,至于其他趋炎附势的人,历朝历代这样的货色从来都不少,所以只要圣上没有表示,我是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的。”
“但是,王黼例外!”
童贯原本心中松了一口气,可高俅略顿了一顿后,突然抛出了这样一句话,他登时愣住了,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平素高俅从来都是很给他面子,这时节偏偏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这才沉声问道:“相公难道是对王将明有成见?”
“成见算不上,但是,道夫你应当知道王黼这个人地经历,怎么会为他求情?”不待童贯有所反应,高俅便细数王黼履历,“此人于崇宁四年中了进士,调相州司理参军,编修九域图志,为何伯通之子何志同所喜,向乃父荐之为校书郎。之后蔡居安得势,他又弃何附蔡,得蔡居安所荐为符宝郎、左司谏。如今蔡居安也因罪得谴,他又找上了你,试问这样一个首鼠两端地人,如何值得信任?”
童贯是武臣,自然不可能像高俅这样把一个人的履历记得这么清楚,但他却不得不承认,高俅所说确实有道理,王黼确实不算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但是,这毕竟是第一个投靠自己地文官,而且王黼甚至在私底下以父亲之礼待他,这令他很是心动。只不过,翌日自己倘若有难,此人当真不会弃自己而去转投他人?
见童贯面有所动,高俅知道这话有了效用,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童贯自己也不是真正的好人,问题是,如今他只能是矮子里头拔高的。殿帅府的权力在赵佶即位之后已经渐渐抵达了顶峰,因此,殿前都指挥使这个位子就变得很重要了。
姚麟和王恩相继去世,郭成只怕也撑不了几年。而刘仲武安抚河西,种师道坐镇河北,高永年待罪之身还在西宁州,姚家由于出了一个驸马,姚雄姚古兄弟都要避嫌,不可能出任殿前都指挥使。而原先那些京畿河北禁军世家出身的军官,个个连战场都没有上过,让他们当殿前都指挥使更不行。那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韩世忠只有二十出头,功劳虽说不小,但由于小兵出身,如果没有机缘,只怕等二十年也未必能够到这个位置。姚平仲一个驸马,要想成为殿前都指挥使也同样是困难重重。
说来说去就是没人合适,所以说,童贯这个人他竟是不得不用。
“道夫,你我也算相识多年,你的心思我清楚得很,不就是因为那些文官对你的出身颇有微词么?你在西北征战这么多年,就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也未必能有你的功勋,那些只知道在安全地地方说三道四的家伙,理会他们做什么!”
童贯没料到高俅会这样戳穿自己的心事,先是感到一阵懊恼,待听到最后那句话时,不由霍地站了起来。大宋一直有用内侍作为监军的习惯,而这些监军不乏在沙场上战功赫赫的,然而,由于出身这一条,不少人的晚景都凄凉得很,文官的攻击,武臣的漠视,迫使他们要找一条出路异常困难。他童贯之所以一门心思往上爬,正是因为心里头那一丝恐慌作怪。而高俅此言完全在指责那些躲在安全地方的迂腐文官,无疑是为他出了一口气。
“相公……”
“道夫,君子相交自当坦坦荡荡,我就和你直说,王黼这个人一定留不得,居然想到将春宫图献给圣上邀宠,这样地人若是留在圣上身边,迟早会是一个大祸害。你若是真的希望,我到时可以给你找两个优秀的儿郎作为义子,也好遂了你的心愿。”
越是宦官就越是希望子嗣兴旺,这也是历史上那些有名的太监个个都是义子成群的原因。所以,高俅的这个承诺顿时让童贯眉开眼笑。
“多谢相公提醒,若非如此,只怕我要被人诓骗了去。王黼确实心术不正,要如何处置相公自个决定就是,我决不再多嘴!”
“哈哈哈,道夫果然是深明大义!”
高俅大笑着送上了一顶高帽子,心中一片轻松。他可不是那种自诩清正的愚昧书生,宦官又怎么样,只要能用得好压得住,一样能够发挥用场。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童贯靠的完全是皇帝的宠信,那些军功不过是辅助而已。他可不会像蔡京那样过河拆桥,有这样一个官面上的眼线,很多事情要做起来就轻松多了。区区几句好话和顺水人情,他干嘛一定要吝啬?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七卷 政通人和 第三十七章 蔡京内举不避亲
“圣上,鲁国公求见。”
这个鲁国公的称呼让赵佶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等想到这指的就是蔡京的时候,他不由得眉头一挑,然后扫了报信的那个小黄门一眼。看来,致仕和罢相终究还是不同的,上一次蔡京罢相的时候,还有人毕恭毕敬地称呼一声蔡相公,如今却换成了鲁国公,真真是世态炎凉一点不假。不过也怪不得这些人,谁不知道蔡家如今光景不同,就是内侍也一样怕站错了队。
不过,他确实已经对蔡家大失所望,若不是蔡京有功于朝,此次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这样轻轻放过的。听说蔡攸已经病了,看来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省得事情闹得惊天动地,反而被别国当作笑柄。辽国……这些代价,他都一定要从辽国身上讨回来!
“让元长进来吧。”
听到赵佶这一声元长,那内侍不安得抬了抬头,见天子官家面无表情,不禁心里打鼓。他也不敢多问,蹑手蹑脚地退出殿外,对蔡京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蔡相公,圣上宣见。”
见称呼从鲁国公变成了蔡相公,蔡京自不免晒然一笑。趋炎附势的心思是每个人都有的,只是乍一听别人称自己鲁国公,他倒有些不习惯。历来宰相致仕,往往会在三师三公之中择官而拜,他之前曾经得拜太傅,因此这一次致仕并未加拜官职,看在某些人眼中,兴许就多了几分意味不同。
见蔡京进殿拜见,赵佶正坐受了,遂命其起身,这才温言问道:
“元长的身子可曾好些。”
“承蒙圣上记挂,并无大碍。”这几乎是一套君臣相见之时的套话,蔡京四下看了看,见殿中只有两三个内侍,而一个起居舍人正在赵佶身后不远处凝神肃记。心中不由慨叹了一声。他曾经听说赵佶在见高俅的时候,多次将起居舍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屏退了开去,而自己之前虽然宠信正隆,每次面君却几乎无一例外地有起居舍人在侧,这个显而易见的分别,他居然一向忽略了。
到底是亲疏有别啊!只是,当初端王府的王府官中,除了高俅之外。其他人在赵佶即位之后也升官不等,如今却没有几个拔尖的。可想而知,即使是从龙之功,同样还是有差别的。
“臣今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尽管知道这一句话出去,很可能带来地不是机遇,而是更沉重的挑战,但是蔡京还是不得不勉力一试。
“臣弟元度知大名府多年,政绩斐然,治下百姓称道。如今臣已经致仕。政事堂也需有人递补,所以,臣想推荐元度回朝。”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赵佶的目光一下子犀利了起来,眼神对撞时,他甚至能够感到其中冷冽的寒芒。早有定计的他怎会退缩,耿着脖子毫不退让地保持直视姿态,但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他赌的就是赵佶对一人独相的格局还有犹疑,赌的就是赵佶还念及一丝旧情,但倘若不是,此番他必定会触怒了天子官家。
“元长推荐自己地弟弟,难道就不怕人说你任人唯亲?”
“臣只是举荐,并非任用。”蔡京坦然地弯了弯腰。然后沉声辩道,“古语有云,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如若元度只是庸才,臣自然不敢举荐,但以如今的情形,臣自忖并未有私心。当初元度罢枢密使之后,因为政见不同和臣颇有芥蒂。所以……”
“元长的意思朕明白了。”赵佶突然打断了蔡京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有些古怪,“你关心国事至此,朕很是欣慰。元度的事朕自有计较,改日便会有旨意。”
直到出宫,蔡京还在琢磨这句改日就有旨意是什么意思。如果有任何一点办法,他也不会想到荐蔡卞为相,但眼下何执中由于他的缘故,很难出任尚书右仆射之职,而他又绝对不能让郑居中上位,这样一来,他能做的选择就只有这样了。在刚才的话中,他已经暗示自己今后不会再谋求复起,但赵佶是否相信,他却没有任何把握。
什么时候他蔡京的命运,已经到了要倚赖不可捉摸地机缘地地步?
次日,一道盖有玉玺和政事堂大印的圣旨横空出世——拜高俅为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知大名府蔡卞除守司徒,拜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旨意一下,空缺差不多一个月的政事堂宰相之位终于尘埃落定。
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可尽数。
得知这一消息,率先登门来贺地却是李纲。赵佶原本的意思是让其跟随高丽使团回高丽布置辽东事宜,不过由于最终准备并不周全以及朝堂局势不稳,因此暂时拖了下来。现如今李纲即将代替霍端友出任枢密院都承旨,在同一届的制举之中,他算是超阶拔擢,俨然是一颗政坛新星。
“相公此番终于正位首相,以后便可再无掣肘!”
“承伯纪吉言,只不过毫无掣肘未必是好事,不是么?”高俅对这个准弟子说话,自然是毫无顾忌。见李纲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又笑道:“你的婚事拖了一年,此番应当要成亲了吧?”
“我正想和相公提这件事呢!”李纲笑吟吟地起身深深一揖道,“到时相公可要来当个主宾。”
“那是自然。”事实上,即使当初没有复相,高俅也一口答应了李燮的提议,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更何况,这是和相州韩氏打好关系的大好机会。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紧接着,登门道喜的人越来越多,既有当初高俅在朝时关系很好的同僚,也有因为风头转了上门来攀交情的官员。这其中,严均、阮大猷、侯蒙和郑居中自然最为耀眼。两个政事堂执政外加一个枢密使一个枢密副使,只要是见过世面的人,无不为这种组合而砸舌不已。而这四人当中,郑居中脸上地笑意就很有些勉强。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原本郑居中推掉了尚书右仆射之位,给天子留下了一个好印象,顺便推了高俅一把,使这位能够正位首相。他满心希望高俅重入中枢之后,尚书右仆射的位子能够依旧属于自己,谁知道突然横里杀出一个蔡卞。这下可好,满腹雄心壮志,一下子全都打了水漂。更可恨的是,听说这一次举荐蔡卞的人居然是蔡京!
这老家伙居然还敢上窜下跳,难道就不知道自家的状况么?
他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一抬头见高俅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不禁讪讪一笑,情知高俅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心意。
来拜的人虽然多,但大多数人高俅只是略敷衍了一下便送了客,最终留下来的都是往日几个走得近地人,这其中,李纲自然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他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赵鼎的身影,不觉有些奇怪。赵鼎如今已经是给事中,掌封驳大权,论理这个时候没有不出现的道理。再说,赵鼎是高俅的侄女婿,这避嫌也没有用啊?
因此,看到高俅身边正好无人,他就上前低声提出了这个疑问。而高俅怔了一怔之后,便无奈地苦笑道:“赵元镇的性子刚正,此番弹劾蔡攸用了很大的力气,谁知道圣上虽然重视,到如今依旧不置可否。这个时候他自然不好上我这里来,以免坐实了外头人党争的猜测。你应当知道,如今别人动辄就是蔡党高党,你们这两个当初帮了我大忙的人,在有些人眼中便成了十恶不赦。”
党争之烈在有宋一朝自然是有目共睹的,当然,相比唐朝已经好了很多。不过,宋朝也开了贬谪最广的例子,从岭南到天涯海角,四处可以见到被贬官员的身影,而比起那些唐朝的倒霉官儿来说,这些人一个个都还活得长久一些,复起的例子也不少。要知道,唐朝的党争往往都是以你死我活作为最终下场,初唐时被杀的宰相足足好几十。
所以,对于被人归入高党,李纲并没有任何抵触心理。身为士大夫,出人头地的心理早就深深刻在了心里,如今有出头的机会,不过是被某些无知小人背地里骂几句罢了,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他反倒是对赵鼎的心结未解有些感触,因此,见此刻云集的都是高官,他就顺势提出了告辞。
高俅当然知道李纲的心思:“也好,你去元镇那里看看吧。他如今喜得贵子,别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乱了心绪。圣上爱重他的才能,你看看我大宋台谏当中,哪个有像他这么年轻就出任给事中的?让他好好思量一下,否则将来若是为御史中丞,怕是更有为难的事。”
李纲连声应了,随即便匆匆出了高府,而这边剩下的人自然而然聚在了一起。虽然在崇宁年间担任过枢密使,但在星变之后,蔡卞就再也没有回到过中枢,不可避免地让人有些陌生。如今蔡京去职蔡卞重新入朝,虽不能说是大洗牌,但格局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变化。而对于严均和侯蒙来说,党争告一段落,无疑表明了一件事——大宋的战车又可以开动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七卷 政通人和 第三十八章 已是大限将到时
尽管大夫诊断后肯定蔡攸不过是气急攻心方才吐血,但蔡学士府上下依旧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自宋氏以下的所有姬妾全都是阴沉着脸忧心忡忡,如今谁不知道自家丈夫已经和老爷子闹翻了,这官一旦被免,他日什么时候才能上去?
只有蔡攸自己知道,自己这一病若不能病出什么结果来,那么,只怕是下场会更惨。外头的消息蔡安都会源源不断地报说给他。所以,当他知道高俅拜尚书左仆射,蔡卞拜尚书右仆射的时候,面色立刻变得死灰一片。
是,他可以去威胁自己的父亲,让其在危难时刻拉自己一把。但是,蔡京是什么人?当一切万般无望的时候,就是壮士也可以断腕,更何况他那位老谋深算从来不肯吃亏的老爹?即便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晚年,蔡京也一定会放弃他的,这并不违反什么虎毒不食子的古话,毕竟,先挑起事端的是他自己。
“真真是好谋划好计策啊,居然会把叔父弄回来,只怕是高伯章如今亦不敢轻举妄动吧?”他喃喃自语了一句,脸上写满了阴霾,一双手更是死命拽着身下的床单,似乎和它有深仇大恨一般。要是蔡京当初肯服老,肯拉他一把自己让位以待,如今的局势会不会是另一幅样子?还有,那些他寄予无限希望的人,居然一听到他出事就如鸟兽散,什么门庭若市,那都是假的,假的!
咣当——闻听这个声音,外间的宋氏慌忙推门进来,见一地碎片,目光不由落在了床上的蔡攸身上。她是大家出身,当然知道丈夫如今在想什么,只可恨她虽然在宫里走动得也勤,却及不上高家那几个女人的影响力,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官人……”
“出去!”见宋氏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蔡攸心中更觉恼火,指着门怒吼道,“给我滚出去,谁要你进来的!”
平素受惯了丈夫的这种脾气,宋氏只得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没奈何地退出了房间。而床上地蔡攸见房间中没了人影,突然冷笑了起来。
刘正夫被贬,蔡薿病重。那当初弹劾高俅的三个御史全部坐诬告被贬,剩下的人谁都指望不上。不,还是有人安然无恙的,童贯照旧逍遥自在,王黼躲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他当初怎么就会信任这两个家伙?
“童贯,王黼!”
他的嘴里恶狠狠地迸出了这两个名字,脸色更是铁青一片。若不是当初听从萧芷因的鬼话,以他的家世地位,怎么会折节下交和一个阉宦搭上关系?而王黼那家伙平时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一转眼就躲了个干净。难道他还以为,沾染了自己蔡攸,会像当初甩脱何执中那么容易?
门都没有!
正当他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去收拾王黼这么一个首鼠两端的小人时。
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他原本就不耐烦,此时张口便大骂道:
“滚!”
“学士,是小人蔡安。”
闻听是蔡安,蔡攸地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但脸色依旧不好看。良久,他才渐渐收敛了怒色,淡淡地吩咐道:“有什么事情就在外面说吧。”
“回禀学士,刚刚传来消息,说是王黼王大人被免官了。”
“嗯?”蔡攸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大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王黼这家伙这么急着和他撇清关系,最后还是免不了这一步。天子官家是那么好糊弄的,王黼从何执中流窜到他蔡攸这里,如今又准备撇下他蔡攸投靠别人,哪里有这么容易?
“那王将明可有求人说情?”
“听说王将明在得知消息之后大吃一惊,事后似乎去殿帅府寻童帅理论,可童帅根本没有理他。”
“知道了,你去吧!”
蔡攸打发了蔡安,却只觉得五内一阵剧烈的翻腾。童贯。居然是童贯!他以为王黼会如法炮制,去找高俅或是郑居中阮大猷等人,却没有料到王黼居然直接去找了童贯。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这一点他当然清楚,然而,还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就是,小人的眼力恰恰是最准的。王黼既然没有去找那些文官,而是直接找上了童贯,无疑是认准了童贯的影响力足够,或是自信有东西可以说服童贯帮忙。而从事后理论这一点来看,王黼原本应该是抱着很大希望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一百八十度的转折?
他在心里左思右想,正觉得不得要领地时候,脑际忽然灵光一闪,一条一直忽略地线索浮上了心头。当初去拜访童贯的时候,童贯刚刚从西北回来,可房子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似乎一直有人在勤于打理。如果这不是童贯自己每年捎带钱回来,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已经和童贯搭上线了!
他一早就入彀中而不自知,亏他还以为笼络住了童贯,敢情这家伙一直在两面三刀地敷衍自己。至于童贯究竟投靠了何人,从刘琦的婚事之中便可以窥见端倪。倘若不是可以靠刘琦攀附上高家,童贯这么积极做什么?看不出来,一个阉宦竟然有这样地本事!
思来想去,他心中的恨意越来越深,郁结的不平越来越强烈,使得他几乎想要仰天高呼一声发泄心头怨气。然而,这里是自己家,不是什么荒野不毛之地,他想要做什么都得有个限度。虽说人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但他好歹还有儿女,若是想给他们一点机会,他就不能不低头。
他摸索着从枕头下找出了一封信函,从中抽出了两张信纸。那是天子官家命人秘密送来的,其中有一封赫然是他当初写给种师道的密信。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东西会落在天子官家的手中,而且经由这样的渠道又回到了自己这里,让他本心想要发起的文武之辩也没有任何机会。
赵佶没有打算兴大狱,但是对于他而言,这种做法无疑比兴大狱更可怕,因为这绝了他的所有希望。
如果是明面上的对抗,他可以通过贬损种师道而把战火烧到高俅身上,毕竟,种师道是高俅推荐地,而很多武臣更是和高俅有着不浅的关系。倘若能把尺度掌握好,他就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把图谋不轨这个罪名栽在高俅头上。然而,他再也没有了这个机会。
他已经输了,完完全全地输了,天子的这封信无疑就是催命符。他能够做到宣和殿学士,靠的完全就是赵佶的宠信,现如今宠信没有了,他的失势必定会比任何人都快。蔡京还有门生故旧,还有何执中这样的盟友兼密友,可他还有什么?放眼朝中,他还有人可以信任么?暴病,如今他唯一的一条出路,只怕就只有这个了。
冷笑连连之后,他突然疯狂地将信撕成了碎片,最后犹觉不过瘾,干脆把这些全都吃了下去。这一番动作耗费了他地很大力气,到了最后,他不由得靠在床沿上连连喘气,胸口起伏不定。他的病并不十分严重,但是,哀莫大于心死,他还有什么可以指望的?
傍晚,失魂落魄的王黼又转到了蔡学士宅门前。落日之下,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豪宅已经呈现出了一片寥落的景象,就连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似乎也耷拉着脑袋没有半点精神,而那分明是崭新的黑漆大门竟好似也斑驳了起来。整条巷子都是一片安静,甚至连一个走动的人都没有,仿佛那些行人故意避开了似的。往日蔡府门口从来都没少过的门子也全都不见了踪影,两扇大门紧紧地闭着,严丝合缝中流露出一丝颓败。
不过数日的功夫,这里就已经败落了!
鬼使神差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之后,王黼本能地走上前去想要敲门,但是手才伸出去,他就有些后悔了。当初蔡攸眼巴巴地想要找他商量事情的时候,他为了保全自己而躲了个干净,现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候还上门干什么?蔡府中人从来都是最小人不过的,那些下人哪里会看得起他,他还有什么话可以对蔡攸说的?
他没有任何话好说,天下间最愚蠢最无知的人,非他王黼莫数!他怎么会以为童贯会心甘情愿帮他,他怎么会以为童贯就是何执中那种厚道的人,怎么会以为童贯就是蔡攸那种好大喜功的人?他错了,错得很离谱,开始到殿帅府寻童贯理论根本就是错上加错,徒惹人笑而已。
他早该看出来的,童贯早就依附了高俅,早就和高俅一个鼻孔出气,否则,刘琦怎么会这么巧和高嘉定下了婚事,童贯怎么有这么大的把握能够在蔡攸倒台之后独善其身?他王黼自诩精明,竟被一个残缺不全的阉人摆了这么一道,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七卷 政通人和 第三十九章 一朝人死如灯灭
正当王黼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的黑漆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拉了开来,随即就传来了一个惊讶的声音:“王大人?”
他几乎想要抱头鼠窜,最后还是强自镇定心神转过了身,见是蔡安,他又露出了一个十万分勉强的微笑:“我原本准备来看看蔡学士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我如今这身份,实在不适合去看……”
话还没说完,蔡安便抢着开口道:“王大人能来,我家学士若是知道,必定心中高兴,只可惜……”他说着便哽咽了起来,最后结结巴巴地道,“我家学士刚刚已经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王黼愣在了当场,许久都没弄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张脸上顿时呈现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蔡攸一向身体康健,几乎很少生病,此番病倒原本就蹊跷得很。而就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症,居然让一个正当盛年的人就这么死了?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我要进去看看!”他几乎本能地想要进门,谁知才一提脚就被蔡安拦住了。
“王大人,如今里头正乱着呢,您要是来还是等灵堂布置好再说吧。小人如今要去本家报丧,不能陪您说话了,还请您恕罪,您先回吧!”
见蔡安身后冒出了几个身穿丧服的人,王黼顿时绝了进去看个究竟的念头。这样天大的事情,蔡安是绝对不可能开玩笑的,也就是说,蔡攸真的死了,那个和他吃过无数次酒,曾经将他引荐给天子的人,真的已经死了!
此时此刻,失魂落魄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他此时根本就是三魂六魄全都不见了。他原本就是资历浅薄的小官。如果不是有人赏识提拔,他如今还和那些同年进士一样在微末小官上折腾,说不定最多只是一个县令。而他却已经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甚至连天子也近距离接触过。然而,现在一切都完了了,都完了。
听说儿子去世的消息,蔡京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脸色惨白自不必说。就是一双手也在难以抑制地发抖。闻讯而来地吕氏在问清楚事情始末之后,干脆昏厥了过去,一时之间,蔡府之中乱成一团,就连素日和蔡攸不睦的蔡絛等三人也全都呆若木鸡。谁能想到,那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居然会突然死了?
别人会认为蔡攸是得了急病,而蔡京自然不会这么浅薄。整件事背后的文章他虽不可能尽知,却也知道得七七八八,因此并不十分意外。
可是。蔡攸会这么快选择死亡,这仍然让他心中苦涩。不论蔡攸曾经给他使了多少绊子,无论蔡攸曾经坏了他多少事。但那毕竟是他的儿子,是他辛辛苦苦栽培多年的儿子!他曾经视作唯一可以承继自己衣钵的人!
而现如今,这一切都仿若流水那般逝去无踪了!
“攸儿……”
他含含糊糊地念道,鲜少露出沮丧神情的脸上一片怔忡。而那已经逐渐昏暗下去地眸子中,赫然是一圈忍不住的水光。父子连心,那终究是他的儿子!
而当高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茶盏一下子把持不住,滚烫的茶水几乎溅在自己手上。好容易手忙脚乱地放下了茶盏,他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斗了这么多年,与其说他和蔡京结仇最深。不若说他和蔡攸结仇最深。每一次他的仕途起伏中,隐约都可以看见蔡攸在背后晃动的影子。
一次次的撩拨,一次次的设计,一次次的失败,印象中他至少应对了十几次这样地大小动作,而心也渐渐硬了起来。
以前他从来没有寄希望于能够扳倒蔡京,但后来他有了信心:以前他从来没寄希望于在朝中建立一个强大地势力团体,但是为了对付蔡京,他做到了:以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能够真正地站在群臣的最高点。
但是他现在终于得拜尚书左仆射,真正成为了一个浃浃大国的首相!
虽然不能说这一切都是拜蔡攸之赐,但是蔡攸地一次次阴谋暗算中,在一次次的吃亏和反击中,他终于把握住了蔡家父子的命门,他成功了!而蔡家父子失败了,所以,蔡京才会致仕在家,蔡攸才会命丧黄泉。
他有责任,但是,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是蔡家父子咎由自取!
“高郎!”
高俅轻轻地抓住了英娘的手,见妻子一脸忧色,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其不必担心。一块巨大的挡路巨石,终于在一次次的水泼火烧,一次次的撬动之后,从露出缝隙到完全破裂,已经不再是他最大的威胁了。而清理这些碎渣也许需要很多时间,但是,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已经年过四十了,那段人生最年富力强的岁月固然也做了很多实事,但是,更多地心力却不得不花费在了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他身后有妻子和家人,所以他不能败,更不能退缩,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完完全全腾出手来。
蔡卞或许是一个制约,但是,那远远还够不上真正的束缚。而想必经此一事,何执中也会想到退了,这样一来,孤掌难鸣的蔡卞就不会成为大威胁,有郑居中从旁虎视眈眈,这位小蔡相公应该会很聪明才是。
惊天官司化作无形,赵鼎的心中自然不满,然而,人都已经死了,按照时人不究死者的惯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朝会上便有些沉默,李纲的劝告他也置若罔闻。看到儿子这般颓废沮丧,赵老夫人樊氏终于忍不住了。
“我含辛茹苦将你带大,正是因为想看你成就一番大事业,为国之栋梁!现如今不过小有挫折你就这副样子,如何能担当重任?当日你奏折入京,圣上亲召,宰执亲询,哪里不曾认真深究过?不过是因为兹事体大,不得恣意宣扬,所以暂时压下去罢了。如今首恶已死,朝官和百姓哪个不知是你弹劾之功?还有。你如今乃是给事中,掌封驳大权,倘若还是如现在这个样子,不若趁早求去,也免了他日罢官!”
老母亲柱着拐杖这样一通教训下来,赵鼎顿时面色通红。人皆好名,而自幼苦读的他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从潜意识中。他很是希望借着将此案办成铁案,让自己名声远扬,而为母亲戳穿这样隐秘的心思,他自然是又羞又愧。天子官家数次整肃下来,朝中好名之风颇有好转,亏得他还自诩当官为民,却仍然不能免俗。
“娘教训地是,孩儿知错了!”
他长跪于地,恭恭敬敬地道:“孩儿将来一定会记住自己的职分,不会再沽名钓誉。一定会让娘挣一个顶尖的诰命!”
“好。我就等着那一天!”樊氏深深看了赵鼎一眼,然后便双手将儿子扶了起来,郑而重之地告诫道。”如今看来,朝廷又要动兵了,收复燕云乃是太祖太宗时便心心念念惦记的事,圣上此举自然是好的,高相公那些政事堂宰执也必定不会只记着一己之私。可是,刀兵毕竟不吉,开疆拓土而不是好大喜功,这一点你需得牢牢记着!给事中的封驳之权,切勿让其虚设了去,也千万别为了一点名声而滥行职权。否则我也必定不容你!”
赵母教子地时候高蘅正在旁边,事后少不得告诉了高俅。而在听得这番话之后,高俅心中大为感慨,在面圣的时候便将原样话向天子作了转述,末了才掷地有声地道:“历朝历代都有烈女传,其中所列皆是女子中有德行者。而臣认为,烈女重名节固然值得表彰,但是,百官若是都有如樊氏这样的贤母贤妻。则朝堂风气必定为之一肃。臣恳请朝廷赐封赵母樊氏,另派人访查贤德女子加以表彰!贤、孝、礼、义皆重,如此方可昭显皇上崇德爱才之名!”
赵佶自己最爱重的郑贵妃就是诗书精通的才女,因此高俅的这番话无疑正中其下怀,当下欣然应允。而这番话的题外之意便只有他们俩清楚了,在朝堂渐渐太平下来的时候,虚位已久地中宫也应当设一个女主人了。
册封赵鼎之母樊氏为魏国太夫人!令各地官府查访民间德才兼备的女子举荐,朝廷另行册封,选出类拔萃者为宫中各妃嫔公主郡主师。
此议一下,朝野顿时大哗。历来史书中为女子作传者,首以节女孝女,贤德为重才为轻,而如今天子赫然重女子之才,自然引来了颇多议论,而附和的也不在少数。
高俅的这一招正用在狠处,宋朝的女子虽然不如唐朝开放,但仍是明清活在礼教之下的女子所无法企及的。朱熹那家伙不是还没出世么,而二程的思想如今还远远没有官方化,既然如此,那他就先把女子崇才的这一条由天子官家昭告天下。只要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屁话不再被人奉为金科玉律,那么,以前盛传一时的古风也不会被那些狗屁理学给完全吞噬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七卷 政通人和 第四十章 万事有始皆有终
政和元年中秋,京东东路济南府以李格非之女李清照纯孝德高,才华横溢为由,向天子举荐,各州府亦举荐才女十八名。天子于文德殿召见后,诸女对答如流,尤以李清照为最,天子击节赞赏其诗词,特封济南郡君,其他诸女各封县君,以为德庆永庆诸公主师。
政和二年九月,辽靖和太后萧夺里懒崩,终年三十三岁。辽南京留守,魏王耶律淳檄文天下,称仁和太后萧瑟瑟妄自尊大,以庶欺嫡,逼死靖和太后,并质疑辽帝并非正统,并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号召各方兵马齐起勤王。仁和太后萧瑟瑟得知之后,立刻宣布耶律淳为叛逆,以耶律余睹为天下大元帅,召上京道、中京道、西京道各路兵马讨逆。而囤扎在上京道和原辽国东京道之间的重兵三十万亦为之军心动摇,金国蠢蠢欲动。
由于顾忌金国趁虚而入,无论是仁和太后萧瑟瑟还是魏王耶律淳,都不愿意在内耗中把所有的实力都扔掉,因此在几场大战之后,双方默契地停止了争斗,暗中派人达成了一致。以仪坤州为界限,两边暂时息兵。而赵佶则在和一干大臣商议之后,和耶律淳约定次年将萧芷因放回去。
政和三年开春,原辽国海陵郡王萧芷因在五百宋军护送下抵达宋辽边境,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南京城时却遭遇刺客身亡。七日之后,耶律淳以先帝遗诏传谕辽国,中京道西京道兵马各自收兵观望,耶律余睹只得以本部兵马七万人对抗耶律淳南京道十万大军。与此同时,金国趁势进兵,辽东大军败退。
耶律淳闻听辽东有变,遂遥拜上京耶律延禧次子赵王习泥烈为帝,以出让南京道,银一百万两,绢五十万匹的代价向宋国求兵相助。彼时大宋已兵定河西。兴灵路和熙河兰澶路俱已安稳,因此事先已调西军精锐五万于河北演练。
得到耶律淳急信之后,大宋君臣商议三日,赵佶以种师道为帅,童贯为监军,发兵二十万北上。而高俅又将刘琦送入种师道帐下听用,此时,种师道麾下不但有姚平仲钟达等昔日旧部。调防河北的西军之中更有韩世忠等小将,可以说是汇集了年轻一代中的精英人物。
而高俅最大的遗憾就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岳飞是没法参加这一次的大战了,因为,据他派人打听下来的消息称,岳飞现在还不到十岁……
尽管历史上大宋在徽宗年间的北伐完全是一场笑话,那时地配置是童贯为主种师道为副,如今恰好颠倒了一下,而大宋也不是联金抗辽而是联辽抗金,所以他有足够的自信得到一个不同的结果。
种师道原本就频频上奏联辽抗金,如今朝廷任命其为主将。他夙愿得偿。心中自然畅快至极。大军分三路,从定州、代州和霸州出发,先头大军三万抵达南京城的时候。充当先锋的姚平仲站在城门处伫立良久,方才领兵进城。自从石敬瑭当年拱手献燕云十六州之后,中原兵马还是第一次踏足这座古城,而且不是在激战之后进入这座古城。
耶律淳志在整个辽国,因此尽管不少谋士苦谏这种行动无疑是引狼入室,他却听不进去。而闻听大宋先头兵马入南京城后并未有人进城接收官府,他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燕云十六州可以还给中原人没有关系,但是,若让女真蛮子夺了根本,那么辽国就全完了。他当然可以听从某些人的意见和萧瑟瑟妥协。可是,先头的无数例子已经摆在那里,那样地妥协只会带来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因此,他丝毫不担心背后的宋军会给他插刀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兵攻克仪坤州,然后直扑攻打上京临潢府。由于他先头传檄天下的耶律延禧遗诏货真价实,因此西京道和中京道的辽国宗室纷纷对他表示了支持。势单力薄的萧瑟瑟见无法倚靠耶律余睹苦撑,除上京道之外,其他兵马又不听号令。只得弃上京往西北而去,希望能从西北路招讨司调兵镇压叛乱。仅仅花了半个月,耶律淳就成功跨进了上京城门。此时,距他当初称皇太叔已经过去了数年。
在暂时消除内乱之后,耶律淳自然不会忘记最大的威胁。由于习泥烈为萧瑟瑟耶律余睹等人囊挟而走,他便自称摄政皇太叔,集结大军准备对抗金国,而与此同时,大宋号称二十万,实则十一万的军队陆续就位,大战一触即发。
自恃女真满万不可敌神话的吴乞买却并不把辽宋联军放在眼中,一来辽军屡战屡败,二来他曾经到过宋国,亲眼看见过宋军极度疲软的战斗力,因此尽管金国只有大军五万,而辽宋联军号称七十万之巨,但他仍旧信心满满。
然而,政和三年八月,已经准备了很久的高丽人终于露出了狰狞地獠牙,高丽王王俣调派精兵三万,自西京出兵,在金国猝不及防之下,自桓州正州直扑黄龙府。由于先前高丽一直对金国保持了克制地态度,自上一次犯境之后再未有挑衅之举,金国自恃兵强马壮,并不把疲软的高丽放在心上,因此,此次出兵之后,领兵在前的吴乞买便被狠狠打了一闷棍。
当然,要想靠高丽那点人攻克黄龙府自然是不现实地,问题是,大宋还派出了水师,海船一直在苏州莱州等地游戈。由于船上装载了火器,因此金国虽然派出了不少海盗出身的船队加以应对,却在精锐的火器下败下阵来。于是,三面合围的态势渐渐明朗了起来。
远在东京开封府的高俅得知一切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的时候,禁不住狠狠挥舞了一下拳头。女真是战力强不错,但倘若没有那么多空子可钻,倘若没有了那么一个睿智的领袖,它还会像历史上那么顺风顺水?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眼下的金国在出兵的时候没有安稳后方地高丽,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失算之处:没有正视辽国和宋国的联手,这是第二个失算之处;而他们没有想到大宋已经有了一支初见雏型的海军,这就是第三个失算之处。
以少胜多固然在战史上值得称道,但是,于一个真正的将领而言,若是始终只想着如何用奇兵取胜,那么永远无法成就一个好将领。而作为一个国家而言,如何打造出一支在质量和数量上都高人一等的军队,如何任用那些稳扎稳打善于打真正的战役,而不是只会打局部遭遇战的将领,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已经结束了,自从完颜阿骨打地东南之行,自从女真和辽国两次谈和,自从大宋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这一场国之博弈就已经结束了。耶律延禧的早死让辽国不再成为大宋的威胁,李乾顺的崇文让党项游骑威风不再,此消彼长之间,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高俅走出都堂,却突然停下了步子。此时夜色已深,天上繁星璀璨,皓月正散发着朦胧的银晖。整个大内禁中却仍旧像白天那么热闹,穿着各色公服来回走动的人比比皆是,个个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看到这一幕,他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伯章。”
转头见是严均,高俅便微微点了点头,看得出来,这一位比他还要辛苦得多,眼睛中尽是一条条的血丝。虽说如今枢密院和天子给前方将士颁阵图的惯例已经没有了,但是,想必一次次的推演仍然少不了。即便是纸上谈兵,那些枢密院的年轻官员却依旧乐此不疲,而严均这个位在一品的枢相,也时常做和那些承旨主事同样的事情。
“辽东战局估计不会有多大变化了。”
“是啊,只是不能趁此机会灭了这个心腹大患,总归还是有点可惜的。”严均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困兽犹斗,而且高丽对辽东毕竟有地理优势,我军刚刚收了辽国好处,如果突然发兵只怕会激起辽国子民同仇敌忾。唉,多好的机会,放过了实在可惜。”
高俅却自得地捋了捋下颌的胡须:“有什么可惜的,北定燕云西进沙州,你我已经看到了。我们如今还只是四十出头,再活几十年,又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别心急,你这个枢相估计还有很长时间要当,到时候还怕没有仗打么?”
说到这里,他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严均一眼,恰逢对方的目光同样扫了过来。片刻之后,两人同时哈哈大笑,笑声中流露出一股极其畅快的意味。
谈笑间,插橹灰飞烟灭,这挥斥方道意气激昂的日子,仍然属于他们。
政和四年十月,金国为三国所败,吴乞买败死,其他死伤无数。胜者三国中,高丽三万人只余一万二千,损失过半;辽国号称五十万大军,却由于正当金国锋锐,收拢之后只得完好无损者十万余;而由于种师道用兵稳健,大败金国右翼军,损失最小,但战死者依旧达到了五千多,伤者万余,但损失比起高丽和辽国的惨胜来说还是小的多。
战后高丽得宣州、桓州、正州,退兵。在宋国的调停下,失去了国主吴乞买的金国不得不去国号帝号,重新向辽国称臣,辽国则再次向宋国支付银两绢帛百万。此时,辽国摄政皇太叔耶律淳得知奉为皇帝的习泥烈已死,自然如获至宝,立刻登基为帝,奉宋主赵佶为兄,并以燕云十六州故土造籍册献上,赵佶欣然纳之。
政和四年五月,赵佶册郑贵妃为后。逾五日,下诏改原辽南京府为幽州,称燕京,功及朝廷众官。诸臣以高俅功第一,遂拜太尉。
尾声 大好河山(大结局)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明媚的阳光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手捧一本漱玉词,聚精会神地朗读着。那清亮的声音散落在花草之间,惊起几只蜂蝶,不时更有几只鸟儿应景似的鸣叫几声,平添几分春日生机。
“琥儿!”
乍一声大嚷让小女孩浑身一哆嗦,回头一看是自家娘亲,顿时乖乖地站了起来。果然,她才刚刚站好,就被匆匆奔来的少妇一把抱在怀里,小脸蛋更被狠狠亲了好几下。
好容易挣脱了母亲,她方才抗议似的嚷道:“娘你又把我一个人扔下去找爹爹,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以后我也要去!”
“琥儿听话,你爹爹是朝廷大将,我偷偷过去看他没什么要紧,要是把你也带上,不是等于别人都知道了?”高嘉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快要哭出来的女儿,好容易见奏了效,这才信誓旦旦地道,“以后你爹爹要是不打仗了,我一定让他带着你去游遍天下山水,就像你外公外婆他们那样,好不好?”
“好!”
一大一小正在打勾勾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咳,高嘉转头一看,登时愣住了。那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几个人,不是随父亲远去的母亲和两位姨娘还有谁?
延福宫这座花费了十五年时光方才建成的宫殿已经成了东京城最恢宏的建筑。但是,百姓们议论最多的却是那座琼华殿以及其中那些女学士。自从政和初天子下诏各州府访求天下才女为公主郡主师以来,琼华殿学士这个称呼便渐渐成了民间佳话,也不知有多少进士在金明池揭榜之后求娶其中的才女,成就了一段又一段才子佳人的姻缘。
捧着一卷新制的漱玉词,李清照正在琼华殿后的石凳上和几个同好讨论诗文,突然见旁边人都纷纷起身下拜,她回头一看,入目的便是两个联袂而来的身影。
落日的余晖下,她赫然看见两人的鬓角都已经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不由感到一丝怅然。君臣相得的佳话固然已经广为流传,但其中一位刚刚年过五十,却已经辞去了相位游览天下,天下又有几人能放得下那滔天权势?
“圣上,高相!”
“易安叫错人了,我如今可不是什么宰相。”
高俅含笑答礼,心中暗自惊叹岁月并未在这位才女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难不成高相还要我改口称一声太尉么?”
高俅闻言顿时招架不住,好在旁边赵佶适时解围。此时,旁边那些女子都知道天子特地和高俅过来是有话要说,纷纷笑着退去。
“易安,伯章此番刚刚从河西回来,还准备悄悄去西州回鹘的高昌城走一遭,朕有时真是羡慕他的自由自在。一走了之,将一大堆事情全部撂下了!”
赵佶的这句话让高俅有些心虚,但是,直到现在他还认为那一次的辞相是他的得意之作。明君贤相自古以来都是士大夫的追求,但是若在权位上久久不去,那些宰相几乎都没好结果,他自然没必要重蹈前人覆辙。如今多好,天下太平他又囊中多金,正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赵佶见高俅只笑不说话,这才转上了正题:“朕知道易安你曾经想周游天下,这个琼华殿学士对他人来说兴许是莫大的荣耀,对你而言却不过是束缚。伯章接下来还要去一趟西域,他随从多,又有高手护卫,还带着三位夫人。你虽然不好红妆好道装,但一人独游毕竟不便,若是愿意,何妨与他共走一遭?”
李清照闻言大震,见高俅脸色颇有些尴尬,便恍然大悟,敢情今日天子官家提起此事,也存着故意取笑的意思。然而,一直以来她的梦想就是遍游天下河山,只是以一介女子之身完成这一梦想却有重重险阻。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却很可能遭旁人非议,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沉吟良久,她终于欣然一笑道:“固所愿尔,不敢请尔。”
中原和诸国的每一个角落,从此流下无数璀璨诗篇。
尾声 后记
如何写最后一章,花费了我一个上午加一个下午的时间。自然,很多人还是会不满意,还是会骂仓促,会指责我关于李清照的安排,如此等等……但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划上了句号。
这本书最初的设定是轻松YY历史,而新鲜出炉的主要原因,则是因为斩空那家伙的无责任TJ。当然,如今他的小JJ已经又长出来了,而我这本书也完全违反了初衷,越写越沉,沉到我自己都觉得沉甸甸的。
当初是准备顺着真正高俅的履历写的,后来愕然发觉宋朝的武将没地位,一而再再而三改换思路,高俅就成了文官。最初就稍微翻了翻徽宗本纪然后开始动笔,后来写着写着把续资治通鉴和宋史辽史金史相关年代的都看了大半,论文翻了一堆,拎出来好多好多人物,结果弄得场面铺开太大。
说句实话,在写本书之前,对于宋朝这个时代的了解仅限于水浒传和演义中的那些内容,但是,当翻看了众多历史资料之后,一个大时代的背影开始逐渐刻在了我的脑海中。文宋文宋,大宋还真的是一个文官做主的时代啊!不可否认,其在防范武将割据的问题上做得很好,但是,矫枉过正以及历史上那位宋徽宗的荒淫腐败和整个文官集团的败坏,无疑把整个王朝往火坑中推了一大把。
斗倒蔡京就是本书的结束,这一点在三个月之前就设定好了。在耶律延禧死了,完颜阿骨打死了,辽国元气大伤,金国不复当日之勇,西夏干脆就灭国的情况下,本书要发展下去,就只能直接写战局谋划了,而这个我写起来实在不擅长,更没有把握。再说气吞山河纵横四海的东西,已经出现得太多了,我也没那个本事。
情节拖沓罗嗦,边缘人物太多没性格,发展太慢……无数的读者给我指出了缺点,而最致命的一点就是,没高潮!我片面追求某些史实,却忘记了这本来就是一本架空,是YY,而不是什么严格的历史小说,但是,格调一旦定死,我就转不回来了,所以只能对中途放弃的读者说一声抱歉,然后对坚持到最后的读者道一声真心的感谢,因为这其中,带入了我个人太多太多的感情因素。
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VIP更新还只是在十七卷二十多章而已,而我脑子里关于新书的念头却有很多,用一片混乱来形容大概还是好的。如果真的还写历史,我发誓一定不去死抱着那些历史大砖头了!
再见了,各位可爱的朋友,如果有缘,让我们下本书见,我马上就会回来!
尾声 最后一点心得
前天终于把这本书结束了,但结束之后,书评区的一片热闹让我充满了激动。一直以来,这本书相对比较惨淡的成绩让我很有压力,甚至不止一次动过草草结束的念头,但最后,我还是坚持了下来,这本书的篇幅甚至超过了前两本书的总和。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能够坚持把这样一本书写到这种程度。
资料夹里一共有绷个文件,这还不包括宋史辽史金史续资治通鉴等在线读物,从一个对那个时代只有寥寥一点知识到现在的略通一二,实在也花费了我太大的精力。之所以说新书不再维持太尉的这种风格,是因为我已经有三本书,不,加上《夙夜宫声》那个马甲,已经有四本书维持着这样沉重的风格,所以,不得不想要转变一下。改变能否求生,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尽力去试一试,只想看看自己能够做到怎样的地步。
对于那些一直支持到现在的书友,我在此说一声真心的谢谢,新书上传伊始就能够得到大家这么多支持,我真的非常感动。不能和那些大神上传一天过万的收藏相比,但是,点点滴滴的支持,我会铭记在心,谢谢!
最后还是给新书打一个广告,《武唐攻略》书号174038,揭开一段不一样的武唐传奇,谢谢大家的支持!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