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开唐·教坊》(玉门遮)》 · 小椴 · 2026-07-25
这舞大是好看,有一种别样的怀念之意。相传突厥人如逢丧亲,常会截发嫠面,以示哀痛。头发一直是人体生命的表征与荣枯所系。没想在这太庙祭歌中,竟还会有这样的长发之舞。
肩胛的表情略微一愕,不知这祭舞里为何会夹杂上这长发舞。
却奴恍有所悟。他本来还没什么感觉,这时忽想起那个蒙面具的女人说起过自己的奶奶来。她说:奶奶当时也是这样的一头长发啊!当时她站在床上,长发可直垂于地。那浓密的头发,带着浓重的女性生命体征,密沉沉地舞进在这空旷的太庙里。却奴忽然明白,他自小在教坊就听说过的太庙诸舞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段“长发舞”了。那舞中,还关涉着一段雀屏中选的传奇——当年那么金碧辉煌的屏风,孔雀尾上,斑纹如目;那密不透风的长发,那北周的王族骄女,那烽火中走过来的姻缘,一旦死去,入享太庙,在一个皇帝心中,原来对此也有眷恋。
——记得那面具女子说,一旦爷爷病好,就会接自己回去的。
——现在看来,他是再不会接自己回去了。
这么想着,却奴并不觉得伤心,只觉得一阵惘然。他不想再在树上看了,肩胛似乎也感到他的情绪,由着他慢慢爬下树来。
下得树来,却奴忽见遥遥的有一个人在冲自己招手。他好奇地望过去,那是太庙墙边的阴影,那阴影里有一个老妇人站着。她穿的那面斗蓬和戴的那张面具却奴认得,他不由慢慢地向那女子靠去。
※※※
那间宫殿像整个用云母石砌就的。
它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凉,还是那样半明半透的凉。日光打进里面,也像给冰镇住了。哪怕阳光还是暧色的,也不过像一片洗旧的、薄薄的明黄的丝绒、覆在那广寒如水的云母石上。
厚实的木门高及一丈,两扇门洞开,从门口掠进去的光线被冷静出了纹路,一线一线的,像织机上来不及成幅的纱,千丝万缕地绷着。
除了柱子,门内什么都没有,只是空阔。一地都是云母石铺砌,光洁得水漫漫的,只是细看下会发觉那水是干的。那地上积的不是水,而是……流韶。
一个女子就那么折着腰俯在地上。她的整个上身折下来,扑在自己的膝盖上。松花色的罗衫轻委于地,只裙底的细细的阑边露出一点薄红。漆黑的头发沾在云母石的地上,像沾了水,头发和自己在云母石地上的影子相互胶住,胶得不可分开。
那女子自己盖住了自己的影子。那姿式,像沉溺在一片韶光之上。
这殿中的阳光也是凝定得不动的,仿佛时间在这里没了意义——深宫岁月长,这深长的岁月中,只耳畔的长发间,露出块羊脂玉般的颊。
却奴静静地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
好久,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一个字:
“娘。”
那女子一抬脸。四周的一切都光洁如水,一切都擦得锃亮。可她那张脸,在这一切净亮中透出一种只有人才会有的润泽。
那样的肌肤,细腻到可以柔和掉人的目光。然后你才注意到她的眉眼,天然静好,难描难画,竟一笔笔清清楚楚地描画进人心里。
她就像那已失传的乐舞中未曾失传的意蕴。
——因为她的名字,就叫云韶。
却奴距离那女子不远,总共不过二十步。
可其间的光阴,却是九年。
隔着这九年的光阴,那女子看向他,他看向那女子,都觉得彼此的目光如此遥隔。一瞬时醒过来,那女子的目光急切起来,像眼里伸出了手,想招却奴进去。却奴也急切地想走进去。可他无意识地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脚。忽觉得,自己脚上的鞋子,实在……有一点脏。
那女子也看向他的鞋,又望到他的目光,一瞬间似明白了他的顾虑。
然后,那才升起的静静的亲和里,猛地掺杂了一点什么东西。那东西梗在两人胸口,呼不畅吐不出,像一块巨大的悲怆。
却奴只觉得自己的心口憋得满满的,憋到最后撑不住,涌出来。两人之间的路上一时铺满了眼泪。那泪水化去了所有的阻滞,一瞬时,却奴就扑到了那女子身上。没有说话,语言失了效。那女子一手揽在孩子颈上,一手揽在他腰上。过了好久,心里只挣扎着一句话:“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
——幸福是一种可以到此为止,渴望时光永留此刻的心境。
足有好一会儿,却奴心口的石头才略略被泪水冲开,也才说了一句:“这么久,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云韶静了静,她望向这大殿四周高耸的墙:
“因为,我是被关着的啊。”
两人又都没话。好有小半个时辰,云韶才叹了口气:“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了。要不是今天逢上国丧,要不是傩婆婆好心,我怕是永远都见不到自己的砚儿了。”
“砚儿?”
“是啊,你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叫小砚吗?”
“小砚?”
“对,砚台的砚。生你的时候,娘躺在一张冷得跟砚台一样的床上,所以给你起的名字,就叫小砚。”
“你生下来时,好小,那张石床上席子都没有,更别说被褥。天是黑的,娘自己挣坐起来咬你的脐带,咬啊咬啊总是咬不断。床边只有一只白蜡,看到血流在石床上,跟滩墨似的,所以你还有个小名叫浅墨。你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吧?你姓……李,名砚,字浅墨。”
却奴怔怔地听着,他这几年的光阴像终于跟那遥远的脐带接上了口。而这对接,让他猛感到生之意味。
却听云韶微笑道:“你就是在这儿生的。这儿是云韶宫。你这些年一直都是在右教坊吧?右教坊里有个云韶厅,可这儿还有这么个云韶宫,只怕你没想到吧?”
母子俩儿细细地说着些似乎不相关的话,哪怕回忆带着伤痛,可这时宫里哪怕依旧浮动的薄白的色泽,一瞬时也不再显得那么冰冷,而让人回忆起、一点点……奶香。
却奴把头探进云韶胸口。
云韶把唇贴在他颈上,耳朵后,一块块细细地亲着,伸手一块一块摸他身上的骨头,颤声道:“怎么这么瘦!”
却奴忽一梗脖子:“我瘦?”
“可我结实着呢!”
说着,他退出身子,带着股孩子式的好胜,一连串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
他翻着翻着,就翻得高兴起来,竟绕着他娘一式式花巧地翻去,翻得他的衣衫一上一下的,一下下露出他薄薄的肚皮。
云韶盯着他的肚脐,伤心地看着他的肚脐因为瘦,根本不成为一个“眼儿”。当时打的结还那么硬突突地突着。可能为他情绪所染,终于还是破啼一笑,一把把他抱住,轻揉道:“这孩子,都不容娘说一句不是吗?”
却奴犹不服道:“连师傅都夸我利落呢。”
“师傅?”
却奴一本正经起来,一板一眼地答道:“他叫肩胛。”
云韶听得眼睛一亮,低声道:“还是我儿子有福气。听傩婆婆说,那可是个大有本事的人呢!你这十几天是不是一直跟着他?傩婆婆说早就找到你了。可你即在他身边,她也就不担心。她倒有点怕怎么把你从他身边带开呢。能叫傩婆婆都怕的,想来必是个了不得了人物了。”
却奴却一脸天真地问:“傩婆婆,就是带我来的那个老婆婆吗?她总带着一副面具,她很厉害吗?”
云韶笑道:“她是厉害。以前烽火连天的时节,还全靠她一手护着你奶奶和你……爹……他们,才平平安安地走过来的。现在她老了,可宫里的供奉侍卫,都还没谁敢真正惹她。”
“那她怎么不早点儿带你走?”
云韶的神色黯淡下去:“我不敢走。我怕皇上生气。”
“他要是生气,你的小命儿……”
她轻轻一叹:“何况说到底,她再厉害,也终究不过是个女尚书,也是个女人呢。”
“何况,她就算不把自己当成李家的人,也是当成窦家的。跟我,终究山隔海远。”
静了静,却奴轻声问道:
“娘,我听傩婆婆说过,我爹的小名,是叫毗沙门吗?”
云韶轻轻一推却奴,声音忽冷淡下来,仿佛两个人一下子就隔了个千重山万幛岭。
只听她压抑不住地冷淡道:“不许你叫他爹。”
却奴一愣,有点害怕,忍不住把身子向娘略略避开的身子上又贴了贴。
云韶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觉不忍,低声道:“本来不该这么早告诉你的,但、等到咱娘俩儿再见,更不知又是何时了。那些关于你的由来,也许也该让你早些知道。”
她轻微扬起头。
“你爹……的小名,是叫毗沙门。”
说起这三个字,她微露苦笑:
“他的出身,可和娘的家里大大的不同。”
“你可能听傩婆婆讲了。按你父亲那面算,你们李家,从祖上起,就大是风光。从什么你爷爷的九世祖凉武昭王说起,一代一代,不是封王,就是拜将。”
“他们这样的人家,从来都是统领别人,让别人家低头的。你爹的事情,娘也知道不多,因为娘从来都不想打听。只不过,他也是从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中走出来的,脾气很是暴烈,对这世上的一切,从来都予取予求的。这世上总是要的越多的人,得到的越多。你们李家就是这样。对别人的要求一向都不太顾惜,要不怎么得了天下呢?”
“娘这边,可寒微多了。从你外祖父往上算,一代一代,都不过是乐官。娘小时,你外祖父一开始还是前隋的太常寺乐令。那时娘还小,可从小,生得就……漂亮。”
说起自己的美丽,她的口气里,竟说不出的惘然怅憾。像一朵供在瓶中的花,回忆起往初草木披离的世界,总忘不了这世上那横来的摘撷的手。
“因为这漂亮,所以娘小时,多多少少,都带着份少女的虚荣吧。娘十几岁时,你爷爷已经建国了。你外祖当时还在晋阳宫,后来就跟着唐军,入了长安,也在太常寺管辖下做了不大不小的乐令。”
“你外祖父这一辈子,可能算没什么出息吧。只会教几个弟子,弄那些乐器。娘小时候也好弄这些。从小,就被你外祖父教着习乐、跳舞。又自负容色,在你外祖父所能管辖的那片小小的天地里,也活得、像个公主似的。家外面,只是这长安城外面,就是漫天烽火。可娘那时全不知道。觉得这世上,只有穿着绿衣的子弟们弄着箫管,弹着琵琶。这个世上,所缺的,不过就是自己可以穿上舞衣,跳上那么一场舞。让旁边人都夸你娘的舞跳得多么多么的好。那样,娘心里就会高兴的。总以为这个世界,缺的就是我的舞了。只要我一舞跳起,这个世界,不安稳的也安稳了,不圆满也圆满了。”
“跳舞的人原就是要有着这样一些愚蠢的自足啊,跟你外祖父身边的那些乐师们一样。不管一地疮痍,不管饿着肚子,不管怎么受欺凌,陷在这行,只管一直这么弹弄下去,就那么跳下去、跳下去,跳得一时自己跟身边看的人,都以为华灿着了。”
“那时娘还有个师兄,叫做宗令白。”
却奴诧声道:“宗令白……”
却见她的脸上忽无端的升起许多暇想,许多缅怀。
云韶的脸上略微一笑,像想起些曦微的晨光里那些青草的涩味。
“他就对娘很好。可惜娘当时虽知道这种好,却骄纵于这种好。他的好些话,娘都不听的。那时你外祖已经老了,乐户门里的事,好多都是宗师兄来做主了。那一年,东宫大宴,所有的歌姬舞伎都乐意去奉承。娘那时也是年少,自以为自家是心气儿高,无论如何都想去。其实娘本来并不身属乐藉,这样的欢场,没必要去自找着奉承的。”
“但那时真是年幼也真是傻啊,无论如何,觉得自己即怀着这一身舞艺,怎么着也该出去压别人一头,露一个脸儿的。你宗师叔本来不许我去的,可我偷偷的还是去了。我混在软舞的队列里,只穿了一件白纻衫,因为那时也真自傲,觉得自己无论穿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我在那儿,众人的眼光,想来都扫不到别处去了。”
“那舞队都还带面具,白色的,只露眼睛,把脸孔都遮起的面具。上古的‘云韶’本就是这样。舞可通神,人脸上的表情,一旦露出,反觉亵渎了那舞了。就是只要肢体,只要一个人褪去皮相,那么一骨一身的舞动。那是武德九年。那年的东宫,事后多年我才知道,在那表面的安稳下,事实是怎样的震荡不安着。你爹当时是东宫太子,不过他是那种就擅长在不安中找寻欢乐的人。他一辈子都是这样。”
云韶微微抬起脸,哪怕自己都自伤,觉得不该这样,可脸上还是忍不住的放出光来:“那一天的排场很大。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我是最后入场。直到我上场,你宗师叔看到我的身影才认出了我,那一刻我只见到他面色惨白,汗如雨下。我当时心里还在笑:我都不紧张,你还紧张什么?我打定主意要跳一场再没人见过的最好的舞给人看……”
“那一天,我们跳的,就是‘云韶’。”
“舞队一共十二人,都穿白纻衫。乐声一起,我就不是我了。忘了师兄,忘了场中所有的人,甚至忘了自己。只觉得那些乐师,分明是把手中的乐器上流出的音符都送到我脚下。踩在上面,如踩云端,软绵绵的。更因为一个小女孩儿的虚荣,觉得满场的看客都静了,把目光,铺都软软的缎子,铺在我脚下,供我踩。”
“我一跳就跳得忘情,跳到后来,略微回过神,才发现一队的舞伴,居然都不跳了,敛袖退下,满场中只剩下我。可我得意那种感觉,得意于那稠人广众中宛如清杨般的,可以让所有同伴敛手服输,清场般的感觉。得意于殿中间舞茵上留下来的空旷。”
“那天我跳得很好,直跳得云举霓垂,心逐乐飞,跳得自己都觉得自己飘然飞起来了,跳得好像自己升到了半天中,四顾无人,……所有的人,所有的音乐,所有的目光,都沉在了我脚下。只有云,衣袖,与风,在舞茵与廊柱之上飘飞着。”
“他们都觉得我跳得好,都要我一跳再跳。我那一天算跳到了此生的极致,以致此后终此一生……我都不想再跳了。”
却奴听着他妈妈说着,看着妈妈的脸,觉得她当初……一定美得……不可方物。
他小小的心中也升起抹自豪来。
可接着,他听到妈妈的口气里忽隐含凄凉。
那凄凉之因他本来猜不出来,却感觉得到。一点不安也种进他的小心眼里,只听云韶接着道:
“直跳到烛影初上,帷幕齐垂时,我突然发觉,所有的人都不见了。一起来跳舞的不见了,奏乐的不见了,连那些看客们也不见了。”
“四处杯盘狼藉,红茵锦褥间,烛烟淡腻,只有一个人……就是你爹,坐在那主座后面,一双沾着酒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她的声音中更添悲意。“那一刻,我才突然地慌了起来。酒阑笙歌散,我从来没见过舞宴罢处,原来是这样肴残酒冷的场面。”
“空气里到处都是肉和酒的味道,还有残留的人的气味,有一点点膻,有一点点臭。羊油蜡的气味熏上来,我就觉得自己累了,没了力气,腹中空空的,有一点想呕。”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以为自己这样的舞跳下来,会跳进云高日出,睁眼看时,仙乐缤纷,满天霞彩。可没想到,真正跳倦了,落下来,落在那已经起绉的舞茵之上,见到的却是这人间的夜——吃了、喝了、好要睡了。”
“更怕的是,坐在主座上的、你爹的目光。带着血丝的……”
“那一晚……我双腿的力气都跳尽了,整个精神都跳没了,剩下的,发现自己也只不过一具肉身,沉腻腻地酸痛。那时我都不喜欢自己了,觉得跳出的舞才是我,自己剩下的只是渣子。可这渣子……竟还会有人欢喜。那晚后来,你爹就……”
云韶忽然梗住了不说。她似又想起那样的一夜,那本来华美的大堂,在一场宴席过后,滞着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本来自己以为那么华丽的舞茵,现在烛光下看来也沾着污迹。因为这时看得近,因为自己这时就被放躺在那舞茵上。她横直不论,怎么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具舞剩下来的渣子。只有那酸累得麻木了的腿,全无知觉的、自己也不喜欢的肢体。
可这肢体被人摆布的从累赘的、有着汗味的、全皱了的白纻衫里剥了出来。像抹布抹过了的死鱼。
然后、那男人俯了下来,锐着他的肉,钝着他的肉,又锐又钝地插入自己……
……那些记忆,都是混乱污浊的。
她用冷宫岁月洗了这么多年,像也漂不白那场记忆。
那记忆里唯一挣落下来的……她目光望向却奴……是当时那一小团肉。
那团肉现在长大了,那团屈辱的肉原来也有着他自己的生命力。那力量、试图长大的力量却有一种干净的穿透力。似乎就藉着眼前这正在生长的生命,刀一样的剥切开自己当初那污损之夜,那无时无刻不贯入鼻中的各种酒肉余味与人间臭气组成的记忆,重又剖白出一个干爽的自我与一个干爽的孩子来。
云韶忽一把搂住她的孩子,搂得那么用力。
他长大了,她虔诚地感谢他这场长大,是这长大、是这孩子,是这条命,救赎了她当初那不忍回顾的过去。
哽咽着……她喃喃地说:
“那一夜,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夜,后来就有了你。”
却奴一时判断不清他娘的情绪。只觉得她将自己如此关乎生命地爱着,不由把小脸蹭到了她胸口。
云韶略略平静后,才又接着说:
“好多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我听说,当初宗师兄是怎么被别的卫士生驾出门去的,第二天又如何痛哭流涕地在门外求着放我回去。当时我都不知道,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在门口哭求了多少次。”
“我没被放出去。我成了……你爹一时最新鲜最骄傲的玩物。他把玩着我,巴望着全天下都看到他在拥有把玩着我,又担心着怕人看到他拥有我。因为他不肯让和他拥有同样权利的父叔兄弟们看到。”
“可他又忍不住虚荣心,人年轻时,爱夸耀的,总是要夸耀的。就是那段时间,我几乎认识了你李家所有的人,你爷爷,你叔爷李神通,李孝恭,你叔叔秦王,你叔叔元吉。元吉跟你父亲最要好,我听着他跟你父亲说他闷着无聊时,怎么让卫士驾车带他飞驰在城郊道上,用弹弓射行人取乐;怎么让奴客、妾侍数百人披甲习战,相互击刺,以至死伤甚众,做为笑乐。你叔叔元吉生得极为丑陋,据说生下来你奶奶就不欢喜,不想养,还是乳媪偷偷养活的。”
“说着那些话时,你父亲就与他相与大笑。我是在那时,才知道除了我乐门之外,还另有这一广大世界的。”
“还有,这世界上,占了鳌头的你的父亲,爷爷,和你们李家的叔伯兄弟。”
“……那些事我回忆不清,其实一共不过三两个月。因为当时不懂,所以当时听来也没兴趣。印像深的,只有一次,你父亲和你元吉叔叔一起宴请你的另一个叔叔世民。我亲眼看到他们在酒中下的药。然后,你世民叔喝下去,肚子突然做痛,汗如雨下,急忙地退席……”
“那时的我整个都是迷迷糊糊的……接下来,就是你父亲的死。东宫的人先是抵抗,后来不抵抗了。秦王的人来了,听说元吉也死了。”
“你父亲说不在就不在了。然后,我就被接到了这宫里。”
“不只是我,齐王妃早早就被接进了宫里。她在元吉死后就跟了你另一个叔叔世民。她那样的人,总是能攀上高枝。”
“你是在你父亲死后,快八个月才出生的。”
“你生时,已是贞观元年了。”
却奴听得目瞪口呆。有好多事他还不懂,但他努力去记下来。
只听娘继续说道:
“其实,我先是被接入天策府,后来到你叔叔秦王登基,才被接入了宫。”
“他也想……如你父亲那般对我。只是那时,迭逢变乱,我像一下子开窍,打死也不从了。他一怒之下,我才被打入这冷宫。”
“一开始,还不是在这云韶宫,远比这差得多的房子啊,天天干的,都是忍辱受累的活儿。就是那时,我认识了傩婆婆。”
“那时你爷爷才退位,她在宫中比现在更有势力。她一看到我,用手一搭,就知我怀孕了。当时她还对我说:‘月份还小。听说秦王要你,你干嘛不从了他?到时生下来,也就算是皇子。’”
“我不知她是试探我还是怎么的,但还是摇了摇头。那以后,她就似对我好了些。皇帝家的性子,虽说我一时不从,恼了他。他也不缺女人。从新进的他弟媳齐王妃,到原来的前隋的公主,甚至还有前隋的萧皇后,他哪缺女人?”
“我生你时,亏得有傩婆婆护着,才没有人知道。你刚生下来,傩婆婆就叹了口气,说‘苦命啊,遗腹子。’然后又笑着问我:‘后悔了不?要不是你当初倔强,现在这孩子也不用当个没爹的孩子,也可以混成一个皇子了。’”
“我这辈子糊里糊涂,那以前都是一个小女孩儿式的虚荣与软弱,可那时我觉得自己清楚了,以后一直也没后悔。我跟她说:‘我不想用另一次受辱来洗清上一次的受辱。’我也不想让你继续生活在这李家的荫蔽里。我求她救救这孩子。我觉得那一句话说后,她就对我态度不一样了。”
“她也、真救了你。虽说你长大得可能真不容易,但你真该好好感谢感谢她。不是她,也就没了现在的你。娘,现在只怕也还在掖庭宫,这云韶宫这么好的地儿,也断不容我呆的。”
却奴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半懂不懂。
但他记下了,他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明白的。
……
一张蒙着面具的脸忽出现在大门口。
那面具古怪而神秘。哪怕是这艳阳天,那个衰老的婆子还怕冷似的披着一身斗蓬,只把一双不畏寒冷,因为它远比世事更冷的老辣的眼露出来。
“是时候,该回去了。”
她静静地说。
云韶抱着却奴的手猛地一紧,像想把他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眼神里带着恐惧,却突然一放,绝决的而绝望的:
“砚儿,离开长安。记得,要离开长安。去跟你师傅说,他是好人,会带着你离开长安的。”
“六年,傩婆婆说,只要六年,以你的姿质,就会小有所成。那时,再来接娘。娘那时会跟你走。”
“娘这辈子再靠不上别人,只靠得上你了……”
傩婆婆冷辣的眼里却闪过一丝亲和的光,那像是哀怜。
却奴呆呆的,不知说什么,不知该怎么表达,只觉得,自己必需得走。
他受不了这个地方。可又怕自己走了,又会把娘一个人丢在这云韶宫里,像他来时那样,那么恒久的,让娘俯在这一地云母石砌就的地面上,俯在那如水的流韶里……
八、大野会
那场祭舞从辰时直到未时。直到却奴出来,肩胛依旧在树上一动未动。
却奴悄悄爬到树上,只见殿中又在舞动起那一场长发,不过整个“享太庙乐章”已近收梢了。
他生怕肩胛察问,可肩胛一句未问。只间或依着那拍节扣着手指,还用一枝小树枝在桑叶上扎着洞,似在记谱。
却奴觉得,这种静默的信任真好。
到他们走出来时,正午已过,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身边的屋宇草木,绿树黑瓦,清清爽爽的格外真切。
他们绕过祟德坊,走进了一条小巷。
那巷子好长,太阳在一堵墙上堵截出另一堵墙的影子。天气已渐热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些许知了在叫着。
坊间还种着很多树,桑树、梓树、槐树……却奴像头一次看到这个长安,他注意到这个长安原来还有着这样明媚的阳光。他的手固执地伸向肩胛,要牵着肩胛的手。仿佛只要那只一手牵住了,自己的整个人,就安全了,也相应的、自由了。
肩胛的手很大,却奴的手握在他手里,感觉到一种干燥的温暖。
他斜眼瞥见肩胛的下半张脸,只见他的鼻子在唇上方投下一个影子,影子里有微微露出髭须。却奴忽忍不住渴望自己长大,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像肩胛这样的男子呢?那时,再碰到今日云韶宫中与娘相见的场面,他就不会再那么无措了吧?
可他毕竟还小,与娘的一面只是在他心头薄薄地留了个影子。接下来他忍不住去想起一些快乐的事来:肩胛接下来会对他说什么?又教他些什么呢?这么胡思乱想也自有一种胡思乱想的快乐。
肩胛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秘密的快乐,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一只大手包着一只小手,在这样的交握中,却奴仿佛听到了一点信诺与安然。
却奴猛地觉得自己的手指被肩胛一捻,正不知他在示意什么,肩胛的脚步就停了。
然后却奴只觉自己一只手握在肩胛手里,整个人都被他提起,双脚猛地离地约有寸许。
然后感觉肩胛的脚像没动,人却已滑行出去。
他侧目看时,只见肩胛的肩膀也是平平的,整个人似乎飘着在往前走。他方还以为这是好玩,正要笑,却见肩胛的表情异常的凝重。
却奴忍不住向前看去,这是一条长长的巷道,两边的墙很高。两壁几乎就没人家开门。这巷子两边都是人家的后墙。巷两边的墙里生满了树,可那树也挡不住几乎直悬于顶的太阳。
一道阳光在这巷子里长长地照着。那日光干得发白,白光下,只见到砖、石、和粉砌的墙干爽爽的坚硬。
巷子前方,几百码的地方,有一口枯井。
井边,长着一棵枯干的树。
那树像一棵桑树,没有一片叶子。
却奴平白地觉得口渴。
他只觉得这里像是有人,可什么也看不到。他终于感到些不安来,抬头看向肩胛。
可肩胛不看他。
他盯了肩胛一会儿,才回过眼,猛地不由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井边的枯树畔,突然多出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低着头,低垂的头上露出点点秃斑来,一块块裸露的头皮上生着癣,那癣间又长着一丛丛的发。那发也自茂密,可发间的秃斑像一只只荒凉的眼睛般,就在她的头顶露出,发出无穷诘问。
那女子忽一抬头,随着她的一抬头,只见她长发怪异地杂垂,披散而落,质如枯草,枯草间夹杂着点点秃斑。
却奴被她的样子吓怕了,连忙低头。却听到那女子干涩的声音道:
“放下那孩子,你走。”
见肩胛不语。
那女子继续毫无表情地重复道:
“放下那孩子,你走。”
肩胛猛地吸了一口气。
却奴只觉得他这一吸如此深长,像要把这巷中空气吸干一般。
然后,只觉得身边肩胛的身影像是长大了起来。却奴也不是没见过肩胛出手,从面对罗黑黑,到面对辅家众子弟,到对战左游仙,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郑重其事过。
那女子突然抬眼。
奇异的,只见她一只眼明明如水,一只眼却空黑如潭。
这样的阴阳眼长在她的脸上,配上头顶的秃斑,更叫人惊异。
只听她冷然一笑:“别跟我摆你们羽门的‘引颈式’,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是当年名传江湖的‘小骨头’,也知道你那一把骨头有多锋利。”
“但、放下那孩子,你走。”
却奴这才听出,那人要的是自己。
他心中有些怕,低下头,生怕自己会给肩胛他添乱。
——如果他也烦了,不再理自己,那自己……
可他眼盯着地上,只见地上那狭长的巷道里一道窄长的阳光。突然的,那阳光两边冒出许多影子。那是一个个人影,只见半身,可影子的身形都极骠悍可怖。它们一个接一个,像一道影浪一样的漫住了阳光,大野龙蛇般地在这长安城僻巷中升起,一直向后延伸。
却奴扭头向后看去,只见地上,夹着巷道两边的墙头,升起一个个穿着白麻衣服的汉子,他们个个粗头乱服,怕不有好几十人,像草莽间突然漫出的龙蛇。
肩胛似终于认出,沉声道:
“长乐王座下,高鸡泊诸义士,为何要为难一个孩子?”
“孩子?”
那女子一掠长发,发际间,面孔一现。
“因为他父亲在时,杀我弟弟时,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肩胛忽有所悟,盯着那女子:
“窦线娘?”
那女子尖利一笑:“不错,窦线娘。”
“没想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肩胛的声音里已含着叹息,“长林丰草长乐王,高鸡泊中掀风浪。一朝乱世风云起,大野龙蛇漫天涨——窦建德是你父亲吧?”
“窦建德?”
——这个名字却奴也知道。
其时开唐未久,市井坊里间,无论小民耆老,茶舍酒肆,最喜欢闲话的就是隋末丧乱间,唐还未一统天下时,那漫布天下的大野龙蛇。
而窦建德,于中又算得一个最最了不起的英雄。
关于他的传说,还有几句歌谣,那是“南山豆,绿油油;耕也由牛,食也由牛;生也由牛,死也由牛。”
传说中窦建德前身本是南天牛王山下的一头天牛,因误食仙豆过多,转世托生,却生在了“窦”家。
他是贝州漳南人,家里世代务农。年少时,信重然诺,喜侠节,材力绝人。当时有同乡人丧亲,贫不得葬,窦建德正在驱牛耕田,闻之叹息,当即解牛送给丧家变卖以用做丧事。
一时间乡党异之——所以说窦建德可谓成名于一牛。
他雄伟有力,善使兵器。当时曾有山东知名响马夜劫其家,乡里人人闭户,不敢相助。建德立身户下,响马入,即击杀三人。余者不敢进,请还三人之尸,建德闭门说:“可扔绳系取。”
绳子扔进,他即自缚于腰,让外面盗贼拽出。一出来就跃起捉刀,复杀数人,一人得退数十响马,由此名震河北之地。
到得隋末年间,天下板荡,他起义于高鸡泊。败郭绚,破杨义臣,杀张金秤,自号“长乐王”。
当时另有上谷豪强王须弥自号“漫天王”,手下有魏刀儿,绰号“历山飞”,剽掠民间,锐不可挡。
这两王之战,“长乐王”大破“漫天王”,如何一把金山刀斩却“历山飞”,说起来可是最最好听的一段故事。
窦建德为人性格简素,宽以待人,不喜女色,与妻子曹可儿贫贱夫妻,却不离不弃,极为河北百姓喜爱。他破聊城时,得隋宫女千余人,俱放之还家。这一德政到今为人称道。他为人又极讲义气,秦王李世民讨王世充,独他他提兵往救,可惜兵败于虎牢关,最后受缚于牛口谷。
当时俗谚说:“豆入牛口,势不得久。”——窦建德果然就是在牛口谷束手被缚的。所以俗谚说他“生也由牛,死也由牛”。
却奴因为“豆”与“牛”这段趣闻,知道窦建德已好久。这些话他从街坊市井听来,常羡慕那时人那么悍勇丰沛的生命力。这时重闻这个名字,不由大大的关切起来。
却听肩胛轻轻一叹道:“尸骨上面,不应只长仇恨,更多的该是麦草。”
窦线娘却把头发一捋:“我娘当时也是这么说,所以爹爹兵败后,她解散甲士,只身归唐,却得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忽转激愤:“爹爹斩首长安不说,她也未得善终。就是我,心灰意冷之下,遁入尼庵。可为了杀我,隐太子破毁了多少座尼庵!我也想青灯苦佛,以了此生。但……”
她用手捋着头发:“你看,这头我是剃度过的。但这些年中夜火烧火燎,这头发还是忍不住疯长,就长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她用手轻抚着头顶的秃斑:
“所以有些事,不能遗忘。”
接着她伸手一挥:“就像高鸡泊中,还有如此多男儿子弟,从不甘心遗忘。”
巷子两边的墙上,哑然地回应起一片的默然的声浪。他们的身后,连同的是河北之地,是当年长林丰草间,高鸡泊里,揭竿而起的状烈与辉煌。
——可惜那决然之心不再是为了创建。
那个可以创建可以主宰他们生命热望的窦建德已经走了。
剩下的,再孤愤勇烈,也不过是一丝残恋,一点余响。
只听窦线娘烈声道:
“所以放下这孩子,你走!”
肩胛摇了摇头。
窦线娘猛地一咬嘴唇:“你有种,但这里不是争斗的地方。”
“要想这孩子不被死死纠缠,有没有胆子跟我去灞陵?到了那儿,不只是我,还有无数人要一洗恩怨。”
“普天下大野龙蛇会做见证,那时,关于这孩子的恩怨,你我也可一做了断。”
肩胛怔了一刻,才应声道:“好!”
※※※
长风知浩荡,
劲草薄灞陵。
灞陵一带,俱是荒野。
这里本是汉代皇陵。汉文帝的葬处如今只剩下一个高高的土台。
那土台之侧,野草漫生,高可及肩。
壮气蒿莱,金锁沉埋——于那土台畔放眼一望,直有天薄云低之感。
肩胛携着却奴,才到这里,就见那土台之侧,野草莽然,狐兔潜踪,狼獾绝迹。
他们两人是被窦线娘及其手下高鸡泊的数十个汉子裹挟而至的。
时已夜深,猛地听到一串串马铃声响,远远的只见数十骑健骑直奔到那土台之侧。来人均是一副响马打扮。只见那数十骑骑手齐齐勒马,那些马儿嘎然止步奇#書*網收集整理,有的更是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其中一人高呼道:“孟海公座下‘响骑’已到,各路好汉,如何不见?”
然后只见草莽之间,一递递的就有人站起。他们大多成群结队,偶尔有一两个独行之士单身而至。这批人虽装扮各异,却各显犷野。
只听得有人哈哈大笑,大笑着的那人豁地一正把胸口衣服撕开。一时的只听到各种呼哨、隐语、暗号声迭次响起。这一众人等,加在一起,怕不好有近千人!
肩胛喃喃道:“柳叶军的周家,漫天王、王须拔的部下,厉山飞的属从,永乐王郭子和旧部,新平王邵江海袍泽,西秦霸王薛举的子弟,幽州总管罗艺的苗裔,万顷王的余众……连上瓦岗寨、十条荡、高鸡泊……当年隋末各部豪杰,居然一齐都来全了?”
他望着那一干人马立在草野,似乎也被他们的兴奋点燃:
——“没想到,传说中的大野龙蛇会,就在今日!”
却奴他们这时的站处距那土台还有一射之距。只听一人长叫道:“天下已归唐天子,草莽当属旧龙蛇!”
“当今天下,朝廷里已坐稳了一个秦王,你我今生,谅已无份。今日特召来各路豪杰与会,就是要商量,如此广大草莽,你我该当如何分而主之!”
这一句说完,灞陵原上,似乎就被点燃了一把野火。
只听得下面欢声不断。有人笑叫道:“王须拔死了,漫天王一派看来还未绝人。张发陀,凭你这一句,今晚你就当了这主会之人吧。”
四下里一片应和叫好。
肩胛长衫凭风,双眼中却透出炽烈的光来。那眼神熠熠闪亮,这样明亮的肩胛,却奴还是头一次看到。只见在他身后,长空之上,银河横灿,四野旷远,草盛风疾。肩胛似回想起了当初赤地千里,生民涂炭;却金戈铁马,无法忘怀的日子。
窦线娘的身子也猛地一挺,像是想起小时见到她父亲,在高鸡泊上,那万马千军中度过的日子。
这世上一种烽火余光,只要一经烧灼,种进人的根骨,终此一生,只怕就很难熄灭了。
却见一人,褐裘短衫,这么初夏的天,也不怕热,还穿着袄,蹬蹬地走到那土台之上。
那人身量不高,可步履间却让人觉得他虽身不满五尺,却心雄万夫。他到得台上,冲下面一拱手,朗声道:“诸位英雄,张发陀这厢有礼了。”
窦线娘喃喃道:“地趟一门的张发陀,在他师兄王须拔死后,终于算冒出头来了。”
只听张发陀接着道:“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自从隋炀帝妄兴辽东之役,先有长白山啸聚的诸好汉……”
他冲斩平堂方向略一致意。
“……后有杨玄感杨公子举兵而起。接着,瓦岗寨,高鸡泊,江南塞北,无数英雄揭竿而起。十八路反王,三十六处烟尘,虽说最后那定国之鼎最终被李姓之人劫去,但天下,终有未甘雌伏的豪杰。哪怕大家伙儿心知肚明,这天下已非可取,但咱们坦荡汉子,直言一句,有几人甘心化龙为虫,偃伏一世?”
“好在四野尽有草莽,你我蛰伏一时,未必不可仍旧快此心意。只是自从李唐开基,那世民小儿,妈妈的,确实也雄材大略。阵前军中咱斗他不过,不过凭大家伙儿说,咱们这一身工夫,竟他妈的真用来扶犁吗?”
只听底下爆出了一声“好!”
又有人道:“滚他妈的蛋!扶犁?老子一生最不认的就是这个‘犁’字。”
旁边人笑道:“你那是被你那乡巴佬爹骂怕了。”
四周只听一片哄笑。
待嘲杂声略寂,张发陀又道:“说起来自从东汉以降,豪强大户,在所多有。两晋名门,江左望族,陇右大户,不也是由你我辈所创起?现逢李唐,朝廷尽可他们坐,可咱们也别丧了咱们自己的志气。”
“只是隋末混战,各路英雄彼此间尽多恩怨。今日这一会,却是为大家伙划定地界,互不干犯而开。”
“说起来,如今天下,一龙在上,你我正不该再彼此争斗,方可图存。我刚才的这一番意思,大家以为如何?”
底下有性急的嚷道:“不错不错,当时被李唐的人马打晕了,好多人现在还没缓过神来。这些年大家乱奔乱窜,各自暗拼,也不知折了多少人马。再这样下去,一损再损,任谁都难存活,白给李唐占去了便宜。”
张发陀即郎声道:“没错,就是这个理儿。所以,今日天下英雄几乎尽至。咱们今天,就算有争执,也来个明说明打,要把各自今后安身立命的地儿划定。接下来,此后十年间,如果有谁犯界,那么普天之下,草莽英雄,当闻讯共伐之!”
“我的话完了,大家伙儿想想,这个约定,要不要由此成盟?”
土台之下,一时岑寂。
只听张须陀高声道:“可是没人反对?”
却听有一人站起高声道:“我以为这大野龙蛇会是图谋什么大事儿!原来不过是分田裂地,幻想里当个土鳖的意思!王图不再,大业已去,纵此生一衫褴褛,游剑江湖又何如?谁耐烦跟你们一起去争当一个土王八?”
他一人抗声而起,且言出不逊,一时惹得身边人人侧目。
却奴寻着声音望去,却见那人相距并不远,淡淡月华下,只见他一身淡青罗衫,生得是朱唇朗目,玉面乌鬓。
那人不过二十多许岁,长得着实挺俊潇洒,肩胛和窦线娘也都忍不住向他望去。
张须陀注目一眼,他识人极多,素有草莽人鉴之称,别号“肉谱”。
这时一望之下,含笑应道:“我道是谁敢做此豪言,原来是幽州一脉的罗兄。”
——幽州一脉的罗姓子弟向以姿容隽朗名传草野。四下里却早有人不服道:“你他妈什么东西。你爷老子不是土王八,当年怎么天鹅屁也没吃到?”
那罗卷傲然一笑,大有视天下英豪如草芥之势。
他这一下,已惹得四周群雄大怒。却见他突然拔剑,剑指天上,伸指一弹,余声犹振中,已一跃而起。他这一下极快,对他出言不逊的汉子距他犹有十丈,但他转瞬即至,那人未及反应,他已一剑洞穿那人耳垂,脚更不停,人已在弹剑之声中远去,口中遗音道:“天下无筑可击掌,世间更无高渐离!竖子何足与谋,我去矣!”
这一手轻功剑术着实强悍,被他这一岔,搅得诸人雄心受挫,场中不由岑寂半晌。
顿了顿,张发陀才重又开口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罗兄已去,他不顾幽州地界,刚才有哪位对他不服的话尽可接管幽州基业。到时与他恩怨,自可了断。有没有人要那幽州地界?”
他扫目环视。底下虽群情犹愤,却没有人搭腔。
这张发陀也算个人材,一句就把刚才搅动的乱局收拾起。接着道:“大家再无异议的话,即请歃血为血。兄弟已备下了酒。这血歃进去,一待地界分瓜完毕,大家即各饮一盅,以示盟成。”
他一招手,已有八九个汉子各捧一个坛子,向草野间各路好汉走去。
先开始略慢,人人思索一下后,才各将随身刀剑割破手指,向那坛中滴下。接下来就越来越快,不到一时半刻,那八九个汉子已接了千余好汉的鲜血。他们回到土台上,那土台上原还有个大瓮,瓮中想来半装着酒。张发陀开瓮之后,从那几个汉子手中亲手接过那一坛坛酒,就向那瓮中倒去。
全部倒毕后,他忽短啸一声,从身上掏出了一竿齐腰短棒,伸进那瓮中一阵好搅。
场中人人肃然。却奴看向肩胛,只见他略微抬头,将一只高挺的鼻子略略上仰,向空中嗅去。
空气中原只有着草野的气息。这时,一股淡淡的酒味与淡淡的血气散发开来。那酒气醇良,血气却略腥而甜。肩胛脸上的神情似兴奋,似撼然,即神往,又惨淡,复杂得却奴再也猜不出他的意思。
只听张发陀已抽出那根短棍,哈哈一笑,目注棍上道:“这棍上,几尽沾了隋末各路豪杰的鲜血,却也是件稀罕物了。我张发陀有幸,随身之棒喝尽了天下英雄血。”
说着他转眼望下来:“今日之盟,最后划定之后,咱们倒要选出个盟主,与几大执法豪强,以为天下纷争之判。”
“这一根棒,即承天下英雄厚爱,小子不敢私藏,正好做为个信物,交与盟主使用。却用个什么名儿好?”
底下群情激昂,有人叫道:“仗义半从屠狗辈,就叫屠狗杖!”
又有人道:“不妨叫做‘千斤血’!”
“天下棍!”“草莽棒!”……一时种种建议不一。
张发陀怕再起争执,想了下,朗声道:“要我说,咱们今天此会叫做大野龙蛇会,这棒,不如就叫‘大野龙蛇杖’,如何?”
下面一时人声略寂,看来都还满意。
张须陀也知今日与会之人的性子,要想盟成,再不能另生枝节,立即道:“到场的人多,姓张的我虽称阅人多矣,但也难遍识天下好汉。这么着,各路好汉的当家领头之人请先各把属意之地写下,咱们再一起收上来,最后由老小子我一一念出。对这地界如有别路英雄不服,就当场做个了断。如无异议,就此成约,各位以为如何?”
他安排得妥当,别人也就没话说。一时只听得草野之中,除略有商议之声外,再无杂响。
不一时,百十个木牌已收上去。张发陀将其尽置入一箧中,大声道:“为示公允,我现在起随手抽取,抽到哪个念哪个,各位以为如何?”
底下无人反对。
那张发陀就抽出一个木牌念道:“千牛山的田枚,属意章丘。各路英雄,对此地还有属意的吗?有即开声,没有的话,章丘就归田家了,以后十年,各路英豪不得干犯。”
他问了三遍,下面均无反对之声。张发陀即用朱笔将那木牌一点,放入一边。接下来又一连念了三五个,均都无人反对。其中有青州、巴东、郁林等地。那青州却归了适才骑马而至的山东‘响骑’中人。
只听他接下来念道:“朱锤,楚!”
底下猛地一寂。
只为光“楚”之一字,却包含地域极大,江淮之间,南至湘水,北至淮水,俱可称为楚。敢这么写的,必是大豪了。
张发陀又念了一遍,却听底下有人哼了一声,冷笑道:“古人说:楚虽三户、必亡秦。可楚地要归了那姓朱的,就算有三百万户,也要被他当人肉吃光了!”
那人语气极为尖刻,带着说不出的鄙夷与不屑。
他话音未落,已有一个壮大汉子跳了出来,怒声道:“海陵来的姓李的,你他妈的敢找刺儿?”
那姓李的即回声道:“找刺儿?有我们海陵人在,你歇了独占楚地草莽之意!”
在场之人大多是过来人,彼此知根知底,差不多的都知道那朱大锤却是当年朱粲的儿子。
朱粲起于隋末,本为毫州城父人。他开始也是在隋朝伐辽之军中呆过的,沾染了一身军汉习气,视人命为草芥。后来起兵反隋,聚众十余万,自号“迦楼罗王”,一时声势极盛。
这朱粲有个怪癖——嗜食人肉。凡掠来的妇女儿童,只要皮肉鲜嫩,往往非蒸即烹,或煎或炒,俱入了他的口腹。
照说军粮为军心之本,他行事却与众不同,凡攻破州县,往往一时高兴,就命令手下把那州县仓禀中的粮食一把火烧光,他去闻那烧粮食的焦味。一边看着还一边大笑道:“天下若多个痴汉!人人都只患无食。有谁如我?我统一军,不患无食!——只要他国有人,我军即有食矣!”
此语流传之后,他残暴之名,就此声振四方。
但残暴之人也自有他的软弱,一待李唐兴起,他就大为惊惧。当时他军入江淮之间,遭遇淮安豪杰杨士林起兵兴讨,怯怕之下,就投身李唐。
李唐当时四海多事,天下征伐,也想安抚于他,就遗特使段确前往慰抚。
那段确也是个狂士,朱粲招待他宴饮,数十杯酒后,段确斜睨朱粲,哂声道:“听说朱将军嗜食人肉,不知人肉又是何等滋味?”
朱粲知他分明是瞧不起自己才如此嘲笑,大怒道:“人肉不如醉人内。喝醉的人肉最好吃,跟酒糟猪儿相似。”
段确知他是影射自己之醉,再忍不住,跳起来怒骂道:“你现在不过是唐家奴,以为自己是谁?还敢吃醉人肉!”
朱粲一时怒起,竟抓了段确,当场杀掉烹了。
他得罪于唐,惶急之下,就转投王世充。
可秦王讨王世充。王世充洛阳兵败之后,朱粲也跟着被斩于洛水。
他受斩之后,沿洛水的百姓,无论识与不识,人人争以砖瓦掷其尸体,一时堆积成好大一冢。
——那朱大锤却是朱粲的儿子,这时听到又有人讥讽他父亲食人之事,如何受得了,当即跳出怒骂。
那讥讽之人却是李子通部下。
李子通也是隋末豪杰。他为人仁恻,少时行路,只要见到负薪之人,一定会代为背负一程。直到他起兵之后,自称为“楚王”,而朱粲却自称“楚帝”。如此“帝”“王”相逢,俱图一楚,如何不激出出肝火来?
那朱大锤一跳而起。他跃到土台上面,认出对头,就戳指大骂道:“陈可凡,你不过李家一家奴,也敢跟我争楚?”
那陈可凡却是个朴实的汉子,年经四十许,黄薄面皮儿,望去简直像一农人。
他也一跃跳到土台之上,冷笑道:“姓朱的也配称为大野龙蛇?今日若不杀你,那就是这大野龙蛇会之耻!”
朱大锤狂怒之下,已自腰际摘下他那两把闻名天下的大锤来。
他这锤本为马战利器,可他一身膂力之强,腿力之健,竟于步战之时也可凭之生威。
那陈可凡掣出一把峨嵋刺。两人手上兵器,一极重,一极轻,一极大,一极小。他们宿敌相逢,更不答话,已自斗了起来。
这还是今日场中第一场恶斗。在场的各路豪杰,虽然多半彼此各闻声名,大部份当面碰上的机会也少,这时不由趁机掂量起彼此手上的功夫来。
那陈可凡身形如猱,出手迅捷,加上长得一副老实长相;而朱粲为人残暴,为场中绝大多人所不齿,所以人人都期盼陈可凡胜。
可朱大锤的那两把大锤当真不是吃素的。他的锤与一般之锤不同,锤上还带尖刺,只要稍一刮上,怕不连皮带肉要扫下好大一块?
他凶名久著,能活到今天,功夫可不是吹出来的。场中虽人人不忿,但眼看着大锤之下,陈可凡已渐落下风,却也无奈。
猛地朱大锤一锤下来,只听陈可凡闷哼一声,肩上已连皮带肉被削下了好大一块。底下人一声惊“啊”,却见已有十几条人影跃起身形,就向那土台上奔去。
那却是陈可凡一边的,一见自己首领遇险,当然要拨刀相助。
那边朱大锤的手下一边,一见陈可凡的人跳上台来要出手,自也有二十余人跃到了台上。
朱大锤手下之人更为粗野,一语不答,已经出手。一时土台之上,场面已成群殴。
陈可凡技弱,加上他这边的人本就少,一时只听到一声惨呼,他手下一人已当场毙命。却奴看着不忍,不则侧目向肩胛望去。只见肩胛脖子一梗,一手已探入袖中。他身边窦线娘本一直看他看得紧紧的,这时见肩胛欲动,她手下高鸡泊诸壮士立时跃跃欲试,想阻止肩胛。窦线娘眼睛一扫,却似有不欲拦阻肩胛之意。
转瞬之间,场中形势立判。陈可凡手下又有三人倒地,朱大锤一方却仅伤一人。肩胛身形方待跃起,却奴心中已急,想着自己相距的这么远,生怕肩胛赶不及。却听忽有剑啸之声传来,只见一道剑光,从土台右侧凌空而出。土台下已有人喝了一声:“罗卷!”
朱大锤闻声知警。
他手下人与他配合默契,立时上来缠住陈可凡。
朱大锤见陈可凡已被自己手下绊住,不用分心,两支大锤冲着来袭之人就夹击而去。那一势合击,直可把来人夹成肉饼!
却奴张嘴都来不及叫,只见那人身形猛停,手中一把剑却已被朱大锤两把大锤夹住,“咣”然一声,震得人几乎忍不住要捂耳。
那剑被打铁似的,生夹在中间,虽没断,已变了形,砰出一片火星来。
却奴识得那人就是刚才出声的幽州子弟罗卷。
那罗卷长得星眸玉面,极是好看。却奴见了他就心生欢喜,自然站在他这一边。眼见他剑被夹住,心跳得几乎蹦了出来。耳边却听肩胛低哼了一声:“好时机!”
却见那把剑一顿即进——原来哪怕以朱大锤的膂力,那两把大锤交击在一起,毕竟是自己打自己,锤子一碰,多少有一些反弹之力难以控制。就趁着那反弹之力的弹出的一隙,罗卷那把已被横砸得扭曲得不成形状的剑得空而出,一剖就剖入了朱大锤的肺腑。
他一击得手,转身即退,退之前,还连刺三个朱大锤的手下,口里呼啸一声,大笑道:“刚才走时,就想起未除此厮,只怕是终生之撼。嘿嘿,今天我算得了,总算得了!”
——看来他算计这朱大锤已有些时日。
却听一个女声道:“好儿郎!”
却奴一回眼,那声音正是窦线娘发出。
罗倦疾奔之中,也回头一望。他飞奔得极快,可就在这回头的瞬间,已看到那称赞他的女子,还来得及在面上清清楚楚地露出一笑,以示承情。那笑容一闪即敛,罗卷就此远去。
却奴看着窦线娘,只觉得她的脸猛地红了。
那样的红,那样潮水一样控制不住的一漫升起,哪怕潮红在她那秃斑枯发下的脸上,也让却奴猛地一呆,觉得……她原来也并不像刚见时的那么丑,她的脸上,也自有一种女孩儿家所独有的、可惜只能偶然望到的……娟秀静美。
朱大锤毙命,陈可凡连同手下之人趁着朱大锤部下惶恐之际,连出杀手,只见场面上血肉横飞。
肩胛已适时地伸出一只大手,遮住了却奴的眼。却奴被他大手遮眼之际,不知怎么,猛地有点想哭:今天,不是肩胛,他再不会见到这从不曾见过的场面。这个还不算什么,但今天,他终于有了一种完全小孩儿式的被照顾的感觉——有那么一个人,会关顾着他,会保护他,限定着什么是他所该看到的,什么是不该为他所见的。
这一场争杀,景况极为惨烈。拼夺声中,朱大锤手下二十余人,大半伏地败亡,有一两人冲围溃散而去。而李子通部、陈可凡手下,也折伤了数人。
一战全胜后。陈可凡似也脱力。
蒙在眼上的那只手挪开时,却奴重又看到土台上的情形,只见陈可凡的身形已现出衰弱萎靡。
却听张发陀也是清了下嗓子,才勉强镇定下来到:“楚地之争,朱大锤身死。如无人再争,这块草莽界面,可算陈兄的了。”
场中无人应声。
却听陈可凡道:“小子不才,适才实为不服朱大锤之事才冒然出头。楚地之大,岂是小子可御?我但求吴山一地,以为当年楚王部下休老之所。这吴山一地,可有豪杰争这鸡肋?”
最后一句,他勉力提气,却终究意态萧索,似是适才那一战,已穷尽其精力。场中人闻声之下,只觉得,怕是那一战,也是他最后的一战了。
可能为他意气所染,场中更无人申辨相争。
张发陀找出那陈可凡的牌子,辨别了下,在上面朱笔一勾,交给陈可凡。
然后两人彼此一礼,陈可凡带着手下,扶起伤者,抱起亡者,归于土台之下。
这还是场中第一次有人伤亡。不知怎么,哪怕人众千余,一时再无杂声,只听得大野悲风那么静静地刮着,刮得刚流出的一点热血瞬时间就凉了。刮得却奴、肩胛、窦线娘都觉得心里空空的。
张发陀知道一时不便说话,指挥手下料理场上朱家亡者。
忙乱了一小会儿,清空土台后,张发陀才重又冲台下众人道:“好久不见剧斗悍烈之事,咱们接着来。柳叶军……”
却奴心中忽猛觉不忍,那些死去的就这么死去了,生者略不一顾,收拾完尸体这场中就重又开场了,他低声哽咽道:“好惨!”
肩胛一只手捉了他的手,低声道:“是好惨。但你要看看这个。这些大野龙蛇,江湖草莽间的生命就是这样的。一朝一朝,一代一代,总是这样的丧乱交替,回环往复。总是人相杀得残破无几,再平和了,再越生越多,多到这土地承载不了,多到再次相互残杀起来。杀得那侥幸活下来的人和他们的子孙再享平和。而那死了的,就那么化做泥土,血沃中原,肥了这长也长不完,永远存在的草莽。”
张发陀又念了十几个名字,其间偶有争执,却不再似方才惨烈。一时张发陀又拣出了一个牌子,念道:“长乐王……”
场间一时鸦雀无声。要知前面出场的朱粲部,李子通部,林士弘部……等等等等,当年声名再怎么强盛,无论“迦楼罗王”,“楚王”,“上林将”这些称号再怎么响亮,都远远比不上这个“长乐王”。
“长乐王”窦建德,是真的曾接近过那个“鼎”,快逐到那头“鹿”的一代英豪。
高鸡泊中还有人?众人不由一时抬头四望,却听张发陀疑声道:“请教长乐王座下,这牌子上怎么没有写地段?”
场中一时无人应声,心想,长乐王的人来了,那心中所拟的当是河北之地吧?但凡有心争那河间草莽的人,不由心里要好好掂量掂量了。如刘黑闼旧部,宋金刚座下的人一时不由都惊疑起来。
张发陀又问道:“不知长乐王座下来的是谁?”
有知道的都知他此时位置相当尴尬。张发陀原为王须拔的师弟。王须拔号称“漫天王”,当年漫天王与长乐王,两王之争,极是惊心动魄。
窦线娘一挺身,这时才缓步出队,向土台上扬了扬手。
张发陀注目一望,镇定了下,才开口道:“金城公主?”
当年窦建德曾经称帝,身边人材一时济济。他曾封自己的这个长女为“金城公主”。
说起来这个名号在江湖草莽间可大大有名。窦线娘师从佛门,虽为女流,但当今天下,技击之辈,还未敢有人以其女流身份小视之。
河北民谣都有句子道:“前有木兰女,后有窦线娘!”窦线娘出身梨山一派,“老母庵”的声名,那可是响当当的。何况她还是“老母庵”中唯一行走草莽的当家女弟子。
却听张发陀道:“如何牌上没有写明公主心许之地?”
窦线娘朗声道:“再休提公主二字,丧师亡家之女,还称什么公主?徒招人笑罢了。”
“今日我来,本不为界定草莽势力。”
说着,她一伸手,猛地一把扯上了却奴,带着他就缓步前行道:“昔日长乐王座下,高鸡泊中的孽子孤臣,早已无意争雄。”
她本来略露倦意,这时声音一振,冷吟道:“不过先父大仇,不得不报。就算瓦罐难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亡父一节恩怨,我可以不计。但家母与弱弟之仇,不可不报。”
说着,她提掣着却奴,越走越快。语速也更疾地说道:“此是李建成孽子。今日我要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杀了他,以祭家父母与弱弟。”
“此仇一报,我窦家子弟兵无意与天下英雄争锋,当永返高鸡泊,至死不出,终老无闻!”
“李建成”三字一出,场中情势一肃。
——没有人想到,居然今日会中居然有人还带来了李唐的人,而且还是为了怨仇!
窦线娘已行到土台之下,带着却奴,耸身就向那土台上跃去。
却奴这时方觉危急,急忙回头望向肩胛,张开口来,叫道:“师傅……”
其实他与肩胛从来对面说话,口头中从不曾有过称呼。不过他已在心中把肩胛当成了师傅,这时情急之下,不由叫了出来。
他二字语音未落,人已被窦线娘带到了那台上。却奴往下一望,只见散散落落的到处都是人。刚才他站得还远,都是从人群背面看,这时猛地见到那一张张粗犷狂悍的面孔,不由得心被吓得一跳。
他不敢再看那些人,急往扫眼向师傅望去。
他身边的窦线娘,秃斑枯发,娟容秀面,竟也把一双冷眼冷冷地望向肩胛。
却奴的眼睛找到了肩胛,心里就似略安。
却听肩胛道:“我不是你师傅。”
却奴觉得没听明白他说什么,脑中只在想着: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一颗心却已冰凉凉地沉了下去。
那感觉,像已觉得自己脚下土已漫上来,漫过了自己的脚,还要漫过膝,漫过胫,真漫到腰……漫到胸口。
感觉漫到胸口时,他已无法呼吸。
窦线娘有些惊愕地看了肩胛一眼,她本料到,今日必有一场好战。没想临战之时,她全力提起斗志,那个肩胛……却退缩了。
却奴闭上眼,他忽然开始有点、恨自己!自己早该知道,这个人世,不要相信什么,不要相信任何人,可是……
却听肩胛叹了一声:“小却……”
这一声的的温暖,温暖得好像那些又湿又冷的夜,猛地怀疑到晨已来了,自己应该醒来,因为隔着眼帘的,有那样的金黄照眼。
却奴挣扎着又睁开眼,却怀疑,自己不该睁,不该再相信什么。
可肩胛却没看他。
他在看的是窦线娘。
他的脸上有一点温和的笑,仿佛不好意思的,“我其实不知道算他的什么人……”
“不过,不管什么称呼,他就是一个孩子,也好像……我的小弟。”
却奴把眼静静地闭上,像要躲避那突然而至的阳光,那让人眩晕的过度的幸福。他要隔着眼睑,把那仍可穿透的橙红的光好好的独享,直到再睁开时,好适应那个光彩炫然的世界……
哪怕是死,哪怕真的还是难逃一死,他觉得,那死也是光彩炫然的了。这是肩胛头一次确认了某种依恋,某种定位,某种不用自己再去强求拉他的手。就算再松开,松开一世,也能感觉到的冥冥相握。
“所以……请不要杀他。”
肩胛那么平静坦然地遥遥地看着窦线娘。
平时,他原是一个要么羞怯,要么激狂,要么淡泊得远到不知多远的人。可这一刻,他那么平静坦然地望着窦线娘。
窦线娘直面着他的目光。她是“老母庵”的子弟,是长乐王的公主,是曾经代父出征的人。她从不曾怕看过任何男人的眼。
可这时,她突然发现,原来这男子,竟真有那么一丝丝好看。只是他的好看实在太羞怯了,仿佛一经人看到,就会立刻羞怯得躲藏了。
窦线娘猛地摇了摇头。他是“羽门”的人。羽门所习,颇近幻术。比如左游仙,就以一身左道幻术驰名天下,她才不要还未战就被他瓦解了斗志!
她的眼一闭一睁间,已重又清亮如刀。
只听她定定地道:“只要你足够有本钱!”
肩胛的目光仿佛在叹息,“我败了你,你就可以让我把这孩子领走吗?”
窦线娘受不了他的轻视,身子激灵了一下,却奴觉得她抓着自己的手都轻轻一抖,只听她冷声道:“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肩胛远远地道:“我要你一句话!”
窦线娘激声道:“大野龙蛇之会,天下好汉当面,如果我窦线娘胜不了你……”
她一语未完,肩胛已截声道:“那么十年之内,你们高鸡泊中人,凡长乐王座下,不许再找这小却儿的麻烦!”
窦线娘说了一声:“好!”
肩胛仿佛要的就是她这一句。窦线娘语音未落,他人已凭空飞度,足尖在草尖上掠行一般,瞬间而至,飞跃到土台之上!
“怎么比?”
“不死不休!”
窦线娘答罢,伸手一抬,食指间已飞出一根铁线。那铁线色泽黝黑,在这样的夜晚,几乎难凭目测。
肩胛身形一闪,问了声:“你怎么确定他是李建成的儿子?”
窦线娘手下全不怠慢,那铁线击空,突飞到肩胛身后,立时绕个弯绕了回来——被它绕上的话,怕不立时被绞断了脖子。
底下已有人喝了声彩。
只听窦线娘答道:“是左游仙说的。”
左游仙的风鉴之学,当今天下,除了李淳风,只怕无出其右。
肩胛不答,身子以铁板桥之势折下,避过那一击。
窦线娘手上铁线再度击空。她手腕一沉,空气中“丝丝”做响,只见那铁线横绕之势竟被她生生止住,那铁线扭异之极地竟向肩胛倒折的身上硬生生劈下。
这一势控制力道当真丰沛无比,难为她一个女流怎么做到!
却奴只见肩胛身子向上一迎,竟像抱向那铁线,人却仅差毫厘地险险地从那线上翻了个身过来。那一下身法却奴感觉见过,像云韶厅上他那望云一舞的舞步。可他却见到肩胛面色白了白,似已自感轻敌,空中飘下几根发屑,那却是被铁线带到的肩胛的发。
为这一攻一避,引得台下看众个个屏息无声。眼见窦线娘手中铁线击地,再无回转余地,分明是肩胛可以乘隙反击之时了。却见窦线娘左手一挥,一只雪白的银钱又向肩胛才要立起的身上穿空而去。
肩胛一个跟头向后翻出,窦线娘更不手软,右手中指一弹,居然又是一道红线缠缚而来。
肩胛分明已经动怒,喝道:“倒底有多少根这破线!”
他本要落地的跟头被迫又向后面翻去,再翻,就是土台之下了。
却听窦线娘抓住时机道:“你掉了,就算你输了!”
说着,土台之上,只见细光迭冒,一根根彩线,赤、橙、黄、绿……青的、蓝的、紫的……依次追杀出来。
肩胛的脚方方落地,才才踩住土台的边缘。他一手探入袖中,被迫已要拨剑。可窦线娘出线比他拔剑都要快。
肩胛的剑拔得很慢,他拔剑之时,即已在蓄势,哪怕情境极险,却仍一寸一寸的,拔得慢得让人心惊。
他一剑未曾拔出,窦线娘手上黑、白两线,与七色线共已九线皆出。
台下有子弟们看得目瞪口呆,情急的已在问道:“他怎么拔剑这么慢?”
那师长却眼都不眨地看着土台上的争斗,不敢分神,语速极慢地道:“他如逃得今日,以后你一旦碰上,千万别碰这块‘小骨头’!”
却奴只见肩胛身形闪避,他本是爱舞之人,这时情急之下,动作仓惶,却犹有种云融融兮而在上的舞意。
他双脚搭在土台边上,再不能退,仅以一腰上下俯仰,宛转趋避。他一手松驰,一手紧张地探入那松驰的手的袖中。剑锋方露。那九条丝线迭出已毕,肩胛方待松上一口气,却忽面色一变,一个倒翻,人已凭空而起!
——居然还有第十根!
窦线娘的第十根线是无色的,那是用冰蚕丝织就,这时毫无声息地击出,卷至肩胛胫边他才发觉。他一跃而起已略迟了迟,一长堆裤管已被撕落,露出一截健硬的小腿,带着他历经多年犹未磨折的锋锐,上面刮着长长一条红痕,那是被那冰蚕蛟丝所破。
空中有血滴下,空中的肩胛忽低叫一声,他袖中的剑终于拔出!
他的剑是一把窄刃,窦线娘见他终于出剑,手中的十线或击或避,以攻以守,空中只见到一片缭乱。可那晃动的色彩并不真的可怕,可怕的是这些色彩掩盖下,还有一根这暗夜中断难分辨的透明的绝杀之线。
肩胛在空中吸了一口气。他头下脚上,距地丈许,一剑指下,却忽伸指弹了一弹他手中的那柄剑。
这一声弹剑,余声格外悠长。
场中识者已有人叫了一声:“吟者剑!”
——原来这把剑,剑名“吟者”!
那一声有音无韵,却若合拍节。肩胛在空中的身形一窜,如有舞意。
随着那剑吟之声发出,窦线娘手中的彩线忽难为人见的和声而颤。那是一种复杂的共振,就在这共振之中,那透明之线因为轻轻的颤动已隐约可见。
然后肩胛一剑奔来!
他此时的剑招竟如此的慢。场下的子弟已有人叫道:“这叫什么招术,怎么这么长,这么慢?”
没错,肩胛这一招施出极慢,它寻隙而进,点啄剥磕,线路即长,剑势又微妙已极,全凭剑尖那一点轻颤,即维持着剑吟,又剥啄向那根根长线。
窦线娘就脸色一变:羽门剑法,果然滑翔如羽,却可剥啄如喙!
她手中的长线如龙如蛇,有时因剧烈震颤,晃得光影加粗,粗可如腕,直如长龙;有时又其细如缕,蠕蠕而动,有如毒蛇一般。
肩胛身不落地,全凭那剑尖的接触借力,始终羽游于天。
他的剑势如喙,精准尖利,啄向它该啄之处。满场屏息,却奴可以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呼吸之声,这呼吸之声压得他快要窒息了。猛地,只见窦线娘十根长线均已收回,缠结自身,飞旋腾转,她像是在把自己缠成了一只茧。
却听场中识者已惊叹了一声:“结茧、那是‘老母庵’的结茧!大家伙儿看清了,接下来就会是‘蝶变’!”
“此一战成败,估计就在此刻了!”
他一语点醒,点得台下诸人个个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那是怎样灿烂与辉煌的一场“蝶变”!
却奴只见,当那茧越缠越厚,越缠越密,到经纬靡乱,纠结得不可透风时,猛地,一场光丝色影就爆发开来。那样一线线、一丝丝、一缕缕的色彩,那样满天的散落舞动,较之雀屏之开,更显缤纷杂乱!
却奴猛地见到窦线娘一张脸儿也抬了起来,她的头颈还在随身转动,可一张脸上全是光彩!那光彩之上,她头顶的枯发也一时舞起,那发间夹杂着一块块秃斑。可她分明已足可不以为惭。那是她的枯窘、寂落、无奈、与挣扎。就算发枯如草,就算斑杂带癣,可她已茧成“蝶变”!
——她那一刻的美丽让却奴一时不由得眼目炫迷!
这“蝶变”带来的色爆之间自有不连贯处,可那不连惯处恍如时间的空洞,一棵古木文章间的结疤,恍如她发际的枯斑,于满地辉煌中反激成另一种执着不舍的荒凉炫然。
肩胛叫了一声“好!”
然后只见他那一剑终究化羽,先是轻洁如羽,继之那羽毛的影子飘落,空中却没有飞鸟的痕迹。
几不为人所见的,他的脱羽之剑,如一只鸟挣脱了自己羽翅的牢笼,破却时空的在那茧破蝶变间轻轻一触。
满空的光丝彩线轻轻萎落,肩胛身形疾快地一闪,伸手已带住了却奴的手,带着却奴就向土台外逸去。
土台上的窦线娘脸上光容一黯:自己苦修十数年——苦修十数年才得来的这一场从未施出的“蝶变”,今日施出,居然——居然?
居然!
她方现绝望,却听肩胛边退边叫道:“十年之约,慎守勿忘!”
“十年之内,你们都不能再找这孩子的麻烦……”
※※※
这一下避走,直如滑翔。却奴只觉得自己像都享受到了“飞”的快乐。
那是怎样的“飞”啊,飞出了以前他所有的悔暗梦魇,飞出了从前的桎梏黯淡,飞向了风……
风在两肋,这种感觉真好。
直到奔出数里之外,遥遥的夜在草野边处退着它黑色的影子,肩胛与却奴方停了下来。
却奴怔怔地望着肩胛,眼睛转也不转。
肩胛也郑重地望向他,半晌不语。
过了好久,肩胛才问了一声:“你真是李建成的儿子?”
却奴摇了摇头。
肩胛神色一松,像代他松了口气。
可却奴接着道:“我也不知道。”
肩胛看着他,又是好半晌,才道:
“那、你……的父亲是谁?”
却奴低下头,觉得有点羞愧。他小声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小名儿……”
“他小名儿、沁毗沙门。”
肩胛猛地屏住了气,只是一眼不眨地把却奴看着。
却奴都被他看慌了。
却奴只觉得他眼中的神色颇为复杂:又是愤怒,又是无奈,又是慨叹……
直到却奴在他那复杂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怜惜来。
可他不确定那丝怜惜。他想扑到肩胛的怀里去,又觉得两人之间像隔着点什么,让他不敢。
好久,才听肩胛道:“那么,你是一个王子了。”
却奴觉得茫然。
肩胛那难测的语气令他茫然。
终于,他在肩胛的唇边看到一丝笑意。
然后,肩胛的双手抚到了他的两肩,终于有所决定的道:“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王子。”
他的手有些爱怜有些喟叹地在却奴的肩膀上摩娑着:
——“息王子。”
九、破阵乐
——大唐贞观一十五年。
正月辛巳,李世民如洛阳宫,卫士崔卿、刁文懿谋反,事败伏诛。
三月戊辰,皇帝如襄城宫。
四月辛卯,诏以来岁二月有事于泰山。
六月已酉,有星孛于太微……
正是六月初,玄武门外,一个少年静静地坐着。
他在心里数着皇上的行程。
崔、刁二人的事败伏诛,那是潜藏的大野龙蛇的又一场暴发吧?
不过这些他并不关心。距上一次他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六年。
六年的光阴有多长?身量会长出多高?唇上浅浅的茸毛能生出多少?颈下的喉节又会有多耸然?
逝去的光阴哑然。浮生渐随流水,记忆中唯有草香。那少年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却让人觉得,原来、“少年”两个字竟是如此美好的字眼。
他远远地坐在正对玄武门的地方。挺直的腰与松泄的长腿,那种懒懒的、却又精力勃发的、一只伏草的豹子样的姿态只有一个少年才能将之调弄得恰到好处。
自重入长安以来,他就关心着叔叔李世民的消息。他望着玄武门,心里想:这就是父亲毙命的地方?
——当年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秦王设圈套借皇帝口诏令太子入宫议事。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走马至此,秦王与尉迟敬德跃马突现。建成与元吉见势不妙,返身欲逃,元吉为求自保,三次开弓,却都搭不上箭。最后秦王李世民突然开弓,对着太子建成就是一箭。
——这一箭封喉!
其后……秦王遣尉迟敬德入宫面驾;其后,秦王得立为太子;其后,李渊退位,李世民登基,建年号为贞观;再其后,贞观三年,李世民移居正殿……
他们李家的江山就是这么传承的?
那少年在脑海中蓦想着当年的情况:那烽火中打下来的江山,那万民仰望中的宫庭楼阁与这宫闱间的秘斗,那一箭封喉下从父亲喉头簌簌流下来的血……
可他不觉得忿恨。
因为在他心里,还记得当初娘在云韶宫说过的话。
如果娘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铁血江山背后,还狼藉着如此多的垢腻。自己贴近了看去,让那些岁月山河仿佛都像是一段虫蛀了的传说。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都是这样的吗……这个世界就让它这样好了。
他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重入长安以后,肩胛带他来到了这里。
肩胛说:“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件伤心的事。”
“不过,这始终是一件你必须面对的事。”
“一个王子是什么?这世上并没有太多的王子。大家都以为王子就是一个传说了,因为一个王子的出现需要很多偶然的机缘。他们必有着不一样的家世,不一样的先人,与那些先人留下来的功德与罪恶。但这个身份只是个开始,他将面对选择,与常人不太那么一样的选择。人人都渴望当一个王子,因为人人都梦想与众不同。”
“但这不同,必然是会付出代价的……”
“也算幸运也算不幸,在你的身后,流着那么多不由你选择的血与火。但只要坚强,所有的这一切都将是有用的,是会促成你有力的,令你不软弱不怯懦的。我今天带你重返这个长安,就是希望,www奇Qisuu书com网你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王子。那拥有真正的尊华,拥有真正的高贵,拥有不容亵侮的生命的一个王子。”
“不要抱怨过往,它恰恰可以让你成为一个不在虚荣的盛宴中迷离的人偶。如果决心做自己的王子,你将拥有自己的选择。”
这六年间,其实他已到处听来了许多关于自己家世的传说。可直到今天面对这玄武门,他才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是一个王子。
且是一个与别的王子不太相同的“息王子”。
※※※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一行队列,共有三十许人。他们个个画纸为甲,刻木拟戈,正在明德堂上舞弄着。
那纸甲上用或朱或黑的纹路模拟着熊罴虎豹,兵器上也粘贴着金纸银铂。这些舞者俱是男子,他们身材劲健,动作刚猛,个个手中舞器上晃着明晃晃的光,有如阵前军中,决荡杀敌一般。
这是开朝以来教坊中独创的健舞,名为《秦王破阵乐》,模拟开国荡平之事。
这段乐舞所用乐器多为响器,那是鼓吹部的阵容。场面最盛时,号为“全仗”。用鼓一百二十面,金钲七十面,舞者一百二十八人,另有警鼓者二人,银甲红樱,光灿天地。
那“全仗”一敲响起来,当真是震彻天地的响!
今日明德堂上,设宴的正是现今的天子,也就是当年的秦王。
他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荡平天下,二十九岁为天子。自古至今,功业彪炳之盛、只怕无可与之争锋者。
此时正是贞观一十五年六月。去年、也就是贞观一十四年、八月,唐遣大将侯君集攻克高昌;九月、皇帝赦高昌部众老幼士民贵贱人等;十二月丁酉,侯君集俘高昌王归长安以献。
那以后,朝廷就一直沉浸在这破敌万里的喜悦中。
紧挨着殿门口,那丹墀玉阶之侧,正站着一个少年。他头上戴了个面具,正眼也不眨地向堂上望着。他身侧多是待命的乐师,这时个个屏息静气,不敢轻发一言。只有那少年似乎全忘了礼数,一直在向堂上翘首看着。
堂上那正座之位,此时正摆放着一张胡床。胡床之上,踞坐的就是当今的天子。
那天子不过四十许岁,按当时人的说法,他那相貌气度,真所谓“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少年望着他,想起跟肩胛读书时看到的几句话:“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时所行,云布风动”,“……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难知;不引绳之外,不推绳之内;不急法之外,不缓法之内……”
——那文中,说的该就是这样的人吧?
那少年正是当年的却奴。
今日他之所以前来,就是为了渴见这一个人。
关于这个叔叔的传说他已听到了很多:他是高祖次子,母为太穆窦皇后,他生而不啼,为皇后所爱。年方四岁时,有书生谒见当时还是隋臣的唐高祖,说:“以相法而论,公为贵人,必有贵子”,乃请见李渊诸子。及见次子,乃大惊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几冠,必能济世安民平天下。”
书生辞去后,李渊因为身为隋臣,恐书生语泄,会召来大祸,即刻派人追而杀之。
但接下来,还是命次子名为“世民”。
其后,隋大业中,突厥困隋炀帝于雁门。炀帝困顿之下,从围中以浮木系诏书,投汾水而下,募兵赴援。李世民年方十六,往应召募,隶属于将军云定兴部。他对云定兴说:“突厥敢围我天子,是以为天下无援。如今请将军令吾军队列错杂先后,绵延数十里,使突厥昼见旌旗,夜闻钲鼓,以为大至,则可以不击而退。不然,知我虚实,则胜败难知了。”
云定兴听其计策,行军至崞县,果有突厥探马见隋之援军来往不绝,旌旗蔽日,急忙驰告始毕可汗,说“救兵大至矣!”。
突厥于是引兵而遁。
其后高祖奉皇帝命击历山飞,陷入敌中,李世民年不过十六,驰轻骑往救,持枪跃马,挟高祖而出,然后整兵奋战,大破历山飞。
不久即为隋末之际,天下大乱。李世民知必逢大事,乃屈节下士,结纳豪雄。长孙顺德、刘弘基等都因犯事亡命,李世民皆收匿之。又结交晋阳令刘文静,推财养士,以待时变……
其后,果然风生云起,让他当上了唐天子。
——这样的人,就是师傅说起来,也是赞许的。
那少年怔怔地望着堂上。
——可就是他,杀了父亲……
堂上忽闻“嘎”然一声,却是敲击警鼓的二人中有一人,因为鼓点急骤,一时使错了力,竟把鼓槌敲断。
那人本正敲得满身大汗,那断了的鼓槌飞迸上来,正打中他的额头。那击鼓者忍不住痛叫一声,仰面倒下。
太常令一时惶恐已极,生恐天子责怪。却见李世民微微一笑:“好久未见有人阵仗之中负伤了。带下去好好养伤,以军中伤者惯例论赏。”
太常令一召手,已有人把那击鼓者抬下去。
他又一召手,意思叫人替补。可堂下乐工一时惶恐,竟没人看懂。
那少年却顺手抄过身边鼓师手中的鼓槌,心里昂扬扬地就直行向到殿上!
他一步一步走得清刚矫健,李世民不由在胡床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少年虽初次上殿,心中并不怯惧,反将一双眼向殿中望去。今日原是私宴,殿中臣子并不多,与李世民多属亲谊故旧。其时唐已平定天下,朝廷正以文学治世,只见殿中诸臣人人俱都戴着三梁进德冠,哪怕他们多是戎马出身。其中一人想来必是魏征。因为人人都翘首注目望向场间乐舞,独他一人秉承儒家习气,低眉垂目,恍如未闻。
那少年早听说魏征闻《大韶》、《云门》则喜,闻《破阵乐》则耷然垂眉,默默不语,那是劝主上偃武修文之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那是一个儒生认真于所奉之道了。少年转念之下,心里也不由略生佩服。
这时,他已走到那空出的警鼓边侧,伸手抄槌,急飒飒的,一连串鼓点就自他手中敲起。
“秦王破阵乐”这健舞本极用力,场中乐师舞者此时已经尽力,当然多有疲态。这时那少年手中鼓点一起,仿佛疲火中加了一束干柴,只见殿上气氛重又热烈起来。
——金戈风起,红樱乱眼。那少年敲了一小阵,待自己这段乐声稍息,已敲得兴起,忽一停槌,疾快地把身上上衣一撕,让其委落腰际,竟裸着上身,敲将起来!
——秦王秦王,这就是那个师傅所说的:自己终将必需面对的秦王!
而《破阵》二字究竟又是何含义?
明德殿上,李世民陷在那模拟开国荡平之事的鼓舞中,透过这森严大殿,如同望向自己的过往。他本是马上皇帝,终究忘不了当年那金戈铁马的豪气。哪怕开国以来,为天下基业,他不得不屈节修文,可那些磊落豪荡的日子又怎能忘怀?所以他大爱这“秦王破阵乐”。
少年也像在面对着他的过往。他一边擂着鼓一边脑中飞快地想,想起那些自己几乎快背得下来的秦王破阵的豪勇传奇:
——大业末,高祖起兵,即建大将军府;李世民率兵循西河,斩其郡丞高德儒,一战全胜,归拜右领军大都督,封敦煌郡公;
——武德元年,高祖登基;李世民为尚书令,右翊卫大将军,进封秦王。其间薛举寇泾州,李世民为雍州牧,屯兵于高庶城。薛举子薛仁杲率众求战,李世民按兵六十余日不动,众将忿然,一日李世民忽云“可矣”,即一战破之。高祖遣归降的魏公李密前往军中慰问,连隋末雄豪如李密者,一见之下,也对他不敢仰视!
——武德二年,李世民镇长春宫,进拜左武侯大将军,凉州总管。出龙门关,屯于柏壁,以制窥伺太原的刘武周!
——武德三年,击败宋金刚于柏壁。宋金刚败走介州,李世民追之,一日夜奔驰二百余里,宿于雀鼠谷,军士皆饥,李世民两日不食,迫令刘武周大惧,往奔突厥!
——同年,伐王世充,困洛阳城于铁壁重围中!
——武德四年,败窦建德于虎牢,擒之于牛口谷。闻此捷报,洛阳即破,王世充乃降!
——武德五年正月,败刘黑闼!
——武德七年,突厥寇边,李世民与之遭遇于幽州,仅携百骑与突厥可汗语,谈笑于突厥十万军前,只语却兵,盟成而退!
……
这样的战绩谋略,当然也足以杀得了自己的父亲!
却奴手中的鼓点越打越疾。他一颗少年的心也为这些豪勇的传奇激得兴奋起来。
可为师傅所称道的,主要还不在李世民的这些武功,而在于他贞观以来的德政。
李世民即位之初,即招贤纳谏,与民休息。初为皇太子时,一口气释放宫女三千多人,同时降封宗室,合并州县,与民歇力。天下再无“十羊九牧”的窘况。每岁虑囚,杀人极少……贞观三年,天下所决死囚不过七人,一时之间,四海州府,当真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他曾于狱中见到死囚五百人,睹其惨况,心生不忍,尽放之还家,约期回返,重服刑役。至期,无一囚不返。李世民感慨其重信守义,一夕尽赦之……
这样的德政惠行,他不知颁布了多少。
可就是这个颁行德政无数的皇帝,在对父亲一箭封喉后,又一口气杀了建成的五个儿子,也就是自己的五个哥哥。
——建成之子,除太原王承宗早卒外,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一朝坐诛!
他们的年龄当时应该都不大。却奴心里不由暗暗想道:真所谓,何其太忍!
可这些都还不是他今日前来的原因。他今日前来,让他一腔怒气填满胸的,实是为了:云韶!
小却的眼睫一垂,心底低低叫了一声:娘!
他这次重返长安,最主要的是就是为了接回娘。娘当时说:
“……砚儿,离开长安。记得,要离开长安。去跟你师傅说,他是好人,会带着你离开长安的……”
“……六年,只要六年,据傩婆婆说,以你的姿质,到时就会小有所成。那时,再来接娘。娘那时会跟你走……”
“……娘这辈子再靠不上别人,只靠得上你了……”
这些话他都记得。
为了这一句期许,跟随肩胛的六年,他可一直未曾怠惰过。
因为他怕,怕这六年空过。
可他重入长安时,按摊婆婆当年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了摊婆婆。摊婆婆更见其老了,约他在宫墙下相会。
他是背着师傅去的。怀着一腔热望,想,师傅他总是容得下自己的娘的吧?
然后,傩婆婆带他到了云韶宫。
当那两大扇木门咿呀而开,时光有如停止了般,殿中地上,依旧是其滑如水。云母石地,梁柱之间,蛛网暗垂。一切都没有变,只奇#書*網收集整理是少了个人。
……云韶不在。
上一次来时,却奴清清楚楚地记得,娘是怎样的折腰而俯,俯在自己的膝上,俯在那一地云母石如水倒影的影子之上,浮在那一片韶光之上。
可如今,她已不在。
摊婆婆的面具遮掩下,看不出她是喜是悲。
她只是指着那高悬的梁木,从袖中轻轻一抛,抛出了丈二匹练。
然后她低声说:“你那时离开没多久……”
“……这条练,就悬在了那上面。”
却奴怔住,先开始都没懂,然后,惘惘然地向傩婆婆手中抚向那条白练,然后,手指木木的像都感觉不到那匹练的质地。然后,那丝帛的柔软一如当日母亲的气息,弱弱的,但无可抵挡地,沿经顺脉,传递而上。
“咚”地一声,他心口仿佛被重击了一拳:所有的韶光原来终可阻断,那一条生命水一样地通过了一个结,神秘地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最难奈、最不可忍受的是,整整六年,自己一直都以为,虽遥隔万里,自己还是与她同在!可、那同在的感觉原来是一场虚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
刚抓到手的,以为可以接回,可以续断,可以重生的,在那样的以为里……早已两断。
却奴喉咙里像肿了一个巨大的核,吐不出吞不下。把一个问题堵在里面,堵得面上青筋直暴,就是说不出口。
——为什么?
——是的,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双手做好一个圈,自顾自就把自己那流水华年自我了断?
傩婆婆低声说:“因为你们那次一见后,皇上就知道了你的存在。”
“他只说了一句话:她还活着?”
“只这一句就够了!”
却奴以后几天一直想着那句话,那个秦王,那个当今的天子,是如何一脸诧然地突然想起一个自己冰封起来的女人,然后诧然地问上一句:“她还活着?”
却奴手中的鼓点忽然狂愤!
那一天的感觉,让他自己觉得,自己又被打回了儿时。
他不是“小却”,不是“李砚”,不是娘口中的浅墨。
……他还是那个“却奴”!
总是可以被轻易易就剥夺着的“却奴”!
他手中的鼓点让场中知音者都闻之一悚。
然后,却有一点轻柔从他手中流了出来。
那是一点温温凉凉的依恋。轻柔的,让鼓槌碰到鼓面,都像春料峭时节那偶然而至的破暖的风;像晓起霜晨,马儿鼻息咻咻地把鼻子凑上你的手掌;像一场飞翔前乳燕的回首,刚长成的翅尖轻轻拂到了旧日的枝巢……像薄薄白白的雾,像那脐带要断未断时的一点疼痛静好,都在那敲击轻触下,在鼓槌与鼓面之间生发出来。
……那是什么?
殿中一时人人疑惑。
可那狂怒沸腾的鼓声未止。只是没人想到:同时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鼓点节奏在那带面具的少年手底下生发出来。那汹涌的海一样的狂燥,与那薄白的浮在海上的晨雾;[奇Qinkan.net书]那疾掠的马的鬃发,与马眼中晶莹的泪滴;那满天狂雷,和雷下细嫩的草……乐师们都是敏感的,舞者亦是,他们先有困惑,却猛地兴奋起来。
突然地,却奴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响板。
那响板在他指间“叮”然一响。
然后,鼓声顿寂。
他双手一撕,把那件上衣已从身上剥下,裸着一个少年的躯体,竟脚踩鼓点、向舞茵上行去。
殿中一时寂然。
有那么一下,身后突然怯生生的、犹疑不安的,然后欢畅已极地响起了一连串响板的鼓点。
却奴回头一望,却见一个长身的影子立在殿角。他手中执板,轻轻敲起。他敲响的正是自己心中的乐韵!
原来那是师叔……好久、好久没见的师叔,娘口中曾那么憾然轻暖的提到的师兄“宗令白”。
到那板声响了几响,才有人辨出,然后惊“哦”道:“哦,居然是……”
“云韶!”
——没错,是云韶。
多年来,久已绝迹的《云韶》。
……却奴踩出的鼓点正是那一场“云韶之舞”。
只见这少年姿式沉郁,步履端凝。像“雷填填兮雨冥冥,猿纠纠兮穴夜鸣”那样一场如晦如暝,风雨将至的阴天里……然后,居然是回溯!
回溯到风雨之前——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
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
与日月兮齐光。
——回溯到那云神初起,风雨未至,沐浴方好,华彩披衣的时光。
却听有人控制不住地低声道:“乱了,乱了,全都乱了。《破阵乐》中,怎么会冒出云韶,而且,那孩子脸上,居然戴的是‘大面’!”
却奴脸上戴着的面具是称为“大面”,那本是舞“兰陵王”时专用的一种面具。这面具的由来是为:相传北齐时,有兰陵王名长恭者胆色极勇,阵前军中,杀敌破贼,遗撼的是人长得太过好了,生得面目如妇人好女。他为此自撼,一直自恨如此颜面不足以威敌,所以刻木为假面,每临阵仗,即戴此自雄!
后世依此事迹,就演绎出一段“兰陵王”的大面之舞来。
太常令已经慌了,急惶惶地想赶那少年下去,将之呵斥加以刑罚。
可正座上坐北朝南的天子,面上只微露诧异,喃喃道:“云韶,居然是云韶?不是说,自她以后,好久已失传了吗?”
满殿乐声骤停,只有宗令白手中的响板还在敲起。
他一手执板,一手敲磬,玉声叮然,板声铿锵。
那响声托在却奴的足下。却奴已舞到云神沐浴已竟,将要出发,揽辔高驰时。
那情景正是:
——龙驾兮帝服,
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
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
横四海兮焉穷!
那场生命的初始都是这样的。每个人,每段韶光的开始,也都是这样的。从一降生,兰汤浴罢,华彩披衣,每个人都以为生命中所有的就会是这样一场出行华灿!
但……云韶宫中,匹练悬颈;云韶宫外,宗令白一生空叹;教坊之内,稚子忍垢;教坊之外,哪怕出行千里,回来面对的,竟犹是,这一场“雷填填兮雨暝暝”!
却奴裸身而舞,他的颈后长发,飘拂在他少年之颈上。他的脸上,却戴着一个狰狞的面具。人生中的痛与快,恨与美,那嵯岈的崎岖不止的路与行到路尽处一抬头满天横卷的云……他在想像中想像着娘说过的她生命中的那一场舞,那一场“云韶”,那一场爱与美,那一场虚荣与失落,与由此而来的磨难坎坷,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胀破了。
他忍不住,因为自己的脚怕是不跳都要肿了,那舞不过是胀破后流出来的生命的汁液。那舞,对于敲着板击着磬的宗令白来说,是一场爱痛沉湎,对于却奴,却是放恣与救赎。
是的……救赎!
他今日之所以前来,就是要好好看看这个人,这个杀了自己的生父、亲娘与五个哥哥的天子,这个自己时常都不由得仰望钦服,时常又不由恐惧到骨冷的男人。
他究竟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见一见这个人,那个可以一手繁育一手毁灭,一手创建着一手扼杀着的……为普天下万众,眩目仰望的叔叔!
他一舞如狂,风云突变,带着自己这几年草野间的成长,带着小时教坊中得来的底色,带着依恋,带着一点愤恨,带着那云韶宫中遮不住的韶光流逝,惋惜着并痛哭着……一场舞来,一场梦破。
胡床上的天子忽然扣床凝声道:
“你是谁?”
“你就是那个却奴?”
他忽然沉声喝道:
“你是、她的孩子?”
——“你怎么、居然敢来、再跳这个舞?”
十、长天刺
——胡床上的天子一挥手。
满殿人等,一时俱都退下。
明德殿中,正面相对的,只剩下一对叔侄。
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却奴。
——“你怎么、居然敢来、再跳这个舞?”
却奴突然定住。
他终于,终于有机会直视着那个男人的眼。直面向他,如同面向自己的命运。不止自己的,还有娘、爹、自己的哥哥,以至天下万众兆姓的命运。
他只想好好地看一看。
那威压于一切之上的,男人中的男人,王中的王,可汗中的可汗,是个什么样子。
殿角边,瑟缩得忘了离开的宗令白正在那里轻轻地抖着。
他怔怔地望着云韶的儿子。然后,只见到却奴突然伸手,用力在自己脸上一撕,竟把那面具生生撕开,裂成两半,掷之于地。
面具下,现出他一张少年的脸。
胡床上的天子忽有幻觉,像自己梦中见过的:清冷的早晨,一片草野间,露水沾住草叶,一匹筋骨轻骏的小马直面向自己跑来,它的身上汗着血,可身后,是那么薄白柔软的雾。
那满地云韶舞罢的余韵中,他只见那孩子的双眉横横地拉直,眉锋挺挺的秀逸;唇角,平平地抿直,中间,是一条直线的鼻。
这孩子,真是那云韶的儿子?难怪,长得有……她遗下的那么一分好看。
激动的红潮正在那孩子的颊上褪去,渐露出一片苍白来。
……他居然敢问我、怎么敢?
却奴忽然抬脸。
“因为,我是一个王子。”
“我要从今天起,就不再是什么‘却奴’!”
——哪怕是一个已“息”的息王的“息王子”。
——哪怕是已为史官所“隐”的隐太子的“隐王子”。
少年的眼中忽爆起一片坚定的晶亮来。
——我依旧、
——是我自己生命中的那个王子!
“很有胆色!”
“颇有些像我。”
“看来是我们李家的种。”
胡床上高坐的李世民含笑喃喃道。
“那么你不叫却奴了,却叫什么?要我赐你复姓为‘李’吗?”
却奴猛一摇头。
……你赐不赐复姓、我也无奈的注定姓李了。
对于这个命定,他感到有些惘然。
他极力镇定着冲胡床上的人道:
“我叫李砚,砚台的砚,表字浅墨。”
“因为娘生我时,石床上一星棉絮都没有,她说冷得跟砚台一样。上面有生我时流出来的血,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污浊了她人生的一摊墨。”
他的声音微微温柔起来。
温柔的牵扯出当年生养时留在记忆里的痛。
李世民的眼中也像蒙上了一点什么,有点软化。
“你来,是为了她?”
“或是已经见过了?傩婆婆是我的乳娘,她做事我都不好处罚她的,所以越来越只管自行其事。”
“你娘、她还好吗?”
却奴猛地抬头:“她死了!”
李世民“哦”了一声。
死了?——那个他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死了?
那个他大哥曾夸耀于他的女人,那个甚至于比萧皇后,隋炀帝的公主,自己的耿嫔都漂亮的女人?
然后他的目光深长起来,那么深长的目光足以罩住却奴,罩住他的过往由来。
他看着这个少年,像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匹小马,掂量着它的姿质脚力——是不是好驯养的,以及日后驯养出来又跑不跑出迅捷轻快的脚步?
李世民一生爱马,当年战阵之间,曾亡故六骏。每当回想,心中犹痛。但他那样的男人,觉得无论什么死了,只要是为他,那死的、也值了。
就是如今,国事倥偬中,他还不忘弯弓驰猎。
他想起他的王家禁苑,想起太仆寺,他还想起曾在太仆寺辖下的马厩里题过三个大字:
“天下牧!”
……这是匹可堪调教的好马儿。可惜、可惜自己只怕一无时间、二无精力来将之调教了。
而这马儿,不调教长大了只怕会是匹会触人蹬踏、乱奔乱跑的野马。
他一时想起自己的那么多儿子。可惜啊可惜,他们一个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早已褪去了这样的姿质了。
然后他惋息般地说:“可惜,早不知道有你。早在贞观三年,我就以我的福儿承继了你父息王建成之嗣了。”
一手杀之、一手续之。这两手之举,都不可谓不真诚。
他在想像中想起建成的脸。
那张纵恣肆意,毫无忌惮的脸,就是今日重想起来,自己这兄弟间,也永远无法共存。
他叹息着:
“所以,你爹的香火供奉,已有人为继。”
他目光中忽生惋惜之意。
却奴一眼已经读懂:他的意思,是说自己已经多余!
他从小就是多余的。但跟随肩胛以后,随着自己长大,他终于明白,自己可以不在乎在别人眼中是不是“多余”,要在乎的,是自己对于自己来说,是不是“多余”!
那才是最最重要的。
李世民不是胸襟狭小之辈。这些年,他被尊为“天可汗”,那些异族,无论东突厥,薛延陀,土谷浑……战败之王,他都能收容,恕其悖逆,饶其性命,甚至还让他们带着部众移入长安居住。
——可是,这孩子姓“李”。
偷看到他的目光,殿角里的宗令白忍不住更加瑟缩地发抖起来。
他已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可这明白,却不过是再一次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就像当年,云韶被强留在东宫建成处,那一次、每当回想起来都让他不能不恨上自己一生一世。他是无力的,云韶就葬在自己这无力之中。
他鼓得起一张琴,鼓弄得几乎所有的乐器。
但留不住一个跳舞的人。
而今日,他终于见到了云韶的孩子。
可他又只能眼看着……
李世民轻轻叹息了一声。
一声叹罢,他认为已竟责任,一挥手示意道:
“拿下吧。”
却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他当然明白今日如此躁动之举的结果。
可他管不住自己,他不能不来。
但——凭什么他们以为可以说一声“拿下”就真的随意拿下了!
入宫无法带兵器。可他一退,已退到了刚才敲打的警鼓边,拿起了那两枚曾鼓得发烫的鼓槌。
虽然那只是两柄木质的、长不盈尺的鼓槌。但它是硬的。
这硬握在手里,硌得却奴的心胆更是刚强的硬。
——今天,他出不去。他知道。这殿里殿外,从皇城到宫城,仅李世民的护卫,就不只一批。他差不多能一一尽数。比如:骁骑,李世民称帝后亲手创立骁骑营以护卫皇城;比如:天策府卫,李世民荡平天下时曾为天策府上将,其天策府卫一向精干,其中,秦琼、尉迟敬德都不过是他天策府卫十上将中人;再比如,宫中的娈公公手下的内相一门,娈公公虽身为刑余之人,但他那一手功夫,在江湖草野中,也是名传有加,许为“尺五天中第一人”,他那一把禁尺,就是师傅说来,也恍然神驰;再有,就是李淳风所控的钦天监的供奉堂,李淳风出身隋末乱世中的星罗道,当年的草野奇士,在他仕唐后也一时网罗几尽……
更别说,连李世民本身都是一个弓马健者。
可却奴还是手持两把鼓槌,一把横向胸前,一把直指帝座,冷声道:“来吧!”
今日李世民身边侍奉的,除了几名宫女,还有几个清俊小监。殿门口更是站着十余名剽骁侍卫。
却见他身边一名年老的太监一挥手,这太监在宗正寺领职,此时,招拿却奴,正是他的职责。
只见几名小太监就已一拥而上。
却奴回首向南,朝看了殿外一眼。心想:师傅,小却儿枉费了你六年的时光!
虽然肩胛从不许他叫自己师傅,可在心中,却奴已真的将他看得如师如父。
然后,眼见那几名小太监在御前不敢尽情施展,有些局谨围拢而近,却奴双手鼓槌在鼓上一敲,这一击,直击得鼓面破裂。他身子一飞,就已向那几名小监攻去。
他身法得自“羽门”,年纪虽小,但这几年苦练下来,得遇名师,已端的不可小视。
他一出手,御座旁年老的庞公公就不由得眉毛一动。却奴手里的一对鼓槌已被他施展得迅疾刚健。那些内监身在宫中,本来就不带兵器。他们虽经调教,俱是练过的,但未逢过多少实战。人数虽多,一时却也拿却奴不下,反被他一对鼓槌敲在头上,肩上,一下下生疼。
可这些内监虽年纪不大,个个也允称好手,庞公公的一双眉毛越皱越紧,李世民眼中的惋惜之意也越来越浓。那庞公公悄悄移动身形。却奴被那几名内监好手裹挟得满殿翻转,不经意间,已贴近庞公公身侧。那庞公公猛地一伸手,却奴惊见之下,心里打了个寒颤!他没想到这年老公公出手会如此的快。惶急一顾下,只见到那老公公一双雪白的眉毛下妇人般粉嫩的脸和手上的苍硬老茧对衬触目。
庞公公抓向的是他的腰胯,却奴身在空中,躲避不便。但好在“羽门”的轻身之法极为高妙,他人在空中,猛地吸了一口气,缩腹蜷身,硬生生一个空翻向后翻去,却听“嘶”然一声,却是他一条灯笼裤子,已被庞公公生生撕裂。胯侧还留下一道鲜红的甲痕。
他一条裤腿登从腰至脚登时萎落。却奴人在空中,将手一撕,竟将另一条绊事的裤腿也撕落了,然后整个人,竟全裸着,一槌敲破了一个内监的锁骨,返入场中,酣然复战。
——就是这样,当年他赤条条地被抛出这宫门,今日,他又赤条条地将死在这宫内!
他心中不知怎么有一点壮烈的可笑,可笑的壮烈。十五岁的孩子觉得把这条命拼掉了也罢了。他却不知,他那赤条条的、十五岁的少年之躯,在殿中所有人眼里,引出的感觉是如何复杂而震撼!
李世民眼中的眷惜之味更加一盛。庞公公喃喃道:“好身材,好骨头!”
殿门口忽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道:“秘阁郎中李淳风有事晋见!”
唐天子一抬首。
只见声音未落,李淳风人已疾快地飘入殿中,他躬身一礼,抬头即道:“臣夜观天象,昨夜已酉,有星悖于太微!”
李世民情知不是紧急要务,李淳风断不致如此越礼来见。
却听李淳风吸了口冷气般的道:
“此天象主的是……大野余烈,威凌于天子!”
李世民目光一炽,看了眼却奴,唇角下挂,一手下挥,斩截道:
“杀了!”
他这一挥手,庞公公登时抬头。
却奴一抬脸,就望见庞公公那老妇般的面孔与苍硬老茧的手,心中不由一怯一激。怯的是:在这老内相手下,自己不知走得了多少手?
让他激越的也正是:在这老内相手下,自己究竟走得了多少手!
——就在这时,李淳风忽微微扬首。
他的耳朵向后送去,似是在空中凝神聆听着什么。
然后只听他禀道:“臣已知会骁骑十上将往赴含光门,天策府内卫驻守萼华楼,钦天监供奉堂中在职的诸位好手也已在殿外侍候。”
李世民面色一愕,正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为了这个孩子……值得那么大动干戈吗?
庞公公已然出手,却奴双槌并击,攻了他一招,却被他硬封硬架,格得双臂震动。
他本待即时第二轮攻击,免得限入被动,忽见庞公公一抬头,一双白眉耷啦下来,似乎突然也在岔神倾听。
李世民见到李淳风与庞公公神情,不由也引动好奇,注目向殿外望去。
只见殿外的阔地之上,台阶之下,已左列天策府卫,右列钦天监供奉,一时不知多出了多少人。
猛然只见那些人中,凡他知道的能统领一方的高手都突然个个仰首静听。正猜不出他们在闹些什么玄虚。只一霎,他即听到了一声尖细的啸叫,那啸声清冽刺耳,如晴空鹤唳,霜晨羽裂,冻冻的空气中振动起一片高亮的簧片,从含光门方向,由南向北,直向这殿中刺来。
那长啸有如羽刺,利如实物,可翱可翔,破空来袭。
庞公公一侧眼:“人还在含光门?”
李淳风却紧张得一摆头:“不!”
“他比那声音还快!”
他答得没错,却奴一回首,就见萼华楼畔,遥遥的一个人影比羽毛还轻,比翅膀还快,像满天轰雷挤出的一道闪电样的,直劈向自己迎面来!
——他的迎面,正是殿门。
——而来的、那是……师傅!
却奴只觉得一腔的血哗地往头上一涌!
就算……就算整个天下的人都抛弃了他,但师傅不会。
可自己、今日错了,今日真的错了!他不该忘记那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他不管的师傅,也不该令他陷入如此险局。
“有埋伏!”
他简直想冲师傅大叫。
可那念头只来得及在他心头一闪,就见萼华楼头,箭阵忽起。那飞翔而来的人影正如闪电一般,不可思议的折进。他的身后,是斗大的太阳,太阳边上,是云神的衣裙,那么漫天漫地,随手布置,却巧合天工的云布风动!
可萼华楼边,黑压压的,矢落如雨!
黑而利的雨,像天空发怒时把黑的雨箭射向墨的海上,无所不覆,无所不至!
可那人影还是穿矢而来。
——龙驾兮帝翔!
却奴忽然明白“羽门”歌决中这一句的含义!
皇城威严,宫城百阙,禁门千锁,都锁得尽云韶宫的流年华韶,但锁不住,这——龙驾兮帝翔!
——龙驾兮帝翔,聊遨游兮周章!
殿门外一时只见人影纷起,那是钦天监的供奉们见事态已急,纷纷扑起相阻。
当年星罗道中的逸士高人,为李淳风所网罗来的,就是草野群豪,备知大野事务之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而地上,长戈大戟,硬弓铁驽,天策府卫的近卫高手已扎出了一片铁锋丛林。
却奴一口气几乎尽吊到了嗓子眼里,他已看得到师傅那根根长发迎空飞舞。
“吟者剑”!那不可即得不辍歌吟,不废飞翔不废航泳的……吟者之剑,就这要一往直前,无畏无惧地直逼而来。
当年,在玄武门外,他就是这样长发迎空地从林梢长啸而去,却兜回兜转,猛地转过来,将自己拥进了怀中。
殿外只听到一片戈鸣弦响,衣袂裂风之声。
却奴几乎不忍心睁眼去看,却强迫着自己睁目明视。
他只眨了一下眼,就见到空中那些钦天监供奉们身形落下时的惊慌之态,然后,见到那长戈大戟间,肩胛,他一身衣服撕裂,白帛垂挂,一条条的破布披在他身上,象千羽在身的一只大鸟,直扑向这殿中。
他要的就是快,不快,谁都不可能突破抵挡这唐天子的重重铁卫与高手供奉。李淳风与庞公公互视一眼,在肩胛突破殿门时,李淳风身形往门口一掠,庞公公却向前一迎。
庞公公张手就是一抱。
他这一抱却已是内相家拚命的不二法门“抱婴式”。
这一式是与敌谐亡的玉碎之势!
迎向他这一抱的是肩胛那在殿门口脚尖略点门槛后再度扑起而至的剑尖。
——吟者剑!
庞公公这时才知道什么是“小骨头”,什么又是“吟者剑”!
难怪连自己的师兄号称“落拓江湖大酒钟”的大钟公都说过,哪怕是就借给他寒山寺那口大钟,他也不愿去封挡那“小骨头”的吟者剑!
这一剑转瞬即至,正指庞公公面门。
——李淳风已扑至肩胛身后。
——李淳风的双手上均留有指甲,个个莹白无垢,长近两寸。
——可他的双手却是缓缓又缓缓地推出。
缓得却奴都看得清他手腕上的青筋是如何一点点的蠕动暴涨。
这一推似慢实快。
那是李淳风独门秘技“推背”!
这一式,以算学家的精准推出,杂君平之术与星曜之变,那是李淳风得以享名天下星罗道中的不二绝技,更是他苦修终生的成名之术。
可那一剑光寒,清亮如羽。
庞公公猛地闭眼,因为已感到必死。
可就算在必死之心下,出于本能的,他还是面孔略略地向后一仰。
那一剑突升……
接下来的一切,别说宗令白,快得连却奴也看不清楚。
他只记得肩胛全身那被割裂得碎得如羽毛一样的衣衫突然爆了。空气中炸满了一天的羽毛。那只鸟儿,飞出了自己羽翅的牢笼,快得不可思议的在庞公公那本能的怯缩间突进。
然后只见到满天羽落,没有人知道那只鸟儿哪里去了。
——那剑,是鸟的喙。
——可那喙,又到哪里去了?
直到空中的衣袂飘碎如羽,却见肩胛一身内衣,孤另另的一把骨头似的,耸身站在胡床之侧。
而——他的“吟者剑”,正斜斜地指着李世民的喉头,相距不及一寸。
却奴忽然明白了自己今日进宫来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
这样的可以直逼“天颜”,直犯禁忌,直抵封喉的一种锐意!
可肩胛的身后,李淳风的双手推到他背心也近不及寸。
他的腰间,庞公公的双臂已环,只差合拢。
可他们还是不得不胆寒住手。
李世民忽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大野龙蛇今何在?飘零一羽不可轻!”
“今日我算见识了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剑士。《庄子·说剑》之后,我以为王者之剑,沛然丰厚,虽天下之重,犹可佩御。”
“今日、我才算见到一士之剑。”
“这一士之怒,竟锋利得如此可怖!”
肩胛也面露微笑:“那可御天下的王者之剑,沛然丰富,无物不载,不所不覆,当容得下一个小小少年人的性命吧?”
剑锋及喉,可李世民还是沉吟了下。
然后,他轻轻颔首。
哪怕这一颔首,已让自己的下腭直抵剑锋。
“明德一诺?”
肩胛曼声而问。
李世民哗然一笑:
——“可逾千古!”
十一、风角战
——长林丰草绿,
映日各斑阑。
小却的头枕在自己的双手上,手背挨着草根,鼻中满是青草的味道。
沿着渭水河岸,一片杂树林绵延展开,伸展得足有数里长,而林间丰草如此厚密,所有的绿都绿出不同的层次。草上次第地开着小花。阳光照过树叶间,落在地上是片状的。日之夕矣,光景煦煦,沾了树叶味道的阳光落在小却的眉毛上,让他觉得自己的眉毛都映绿了。
他光着脚,眼睛好奇的看向自己的脚趾,舒舒服服地把脚趾动了动。铺下来的阳光让他感觉到自己肌肤。这静卧中的浴日,让他几乎生起一种自惜感,自惜于这场年轻、也自惜于这场生命。
——因为,他刚刚从那死亡的阴影里走出。
——那么深长广阔的宫殿;那么多长戈大戟,那么多衣冠卿相;那庞公公一张老妇似的脸和长满苍硬老茧的手;那李淳风的“推背”一击;那李世民那‘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的气度;那护卫无数、九重深严的宫殿……
在里面时,让他觉得自己几乎注定永世都走不出来了。
可肩胛,以一袭羽人的斗蓬,把他带出了那深宫大内。
出宫后,他们就来到这渭水河滨。现在,他们已在这渭水河滨呆了近十天。师傅一直都在忙,很少有空来理他。这十来天的时间,他们都很少照面。
小却知道,肩胛是受了伤。李淳风,庞公公,尉迟渺,秦玉,张天赐,古落……这些人物,一个个俱是从当年大野龙战中筛剩下来的高手。师傅那长天一刺,虽救得自己出来,但所付代价,不可谓不巨。
他真的觉得自己亏欠师傅很多。
但可以如此悠长地亏欠一个人的感觉真好,让他觉得,自己有权利被爱,有权利受呵护。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做回了孩子。
可这幸福感同时又让他深深不安。
可惜他无法为肩胛多做一些什么。刚才,他打了一只獾,一会儿,可要把那獾儿烤得好一点给师傅吃……肩胛的口味是极挑剔也极不挑剔的。却奴想起他那时而深情空望、时而落拓纵恣的眼,觉得,这世上,总有些人,注定是让人读之一生还读不透的。
他这么想着,忽觉有人在自己光光的脚背上打了一掌。只听得皮肉清脆的一响,他一蹦就跳起来,看见肩胛,忍不住就咧开嘴地笑:“今天怎么这么早?你的伤……好了?”
肩胛像是刚从泥里面钻出来。
他不答小却的话,却把手上的泥玩笑地涂向小却的脖子上。小却笑着躲,肩胛的身影未动,手臂却灵动万端。小却扭得像个泥鳅,好容易终于躲开。看向肩胛,只见他全身上下,都裹着泥,外面笼笼统统地罩了件袍子。干净的袍子沾了泥,越显出他那又落拓又高卓的风度。
可他这模样实在是怪,小却望着,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知道这十余天来,师傅一直在一个泥沼中泡着。他曾偷偷去看过那个泥沼,那是一个不过数丈见方的沼泽,师傅全身泡在里面,脸上沾了泥,神情间一片黯然。那样的长天一刺,明德殿里全身化羽后,如一只鸟儿挣脱了自己羽翅的牢笼,可最后的结局,竟然还是这样,蜷曲于泥地。
那一片小沼泽并不深,肩胛的整个人是蜷缩在里面的,甚至都不见面孔。小却知道,那是龟息之术。那天,一片泥泞的沼泽中,却奴只见到两片孤另另的膝盖。他去偷看时,师傅分明已经睡着了,“曳尾乎涂中”,那些泥沾着药草的腐叶斑驳地黑着,而这黑水上,只见两片瓦片样的膝盖浮在泥上,还未尽沾满泥,像飘落在泥塘里的莲瓣。
下面,是一切沉睡的泥塘。
在小却的想像里,感觉这时的师傅就像一只羽毛调零尽后的鸟儿。他飞翔起来虽然那么恣意酣畅,可一旦落地,露出那受损脱羽的身子,原来只能那样蜷缩、软弱、又不好看地泡在泥泞里。
那时的感觉,让却奴非常悲伤。
但这时走来的师傅,一身衣袍软软,脸已大致洗净了,身上虽裹着泥,但在那晚晴光影中,却说不出的风彩焕然。
小却一看到他的脸,就如同看到了希望。
肩胛是个不惯掩饰的人,在跟随肩胛的这六年岁月里,小却也常常看到他晦暗阴郁的时刻,他那时总是突然抿紧了唇,什么也不说。像天上的云神虹霓舞倦,霞彩焕烬后,突然忍不住那恒长的厌倦,从里到外,都封闭密合,密合了整个天、整个地,让一切铁青起来。带着莫测的威压与他独有的怀抱,让小却觉得,自己是在那时舒时卷、或暝或郁的云神襟袍下生长的小草。
——可总有这样的时候,肩胛一扫脸上的疲惫郁闷,似乎整个人都要驾着光的羽翼飞翔起来!
却奴怔怔地望着肩胛,忽然低声说道:“你就是云之君。”
肩胛愣了愣。
小却道:“你就是那个王!”
“云中的君王!”
肩胛不由笑了:“这孩子在说些什么!我是王?你叔叔才是王中之王,你的那些兄弟叔伯倒是都已封王……”
小却却打断道:“不,他不算,他不过是人间之王。”
“你才是那个真正的王,翱翔于天上的君王。所以……”
——“我是王子!”
他一场头,似乎整个人都骄傲起来,像一匹小马驹儿挺起了自己的胸脯。
他这么说时有一种从里向外的开心味道,肩胛也不忍心阻挡他快乐了,微笑道:“好,我就是那个王,你是王子,咱们统辖自己,在两个人的国度,一把剑就是我们军队,树木为蓠,草地是茵褥,天为穹,地为舆,再说下去,就要说到‘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了……聊遨游兮宇宙,偶息驾乎沧海。”
小却听得开心,手舞足蹈的,直要跳起来。
却听肩胛忽正色道:“但,这自由只属于咱们两个人的国度。”
“小却,你听着,在你艺成之前,千万再不要到宫城里面去!”
“怎么,他还会杀我吗?”
肩胛阴郁地点点头。
“可他答应了!”
肩胛一拍小却的头:“你要记住,皇帝说的话,永远都是最不可信的。”
“位置越高的人,说的话也就越不可信。他们囿于法,弄乎术,困于势。好多时候,情境一变,他们是不能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
小却愣了愣,默然下来。
有一会儿,他才小声嘀咕道:“可是,只要我在你身边,也就安全了不是?”
肩胛微微一笑:“好像是。”
然后他的脸上微现怅然:
“只是,你会长大。等你长大了,你大概会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可能并不是安全。”
一架火架了起来。小却早已把柴堆好,一色干燥燥的栎树,这种树烧烤起来最好,没有烟,跟炭似的。
他用一个三脚叉的树根做架子,在上面用师傅那把“吟者剑”烤獾肉。
肩胛皱着眉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终究忍不住一笑。
小却一抬头:“怎么,焦了?”
肩胛笑道:“要是让普天下草莽英豪知道了,我的剑,居然任由一个小屁孩儿用来烤肉,只怕真真要笑掉大牙。”
小却也挤眉挤眼的一笑:“反正你从来也不杀人,这剑挺干净的,不烤肉,倒可惜了。”
跟肩胛一起,他总喜欢做一些小小的放纵的事,因为他知道,肩胛也喜欢那种纵容他的感觉,虽然他从不会说出来。
倒底是六月天,小却人在火边,不一会儿已烤得满脸流汗,整张脸赤红赤红的。
肩胛常说他,这六年来,别的学的都还罢了,就是这烤肉,实在学得普天之下,再无敌手,他总能把肉烤出金黄玫红的色泽来,让人看了,就陡起食欲。
噼噼叭叭的,柴火在爆响。只听小却笑道:“奇怪,我怎么听不到你身上泥巴炸裂的声响?”
肩胛像是在想心事,没有理他,好一会儿才说道:“小却,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故事!”
小却一听,恨不得把手中的烤肉都丢到火里去了,好擦干净双手,一动不动的,全身心地去听肩胛讲故事。
却听肩胛道:“别慌别慌,肉快烤糊了。真要是糊了,我可吃不下。到时,故事的尾巴我就不讲给你听了。”
小却连忙转动那块肉,从怀里掏出香料来,往上面撒。一边问:“关于什么的?”
“是关于——”
“风尘三侠。”
小却久已知道,肩胛平时话虽不多,可他认识的、交游过的、听说过的、经历过的传奇真是多得数也数不完。
他一时不再说话,只是细心地听着。
“你可能还不知道,隋末以来,草莽漫生。当时的大野龙蛇,大致分为那么几脉,其中就有绿林、王孙、响马、星罗道、乐土门……等等等等。其中,绿林的单雄信,响马中的厉山飞,星罗道的李淳风,王孙中的萧铤,乐土门中的罗黑黑、贺昆仑、善本……这些都是一时之选。”
“可除了这几脉之外,还有一些人,习惯独往独来,他们号称游侠。”
“可‘风尘三侠’中的李药师本来不算游侠。他的出身可算有点来历。本是京兆三原人。听说他年轻时,姿貌魁秀,所学颇杂,好剑术,有纵横之道。他的舅舅却是大大有名,那就是韩擒虎。”
“韩擒虎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他是隋季名将,当年一举破陈擒下陈后主的就是他。陈后主有妃名张丽华,那段‘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的故事倒也大是精彩,可惜咱们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
“李药师年轻时常和这个舅舅长谈。他舅舅韩擒虎就常说:‘可以语孙、吴者,非斯人谁哉!’‘孙、吴’两字指的是孙子和吴起,都是兵法大家。那李药师所幸生逢乱世,后来果不枉费他一身所学。”
“李药师年轻时曾游历入京中,当时他一介布衣,曾去拜谒前隋的两朝老臣杨素。当时隋炀帝南幸杨州,留下司空杨素留守西京。李药师与杨素谈论时,杨素身后却站着一个美人。那美人手里执着一把红拂,屡屡对李药师注目。那时的李药师姿貌魁秀,议论慷慨,想来注定善赢得女郎欢心……”
小却不由插话道:“可是你也很好看呀!我见到好多女人都喜欢你的,比如窦线娘,比如……”
他没来得及“比如”下去,肩胛就怒瞪了他一眼,“你还想不想听,不想听就算了。”
小却伸了伸舌头,老老实实地闭嘴。
他只不过是不喜欢听师傅夸别人,好像夸了别人就灭了师傅自己的威风似的。
肩胛继续讲道:“那一席长谈中,杨素屡次抚床叹道:‘它年据此床者,必是此儿!’”
“那晚谈罢,李药师回到寓所。他是才气极高,抱负也大的人,正思量着杨素会不会举荐自己,在寓所里草拟一篇策论,以备第二天好进呈杨素。到得三更,忽然有人扣门,李药师打开门,却见一少年持囊而入。那少年一进来就催着李药师关门。关门后,那少年解紫衣,脱皂帽,露出一头长发来,原来是个年方及笄的丽人。”
肩胛笑了笑:
“至于她长得怎么好看我就不跟你说了,因为……你一定会亲自遇到。虽说,现在,她韶华已老,但必有余韵犹存的吧……”
肩胛说到这里,目光间一片悠远,宛如叹息。
小却安静静的听着,知道师傅好多感触是自己这个年纪还未来得及领会的。
却听肩胛道:“那丽人嫣人一笑,问李药师道:‘阁下还记得我不?’李药师审视良久,才说出‘杨家……’两个字。那丽人笑道:‘不错,我就是杨家的执拂妓。’”
“说着她走到案边,拿起李药师方才拟就的策论来看,又看了看他案侧之剑,箧中之书,方含笑道:‘丝萝不能独生,所以愿依乔木。以君才略,配我韶华,不知阁下愿与不愿呢?’李药师愕然道:‘岂是愿与不愿?问题是能与不能。’那红拂女道:‘李郎大才,难道看不出杨素尸居余气,就算隋的朝廷,也早已虫蛀霉生,难以长久。挽大厦于将倾,所费之功,所劳之力,只怕还不如拆了重盖了。’说着她一扬李药师放才所写之策论,竟就着烛火点燃,一焚成烬。微笑道:‘他确是惜你是个人才,但你知道,他不会用你。他目前如此高位,只图自保,要进也进可以助他自保之人,岂会进举你这锐意进取之人?’然后她望向李药师,含笑道:‘我是惜你之才,不忍你枉费精力在那老贼身上,所以夜奔,无论你从与不从。这虚名你算担上了。杨素若知,定不会饶了你。所以,你我何妨明日凌晨出城,鸥游江海,以待时机。不出三年,定有无数大事等着你做呢。’”
肩胛说到这里,神色间也似无限钦羡。
“那女子本也是教坊中人,出身乐土门。从那以后,草莽英豪们就称她为红拂。李药师与她夜奔出城,为恐杨素追捕,决定同赴太原。他们投宿于灵石县的一家旅舍。那日早上,李药师黎明起来,出去刷马,红拂在窗内梳头。突然,有一虬髯客乖驴来前,至旅邸下驴,进了屋就取枕而卧,躺在那里看红拂梳头。”
“李药师怒从心头起,正欲呵斥,红拂却冲他摇手。待得梳洗完毕,方敛衽上前,请问那虬髯客姓名。那客人说是姓张,红拂就道:‘我也姓张,行一’。虬髯客喜道:‘今日幸逢一妹’。说罢,一跃而起。红拂就伸手召来李药师与虬髯客相见……这就是他们风尘三侠相识的始末。从那以后,‘风尘三侠’之名骤传海内,我出道时,虽未能与他们全部江海相见,却因为师门源缘,跟红拂倒是有过数面之缘。如今一别,已又是十数年未见了。”
天光渐次暗淡下来。
小却用一把匕首细心地切着獾肉,不知怎么,他觉得肩胛的脸色也有些黯然。
只听肩胛说道:“故事说到头,还要牵扯上你们李家。那虬髯客曾与李药师纵论天下英雄。李药师说:‘太原有一位李公子,英姿勃发,雄心皓志,实属难得’。虬髯客便与他相约一起去看那李公子——也就是你的叔叔世民了。”
“那天,虬髯客还带了一个道士前去。据说,他们下了一盘棋,棋怎么下的没人知道,只知道未落数子,那道士突然对虬髯客说:‘这天下不是你的了。’”
“虬髯客即推枰而起,满面黯然。此后,据说虬髯客将自己的庄园房产,佳童美姬,金帛十车,一齐都赠给了他的一妹。自己仅带一小僮,戎装匹马,踏尘而去。临别前,他与红拂道:‘你巨眼识人,得遇药师。它年之功业,恐非平常人可至。些许财物,助妹运转。李郎佳儿,妹当自惜。我本意欲在此建立基业,可惜此天下非我当有。十数年后,东南数千里外,如有异闻,那便是我得意的时候’。说罢,绝尘而去。从此大野风云,随它变幻,却再没有了虬髯客的消息。只传说数年之前,东海方向,扶桑国异变。据说,那里就是虬髯客后来安身立命之所了。”
“大野传说,虬髯客临走之前,曾传李药师以风角、鸟占、云祲、孤虚之术。又有传说,这些异术,李药师得之于赤松子。总之,李药师凭此四术,后来行军布阵,无不料敌机先,竟在隋末乱世中,闯出了好大的名头来!”
小却不知肩胛为什么突然会讲起这么一段故事,他只是愣愣地听着。
却见肩胛再没说话,他也去不多问,默默地切着獾肉。
獾肉切好了,他猛地抬起头来,只见月亮已升得老高,直悬于头顶,明澈澈的,照得四野虚光恍然。
小却不由怔怔地望着那轮孤白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大,凭空地悬在头顶,让人顿生“今夕何夕、何为在此”的之感。
好一会儿,小却才缓过神来,想起,此时该只是傍晚,月亮该不会升得这么高……
——而且,今日也不是十五!
他一怔回神,大为惊诧,急切地望向肩胛。
却见肩胛含笑道:“你终于看到了?”
“一会儿,你就可以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风角、鸟占、云祲、孤虚之术了。”
说着,他抬头望向天上,天上月儿冷冷。只听他也冷冷地道:“这就是所谓‘孤虚’之术。”
——小却至此方才警醒。也恍觉李药师这名字他好像曾经听过。
——但那是谁,怎么他一时想不起来?
却见肩胛笑笑地看向自己,“你运气不错,这么多成名的人物,别人怕一生也难遇见一两个。你小小年纪差不多都见到了。”
“没错,李药师后来仕唐,就更名李靖。”
“他就是后来开唐一代之基的那个英国公李靖。”
小却听得心里猛地一跳:李靖!
——那个、传说中的李靖?
据说,他功成三面:武德年间,他南平萧铣,萧铣本为后梁宣帝曾孙,也是帝室苗裔,被他俘之而归,从此江南平靖。贞观四年,李靖又北平突厥,俘颉利可汗而还;贞观八年,他西平吐谷浑,败天柱王,逼伏允自经死!
——那可是,百战成名!
可以说,李世民那“天可汗”的威名,有一半就自他的功劳得来!
小却猛地抬头:“这么说,他来了?”
肩胛低头喃喃道:“来了有好半天了。”
“这里本侧近禁苑。他来后忙着布置,快有一个多时辰了。现在,布置已定,云起风动,鸟伏月升……”
“只怕、他也好出来了。”
小却不由一怒道:“这么说,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望向南边,似望向那个宫里的帝王。
“他答应过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个孩子受骗的忿怒。
肩胛微微一笑道:“所谓时变势异。他也许不是放不过你,而是放不过我。为了那李淳风所说的,‘有星悖于紫微’,他甚至不得不放弃封禅泰山,避正殿,蔬食朴居,以为天下逊。”
“照他的脾气,他定然不会放过我的。”
“可他是个皇帝!”
“皇帝又如何?再跟你讲个故事。贞观四年,李靖引三千骑兵北上大漠,连败突厥。颉利可汗大败之下,遣使求和。当今皇帝也同意了,还特派重臣唐俭前往慰抚。当时李靖犹率兵在大漠一带。闻说朝廷许和,帐下将士,多半建议退兵。李靖笑说:‘朝廷许和,颉利大喜之下,必不设防。此时正当直擒敌虏,岂可退兵?’”
“旁人劝道:‘可使臣唐俭还在敌中’,李靖大笑道:‘旷古功业,正在此时,一唐俭小儿,岂足惜之!’当下轻兵往袭,于铁山大破突厥主力。从此东突厥平复。那一仗,这君臣二人配合得好不默契!他们一个缓敌于内,安敌之心;一个率兵于外,趁势而取。”
“所以,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些所谓英主友臣的话。”
然后他伸指醮舌,竖在空中,测了测风向,“是时侯了。”
说着即抬头向东笑道:“正是良辰,贤伉俪也好出来了吧?”
却奴向东望去,却见远远的树林边上,突然现出一个红衣女子。
那女子背风而立,风把她的衣襟都吹向前面来。她腰悬一鼓,身影婀娜,鼓面彩翠杂金,极为绚烂。
她身后不远的一棵树下,还站着一个布袍男人。那男人头发花白,看年龄总好有六十许了,可意态之间,犹慷慨多节气,身形姿态,也魁伟朗秀。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李靖与红拂?
却见肩胛怅然抬首,他没望向李靖,反先望向红拂道:“这么说,红姐,你倒底还是要来捉我的了?”
那女子望向他,轻笑了一声,神情间微显悒郁。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小骨头,这个你不是不懂得的。”
肩胛也展眉一笑:“你那也算嫁?这个男人差不多是你抢过来的。”
他跟红拂对望一望。
不知怎么,这一眼,让小却觉得,师傅与这女子,似是有些彼此懂得、且惺惺相惜的。
却听李靖大笑道:“好好好!红拂一直就说,以我功力,犹未可小视天下。因为这天下,毕竟还有那么三四个人是我惹不得的。举例子时,你好像就是其中之一!”
说罢他凝神望向肩胛:“说起来,我平生撼事,第一件就数与虬髯客结拜!此后碍于情面,始终未得与他一战。到今日,拜将封候的,更不便与人一试刀剑了。可今日,能与虬髯客当日也曾心许的小骨头你相邀一战,也算平生大快!斗酒相邀,岂不快哉!”
说罢,他拂髯大笑。
肩胛也豁然一笑,他笑起来,自有一种月朗风清的气度。小却只觉得,跟秦王、李靖、与虬髯客……那样的男人相比,师傅确实有着判然的不同。
李靖突然鼓掌,喝了一声:“酒抬上来。”
就见有两个家奴健仆,脚步如飞地抬上一张案来。
那案子想是宫中之物,通体晶莹,竟是青玉制就。
案上只放了一碟桃干,一碟鹿脯,再就是酒。
李靖与红拂已走上前来。李靖案前坐下,与肩胛相对。红拂却笑着站在一边。
只听李靖笑道:“指望你红姐给咱们倒酒,那是万万不能的。咱们只好自己来了。”
说着,他取出两个大碗,给肩胛与自己一人斟上了一大碗酒。
小却望望天上那可疑的孤高的月亮,又望了正端碗喝酒的李靖一眼。只见他这酒喝得还颇有草莽豪气。因为灌得急,两道酒痕顺着唇两边流了下来,濡湿了他的胡须。
却听肩胛笑道:“你奉的命就是杀我?”
李靖大笑点头。
肩胛笑道:“武德年间,你南平萧铣;贞观四年,北破突厥;贞观八年,再西平吐谷浑。你立的功劳不可谓不多了,真还差上这么一件吗?”
李靖也笑着应道:“正是因为功劳太多,所以更不能抗命!我现在主要的早已不再是立功,而是顺命。”
肩胛笑着,深以为然。
“所以后来你在朝参议,老装得恂恂似不能言,还弄得个以沉厚知名!且早早的就愿乞骸骨,赢得皇上特遣岑文本下诏慰问,说什么‘自古富贵而知止步都少,[奇Qinkan.net书]虽疾甚疲惫,犹力于上进。公今引大体,腾深嘉之。欲成公美,为一代法。’——你这邸夷子皮倒真还装得像。”
李靖脸上还在笑,眼中神色却已变得深深的不可测知。
只听他微笑道:“当年共襄大业,为的可不是仅只权势。总不要最后闹得成一场小孩儿争泥巴的闹剧为好。我老了,总要给一生画个好一点的收笔。当年自负英豪,总不成老了老了,让一生事业尽如玩闹。”
说着,他忽又长饮了一大碗酒。“当年他为天策府上将,人人都说玄武门之变只为他挟不赏之功,怀震国之威,不得己而为之……”
“我只是不想弄得自己也不得已而已。”
肩胛似颇嘉许他这一段话,望向李靖的目光也肃然有敬意。
却见李靖一推酒,“你我这一战有得打,且打打再喝如何?”
一语说完,他洒然立起,退身拂袖道:“平生所经军马战阵多矣,可好久没这么一对一的、刀锋对剑芒的随随便便的来一场。小骨头,来来来,咱们公平地道的,老夫手痒久矣!”
肩胛也一笑站起,指袖道:“你来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预先看好地形,细细地布好了你这风角、鸟占、云祲、孤虚之类的麻烦,天时地利都已被你占尽,现在跟我说随随便便打一场?”
“……先比什么?”
“当然是看你的剑。你那把‘吟者’,草莽传说多矣!我耳朵怕不听出了茧子。咱们一上手,不如就先看看你的剑。”
说着,他二人已走到距案头三数丈远处。只听肩胛微笑道:“这剑是这么好看的?我多少要一些彩头。”
李靖一笑:“要什么?”
肩胛笑道:“一所大宅。”
李靖愣了愣。
肩胛已笑道:“别跟我说你没有。朝阳坊里面的‘连云第’,覆压数十亩,堪比王宅。若这把剑看完,你还必须还要再跟我打,那么这个宅弟,连同里面的侍姬美童,健仆豪儿,就都算输给我了。”
李靖略生疑惑,想不出肩胛为何忽贪起这处豪宅。他略不当意,哈哈一笑:“你怎么说,就怎么算。”
说着,铿然一声,肩胛已经出剑。
小却也算见过师傅数次出手,却还是头一次看到师傅是抢先出剑的。
他方才一愕,注目向那相距不过数丈的一丛栎树边,只见那边的草地上,忽阴阴地浸起了一片如云似雾的东西。
那水汽袅袅而生,连绵成阵。被那渐弥渐漫的云封雾锁,虽然相距不过数丈,那两人的身影他却越来越看不清了。
只见那一片地上,阴云冷雾,有如殇者之境。两个浮在雾中的人影,俱如幢幢鬼影。
——怪不得师傅要出剑!
——原来李靖谈笑间其实已抢先出手!
难道这就是师傅所说的“云祲”之术?
——“祲”为妖气,传说中此术可依战阵亡魂设魇。
李靖的手中并没有兵器,小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可以不用出刃就迫得师傅抢先出剑的。他也是头一次看到师傅用剑用得如此凌厉,那像是“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
也只有如此敌手,才能激发得师傅如此凌厉吧?
可想像中,那样腾于妖氛中的剑风本该霍霍。可为那云封雾锁,小却居然什么也听不到。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就是那天师傅长天一刺救他于明德殿时,他也没感受到这种焦虑。因为那天一切发生得那么快!但李靖……他情知这李靖是师傅也万难速战速绝的。
猛地有一片沉重的影子劈下,像一把斧头在云雾中劈向那些僻壤荒山。李靖终于用上了兵器。他的兵器,居然是一把大刀。那刀像斧头似的,刀名“大还”。
红拂犹在案边,她眯着眼睛看着,不知怎么,看到这女人这么冷静地旁观,就让小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都是他们的,天时、地利、人和,种种种种,什么都是他们的!可师傅什么都没有,就算有自己,可自己……又顶得上什么用呢?
他知道这一战他不可错过。不是因为这样的高手对决实在难能,而是因为,那里面是师傅因他而拼耗着的生命!
哪怕这生命因他而断,他也必须直面它,看它是怎么断的。
——因为自己什么也没有,所能表达的爱敬珍重也仅只这么多了。
小却梗着喉咙,微仰着首,静静复静静地把那一把“吟者剑”与一柄“大还刀”的对战静静地看着。
那刀越劈越重,它挟着千军万马中冲荡过来的威势而来。挟着萧姓王族的雅慨涂地,挟着突厥王的截发伏首,挟着吐谷浑的血石成紫……披荡而来。
可渐渐渐渐,那刀风剑影都看不到了,只见到一地妖氛。
小却紧张得拳头越捏越紧,上排的牙把下嘴唇都咬得白得没一丝血色了,忽听得师傅歌道:
……操吴戈兮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旆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
在一边的红拂突冷然道:“好厉害的小骨头!”
小却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话。
他虽心里恨着她,但也希望她说下去。一是她因为肯定比自己有见识,听来也可判断战局;二是在这样激烈的对决中,有人说说话,可以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总是好的。
却听红拂道:“他知道药师这云祲之术仗的就是阵前军中,万姓以死,赴汤蹈火,腐草烂尸间的戾气与那振荡千年犹不改色的豪雄。所以先藉《国殇》之歌,以抢先诱发药师的胸中那未蕴全势的杀气。”
却听场中肩胛的歌声依着那“吟者剑”的剑气,劈开了重重妖氛,冲荡出声音来: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参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鉋兮
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
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即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
不可凌……
……身即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不知怎么,小却觉得,师傅那歌也是唱给自己听的。
那一种刚勇豪迈,配上此情此景,让小却觉得,师傅分明是在教自己怎么做个男人!
忽听李靖大叫道:“不打了、不打了!”
刀风剑影一歇,又过了许久,才见那云祲之气慢慢消散开来。
只听李靖说道:“这么打下去,无论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我即难折你之志气,你也不见得会折却我的勇慨。”
“再战无味,不如喝酒!”
说着,他一拉肩胛的手,两人竟携着手返回案边。
小却从没见过师傅的脸上那么红,好像回到了他不及看到的青年时代。
李靖的脸上也升起了一片血色,他倒酒时的手不知怎么有些抖。可小却似明白:这抖,不是为了脱力或者害怕,是为了那重新唤回的青春血性。
李靖与肩胛对视一眼。他俩今日分明头一次见面,这一眼之后,却有些一见如故的互敬之感。
然后两人重新入席,对据案头,一口一口开始喝起酒来。小却有些不明白,哪有这样又打又停,且战且和的?却感觉师傅的眼角余光偶尔扫向自己,那目光中,有着从未有过的那么强烈的温煦之意,让小却都觉得如沐春风了。
却听李靖与肩胛讲着一些那湖海生平、交游过往的故事:漫天王、虬髯客、黄巾角……那一些久已消歇的名字从他们口中吐出。
小却依着那些话语,像在脑海里回首望去,只见到一片烟尘的红色。那一派烟尘都是红色的,不管里面有着多少的血:弱者无辜者的弱而微甜、死都不改微甜的惨血;还是那强者豪荡奔涌,带着腥味、带着窒息感的勇血;那烟尘隔了这么久,看上去只是笼统的红着。只有他们那些经历过的人,才能在那一片烟红中,认出,那一缕缕、一脉脉的,波动的犹未熄尽的红色,倒底哪些是属于自己的。
小却忽有一种很羡慕的感觉。
忽听得师傅说道:“刚才一战,恐犹未尽君意。咱们还打不打?”
李靖一抬头,“当然打!”
说着一笑:“我可是身负君王之命。”
小却虽不喜欢他的人,但还是忍不住为他那笑谑的味道小小钦服。
只听肩胛笑道:“那酒够了。咱们第二阵比什么?”
李靖也莞尔笑道:“自然是轻身腾挪——都说羽门之技,首在腾挪。红儿常说,你那腾挪如羽之技,一旦施为,可令天下女子断肠仰望。我虽非娇娥,出于一个男人的好奇,也渴见久矣。”
肩胛看了红拂一眼,忽然抬首大笑。笑罢道:“刚才那所大宅是我的了。”
然后逼视李靖道:“这一场如犹难尽尔意,还要比第三场,那我这场要的彩头是:金珠十车!”
李靖不由愣了愣。
他虽未见过肩胛,可传说中,他应该不是如此贪财的。
却听肩胛笑道:“别跟我说你没有,只是个穷官儿。”
“我知道,你确实住的地方不怎么样,可连云弟是你起的;你吃用也都简朴,可当时突厥一战,铁山之役,胜后你曾纵军大掠,可汗牙帐中异宝资财,小半入你库中,回来后还为此被御史大夫萧禹参劾,说你持军无律。当今天子当然会原谅你,因为你本就是做给他看的。嘿嘿,如此戏作,虽彼此心知,却不得不做,原来英主与能臣也不容易当的。这些东西,你自污也自污过了,该做给别人看的也都做过给别人看的,留着无用。若这一场到时还不算完,那金珠十车可都是我的。”
李靖不由一笑:“自朝廷建立,即有纲程。有了纲程,就如扮戏。我们大家彼此心知,只看不说。你不是好人,居然点破。好的,如你还逃得这一战,那什么鸟‘金珠十车’,即是你的。”
他一语说完,突喝道:“飞吧!”
未等他双手扬出,肩胛就已冲天而起。
李靖眯眼向天,“我倒要看看你的化羽之术,逃不逃得了我的风角鸟占之消息!”
肩胛这一势冲天而起,越腾越高,藉着那林间枝杈,转眼已腾到林梢树巅。
李靖大袖飞扬,后扑而至。他倒并不升上树梢,而是就在那树杈之间飞博往返着。
突然,一片羽翼的声音传来,小却惊起回首,只见不知怎么那么多鸟儿,迭荡飞来,翱游空中。空中满是翅膀的声音,而那些挂在林梢的风,也突然啸响,有如霜天晓角。
肩胛扑到哪里,那些鸟儿就飞到哪里,那里还紧跟着响起吹角般的声音。
这一招追袭之术看得小却大惊。忽听身边忽响起一片响鼓,侧头一望,却是红拂直接用双手敲起了她腰间之鼓。
小却注目向师傅的身影,心中被牵起的满是飞扬的欲望,那是:九州不足步,愿得凌云翔!逍遥八纮外,游目历遐荒……
他想像着师傅可以……披我丹霞衣,袭我素霓裳;华盖分嫣霭,六龙仰天骧……
就像、那传说中的云神一样!
天空中到处都是扑啄奔腾,到处都是翅膀的声息。
李靖一双大袖“波波”地响,红拂的鼓越敲越是激荡,可师傅的身影,再怎么飞,如何敌得过那些鸟儿的翅膀?
小却头一次这样不可遏止地讨厌起那些鸟儿来了!
……他还在向空中仰望,只见空中师傅的衣衫飘搏,势不可止,眼角却扫到红拂。红拂望着那天空中飞搏的身影,眼角笑着笑着就倦然了,可倦态中却露出一点英飒,怪不得师傅说她有多美要等自己目见。
小却忽然后悔自己当此之际,还会胡思乱想这么多。不知怎么,突然一红脸。
可是,突然的,他只见红拂住手。
本能的,他以为红拂觉察到自己所思所想了,一时脸上涨得通红。
可红拂并没望向他。
隔了一会儿,小却才敢重向红拂望去。
只见,那鼓声骤停后,那空中霜角之声也嘶嘶渐远。李靖大袖凭风,望了空中一眼,竟自顾自飞左回案边。
小却心中一怕:怎么,居然这就停了?
难道、师傅输了?
……可,师傅怎么会输?师傅的身影还在天上啊!
忽听身边一个和煦的声音道:“那金珠十车,也是我的了。”
小却大惊回首,却见只穿着一身内衣的师傅,正安安好好地坐在自己身边。
他的神情有些倦怠,全不像胜者该有的。
小却猛一回头,只见这时、空中那一袭衣衫才缓缓飘落。
却听师傅喃喃道:“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果然不错。”
说着他意兴寥落地举起那壶酒,也不请李靖,竟自悠然独酌。
李靖已扑回案边,哈哈笑道:“有你的!良宅美田,金珠宝物,都是你的了。”
——“你这两样彩头已赌得我输光当尽,下一场,你不会是要红儿吧。”
他夹眼一笑,原来他把这个半老妇人叫做“红儿”。
肩胛不由也一笑:“她我可是要不起的。”
“我非英雄,能配她的、只有你这样的英雄。”
说着,他把一双眼睛眯起来,眯着看着李靖。
红拂却没在意他们的玩笑,只是静静地盯着肩胛,像是很担心地在看着他。
半晌,她才说:“你这一切,该不是为这孩子吧?”
她伸手向小却头上抚去。
小却一摆头,狠狠地躲开了她的手。
肩胛的手却接着按在了他的头上,安抚了他的怒气。
只听肩胛道:“我要他快乐。”
他到此截住,转回话题道:“不用说了,都比到这儿了,我也知第三场该比的是内息。”
“这次可大是凶险,你我当生死立判。”
“这一场,我仍要个彩头:我要赢过之后,这孩子你们从此要诚心照看。且、人不死,债不烂。”
说着,他望向李靖,笑笑地说:“可是这回我要的不是你的承诺。”
他的头轻轻向后一扬,意指他身后的红拂。
“要她的。”
他并不看向红拂。
“只要她的一句话。”
说着,他脸上竟有些顽皮的一笑:“不答应,我就逃。让你那些风儿鸟儿来追我好了。我扔下这孩子来逃。”
他口里说得轻松,可小却已分明感到他那轻松之下的杀气。他没想到肩胛这淡淡一句,竟比什么承诺都更激得他热血一腾:他是该放下自己。
可自己也知道,哪怕他让自己命抛于此,可肩胛接下来,逃过后,为他的命会做些什么!
红拂低首沉吟。
肩胛的眼看着地上,看着这个驰艳江海的那一个丽人的影子。好久。直到,地上的影子轻轻地一点头。肩胛即大笑道:“喝酒!”
他端起一碗酒,碰向李靖碗沿,“与君为敌手,平生幸矣哉!”
李靖眼中的光钝钝的,黑得深不可测,象、像可吞噬掉一切星光月色。
然后他突然大笑,手中微加力,两碗酒碰得铿然一响,那瓷裂的声音都让人感到一点惊怕。他们两个同声大笑,可这次没再去讲什么江海逸闻,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三坛美酒,转瞬即尽。
然后李靖忽然起身,冲肩胛一伸手。
肩胛伸手搭上了他的手。
两人携手同步,走到右边空地里,月色最皎明处。
然后他们分手坐下,正面相对。然后,忽似满含深情的双手俱出,以掌抵滨,再次相握。
而这一次,小却已什么都看不到了。
因为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坐得天荒地老那么长、那么久。
身边的一切,树林、风声,鸟翅、青草、露珠……连同自己、连同红拂,这一切好像都已不在。
他们坐在月华浓处。
一切都没有了,只有天上孤悬的那轮明月。
月色有如虚幌,那幌子悄悄地飘,飘得四野迷离,此生阒寂。直到让那两个执手而坐的人更加无比真实的凸显出来,直到让他们的坐姿真实得有同虚幻……
小却什么也不敢想。他知道这种内息比拼的凶险,那真是,稍入岔路,便终古长废。他脑中只想着肩胛刚才的话:为什么赢了还要别人照顾自己?
师傅赢了,自有师傅照顾自己。他不要什么李靖与红拂照拂!虽说这两人看来还算坦荡,可他们早已是……那个长安中的人。
他们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风尘三侠”,那红色的烟尘落幕后,他们与师傅一在朝,一在野,相隔得天差地别的那么远。而、只要师傅赢了——他一定会的,自己要什么别人照顾,只要跟在肩胛身边,哪怕师傅烦他、厌他,不再对他好,他也、什么都不要了。
他有些恼恨地看向红拂。发现,红拂与自己身上,并没有笼罩着那罩在师傅与李靖身上的月华。
——“孤虚”之术!
原来那就是“孤虚”之术!李靖这个卑鄙小人,他怎么可……
……却见红拂的面上神色也一片恍惚。
她那么敏锐的人,居然恍惚得过了好久,才感觉到小却的目光。
她侧脸对着他的目光,好半晌,才道:“你很恨我们夫妇,是吗?”
小却重重地“哼”了一声。
却见红拂脸上一片悠远。“其实你不必恨。就算药师杀了肩胛,他也活不过今年了。”
她轻轻一叹:“他没跟我明说过。可是,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这些年,他劳损过多,内伤已炽,积重难返。就算没有这一战,他撑不撑得过今年都难得说。何况……”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小骨头,小骨头。这块骨头,是让人轻易啃得动的吗?”
她这样的女子,她这样的丽人,又这样的迟暮,说着这样的话,要是平日,无论如何,都会让小却心软一下的。
可、今天不同。
他忽从没有的冷酷地道:“原来他是要死的人。可就算自己要死,也还要搭上别人!”
红拂却并没生气。
她只笑笑:“你还小,你还不懂。”
说着,她认真的看着自己的丈夫。
“他这辈子,交到他手里的事,他还从没不用心尽力地做完过。”
时光静静地在流……那张青玉案侧,三坛酒,俱已倾尽。
这三坛酒,是李靖带的。案上另有一壶,壶为曲颈。
这一壶酒,却是红拂所携。
小却已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知道师傅为救自己,明德堂长天一刺,只怕已耗损了不知多少精气。如今又逢这凶险难当的内息之战……
他情愿,时光可以就此停住……就让肩胛与李靖,那么奇异的握手永坐;就让那孤虚的月此生长悬,让自己与那说不清是敌是友的红拂就永远在这里看下去……就让一切恒远。
这幻像中的情景不知怎么给了他极大的安慰,那种感觉、像是……永恒。
突然李靖与肩胛一起动了。
其实他们只是一抬头,一齐望进对方的眼睛。
小却的呼吸都停住了。
然后……他觉得简直过了千劫万世的那么长,他才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一抹笑意。
然后只见他们突然松手,齐向自己这边一招。
一条长藤就沿地葡伏而来,一下缠到那青玉案上,把那案子直拖过去。
那案子被拖到他二人中间,肩胛执壶斟酒,两人各尽一杯。
再倒时,只见余沥点点,竟已倾干。
肩胛神色有些懊恼,李靖笑道:“红儿备的酒,你从来不要指望会有很多。”
肩胛已侧眼望向红拂。
“此酒如名,当名为何?”
他把玩起那把曲颈长壶来。神色间似颇愉悦。
红拂笑道:“当名‘伫歌’。”
肩胛微微颔首。
李靖却忽然大笑起来:“没想这一战、这一战……”
他笑得竟都喘不过来气,没法把这一句话说完。
小却见到肩胛眼中笑意,已是满心欢,如不是顾忌李靖与红拂就在旁边,他早雀跃地奔过去,抱住了肩胛的脖子,乱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赢了,一定会是你赢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却早开心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开心得自己流了眼泪都不知道。等知道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时,立时把脸轻轻地扭了过去。
所以他都没听到肩胛的话——“红姐,你放心。经此一战,你的药师起码可以寿延十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好一时,李靖和红拂都走了,林中重又静了下来。小却忍不住又一次开心得要爆发开来,他扑过去,抱着肩胛的脖子,双脚直跳道:“是你赢了,你从来都只会赢的!”
肩胛的脖子被他抱得死死的,如是平时,他一定会把他轻轻推开。可今天不。
天上,那一轮幻月未散。
他手中执壶,任由小却抱着自己。壶中本仅余沥,可他把那壶嘴对着口,如长江大川般的,仿佛那酒意吸饮不尽。小却只觉得,自己有生以来,www奇Qisuu书com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快活。
十二、在水方
到晨光微吐时,小却与肩胛来到了渭水河边。
肩胛轻声道:“我想洗一洗,这身上的泥太多了。”
他轻轻一笑。
“我好脏。”
他顺手拖过了几棵倒地的木头。随手牵起藤蔓,把它们绑在一起。
小却眼望着那些树被并排的绑着,宽近两尺,窄长窄长,竟近于一个木筏了。
肩胛用随身的剑披削着那木头,把树皮削掉,露出里面滑白的树肉。那树一时都洁白如许。他用半翠半枯的藤蔓缠着它们,平心静气的,耐烦已极的,好像他生来就一直在做这样的活计。
小却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这时的肩胛,全不似曾经一夜苦战,得胜而回的剑客。他只是野外的云神,那薄天之翼虽有时翕张,可大多时,他就这么倦倦而细心的在织他的云彩。
他望得出神,却见肩胛已做完了他的活计,冲他微笑道:“在这儿的上游里许,就有一条支流。那溪流通往一片葭泽,现在还是初生,青翠如披。再过些时,天凉了,就会满头白花,鹭鸟没进去就看不见的。那里我以前去过,觉得很美。”
小却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只是羡慕地望着肩胛熟练的持剑的手,自己何时,手也会长到这样的干净利落,可以这样用剑,做一切自己想要的?
肩胛微笑道:“喜欢这把剑吗?”
小却用力点头。
肩胛道:“不久我就会,把它送给你。”
他目光望向远方,如同望向他那想像中的葭泽。微笑道:“我叫你读的《诗经》,你倒底有没有读过。”
小却有些害羞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是读过,但读得不细,略略翻过,因为好多处不解其意。
肩胛却全无责怪他的意思。“以后有空应该好好看看,那里面有好多更淳朴的初民与更朴野的人生。”
“比如,蒹葭。”
说着,他低声吟诵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求之,路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小却听着,虽依旧半懂不懂,可从他的声调里,似能感觉到那一抹颜色了。那本来浅浅淡淡的色彩,底下却那么深,那么求之不得,所思所望,永在水之别端的感受。
然后他微微一愕:蒹葭?
却听肩胛笑道:
“没错,我小时的名字,本来叫做蒹葭。”
“那是初生的芦苇……此后错入红尘,叫来叫去,人人都称我为肩胛了。”
他轻轻一句,似已诉尽平生。
小却依着师傅的语调向他的过往望去。只听师傅喃喃道:“蒹葭,是一种很贱的水草。所谓蒹葭倚玉,嘲笑的就是它的贱值。”
“但不用怕,不用想着这生命生来为什么会如此轻贱。只要一旦云影突至,光景焕然,你会看到它竟想像不到的辉煌。”
他平身躺在那窄筏上,叫小却推筏入水。然后小却跳上筏尾。肩胛一时不再说话。
筏子划入水中,渐至江心。肩胛把身上的衣衫除下,依旧躺在筏上,冲小却笑道:“帮我洗洗,好多好多的烟尘,好多好多的泥。”
相处六年,小却其实还从不曾看过师傅完整的身体。
只听肩胛笑道:“你看到一个人的身体,其实就会了解他的一生。一个男人的一生是什么样的?他初生时有如蒹葭,命贱如纸,可青翠如许;那以后,学会了韧,韧后会学会强,奇#書*網收集整理学会锋利,学会挺起自己后背的胛骨,让它对峙如峡,对展如翼;让它如两把兵器,护己终生,不可轻侮。”
“直到那一天,属于你的时代来了,那辉煌的霞彩,那其光万道的初阳,那喷薄而升腾的欲望,那渴求的力……你会发现,你突然已经长大。哪怕身处野泽,水草荒蔓,你会觉得,如果努力,你将永远是那一千万棵蒹葭中最不同的那一个。你会在它们的随风俯仰中寻找一种只属于你自己的姿式。你会发现,虽说你禀性瘦弱,身体单薄,但只要打开渴望,打开奢愿,会有一个无比奢华,像太阳照在云彩上的焕然远景在吸引着你。只要你坚持,你就会拥有它。虽说,拥有它的同时,你也同样拥有乌云。但那是怎样的乌云啊!那么郁怒的灿烂,那么翻腾的暴怒,你要学会属于自己的闭口缄默、铅沉如压,也要学会自己的沸然一怒,白雨漫天。那其间的云垂海阔,月朗天低,文彩辉煌,星耀四野,是你穷此一生,也难抛难忘的你所热望的生命!”
小却以手掬水,轻轻洗濯着肩胛的肌肤。他头一次见到,师傅身体上原来有那么多的伤。可那伤痕,并不让人惨淡,而是让人奋然。那一条从肩至肋的长长的刀伤,那狰狞的、尖锐的痕迹勇慨得令人惊叹。令人惊叹的是那一刀之后,这伤痕依附的主人还是活了下来,且不改姿态、更增勇锐地活了下来。
肩胛微笑道:“这一辈子,我做过很多错事……”
“也错过了很多对的事。”
“你也会这样,但记得,什么都可错过,但不要错过自己的生命。”
他微笑地看着小却:“记着,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可我没有错过你,你也没有错过我。”
“我们没有错过这六年的生命。”
小却先只还是静静地浣洗着师傅的身体。他已经习惯了,知道师傅说的话有好多自己都一时难懂,就比如今天的……他还一如既往的默默地听着,却猛然觉出不对,感觉自己心头一时说不出的乱,然后诧然抬眼,愣愣道:“可是,你胜了!”
肩胛微微一笑:“我是胜了。”
“可其实,从明德殿中,长天一刺,我终此一生,就永难复原。”
“何况,又再逢今日之战!”
他说到这里,口气猛地昂扬起来。
小却猛然发现,原来平日如此淡定的师傅,其实也像所有的男人一样,是如此的渴望与喜爱着战斗。他被肩胛的语气点燃,可接着,却明白了他语中的含意。
却见肩胛目光璀粲,孩子气的明朗一笑:
“风角、鸟占、云祲、孤虚之术,最终也没有难倒我。小却,你说,我是不是个英雄。”
这是小却头一次听到师傅说起自己是个“英雄”。
他看向师傅,却见师傅眼里居然都是一种好玩的神情,那好玩里还有一丝羞涩。只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经常会很幼稚地不断得意或绝望地自己对自己说,自己拍自己的肩膀夸赞自己:‘我是一个英雄’。嗯,我是一个英雄,我是一个英雄……那么说时,让我感觉到自己像一个小男孩儿似的快乐着。”
小却不由也被师傅的语气逗笑了。
可同时,隐隐的,他潜意识里感到有一条裂缝正在自己心口生长,它慢慢绽开,起初很慢,但一直深割下去,直要切入那生命深处,切入到生命的最底层的黑黝,然后,崖崩岸毁,不可收拾地撕裂开来。
他从没有感受到过这种痛楚,像自己的身子、不!是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正在被彻底地撕成两半。撒裂后,自己还要眼看着它向内吞去,吞噬于那深广得永远也填不满的裂缝,那广阔得如这宇宙,如那深渊大海般的缝隙。而最让他痛苦的是,他发现:就算填尽自己的整个生命,也将难以将之填满。
肩胛的眼睛忽定定地看着他。
“不要哭。”
他的语气并不重,可是里面有一种坚定的力量,像他在用所有的意志与生命在小却的脑子里要打进一根钉。这根钉子一旦钉进,那无论如何,以后小却的生命再遭何打击,再如何残损,那生命,总有一根钉子钉着,也将永不溃散。
“以后身边没有我了。”
“你就不再只是个男孩儿,你是个男人了。”
他略一哂笑:“男人是个很奇怪的字眼,你如照着别人的期望与标准去做,你将永远做不到。你得学会自己给自己定标准。但起码有一条:不许自己哭。”
“不许为我哭。我没做过什么软弱到要让别人为我哭的事。”
小却脸色煞白。
这么说,肩胛真的要死了?
死是什么?——虽说他已经历过很多,谈容娘、张五郎、于重华、传说中的爷爷与父亲、大野龙蛇会的朱粲……以至,最近的亲娘。
可死亡是头一次这么公然正大的与他遭遇。
他望向肩胛,如同他身后有着一扇门,他看不穿,猜不透。
肩胛却坦然从容地笑道:“我是要‘死’了。”
“你想知道什么是死?”
“其实我们每天都在死。每天,那些掉落的头发,脱掉的汗毛,脱落的皮屑……咱们羽门是练内息的,知道自己体内,哪怕是脏腑,其实每天也在吞新吐故着,那都是死亡。其实,今天你所见到的我的身体,已交不全是六年前你所见的我的身体。死怕什么,死是生命中一直贯穿着的东西啊。”
说着他笑了,“何况,我们怎么知道死是什么?‘死’说不定是我们所有人的妈妈,我们是她那些贪玩的孩子,出了门,拣着一个生命,无论这生命是肩胛还是蒹胛,骨头还是水草,因为渴望,因为稚弱,都把它看成个宝贝似的,贪恋着的恣兴玩耍,不肯回家。你也有贪玩的时候,我知道。只不过,很多时,人是贪玩得太尽兴了,怕回家的路,像所有的孩子,玩得太过尽兴太过晚了,不敢回家,因为不知妈妈会怎么责罚。”
他轻轻拍下小却的手,眼睛对他夹了一下。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样可以溜出来玩的时候并不是太多,所以一定要尽兴。我现在不过是必需走了,可我会在那个妈妈那里等你。别太早回来,能多高兴就有多高兴地玩,溜出来一次不容易,妈妈最疼的其实总是最顽皮的孩子。等你回来时,可要记得告诉我你玩得有多痛快。别跟一个孱头似的到时不好意思地跟我说,你磨磨蹭蹭了那么久,其实什么快乐都没带上,就灰溜溜地回了家。”
小却只觉得他的说法是如此的安慰人,泪眼中不由也带上笑了。
他预感到生命中的那道裂口一旦滋长,就将永不停歇,永无止境。可肩胛那带笑的顽话安慰了他。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好吗?自己只是个一边害怕一边贪玩的拣着了生命的小孩子。却听肩胛忽然大笑起来:
“我怎么跟你讲起死来?”
“我们不用管那个不管怎么说都最后必然要回的家。”
“其实,我今天要跟你讲的是辉煌。”
小筏子这时已划到了渭水边适才他们编筏处的上游里许之里。那里是有一条支流,那条小溪在一片云蒸霞漫中向东延伸着。
只见肩胛费力地向空中一划手:
“你看,说起辉煌,辉煌就来了!”
小却顺着他的手仰头一看。
一大片感动猛地砸入他的喉中:
——是日出了!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那个东君驾着他的金乌又煌煌地要出行了。一大片金光正不可遏止地在天边金红起来。那金红浸破了沉睡的云,浸透了远方的海水,浸透了天之涯角,吹着号角样的喷薄出来了。
又一辆金色的马车将在天空驰过。天地交际处,天和地咧开嘴吐出了一轮金黄,那金黄近于红色,驱云逐雾,那金黄之下,天接云涛连晓雾。所有的草木一时苏醒,吐着它们里来的第一口气。那光线落在山河大地上,所有的色彩就出来了,山在吐青,水在蓄碧,草木焕然,文彩章华,连肩胛身上的皮肤也焕出一片光彩来,还有……他说过的小却还没见过的那片葭泽。
那里,几千万几千万株蒹葭刚刚初生,中间有的怀着一种要寻找着自己的姿态,厌于随风俯仰的水草。只要想到那样的一种念头,就觉得这种生命已经辉煌。那遍地的葭泽,想像中的葭泽,有一时它枯冷于泥塘,有一时它青翠成盼望,有一时,它们忽遍白如雪,在那雪的芦花之上,将会闪耀着何等泽光?
——小却悠然神往。
却听肩胛笑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秘密:辉煌!”
他微微笑着:“下船,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庄子逢友之丧,鼓盆而歌的故事吗?他那个还是惨淡。剩下的路我要自己走。记得,没回家时玩得开心一点,等回来时我要听你说。”
“等到,有一天,你觉得可以不辜负我时,就可以来那片葭泽看我。长安城中,我已给你备下美宅佳舍,金珠十车,还有两个天字第一号的保护人。这你要都玩不尽兴,就真的要羞于见我了。”
“现在,下船,我要你高高兴兴地给我在水边跳一曲舞,唱一首歌。”
他说着轻轻一推小却,把他推到浅水中,自己已划着那筏子,向那支流上游溯回而上了。
小却游近岸边,在水中一直看着肩胛坐在那筏子上越行越远,行进那稀薄的晨雾中,那片薄白渐渐遮掩了他,渐渐看不到了。
小却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追,可一阵歌声传来,却是肩胛的歌: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
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
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
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
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
横四海兮焉穷……
小却一时忍不住,竟踏着水,迎着晨雾,在那溅起的水珠与那水珠折身的晨彩中踏步舞动起来。
那是肩胛教他的,那是他学会后又融贯了己意,只属于他自己的“云韶”。他跳着跳着,觉得此心欢快起来。虽然不知足下溅起的水珠中有没有他的哽咽,有没有在他的眼中也勾起珠泉,可那所有的珠儿,都溅着晨的曦光,在却奴的手足招展中,舞动起来。
呀……龙驾兮帝翔,
聊遨游兮周章!
就像肩胛那时说的,他不会走。他是那云中的君王——小却这么想时有一种从里向外的开心味道……“好,我就是那个王,你是王子,咱们统辖自己,在两个人的国度,一把剑就是我们军队,树木为蓠,草地是茵褥,天为穹,地为舆,再说下去,就要说到‘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了……聊遨游兮宇宙,偶息驾乎沧海。”
最后,是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龙驾兮帝翔,聊遨游兮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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