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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春雪瓶》》 · 聂云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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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举剑指着那正在抚臂呻吟的虬髯汉子喝道:“你不过是原格桑手下的一名庄勇,竞来冒充是半天云!你们妄图谋害玉大人又嫁祸于马贼的阴谋,有我在此就休想得逞!”虬髯汉子十分惊恐而又极为惊异地问道:“你是谁?”春雪瓶伸手揭起罩面青纱,直盯着他说道:“你看看我是谁?”虬髯汉子正在迟疑,骑众中忽有人惊呼出一声:“飞骆驼!”他声音虽然不大,但传人众骑耳里却如一声惊雷,大家立即显得惊愕万状,两侧的几骑汉子,有的已不禁带转马头准备逃走了。虬髯汉子色厉而内荏地对散立在他左右的二十余骑汉子喝道:“她只一人,怕她则甚!大家一齐动手,先结果了她再说!”他身旁的几骑汉子又催动坐马一齐向春雪瓶奔来。春雪瓶跃马迎去,只挥剑几斩几刺,便又见两骑落马。其余几骑忙带马窜开,只逡巡惶惶不敢向她靠近。春雪瓶纵马直取虬髯汉子。虬髯汉子见状大惊,赶快返身策马逃走。其余众骑也如惊弓之鸟一般,狼狈四溃。春雪瓶亦不穷追,勒马回头来到玉玑面前,将面纱揭开,瞅着他笑吟吟地说道:“玉伯受惊了!”

玉玑惊异已极,不禁一声呼叹:“啊,原来是春姑娘!”他随又十分惊诧地说道:“怎的这般凑巧,竟在此时此地遇上了春姑娘!今日若不是你来相助,我一定就死在他们手里了!”

春雪瓶立马含笑,悠闲自若,没吭声。玉玑忙指着春雪瓶对环立在他左右的那些衙役、校卫们说道:“这位就是三月前在京城里打败了巫朵司的春雪瓶姑娘。”那些衙役、校卫们听了惊奇不已,一齐向她欠身拱手,交口赞谢。

玉玑:“春姑娘是几时离开北京的?”春雪瓶:“和玉伯同是一天。”

玉玑:“走了这些日子,咱们在路上怎么就从未有过一次碰面的机会?”

春雪瓶笑了笑:“我可是天天都见到玉伯的呀!”

玉玑不由一怔:“这么说,春姑娘一路相随,为的就是暗中保护我玉玑!”

春雪瓶点点头。玉玑:“我与姑娘非亲非故,仅不久前才在京城与姑娘相识,我玉某何德何能,竟劳姑娘如此仗义,为护送我而跋涉数千里,又在此将我救出危亡!”

春雪瓶:“我护送你实非仗义,乃是受人之托。”玉玑不由一惊:“姑娘是受何人所托?”

春雪瓶默然不语,只瞅着玉玑神秘地笑了笑。玉玑似已会意,便不再继续追问她了。

这时,一名衙役班头在旁向玉玑大人禀请道:“启禀玉大人:躺在地上的那八个贼子,有的尚还活着,是否将那活着的押来问问,要他招出为何前来谋害大人?他们又是受了谁人的指使?”玉玑正在犹豫沉吟,春雪瓶瞅着玉玑说道:“他们敢于如此目无朝廷,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玉伯心里一定明白。我想玉伯既然还要留在西疆为朝廷办事,还是不加深究为好,以便留有余地。”玉玑十分惊异地看了看春雪瓶,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对那衙役道:“不必查问了,由他们去吧!”

春雪瓶见诸事已了,这才对玉玑说道:“劫危已解,此去哈密已经不远,恕我不再相随护送了,望玉伯前途珍重!”玉巩情意依依地说道:“春姑娘如此大恩大德,我今后如何才能相报?”

春雪瓶爽朗地一笑:“这实实不关我事,玉伯要报也不当报我。”她略一凝神,随又说道:“适才拦路那帮汉予确非马贼,那个自称为半天云的汉子实是冒充,他们只不过是重施八年多前谋刺玉帅的故伎罢了!玉伯休要中了他们的奸计!我去也!”春雪瓶一纵大白马向荒凉的旷野飞驰而去!”

玉玑凝望着春雪瓶那渐渐远去的驰影,心里不禁涌起思绪万千。他又将春雪瓶适才所说的那些话语和她那隐而未露的情态,细细地揣度了番,他那颗适才还感十分庆幸的心不觉又慢慢地变得沉重起来,他不禁微微叹息一声,坐回车里,招呼随从人众缓缓向前行去。

春雪瓶呢,她感到自己是诸事已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到艾比湖去等待着她母亲的归来!期待着铁芳的重至!她憧憬着未来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希望!

春雪瓶 第二十五回 魂断玉门凄凉有恨 香销大漠寂寞同归

春雪瓶带着满怀美好的希望回到那世外桃源般的艾比湖去了。她等待着冰消雪化春回西疆,憧憬着那幸福的未来,她的心沉浸在一片充满了幻想的欢乐之中。可她哪里知道,她那尚在踽踽天涯的母亲,已是梦回无力,肠断关山!

玉骄龙人关寻子,时已半年。半年来,她一直是身带重病勉力支撑,历尽劳苦艰辛,备受风霜摧折,一路上潜踪秘迹,晓隐夜行,餐风饮露,戴月披星,忍了多少饥寒,担了多少惊心,访遍陇西,周寻秦晋,结果却是云天悠悠,关山渺渺,人海茫茫,有如星陨太空,石沉沧海,音迹全无。

玉骄龙曾去寻找赶骆驼的黑三,想再详细问问他,他当年在甘州道上看到那胸前有块刀疤的汉子带走秦妈和孩子的情景。可她哪里料到,黑三早巳冻死在甘州道旁,因无人掩埋,尸体亦被行人掀到路旁的深谷中去了。她又去访当年她产子那家客店的掌柜胡成,想从他口里探得一些消息,不想胡成亦已去世,留下那几问仍在接客的客店,亦已破败得难遮风雨。玉娇龙也曾在祁连山中盘桓数日,结果只捉到一名巡哨山贼,除从那山贼的口里得知那带着秦妈和孩子偷偷逃离山寨的汉子姓韩是开封人外,便什么线索也没有了。她也曾几次想匹马单人闯进山寨,杀了方二太太一泄多年郁忿,可她一想到春雪瓶,一想到她毕竟是雪瓶的生母,才又忍了下来,把她的旧恶尽力从心里抹去。玉娇龙带着万分失望的心情走出祁连山,正当她来到谷口时,发现冯元霸带着一帮山贼伏在谷口右旁的密林里。她心里一惊,不知他们意欲何为,便隐身在左旁树林中暗暗察看他们的动静。不想竟因此救了德秀峰父子和罗燕,这是她预料所不及的。当德秀峰向着林里高呼,请她出林相见时,玉娇龙却只能怀着满腹乡情和对罗燕的缕缕眷恋,躲在树后,不敢露面。她这时的情怀,是苦涩,是酸辛?是怅惘,还是悲凄?除了亲临其境的玉娇龙才能领尝出个中滋味外,谁又能体会得到呢!在德秀峰一行人中,最使玉娇龙感到诧眼的就是铁芳。他那奇伟的身材,虎虎的生气和雄浑的臂力,在玉娇龙眼里竟是那样的熟悉;他纵马跃腾,挥臂斩劈以及一顾一盼,都不由使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罗小虎在沙漠里出现时的那些情景。特别是当他面对树林,他的相貌刚一映人玉娇龙眼里时,更是使她大吃一惊,要不是他那尚留在脸上的稚气和他那双显得有些愣愣的眼睛,玉娇龙简直可以把他重叠在她回忆中出现的那个罗小虎的面孔上去了。

“天下竟有这么相似的而容!”她不禁暗自发出这样的一声惊叹,随即对这位她还不知姓名的少年生起了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情。玉娇龙山祁连山而甘州、凉州,横贯全陇,又踏遍秦晋直至幽燕,结果一无所获,她已是弄得疲惫不堪,最后,她策马向她日夜思念着的京城走去。她越靠近城廓!越更小心谨慎,不敢稍有疏忽,惟恐累及兄嫂,深怕遗祸玉门!因此,她总是隐身在那人迹不到的暗隅,像蝙蝠一般地昼伏夜出。她也曾怀着深深的眷恋之情,潜回玉府,去偷偷地看望了一下她已离别多年的兄嫂,认一认她那还不曾见过一面的侄女,并在后园那座她早年居处的楼上住了几宵。

既然回到了自己家里,防范也不如在外面那般慎密,她的行迹很快就被玉府里的人发现了,她又只好悄然离去。玉娇龙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到京城来了,今后她便将永离故土,终老西疆,葬身异域,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和京城的一切了!因此,凡是京城一切与她有关的地方,她都要去……作别,把最后的记忆永留心底。特别是妙峰山,那个她当年带着一身屈辱和满怀悲痛舍死投崖的地方。还有那座埋葬着她的坟墓,以及紧靠在她墓旁那座长眠着她父亲的坟地!她都得去凭吊、祭奠。玉娇龙正徘徊于妙峰山附近一带时,旧病突然复发,她百感不支,被迫投身到永定河西一片荒野地上的关帝庙里。她在那儿又遇上了铁芳。铁芳那为了护她挺身而出奋战乡勇的义烈行为,那为了照顾她的疾病而不辞辛劳的善良心性,以及在和她相处的那十来天中所表露出来的忠厚坦诚,这一切高风美行,都化成一阵春风,把玉娇龙那长期怀戒、多年孤冷的心吹得暖暖的。再加上铁芳那副一表堂堂的相貌又总是和她揣藏在心的一副英俊的面容相叠相混,就更使她不禁对铁芳倍感亲切起来。她有时甚至已从心里把铁芳当作就是自己的亲人了,只要铁芳在她身旁,她便感到一种

莫名的恬静和慰藉。玉娇龙也曾试着打探过铁芳的身世。可一向蒙辱在身羞于将自己那可悲身世告人的铁芳,总是含糊地支吾过去。一向对自己身世也是讳莫如深的玉娇龙,将心比心,设身一想,也就缄口不问

了。

玉娇龙和铁芳在临近分手之前,当铁芳于无意间偶然说出他认识春雪瓶,并说他已和春雪瓶相约将再去西疆随春雪瓶学武时,玉娇龙不由全身一震,一瞬间,她自己也弄不清是惊是喜,是怒是恨,只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似乎一切打算都已落空,一切苦心都成徒劳,她变得茫然无措了。但她对铁芳却也并不感到嫉恨,只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似乎觉得也只好如此了。

玉娇龙和铁芳分手后,便去到妙峰山上,潜入元君庙后楼上,在那间她早年曾住过的客房里住了一夜。她在百感交集、怅惘难禁的情况下,吟成一诗,顺手题于壁上,没想到这诗竟为玉玑所见,他从诗句那隐隐含露的情景中便猜出是她所题,玉玑为防患于未然,当即命人将诗句刮去。玉娇龙在山上已打听到鸾英将于十月

初一上山为她开坛做半月道场,她便于那天清晨踏上庙旁对面峰顶,隐身雾里,想远远看一看道场情景,同时凭吊一下她早年投崖的地方。没想到晨雾突然往山谷下散去,她未曾提防,竟让自己的形迹在峰顶上显露出来,并因此而惊动正在崖上为她做道场的道士,才引出她在妙峰山上现身显灵的种种传说,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使妙峰山上的香火也突然兴盛起来。

玉娇龙感到自己已不能再在京城一带久呆下去了,便决定在十月二十日玉帅逝世的周年忌辰那天夜里,亲去她父亲墓前祭奠一番,以表表自己的孝心,同时再凭吊一下那座奉旨为自己建立的坟茔,然后便离开京畿,南下河南,寻找自己的儿子去了。玉娇龙万万没有想到,她那极为隐秘的行踪已被春瓶探知,她那祭墓的

打算亦被春雪瓶料定,并早已伏候在那墓旁,等她刚一祭吊完毕正要抽身离去时,便被突然闪跃出来的春雪瓶紧紧抱住。玉娇龙当时真是又惊又喜!离别已快半年的母女二人又得重聚,玉娇龙的欣慰之情也是可想而知。但这次相聚却竟是那么短暂,母女二人仅在妙峰山腰的破庙里相依了半宵和一个上午,玉娇龙终因寻子

未得,事犹未了,又不得不和春雪瓶分手了。玉娇龙在和春雪瓶分手时,因听说玉玑已奉命督察西疆,她担

心田项挟嫌可能会遣人在中途加害玉玑,便嘱托春雪瓶暗暗跟随玉玑左右,一路护送着他平安到达西疆。她还和春雪瓶约定:她准于明春兰月以前回西疆和她团聚。然后,玉娇龙才强忍着眷眷之情促送春雪瓶离去。

几天后,玉玑便起程离京了,玉娇龙守候在昌平道上,等玉玑一行人来到南口进入关沟时,她立马山峦,目送玉玑的车影颠行峡谷缓缓向西行去。她想到玉玑即将跋涉的那万里关山、崎岖驿道,真为他感到前途茫茫,惆怅难禁!玉娇龙正在愁绪萦怀之际,忽见春雪瓶白马轻装,神态自若,飒爽英姿,一路逍遥策马,与玉玑相距二里,紧紧跟随身后。玉娇龙感到一阵欣喜,正举目驰神呆呆地凝望着她时,春雪瓶亦已发现了立马峰峦的母亲,赶忙向她挥动双手,给她送来缕缕情意,向她祝愿,要她放心!玉娇龙见了既是满怀欣喜,又是满怀离绪,她惟恐被关沟道上的行人识破自己的形迹,只得遥遥给春雪瓶送去深情的一盼,随即便策马退下山峦去了。

玉娇龙在京城的诸愿已了,再也别无其他牵挂,便纵马直奔安国留村。她来到早年何招来曾经居住过的那间茅舍门前,举目一望,但见房舍已无顶盖,四壁门破墙颓,坝上荒草没膝,内外鼠雀无踪,荒凉残破,几至让人不识。唯房舍两旁那几株柳树却依然立在那儿,迎着寒风飘动千条枯枝,似在为它的故主招魂。玉娇龙触景生情,追思往昔,真觉浮生若梦,不禁感慨万端,竟至凄然欲涕。她在门前呆呆地站立片刻,才又牵马去到左旁屋角那株柳树下,将马拴在树上,从革囊中抽出剑来,在她早年埋藏瓦罐的那个地方掘下去,不一会儿便已将瓦罐掘出,她打开瓦罐,见那残存的十余篇“九华秘传拳剑全书”依然完好无损地留在罐里。玉娇龙不由激起一阵欣喜,赶忙将残篇取出捧在手里,一瞬间,她竟忘了自己身在荒郊,便急忙贪馋地翻阅下去,只见残篇上绘载着的那些变化神奇的九华剑法,一套更比一套精深,一路更比一路奥秘,真是她近二十

年来多次探求、多番揣摸也未能悟透的招式和路数。她自己从中演化出来的那几路被春雪瓶称为开山剑法的路式,虽然也有一些法式与残篇上绘载的暗相吻合,但毕竟不如九华剑法完整融通,更不及九华技艺精奥玄奇,玉娇龙这才更加领悟到师承之重要,亦懂得了继承与发扬之相关,她为自己能重来寻得这十余篇埋藏的残卷而欣幸万分。玉娇龙将取出的残篇小心地包好,放人革囊,然后才骑上大黑马离开了留村,直向河南进发。一路上,玉娇龙几乎是马不停蹄,人不离鞍,兼程赶去,不过十日便已来到开封。这是一座经历了许多朝代的名城。这座在历史上曾经称过大梁、浚仪、梁州、汴州以及汴京和汴梁的古都,虽有着许多值得凭吊的古迹和不少引人流连的名胜,可玉娇龙却一心只系在她要寻找的那个亲人身上,还得处处提防被人识破自己的面目,哪里还有闲情逸致来顾及这些。因此,她只在城外寻了一处极为僻静的所在,选了一家毫不惹人注意的小客店住下,稍事休息,便开始四出打听她亲人的下落去了。

玉娇龙对她所要寻找的亲生儿子的消息和情况,除了她这次在祁连山中探听到带走她儿子的那人姓韩和是开封人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在这偌大一座开封城,仪凭这么一点儿线索,要想寻得自己连一眼都还未曾见过的儿子,真是谈何容易!玉娇龙对此心里本来也是十分茫然,更何况那姓韩的离开祁连山后未必就回到开封!玉娇龙一想到这点,心里就更茫然了。尽管如此,可她还是来了,带着一颗母亲的心,抱着一线希望!她哪能不来呢?正是这颗母亲的心,已经使她在毫无线索可循的情况下,茫然地寻遍全陇,又茫然地觅遍秦晋,弄得心瘁神劳,病情日恶,几度僵卧荒村,几次呻吟冷庙,苦挣苦扎直到如今!正是这颗母亲的心,使她即使是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之下也要去寻求一线希望,更何况在这开封毕竟还存在着那么一点儿线索和希望呢!玉娇龙或混迹茶肆,或独坐酒楼,或徘徊于九流汇聚之处,或涉身于镖行武馆,日访夜查,却还是寻不到半点与她儿子有关的影迹和线索。玉娇龙失望了!过度的辛劳和深沉的忧伤折磨着她,使她日惭憔悴,益感不支。这些天来,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思睡的欲望,这欲望常常因扰着她,越来越强烈。有时她竞真想一觉沉沉睡去,永远也不再醒来。玉娇龙也曾为自己这种突然产生的欲望而感到惊奇。但当她认为这是由于过度的疲劳所致时,心里也就等闲视之了。玉娇龙确是太倦乏了!但这种思睡的欲望对玉娇龙来说难道仅仅是由于倦乏吗?!将近二十年来,备受苦难熬煎、历尽艰辛摧折、时时都处于倦乏之中的玉娇龙,为什么总是越在危难中越更抖擞,越在绝望中越更奋昂,却就从未产生过这种老是沉沉思睡的渴求!这对玉娇龙来说,不仅仅是由于倦乏,而恰恰是精气已将耗尽的征兆!令人可悲的是:一向警敏辨异的玉娇龙对这不祥征兆竞毫无所觉,视若等闲!这天晚上,玉娇龙带着一身困倦从城外归来,她困倦得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刚一到店,将马交给店家,便回房躺到床上去了。她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突然一阵心悸把她扰醒过来。她睁

开眼,房里是一片漆黑,静静中,一种莫名的恐怖之感袭上她的心头。阵阵剧烈的心跳伴着阵阵无端的心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刹时间,她感到自己好像在向无底的深渊坠去!玉娇龙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她忙翻身下床,猛地将窗户推开,把头探向窗口,深深地吸人几口冷气,喘息才慢慢平和一些,心跳也渐渐稳定下来。她这时已是满头冷汗淋淋,全身衣衫湿透。满屋的寒意虽使玉娇龙感到难禁,但冰凉的空气却缓解了她胸中的闷悸。玉娇龙回到床头,拥衾危坐。夜又黑又沉,又冷又静,她回想适才所发生的异变,这才明白了自己已是病人膏肓,并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一缕淡淡感伤,竟使她滚下一串晶莹的眼泪。

玉娇龙突又睡意全消,气闷也不容她再卧睡下去了。她枯坐等待天明,瞑目凝思,想起适才经历的情景,不禁激起她对亲人的千般怀念。多年来,长期习惯于孤独的玉娇龙,这时,却多么渴望能有个亲人在她身边呀!玉娇龙亲人虽多,可她首先想起的还是她的母亲。母亲那慈祥的笑容,那满含爱抚的眼光,那温暖的胸

怀,这一切都能使她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母亲这时若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不但有所依归,就连身上的沉疴也将立愈。可惜母亲早已去世,给她留下的只是深深的悔疚和一片永无终止的哀思!接着浮上玉娇龙心来的便是罗小虎。这个曾经使她颠倒梦魂、使她为之九死一生以至沉沦不拔的英雄汉子,给她的仅仅是一宵充满惊喜和悔恨的怜惜,一夜充满辛酸和憾愧的温存。十多年来,她对他虽仍是一往情深,可他在她的心里留下的却是无边的相思和一片虚幻:他要是这时来到她的身边,她能对他说些什么?他又会对她说些什么呢?玉娇龙感到自己毕竟已到中年,她需要的家应该是一个可以养性的充满恬静的归宿。而这和她日夜萦怀的那位英雄汉子的心性又是多么的不棚容啊!玉娇龙想到这里,不由低下头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就在这一瞬间,春雪瓶那张带着几分稚气总是笑意粲然的脸忽义出现红她眼前。尽管这只是玉娇龙的遐想,却也竟如春雪瓶真的来到她身边一样,她心里的一切忧愁烦恼顷即消失,淌进心里来的却是一片慈柔,一片怜爱。她十多年来,正是这个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女儿,绕膝投怀,朝承欢,夕送暖,伴随着她度过了漫漫难熬的岁月。春雪瓶已变成她身上的一块肉,甚至是一块连心肉,是再也无法分割开的了。玉娇龙想到这 里,心猛然一沉,一个伟岸的后生,一张英俊的脸蓦然跃上心来!玉娇龙不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那颗母亲的心突然感到一阵寒颤,似觉她那块连心的肉就快被人夺走了。一瞬间,玉娇龙对这个蓦然闯上心来的后生是爱是恨,是仇是亲,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了。一阵莫名的烦乱伴着一阵阵的心悸,她竭力抑制住自己,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后生的面容和身影却仍赖在她心头总不肯离去。这时,随着那英俊的面容和伟岸的身影掠上她心里来的,是他那临危不惧的英勇,是他那见义勇为的品德,是他那坦荡为怀的诚信。他要是这时能在自己身旁,他不仅会千方百计地给自己求医觅药,还可以给自己分担许多焦劳。玉娇龙回忆起自己在京西荒野的关帝庙中和他相处的那些日子,他对自己谦逊的承颜,仁厚中却包含了许多孝敬。她忽又想起了他曾于无意中说起过他与春雪瓶有约的那件事来。玉娇龙心里猛然一动,不由闪起一个念头:玉成他二人,让他二人结成一对!这也不辱没春雪瓶,自己亦以有这样一个后生作半子而感到无憾了。这念头竟如一付灵丹妙药,不仅使玉娇龙胸中郁闷全消,而且重又抖擞起往日的精神。她那因寻子不得已经陷入绝望的心境,却从这一顿然生起的念头中得到了慰藉和补偿!她随即又由念头变成了决心:到洛阳去!寻找铁芳,把他带回西疆去!天刚拂晓,玉娇龙便收拾停当,付了房钱饭赞,跨上大黑马离了开封直向洛阳驰去。她感到自己一切应办之事都快了结,只等寻到铁芳便兼程赶回西疆,从此永不再进玉门关了。因此,她已不再像往日那么谨小慎微,一路上总是藏头隐迹迂道潜行,这番却纵起大黑马,沿着驿道飞奔进发,只两日功夫便已过了偃师,来到一个小镇。这时天已将晚,玉娇龙已感有些气喘,大黑马亦已累得全身是汗,她便停下马来,准备觅家客店住下。她牵着大黑马边走边举目四望,见这个虽仅只有四五十家店铺的小镇,却也百业俱全,各家店铺门前都挂着招牌字号。令玉娇龙感到奇怪的是:眼看天尚未黑,天空上也无下雪的征兆,而镇上的店铺却多已关闭,尚未关闭的几家,门前也是冷冷清清,整个小镇显出一派萧疏景象。还使玉娇龙感到诧讶的是:街上那些关闭着的店铺牌上均冠有“同善”二字,诸如“同善药房”、“同善米店”、“同善茶馆”以及“同善棺材铺”等等,不一而足,好像这些各自经营不同的店铺都是一人所开似的。玉娇龙边走边好奇地思索着,始终悟不出个究竟。她走着走着,不觉来到一家客店门前,见店里尚还宽敞整洁,便将马交给店家,要了一间上等客房住下。玉娇龙刚一坐定,突然感到一阵气促,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正在这时,店家送茶来了。他见玉娇龙咳得这般厉害,不觉也替她难过万分。他等玉娇龙咳嗽稍停,便忙给她倒来一怀热茶,并对她说道:“女客咳喘得如此暴烈,定是在路上受寒所致,是否让我去请个郎中来店给你看看?”

玉娇龙摇摇手:“我乃旧病,看亦无用,一会儿就会好的。”话音刚落,她又急剧地咳了起来。

店家看得心里难忍,又对她说道:“我看女客病势不轻,这镇上正好有个驰名洛阳的好郎中,何不请他来给你看看,兴许只需一二副药就会好的。”

玉娇龙听他说了“驰名洛阳”一句,心里不觉一动,问道:“这郎中是谁?可真有高明医理?”

店家:“姓顾名一乐,洛阳人都称他活扁鹊,秀才出身,还曾经考中过举子。他不但医术高明,还有一肚子的经纶学问呢?”

玉娇龙奇怪地问:“他既然考中过举子,为何又说他是秀才出身呢?”

店家:“他虽然考中过举子,但却只当了三天举人,接着就被主考官追文革除了,因此,他仍然只能算是秀才出身。”

玉娇龙:“主考官因何要革除他举子的功名?”

店家:“只因他在考卷上写别了一个字,主考官当时未能看出,就把他取了。发榜后,喜报都送去了,主考官又把他的考卷取来复看,这才看出那个别字来。于是便派人赶来一纸文书把他举子的功名给革除了。听人说,当时顾先生正在酬客,家里已是贺客盈门,宾朋满座,大家正在喜庆万分的时候,革除他举子功名的文书恰好送到了他家,顾先生好似当头挨了一棒,立时就气得昏了过去,后来又因此大病一场,他从此断念功名,立志学医,经过三十年勤研苦学,终于成了洛阳一带的第一名医。”

玉娇龙听得有趣极了,忙又问道:“你可知道顾先生写别的究竟是个什么字儿?”

店家:“听人说,他是把‘沛然下雨’句中那个‘沛’字右旁的‘市’字错写成‘市’字了。”

玉娇龙不觉一怔,微微的红晕迅即飞上脸来。原来她亦未曾留意及此。她想:要是叫她去写那字‘沛’字,她也定会将‘市’旁错成‘市’的。她略略沉吟片刻,随即莞尔一笑,说道:“谁人无失误,这又算得什么!兴许正是那次挫折,才成全了顾先生呢!”

店家也忙附和道:“洛阳的人们也都是这么说的。听说顾先生年轻时也很气盛,自经那番挫折后,性情也变得宽厚随和多了。”

玉娇龙沉吟无语正犹豫间,店家随又说道:“顾先生平时多在外行走,这几天因心情烦恼留在家中,实是机会难得,何不趁此请他来给女客官看看!”

玉娇龙心里又是一动,这才点点头,说道:“也好。那就有劳店家了。”

店家满怀高兴地转身离房,随即出店请郎中去了。

玉娇龙静坐房中,一边运气平喘,一边留意店堂动静,不一会儿功夫,只见店家领着一位身著羊皮长袍、头戴风雪大帽的老者进店来了。他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店堂直向玉娇龙房门走来。玉娇龙已猜出来者定是顾先生,忙瞬目将他细一打量,只见他年岁已近六旬,却步履犹健,清矍的脸上挂着三绺已经花白的胡须,额上皱纹深刻,两目凝邃有光.一看便知他是个曾饱经忧患沧桑的人物。

玉娇龙正打量间,店家已领着顾先生来到她的门前。店家轻轻扬声一咳,向房里说道:“女客官,顾先生来了。”

玉娇龙也忙应了声:“请进。”

店家随即掀开门帘把顾先生让进了房里。顾先生跨进房门便在门口停下脚步,举目向玉娇龙望来,就在他刚一举目的这一瞬间,只见他不由神情一怔,脸上掠过一抹惊异之色,随即拱起手来,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顾一乐,应邀给女客官看病来了。”

玉娇龙并未站起身来,只将身子微微一欠,说道:“有劳!请坐下叙话。”她随即转头对店家说道:“烦劳店家去给顾先生沏壶茶来。”

店家应声出房去了,顾先生也在桌旁坐下身来,和玉娇龙寒暄数语,便开始切脉了。

玉娇龙本就无心看病,她让店家去将顾先生请来乃是别有所图。因此,顾先生要求切脉,她使漫不经心地将右手伸出由他切去。顾先生切了许久许久,他那一双凝然不动的眼睛里,不时闪露出惊疑诧讶的神情。切脉已毕,他又抬起头来将玉娇龙审视片刻,才带着十分困惑而又充满惊奇的神色说道:“以女客官的脉象来

看,早应呻吟床褥卧床不起的了,可女客官却尚能强坐酬答神态自若,我顾某行医三十年,尚未见过这等症状,这真令人难解了!”

玉娇龙淡淡一笑,说道:“我只不过在路上受了些儿风寒,引发旧疾,咳喘有所加剧而已,先生怎竟说得如此玄奇!”

顾先生注视着玉娇龙凝神片刻,眼里闪过一道惊疑的亮光,肃然说道:“我顾某虽然医术不高,但自信尚能识脉。女客官右脉沉涩而乱,触指如弹,其病在心;左脉浮滑而细,隐若游丝,其病在肺。合脉则阴阳难分,五行失位,已是气血两枯,医家所忌。。若在他人,定已命在垂危,而女客官能安然无恙,真是不知何故?”

玉娇龙听了也不禁怵然心动,暗暗打个寒战。但她却仍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安详自若地坐在那儿,默默不语。顾先生又将玉娇龙熟视片刻,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带有几分悲悯和几分敬畏的神色,说道:“人人都是血肉之躯,只是气质各有不同;人人都会患病,只是忍耐各有不同。人亦如铁,火炼成钢,坚过于铁,百磨不损;百炼成柔,韧甚于钢,百折不挠。女客官病沉如此,而眼眸尚闪光辉,是能聚神;吐纳仍均匀不促,是能运气;唇也红润有泽,是能活血。由此观之,女客官若非身怀绝顶武功,且又毅忍过人,焉能有如此坚韧的耐力!”

玉娇龙不由全身一震,暗暗惊叹顾先生那高明的医道和非凡的眼力。她对他刚才所说的那一番话,既不便点头应是,亦不愿摇头示非,仍只默默地坐在那儿,只不吭声。

顾先生见她默默不语,便又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即使是钢,久露易诱,久磨亦损,何况人体毕竟是血肉之躯,忍耐亦终有限,女客官病重如此,为何不在家静养调摄,却只身在外跋涉奔波,如此自戕!”

玉娇龙至此,已感情不自胜,她不觉低下头来,默然有顷才漫声说道:“多谢先生关照。容我把末了的事情了却便当归去。”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中却带着些儿淡淡的哀伤。顾先生:“女客官的病重在调摄,一般祛寒平喘的药汤对你已无济于事,加以这几日来镇上的药铺亦已-罢市,药亦无法拣得,我就不处方了。我家中尚存有自制的人参回天丸十数粒,服之虽无起死回生之功,却可护心益气。一会儿可叫店家随我回去取来,女客官可将它留在身边,也可暂应一时之急。”

玉娇龙谢过顾先生后,不由好奇地问道:“这镇上的药铺因何罢市?”

顾先生不禁十分慨叹地说道:“只因这镇上东村有个被人称为邵天狗的庄主仗势横豪,强霸了同善堂的慈善义产,还勾结官府诬良为盗,激起群愤,同善药铺和其他十余家同属同善的店铺为示抗议,便都罢市了。”

玉娇龙听了心里虽也有些不平,但因与己无关,只冷冷地说了句:“罢市有何用处!”便不再吭声了。

顾先生却被她这冷冷的一句话所触动,随又长叹一声,接口说道:“罢市一举确也失策,不仅毫无用处,反而授人以柄,被那邵天狗构成一条‘煽惑人心,要挟官府’的罪状,告到府衙,这一来,就坑了那位高义干云的铁芳公子了!”

玉娇龙不觉一怔:“铁芳公子?!”她眼里微微闪过一道惊诧的神情。

顾先生也不由一怔:“女客官莫非认识此人?”他已察觉到了玉娇龙那一闪即逝的惊异之色。

玉娇龙随即淡淡地一笑,说道:“只觉名字有些耳熟,似曾在哪儿听人说起过,却和他并不棚识。”

顾先生见已无别话可说,便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回家了。玉娇龙赶忙说道:“请先生再稍坐片刻,我还有话相问。”她等顾先生落坐回椅后,随又说道:“先生适才说的那位铁芳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遇到的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愿一闻其详,不知先生能相告否?”

顾先生立即慨然说道:“只要女客官肯听,我便当尽情相告。我愿逢人便说此事,让天下人都来评评是非,都来一识善恶。”他停了停,让自己缓过一口气来,才又说道:“铁芳公子家住镇东白马村,父亲是洛阳一带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两年多以前,铁芳公子的父亲不幸去世了,给他留下万贯家财。公子为人十分仁厚,且又仗义疏财,他因志在四方,不愿坐享父亲留下的产业,便在镇上设立同善堂,将父亲留给他的全部家财捐作义产,用来办理赈灾、救荒、养老、济贫等慈善事业。铁芳公子将一切筹办就绪,便将同善堂及全部义产交托给他的同窗好友徐某经管,他随即只身离开洛阳,云游四海去了。徐某亦是个诚信君子,将同善堂的慈善事业办得井井有条,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在镇上设立了专门施舍米粮、棉布、药材以及棺木等各种店铺,救济了不少贫苦百姓。不料去年初春,徐某忽然无端死去,死因至今不明,徐某一死,同善堂无人主

持,东村一德庄的庄主邵天构便趁此插手,将同善堂及其所有的全部义产抢夺过去,名为代管,实为霸占。开始还拿出一些钱粮出来施舍,做做过场,后来就索性全部霸为己有,连过场也不做了。镇上十余家原是行善施舍的店铺就变成了牟利赚钱的商店,原是赈济贫民的同善堂也变成了盘剥穷人的阎王殿。镇上一些人激于义愤,曾联名将邵天构霸占义产的恶行告到洛阳府衙,府官受了邵天构的重贿,不仅不理,反而斥责上告的人等为‘刁民滋事”同时还发给邵天构印照,明文指定将义产交给他掌管。镇上百姓奈他不得,只得忍气吞声,把天构喊成天狗,在背后叫叫解恨而已。不料就在半月以前,铁芳公子忽然远游归来,镇上百姓犹如有人撑腰,便将徐某死得可疑以及邵天构强霸义产之事告知了他。铁芳公子悲愤万分,立誓查明徐某死因和追回义产。他经过几天的详查细访,终于查得徐某在死前曾喝过邵天构派人送去的米酒。徐某的仆人也犯了疑心,收藏了剩下未喝的半壶,因见邵天构势大豪强,不敢出面告发,见铁芳公子归来查访此事,才把他收藏的半壶酒交出,经请人辨验,证明确是毒酒。铁芳公子一怒之下,只身闯去一德庄找那邵天构算账。村里过去曾受过公子深恩的一些百姓,惟恐公子吃亏,也跟随公子前去。不料那邵天构已早有准备,在他庄内聚伏了三四十名傈悍的庄丁,铁芳公子刚一闯进庄门,邵天构便大喝一声“捉贼”,聚伏着的庄丁一齐拥出,铁芳公子措手不及,当即被他们擒住。那些随去的百姓也被他们打死两人打伤多人。消息传到镇上,群情十分激愤,同善堂及其所属各家店铺,为示抗争,竟一齐罢市。邵天构见事已闹大,忙一面连夜派人带着大量金银去打通府衙上下,一面给铁芳公子加上‘聚众闹庄,意在抢劫’和‘惑众罢市,要挟官府’的罪名,投状府衙,要求将铁芳公子解府治罪。府官因受了重贿,已差遣捕快衙役到一德庄押解铁芳公子去洛阳,明日就要上路。眼看好好一个仗义疏财,造福桑梓的铁芳公子,竞落得如此下场,实实令人痛心,实实令人慨叹!这世道竟如此是非不明,善恶不分,还有什么天理,还有什么正义!”顾先生真是越说越慷慨激昂,他那愤慨之情更是溢于言表。玉娇龙只是凝神默默地听着,直等顾先生把话讲完,房里已陷入一片异样的沉静后,她才冷冷地说道:“啊,竟有这样的事!”

顾先生不觉一怔,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寒颤。他已从玉娇龙这听去虽然是冷冷的一句话语中,却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冷厉。他不由抬头来看看玉娇龙,只见她那看去好似无动于衷的面容,隐隐的神情里却又显得那么凛肃庄严,竟使他不觉肃然生畏。顾先生适才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在讲话时,玉娇龙虽然一直未插一言,未发

一叹,既无不平之色,也未露愤慨之意,但她眼里却不时闪起道道光芒,眉毛也不断微微挑起。他虽然猜不透玉娇龙心里在想些什么,却也隐隐感到了在她身上蓄藏着一种神秘的威力。

玉娇龙又在想些什么呢?她抱病驰来洛阳就是为了寻访铁芳。这个她已把自己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并准备将自己的爱女也付托给他的少年,她对他的关怀又岂是一般人所能比拟!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在无意之中便打听到了他的下落。他目前的遭遇和处境却又是那样的牵动着她的心!她只是由于艰危的处境使她多年来已习惯于埋藏自己的感情,而她的内心却在还未听完顾先生谈话之时便已拍案而起。因此,当顾先生话音刚落,玉娇龙心里已有了主意。她把顾先生所说的情况细一掂量,筹思片刻,又漫不经心地问道:“那铁芳公子可曾受伤?”

已被房里这异样的沉寂弄得有些困惑不安的顾先生,没想到玉娇龙会突然问起这事来,他略感诧异地看了着玉娇龙,说道:“回来的人只说他失手被擒,没有说他受伤。”

玉娇龙的腑边隐隐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喃喃地说了句:“这就好了!”

就在这一瞬间,顾先生心里突然闪起一个念头:“她莫非要救出铁芳?!”他忙又打量一眼玉娇龙,看她那娴静清秀纤欲随风的体态神情悄,心里也不禁感到好笑,不知自己怎会浮起这样的念头!他回头望望窗外,见天已渐黑,便起身告辞。玉娇龙忙站起身来,从革囊中取出纹银二两,双手放置桌上,对顾先生说道:“多谢先生劳驾前来为我诊病,谨奉薄礼,请先生收下。”

顾先生:“诊脉未曾处方,哪能收礼!”

玉娇龙:“劳先生枉驾多时,哪能不收!还有先生准备送来的人参回天丸需银多少?请先生告知,当另如数奉上。”

顾先生犹豫片刻,方才伸手从桌上取银一两,说道:“以此一两作为药资已够了,脉礼实不便受领。”他话音一落,随即拱手转身,走出房门去了。

玉娇龙目送顾先生的背影刚刚走过天井,忽听店侧马房里传来一声马嘶。玉娇龙一听便知是大黑马发出的忿怒的嘶鸣。她正惊诧间,店堂里忽又传来店家的呼叫:“快来人呀,马踢伤人了!”玉娇龙赶忙走出房门,去到店堂一看,只见一位年约二十来岁长得极为壮实的汉子,以手扶腰,坐在地上呻吟。店家正站在他面前向他盘问;顾先生也停下步来站在一旁观看;另外还有三四个人围在他身边,其中有店里的伙计,也有住店的旅客。玉娇龙上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店家指着坐在地上那位汉子对她说道:“这人不知为何被女客官乘坐的那匹大黑马踢倒在马房里了,我正在问他。”他随又问那汉子道:“你进马房去干什么?”那汉子边呻吟边说道:“我进店找人,路过马房,因见那大黑马长得神骏,便进去看看,不想竟被它一脚踢翻。”

玉娇龙:“你可曾伸手动它?”

那汉子:“我只站在一旁看看,并未动它?”

玉娇龙用手一指,逼视着他厉声说:“你在说谎!我那大黑马你不去动它或牵它缰绳,它是决不会发怒蹶蹄的!我看你定是个盗马贼!”

那汉子:“只是顺便看看,并未动它,也非盗马。”

店家:“那马房乃在僻角,又不当路,你却窜到那儿去了,不是盗马却是为何?” 那汉子已感词穷,索性不应声了。玉娇龙已经怒形于色,正要发作,顾先生忙上前一步对她说道:“女客官息怒,这人我却认识,乃是白马村石匠,姓解名武,颇有孝名,向无偷盗行径,且让我来问他,究竟因何被尊骑所踢。”他随即转过身来,问那汉子道:“解武,你去马房究竟为了何事?又为何、被马踢伤?你且如实说来,我可求这女客官不加追究。”

解武满面羞渐地抬起头来若有所言,他瞬了瞬站在身旁的两位旅客,却又不安地低下头去。

顾先生已经会意,回头对店家说道:“且扶他去到内房,再让他从实讲来。”

店家随即和伙计一齐动手,将解武扶进内房。玉娇龙和顾先生亦随后进入房里。顾先生见房门外并无他人,才又对解武说道:“这房里只我几人,你尽可讲出实情来了。”

解武这才抬起头来坦然说道:“实不相瞒,我去马房正是为了盗马。”

顾先生颇感惊异地:“你盗马为何?”

解武:“为救铁芳公子。”

玉娇龙不觉一怔,一闪双眸,接口问道:“你是意图拦路截救?”解武一点头:“只能这样了。”

顾先生不觉全身一震,心里真是感到惊异极了。他对解武自认盗马和他称说是为救铁芳,这二者有何关联,他听了只觉茫然不解,而玉娇龙却竟能立即识破,他真料不到眼前这位看去那般柔秀纤弱的女子,竟有那样的机智和敏捷!顾先生这时几乎已经:忘了大家正在盘查的解武,却只满腹惊疑地注视着玉娇龙。他从玉娇

龙那不惊不诧、从容自若的神情里,忽又想到:她能迅即识破解武盗马的意图,这岂止是机智和敏捷,兴许还须有丰富的阅历与谋略!他心里不禁浮起一片疑思:眼前这位令人难测的女客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

玉娇龙早已察觉到了顾先生在注视着她,她却只作不知,仍从容不迫地问解武道:“你约集了多少人去参加拦截?”解武:“只我一人。”

玉娇龙微微一笑:“这岂是你一人所能得逞的!你只是不愿说出他们罢了!”

解武低下头去,抚腰呻吟,只不应声。玉娇龙:“你这乃是自讨苦吃,我那大黑马岂是你能近得它的!”她脸上已无怒容,话语里还略带着了些儿怜惜之意。顾先生又在一旁插话道:“你纵然盗得此马,又怎能救得铁芳公子?”

解武:“我自知人单势孤,斗不过那班庄丁衙役,就是拼命夺得铁芳公子,也是难以脱身的。我想来想去,感到要救出铁芳公子,非有一匹快马不行。有了快马,我便牵着快马伏在大道前面林中,等他们押解铁芳公子来时,乘他们不备,突然跃出树林,从他们手里夺过铁芳公子,只要公子到手,我便拼着一死去和他们周旋,让公子骑上快马逃走,这样就能救出铁芳公子了。”

玉娇龙双眉微锁,唇边却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似赞许,又似哀悯。她略一沉吟,说道:“这也非你一人就能办到的。”

解武:“还有我弟弟。”

顾先生十分动容地:“果然如此。不过,你纵然救出铁芳公子,你弟兄二人也必死无疑。”

解武:“我弟兄二人甘愿为铁芳公子而死。”

顾先生已是感动万分,忙上前将他扶到椅上坐定,又对他说道:“你家尚有老母,你弟兄二人一向又颇有孝心,如此行事,虽是舍身取义,难道就不想想你那年老的母亲?!”

解武蓦然抬起头来,面容已由羞渐变为悲戚,眼里噙满了泪水,他哽咽地说道:“我弟兄二人如此去作,正是奉了母亲之命。”

顾先生不由昂起头来,仰面向天,以手抚额,长叹一声,说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白马村能出这样一家孝义,远比出十家万户侯更胜多了!”

玉娇龙也不觉肃然心动,问解武道:“你家和铁芳公子有何瓜葛?却这样的甘愿为他效命!”

解武:“我家和铁芳公子非亲非故,只因我父亲在世时,曾多次受公子大恩;三年前黄河决堤,我家遭了水灾,也是多亏铁芳公子赠银送粮,全家才得以活命。如今公子遭到了邵天狗的诬害,我等岂能坐视不救。开始我顾念老母,便和弟弟商定,由我一人去救公子,让他留下侍奉母亲。后来母亲知道了,便把我弟兄二人叫到她面前,对我二人说道:‘受人点水之恩,亦当涌泉而报,何况我家曾受公子大恩!现在正是你二人报恩的时候到了。截救公子非同小可,若只去一人恐难得手,自己死了事小,误了公子事就大了。你弟兄二人还是一同前去为好。对我无须惦挂,只要你二人能救出公子,我就死也暝目了。’我和弟弟听母亲说得极是,便决定照母亲所说的行事,我也就来盗马来了。”

玉娇龙不禁感叹地说道:“你母亲真可称为义母,你弟兄二人亦可说是义士。”

解武:“我等却从来都不曾去想过那些字眼,只觉得应陔这么行事。”

玉娇龙竟被这几句平淡无奇的话惊呆了,震撼了!一种莫名的羞愧也悄然袭上心来。一瞬间,眼前这位看去显得十分庸碌无奇的村野汉子,竟突然变得伟岸起来!她还从他身上感到一种浩瀚,一种磅礴,是那样的无涯,是那样雄浑!他那短短而朴实的两句话语,竟比一部四书还使人警醒,还启人深思。解武挣扎着想直起身来,可他几经挣扎还是无法将身直起,他不禁叹息一声;丧然说道:“如今马未盗得,腰又被伤,我算误了铁芳公子了!”

玉娇龙:“一匹快马易办,医好你那腰伤亦不难,只是纵然给你快马,纵是你弟兄二人合力,我料你也难救出铁芳公子!你纵然救出铁芳公子以他的为人和心性,又岂会丢下你弟兄不管,他却自顾逃命?到头来你还不是落得误己误人!”

解武不由一声悲叹,颓然地低下头去。顾先生也不觉暗暗惊叹,他真没料到玉娇龙竟想得如此周密。他以手拈须,凝视着玉娇龙说:“女客官这话说得极是。这事确是

鲁莽不得!”

解武沉痛地说:“难道就让铁芳公子由他们白白害死不成!”玉娇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理纵不昭彰,人间亦自有正义!你自回家养伤去,铁芳公子自会安然无恙的。”玉娇龙这几句话语,听去虽然平淡,却使人感到重有千斤。每字每句说得虽然平缓,但却如金石掷地,使人感到铿锵有声。

顾先生不觉全身又是一震,十分惊诧地看了玉娇龙一眼,随即回过头来对解武说道:“这位女客官说得极是!你就休去惹火烧身了。”他沉呤片刻,又说道:“你怎不好好惦量惦量,那邵天构岂是你弟兄二人所能对付得了。的人物!他原是私盐贩子出身,曾多年在外闯荡亡命,为人不但阴狡,又习有一身极好的武艺,再加上他那班如狼似虎的庄丁助纣为虐,就连府衙里的都尉也都畏惧他几分。这番押送铁芳公子去洛阳:一路上他岂会不加意戒备!”

玉娇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感到顾先生所说的这番话语,对解武已显得多余,倒好像是有意对她说的。她听了后只冷然一笑,便不再说什么了。

顾先生焦急地看看窗外,见店堂已在上灯,便回头对解武说道:“我家中备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洒,你可随我去取,用它半饮半一擦,你这腰伤三两天便会好的。”他随即叫店家搀扶着解武,一同离房出店去了。

玉娇龙也回到自己的房里,点燃蜡烛,独坐在桌旁凝思,她想着她进店后听到的和看到的一切,想着明天她将要去做的事情。一会儿,店家送饭进房来了,还送来了顾先生交他带来的一盒人参回天丸。玉娇龙接过药盒,漫不经心地问道:“东村离此多远?”

店家:“就在镇东,此去不过十里。”

玉娇龙:“东村去洛阳可有小道?”

店家:“小道迂回难走,一般都走大道。”

玉娇龙不再问他什么,店家便自出房去了。玉娇龙用过晚饭,很早便上床睡去。

第二天一早,玉娇龙便上马离店,回头向东驰去。她记起昨目从东来时,离小镇约五里的道旁有一片斜斜的山岗,那山岗虽然不高,但登上山岗却可看清周围四野的一切动静,正是一个伺机出击的好地方。玉娇龙纵马飞奔,不消片刻功夫,便已来到岗上。她立马山岗举日一望,但见十里平原一村一禽、一垅一林,尽都收来眼底,她小一阵欣喜,便忙翻身下马,准备寻个隐马藏身的地方。她掉头四顾,只间岗全是秃秃一片,既无一堵颓垣,也无一株树木,只在她身旁有一片不大的洼地,她细一打量,感到那倒是一处可以隐身避风的好地方。于是,她便牵马下到洼地,将身倚马,静静以待,只不时探出头来看看道上动静。她等着等着,忽见远远一片树林中穿出一行人马,正沿着大道向这边走来。玉娇龙顿觉精神一振,整个身心都奋发起来。她忙凝神一望,见走在前面的四人,青衣紫帽,腰带单刀,一望便知是捕快衙役。一个身材十分魁伟的汉子:反剪着双手走在那四人中间。玉娇龙虽然看不清那汉子的眉目,却从他那魁伟的身影上认出他就是自己等待的铁芳来了。玉娇龙一认出他是铁芳时,心里不由感到一阵颤疼,是欣喜,是疼怜,是怒恼,还是羞忿,她自己也分辨不清了。她只目不斜视地凝望着他,看着他那昂首阔步的身姿,使她感到自豪,感到意满,感到莫名的喜悦和无边的欣慰!她暗暗地感谢上苍,庆幸自己没有迟来一步。她看着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蓦然和一个藏在她心底的身影重叠起来。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九年前,恍如置身在一片幽静苍郁的森林之中,她隐身于一株大树背后,焦急地等待一个身影的到来。那身影终在密林中出现了。一个魁梧雄伟的

身影,昂首阔步,向她走来,也和她眼前看到的一样,完全一样!那身影,那步伐,那姿态!玉娇龙不由感到一阵晕眩。她忙闭了闭眼,摇摇头,又睁眼向前看去。那身影仍然与她在林中等来的那个身影重叠着,完全合在一起了!唯一不同之处就是项上少了一副枷,项下少了一虬髯。正是这点不同之处才使她清醒过来,回到现实。玉娇龙带着还留在心上的三分余惊、七分余诧转眼向铁芳身后看去,但见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是八骑身穿羊皮大褂、身旁带着各种兵器的汉子,其中有一骑汉子特别惹人注目:他身上披着褐色皮大氅,坐马也较余骑高大。玉娇龙暗想:此人定是邵天构无疑。正在这时,忽又有个紧紧跟随在那八骑马旁艰难迈步的身影闪进她的眼帘。玉娇龙注目一看,只见那人双手已被反绑着,套索系在他身旁一骑汉子的鞍上。那人弯着腰,不停地踉跄迈步,显得十分可怜。玉娇龙看着看着,不由一怔,她认出他是解武来了!她心里对他的悲怜不觉化为一腔对邵天构等人的怒火,眉也微微挑了起来。

那一行人已快到山岗脚下,大道上行人稀少,原野上静静悄悄。在玉娇龙眼里,铁芳还是不久前那样,一张英俊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他毫无沮丧畏惧之色,只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四个衙役捕快不知是天生的心性还是为讨好邵天构,不断挑寻各种岔儿,一路喝斥着铁芳。铁芳却不理不睬,只自闷闷地走着。跟在后面一骑马旁的解武,腰弯得更低了,脚也变跛,吃力地走着。他身旁马上那汉子,还不时挥起鞭子狠狠向他抽去。走着走着,解武忽然一步未及跟上,便被绑索拖翻在地。马上那汉子也不停马,更没下马扶他,就让马拖着他向前走去。大道上响起了一声声解武的惨叫,还夹杂着一阵阵那汉子的笑声。被激怒了的铁芳回过头来喝斥他们,却招来衙役捕快们的一阵谩骂和一阵拳打脚踢。玉娇龙早已策马出了洼地,她又将马一纵,大黑马腾起四蹄,有如天马行空一般,从山岗飞驰而下,只倏忽问便已来到那一行人面前。几个正在殴打铁芳的衙役捕快,还没有回过神来,有两人便已被大黑马踏翻在地。铁芳眼快,一抬头便认出了玉娇龙,他只惊诧得不觉发出一声:“啊,是前辈!”便再不容他去多思细问了。就在这一闪问,他徒然长起百倍精神,猛然飞起两脚,就把他身旁的两名衙捕踢翻在地。也就在同一刹那间,玉娇龙扬手两箭,将拖着解武那骑汉子和他旁边一骑射下马去,她一纵大黑马几乎是人随箭到,来到中问那骑面前,抽剑一挑,割断拴在马鞍上的绑索,迅即反腕一剑,又将后而那骑刺翻,解武见已得救,也忙将身一滚,滚伏到道旁沟里去了。从玉娇龙纵马下岗到此时,共计不过十呼十吸的功夫,便已四人倒地,三人落马,还只剩下五骑汉子了。可怜又可笑的是,剩下的那五骑汉子直到此刻还未醒过神来。玉娇龙趁此回马来到铁芳身旁,用剑替他挑断绑索,对他说道:“自揉揉,把血活活。”随又勒马返身立于道上,注视着那五骑汉子。这时,邵天构亦已醒悟,激怒得眼凸筋暴,拔刀在手,吼喝着纵马向玉娇龙奔来。

玉娇龙等他来到马前,挺剑一拨,拨开他的阔叶钢刀,翻手连连刺去三剑。只见那剑锋有如破天闪电,迅速得令人目不暇接。那邵天构躲过两剑,第三剑却已闪避不及了。那剑锋眼看已到他咽喉,玉娇龙却突然将后腕一抖,剑锋又猛然飞开,锋叶直击他的左腕,只听一声惨叫,邵天构手里的钢刀早已从手中飞去。玉娇龙用剑尖逼着他的喉咙,喝道:“下马去!”邵天构不敢动弹,只得翻鞍下马,垂手呆立。玉娇龙这才回过头来对铁芳说道:“我留下此人,让你来处置。”她随即将手中宝剑抛给铁芳。铁芳接剑在手,正迈步向邵天构走去,马上那四骑汉子见玉娇龙手里已无兵刃,忙一齐举刀催马向她奔来。玉娇龙一声厉喝:“鼠辈尔敢!”举手一扬,前面两骑立即中箭落马。剩下两骑惊骇已极,赶忙勒马回头,意欲遁去。玉娇龙忙喝住他二人,说道:“你二人住马勿动,我使不伤你。”

两骑只好停在那儿不动了。这时,铁芳已来到邵天构面前用剑指着他忿然说道:“你如仅为霸占义产,罪不至死,你如仅为害我铁芳亦可不究,只为你阴谋毒死我同窗好友徐某一事,我已立誓为他复仇,今天就容不得你了!为让你死而无怨,你快去拾起刀来,我和你一决生死!”

邵天构已被玉娇龙惊得肝胆欲裂,那里还有斗志 !但他明白眼前已是别无他路,只有横下心来舍命一拼了。于是,他一咬牙,迅即从地上拾起刀来,也不亮式,猛然挥刀直向铁芳头上砍去。铁芳已有戒备,连忙挺剑相迎,二人剑来刀去,就在道上拼杀起来。一个是报仇除恶,义愤填膺;一个是困兽求生,穷凶极恶;一个是剑出如雷惊电闪,一个是刀起似鬼哭神嚎!二人相互紧逼,恶斗了二十来个回合。铁芳毕竟气壮力猛,渐渐占了上风。又斗了几合,他忽然卖出一个破绽,让邵天构近身向他腰间劈来,他猛落剑一击,将邵天构手里的钢刀击落在地,又趁他一惊时,猛然侧身将剑斜刺过去!只见邵天构两眼一直,身子突然凝住,剑已刺穿他的,心窝!铁芳直盯着他,停了片刻,默祷一声:“徐兄,我已为你复仇了!”这才将剑一抽,邵天构也随即倒地。铁芳随又提剑走到解武身旁,给他割断捆在身上的绳索,抚着他的臂膀内疚而又沉痛地说道:“解武哥,你为我受苦了!”

解武悲喜交集,眼里闪着泪花,说道:“只要公子得救,别的话都不用说了。”

铁芳:“你弟弟不知怎么样了?”

解武:“他伤虽重,但尚不至死,过路的乡亲们准已把他救走了。”

玉娇龙已策马来到他二人面前,她凝望着解武,带着几分怜惜地对他说道:“愚忠愚义均不可取,你又何苦如此?”

解武仰望着她,十分饮佩而又极感惊奇地说道:“顾先生已经猜到了女客官会来救公子,我却未信,才这么行事的,险些儿误了公子!”

玉娇龙不由一怔,默然片刻,只冷冷说道:“顾先生也真多嘴!”

她随即从鞍旁革囊中取出金锭一只,掷到解武脚下,对他说道:“此地你已不能再留,带上这只金锭到别地安身去罢!”她随即又回头对那些受伤在地的衙捕、庄丁和呆在马上的两名汉子凛然说道:“你等听着:邵天构作恶多端,死是罪有应得,不得株连无辜;义产当用作慈善,乃同善堂堂所有,他人不得霸占,有敢违者,邵天构即是 榜样!”

那衙捕庄丁一个个赶忙连声应是。

玉娇龙见诸事已了,这才回过头来对铁芳说道:“此地不宜久 留,你快去选匹马来,随我离去!”

铁芳立即告别解武,走到邵天构留下的那匹青骢马身旁,跃上马鞍,紧跟玉娇龙身后向东驰去。跑出十来里后,玉娇龙忽然带马驰上小道,又转过身来向西北孟津方向驰去。铁芳心里虽然有些纳闷,也不便多问,只紧紧跟随在她身后。一直驰过孟津来到黄河渡口,天色已近黄昏,玉娇龙见渡口尚未收渡,这才轻轻舒出一口气来,说道:“若再晚来一步,今天就过不了黄河了!”

铁芳不禁说道:“若上路时便直向西奔,不朝东去多绕那二十里路的圈子,我们便已过黄河多时了。”

玉娇龙略含责怪地瞅着他:“亏你还曾在外闯荡过来!”

铁芳不觉一愣!不解地看了看玉娇龙,他从她那似笑非笑、似讥非讥的眼神里,感到机警和智慧,他这才忽然憬悟过来,不禁羞惭地笑了笑,不吭声了。

二人过了黄河,天已渐黑。铁芳牵马渡口,显得有些犹豫徘徊。玉娇龙催他上马,他这才问玉娇龙道:“不知前辈欲去何处?又将把我带到何处去”

玉娇龙:“我将去西疆。也将把你带到西疆去。”

铁芳不禁惊诧万分:“西疆?!前辈去西疆何事?”

玉娇龙:“你能和别人约定要重去西疆,难道我就不能和人有约”铁芳还想再问,玉娇龙却已翻身上马,又在催他上路了。铁芳只好上马相随,继续向前赶去。

一路上,玉娇龙很少说话,只顾兼程进发,不时错过村镇,弄得投宿无门,受饥受冻,疲惫不堪。眼看她面容也一天更比一天清瘦下去,咳嗽也日益加剧起来。可她越是日感不支,却越是加紧赶路,当她实在感到力支撑时,便暗暗服下一粒顾先生给她的人参回天丸。这丸药确也神奇,每当她服下一粒后,不但咳嗽立即缓

解,精神也顿觉倍增。玉娇龙就这样,不停地进发,进发,一直向西,向西!铁芳把这些情景看在眼里,心里不禁难过万分。他也曾多次劝她,要她停下马来,好好养息几天。玉娇龙总是淡淡一笑,说道:“等到了西疆再歇不迟!。”铁芳多次劝她不听,已由难过变为伤心,把对她的劝告也变为哀求了。玉娇龙却还是淡淡地一笑,还是说等到了西疆再歇不迟,只是在她那淡淡的一笑中带上一些凄然的意味,在她那句“等到了西疆再歇不迟”的前面加上了“时间不待啦”这样一句。铁芳当即不由一怔,感到她这话说得有些不祥,

但又想到她可能是与人相约的时间已迫,也就不去多想了。

玉娇龙和铁芳行行走走,不到一月便已穿过山西,跨过陕西,进人甘肃境内。这时已是腊月,雪积满山,冰封四野,尽日地冻天寒,道路十分难行。一日,二人来到临洮附近,天上忽然下起大雪来了。便只好寻了一家客店住下。晚上,玉娇龙咳嗽不停,儿乎整夜未睡。铁芳就在隔房,听她咳得那般猛烈,心里十分难过,他再也小能心安地睡在床上了,便忙披衣起床,焦急不安地在房里踱来踱去。每当玉娇龙咳声一起,他便感到一阵心疼,恨不能让他用自己的身体去代她生病。等到天刚一亮,便赶忙上烧了。一壶热茶,送到娇龙床前”一心只望她喝上几口便能缓和她那剧烈的喘咳。

玉娇龙接过茶壶,没有喝茶.却只微笑凝神久久地注视着他。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里,含满了慈柔,充满了深情,充满了疼爱。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道:“你昨晚为何一夜不睡?”

铁芳:“只因我心里有点烦闷。”

玉娇龙微微一笑,凝思片刻,忽义说道:“一路上累你辛苦,你都毫无怨言,对我也一直十分周细,你是否为了报我救你之恩才这么做的?”

铁芳:“前辈对我有恩,恩当然是要报的,报恩也是易事。我对前辈则不只是感恩,还相处有情。情生于至性,酬情是无穷无极的。”

玉娇龙不由十分诧异地:“你所说的这个情字是如何生起来的?你且说来听听。”

铁芳:“自从前番在京城西郊的关帝庙中遇见前辈之后,在那短短相处的十天之中,我对前辈便由敬而亲,渐渐生起一种依依之情。分手后,我也一直眷眷于怀,以至难忘难舍。这次前辈在洛阳西郊救我,我想定非出于有意施恩,亦是由情所使,不然,前辈就不会迢迢万里带我去西疆了。”

玉娇龙听了,虽然默默未语,心里却如拂进一阵春风,顿感心畅情融,遍体和适。她那双凝视着铁芳的眼里,更增加了许多慈祥,许多柔蜜。过了一会,她才满怀欣慰地说道:“今天不须你相劝,我也要留下歇息。你也该好好地睡一觉了。”

铁芳不禁高兴万分,雀跃出房,张罗饭菜去了。

玉娇龙吃过早饭,从革囊中取出蜀锦一段,貂皮一张,估照铁芳的身材剪裁成背心一件,坐在床上一针一线地缝缀起来。她一生中只亲手为春雪瓶裁缝过衣服,却从没想到竟会为一个与己无关的少年亲手裁缝起衣服来了。这少年真的与己无关吗?!玉娇龙却在心里已经把他认作半子了。特别是当她在清晨听了铁芳那番话后,她也不知何放,这个少年在她心里竟比半子还更连心,还更关痛痒了。她想来想去,只感到这是铁芳与春瓶有缘,这是天意!

玉娇龙刚把背心缝好,铁芳提着一大蓝香水梨进房来了。她把铁芳叫到自己身前,亲自把背心给他穿上,一看,合身极了。铁芳也无多少客套话,只说:“前辈不自将息,却来为我操心。”玉娇龙也只说了句:“越往西去越冷了。”两人的心都是暖暖的。

铁芳在桌旁坐下,取出梨子,削去梨皮,双手奉到玉娇龙面前,说道:“村上人说,这是张掖仙果,吃了可以止嗽。”

玉娇龙接过梨儿,边吃边审视铁芳,看着看着,竟又与她藏在心里的那个面容重叠在一起了。她猛然回过神来,不觉脱口说道:“真像!”她见铁芳一愣,忙又说道:“你真像一个人,像极了。”

铁芳:“那人是谁?”

玉娇龙:“你不认识。”

铁芳:“春雪瓶姑娘和有个叫罗燕的姑姑也说我像一个人。”

玉娇龙不觉全身一震,心也紧缩起来。她极力镇住自己,问道:“那人是谁?”

铁芳迟疑了会才嗫嚅地说道:“不说也罢,反正前辈也不认识那人。”

玉娇龙已明白他说的那人是谁了,不禁在心里暗暗的呼了一声:“天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第三天雪停,二人又休息了一天,第三天便催马上路了。一路上,玉娇龙的病还是反反复复,她的心情也是时好时坏。铁芳不管是行路住店,总是在她身旁,尽心竭力地照顾着她。他以能使玉娇龙称心适意为乐,玉娇龙亦以能得到他的体贴顺心为慰。玉娇龙一直牵肠挂肚、日夜紫怀的她那失去的亲生儿子,她在这些日子以来亦已渐渐淡漠,她似乎已从铁芳身上得到补偿,铁芳已使她感到一种满足。她对憧憬着的未来充满了快乐和希望。她有时也在责怪自己对骨肉的遗忘,但那偶然召唤回来的对失子的悲伤,却很快又在铁芳的殷情照顾下淡漠下去。

玉娇龙和铁芳到了甘州已近腊尾,玉娇龙的病忽又加重起来。铁芳劝她就在甘州住上调养,等过了新春再走。可玉娇龙却执意不肯。铁芳奈她不得,只好又随她上路。离了甘州,玉娇龙一路咳嗽不停,有时咳得透不过气来,只得伏鞍而行。因此,艰难一天,所走还不到百里。次日中午,二人来到一个村落,在经过村尾一家客店门前时,玉娇龙忽然停下马来,呆呆地望着那家客店凝然不动了。一瞬间,久久埋藏在她心里的悲愤、屈辱、痛苦、哀伤又一齐涌上心来!而这一切都正是在这家客店留下的。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今天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呀!她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正是在十七年前的今天,也正是在十七年前的这家客店,她经过九死一生的挣扎,终于生下了她曾怀他十月并在他身上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也正是在十七年前的今天,也正是在十七年前的这家客店,她刚刚生下还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的儿子却被人换去!她的心在这儿受到了巨创!这巨创一直淌血十七年,至今尚未愈合。今天她来到了这儿。尽管这儿是个使她每一想起都会憎恨、厌恶甚至诅咒的地方,可她既然来了,而且是带病特意赶来,哪能不进去留留,寻寻旧迹,忆忆往事。尽管这是痛苦,可对玉娇龙来说,习能成嗜,痛苦已变为了她的欢乐。

玉娇龙在客店门前痴立了许久,才回过头来对正在发愣的铁芳说道:“我想在这店里留下歇息。”

铁芳虽感有些诧讶,但当他一看到玉娇龙那苍白得异常的脸色时,便以为她是出于病得无法支撑的生意,也就来去想及其他厂。他赶忙一跃下马上前搀扶着玉娇龙一同走进店去。玉娇龙进了客店,将一切交由铁芳张罗,便径直向正院东头那间上房走去。进入房里,她举目四顾,只见窗腐墙裂、椅残桌破,只有靠壁那

张旧床,仍尚完好,安置陈设也依然如昔。一瞬间,两句宋人词句蓦然浮上心来,她不觉念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此情此景,勾起历历往事,她虽不禁凄然生悲,却已是欲哭无泪。她正悲怆间,铁芳提着革囊进房来了。玉娇龙忙强自宁神,和他聊了几句店里琐事。铁芳说他住在西头那间上房,要玉娇龙有事叫他一声,随即出房去了。

不多一会,店家便已备好饭菜送来。玉娇龙已是心碎神伤,哪里还吃得下饮食。因此,她几乎是举箸做样,并未吃下什么东西,铁芳看在眼里,只是暗觉惊诧,并未问她什么。

下午,玉娇龙想给铁芳开开胃口,便把店家叫来,要他晚上把饭菜备办得丰盛可口一些。不料店家却说,铁芳已招呼过了,他正在灶堂张罗美食。

晚上吃饭时,桌上菜肴确很丰盛,可铁芳还是不大进食。特别是桌上那些烤肉、冻肉和带有油荤的菜肴,便更是一箸未拈,点片未吃,玉娇龙几次拈起送到他的碗里,他都忙又从碗里拈置桌上盘里。玉娇龙不由惊诧万分,问他道:“你是否身体不适?”

铁芳只闷闷不乐地摇摇头。

玉娇龙更感惊奇不解了,又问他道:“你为何厌荤不食?”铁芳仍是默然不答。

玉娇龙“你为何不答话?”她已带了些儿愠意。铁芳这才凄然说道:“今天乃是我母难之期,每年今天我都素食。”

玉娇龙不觉一怔:“母难之期?!今天?!”铁芳点点头:“是的,今天。腊月三十八。”玉娇龙顿觉全身……震:“什么时辰?”铁芳:“凌晨在卯。”

玉娇龙惊呆了,筷子也不觉从手中失落。她的眼大张着,眼里闪耀着惊奇的光芒。她直盯着铁芳愣视了许久,才又问道:“你父母是谁?”她声音已略带沙哑。

铁芳一直低着头,并未注意到玉娇龙那显得异常的惊诧。他又默然片刻才满怀怆楚地说道:“都已去世了。”

玉娇龙见铁芳神情显得那么凄伤,她也迅即抑制自己那激乱的心绪,觉得自己不该触动他丧失父母的哀思,便不再追问他什么了。

晚上,玉娇龙睡在床上,咳嗽和对往事的思痛以及被铁芳生日所触起的惊疑,搅得心绪沉乱,如熬如煎,使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半夜已过,万籁无声,阵阵朔风,穿窗透隙,把房里浸得有如冰窖。玉娇龙被阵阵寒气逼得胸闷气促,连呼吸也感到困难万分。她索性披衣下床,打开房门,去到院坝走走,以透爽胸中郁闷。她在坝里信步片刻,忽见铁芳房里还亮着灯光,她感到诧讶,便走到窗前透过棂缝往里一看,只见铁芳面壁卧床已经入睡,被盖一角斜垂床下,覆在被上的棉衣已掉到地上。玉娇龙怕他受寒,见房门只是虚掩,便悄然入房,替他覆好被盖,又俯身捡起棉衣,轻轻给他加覆被上。就在她拾起棉衣的那瞬,忽然看到有团东西从衣袋里滚出,又飘落地上。玉娇龙覆好棉衣,又去将那落物拾起,一看却是一幅红绸手巾。她不觉皱了皱眉,以为是男女私相授受的东西,正想随手甩去,忽然看到它那不成方圆的巾面以及它那不齐的巾边,看上去不像是手巾,便又停下手来,将它凑近灯前一看,猛然问,她的心缩紧了,血凝滞了,气堵塞了!她只感到一阵头昏目眩,灯的火苗也变成了两个,四个……!她赶忙闭下眼来,手按管胸口,凝神,定心,运气,好久好久,才觉稍稍平静下来。她再睁开眼睛把手里的那幅红绸仔细一看:桃红色,细绸,下宽上窄……看清了认准了,一点不错,正是她十七年前产子那天穿在身上的棉袄的里绸,正是被掉换她儿子那人趁她昏迷之际,偷偷从那件棉袄上剪走的里绸。

玉娇龙的心又是一阵剧跳,脸热得烫人,全身渗出了冷汗。这红绸怎会在铁芳身上?他身上为何藏着这幅红绸?玉娇龙心里翻起惊涛滚滚,涌起疑云重重。蓦然间,铁芳那身影相貌又和藏在心中的那人重叠起来!忽一闪,铁芳口里说出的“腊月二十八”、“凌晨在卯”那两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莫非就是他!他莫非就是我一直在苦苦寻访的儿子,我那被换走的骨肉!

玉娇龙移过灯,又轻轻走到床前,俯下身去,凝神注目细细地审视着铁芳那张微微侧着的面孔,饱满的天庭,浓黑的剑眉,隆鼻,红润的嘴唇……还有那粗壮的臂膀,结实的胸膛……,一切像极了!要不是他那脸上还带有的稚气抹淡了他应有的威严,要是他再长出须茬,他简直就是二十年前的罗小虎!玉娇龙不由在心里呼了声:“天!”她那已经干枯了的眼睛里也忽然涌出一串酸涩而滚烫的泪水。

玉娇龙一直在铁芳床前站了许久,直至窗外传来鸡啼,她才回到自己房去。

第二天,玉娇龙没有上路。早饭时,她一边吃饼,一边不断望着铁芳,见他两眼微红,她想:他昨晚准曾哭过。为什么?想是为了思念他母亲。玉娇龙只在心里默想,并未开口问他。她不是不想问,只是不知为何她总感到心怯,几次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下午,铁芳到玉娇龙房里,关心她病况,还和她聊了一些这荒村上的风情趣事。他今天的心境巳显得好了许多。玉娇龙默默地,好像在听,实是在想自己的心事。她听着听着,忽然盯着铁芳,问道:“你真姓铁?”

铁芳不由一愣,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声来。 玉娇龙没有再问他,只把他紧紧盯着,她眼单充满了期待的神情。

铁芳又愣愣地想了一会,才低声嗫嚅地说道:“我实不姓铁,说姓铁,只因我不愿姓我原来那个姓。”

玉娇龙的眼里突然一亮,紧问道:“你原是姓什么?”

铁芳十分不情愿地:“姓韩。”

玉娇龙猛地一震,心又急剧地跳了起来。她气喘吁吁地:“你为何不愿姓韩?”

铁芳:“因我本不姓韩。”

玉娇龙:“你本姓什么?”

铁芳沉痛地说:“我不知道。”

玉娇龙迫切地说:“这是为何?”

铁芳:“我刚一生下便离开了我母亲,由姓韩的将我养大。那养大我的人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因此,我至今也不知道我姓甚。”

玉娇龙:“既然如此,你又何以知道你是腊月二十八日卯时生?”

铁芳:“是我那韩家的养母告诉我的。”

玉娇龙颤抖着:“你养母自身可有姓?”

铁芳:“姓秦。”

玉娇龙猛然站起身来,正要扑上前去,忽然一阵晕眩,使她不得不又停住。她左手抚着前额,右手扶着椅靠,闭着眼睛站在那儿,几乎是动弹不得了。她那张清瘦的脸也变得惨白。坐在她身旁的铁芳已被吓慌,赶忙起身上前搀扶着她。玉娇龙随即扑伏在他肩上,她想呼唤……她曾多次默默呼唤过的那一声来,可到了嘴边却变成几声含糊不清的话语,似呻吟,义似呜咽。她听到铁芳那一声声带着哽咽的Ⅱ乎唤,呼唤出的还是“前辈,前辈!”她伤心了。她感到自己要呼唤的那一声和铁芳所呼唤的这一声是多么的不相称!她的心似乎在对她说:“还不是时候,还需要等一等,等一等!”

玉娇龙慢慢直起身来,望着铁芳欣然地笑了笑,说道:“好了,一切都好了,咱们明天又上路。”

铁芳愣住了。

晚上,天已黑了多时,玉娇龙总觉心里老是平静不下来,坐坐走走毫无睡意,便到西头房里去找铁芳。她一进房”见铁芳闷坐桌旁愣愣发呆,便问他道:“你在想些什么?”

铁芳凄然一笑:“我在想如何才能寻到我的亲生父母。”

玉娇龙:“等到了西疆,我帮你寻找,一定能找到的。”

铁芳自语般地说:“春雪瓶姑娘也这么说过。”

玉娇龙一惊:“你对她讲了你的身世!?”

铁芳点了点头。

玉娇龙沉吟片刻:“你猜想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铁芳:“是个正人君子。”

玉娇龙瞅着他:“何以知道?”

铁芳:“据我那秦氏养母在临终时告诉我说,她虽不知我亲生母亲是谁,却看出她定是出身在名门望族的大户人家。因此,我想我父亲也一定是个有志之士”

玉娇龙默然一会,忽又问道:“怎么听你称抚养你成人的那人为养父?听说他也是名满洛阳的大善士。”

铁芳忽然怒形于色,忿然说道:¨什么大善士?!那姓韩的原是个贼!我岂能认贼作父!”

玉娇龙不禁全身一震!一撇心直往下沉。她低下头去,不知说什么好了。她又坐了片刻,便抽身回到东头房里,和衣上床,悲痛欲绝。

第二天一早,玉娇龙又带铁芳上路了。

一路上,玉娇龙很少说话,只是咬紧牙关,忍着病苦,催动大黑马向前赶去。不多日,二人便已过了肃州,出了玉门。在过玉门时,玉娇龙仍策马去那座土堆面前,默立片刻,投上一块小石,又继续向西进发。铁芳对她仍一如既往,一路殷勤照顾,百般体贴关怀,对玉娇龙的郁郁寡欢漠然无语,知她是病体难支,心境变异,只是倍加怜惜,毫不有所介意。二人又行了多天,来到红柳园西的一个村庄。这日正逢元宵佳节,村庄上聚集了许多来自附近各个部落的人群。村庄里亦摆满了出售各种货物的小摊。玉娇龙停下马来,远远看着那些正在唱歌跳舞的青年男女,脸上不禁浮出了一丝笑意。铁芳趁此劝她留下歇息,她也就欣然应允了。二人便在村庄上找了一家客店住下。这时时未过申,一轮红日尚还高挂,阳光把积雪照映得闪闪发光,那些正在雪地上跳舞的青年男女,他们那五颜六色的衣裙在阳光和白雪照映下,更是显得斑斓耀眼,五彩缤纷。玉娇龙站在窗前,看在眼里,二十年前她在乌苏草原看到的情景,仿佛又重现眼前,心里不由荡起一阵乡思,惆怅的情怀里也涓涓流人一道浅浅的欢泉。玉娇龙正凝视神驰间,铁芳兴冲冲地提着一篮他刚去村头购买的食物、瓜果进房来了。他将食物、瓜果摆在桌上,让玉娇龙坐定后,说道:“前辈除夕那晚也在赶路,今天就该来好好过这元宵佳节了。”说完话,随即恭恭敬敬地拈一块冻羊肉送到玉娇龙面前。

玉娇龙吃着他给的羊肉,脸上挂着笑意,慈祥和温柔的神情又在眼里闪露出来。

铁芳津津有味地吃着,显得很开心,还不时流露出一种喜不自胜的神情。玉娇龙感到有些诧异,便瞅着他问道:“你今天为何这般高兴?”

铁芳:“适才在村头听人说起一桩新奇事来:一月多前,皇上派赴西疆的饮差大臣玉大人曾从此经过,不料玉大人刚刚走到距去不远的戈壁旷野上,便遭到一帮马贼拦路截劫。玉大人正在危急时,一个姑娘突然飞骑赶来。杀退马贼,才救出玉大人。玉大人也因此才得以安然无恙地到达西疆。”

玉娇龙听了不禁又惊又喜,忙在心里默祷一声:“感谢上苍!”

便又似若不知地问铁芳道:“他们可知救玉大人的那姑娘是谁?”

铁芳喜气洋洋地:“都说她就是名震西疆的飞骆驼春雪瓶姑娘。”

玉娇龙笑了笑:“救玉大人的那姑娘可能是她,截劫玉大人的那帮人却决非马贼!”

铁芳也忙说道:“前辈说得极是。我所想的也正是如此。”

玉娇龙瞅着他:“你为何亦有此想法?”

铁芳:“有人说那为首的马贼就是西疆马贼半天云,我却不信。半天云正率部在边陲抗击入侵外寇,岂会远来这里拦截朝廷饮差!”

玉娇龙不觉心里一动:“你曾去过西疆,可知那半天云是怎样一个人物?”

铁芳毫不迟疑地说:“深明大义,勇武无双!是个令人可钦可敬的英雄人物。”

玉娇龙久久凝视着他,眼里充满了欢欣,心里满怀宽慰。她这些天来笼锁在心头的隐忧和悲痛,有如浮云暮烟,被一阵东风忽然吹散。她不由喃喃自语地说了句:“啊,原来是这样!”

笑容又回到了玉娇龙脸上,欢快更填满铁芳心头,元宵佳节的夜晚,二人的心情也如晴空明月,一片清辉,一片融融。第二天清早,玉娇龙又带着铁芳上路了。一路上,她的心情虽然特好,病情却又加重,剧烈的咳嗽伴着蹄声,一直不断,一直不停。紧跟在她身后的铁芳,为她咬碎了牙,揪痛了心。他曾上前劝她把人参回天丸取出服下。玉娇龙却说:“只剩下两粒了,我得留下 。”

二人很快就来到咬牙沟,玉娇龙的神情突然变得昂奋起来。她指着一垛颓墙对铁芳说道:“过了那颓墙,便人西疆地界了。”她随即加快了马,驰过颓墙,又向前面奔去。路越来越崎岖难行,玉娇龙赶路的心情却越来越迫切,一路起伏,一路颠摇,她只顾向前赶路,好像把自己的病和自己身后的铁芳都已遗忘。日日夜夜,喘喘咳咳,一直向西驰进,过了哈密,又奔鄯善,过了鄯善,很快便来到达坂城。玉娇龙在道旁停下马来,指着附近一条小溪说道:“且去那溪边小憩。”二人随即去到溪边坐下。玉娇龙见铁芳脸上已露出几分疲乏之色,便笑着对他说道:“振起神来,不需十天便可到了。”

铁芳不解地问:“前辈将去何处?”

玉娇龙:“艾比湖。”

铁芳:“我便送前辈到了艾比湖后再去乌伦古湖。”

玉娇龙不觉一怔:“你要去乌伦古湖?”

铁芳点点头。

玉娇龙:“你去乌伦古湖找谁?”

铁芳嗫嚅道:“春雪瓶姑娘。”

玉娇龙瞅着他笑了笑:“我要把你留在艾比湖。”

铁芳忙说:“多谢前辈美意,只是我和春姑娘已经有约,我到了乌伦古湖后,定会常常去看望前辈的。”

玉娇龙:“等你随我到了艾比湖,不须我留你,你也会留下的。”

话声一落嘴边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稍歇片刻,二人又上路了。

玉娇龙因担心会在迪化碰见玉玑,又怕昌吉一带被人认出,打算绕道而行,便拨马离开大道向北驰去,铁芳疑诧不解,忙拍马赶上前去问道:“前辈为何改道向北,前去不远便是沙漠!”

玉娇龙:“沙漠又如何!你只随我来便了!”

铁芳心里虽然为她感到忐忑不安,但知她情性固执,也就不便多说,只好跟随着她向前驰去。不过两日便已绕过阜康进入沙漠。只因昨夜刚刚下过一场大雪,雪覆沙漠,铁芳举目望去,只见白色茫茫,有如雪海,层层沙丘恰似白浪,浩浩滚滚,接地连天,无边无际。马行雪上,雪沙浸蹄,欲速不能,只好缓缓行进。二人行了一日,早已远离边际,转头四顾,荡荡空空,悠悠渺渺,除了一片白雪,还是一片雪白,到了这种境地,虽是二人同行,却是人不欲语,马蹄无声,异样的寂静又带来异样的孤独,不禁使人似若来到了一个死

了的世界。铁芳这时生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往时最怕听玉娇龙咳嗽,这时却倒想她能咳上两声。可玉娇龙自进沙漠却竟一声米咳。铁芳也是在这时才忽然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他再注意一看,见她不但未咳,精神已忽然转好,骑在马上,神态显得十分安详,心情也极为平静。她不时向铁芳瞥来的那双眼里,竟闪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铁芳心里既感欣慰,义觉惊异,不禁打破沉寂开口对她说道:“未进沙漠前我还在为前辈担心,不想一进沙漠前辈的病反而好了,这真是幸事。”玉娇龙只是微微地一笑。她那本是庆幸的一笑却竟显得那么凄然,凄然中还带有些儿哀伤的意味。铁芳不由一颤,心头一阵发冷。他猛抬头,这沙漠荒凉袭进他心来的寒颤,已淹没了他那一瞬的惊疑。

白雪耀眼,使人眼倦懒睁,两人都垂下头,似睡非睡,各自默默地走着。走符走着,铁芳忽然感到眼前的白变暗,好似蒙上一层绿沙,已掩去了它原有的光泽。他正疑诧间,忽听玉娇龙一声惊呼:“你看!”他吃一惊,猛然抬起头来随她的手指仰头一看,只见一 排浓浓乌黑的长云,有如空叶卷浪一般直向头上涌来。正在这时,只听玉娇龙又呼出一声:“你再看!”他赶忙又随她所指向前看去,又见地平线远处涌起一排滚滚黄尘,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直向这边倾来。他正惊奇不解张惶四顾问,又听玉娇龙呼说:“快下马,黑风

来了!”铁芳尚在迟疑,早已跃下马的玉娇龙一伸手将他拉下马来,又迅即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他,直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峦沙丘奔去。二人刚到沙丘旁,铁芳便听到前面传来阵阵呼号,如雷滚,如地震,似海啸,又似山崩。玉娇龙已将铁芳拉到怀里,她以背向前,紧护着他,欲为他挡着即将袭来的巨灾,她不断地轻轻在他耳边说道:“别慌,孩子!会过去的!”“别怕,孩子!有我在你身旁!”铁芳已经明白即将到来的是一场奇祸,一场异灾!可他却不知道玉娇龙这么做,这么说,正是发自天性的爱,发自内心的疼!他哪里知道,她那毫不迟疑地以身相护,正是出于一颗母亲的心啊!当铁芳已经憬悟到这一场可怕的灾难即将来临时,他只是出于对玉娇龙的尊敬,出于救弱扶危的生性,出于男子汉的本能,他想从玉娇龙的护拥中脱出身来,把护着他的玉娇龙置于他的护顾之下。可他用尽了力也无法从她那紧紧抱着他的双臂中挣脱出来。他只听到玉娇龙用一种慈柔中带着嗔责,嗔责中又充满慈柔的声音连连在他耳边说道:“别挣,别动!黑风就要到了!”铁芳还来不及去诧讶她的所说所为,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已逼近身来,紧接着是股巨大的暴力猛袭过来,他只觉眼前一黑,全身有如碰壁一般,一瞬间,马倒了,他和玉娇龙亦一同掀翻在地。玉娇龙将身一滚,又抱着他坐起身来,把他按在她怀里,弯下腰背迎着风将他紧紧护住。吼声阵阵,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狂风巨浪,铲地而来,又刮地而去。沙迷了眼,风闭了气,一片黑昏,已分不出天和地!铁芳已是晕头转向,只感一阵窒息,他张大了口也吸不进一点气,呼不出一点气。渐渐地,他感到紧紧搂抱着他的那一双手在松弛。他不觉一惊,想脱出身来看看玉娇龙,他刚一挣扎,那双松弛的手立即又变得紧紧的了。迅即又冲来一股劲风,把他二人一同掀翻,连在地上滚了几滚,他拚力又翻坐起来,玉娇龙却只挣扎几下,就再也坐不起来了。

铁芳心知不妙,赶忙将她扶起,也和她对自己一样,将她拥在怀里,用背顶着风,弯身挡住沙,死死将她护着。玉娇龙已不再挣扎,她已无力挣扎了!玉娇龙没有再来护顾铁芳,她已无能为力了!她双眉浅锁,嘴微微张着,胸前在急剧地起伏。铁芳一阵心惊,忙呼唤着她:“前辈,前辈!”玉娇龙不时睁开眼来,看看他,又笑了笑,嘴也动了动,似乎说出了,又似乎未能说出。风的巨响已使铁芳无法听到,可传进他心里却是:“别惊慌,别管我,不碍事的!”就这样,重复,又重复!经过一阵揪心绞肺的折腾,玉娇龙忽然睁开眼来,凝视着铁芳,久久地凝视着,任风沙如何吹打,眼却眨也不眨,眼里闪着奇异的亮光,亮光在铁芳脸上照来照去。她那张显得异常宁静的脸,随即浮起一片觉悟的笑容,嘴唇也在张合着,她在说话了,而且说出来了。可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的巨大风声把她的声音吹走了,又压下了,这次虽没有传进铁芳心里,却把风吹剩的声音传进了铁芳的耳里。他听到的也只是这么一些断续不全的话语:“铁芳……母亲……艾比湖一雪瓶……愿你俩相亲……香姑会……”

慢慢地,她的嘴不动了,微闭了;慢慢地,她的眼也合上了,眼角边滚出一颗圆圆的泪水,铁芳拚命呼唤着她,摇动着她,她的嘴再也没有动,眼也再没有张开来。呼唤来的只是再也醒不过来的沉睡!风很快吹落了她临死时留在嘴角旁的那颗圆圆的泪水,风却永远吹不散她临死时留在嘴边的那一抹淡淡的哀凄。

一会儿,风停了,云开了。静静躺在铁芳怀里的玉娇龙,她那张清秀如生的脸上,容态显得那样的宁静、安详,没有留下一丝十八年风霜摧折的皱纹,没有添上一分二十年心身捣磨的苍老,没有显出半点十七年痛苦煎熬的憔悴,她还是那样端秀玉润,光彩照人。

铁芳抱着她悲泣久久,直至日已西斜,才将她轻轻放下,起身去到大黑马身旁取下革囊,抽出宝剑,就在沙丘近旁,掘了一个深坑,又回转身来将玉娇龙轻轻抱起,慢慢走到沙坑面前,缓缓地、平平地将她放进坑里。当他去抚直她那双微微弯曲着的双手时,这才忽然发现她两只手里都各紧紧握有一件东西。他仔细一看,握在她右手里的竟是他一直珍藏在衣襟怀里的那幅红绸。他心里不觉一怔,不解这幅红绸怎会到她手里!他又一想:可能是在抗大风时无意被她抓去。于是他也不再去多加思究,便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又轻轻将红绸取出揣进自己怀里,再看看她那左手,紧握的却是她常常佩挂身边的小弩。他也想给她取出,可她那握着小弩的手指却握得很紧很紧。他不忍用力去掰,只好仍让她留在手里。

铁芳将玉娇龙遗体安放平稳,才又从革囊中取出她常披在身上的那件貂裘大氅,给她覆盖在身上,这才站起身来肃立在她遗体旁,由默默致哀,以致亦情不自禁地哀哀悲泣了一会,这才开始用沙掩埋。当他刚往沙坑里填进第一捧沙时,一直站在身旁注视着他的大黑马,忽然发出一声嘶鸣,随即腾跃前来,不住地用它的头来顶他、掀他,以至举起前蹄对着他身上直刨直敲。它一边向他顶来撞去,一边不停地发出悲嘶,似在拚命护顾它的主人,不让铁芳掩埋。

铁芳被大黑马的举动震惊了、感动了!他只好停下手来,让大黑马也安静下来后,才上前抚拍着它的脖项,祝祷般地对它说道:“你的主人已经死了!我是在埋葬她!”“让我埋葬你的主人,以免她的遗体受到鸟兽的损伤!”大黑马似乎也通人性,竟垂着头,默默地走开了。铁芳这才一捧沙、一声祷,一滴泪地将玉娇龙埋好。

铁芳埋好玉娇龙,又将她那柄使用多年的宝剑插入坟前沙里以作记号,并紧紧记住坟旁沙丘以及近旁几座沙丘的形状,然后又在她坟前拜了三拜,这才转过身来去牵一直站在近旁注视着他的大黑马。不料他刚要走近它时,它却跑了开去。他又向它靠近,它又跑开,如此反反复复,总是不让铁芳牵住。铁芳往返奔跑,已被

大黑马折腾得精疲力竭。铁芳见大黑马只在坟堆旁闪去躲来,并无他去之意,知它是眷恋主人,不忍离去。铁芳感动万分,不禁望着它叹道:“好一匹义马!我就让你留下罢!”

铁芳骑上青骢马,怀着悲痛,噙着泪水,最后看了看玉娇龙的坟堆。又看了看大黑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夕阳默默无语,覆雪已被黑风扫尽,大漠一片黄昏,浩瀚无涯,万里无声,死一样的静寂。寂寞伴随玉娇龙一生,玉娇龙死了又去伴随寂寞!

春雪瓶 第二十六回 英豪已死雄风犹在 义旗又举浩气长存

春雪瓶回到艾比湖已经一个多月了。她一回到这里,就像这个平静而又显得冷清的荒村吹来一阵春风,引起了波动,带来了温暖和欢乐。她给香姑带回的是:蔡幺妹和刘泰保的问候,玉府的近况,王府的消息给莲姑、达奇、小黑和查牙子等童年时代的伙伴们带回的是:她的一路见闻、京城繁华,以及她在京城所遇到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在谈起这些事情时,春雪瓶当然还是有选择的,哪些该谈,哪些不该谈,她心里有数。只是那些该谈的就已经使他们听得如迷如痴,惊奇不已,若把那些不该谈的也谈出来,她那班伙伴们就更会瞠目惊呼,骇怪成魇了。她给台奴带回使台奴心里感到最为高兴的,就是她的归来和她母亲的归期。台奴一心惦挂着的就是她母女二人,她似乎只要有了她母女二人便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了。春雪瓶给哈里木带回的则是她从王妃、玉玑以及德秀峰等人口中听来的有关军机处的消息。这些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乌伦古湖,传到了罗小虎耳里。

春雪瓶一回到艾比湖,便给这个荒凉的村庄带来一片生机,使那些满山遍野的积雪好像都要立即融化,使那些枯藤枯树似乎就要发出嫩芽。她简直就像一股东风、一团烈火,她走到哪儿,哪儿就变得暖暖融融,哪儿就燃成一片。已经怠惰下来的练武,重又在年青的小伙子们中振奋起来;已经改作驮运的马匹,重又给它们配上马鞍;已被人们疏淡了的草泽里的那些寂寞的残废者,又得到了殷勤的关切和照拂。

春雪瓶已经离别半年的艾比湖,她归来后,见它的一切景色依然如旧,那班曾和她朝夕相处的伙伴们,除了一个个都长高了些外,仍是童心如昔,这使她不禁感到欣喜万分。唯一使她感到难过的是:那只陪伴着她度过童年的老骆驼,在她归来的前几天便已死去,她再也听不到那悠扬悦耳的驼铃声了!这铃声从她刚能辨识声音时便在她身边响起。这铃声曾在她心里荡起多少情思!这铃声唤起了她多少美好的回忆!从此,她却再也听不到它了。每当她一想起那只老骆驼和它摇荡起的铃声,春雪瓶便感到若有所失,不觉惆怅难禁。

春雪瓶归来后,最使她感到欢欣的,是她隐藏在心里的等待:等待母亲的归来,等待铁芳的来到。母亲曾和她约好三月里一定归来,她回来后几乎是天天屈指计算归期:九十天……八十天……五十天……还只有四十几天了,她想到母亲一归来便将带着她到乌伦古湖去,去和罗大伯住在一起,合成一家,孤独的母亲和孤单的罗大伯都不孤了,自己也有了可以明呼正叫的父亲,让家里充满了母亲曾经说过的那种天伦之乐,这该是多么和美幸福的事情!

春雪瓶憧憬着未来,心里一片腾欢!至于铁芳,虽未和她约定来期,但她相信他定会来的,兴许他来时,她和母亲已经去到乌伦古湖了。她也正是约他去那儿的。春雪瓶每一想起铁芳,便会感到一阵心跳,脸上也会发起烧来,心里顿然失去宁静。她尽力不去想他,却愈会把他想起,即使有时没有把他想起,他自己也会突然闯进心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她很想知道别的姑娘会不会也是这样?

一天,春雪瓶和莲姑坐在艾比湖边谈心。那儿是个山弯,没有风,没有人,周围静静悄悄,湖平如镜,把她二人的身影映在水里,真是地也宜人景也宜人。莲姑正在给她讲述一桩发生在村里的十分有趣的事情,春雪瓶也在专心致志地听着。她听着听着,心里忽然闪起一个念头:要是这时坐在自己身边的是铁芳该有多好!一瞬间,她竟忘了自己是在听莲姑讲述趣事,只想起她和铁芳在祁连山下树林里的篝火旁,在妙峰山林荫中的草地上,相对坐谈的那些情景,一言一笑,一愣一举全都历历浮上心来。她想着想着,竟对莲姑那段有趣的谈话毫未听进。直到莲姑问话时,她才猛然惊觉过来。春雪瓶央求莲姑重述。讲着听着,莲姑讲至动情处,不觉伸过手来挽她的臂膀,春雪瓶不禁又闪起了适才那个念头:这时如若莲姑是铁芳就好了!她一走神,又把莲姑重讲的话听丢了,莲姑看出来后不由问她道:“雪瓶姐,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呀?”

春雪瓶脸一红:“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莲姑没有追问她想的是谁,只是毫不掩饰地说道:“我只有想到达奇时才会这样。”

春雪瓶嗔了她一眼:“你也不害臊!”她随即在心里想道:“原来她也这么样的!”

又有一天,春雪瓶在香姑家里吃着一些哈里木刚从乌苏带回来的陇南贾昌柿饼,味甜柔嫩,入口即化,好吃极了。她边吃边不禁想道:“要是能留几个起来让铁芳尝尝,他一定也会赞不绝口。”

她正想着,忽见莲姑从篮里取出几个揣在怀里。莲姑揣好柿饼,见春雪瓶在疑视着她,便凑到她的耳边毫不掩饰地说道:“我留几个给达奇尝尝。”春雪瓶瞅着她笑了笑,心里不由又想道:“原来她和我想的都是一样!”

当然,春雪瓶想得更多的还是她母亲。她每一想念起她的母亲,心里便会荡起一阵依依之情,难止难禁,无涯无境。母亲的疼爱,母亲的慈柔,母亲的体贴,母亲的眷顾,这一切都化为深恩,深深埋人她的心头。她哪能不这样呢!十七年来,她一直和母亲朝夕相依,每一天都饱享着母亲的爱抚,全身都浸透了母亲的情意,她只要每天去追怀一桩母亲曾经给予她的恩情,她就是再活百年,也将是追怀不完的了。春雪瓶每一想念母亲,在她那荡起的依依之情里,除了满怀了母亲的爱,也满怀着她对母亲的疼怜和因疼怜而生起的担忧。特别是在这些天来,她每一思念起母亲,便总是惦挂着她的病体,她的孤独和她那艰难的处境。母亲此时竟在何处?是在回家的路上风雪兼程,还是尚羁留河南正凄凉策马黄河边上?母亲此时的境况又是如何?是起居如常身心两适,还是已一病难支正孤卧客旅?春雪瓶一想到这些,便感坐卧不安,不禁一阵神伤,一阵心悸!

这天已是二月十五。春雪瓶一早起床后,屈指一算,母亲约的归期时已过半,还有四十五天母亲便要回来了。她想让母亲能好好地歇息,过得舒适一些,便开始着手在房里布置起来:把床铺垫得厚厚的,将母亲平时用的笔墨纸砚、梳镜盆巾以及杯盘器皿一一取出,擦洗干净放置案头、桌上,随即又将屋角那只木箱搬出打开,清点箱内的各种衣物用具,看看有无母亲回家后即需动用的东西。她正在翻看时,香姑进房来了。她一看便已明白了春雪瓶的用意,不禁点了点头,含笑对她说道:“你真想得周到。”

春雪瓶忙停下手来,起身请她入座,和她叙话。香姑将房里布置一一看了看后,瞅着她略带些儿疑虑的神色问道:“你能量定你母亲三月底前准能回来?”

春雪瓶:“母亲是这样和我约定的。”接着她又补了句:“我亦和母亲说定:她要三月底不回来,我便再进关里去找她。”

香姑默然片刻,又略带些儿怨责地说道:“你迢迢万里去京城,既然已把她找到,就该苦求苦劝地把她接回来,要不也该赖死赖活地跟着她,哪能再让她一人去闯荡!”

春雪瓶不便说出母亲命她护送玉玑的事来,只好说道:“姑姑又不是不知道我母亲的情性,我能拗得过她老人家!”

香姑:“你难道不可以远远地跟着她!”

春雪瓶站在那儿不吭声了。香姑见她不说话,才把态度平和下来,说道:“正因为我太知道你母亲的心性了,所以才更不放心她!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忧念着:要是她能找到她那亲人就万事大吉,要是落了空,我真担心她会受不了!恐怕……”香姑突然打住了,没把话说下去。

春雪瓶不由一震,心像被人揪着似的,忙说道:“不,母亲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香姑说了句:“但愿如此!”随即把话题拉开了。春雪瓶自从这番和香姑谈叙之后,便感心里似被罩上一层阴云,一想到母亲便坐卧不安,神摇心悸,时生梦魇。

这日中午,她到香姑房里去找莲姑,见哈里木正在和香姑谈议外面的情况。哈里木见她进房来了,便对她说道:“我正想到你房里去找你呢!”

春雪瓶不由一怔:“叔叔找我何事?”

哈里木:“乌伦古湖有人来说,你大伯率领着百余骑弟兄正在庙儿沟一带追击一帮从塔城界外窜来的外寇,我正在为他担心呢!”

春雪瓶:“叔叔担心什么?”

哈里木:“我已得报:田项亦于目前突然派遣乌苏和奎屯军营的官军,兵分两路,在克拉玛依一带巡游。田项心怀叵测,不知他是为追击外寇还是意在谋算你罗大伯?”

春雪瓶:“朝廷钦差玉大人尚在迪化,田项岂能毫无顾忌?!”哈里木冷冷一笑,没说话。

香姑在一旁说道:“玉钦差即使是心向着你罗大伯他们,行事也得按照朝廷的旨意办。”她沉吟了下,又说道:“我看那玉钦差倒是不来的好,他来了兴许反而会坏事!”

春雪瓶不由心里一惊,蓦然想起罗燕姑姑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她虽猜不透这是何故,心里却又浮上了一片阴霾。下午,春雪瓶正独坐房里心绪不宁地忧念着罗大伯和母亲,莲姑进房来邀她去湖边玩雪取乐。春雪瓶称说心里烦闷不想前去。莲姑却说正是知她心情不好才来约她去的。随即便强拉着她一同去到湖边树林里。莲姑兴致勃勃地捧起地上积雪堆捏成各种形状的牲畜,春雪瓶只站在一旁默默驰神,毫未动手。莲姑见她如闷闷不乐,一转念,便对她说道:“来!我二人各自做一个自己心里最喜爱的人,看看各自做的谁?做得像不像?”

春雪瓶一来被她纠缠不过,二来她对莲姑所提的这个玩法也感新奇,于是便也挽起袖口,开始捏塑起来。春雪瓶这时正在想念母亲,她心里最爱的也正是母亲。因此,她毫不迟疑地便开始捏塑起她母亲来。她心里怀满敬爱,充满虔诚,专心致意地捏,凝神注目地塑,一个纤细而又显得十分窈窕的体形立起来了,一会儿头也塑上了。春雪瓶又细细地揉,细细地抹,一张清秀端庄,玉润雅娴的脸亦已展露出来。春雪瓶退后数步,对着她刚塑成的母亲的雪像凝神细看,只见雪像亭亭玉立,雪肤冰肌,纤尘不染,显得拔俗超凡。她从容自若,垂目凝神,似在沉思,又似若欲语。她看着看着,一瞬间竟恍若母亲真已来到她的面前。正在这时,莲姑也走过来了,她举日向雪像一看,不禁立即惊呼起来:“这不是玉姑吗?塑得活灵活现,真是像极了!不仅像,简直就是玉姑了!”她又对着雪像凝望片刻,说道:“要是我母亲走进林来乍一入眼,准会错当玉姑真已回来。”

春雪瓶听她这么直夸,心里也不由感到高兴。也走过去看看莲姑所塑雪像。见立在那儿地上的乃是一个身材粗壮、膀宽脸阔的雪人。看去虽然谁也不像,但从身形上却也能猜出她是塑的达奇。莲姑在一旁紧瞅着她等她发话。春雪瓶笑了笑,说:“达奇。”

莲姑欣然地笑了。她只需此两字便已满足。春雪瓶已觉心情稍好,便和莲姑在树林里闲聊起来,聊着聊着,她忽然瞥见有个人影在林边一晃,随即又转入一丛灌林后面去了。春雪瓶立即警觉起来,忙拉着莲姑向那丛灌林走去。刚转过灌林,便见一人牵着一匹马在那儿东张西望。她一看背影眼熟,正惊异间,那人已察觉身后有人,便忙转过头来。就在这一瞬间,春雪瓶惊呆了!那人也愣住了。紧接着,两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同样一声:“是你!”

春雪瓶见是铁芳,随着万分惊诧的同时又不禁激起惊喜万分。她赶忙走上前去,问道:“你怎到这儿来了?!”铁芳那惊诧之色尚还一点未退,并不答她所问,只愣愣地问一她:“你怎会在这儿?”

春雪瓶已显得稍稍平静下来:“你来这里何事?”

铁芳嗫嗫嚅嚅地说:“我来找人。”

春雪瓶:“谁?”

铁芳还是嗫嚅地说:“我也说不上来。”

春雪瓶不由十分诧讶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匹青骢马。猛然间,青骢马鞍旁挂着的那只革囊跃入她的眼里,春雪瓶不觉一怔,忙抢步去到鞍旁,仔细一认,认准了,是她母亲之物。她忙指着革囊,问道:“你这革囊是从哪里得来?”

铁芳闷闷地说:“一位前辈的遗物。”

春雪瓶心一缩:“那位前辈是谁?”

铁芳:“就是我曾在京城西郊关帝庙里遇见那人。”

春雪瓶急促地说:“怎说是遗物?”

铁芳:“她死了。”

春雪瓶睁大了眼说:“死了?!谁死了?!”

铁芳:“就是那位前辈。”

春雪瓶哑着声说:“在哪儿?”

铁芳:“在沙漠里。”

春雪瓶张着嘴,睁着眼,停了呼吸,木然不动了!过了一会,才“哇”的一声,转身抱住革囊,伏在鞍上放声痛哭起来。哭呀,哭呀,直哭得湖水兴波,青山失色,树梢积雪也化作满林泪水,直哭得铁芳心碎,莲姑肝裂,青骢马也不禁泪垂。

铁芳在一旁凄惶木立无主无措。他虽也在情不自禁地悲伤流泪,可他却仍不解春雪瓶这般伤痛竟是何故。

莲姑心里已经明白,亦在一旁掩面哀哀,哭得异常悲痛。过了许久许久,莲姑才忍着哀伤走到铁芳面前,哽咽说道:“你说的那位前辈就是我雪瓶姐的母亲。”’铁芳这才恍然憬悟过来。不知为何,他却忽又触到伤心处,也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又过了一会,香姑、哈里木、台奴、达奇等人都已闻讯赶来。香姑一到,立即扑上前去抱住春雪瓶,呼天叫地哭得气断声咽。哈里木站在一旁默默垂泪。台奴跪在地上,一边默默垂泪,一边喃喃祷祝。

达奇站在莲姑身旁,半是为玉娇龙悲伤,半是陪着莲姑落泪。

大家就在林边哭,一直哭到日已落下阿拉山口,哈里木才将香姑和春雪瓶劝住。接着又由香姑和台奴扶着春雪瓶回到屋里。

晚上,香姑、哈里木引着铁芳一同来到春雪瓶房里共商后事。铁芳这才将他如何在洛阳遭人陷害,玉娇龙如何救他,又如何将他带来西疆,以及她是怎样在沙漠中遇到黑风并在黑风中死去的经过、情景一一地讲了出来。大家在听他讲述时又难免引起许多悲痛,春雪瓶更是边听边泣,已是哭得音哑神伤,几至泪已成血。

当铁芳说出玉娇龙在临终时所说的、他仅能听到的那几句断续不连的话语后,香姑不禁反复念道:“铁芳……母亲……艾比湖……雪瓶……愿你俩相亲……香姑会……”她边念边思索推敲,忽然似有所悟,抬起头来看了看春雪瓶,又看了看铁芳,随又给哈里木递去一个表示她已会意的一眼,便把这事暂搁一边去了。

香姑见春雪瓶只顾悲伤,便去拿来玉娇龙遗下的革囊,将囊内遗物一一取出审视。她点着看着,忽从一个包裹很严的布包中取出一本残书,递给春雪瓶,说道:“你看看,这残书好像是二十年前你母亲常常珍藏身边的那本学拳习剑的书。”

春雪瓶忍悲接过书来,凑在灯下一看,书上那些图文刚一入目,她便已认出是九华拳剑法式的抄本来了。只是这时她哪有心情去细细琢磨,只想略翻一下便放回囊里,不料她刚一翻完,页后一行墨迹犹新的字迹忽然跃进眼里。她仔细一看,见是母亲笔迹,上写着:“残篇半卷,留付雪瓶、铁芳珍藏。母字。”很显然地看得出来,“铁芳”二字是后来才添上去的。春雪瓶的心不由一动,感到母亲添上铁芳名字定是别有用意。这用意何在,她把书往铁芳手里一递,说道:“这书你也有份。”随即便转过身去。铁芳接过书,看看后面的那一行字后,拿着书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接着大家又商量去沙漠寻找玉娇龙遗体并将遗体运回安葬的事情。商量决定:铁芳带路,由春雪瓶和香姑一同前往,明日作好一切准备,后日一早便即上路。哈里木本来也要去的,因沙漠附近正有乌苏及奎屯的官军在那里巡逻,香姑怕他去了惹出事来,便让他留在家里备办所需一切。诸事商量已定,哈里木忽然对春雪瓶说道:“应把你母亲已死之事派人告诉你罗大伯才是。”

春雪瓶:“罗大伯正率部在外,行踪无定,到哪里找他去?”

香姑:“我意还是等他回到乌伦古湖后再告知为好。”

铁芳在旁听着,开始虽觉突然,却未便多问,直至听香姑说出“回到乌伦古湖”一句后,才不胜惊奇地问道:“罗大伯是谁?”

哈里木和香姑都没应声。春雪瓶抬起头,毫不迟疑地说道:“半天云罗小虎!我的父亲 ”

香姑先是一怔,随即情不自禁地冲着春雪瓶夸叫了一声:“好样的!” 哈里木点点头:“真不愧是咱们的春雪瓶!”

一旁被惊诧得直发愣的铁芳,这时亦已明白过来,忙接口说道:“我已见到过罗前辈。罗前辈亦已知道这事了。”

春雪瓶不禁十分惊异,忙问道:“你在哪儿见到我父亲?又怎样告诉他的?”

铁芳:“我刚出沙漠,正走到塔岔口附近,忽见罗前辈率领着百余骑人马迎面驰来。他在马上一眼认出我了。便忙停下马来,问我从哪来?到哪去?我说从关内来,到艾比湖去。他问我去艾比湖何事?我说一位和我一道从关内来的女前辈死在沙漠里了,我到艾比湖去报信。他忙问我那女前辈是谁?我说不知她名姓。他忽又问我那女前辈是不是骑的一匹大黑马?我说正是骑的一匹大黑马。他显得很吃惊,脸色都变了,又问我遗体和大黑马现在哪里?我说遗体暂埋在沙漠里,大黑马守在坟旁不肯离开。罗前辈又问了问我埋葬那位女前辈的方位。我告诉了他此去的大约距离和方向,前辈听了后,回头对他身旁的人说了句‘你们先走一程,我去看看后便随即赶来!’随即纵马向沙漠那边驰去。”

哈里木十分不安地问:“你可知他那帮弟兄是向何处去?”

铁芳:“听他们说:他们刚在克拉玛依以南击溃了一股窜来劫扰的外寇,正准备回到乌伦古湖去。”

哈里木想了想,又对春雪瓶说道:“你父亲想是看望你母亲的坟堆去了。他一人去沙漠恐防有失!事不宜迟,你们明天就动身赶去好了。”

第二天一早,春雪瓶、铁芳、香姑三人骑上马,又带上一匹驮运篷帐、用具的牲口;穿过草泽,取道古尔图向沙漠驰去。春雪瓶为不惹人注目,虽未全身戴孝,却也在鬓旁戴上白花,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上一条白丝素带,再加上她骑的又是一匹白马,看去也显得楚楚哀凄,给人以肃然生悲之感。三人为了赶路,一路扬鞭纵马,向前夺路飞奔。脚下的野地戈壁,身旁的树木村庄,只都一闪而过,快得无法看清。历时不过三天,三人便已走近沙漠边际,来到一片矮曲的红柳丛前,铁芳停马向东一指,说遭:“从此直向正东走去,马行两日便可到达掩埋前辈遗体处了。”

春雪瓶举目向前望去,只见前面展开一片黄沙,广阔无边,遥遥无际,沙漠上沙丘横亘,断续绵延,极目难尽。春雪瓶暗觉心忧:如此辽阔,走离一步可差百里,此去能否寻得母亲坟堆,她感到茫然一片。

铁芳勒马前行,春雪瓶和香姑跟在他身后,进入沙漠,向正东方向走去。铁芳边走边辨识沿途沙丘,觉得那些沙丘似已大小异位,有些沙坎沙坡,与数日前他经过时所记下的形状似是而非,弄得铁芳也不禁勒马迟疑,踌躇不决。行了两天,计时计程,应已来到掩埋春雪瓶的母亲遗体处了,可三人寻遍周围一带沙地都未见坟堆,也未见大黑马身影。铁芳不觉愧疚于怀,焦急万分。春雪瓶更是心如火燎,悲痛不胜。三人就在那里搭起篷帐,朝寻夜宿,一连寻了两天仍是一无所得。到了第三天,忽在一处沙地上发现了大黑马的尸体,见它趟卧地上,伸着颈项,昂着头,两眼大大张着,浑身毛色还闪着光泽,看去不像是死于饥渴,倒像是死于悲痛。三人在大黑马尸体旁默默地站了一会后,再仔细一看这片沙地的景况,只见在大黑马尸体的近旁乃是一片平地,并无一个沙堆,只在不远处才有一座沙堆,但看去却又不似日前坟堆旁的那座沙丘高大,形状也不甚相似。铁芳正在惊疑,春雪瓶却说:“沙丘乃大风吹成,每一起风都将改变沙丘形状,既然大黑马在此,母亲的遗体也一定在这里。至于坟堆,大风吹平坟上的堆沙原是十分容易的事情,我们就在这一片沙地上掘寻,一定就能找到的。”

三人立即动起手来,先从大黑马身旁周围掘起,掘了一片,未见遗体形迹。又将范围扩大,仍不见有痕影。三人一直将沙丘周围附近的沙地都已掘遍,翻遍,仍是一无所见。三人掘了一天,已感筋疲力竭,失望渐渐变为绝望,绝望又引来惊奇:是寻来时偏离了方向,远离了坟堆那处沙地?可大黑马却又死在这里!是大风移来沙丘,把遗体埋到了大沙丘下面?可为何又把大黑马的尸体远远留在一旁,没有把它和它主人埋在一起?!三人惊奇不解间,铁芳忽然对春雪瓶说道:“会不会是罗前辈已来将你母亲遗体移走?”

春雪瓶摇摇头,说道:“父亲纵然来了,他又不知道坟堆在何处,要想在这千里沙漠上来寻找一个小小的坟堆和一匹孤零零的马岂是易事!父亲若是果然找到此地,并真已移走母亲遗体,大黑马如尚未死岂不随他同去!大黑马如已死去,以我父亲的情性,他岂能不将大黑马掩埋好了才去!”

铁芳觉得春雪瓶说得有理,也就不吭声了。 香姑见大家都猜不透为何找不到玉娇龙遗体,不禁心里突然闪起一个奇怪的念头:“玉小姐一生行事都令人感到神秘莫测,此次她莫非又是借死遁去?!要不,她就是正如京城人们所传,飞升天界成仙去了。”她随即又不禁觉得自己的这些想法好笑,她一直也是相信人死不能复生,更不会成仙的。

春雪瓶凝望着空空荡荡、寂静无声的沙漠,不禁满怀凄楚地说道:“母亲凄凉孤独了一生,哪能让她死后仍留在这比死还要静寂的沙漠里去再受凄凉孤独!”

香姑见春雪瓶为此情伤,不禁触起她对玉娇龙一生处境的悲悯,心里怦然一动,忽然想起玉玑已来西疆和玉娇龙生前曾经给她说过的一番话来。 便对春雪瓶说道:“你母亲生前曾经对我说过:她若死了,要我把她埋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广不用建坟,更不要立碑,不要让她再给世人留下任何影迹!没想到如今竟应了她曾说过的那番话语!我想,这也和你母亲生前的心情和夙愿相合,你也不用过分悲伤,我们也算尽了心了!”

春雪瓶听了香姑这么一说,虽感不以为然,却也不觉心动,又眼看连寻多天也是徒劳,只好掩埋好大黑马,带着万分悲痛和憾恨的心情,离开了那片沙漠,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三人行了两天才走出沙漠。野地上的红柳,羊群,路上的行人,牲口,又给三人带来了一片生气,春雪瓶那悲痛的心情也才略略减轻,话也稍稍多了起来。铁芳见她心情稍好,心里也很高兴,便寻了一些话来和她说说,说的也多是一些闲言碎语。春雪瓶听了虽觉兴味毫无,心里对他却还是充满谢意,她听着听着,忽然问他道:“母亲留下的那卷残书,为何在我的名字旁边也添上了你的名字?”

铁芳愣了片刻才嗫嚅说道:“前辈之意兴许是要你将书上的拳法剑法传授给我。”他停了停又说,“因前辈已经知道我来西疆就是为向你学艺。”

春雪瓶问:“你来西疆就只是为了向我学艺?!”

铁芳又愣了愣才嗫嚅地说道:“也是为了来看你。”

春雪瓶看了他一眼,嘴边虽未能浮出笑容,悲伤的脸上却已露出了一丝儿欣慰之意。她低头沉思片刻,忽又问道:“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后心里是怎么想的?”

铁芳:“我一向对罗前辈心怀钦敬,没想到他竟是你的父亲!我希望我的父亲也是罗前辈这样的一位义勇无双的人!”

春雪瓶情不自禁地笑了!说道:“等天暖雪化,我便随你寻找你的父母。我想你的父母也一定不是平庸之辈。”

三人行至奎屯,天已渐晚,便在路旁找了一家客店住宿下来。晚上,春雪瓶和香姑在房里闲谈,铁芳去村上买了一些食物送进房里来了。他瞥见春雪瓶刚从腰间解下放置桌上的弩弓,便拿在手里看了一看,说道:“你母亲临死时左手里也握一只驽弓,和你这只完全一样。”

春雪瓶不安地问:“你莫非就让我母亲握在手里,也未给她取下? !”

铁芳:“我也曾经试着取过,只因她握得很紧,我不忍用力,便让它留在你母亲手里了。”

香姑略感诧讶地问:“我想那只弩弓若不是她特别心爱之物,也一定与她有其他关联!不然她怎么会在临终时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雪瓶不胜伤感地说:“那弩弓原是我父亲送给她的!”

香姑动情地说:“这也可知她对你父亲的情义了!直到临死时,她一心想着的还是你父亲!”

春雪瓶不由又泪满衣襟。

铁芳听了不觉一怔,心里是疑信参半,他不由喃喃自语地说道:“奇怪,她右手里又怎会握着那么一件东西?!”

春雪瓶抬起沮眼忙问他道:“母亲右手里还握着一件什么东西?!”

铁芳迟疑了下才嗫嚅地说:“我藏在怀里的那幅红绸。”

春雪瓶不由一怔,只带着些儿惊疑的神情望着他,没吭声。

香姑在一旁不禁十分诧异地问道:“什么红绸?”

铁芳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未即应话,春雪瓶却代他说道:“原是表记,是别人将他从生身母亲身旁抱走时,从他生身母亲衣上剪下的一幅红绸。”

香姑猛然一下站起身来,张大了眼.嘴唇也颤抖起来,直盯着铁芳,问道:“你被别人抱走那时是多大?”

铁芳:“刚生下地。”

香姑:“你今年多大?”

铁芳:“刚满过十七岁。”

香姑:“你可是腊月二十八日卯时生?”

铁芳惊异万分地答道:“正是。”

香姑:“你那幅红绸子可是桃红色的?”

铁芳:“是的。”

春雪瓶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倾听着,她已由惊异而变成惊骇,不禁突然插口问道:“你那幅红绸又是否也留在我母亲手里了?”

铁芳:“因她握得不甚紧,被我取下了。”

香姑:“快取出给我看看!”

铁芳忙从怀里取出那幅红绸递给香姑。香姑移身灯下,展开红绸细细地看着,又用手比量着它的长宽大小。春雪瓶在一旁张大着眼,不时看看香姑的神色,不时又看看那幅红绸。香姑看着比着,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春雪瓶指着红绸惊喜万分地说道:“没错!这正是从你母亲棉衣襟上剪下的那幅里绸!”随即又指着铁芳:“他就是你母亲要寻找的亲生儿子!”

铁芳愣住了!

春雪瓶惊呆了!

一瞬间,房里突然静了下来,谁也没说话,只听到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声。

香姑看他二人都呆呆地站在那儿不说话,又对铁芳说道:“你母亲当时被剪去里绸那件棉衣,她在这次进关前已交给我了。我把它收藏在箱子里,一心只望有一天能有人来对上那幅被剪去里绸,不想这一天终于来了!没有错,不管是年龄、生日和里绸,都对上了!你就是在你怀里死去的这个前辈的亲生儿子!”

铁芳呆住的只是神情,心却在急剧地翻腾着!他和那位前辈在路上相处的情景,那些应该引起他的醒悟而他却未去多加思悟的话语,那些应该引起他的怀疑而他却毫未置疑的行为,都一一闪上心来,又一一地照亮了,看清了!他已经相信了,认定了,死在自己怀里的这位前辈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亲生母亲!而自己却在她临死时竟还一无所知,甚至连叫都未曾叫她一声!铁芳一念及此,不由肝肠痛断,猛然伸出手去,一把抓过那幅红绸紧紧贴在胸前,双膝跪下去哀痛万分地哭泣起来。他哀痛母亲之死,也哀痛自己的不幸!

春雪瓶仍在呆呆地看着铁芳,她这时心里涌起的思绪,真是千头万端,紊乱如麻!铁芳竟会是母亲的亲生儿子!自己又是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是!她心里尽管不禁迅即涌起一股苦涩,甚至掠过一丝惊恐!但只能是!因为她只要闪起一丝儿不是的想法,苦涩便会变为奇耻,惊恐也会变成恐怖!春雪瓶毕竟是春雪瓶,她从来不愿自己欺骗自己!她强自镇住心里的颤栗,紧紧地盯住香姑问道:“母亲是在哪儿生下我的?”

香姑也不由一阵寒颤,望着她,眼里充满疼怜,疼怜中又略带些儿悲悯,默然片刻,说道:“你母亲对你虽比亲生的骨肉还要亲,还更爱,还更疼,但你确不是她亲生女儿。”

春雪瓶几乎是冷冷地问:“那我是从哪儿来的呢?”

香姑:“换来的!别人把你偷偷换给你母亲的!”

春雪瓶最怕知道的事,最怕听到的话,终于知道了,听到了!刹那间,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张虚慈伪善狡态难藏的令人厌恶的脸,猛然从她心上一掠而过!豹二太太!自己的亲生母亲难道是她!羞忿、屈辱,使她如坠污泥,如溺浊水,使她有如遭到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一时间,她真感忿不欲生了。春雪瓶忽又回头看看仍跪地悲泣的铁芳,这个已经潜踞在她心头,她也甘愿为他献出一切的少年,自己是嫉妒还是羡慕?是为他欣庆还是对他怀仇?她只觉爱恨怨怜都一齐交织在心,究竟是何心境,是何感受,她已分辨不清。

香姑见春雪瓶脸色发白,神情也显得异样,还以为她只是陷于惊讶,对自己的身世毫无所知,便又对她说道:“这事不能怪你母亲。有人将你从你母亲怀中换走了铁芳。这也曾使你母亲受到了很深的痛苦和许多不幸。她的病也是从那次不幸中得来。你的生身母亲本姓方,别人都叫她方二太太……”春雪瓶忽然将香姑的话截住:“姑姑别说了!一切我都已知了!”

香姑正在惊疑,春雪瓶忽又自语般地说道:“这个昧心的女人!她害了三个人!我定要找她算账去!”

香姑不觉心里一怔,十分惊讶地望着她。春雪瓶不再吭声了。

铁芳跪地悲泣许久,在香姑的再三劝慰下才收泪站起身来,回到他的房里去了。

春雪瓶满怀悲愤,睡在床上一夜未曾合眼,第二天天刚微亮,便即披衣起床,轻轻走出房门,去马棚牵出大白马,备好马鞍,正要上马,却被早已起床前来饮马的铁芳看见,他忙放下水桶,抢步上前,伸手抓住马缰,十分惊诧地问道:“天刚发亮,霜重路滑,你要到何处去?”

春雪瓶:“到祁连山去。”

铁芳惊疑地问:“去找你母亲?!’

春雪瓶:“我的母亲已经死了!”

铁芳嗫嚅地说:“我说的是你生身母亲。”

春雪瓶:“我只有一个母亲。她已经死了。”

铁芳不安地问:“那你还去祁连山做甚?!”

春雪瓶:“去找豹二太太清算这多年的旧账!”

铁芳情切地说:“春姑娘,别这样!她毕竟是你母亲。”

春雪瓶:“她早已舍弃了我,从未把我当女儿,我岂能认她作母亲!”

铁芳:“她虽不该如此,可你却因此得福,学得一身好武艺,又得到一位爱你甚于亲生之女的母亲,你也不该怨她了。”铁芳看了看春雪瓶,见她似已心动,忙又说道:“真正被她害得最苦的还是母亲。母亲若要找她算账原是易事,可母亲没有这么做。我想母亲是爱屋及乌,念在你的份上才宽恕了她的。母亲尚且这样,你又为何还要耿耿于怀呢?”

春雪瓶:“正因为母亲被她害得最苦,正因为母亲出于对我的恩情才宽恕了她,我就更应去找她清算这笔旧账。为人行事,应是当作便作,恩怨分明。”

铁芳:“要是母亲尚在,她一定不会让你这样去作。”

春雪瓶默然片刻,仍面带激忿地问他道:“你也是被她害得够苦了的呀!前番在肃州大闹她的宅院时,你又为何不找她算账?”

铁芳:“我想:为人处世,还是应当遵照圣人之言,讲点忠恕之道才是。”

春雪瓶不禁露出一丝含讪带讥的神情,说道:“母亲倘若尚在,你一定更能讨得她的欢心!我可不愿去遵照你那些圣人之言,也不想去讲他说的什么忠恕之道!我纵不和她算账,也要找她评评理去!”她随即从铁芳手里夺过马缰,一跃上鞍,催动大白马向东飞驰而去。身后只听到传来铁芳一声声情急的呼劝声。

春雪瓶一路马不停蹄,不多天便已出了西疆进入肃州地界。一日,她因一意赶路错过客店,便到路旁一座寺庙投宿。那寺庙虽在远离村镇的荒野,殿内庙堂神像却葺塑一新,香火也很旺盛,春雪瓶不禁感到有些诧异便问庙里主持:“这里这么荒僻,庙里香火为何如此旺盛?”

主持说:“这庙原已破败不堪,香火更是冷落,一年前肃州城里的豹二太太前来许愿,捐舍千两纹银,将庙堂修整一番,神像也重塑上金,香火才又渐渐旺盛起来。”

春雪瓶更是十分惊异,忙又问道:“豹二太太许愿是为了何事?”

主持:“听说她早年曾在甘州道上丢失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为思念女儿已忧伤成病,曾四处求神拜佛,祈求灵应,保佑她寻回女儿。她来庙里许愿也正是为的这桩心事。”

春雪瓶心里不觉怦然一动,虽并未因此就对她生身之母有了多少好感,却也顿然消去许多郁积在她心中的怨忿。春雪瓶离开寺庙,只驰行一日便已到了肃州城外。因天色已晚,她便策马进城直至西门小街,在“故人来客店”住了下来。刘婆一见春雪瓶来到,不由高兴万分,忙叫伙计打水备饭,显得分外殷勤周到。晚上她又抽空来到春雪瓶房里,陪她闲聊。刘婆问的也多是西疆边情,特别关怀着艾弥尔和他那帮弟兄处境的安危,也十分惦挂着赵窈的近况。春雪瓶听她提起赵窈,不觉心里一动,便若不在意地问道:“那豹二太太眼下是在祁连山中还是住在这肃州城里?”

刘婆:“她眼下既不在祁连山中,也不在肃州城里,她已到阴曹地府去了。”

春雪瓶不由一怔:“她死了?!”

刘婆:“死了。”

春雪瓶凝然不动地出神片刻,才又说道:“姥姥可知她是何时死的?死在哪儿?又是怎样死的?”

刘婆:“她是二月初在她常来城里居住的那家大院里死去的。听说她去年冬天在山上就病了,直至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已过才下山进城医治,不料病势已沉,服药无效,不过半月便死在城里了。”

春雪瓶不禁怅然若失地问:“她患的是什么病?”

刘婆:“听说患的是风寒。这病原是死不了人的,只因她过去曾做过许多昧心丧德的事情,后来忽然良心发现,经常悔疚自责,疯言癫语,以致病情加重,才死去的。”刘婆说到这里不由叹息一声,又说道:“没想到像豹二太太这样一个丧尽天良、毫无人性的女人,竟然也有回心转意、痛悔前非的时候,可见人心总还是向善的。”

春雪瓶的心也不觉有些感动了。她知道,刘婆所说豹二太太过去曾做过的那些昧心缺德事情,其中当然也包括着舍弃自己女儿去换掉铁芳那件缺德事,说她终于悔疚自责,同样也包含着舍弃自己的那桩昧心事。豹二太太昧心事确是做了,但是否真是痛悔前非了呢?春雪瓶又不禁问道:“姥姥说豹二太太回心转意痛改前非,何以见得她是如此了呢?”

刘婆:“豹二太太临死前把她昧心弄来的那些良家女子全都遣散回家,并把她多年私自积蓄的几千两纹银全施舍给各地寺庙,为早年被她自己丢失的亲生女儿祈福,.也为求得那些曾被她损害过的人的宽宥。”

春雪瓶听后心里不但对豹二太太的怨忿之情顿然全消,而且还不禁生起一种悲悯之意。她也不知何故,心里却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她当时忍心舍弃自己去掉换铁芳这样一个男婴,也许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甘愿做出这种不仁不义之事!春雪瓶想到这里,不由对刘婆说道:“这也可说是‘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了。”

刘婆笑了笑:“你那是读书人说的书上的话。照我们的话说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二人随即转过话题去聊一些别的事情去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春雪瓶在城里转了一转,本想再去逛逛酒泉,却不知不觉地竞走到豹二太太原住的那家大院门前来了。她站立门前抬头一看,见门上挂孝未除,两旁所贴孝联犹留坊上,院内庭空院静,显得一片清凄,光景大非往昔。她不觉跨进大门向院里走去,竞无人前来盘诘,任她东走西看。春雪瓶来到楼房下面那间大厅,见厅里尚设有豹二太太的灵堂灵位。她站在那块写着豹二太太名姓的灵位面前,猛然间,她耳边又响起铁芳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来:“她毕竟是你母亲!”随即又浮上她心来的则是她自己的反思:这个虽为世人所不齿的女人,自己毕竟是她生下来了,毕竟又曾吸吮过她的奶汁。她对自己虽无母女之恩情,但自己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春雪瓶想到这里,随即对着灵位跪了下去,心中默默祝祷:“这就算我雪瓶报你生我之恩!我愿助你尽赎生前旧怨,在泉下早得安宁!”她随即又恭敬虔诚地拜了三拜,站起身来,对着灵位凝视了片刻,然后才一转身走出大厅,又匆匆地离开大院向“故人来客店”走去。

春雪瓶回到客店,虽觉对豹二太太的一切旧账均已了结,自己应该已是无牵无挂的了。可她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却老是安静不下,似觉又有许多牵挂飘浮上心,使她坐卧不安,日夜萦绕于怀。

究竟是些什么牵挂,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只感到一阵阵心烦意乱,一阵阵惆怅难禁。最使她怅然无措的是:她似已失去依托,今后将投向何方?又将到哪里安身去? 春雪瓶在店里闷闷地住了两天,她十七年来破题儿第一遭感到了似若萍漂的处境和感到了百无聊奈的滋味。就在她进店后三天的傍晚,她感到实在烦闷难禁,打算去街上走走,不料她刚刚走出店门,忽然看见一人牵着一匹马转过巷口正匆匆向客店走来。

那人身影刚一映人她的眼里,春雪瓶的心便不禁怦然一动,立即急剧地跳动起来,她已经认出了来人正是铁芳!一瞬间,她想闪身避开不和他照面,可她只是心里在想,站着的双脚却不肯移动。随即,铁芳已来到她的面前。可他却只顾埋头走着,并未注意到她。正当他已快从她身旁走过去时,春雪瓶却忽然将他叫住,说道:“你来做什么?”

铁芳不由一惊,便忽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出是春雪瓶时,先是愣了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万分的神色,嗫嚅地说道:“我来……来追赶你的。”

春雪瓶:“追赶我做甚?”

铁芳:“追赶你回去!”

春雪瓶:“回哪儿去?”

铁芳:“回家去呀!”

春雪瓶:“我已经没有家了!”

铁芳不禁又是一愣:“你怎说没有家了呢?!那艾比湖不就是你的家吗!”

春雪瓶:“那儿是母亲的家,母亲若还在,我也还有家,母亲既已死去,那儿的一切都是母亲的,那家便是你的了。”

铁芳一着急说话竟忽然也流畅起来:“你怎能这么说!那儿原本就是你的家。从前是,今后仍还是。我名分上虽是母亲之子,却从未尽过人子之道,你从小就在母亲身旁,一直伴随着母亲度过了她那艰难凄苦的一生!你才是母亲真正的女儿。母亲在临死时口里念着的也是你的名字,可见在母亲心里你才是她真正的亲人。你怎能说母亲死了那儿便不是你的家了呢!”

春雪瓶:“不管怎么说,艾比湖而今却是你的家了。”

铁芳:“我确是已经把那儿当作我的家了。但我却并不是因为那儿是母亲的家才这么想的。”

春雪瓶不由十分诧异地瞅着他,问道:“不是因为母亲又是因为什么?!”

铁芳:“正是因为那儿是你的家。”

春雪瓶的脸一下红了!可她却既未低下头来,也未掉开脸去,仍只脉脉地瞅着他,过了片刻才深情地说道:“你这话该我说才是。”

铁芳却不由显得有些不解,又有些腼腆,问道:“为什么?”

春雪瓶:“因为你是男子汉。”

铁芳欣然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随我回去吧!”

春雪瓶含情脉脉地点了点头:“你也该歇息,咱俩明天就上路。”

第二天,春雪瓶和铁芳一早便动身了。一路上,春雪瓶扬鞭催马,奔驰得虽仍和来时一样迅速,心情却和来时全不一样。她时而勒马顾盼,秀目生辉,依然飒爽英姿;时而停蹄指点,笑语如铃仍似往日潇洒自如。二人一路娓娓哝哝,不多天便已过哈密,正继续向前赶路间,忽见一骑迎面飞驰而来,从二人身旁一闪即过。春雪瓶已经认出他是驿站驰递鸡毛文书的驿卒j不觉心里。一怔,对铁芳说道:这驿卒跑得这般火急,不知又是一封禀报什么紧急军情的文书送到朝廷去了!”

铁芳不解地问:“似他这等驰行,不须半日人马均已累倒,还能赶到京城?!”

春雪瓶:“此去京城沿途均设有驿站。每站相距不过四五十里,文书均是接站驰递,只需二十余日便可送到京城,哪能由一人一骑驰送。”

铁芳:“如此,来回也须五十多天,一旦外寇大举入侵,等朝廷得报后再发兵驰援,至少也须三月,恐半个西疆早已陷入外寇手中去了。”

春雪瓶:“正是因为如此,罗大伯才率领着他的那帮弟兄住在乌伦古湖一带,以便时时抗击从北界来犯的外寇,西疆北境全赖他才得保安宁。因此,西疆牧民百姓都把他率领的那帮弟兄称为义军。”

铁芳:“等我向你学好一身武艺后,也投到父亲那里去!”

春雪瓶:“何须等到学好才去,到了那儿再学不也一样!”

铁芳:“这么说,你也是愿意随我一同前去的了!”

春雪瓶不禁嫣然一笑:“不是愿随你去,而是早就和你相约,要你到乌伦古湖来的。”

铁芳这才想起去年夏天他二人在甘州道上的谈话,也才知道春雪瓶早已有了投身到乌伦古湖去的心意了。他不由十分高兴地说道:“那就算我随你去好了。”

春雪瓶又嫣然一笑:“还是算作我随你!”

铁芳也情不自禁地一笑:“就因我是个男子汉?!”

春雪瓶不胜惋叹地说:“不,只因我不愿学母亲!” 二人都不再吭声了。

快近鄯善时,二人来到一个驿站门前,因见那驿站旁边有口深井,二人便下马汲水饮马。正饮马时,一个驿卒走过来了,他将大白马和青骢马打量一会,不禁连连赞说“好马”,并和他二人搭起话来。彼此闲聊片刻,春雪瓶若不经意地问道:“昨日我在路上,见驿站又在飞传火急文书,不知有何紧急军情?”

驿卒:“我是为了半天云罗小虎的事情。”

春雪瓶不禁全身一震:“半天云怎么啦?!”

驿卒:“听说不久前在昌吉附近被乌苏军营的官兵擒获了!”

铁芳愣着一双大眼,抢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胸衣,急切地问道:“你说的这事可真?!”

驿卒已被他那可怕的神情吓呆,忙嗫嚅说道:“西来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铁芳:“半天云现被关在何处?”他已色变气促,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春雪瓶见他还要追问,忙伸手将他一拉’.说道:“我们还是赶路要紧,到了迪化便一切都会知道的。”

铁芳这才松开了手,跃上马,和春雪瓶一路挥鞭,飞一般地向迪化方向驰去。

二人各自的心中都如火烤火燎一般,一路上只顾催马向前,彼此很少说话。刚过白柳河,忽见艾弥尔扬鞭纵马迎面驰来。彼此一见,都赶忙勒住奔马,一齐跳下马来,去至道旁一个僻静所在,急匆匆地问谈起来。经过一番忧心忡忡、心情沉重的交谈之后,铁芳和春雪瓶已从艾弥尔口中获悉:罗小虎确已于一个多月以前在吉昌以西的草原上落入官兵的手里去了。落入官兵手里的经过、情况是:那日罗小虎率领着他的弟兄们刚在庙儿沟击溃了一股从北境人窜来侵的外寇,正向回乌伦古湖的路上走去时,恰好遇上刚在沙漠里掩埋了玉娇龙后又从沙漠里走出来的铁芳。罗小虎从他口中得知并猜出死在沙漠里那个铁芳当时还不知名姓更不知道是他母亲的女人是玉娇龙时,便离开了他的弟兄单人独马向沙漠那方驰去。他的弟兄们回到乌伦古湖后,见罗小虎多日未归,便派人四出寻他,直至半月前才由塔城军营的马千总秘密派人来说,罗小虎就在离开他弟兄们的第五天,在昌吉西边的草原上,碰上了正在四处堵截、追捕他的乌苏军营官兵,他当即被姚游击率领的百余精骑团团围困。罗小虎虽一再奋勇冲杀,终因势单力孤寡不敌众,且又身中两箭,便被官兵所擒,关进昌吉军营里去了。官兵惟恐罗小虎的弟兄们知道这事后前去袭击军营救出他来,便一面极力隐秘此事,一面调集各营军马增防昌吉。艾弥尔等人在得到马千总送来的这一密报后,便忙将哈里木、乌都奈、梁巢父等人一齐请到乌伦古湖共同谋计劫救罗小虎的办法。正在这时,马强又从迪化军营探知,为如何处置罗小虎一事,将军田项和钦差玉玑两人意见不一:田项以罗小虎乃为朝廷要犯为由,坚持将他押解进京,交由朝廷会审后再请旨处决;玉玑则以罗小虎贼羽遍布西疆恐生意外为借口,力主就地斩首以防不测。二人各执一词,各持己见,相持不下。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使罗小虎至今仍然关在昌吉,给弟兄们留下了一线尚可将他救出的希望。五日前,马强又从昌吉军营探知肖准已由塔城赶来昌吉,决定由他率乌苏、昌吉两地军营的官兵将罗小虎押送伊犁将军衙署,交由田项押管,听候朝廷发落。马强还已探知:肖准正在挑选两地军营精兵,不日即将起程。哈里木和梁巢父等人共同谋计,认为要救出罗小虎,只有伏路强劫这样一个办法了。这样做,虽明知不仅将会伤亡许多弟兄,且将危及罗小虎的性命,但势已至此,别无他策,也只有孤注一掷了。因此,大家商计,决定在呼图以西的呼图壁河西岸动手。因那里乃是去伊犁必经之路,来往人多,易于混迹其中;河边上又有十余家店铺,亦可让一些弟兄分作过路客商混杂店内;店铺对面一箭之地有片树林,可以隐伏一二百骑弟兄,等官兵押解罗小虎来到东岸渡河时,趁他们一半渡过西岸,一半尚留东岸之机,由隐迹在店铺里的弟兄突然杀出,拚命护着罗小虎,隐伏林中的弟兄们随即驰援,合力杀退官兵,将罗小虎从官兵手里夺救回来。现哈里木和乌都奈已率领着乌伦古湖及各地的弟兄隐集在呼图壁一带,只等到时便动手了。

春雪瓶在听了艾弥尔所说的这些情况后,心里感到十分震惊,她既为罗小虎处境的危险深感忧惴,也为玉玑那险恶的用心感到寒栗气忿!一瞬间,罗燕、香姑曾对她说起过对玉玑来西疆所怀的隐忧,以及不久前哈里木对官兵在克拉玛依一带出现所怀的疑虑,全部一齐涌上心来,不禁使她感到:自己对于世事人情的体察,远远不如他们警敏深沉!自己也还须多磨多思才行。春雪瓶抬头看看铁芳,见他紧握拳头,怒目不语,似在只等一拚!艾弥尔却正紧紧地注视着她,等她拿个主意。春雪瓶沉吟了会,不禁紧锁双眉满怀忧虑地说道:“伏劫之计虽然可行,却是未免太险!除非那首先靠近罗大伯的人确有很高的武艺,方能保得罗大伯安然无恙,不然就恐有失!”

艾弥尔猛然将手一挥:“我们忧虑的也正是如此!因此,大家都在焦急地盼望着春姑娘归来。如今姑娘既已归来,罗大哥也就有救了!”

铁芳:“我虽武艺不高,但救父愿和他们一拚,就让我先去靠近父亲。”

春雪瓶:“你当然是要身先靠近的!只是救人必须十全,意在一拚却非十全之计。”

艾弥尔:“肖准十分狡诈,为防他调动吐鲁番军营官兵沿途巡哨,我特去知会那一带的弟兄虚张一些声势,牵制住吐鲁番军营官兵,使他们不敢妄动离营,以确保伏劫顺利得手!”

春雪瓶:“我去迪化稍作逗留便即赶去呼图壁和哈里木叔叔他们会合。”

艾弥尔:“好了,事情紧迫,咱们就分头行事吧!”他随即一跃上马,向吐鲁番方向驰去。”

春雪瓶和铁芳也急忙上马,继续向前赶路。

一路上,铁芳心怀忧愤,总显得惴惴忡忡,焦躁异常。春雪瓶见他如此,惟恐他伤了身体,乱了方寸,便回过头来对他说道:“我们即将面临大敌,正须抖擞精神,似你这般忧伤,不但于事无补,反会损伤身体,若让罗大伯知道,他也会感到不安的。”

铁芳这才强自镇定,烦乱的心绪也平静了些。二人到了迪化,春雪瓶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她刚刚放下行囊,便对铁芳说,她有事须去料理一下,要铁芳留在店里等她,便随即出店去了。她出了店门,向街上行人打听到玉玑是住在驿馆里面,便迳向驿馆走去。来到驿馆门前,她称说要见玉大人,要门官给她通报。门官见她是个寻常姑娘,身上还带着几分野气,不肯给她通报,二人便因此争吵起来。正闹嚷间,被玉大人随身衙役走来看见,一面忙上前和她招呼,一面忙对门官说道:“这位姑娘就是前番在西疆边界上救了玉大人的飞骆驼!”门官一听,立即惊惶万分,神态也突然变得十分恭敬,忙将她让进馆门,又由那衙役领着她迳直去到玉大人书房。玉大人正在房里看书,一见春雪瓶到来,只是略感一怔,随即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对她说道:“春姑娘久违了!不知是阵什么风,又把你吹送到这里来了!”

春雪瓶:“我要不是有事来找玉伯,什么风也是吹我不来的。”

玉玑不由一怔:“春姑娘找我何事?”

春雪瓶单刀直入地:“听说半天云正率部在庙儿沟一带追击犯境入侵的外寇,却被田项派兵将他逮去,玉伯定已知道这事的了。只是不知玉伯准备将他如何处置?”

玉玑沉吟片刻道:“半天云乃是马贼魁首,又是被军营骑校擒获,案涉军务,应由将军衙署启奏朝廷,如何处置,只能遵照圣上旨意办理,我乃文官,未便多加过问。”

春雪瓶:“听说玉伯力主就地处决,不知确否?”

玉玑微微一惊:“西疆各府道衙署确真有过此议。虽然有议,也只议议而已。一切仍须遵圣上旨意行事。”

春雪瓶见玉玑一味推掩,一横心索性说道:“那罗小虎与玉伯府上本有瓜葛,不知玉伯知否?”

玉玑一惊,神情立即变得凛肃起来,沉着脸冷冷地说道:“春雪瓶这话从何说起!我玉门乃世代簪缨,又是书香门第,何至与马贼发生瓜葛!”

春雪瓶已不禁隐露出了愤然之色,愤然中还带着些儿凄伤的神情。她紧紧地盯着玉玑,一字一句地说道:“玉伯请听我说:罗小虎确与玉门有亲!他有一子名叫铁芳,现年一十七岁,为人十分诚信义勇,与玉伯确是血亲。玉伯可以不认罗小虎,却不能不认铁芳!因此对罗小虎之事,玉伯纵然无力护顾,亦不应促其速死,致使自己的同胞骨肉含恨,使天下义勇之士寒心!”

玉玑一下站起身来,似欲举手拂袖,忽又将手垂下;似欲张口喝斥,忽又将口闭上。他铁青着脸在房里来回踱步,沉吟了一会,才说道:“我与罗小虎向无仇怨,更无瓜葛,西疆也和京城一般,到处都有流言蜚语,春姑娘切勿听信。关于罗小虎之事,我实难为力。至于铁芳,只要他能立志向上,从此自拔污泥,他日相见我当另眼相看,给他谋个前程就是。”

春雪瓶知玉玑只一意维护着他自己,对他的同胞妹妹已无兄妹之情,更难望他对罗小虎会稍存眷顾之意,她真深悔自己有此一行!春雪瓶随即站起身来,忿然说道:“天下自有正气!罗小虎无须他人护顾,自会克凶为吉的!铁芳本就未陷入污泥,他亦无须自拔!至于前程就不用玉伯操心了!”她话音刚落,随即转身走出书房,向驿馆大门走去。

春雪瓶气冲冲地走出驿馆,正迈步向前面大街走去时,忽见十余名外邦汉子穿过巷口正向驿馆走来。她不禁感到有些奇怪,忙注目一看,只见那走在前面的汉子正是半年前在京城王爷府里和她较技被她击败的巫朵司。春雪瓶更是感到十分惊讶:他来作甚?!她正惊疑问,巫朵司亦已认出她来,赶忙上来和她见礼,又十分欣喜地和她问谈起来。巫朵司一面和她叙话,一面忙又对他身后那十余条汉子说道:“这位春姑娘就是我常常对你们说起的飞骆驼。”那十余汉子吃了一惊,一个个脸上都不禁露出饮佩之色,赶忙上前给她见礼。见过礼随即便又退到一旁去了。春雪瓶这才问巫朵司道:“你怎到这迪化来了?”

巫朵司:“一言难尽!”他环顾一下四周,见巷内别无他人,才又放低声音说道:“我等原是前来投奔半天云罗小虎的,不想来到西疆才知他已不幸落到朝廷官兵手里去了。”

春雪瓶不由感到惊诧万分,忙又问道:“你等为何要远离故国前来投奔罗小虎?”

巫朵司:“只因我等不甘故国沉沦的屈辱,更不愿受西国驱使前来为他刺探贵国军情,在他们强派我们前来贵国作奸的路上,我等十余人便商量好了:一到西疆便去投奔罗小虎,要求加入他所率领的义军中去,和他的义军兄弟并肩并马,共同抗击一切恃强凌弱的入侵者,让抗击入侵之敌的义旗也在我国的国境里高竖起来。”

春雪瓶:“如今罗小虎既已被官兵所获,你等又将如何自处?”

巫朵司:“我等亦曾去投奔过迪化军营,不料军营里的游击大人竞疑心我等是假投奔,真作奸,还说我等是心怀叵测,不但不肯收留,反而劝我等回去听候西国差遣。我等无奈,特来面见钦差大人,请他与我等作主。”

春雪瓶不由冷冷一笑:“钦差大人不会给你作主,他也作不了主!就是这儿的军营收留你等,也不会让你等去抗击入侵者,他们也不会抗击入侵者。他们的眼中钉不是入侵者,而是抗击入侵者的英雄义士!”

巫朵司怅然若失地问道:“我等又怎么办呢?”

春雪瓶略一沉吟,说道:“你等且随我来。”

她将巫朵司等人带到一个僻静处,才又对他说道:“那些义军兄弟们,已决定救出罗小虎。我也将随同他们前去。你等如愿相助,亦可同往。只要能救出罗小虎,义军又有了首领,你等的志向亦可酬了。”

巫朵司毫不犹豫地说:“我等愿为救罗小虎效力!”

另一名汉子忽然插口说道:“要是救不出罗小虎呢!?”

春雪瓶慨然道:“浩气自在人间,义旗仍将高卷,到时自会有人出来率领义军!”

十余条外邦汉子一齐欣然同意前往了。

春雪瓶将截救罗小虎的办法和地点都一一详细地告诉了巫朵司,并和他约好两日后便在呼图壁以西的呼图壁河岸会合,只等押解罗小虎的官兵一到便即动手。

第二天,春雪瓶和铁芳便到了呼图壁西郊,和哈里木、乌都奈等人会合了。香姑亦率领着艾比湖的达奇、小黑、查牙子等人前来参加举事,大家更是意气奋发,一片斗志昂扬。

第三天,巫朵司也带着他那十余条外邦汉子来到,大家又是一阵激奋。就在这天晚上,马强亦带着他刚从军营探得的消息赶来。他告知大家:押解罗小虎的官兵已定在明日起程,肖准将亲率从昌吉、乌苏两地军营选出的三百精骑护送。他还带来了一个使大家非常担忧和愤怒的消息:肖准受钦差玉大人的暗中指示,也挟于他自己的私愤,对罗小虎进行百般摧折,必欲在送达伊犁前置他于死地,眼前他已被肖准折磨得遍体鳞伤,耳朵亦已经聋了。春雪瓶和铁芳听了更是感到悲愤伤心。

第二天时近中午,哈里木和乌都奈各率领百骑弟兄伏在西岸渡头对面的一片密林里,只等锣声一响便冲出树林杀向官兵。春雪瓶和铁芳扮作旅客混进渡头旁边的一家酒店里,只等囚车路过店门前时,便突然冲出店去,杀了车旁官兵,紧紧护住罗小虎。巫朵司领着他那十余名外邦兄弟,扮作外邦商贩分散在店内店外,只等春雪瓶一动手,便上前帮助她敌住向囚车扑来的官军。马强因年岁已大,只跟随在春雪瓶身旁负责鸣锣发号。一切部署均已周密,就只等官兵的到来。午后约在申时,一队足足三百精骑的官兵终于在呼图壁河东岸出现了。肖准先派出十骑侦骑渡过河来在渡头一带巡逻了一遍,然后才指挥人马渡河。肖准确也算是个有心机的人物。他一直紧靠在囚车旁边惕视周围的一切动静,让一半精骑已过了河后,他才押着囚车渡过河来。官兵走过来了!一百精骑过去之后,肖准才勒马横刀押着囚车走来。罗小虎项戴重枷、脚锁巨链、蓬发虬髯盘坐车内。他虽遍体伤痕、满身血迹,却仍然眉开目朗,脸上神情还是显出凛凛威风。囚车很快就来到酒店门前,春雪瓶忙举目望去,只见除了肖准横刀马上紧靠车旁外,还有四名步行军汉,分站囚车两旁,左手扶车,右手握刀,惕然而视,险象逼人。春雪瓶眼看囚车已快过店门,忙对马强将手一挥;忽听一声锣响,惊了四野,更惊了官兵。春雪瓶趁车旁军汉吃惊回首之际,一扬手,连连发出三箭,四名军汉中便有三名中箭倒地。铁芳亦已拔出剑来一跃出店,向着那尚剩在车旁的一名军汉奔去。那军汉先是一怔,还不等铁芳到他身边,他已经向着罗小虎头上举起了手中的钢刀,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见一柄短刀流星般地一闪便插入他的咽喉!那军汉一声未曾呼叫,便倒到地上去了。春雪瓶早已看清这刀是巫朵司甩去的。铁芳见军汉已死,随即转身扑向肖准!春雪瓶已经提剑奔到车旁紧紧地护卫着罗小虎。巫朵司正和那帮兄弟向冲上前来的官兵迎去。在一片呐喊声中,哈里木和乌都奈已率领着两百骑弟兄冲出树林,直向渡头杀奔而来!只见马如龙人如虎,一片闪闪刀光,真是势如堤溃,石不敢当!这边铁芳正在和肖准交锋。肖准确也骁勇,且又在马上,铁芳虽然力大,已是积愤成威,仍是战他不下。二人正鏖战间,姚游击忽又手提大刀、纵起罗小虎的大红马斜刺向铁芳来。罗小虎在囚车里早已看得清楚,他立即向大红马发出一声唿哨,只见那大红马双耳一竖,猛然向上一跃,直立腾空,早将它背上的姚游击掀下鞍来。罗小虎随又发了出一声长长的唿哨,随着哨声,大红马忽又纵起四蹄,反向河滩飞奔而去。那姚游击一只脚尚挂镫上,被大红马在那遍是砂砾卵石的河滩上拖了不过两箭之地,便已是全身血肉模糊,连后脑勺均已脱落半边了。这时,还在和肖准拚力相斗的铁芳,已渐渐居于劣势,肖准居高临下,仗着他刀长有利,愈战愈猛,抡起长刀,不停地向铁芳头上猛劈下来。春雪瓶见了不由有些着急,忙举起弩弓一扬手,正要拨动机关,她一闪念忽又将手向下一落,飞出的短箭并未射着肖准,却正中他坐马眼旁,那马双脚一跪,肖准未曾提防,竟一下栽下马来。铁芳趁势跃上前去,手起剑落,几乎将肖准劈成两片。一个盘距西疆多年,作尽威福的肖准就这样丧在铁芳剑下了!这是春雪瓶有意让他死在铁芳手里的。至于她究竟是为什么,只有她心里才明白。

已经渡过河来的两百精骑,已被哈里木、乌都奈等杀得七零八落;尚在陆续渡河驰援的一百骑,见肖准已死,姚游击丧命,也都鸟兽般地四散溃去。

春雪瓶见战斗已渐停息,这才赶忙打开囚车伸手去扶罗小虎。

不料她刚把罗小虎扶起身来,罗小虎却已立脚不稳随又坐了下去。春雪瓶这才发现他那双腿已被折断,是再也站不起来的了!她不觉心头一阵疼痛,几乎失声痛哭起来。罗小虎却对着她笑了笑,说道:“别难过,女儿!这不是难过的时候!快扶我出车去。”

春雪瓶忙又伸出手去,将罗小虎抱出车来,将身坐在地上,让罗小虎斜靠在她的怀里。春雪瓶这才发现他全身衣服都已被血浸透,呼吸也是呼长吸短,神色异常难看。她不由一阵难过,忙俯下身去对他说道:“疼吗,父亲!他们竞把你折残成这个样了!”

罗小虎望着她深情地笑了笑:“女儿,我真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你!我只想听你再叫我一声父亲,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惜我已经听不见了!”

这时,铁芳已杀退跟随在肖准身旁的几名骑卫,快步走过来了。春雪瓶忙指着铁芳对罗小虎说道:“他是铁芳。他是你的儿子!你的亲生儿子!”

罗小虎随着春雪瓶的手指抬头望去,瞅着正向他扑来的铁芳笑了笑,说:“老弟,今天又多亏你来相助了!”

铁芳扑到他的面前,急忙双膝跪地,泪水盈眶地道:“父亲,我是铁芳!我是你的不孝儿子!”

罗小虎那双大大的眼里闪着惊愕的神情,望了他片刻,才说道:“老弟,上次是你给我解了危,这次解危又是你,咱们也算有缘了!只是我这次却变得这般狼狈,真不好意思见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铁芳又连连呼叫他几声,他似已听见,却又似未曾听见,只愕然地望着他,眼里露出困惑的神情。铁芳跪行上前,伸手想将他抱过身来。罗小虎忙紧紧抓住春雪瓶的衣服,露出不愿离开她的神色。春雪瓶虽已会意,却仍将他拥扶到铁芳怀里,他回过头来望着春雪瓶,说道:“女儿,我没想到你母亲会比我先死!她这一生真是够可怜的!我也快不行了,今后就只剩下你一人了!”他眼里不禁滚出一串泪水来。不知他是在悲悼他魂依梦绕的妻子玉娇龙,还是在哀怜这牵肠挂肚的女儿春雪瓶!

春雪瓶扑过身去连声呼叫:“父亲,父亲!”

铁芳也在他耳边喊着:“父亲,父亲!”

罗小虎虽仍未听见,却似已从他二人的神情和嘴形上看出来了。他看看铁芳,又看看春雪瓶,会心地笑了笑,说道:“这就好了!我也可以放心了。”随即又望着春雪瓶指了指铁芳说:“他也真算是一条汉子!”

罗小虎的脸色愈来愈白,呼吸也渐渐变弱,他自己也知道是不行了!他抬起头来看看围在他身旁的哈里木、乌都奈、马强、香姑……等人说道:“我把弟兄们都交给你几位,把那些再入侵来犯的外寇也交给你们了!一切都偏劳弟兄们了!”他随即仰眼向天,叹道:“我这一生已别无叹恨,只叹恨我不是死在血战外寇的刀枪下,却是死在朝廷的官兵手里!苍天哪苍天!你也太不睁眼了!”

这声音响彻林野,在那莽莽深山峡谷间回荡。罗小虎的头垂到了铁芳的胸前。

铁芳失声痛哭起来,四围响起一阵悲泣。春雪瓶噙着泪,脸色变得惨白。她紧紧地咬着唇,呆呆地望着罗小虎!过了许久,许久,才抬起头对大家说道:“这不是哭的时候;且埋下我们的悲伤,我们还有许多紧急的事情要做!”

巫朵司走到她面前来了,他后面紧跟着他那十余位外邦兄弟。他惶然地望着,说道:“春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呢?!”春雪瓶:“我定不负西疆,也不会负你等!”她随即昂起头来对环立四围的二百骑义军高声说道:“此地不能久留。诸位立即收拾好一切,随我赶回乌伦古湖!” 骑众发出一_片呼声!呼声虽不欢腾,却也无悲痛!有的只是风发,昂扬,振奋!

哈里木、乌都奈、马强以及香姑等人的眼里闪起的是:赞许,欣慰,希望与佩服!

铁芳抬起头来望着春雪瓶,只说了一句:“我随你去!”一会儿,两百骑义军在春雪瓶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向乌伦古湖驰去。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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