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扯不断的女人缘》》 · 丁峰 · 2026-07-25
“金成,你别以为我吃醋,实话告诉你,关于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任静静没有生病前把什么全都告诉了我。不过我想,既然早就了断了,这个旧情实在没有再续的必要。再说,吴卫还有女儿和前夫,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为她辛劳。我了解沈刚这个人,他是从来不会知恩图报的。”
“可你要知道,从法律上讲,沈刚和吴卫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过你不要忘记,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女儿,这就决定了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像路人一样不相往来。”
金成不想和她争辩了,立起身要走,徐红梅喊住了他,说金鼎赴美的手续已经差不多了,问他怎么办?金成想了想,说晚上再商量吧。
金成赶到医院时,吴卫已经送到了急救室,几位医生正在抢救。金成拦住了一位正要往急救室赶去的护士,护士告诉他,吴卫出现了大面积心力衰竭,情况十分严重。金成急问有没有生命危险,护士摇摇头,走进了急救室。
金成要到市里去开会,临行前他告诉苏苏,抢救结果出来后,马上告诉他。
市里准备组织一个南下考察团,由市委方书记带队,考察南方几个省改革开放的情况,要求人大政协各派一位领导参团。政协主席会议最后确定让金成参加。目前任静静恢复得还可以,就是意识仍然模糊,分不清人和事,请了一个全天候的护工,金成倒也省了不少心。
这次南方之行安排得很紧凑,在考察了广东、福建后,方书记很想再去北海看看。范智全每天都有电话来汇报情况,他说,经过反复论证,同去的人都认为确定的投资项目可行,回报率高,根据他们了解到的情况,北海的地价是一天一个样,目前已翻到每亩五十万,再晚了恐怕连残羹剩汤也捞不到喝了。金成被他们每天的汇报说得心里痒痒的,真恨不得马上飞到北海去,这时,方书记突然又对建立大都市圈的做法产生了浓厚兴趣,决定再绕道佛山去,这样,北海是肯定去不成了。
金成一下子没了辙,等自己考察回去后再去北海时间上太晚了,让范智全他们拍板又不太放心。正犹豫着,范智全打来电话,据郑林讲,原定给他们的那地块,中建八局下属的一家公司准备花八千多万进行开发,据说双方已达成意向性意见。如果这地块告吹,所有的前期工作全成了无效劳动。
金成烦躁得在房间里踱着步,举棋不定,他从来没有陷入如此令人困顿的窘境。他十分清楚,这次广西投资金贸公司将是倾其所出,大有命系一线的感觉。他十多年来的打拼,整个公司的资产,全在这举手投足之间,这个责任实在太大了。好多次,他真想撤销这个投资项目。
第三部分 第三十四章(5)
他多次点头,又多次摇头。他拿出一个硬币,先在心里定了图案面朝上为上上吉,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然后把硬币从半空抛下,硬币像陀螺在台子上的溜溜转着,终于,躺在台子上不动了,他悄悄睁开眼睛,一下子懵住了:朝上的一面是文字。
这么说,连老天爷也不同意我去冒险,顿时手足无措了。他想到了张产山,打通了他的手机。张产山已经睡了,隐约中听得出他打哈欠的声音。
“金成,你在哪儿,都凌晨两点了,还没睡?”
金成问他,香港黄氏集团知不知道北海开发建设的情况,张产山说他们已有人在北海考察,他问金成是不是也盯上了北海,金成将事情讲了一下,末了说:“产山,你帮助拿拿主意,看到底干还是不干。”张产山犹豫片刻,说道:“这事我总觉得有些悬,投资数额太大了,弄得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如果干得好呢?”
“那你金成福星高照,公司日进斗金了。”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第二天,范智全又来电话催问,金成问他能否缩小投资规模?范智全思考片刻,说:“恐怕有些难,北海方面因为前来洽谈的商家比较多,看我们一直犹豫不决,言语中开始显得冷淡,商量事情时也没有刚来时那么热情。”金成咬了咬牙,狠狠心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行,就这样定了。”这话刚说出口后,立时像放下一个大包袱一样,感到非常轻松。
第三部分 第三十五章(1)
日子过得很快,任静静经过精心治疗,恢复得还可以。表面上看,和从前没有两样,只是目光呆滞,神情木然,脸上毫无表情,一声不响,可以从早晨一直坐到晚上,木头人一样。经过医生同意,任静静回到家中休养,护工每天定时将她推到门前的小花园里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这些天,金成正为儿子办理赴美读书的事而烦恼。儿子还是中学生,在美期间需要监护人,本来徐红梅已经和一位打过交道的美国商人谈妥,对方也答应了,谁知道最近美国税务部门指控这位商人偷逃税款,正面临刑事指控。徐红梅只得另外找人,这事又耽搁下来了。
这天是双休日,天气晴好,瓦蓝的天幕下,几抹淡淡的云丝。风在温暖地吹着,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倘佯在林间野外。吃过早饭后,金成推过任静静的轮椅,来到门前的小公园里。花径旁的石凳上,三三两两坐满了人,金成一边和熟人打着招呼,一边推着轮椅来到假山旁。人说是10月小阳春,不知名的花儿开得正盛,红的、绿的、黄的,金成很少有时间到小公园来,今儿感觉十分亲切,原来门前的公园也这么漂亮迷人。他俯下身子,对静静说:“静静,你看秋花也不比春花逊色,你应该每天到这儿来兜兜风。”任静静只是呆呆地瞪着眼睛,什么表情也没有。
金成停下轮椅,从身旁的花丛中摘来一枝小红花,小心地插在静静的衣服上,任静静仍然一脸茫然,眼睛瞪着前方,不知在看些什么。金成还想把轮椅往小河方向推去,这时,一个小孩跑过来,手中拿着一个大信封,递给金成,什么也没有说,就很快转身跑开了。
金成感到很奇怪,正想询问事情原委,小孩已经看不见了。他恐怕其中有诈,小心地把信封扔在远处的草地上,然后用一枝小树棍来回翻弄着,确认无误后这才从地上捡起来,拆开封口,里边装着一张信纸和一沓打印材料,直等看到内容后,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这是一封敲诈信,信中要他向指定的账号汇去一千万元,否则将向有关部门举报他这个强奸犯。
“强奸犯?”金成被搞得一头雾水,等看完材料后,他终于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了。文章把当年在龙岩放蜂时那个晚上,王前如何被他引诱,最后被他酒后强奸,细节写得非常详细,连王前收藏短裤的事也用非常下流的语言写得入木三分。这下,王前成了圣女,他倒成了十恶不赦的罪犯。
“无耻,简直混蛋透顶!”看到这儿他已经怒不可遏。可当他继续往下看时,差不多要气炸了肺。文章写道,为了赎罪,也为了堵住受害人的嘴,前不久当王前患上尿毒症时,他一下子拿出了十六万元的巨款为她治病。文章还恶毒地反问,金成如果不是做了亏心事,不是心中有愧,王前和他非亲非故,他会一下子拿出十六万吗?
金成的脑袋快要爆炸了。会是谁在算计他呢?龙岩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只有王前和姜山河知情,连小钱、小罗也不了解。前不久王前主动告诉他事情真相,这事不像是王前干的。可是,为王前垫付十六万元,也只有王前一个人清楚。这么说,只有一个解释,姜山河又和王前搞到一起去了。
“看来,王前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女人!”金成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低级的、像农夫和蛇一样的致命错误。他找出电话记录,查到了王前家的号码,可是没有人接电话。
“她真的躲起来了,有道是来者不善,自己该如何处置?”金成心里很窝火,好心没好报,烧香惹鬼叫,典型的自寻烦恼。
他想尽快找到徐红梅。车子开到她楼下时,这才想起,徐红梅到上海和外商谈生意去了,要过两天才能回来。“真是一件不顺件件碰壁!”他苦笑一下,还是打开了徐红梅家的门。
他要通了徐红梅的手机,徐红梅正和外商洽谈,说等一会她会给他去电话。他静下心来,反复梳理着纷乱的思绪。他十分清楚,光凭龙岩那件事是谁也不会相信的,关键是那张十六万元的支票。任何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如果没有特殊关系或者有要害捏在别人手里,谁会发神经病,一下子拿出数额如此巨大的钱款来?这是典型的用钱买太平!
——那么仅仅是姜王两人,还是另有幕后黑手?是单纯为了敲诈一笔钱,还是另有阴谋?如果是后者,问题就要复杂多了。
徐红梅的电话打来了,听说是这事,她也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是这样呢,这不是平空多出的麻烦?没了这张支票,谁也没法说你,可现在倒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这样吧,你在我家等着,我连夜回来。”
徐红梅6点不到就到了家,金成还躺在躺椅上抽烟。徐红梅皱着眉头埋怨道:“你看你,抽多少了,烟雾腾腾的全是烟的臭味。”说着,赶忙打开了窗户。
“你说,这个世界还有公理吗,自己付出了巨资,到头却惹了一身臊,真是连哭的地方也没有。”
徐红梅嗔他一眼,数落道:“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该怎么说你才好呢。做事,就是缺个心眼,好人坏人不分,有时说你几句,还要嘴硬!怎么样,捅下娄子了吧!”
金成白她一眼,也没好气地说道:“人家来和你商量事情的,不是听你埋怨的,早知道不找你了。”
“你看你,还没说上两句,又不高兴了。好好,我不说了,反正我的话你是听不进去的。”徐红梅赌气进厨房忙饭去了。
第三部分 第三十五章(2)
不一会儿,徐红梅炒好了两个菜,端在台子上,看见金成要穿衣服,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你要走了?”金成“嗯”了一声。
“我说你两句就和我怄气,从今往后,不要来了。”说着,把筷子重重摔在台子上,赌气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一声不吭。
金成拿包的手停住了,看见徐红梅动了气,把包放在一边,走上前摇着她的肩邮递员赔笑道:“也像小孩一样,一点说不得,好了,不走了,陪着你还不行?”徐红梅脸上的气色才有所缓和。
两人的心情都不好,很快吃好饭后,徐红梅端上一盘水果。她给金成削了一只鸭儿梨,自己慢慢吃着草莓。
“再问一句,你真的没有对那女人施暴?”
“你在开国际玩笑!天地良心,我会干那种事吗?说心里话,我对吴卫存着一片真感情。至于王前,说句不该说的话,那是个垃圾女人,我会对她有兴趣吗?”
“可你毕竟和人家睡过了,这可是不争的事实。”
“那也是不知者不怪。说实在的,这次之所以拿出十六万,也有一点补偿她的意思。不管怎么说,我占了她的便宜。”
“你这话完全错了,你玩弄了女人,其实女人也玩弄了你,这是对等的。另外,男女之间的事说不清道不明,哪能像秤称斗量那样清爽?”
“好了,我们不说涉及道德范畴的事,我只想问一句现在怎么办?”
“这还不好办,亏你还是男子汉,连一点临机处决的能力也没有了,告诉你四个字:静观待变。此时最要紧的首先不能自乱阵脚,那就正中恶人的诡计了。”
她的一句话提醒了他,金成当下跳起来,抱住她的面孔狠狠亲了一口,把个徐红梅高兴得什么似的,撒娇道:“我帮你出了主意,你得让我快活才行,否则,你别想睡安稳觉。”
这一天,金成刚到办公室,忽然接到市委方书记秘书的电话,要他马上到方书记办公室来。
金成赶到时,方海涛正在看文件,看见他进来,赶忙招呼他坐下,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金成心里咯噔了一下,人们都说,方书记越客气,说明你和书记之间的距离越大,他对你很随便,反而和你很亲近。
方海涛和他聊起了工作,工作是否顺利,有没有困难等等,金成都一一据实回答了。方海涛笑了笑,突然转口道:“前次南方之行,稍嫌仓促了些,有些应该去的地方也没有去,譬如龙岩,听说那就是一个很有名的侨乡……”话未说完,就意味深长地看了金成一眼。金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其实希望金成能主动把这件事讲出来。金成缓了口气说道:“方书记,有一件事,你不找我,我本来也要来向你汇报的。”说着,从包里掏出了那封信和一沓材料,双手递给了方海涛,方海涛只是很注意地把信看了一下,抬头问道:“这事你自己如何看?”
“这是一封典型的敲诈信!”金成有些激愤地抬高了嗓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非常详细地复述了一遍,之后叹口气道:“千错万错,我根本不应该为王前付那笔医疗费,好人做不得,结果还惹了一身臊。”
方海涛的眉头皱紧了。稍停,他对金成说道:“举报信写到了中纪委,影响很不好,中纪委领导批转省纪委严肃查处,并要求把调查处理结果上报中纪委。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一位副厅级干部,市委也感到压力很大。当然,作为市委书记,我首先相信你是清白的,否则市委也不会重点培养你。但最让人无法解释的是,你怎么会平白无故的为一个你自称十分厌恶的女人垫付了巨额医疗费?要知道,这可是十六万元巨款啊。这种做法通常是违背常理的。”
金成第一次有了那种浑身是嘴也分辩不清的感觉,他最希望此时能找到王前这个女人,只要她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那她总不会当面说假话作伪证。可是王前早已不知躲藏到哪儿去了。
连方海涛也看出金成眼里绝望的眼神,安慰道:“你也不要太着急,这种事,关键要凭证据。想想看,兴许还能找到对你有利的东西。”
方海涛的话提醒了金成,他眼睛忽的一亮,激动地站了起来:“方书记,有了,进士府的小媳妇可以为我作证,那条短裤还是她给藏起来的。”
方海涛听后摇了摇头:“那位有正义感的小媳妇只能证明王前利用短裤敲诈你,至于强奸,你能保证她可以提供当时的现场材料?”方海涛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得金成透心凉。他这才意识到,这次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省纪委调查组来到W市,金成被请到一家地段冷僻的招待所住下,调查组又详细询问了他和王前之间的每一个细节,连一些不屑启齿的动作也不放过。此时金成真恨不得面对青天大叫三声“天哪”!政协副主席成了众矢之的,远离这个名利场,什么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金成知道,虽然没有宣布“双规”,其实就是双规。趁着这少有的清闲,金成有时间把这么多年来自己的人生轨迹认真梳理了一遍,他突然明白,佛门的大彻大悟全在人们遭受了磨难和挫折以后才能警醒,真正的四大皆空是一种很难达到的崇高境界。逐名?逐利?到头来还不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你在名利场上得心应手,却没有了宝贵的亲情、友情、爱情,老天爷真是太公平了。他打定主意,这次事情过后,立即让小鼎出国,学成真正的本领,永远也不要涉足政坛。
部分 第三十五章(3)
也许真的达到了空灵的地步,顿时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解脱和净化,漆园小吏庄周也许在遭事后,才会有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念头,竟成就了大家之说,弄出那么玄奥的“不知周之梦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的千古绝唱。时势造英雄,庄夫子实在是空灵世界的伟大产物。
这一夜,他睡得十分香甜。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金成被双规的事在W城闹得沸沸扬扬,三人成虎,传到最后,金成已成了持刀胁迫强奸妇女的色狼、恶魔,这次不判死刑也得落个无期。好在此时金成呆在招待所里,外边的传闻一概听不到,倒也落得耳根清净,人竟然一天天地胖起来。
南下调查的专案人员回来了。他们费了好大周折,最终找到了小媳妇,她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当听说要了解十多年前一个叫金成的养蜂人时,连连夸说金成人老实本分,是个好人。当问到那个叫王前的女人时,小媳妇的脸色立时变了,用土话骂了一句。
调查组听到了对金成十分有利的反映,也验证了王前勾引陷害的新材料。由于无法找到王前,金成又拒不承认,专案组认为“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准备以此来结案,并已将此结论通报了W市市委。徐红梅已经在饭店预订了包间,到时为金成压惊洗尘。这时,又一封针对金成的举报信,使形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第三部分 第三十六章(1)
俗话说,祸不单行。就在强奸风波的调查接近尾声,金成将要走出封闭了二十多天的招待所时,他的对手又不失时机地寄来了第二封举报信。举报信揭露说,任楚楚是金成的小姨子,栽赃陷害孙小妹的事件败露后,酒店要将其开除,被他想方设法保下了。后金成明知任楚楚不具备财务人员的基本素质,仍然让她担任财务主管,在知情的情况下让她贪污了公款二百万。这里的主要原因,是任楚楚探得了金成儿子的身世秘密,作为交换条件,他纵容了这次贪污行动。举报信的内容特别短,明眼人一看就有牵强栽赃的嫌疑,但在后来提审任楚楚取证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任楚楚一口咬定,当时她曾打电话给金成,说她男朋友因资金周转不灵,需向公司暂借二百万,金成同意了。因此,这钱既不是贪污,也不是挪用,而是向单位借款。
“你知道金成已不是金贸有限公司总经理,即使他知情,他也无权批准这笔款子。”
“金贸公司的现状谁都清楚,名义上是我姐姐,但她患重病根本无法理事,真正说话算数的还是金成。他不点头,一分钱也动不了。”
“借款需要手续,需要领导签字,你什么都没有,后来还携款潜逃到国外,这又如何解释?”
“反正这笔借款金成是知情的!”她紧紧咬住金成就是不松口。
其实专案组紧追这件事是有目的。第一,金成是现职领导干部,他和原企业明脱暗不脱,直接违反了中央有关规定,是不能允许的;第二,金贸有限公司现在是股份制企业,动用二百万元巨款必须经过董事会讨论,如果金成真的知道这件事,那就不仅仅是违反财经纪律,而是直接侵犯了全体股东的利益,构成了犯罪。但从目前情况来看,金成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任楚楚话的可信度值得怀疑。但如果任楚楚以公开金成儿子身世秘密来要挟金成,金成一念之差或许会采取默许态度的。基于这样的考虑,专案组征求W市市委同意,经省委批准,暂时停止金成的政协副主席职务,待以后问题查清后再作最后处理。
一个多月时间,金成恍如隔世,真所谓洞中一日,世间千年,尽管没有受到任何虐待,可人身自由受到限制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刚走出招待所大门,连屋外的阳光也分外炫目,让人无法睁开眼睛。金成刚回到家,楼下响起了徐红梅的声音。她快人快语,人还未到屋里,高嗓门已经甩过来。进门后,她先看了看静静,然后上下端详着金成,吃惊地叫道:“哎,你是怎么搞的,别人被调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你倒好,怎么养得又白又胖?”
“那些人心中有鬼,自然愁得吃不下睡不着,我有什么,行得正坐得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就不信,王前这个婊子能躲到地洞里去?”
“你看你,还当过市领导,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徐红梅皱起了眉头。金成倒被他说红了脸,不好意思说声“对不起”。徐红梅在他对面坐下:“本来想来安慰你,看来是多余的了。不过,我一直弄不懂,楚楚怎么这样恨你,硬把你往火坑里推。”金成苦笑了笑:“我们老家有句俗话,一升米养个恩人,一斗米养个仇人。楚楚认为她遭了事,全是我一手造成的。你想想,我会同意她携二百万元巨款潜逃吗?”徐红梅稍停问道:“停职了,还有什么打算?”
“过去的生活节奏快,人也整天忙得陀螺似的。有了这个机会,把人生再梳理梳理。也许徐伟松说得对,我这人平民意识太重,无法做到大奸大恶,不是做官的料。我想好了,远离官场,重操旧业,自己舒心,人也自在,何必自寻烦恼。”徐红梅沉吟片刻,“男子汉顶天立地,遇事应该丢得起放得下!”
金成好一会儿没有讲话,良久,自嘲道:“红梅,这次进学习班,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老母常要我知足常乐,平时懵懵懂懂的,并不了解这几个字的真正意思。你想想,名邪?利邪?全是身外之物,说没有就没有,你不顾一切,有时甚至不择手段去争名夺利,结果呢?真的如‘好了歌’中说的那样:‘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所以,别以为停了我的政协副主席我很伤心,错了,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人大概是食肉动物的缘故,因而对同类的残杀争斗就显得尤为残忍。”
“好了,收起你的高论吧!”徐红梅甜甜一笑,露出两个迷人的酒靥,“我只担心你脑海中塞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让你剑走偏锋,走火入魔的。你要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一直走顺道。心放宽些,开心的事多想想,只要自己活得自在,还不把那些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气死。”
金成也笑了。他突然想起,不知吴卫是否出院回家了?徐红梅没有答话,只管闷着头从壶里往杯子里斟茶。金成有些奇怪,问她怎么了。徐红梅仍然没有讲话,稍停她站起身,说一句:“天不早了,回去吧!”
徐红梅反常的举动反而激起金成的疑心,他连着给吴卫家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感到有些不对劲,决定去看看。屋里没有任何反应。他迟疑片刻,用钥匙打开了防盗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吓了一跳,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味道,他小心地打开电灯,一下子惊呆了,吴卫的大幅照片上挽着黑纱。
第三部分 第三十六章(2)
“怎么,吴卫死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看时,吴卫正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在嘲笑他消息迟滞,直到现在才来看她。
“这怎么可能,吴卫的病情不是已经稳定了,又怎么成了不治之症?”金成雷击般僵凝着,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你、你终于来、来了……”仿佛从遥远的地底下发出的声音,把金成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在遗像旁边的沙发上,穿着睡衣的苏苏蜷缩在一边,手中握着只剩下一半的酒瓶,地上还扔了不少空酒瓶。
“苏苏,你怎么吃酒了,不要命啦?”金成急着来抢苏苏手中的酒瓶,被她一把推开了。
“苏苏,为什么要作贱自己,你妈在九泉之下看到也会十分难过的。再说,人死不能复生,寿由天定,你也用不着如此烦恼。”
想不到金成的话引得苏苏更加大声地痛哭起来。哭过之后,苏苏渐渐安静多了,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不知不觉竟睡着了。金成感到十分郁闷烦躁,他将领口解开了,燃着一支烟,淡淡的烟圈飘浮着,金成把窗打开了。他想起了徐红梅,求她马上到吴卫家来一下。开始她不肯,她早知道吴卫死了,经不住金成再三恳求才勉强答应了。
“你看苏苏怎么办,这样下去会毁了她的。”金成征询徐红梅的意见。
“吴卫娘家还有人,把苏苏交给他们,有了亲人陪护,流逝的岁月也许慢慢会抚平她心灵上的创伤。”徐红梅缓缓地说。
“这座房子苏苏是再也不能住了,她睹物思人,一直沉浸在对母亲的思念和自责中,会干出自杀的蠢事来。”金成补充了一句。
金成把徐红梅拉到一边,商量苏苏如何安排。徐红梅说:“她不肯去她阿婆家,就先在我那儿住一段时间——不过我得和你说清楚,这是过渡安排,下边怎么办,你自己去拿主意。”金成想不到她会同意苏苏住到她家,连连对她说感谢的话。
苏苏开始不肯住到徐红梅家去,她说要靠自己的力量,办出国手续。金成告诉她,这事不矛盾。至于办出国,不是这么简单,说走就走。这一段时间
,她先去金贸公司,什么时间签证下来,再走就是了。苏苏没有其他办法,同意了。
晚上回到家中,金成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想着苏苏的事。正在为难时,电话铃声大作,把他从睡意中惊醒。他抄起话筒,是徐红梅的声音,他的心收紧了,该不是苏苏又添麻烦了。
第三部分 第三十七章(1)
徐红梅的声音显得很急迫,问他有没有范智全的北海消息,金成说回来后一直没有联系。徐红梅告诉他,她一个朋友从北京来电话,国家要对过热的地产开发进行调控,而且有具体的政策出台,要他多关心一下北海的行情。
金成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头“嗡”的一下大了,这个麻烦对他犹如釜底抽薪,他的所有资产,连同他的身家性命,全搭在里边,情况果真如此,他真成一贫如洗的赌徒了。正在他忐忑不安时,有谁在按门铃。
“范智全?“当他打开门时,倒吸一口冷气。情况正如徐红梅所说的那样,最近几天,北海的地价一路狂跌,已从顶峰时的每亩一百万元,猛跌到每亩三万元还没有人要,香饽饽一夜间成了臭狗屎,有人自杀,有人跳楼,金贸公司投下的近亿元资产也一下子打了水漂。金成二十多年的打拼付之东流,资不抵债的金贸有限公司还欠下银行五千万元的债务。
金成被彻底击垮了,他只感到有无数条绞索将他团团缠绕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是一个什么地方,金成竟如此熟悉,那一片片燃烧的火焰,鲜红,仿佛熊熊的无尽地火,又似乎九霄云外的熠熠天光。他恍然明白,那是海滩上特有的簇簇盐蒿,身边是那光芒万丈壮锦似的晚霞,在一片灿烂的光芒中,像仙女一样亭亭玉立着的。是谁?圆圆的脸,亮亮的眼睛,一对漂亮的虎牙,笑起来酒靥竟那样甜,那么令人心驰神往。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突然明白,那是在梦中,一群仙女中,她簇立在正中,对着金成意味深长地笑。金成痴痴地看着,他想赶快弄清楚,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对着他笑。正在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时,突然,从仙女的背后,跳出一个魔鬼,它面孔狰狞,青面獠牙,恶狠狠地扑向仙女,金成见状,大叫一声。
“老天爷,六天了,终于醒过来了……“他听到耳边低低的说话声,终于,他看见了一脸疲惫的徐红梅,也看见了儿子稚气未脱的脸。
“真的一无所有了?”他苦笑着对徐红梅说。
“金成,不是我说你,男子汉胸怀四海,更何况钱财身外之物。退一步说,如果没有遇见黄瑞文,你还是一名教师,最多当一名校领导吧!没有些许欢乐,也就没有如许烦恼。听我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身体才是最可宝贵的。”徐红梅的话让他想起黄瑞文,想起刚才梦中的情景,“那是小文!”他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啦?”徐红梅狐疑着摸了摸金成的前额,“不烫呀,怎么净说胡话?”
医生检查了身体,说他生命体征指标还算正常,只是太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张产山打电话来,要他放宽心,金贸公司到底怎样,还很难说。他说目前三亚景色宜人,气候温暖适宜,正是养病的好季节,希望他能到三亚来,这样对他的身体很有好处。徐红梅也劝他,既然W市对他成了是非之地,不如躲到外地图个清静,或许这是上上之举。
刚下过雨,海边的空气清凉湿润,从海洋深处挟裹而来的海风,带着浓重的海的气息,呼啸而过,棕榈树上的雨点扑簌簌掉个不停。海边游人不多,大多到室内游泳池去了。金成绕着沙滩,赤着脚连跑了两圈,直到前额沁出细细的汗珠,他才放慢了速度。这是著名的银色沙滩,沙细,沙白,脚踩在上边,轻轻的,十分温柔地摩挲着你的掌心。那才叫享受,你尽可以闭上双眼,让整个身子和海滩全方位接触,人顿时在空灵缥缈的境遇中,仿佛岁月在静静流淌,生命鼓起了人生最辉煌的乐章。天地完全净化了,惟有那不变的是孪生万物的大自然,和谐、美妙,飘荡的灵魂全在这宁静中腾挪升华。金成的心中升腾起从未有过的安详和兴奋,佛门的坐禅讲究悟道,他又醒悟了什么?
他在沙滩上坐着,手指在不停地画着一个个飘逸的圆弧,圆弧不断向远处扩散,很快消失在海天茫茫的一派大水中。他知道,高贵的人类,就是在海洋中繁衍,又从海洋中走出,海洋,人类之母!他突然感到了生命的伟大,生命的可贵就是在不断地延续、繁衍、生长,进而走向更伟大的辉煌。
他呆坐着,脸上浮现出傻乎乎的笑。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悄悄来到他的身旁。等到他发现时,那人又很快走远了。只见地上放着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尽管岁月无情,但他还是从照片中丰姿绰约的贵妇人身上,看到了那个顽皮任性、而又绝顶聪明的小文的影子,她脖子上围着的,正是金成送的那条珍珠项练。照片的背边,端端正正写着三个清秀的楷体字:黄瑞文。
“小文来了?”他想追上去,刚立起身,他又停住了。既然她刻意回避,一定有她的理由。他撕开了封口,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也许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为了你,也为了我,为了所谓的‘生前身后事’有个注脚,我想,还是给你写这封信。这也是你盼望了几十年的事。
我十分清楚,你最想知道,身陷绝境的我是怎样来到香港,又是怎样成为富甲一方的黄氏集团的董事长。你已经知道,我的姨妈拥有香港最富有的黄氏集团,但那时,海外关系在大陆是最令人恐惧的关系,多少人因为这层关系而死无葬身之地。你胆小,我几次想告诉你,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第三部分 第三十七章(2)
记得那一个晚上,我来到鹰潭火车站,我才不想用你给的钱去买车票。这儿有华东地区最大的火车中转站,我很容易扒上了去西南边境的火车。在中缅边境,我用藏在袜子里的一百元钱找了一个向导,轻而易举地就过了边境。但姨妈告诉我,我必须想办法去泰国的曼谷,香港黄氏集团在那儿设有办事处。我央求那个带路人去泰国,开始他坚决不肯,经不住软哄硬磨,又给了他最后的二百元钱,那人终于同意了。但在半道上,我发觉他起了歹念,想拐卖我,我假意奉承他。在过一个寨子时,遇到当地的士兵正在盘查行人,我已学会了几句当地方言,悄悄对一个士兵说“这人是政府派来的奸细”,还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那些士兵一拥而上,就把那人抓住了。
好几次,我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道命不该绝,最后都绝处逢生。这样,吃尽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来到了香港。到香港时我姨妈都不敢认我了。
“我姨妈也有一位女儿,我的表姐,就是你两次看到的那位。本来,姨妈要我表姐执掌黄氏集团,谁知道有一次,香港发生了一件富豪家族内部火并的事,几位接班人全被杀死了。从此,我表姐只想画画,集团的事一概不肯过问。在这种情况下,我姨妈才急着要我过来掌管集团帅印,但她坚决反对我和你来往。——为了公司,为了姨妈,也为了我能在香港安身立命,我不得不含泪向姨妈保证,今生今世,决不和你相认。本来,我已经拒绝了姨妈要我去香港的建议,如果不是发生了江西知青点上那件事,我很可能不会去香港而和你在一起的。说到底,这都是命,谁也无法回避的。
那次在国宾馆,你、徐红梅、阿秀在一起,其实我就在你们身边。——那位凭窗而坐的西方女人就是我,只不过化了装。你根本不知道,那时我内心好苦好苦,凄惶得似乎要滴血。自己深爱着的男人就在身边却不能相认,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吗?
我知道自从阿秀告诉了你我的情况后,你就怀疑黄瑞文是我。俗话说,生意场上无父子,从来只有争斗搏杀,没有人像我这样来和你做生意的,这等于白送钞票给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有原因的。
你一定会问,天成的父亲是谁?其实你在那盘录像带中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鹰潭的那一晚,就那一次,我怀上了,当然,我是在回到香港后才知道自己怀了孕。为了掩饰,我不得不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结了婚。不久,我们就分居了。从此,我独身一人,带着天成,再也没有另一半了……
天成是无辜的,他应该有自己让人羡慕的生活,他更应该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看见他和你在一起那么开心,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小家伙毕竟是我和心爱之人的结晶。香港是一个讲实际的社会,它的功利性很强,有时还十分势利。如果有谁发现了黄瑞文儿子的生父是一个穷光蛋,小报的头、二版一定全是相关文章,而且他们会一直穷追猛打这事,直到他们感到厌倦为止。为了天成,我也要让你成为人人羡慕的千万富翁。这是一。
第二,我在黄大仙庙许过愿,只要知道了你的消息,我会尽全力帮助自己的心上人。当我从徐红梅的电话中无意听到了你的名字后,我是那样的激动,激动得心脏病也犯了。最后我还是忍住了,我必须信守我对姨妈的保证,有生之年不能和你相认。你知道,那种痛苦犹如生离死别,可我不能违誓。有时我看到你和阿秀谈笑风生时,我还心生嫉妒,阿秀可以和你随便来往,有说有笑,老朋友一样,而我却像贼躲在远处偷偷地看,你说让人绝望不绝望?听说你现在破产了,其实你也不要太把这事放在心上,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过眼云烟罢了,用不着长吁短叹,一切随缘最好!
再说说天成吧,他现在美国读书,前天还来电话问我好。小家伙很机灵,那次从小镇回来后,有一次他突然问我,妈妈,他们都说我和小鼎长得很像,你能知道原因吗?妈妈是知道原因的,因为你们有一个共同的爸爸!这件事我已经委托律师直接告诉天成。我的价值一个多亿的家产,将由你作为监护人,让天成来继承。
小成,再说说我的身体吧。返回香港的路上,因为躲避搜捕,穿过深山老林时,染上了一种头晕头痛的怪毛病,找了多少名医也无济于事。那次你拍回的录像,让我哭了几天几夜,也把我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冲垮了。现在,我知道已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也许这就是报应吧!我一直躲着你,不肯见你,你为了报复,就拼命折磨我,拣我最脆弱的地方下刀子,拍回来的这盘带子让我无法自拔,医生已几次下了病危通知书了。小成,我真的想最后能和你见上一面,紧紧抱着你哭上个三天三夜,然后含笑九泉,现在看来也成奢想了。那次潘堡河遇险,要不是你,我早走了。有时,当我想你想得十分厉害时,我就拿出我们在古镇拍的那张照片反复端详,心里就会漾出幸福的回忆。三生石上,据说已做好了一切。不过,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和你相识,还想和你做夫妻,哪怕是名义上的。我知道,那边很冷,很单调,我害怕形单影只,可想到了你,我就不用担心了。
你家屋后池塘边的那棵柳树长得真大,树冠如华盖,曾经为我遮盖了风雨。那年你在大柳树下边送我,还说了灞上柳送亲人的句子,我早听我父亲说过,灞陵伤别,离别杨柳,亲人要永远分开的。它早想到我们的事不会有结果的,果不其然,到头来还是天各一方。缘分是有定数的,你不承认不行。不过,老天爷给了我们天成,也不枉相知相恋一场。我是很知足的。再见了,小成!再见了,我的永远爱的人!
第三部分 第三十七章(3)
金成早就哭得泪人一般,他痴痴呆坐着,泪眼盯视着海边上飞翔的海鸥。海鸟真是大海的精灵,那么自信,那么坚强,也许它们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悲欢离合,没有了人世间的生生死死,才能活得那样洒脱,那样不顾一切。鸟的翅膀是生命的信息,鸟的爪喙挟裹着死亡的阴影,大海给了生,大海给了死,相生相克的人世万物,最终成就了这色彩斑斓的花花世界。此时,天空中忽然传来大鸟的怪叫,那么凄厉,那么人,金成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好熟悉的鸣叫?”这记忆中的声音让他想起那次车祸,想起了笑吟吟的小文。谁知小文也香消玉殒,离他而去。
他从来没有去想,自己干了一件天底下最蠢的事。他的本意只想让小文赌物思情,能够去掉伪装早日和他相认,却不知自作聪明,在无意中给了她致命一击,他立刻给香港黄氏集团挂电话,可一直是忙音;他猜测信和照片是阿秀送来的,查遍住宿登记簿,没有阿秀的踪影。他真的想一下子飞到香港去,和小文见上最后一面。这时,张产山匆匆走了进来,告诉他,W市公安局的陈局长想见他。
陈局长还是那样,圆脸,矮胖,看见金成赶忙喊一声“金主席”,金成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他千里迢迢赶到三亚为了何事?陈局长看出他眼中的疑惑,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苏苏终于被金成和徐红梅的真诚所感动,悄悄告诉徐红梅,有一个姓姜的,也是做进出口生意的,和沈刚很熟。有一次吃饭时,她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谈论金成,还说一个姓王的女的不同意指证金成。看她在场,就借故把她支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徐红梅心中的疑团得到了证实,沈刚是真正的幕后指使人,随即她报了警。
这是一起典型的陷害厅级干部的案件,公安部门不敢怠慢,马上向市委方书记作了汇报,方书记请省公安厅配合。由于公安部门的介入,案情的侦破有了突破性进展。沈刚搞情报出身,有一套反侦查经验,不管怎样审问,始终一言不发。姜山河扛不住了,他本来和金成无冤无仇,只不过想趁机弄一些钱花花,何曾见到过被审讯的架势,早就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全抖落个干净。据他交代,沈刚早就知道吴卫和金成相恋的事,那时他正春风得意,压根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后来发生的大学校园捉奸风波,让他相信了金成和吴卫之间肯定有一腿。他帮吴卫买房,原来也有修补旧情、重续前缘的意思,谁知道吴卫并不领情,一打听,才知道有个金成横在中间,吴卫的心里早就有了金成。特别是金成无偿帮助装修新房,又一下子拿来十万元为她垫住院费,更让他相信两人之间决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强烈的报复心使他的灵魂一下子扭曲了,他恨得牙痒痒的,睡梦中都想着报复他们。这时,他的同学、任静静的前夫陈卫东,对金成也恨得不行,发誓要把他搞垮搞臭。沈刚走私认识的曹行又偷偷从国外潜回来,几个人计划了两套方案:如果金成把钱汇过来,他们就把汇单的复印件寄给中纪委,那时金成真成了自投罗网的鸟儿了;如果金成不为所动,他们就连篇累牍向各级党委举报,只要纪委找不到当事人王前,医院的十六万元就是铁证,金成浑身是嘴,也无法说清为一个并无深交且自称厌恶的女人,一次性交纳巨款的事实。曹行建议把任楚楚贪污的二百万元也算在金成头上,在同一篇举报材料中一并捅出,陈卫东认为不妥,隔一段时间抛出一颗重磅炸弹,人们就会产生不知金成还有多少问题的想法。
王前是关键证人,王前又执意不肯诬陷金成,他们设计将王前哄骗到一个偏僻山区的乡卫生所,给了那位所长一笔钱,让他每天给王前注射镇静剂,王前真的变得呆傻什么也不知道了。
金成耐着性子听完陈局长的叙述。他从心底里感谢陈局长百忙中还抽空到三亚来告诉他这一切,不过,在经历了几番大起大落后,他早已心如死灰,特别是比起小文的存在,一切都显得无所谓了。他默默祈祷,但愿能用自己的名利换回小文的一切,老天爷还讲公道的话,好人应该一生平安!
他心里烦闷,沈刚他们的落网也唤不起他任何兴趣和喜悦之情。晚饭后,他谢绝了张产山的陪同,信步又来到海边。正是晚潮兴起,排山倒海,势不可挡,那白花花的潮头,高昂着,呼啸着,不可一世地吞没了天,吞没了地,在游人的惊叹欢呼声中,筑起了一道铺天盖地的高墙。观潮的人很多,他想找一张躺椅,四处看了看,除了一位蒙面睡觉的年轻女人旁边有一张空躺椅外,再也找不到第二张了。女人大概很疲劳,睡得很香,身旁摇篮里的小孩大声哭着,她也似乎毫无知觉。金成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叫醒她?
第三部分 第三十八章(1)
金成正准备走开,躺椅上的女人突然开口了,他转头看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原来是顾小玲。
顾小玲瘦了,但比从前更漂亮了。她披着毛巾毯坐了起来,看着金成笑道:“金主席,别来无恙!”
“小玲,你结婚啦?”
“你问他?”顾小玲用手指了指摇篮里的孩子,放肆地大笑起来。孩子还在哭,金成犹豫片刻,抱起小孩,孩子见有人抱他,立时不哭了,小脸上浮起甜甜的笑。“你看你们很有缘分,他看见你就笑,说不定你们能成一家人。”顾小玲诡谲地说。
“小玲,你搞什么名堂,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金成有些不高兴了。
“你看你,还在摆总经理的臭架子,真是积习难改。你别忘了,现在你失去了财产,和我一样了,也是穷光蛋,我们的地位终于平等了。你可能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好几年。”
“你在说什么呀,怎么越说我越糊涂。我没有了财产和你有什么相关?”
“很有关系!过去你是老板,我是伙计,还不是你有了几个臭钱!我得看你眼色,服从你,受你指使,造成了两人的不平等。如今你破产了,优势没有了,你再也不敢对我指手画脚了。因而我感到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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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啦,好像专门来调侃人似的。”
“你肯定不知道,今天我们的见面,是老天爷安排的。你手中的孩子如果会讲话的话,你知道他会喊你什么?”
金成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他发觉顾小玲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了。她喃喃自语着,神情迷惘,稍停,眼角上滚下两滴清泪:“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家三口终于第一次聚在一起了。”
金成心中一震,他的猜想开始被证实,他手中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顾小玲的情绪稍稍有些平缓,她看一眼金成,慢慢说道:
“今天,我敞开心扉对你说,和你在一起,我一直有一种压抑感,因为我们之间是不平等的,你是主子,我是奴仆,你腰缠亿贯,而我只靠为你打工生活。至于我为什么突然辞职,突然离开公司,你根本不清楚——我有了,肚里有了你和我的骨肉。
“那一次在外滩怡红饭店,我和你说的是真话,我想最后一次开诚布公和你摊牌,可我还是忍住了。我诚心诚意想和你组织一个新的家庭,我一定会善待任静静,善待阿鼎,善待你们这个家。可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我不得不准备我的最后一着棋。我知道,只有让你彻底破产了,让你和我一样成为一个穷光蛋,打掉了你的优越感,你就和我平等了。我开始实施我的计划。我们在深圳有一个同学会,每周聚会一次。那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中央开发大西南的计划被下边念歪了,结果变成了地产投机,我认为机会来了。我用你给的五十万元辞职费,来到北海,几经周折找到了一个和徐红梅相识的人,他就是郑林。我答应他,只要他能说动徐红梅,让金成来北海投资房地产,这五十万元就全归他了。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家伙还真有能耐,七说八说居然把一向行事谨慎的金成说动了心,竟敢在北海投下了一个亿的房地产。这下,我欣喜若狂,当即二话不说就把那张五十万元的支票给了他。结果,我成功了,你破产了……”
“你个疯女人!”金成如五雷击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竟会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所谓“平等”,干出这种蠢事来,而且是用他给她的安家费,这事传出去,还不把人大牙笑掉。
“老天爷是公正的,他不会偏袒有钱有势的人。现在我们扯平了,报复成功了,你再也不欠我什么,我也不会再去麻烦你。至于你手中的男孩,太可爱了,你看,他的眼睛,他的眉毛,还有那笑起来的模样,太像你了。不过请你放心,我让你输掉了财产,现在孩子的爸爸、妈妈处于完全平等的地位,谁也不会再高人一等,我不会再因为孩子的抚养经费去和你打官司的。”
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烦恼,金成完全被震昏了。张产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把金成喊到一边,悄悄对他说,徐红梅有急事找他,让他立即赶回W市。
这些天真像做梦一样,陈文、顾小玲、吴卫、王前,这些在他人生历程中留下深深烙印的女人,解开了一个个的谜,又留下了一层层的梦。他很奇怪,他自认十分熟悉的人,竟是如此陌生和让人无法理喻。徐红梅看着他阴沉着脸,不解地询问原委,金成没好气地把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下,徐红梅也有些傻了,怎么会是这样,自己这样的精明人竟也被耍了,难怪金成要发火。
“你想怎么办?论理去,还是打官司。不过话说回来,顾小玲对你也是一片痴情,这叫爱得越深,恨得越切。再说,谁也没有硬拽着你的脑袋让你往里钻,你自觉自愿,在这件事上,你怪不了人!”
“我不是责怪人,只是觉得有些窝囊。你说,我们也算是在世面上走的人,怎么就没看出其中有诈?”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算了,还是想开点,钱财身外之物,不能没有它,又不能全靠它,黄瑞文是彻底解脱了,人真能做到这样实在不容易。其实真正让我脸红的是,深圳的学生娃能看出的问题,我们这些久经商海的人却昏了头,你说怪不怪?”
第三部分 第三十八章(2)
“这也好解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由来已久的古训,权当一个教训罢了。”金成自我解嘲补充了一句。徐红梅告诉他,联系的一位美国商人来信了,同意作为金鼎的担保人。
金成心里突然浮现出些许不安,金鼎走了,苏苏会怎么想?
徐红梅沉默片刻:“要办签证,需要家庭财产证明,苏苏哪儿有存款,急得两天没有吃饭了,只是哭,怎么劝也不管用,我让你急着回来,其实是为了苏苏,你的话她还是听的,你劝劝她,签证早晚可以办,拖坏了身体,那就麻烦了。”
苏苏仍然躺在床上,两眼哭得烂桃子似的。金成问她,真的觉得只有出国读书这条路了?苏苏说,她们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出去了,现在阿鼎也要走了,她留在W市还有什么意思。说着又“呜呜”地痛哭起来。金成问她除了家庭财产证明,到了国外,她的生活费怎么办?苏苏说,这些都想好了,外出打工,她的同学全是这样操作的。她很自信,依靠自己的双手,一定能够自食其力。
金成没有讲话,稍停,很快从身边的皮包里掏出一张存款单递给徐红梅,徐红梅仔细看时,户名写着吴苏苏,存款金额为二百七十万元。
“金成,你搞什么鬼,你们公司的账目全部查封了,这二百七十万元巨款从何而来?”
金成没有理睬她的话,面对苏苏,神情非常严肃地说:“苏苏,这笔巨款是你母亲生前放在我这儿的,就是为了你的将来而准备的。目前你除了将得到一张存款复印件外,你无法动用一分钱。我已通过公证,除非你遇到意想不到的灾祸,在你六十岁以前,你只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这份公证的监督人和执行人,我有全权解释所有条款的权利。”
此时,不要说是苏苏,就是徐红梅,全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弄不清金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金叔叔,你把我全搞糊涂了,求求你向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我知道,我母亲生前全无积蓄,连买小菜的钱也恨不能一个掰成两个用,就是再给她一百年,也无法凑成二百七十万元这个天文数字。”
金成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向你母亲保证过,我会为她保守这个秘密。我不会违背誓言把真相告诉你。不过有一点你应该清楚,金贸公司已经查封,我哪有闲钱再来做善事?二百七十万元中,没有我一分钱,这就是基本事实。”
在去金成家的路上,徐红梅把汽车停在路旁边,一定要金成把二百七十万元的来历讲清楚。金成说:“这事其实很简单,当年吴卫要调往省城,临行前她将一尊玉麒麟送给我,我不肯要,她恼怒得要砸碎它,我想不如代为保管,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那次吴卫要买房子,我就想卖了它,结果沈刚这小子占先了。现在苏苏想出国,我知道她需要家庭财产证明,就把玉麒麟拿到一家熟悉的古玩商店去估价,算了二百七十万。按照行家说法,如果参照香港市价,起码也在两千万这个数。”徐红梅听到这儿,倒吸一口冷气,叹息道:“金成,我算服你了,做人做到这份上,也算上应天灵,下安良心了。不过你为什么不肯对苏苏讲真话?”
金成抬眼看了看窗外,轻轻摇了摇头:“这次吴卫的死,苏苏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金钱确实是个好东西,正像你所说的,不能没有它,可又不可太贪它。如果现在让苏苏一下子拥有这笔巨款,说不定又一次能把她送进深渊,那我真是好心办蠢事了。我思前想后,只有这样处理,既满足了苏苏出国的需要,又不至于产生负作用。毕竟苏苏还年轻,生活的路长着呢,她首先应该依靠自己,靠自己的工作和辛劳来走自己的路,天上的馅饼有时会把她砸死,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坦率对你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对苏苏有种责任,到底是为什么,我也说不上。私下里我也多次问过自己,也许是一种情结吧!感情这玩意儿,有时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我所做的一切,能够让九泉下的吴卫瞑目,我也就满足了。”
显然,徐红梅被感动了,两眼噙满泪花,轻轻叹息道:“但愿以后你能用对吴卫一半的感情对待我,我也就无所企求了。”
汽车在金成家门前的小公园旁边停下了。不远处,保姆推着任静静慢慢走着。她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似乎有着永远思考不完的问题。突然,她动了动,抬手指了指路边花丛中的花:那是一朵红色的郁金香,大大的,亮亮的,心一样的形状。保姆停下车子,正要俯身向前,金成突然大叫一声“静静”,她仿佛有了感觉,微微抬起身子,多少时间了,她已经没有这样动过了。
“静静!静静!”金成、徐红梅一齐叫了起来……
2004年5月写于无锡 7月改于无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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