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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祸宦》 · 沉九襄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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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晏清从院子里出来时,天际正微微泛出一点浅蓝的光晕, 他回头又瞥一眼身后的宅院, 心里顿觉得满满当当,不由牵唇笑了下, 踅身往皇帝那边儿去了。

皇帝急着往回赶,一行人没有谁敢耽误, 而老宅子出了大变故,皇后也不能再放心将扶英留在这里。

扶英昨儿受的惊吓太大, 临到出门这会子, 一张小脸儿还是惨白的, 紧紧拉着皇后的手,模样像只惊惶不安的幼兽。

经过晏清身边上马车时, 他温声唤了声要她当心,正欲伸手去扶她, 她却一霎像是被滚水碰到了胳膊, 惕然躲开, 蹙眉回眸颇具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晏清倏忽一怔, 转念又只道是几年未见小姑娘长大了,心里存了鲜明的主仆之分的缘故, 同他便不似小时候那般亲近了吧。

他略一颔首,随即往后退开了一步。

回程的路行得略急,临到再踏上宝船的甲板上也才下半晌酉时末,皇帝急召中书几位大臣往御船上议事后,当晚晏清派人前往各处传达圣意, 此回南巡之游暂且取消,百官随同御驾即刻返回帝都。

想来亦是因此回行刺太过蹊跷,忧心有人趁机扰乱视听浑水摸鱼。

夜里就寝前,太医来给皇帝换过一次药,不多时,郑高班遣人来替换晏清退下歇息,皇帝听闻便出言止了止,又问他:“你在枢密院有多久了?”

晏清躬身回道:“自前岁秋末至今,已近一年半时间了。”

“倒不算很长......”皇帝喃喃嘀咕了句,又说:“今晚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起就到朕跟前留任,大伴走了,朕也想找个人寻常说说话。”

晏清领旨谢恩,郑高班在一旁听着侧目望他,那话里的意思是要他顶了林永寿从前随同伴驾的缺,到了皇帝跟前,恩宠有了,那离顶替林永寿职权上的缺,恐怕也就不远了。

人生有时候就是不那么讲究先来后到,郑高班在高班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十几年,好容易等到枢密院重新扬眉吐气的日子,如今晃眼儿就被个进来一年多的后生后来居上,毫无公平道理可言。

但又能怎样呢,兀自叹一口气,他随同晏清一道出来,脸上勉强堆着笑寒暄了几句,转身自顾走了。

真正升为高班的旨意到回宫后才颁布下来,晏清拿到令牌第一时间便想去给心上人瞧瞧,可如今林永寿虽除掉了,扶英又进了栖梧宫,他又日日需得在皇帝跟前,更没法子独自去见她。

这厢两头都是阻碍,真是要给人愁得望眼欲穿,左思右想,只好退而求其次。

翌日他寻了个由头前往内侍省,掐着时辰又不动声色地绕了点路,过御花园时,果然见皇后领着扶英正打树影底下转出来。

他上前去行礼,眼里亮晶晶的光芒都只差把“快看我”几个字写到脸上了,莫名有些小孩子气。

那腰间的令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换了制式,皇后自然都瞧见了,抬眸望他一眼,微微挑眉,忍不住弯了嘴角,叫住他。

晏清忙停下步子,朝她拱手:“娘娘有何吩咐?”

她摇头说没有,“只是想请你下半晌顺道来一趟栖梧宫,将上回皇上派人送过来的棋谱拿回去。”

原道是她也想见他了。

晏清面上不动声色应了声,但扶英目下怎的对他有怨气似得,不愿意多见他,站了片刻便催促皇后快些走,说是急着去重华宫看靖昌公主。

皇后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下,未有多言,顺势领着她走远了。

晏清在原地立了会儿,直到转身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顺畅的,小时候非要教他讲故事哄着才肯睡觉的小姑娘,短短两年却就已经疏远至此了。

他在内侍省打了个转儿,原本来一趟就是个并不那么要紧的幌子,差事完了,出了内侍省值房的大门,交代月生先且带着东西回枢密院,便兀自一个人往南进夹道,拐个弯儿朝灵粹宫去了。

此行一趟并不为别的,只是为任东昌。

晏清到灵粹宫门口时,任东昌恰巧正从正殿大门里踏出来,一抬眼儿瞧着门口站得人,下沉的嘴角扬了扬,长腿迈开几步就到了跟前。

“你如今可是主子眼前的大红人儿了,今儿怎么有空来这里一趟?”

任东昌说笑着,示意往一旁宫道僻静处去些,压低声音道:“难不成皇上还突然想起里头那位了?”

晏清摇头说不是,“我今日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他听着故作受宠若惊状。

晏清面上郑重些,问:“你先前说过不想在灵粹宫任职,如今可有改变主意?毕竟,你和程娘娘之间若要是日久......”

“日久生情?”任东昌听着一嗤,“我对于她,她对于我,不都只是个取乐的玩意儿嘛,要不是为了家里的老婆孩子,老子宁肯死都不愿意碰她。”

他怨怼过了这才又想起来问:“怎的突然问起这个,难不成你如今飞黄腾达了,想要来拉我一把?”

话说着有几分调侃有几分期待,但他没有自己去给晏清开过口,说到底还是不想麻烦人的。

毕竟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听着气派,实际上是个众矢之的,更何况晏清爬的太快了,底下眼红的要滴血的不在少数,他没道理消磨了那一点宫里难得的情谊去给人家找事。

但见晏清听过后,实实在在点了头。

“如今我在枢密院,也如你所说到了皇上跟前,所谓舟行水上不进则退,若是只求安逸也不必走到这一步了,你从前是在军营中历练过的人,深有才干,不该就如此埋没在深宫中为个女人取乐解闷,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竭尽全力安排你离开灵粹宫。”

话到这一步,任东昌面上收了笑,立时严肃起来,话说得干脆利落。

“我也不跟你说谢了,总之日后只要你站在风口浪尖上一日,我任东昌就用命做你的盔甲一日。”

同任东昌告辞后,瞧着时辰快到了,晏清这便提步往栖梧宫去。

这日子的骄阳热烈,照在人身上都是火辣辣的,他脚下步子略快,心里只想着早些看见他的皎皎,倒还不觉得多热了。

不想这厢才踏进栖梧宫大门,纯致在偏殿廊檐下守着,见他来了便朝这边招手,示意他过去。

晏清望一眼正殿里,还是过去了,“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纯致面上也无奈的很,“小姐近来似乎有些心事,总时不时就不高兴了,娘娘在跟前还好些,若是一个人了,就愁眉苦脸地坐在窗户边儿发呆,我们问她她也不说,但方才一回来就说等你来了要见你,想来还是愿意同你多说些,劳烦你去宽慰些许吧。”

晏清听着略感为难,扶英眼下似乎并不很喜他,他往里头去一趟,不添堵怕是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谈得上宽慰?

但扶英既然发话了,那也没有说避而不见的道理,就是进去被发落一通,看在皎皎的面子上,却也没什么不能忍的。

他提步往里间去,里头的人约莫也是听见了脚步声和先前的谈话声,有模有样先指使了句,“关门。”

那清冷冷的嗓音都有几分皇后的气势,晏清听着眉尖微微一挑,止了步子,依言退回去又将门关上了。

再往里去,见扶英就坐在梨花木交椅里沉着脸看他。

晏清上前去,躬身行了礼,耐心问:“小姐召奴才过来所为何事?”

扶英起初始终一言不发,望着他眸中愈加暗潮汹涌,气不过了,突然拿起一旁桌子上的茶壶与被子,扬起手便一个个撒气似得朝他砸过来,“坏人!你这个坏人!心怀鬼胎、处心积虑、图谋不轨!竟还早早就在骗我!”

晏清听着一霎皱了眉,站在原地却纹丝不动,没想过躲开,也没有去阻拦她。

而那头呢,怒气冲冲扔过来的茶盏其实一个个尽都砸到了他脚尖前,只教溅起的的茶水沾湿了他的衣摆和鞋袜罢了。

一通发泄完了,他站在满地的狼藉里,双手交握在身前,仍旧站得像支翠竹一般,“小姐方才之言究竟是何意,奴才没有听明白,还请小姐示下。”

“你还说你不明白!”

扶英瞧着他装模作样的无辜,一霎更觉得气愤,气上了头,忽然还有点委屈,“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初费尽心思用影子戏骗我把你带到阿姐的面前,后来又当着阿姐的面利用我演得一场好戏,我那时走的时候明明只教你替我好好照顾阿姐,可你呢,你......你竟敢......”

她想起来那日在屏风后看到的一幕,一霎将自己给气哭了。

当日是什么将她从昏睡中吵醒的,莫过于水盆落地的那一声刺耳的哐当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其实有微弱的叫了声“阿姐”,只可惜没人听到。

晏清听得心头一震,很快又平复下来,上前去蹲下身与她平视,仍旧是温声细语的,“奴才从来没有骗过小姐,也从来没有利用过小姐,小姐若有什么其他想说的,便直说吧,奴才都听着。”

对着太温和的人没法儿发脾气,扶英还是很容易就相信他,孩子问话,一开口便开门见山。

“你是不是喜欢阿姐?”她说着,还特意解释一句,“和喜欢我不同的那种喜欢。”

晏清一下子又被她煞有其事的质问逗笑了,望着她半会儿,点点头说是,“但你一定觉得我配不上你阿姐才这么生气对不对?”

扶英想了想,又嘀咕着,“倒也不是的,你也很好,可我阿姐不是皇后吗,皇后不能改嫁的,你们不能在一起。”

“那如果我说,”晏清顿了顿,“我甘愿就这么一直守着她,照顾她,或者有朝一日,我带她离开这里,你觉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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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殿外天光正盛,南窗边儿的海棠树上蝉鸣不休, 伴着廊檐下的风铃声听久了, 人不由有些昏昏欲睡。

皇后在窗下坐着,面前支一展画架, 微微向前倾身,细风吹拂过轻薄的衣料, 美得恍然若飘然欲仙一般。

晏清自画柱后转出来,脚步轻缓到她身后, 她没有察觉, 他勾了勾唇角, 俯下身靠近她耳边,呵气如兰:“皎皎。”

气息扫过耳间有些痒, 她笑着耸肩躲了下,没注意手上的画笔在纸上划出了不合时宜的一笔。

“呀!”

皇后提着画笔扭头回来嗔怪他, “你瞧你干的好事, 画了半个时辰, 就这么一下子被你毁掉了。”

晏清含笑去看那画面, 弯着腰好整以暇瞧了半会儿,便伸手去将她执笔的手握住, 细细在纸上那一笔“突兀”上勾画起来。

手腕间辗转迂回,他掌心的温度贴合在她的手背上,十指连着心,同样也是在一处的。

待不多时,他停下来, 原先树枝上沾染的墨迹便已延展成了两只交颈嬉戏的喜鹊。

反复瞧了会儿,又稍作修改了下,他觉着满意了,侧过脸望着她,轻声吟诵了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听得眉眼弯弯,凑上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下,“今日便原谅你了。”

放下画笔,她坐得久了有些腰酸背痛,起身拉着他往紫檀木大躺椅那边去,边走边问:“阿英方才都和你说什么了?”

晏清说着笑了下,“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何都没有在信笺中告诉我。”

她回过头看他一眼,“那丫头性子太倔,你若上赶着去同她解释,除了碰一鼻子灰,什么都落不下,只能先教她自行想清楚,等着她去找你要个说法,才是上策。”

“真是知妹莫若姐!”

晏清说着无奈摇头,同她一道在紫檀木摇椅里紧挨着躺下,她翻了个身给他个背影,话音散漫慵懒,“近来总觉腰酸的很,你替我按一按吧。”

他答应着,手掌覆上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掌下的曲线温软婀娜,一寸寸摩挲过去,单薄的衣物隔在手底下简直恍若无物。

收回遐思,他五指分开捏在她腰间,拇指先收着劲儿试着按了两下,细心问她力道如何。

她闭着眼,红唇开阖了下,喃喃说太轻了,要他加重些。

晏清嗯了声,依言在手上加大力度,不想这厢一来二去,约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着实舒服的很,忽地轻轻溢出一声绵长的吟叹,带些缠/绵的鼻音,婉转飘进他耳朵里,简直像是世上最好的“催/情药”。

他身体里猛然开始热起来,喉咙间滚动了下,他眨眨眼,轻轻唤她一声,“皎皎,你睡会儿吧,我一会儿该走了。”

她却又说不要,睁开眼睛,翻过来蛮横将他压下,小臂撑在他胸膛上,整个人都覆上来,“我不想你走。”

她说着话,指尖轻轻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抚过一遍又一遍,眸光盈盈望着他,“我现在很后悔当初准你进枢密院,若是你还留在栖梧宫,我们就能每天都黏在一起,多好。”

身上有些重量,但都是甜蜜的,他伸出手臂环在她腰背上,温然笑起来,“每天都黏在一起,时日久了,你怕是要厌烦我的。”

“胡说!”她抬手在他胸前拍了一巴掌,低头同他咬耳朵,“我何尝就是那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了,明明爱你都来不及,怎会厌弃你,嗯?”

他耳朵红红的,贴在她红唇上是滚烫的热度,见他没有躲,便得寸进尺含住他的耳垂,唇齿轻轻厮磨。

晏清心尖儿颤个不停,手掌扶在她腰间用力握了一把,声音却仍旧自持,“世上多少人从卿卿我我走到相看两厌,与始乱终弃无关,只是花开花落终有时罢了。”

“你在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零落成泥的娇花儿......”

她说着嫣嫣地笑起来,俯身相就,红唇贴上脖颈,忽地轻轻咬了一口他不甚明显的喉结处,声音轻轻的,“你是我的心尖尖儿。”

他微微蹙眉,呼吸渐沉,甚至有些微喘,“你也......是我的心尖儿人。”

他有些话不成音,但她听得愉悦,指尖灵巧几下挑开领子上的几颗盘扣,手伸进去,放肆游走在他的胸膛上,触碰到那一点,来回撩拨。带些奖赏的意味曲起膝盖,一点一点往上,直到抵上他的大腿根儿,问他,“喜欢吗?”

晏清说不出话来,明明消受不住了却又舍不得教她停下来,那感觉简直就像是沾染了芙蓉膏的滋味儿,在难耐与欢愉的边缘反复轮转。

他点头,似有若无地轻轻吟叹了声,她听到了,妖精似得笑起来,手上更放肆些,侧脸将耳朵凑近他,“喜欢就说出来,我爱听。”

他喘了口气,深觉实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便伸手掰着她的脸过来,扬首亲上去,狠狠地亲,深深地亲,直亲到教她也软化下来,绵绵趴在他胸膛上,从撩人的妖精变成柔顺的猫。

消磨了许久,晏清抬眼朝外头看,日头沉到了树梢上,是真的要回去了。

他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续回最初她说的话,“皎皎,别为眼下片刻的分离而伤怀,我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日后更长久的朝朝暮暮。”

她听着抬起头来,没有再来得及问什么,又听他说:“所以答应我,每天都要让自己开开心心地,只有你是快乐的,我才能后顾无忧,也才能找到做这一切的意义。”

他把她当做生命中唯一的意义,多动听的情话啊,她低头轻笑,从前真是看走眼了,这人明明一点都不木讷。

“知道啦!如今有你和阿英伴着,我每天都很开心,看不见的时候,你也无需挂念我。”

她答应着,手上给他将散开的衣襟都整理好,便从他身上爬起来,站稳了又来拉他。

两个人到桌案边,她从底下的屉子里拿出一块令牌交到他手上,“这是国公府暗卫的调令,你拿去吧,枢密院如今声势渐起,你日后若身处权势漩涡中,手中没有信得过的利刃总归是不行的。”

晏清并未推辞,这些东西他接过来,正也将她的忧愁全都接过来,“此前在夜市上偶遇姜赫明仪,暗卫后来有传进来什么消息吗?”

她摇头,“姜赫自十岁那年后流落街头,暗卫掘地三尺也只找出来他直到十三岁的那三年曾化名小六跟随商队往返阿拜疆贩卖丝绸货物,但自离开商队之后,便再无论如何都再找不到任何讯息。更别提他是如何与明仪相识的,现在想想,这人突然声名鹊起被接回国公府那一年,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听着只得先宽慰着,“他这样的人,想必不止一个化名,回头我自派人从他此前入伍的军中查,总会有结果的。”

二人说着话,外间忽地有脚步声跑进来,听着欢快地很,但临了还是停在抱柱后头,噘着嘴先喊了句:“阿姐,我教小厨房做了樱桃水晶糕,想要和你一起尝尝,你陪陪我吧。”

这埋怨的语气、谨慎的举止,晏清听得又想笑又汗颜,深觉确实不能再久留了,否则容易引起“内讧”。

他收好令牌与棋谱,从里间出来遇见扶英,仍旧规规矩矩地见了个礼,随即提步往宫门出去了。

回到御书房,方才还离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便听里头奏折砸在桌案上“啪嗒”一声响!

门口正要送茶水进去的小内官立时吓得抖了下,定了定神,这才要迈步进去,身后有人上前来,立在面前,说:“给我吧。”

晏清端着茶水进去,皇帝正仰面靠在宽大的御座上望着虚空出神,听见声响朝这边撇过来一眼,“你回来啦。”

晏清嗯了声,又问:“皇上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相处了一些时日,他的品性才能皇帝都看在眼里,如今已经越来越不刻意避讳着他了,伸手指了指那本被摔在桌案上的奏折,“上回郴州遇刺一事,那边的官员查出来的结果,你看看吧。”

晏清依言拿起来,快速扫过一遍,眉间微微蹙起来,“丹云山盗匪?”

皇帝轻嗤一声,“那群盗匪屡禁不止,确实是那附近的大患,当日的刺客中也有几个查实有曾经为匪的经历,但就凭这一点,不足以证明就是那群盗匪鬼迷心窍,潜进姜家的宅子,钱财不要却专要朕的命。”

“皇上既然心中存疑,便驳了这折子,教他们继续查就是了,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大伤身。”

皇帝面上却一时颓然,“查不到了,就此结案吧,”

晏清诧异,“这又是为何?”

皇帝转过脸来瞧他片刻,忽地一指他身后书架,“你去那边第三排第四格上取一个楠木盒过来。”

盒子取过来后,他教晏清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封文牍递给他,“刺杀之事发生时,朕就有怀疑之人,只是早先用尽了法子周折,除了这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半点实证都没有寻到,而这次刺杀果然也如出一辙,那个老狐狸,藏得太深了。”

可不就是藏得深,就连拿他儿子的命都没能教他漏出半点破绽!

晏清看完了信笺,心中顿起惊涛骇浪,“皇上怀疑雍候早有不臣之心?那......”

他顿了下,心中已隐隐有些猜测,但还是作急切状,问:“那又为何还将明仪郡主赐婚与姜大人,奴才不敢隐瞒,先前奴才曾于去岁皇上的生辰宴当晚,远远在夜市上见过二人举止亲昵,丝毫不像只是被一纸婚书捆绑到一起的人。”

皇帝听着果然不觉得意外,“朕也想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但其实明仪当初觐见,他起先并没有觉得有何异常,不过是个自以为聪明的姑娘怀着一腔热血想要救自己的家人罢了,真正超出常理的,是那份置徐良工于死地文牍。

那份文牍使皇帝头回意识到,姜赫或许并不忠于国公府,甚至可能和皇后是死敌,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姜家的公子卖了姜家皇后的人,转身和有不臣之心的雍候扯上了关系。

既然赐婚之事本就是明仪提出的,那何不顺水推舟,俗话说,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原道是每个人都在那一场博弈中将这位皇帝当成了个可以任人蒙蔽的傀儡,殊不知这位少年皇帝从生来就属于这座残酷的宫城,他的血脉里就蕴含着搅弄风云的力量,哪怕龙潜于渊,也绝不是其他任何人可随意比拟的。

晏清抬眸望了皇帝一眼,胸怀中陡然有千斤巨石沉沉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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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调任东昌离开灵粹宫之事,于如今的晏清而言并不需要费太大的功夫, 程修仪纵然不愿意, 但不得宠的妃子就是得看皇帝身边得宠内侍的脸色,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任东昌进枢密院前一日, 晏清教人腾出了隔壁的屋子给他安置。

宫里的内侍都没什么私人行头,进了屋放下随身的包裹, 别得都没干,却见他先往隔间端了一盆水出来, 郑重其事将一双手来来回回洗了约莫有十来遍。

晏清坐在圆桌旁, 瞧着好笑, “你这是做什么,金盆洗手?”

任东昌低着头, 眉头紧皱,面上嫌恶地嗯了声, “金盆洗手, 打今儿起, 老子终于能做回个干干净净的人了。”

话里的意思晏清听明白了, 却也不好意思再接口,轻咳一声, 侧身端起桌上的茶盏递到嘴边兀自品着。

任东昌斜眼朝他一撇,低低哼笑了声,“生瓜蛋子!”

说着话的档口,月生从外头进来,两手交叠在身前, 恭敬回禀了句:“先生,皇上派人往枢密院来寻您了,召您即刻往御书房觐见。”

晏清放下茶盏起身,同任东昌拱手告了别,一边往出走,一边问:“说什么事了吗?”

月生摇了摇头,说没有,“但听闻今儿朝堂上又谈起了西境盐务之事,那头怕是又出岔子了。”

晏清点点头,心里有了个数。

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坐在行梯上,由个小内官推着在一整面墙高的书架前缓缓寻索,眼角余光瞥见他从抱柱后转出来,随意的口吻,“正好你来了,替朕找找之前韩岑呈上来的农耕要论放哪里了。”

晏清躬身应了声,他一向记忆力极好,略想了想,便命小内官将行梯往左再推了几步,温言道:“皇上看看右手边第三格是否有?”

皇帝依言前去查看,果然在一沓文牍中找到了那份农耕要论,他面上满意,从梯子上下来,倒也未多言任何赞许的话,兀自往桌案那边去,又教晏清跟上。

到了那边,皇帝从桌子上拿起一封奏折递给他,“这是众臣对你先前提出的西境盐务解决之法所商议出的诸多施行细则,你也瞧瞧看。”

晏清颔首,接过来细细查看了一遍,心下了然。

“怪道是皇上为何突然想起来找那封农耕要论了,此封盐务细则多有与农耕要论异曲同工之处,当初沧州农耕开荒与此次西境盐务新政,要论改革自然首要还是一个“民”字,官府如何有效组织百姓是关键,若以此来看,众位大臣们倒也不算是照搬旧案,只是......”

皇帝瞧着他一笑,兀自接话道:“只是沧州是革新,而西境是除旧弊。”

晏清点头称是,“但这份细则确有可行之处,只是想来必定不会容易施为,皇上可想好派遣哪位大臣前往督办了吗?”

皇帝将手中那份农耕要论交到他手上,负手到窗边,话音沉沉。

“西境积弊已久,底下一众官员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如何能指望他们此回能立刻痛改前非,但西境革新势在必行,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绝不会与朝中官员沆瀣一气的眼睛去替朕盯着西境革新一事,”

他说着顿了下,回过头来看向晏清,“若是朕想要你来做朕的眼睛,你可有那份胆量?”

他对于晏清的期望,与林永寿不同,林永寿只是个陪伴者,而晏清一身才能,足以做他的左膀右臂,更可以用来平衡朝堂。

晏清胸中了然,忙郑重拜下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愿前往西境,竭尽全力为皇上铲除积弊以报君恩。”

任命晏清为西境督查御使的旨意,三日后于金銮殿当众宣下,皇帝特赐令牌一块,所到之处如皇帝亲临。

他下丹陛立在殿中众臣前头领旨,清隽挺立的一道身影,完美融入到这高阔恢弘的大殿中,哪怕身着内官佩服也丝毫不显突兀,仿佛他本来就该站在那样一个位置。

而此时,距离大赢朝上一个登堂入室的大宦官,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十多年。

第二日便要启程前往西境,下半晌下值后,他同赵瑞成、任东昌一同回到居处,二人很是为他高兴,各自出了好些银子托人从宫外买来好酒好菜为他践行。

赵瑞成喝得双颊绯红,借着酒劲儿调侃他,“原来我总说你没出息,现在看出来了,从前只是你自己不想争罢了,来来来,我给你赔罪,这碗我干了,你随意!”

晏清摇头笑了笑,没拦他。

任东昌也来道贺,酒桌上推杯换盏,一口又一口的烈酒饮下去,晏清神思也有些恍惚了,细细回想起自己这些年从进宫开始的经历,走到今天这一步,原是从前做梦都不曾出现过的。

梦由心生,从前的他从未对权利有过追逐之心,做这一切的意义都是为了心尖儿上那个人。

或许更早些,从帝后大婚的那一日傍晚,他看到了那个对镜落泪的她,从此一眼万年,他人生所有的轨迹就已经在不由自主地朝着她靠近。

从最遥远的宫教处到通行内宫的宫闱局,再到咸福宫近侍。

她就像是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种进了他心里,悄无声息地萌芽,悄无声息地生长,直到长成一颗参天大树,根茎蔓延到四肢百骸,在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时候,便已经能够左右他的言行举止。

只是刚进入咸福宫不久,栖梧宫紧接着便取消了后妃每日的请安礼,他依然没能离更她近一点,那只当属他时运不济吧。

晏清想着那时有点傻的自己,忽然忍不住迟迟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念着,也不知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他总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明日便要走了,会有很久很久、大约一年半载都不能见到她、抱着她、亲吻她。

这一段长久的别离还没有开始,他已经觉得十分难熬了。

到外头夜幕沉沉时,赵瑞成酒量不济,已经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了。

晏清心里有挂念,不欲久留,和任东昌一道将他搬到了床上安置好,回到自己房中稍作洗漱,换下一身沾满酒气的衣裳,便兀自出了门。

这时辰已临近夜半子时,前往栖梧宫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可若当真是明智的人,他应该根本不会与她相爱才对。

守夜的仍旧是粟禾,他带着些许的酒气上前,礼数倒是一贯的周到。

但粟禾略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放行,直到他语含眷恋地说了句:“我明日就要前往西境了,若走前不来同她道个别,我怕她会不高兴兀自一个人生闷气。”

正殿的烛火都熄灭了,只留下了寝间小桌上微弱的一盏,暖黄色的光线将整个室内照成柔和温存的模样。

他进去的步子很轻,绕过画柱、穿过珠帘、行过屏风,他站在床前,挑开那一层层柔软的绡纱帐,就见到她安宁地躺在床榻上。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去将她的手握住。

两个人好似在睡梦中都心有灵犀,她轻轻嘤咛了声,缓缓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他片刻,不觉得意外,唇角微微勾起笑了下,“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晏清嗯了声,她半撑着手臂挪过来一些,侧脸枕上他的腿,双臂伸过来环住他的腰身,又往他怀里蹭了蹭,直到将额头贴上腰间的玉带,声音透过衣料传出来,有些闷闷地。

“我舍不得你,一想到明日你就要离开那么久,我就很难受。”

她的长发尽都披散在他的双膝上,如同一截上好的绸缎,他抬手抚上去,话音轻柔似水,“你就在我心里,不论我去到哪儿,我们都在一起。”

她听着却更难过了,摇摇头,再扬起脸来眸中晶莹婆娑,“我不要那些虚无的东西,我只想要一个真真切切的你永远陪在我身边,在我想要触碰你的时候就可以触碰得到,这才是我想要的。”

晏清心头的不舍一样翻涌起来,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安慰自己,只好低下头在她哀致的眼睛上落下一吻,发誓一般喃喃说着,“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会有......”

她闭着眼睛,难过得吸了吸气,忽然伸手勾着他的脖颈起身,绕到他身前跨坐下来,她去吻他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落在绵软的唇上依依索求。

他只好用力拥紧她,迎合她,手掌隔着单薄的寝衣抚上她的腰肢。

她感觉到了,牵着他的手解开了松散的衣带。

寝衣滑落到地上,手掌触及到她腰间细腻温软的皮肤,忍不住停留下来,缓缓摩挲,一点点向上延伸到小衣边缘,却踌躇、徘徊,进退两难,像是个迷途的行者。

她沿着下颌的线条亲吻到他耳边,极尽蛊惑地唤他,“心尖儿......”

他很喜欢,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只能放任自己沉溺。

腰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领口也在她灵巧的指尖下不堪一击,褪去了外袍,里头宽松的中单根本形同虚设,她将他整个压/倒在榻上,手掌轻车熟路探进去,灼热的吻也随着手掌行过的轨迹一路往下,摧枯拉朽地烧毁了他的一切克制。

晏清连思考都觉得吃力,沉重地呼吸,难以忍耐的吟叹,五指深深没入到她的发间,内心有千万个声音都在叫嚣着,不想要她停下来。

可终究还是不行,她纤细的指尖触及到下裳的边缘时,他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抓住她,眉心微蹙,开口甚至带着些恳求,“皎皎,别......”

那是他最难以启齿的伤口,像个卑贱的烙印一辈子刻在了他的身上,不能也不敢展示在她眼前。

她没有挣扎,却也没有退却,抬起头沉沉望他片刻,意志坚定,“我要你,整个你。”

她也爱他,不论怎样的他。

对峙了良久,他内心的怯懦终于一点点土崩瓦解,手上的力道渐渐消散,她凑上来,安抚地吻他的脸颊,“别怕,把自己交给我,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她的掌心终于触及到那片伤痕,他额头倏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神情,哪怕从中发现一丝细微的嫌恶,他或许都会立刻慌不择路的逃走。

可是没有,她微微蹙着眉,望过来的眼睛里只有心疼,轻声问他,“还会痛吗?”

他怔住半会儿,突然翻身一把将她覆在身下,长睫眨落的泪滴在她脸颊上,转瞬便消散在热烈的亲吻中。

小衣被扯落扔在地上,绡纱帐幔垂落,袅袅春色尽欲掩。

若将欢愉比作是一场红尘的修行,那他们便是在苦难中相爱,竭尽全力靠近彼此、相互依偎相互成全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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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宫道上刚打过五更的梆子,夜风从窗户下头的缝隙中袭进来, 卷断了小桌上明丝笼里微弱摇曳的烛火。

一霎昏沉下来, 帐中沉酣方歇,两个人相拥在一起, 她抚在他滚烫耳廓上的指尖一顿,轻轻推一推他, “去将烛火重新点燃,我想再好好看看你。”

晏清懒懒伏在她身上, 闭着眼咕哝着嗯了声, 侧脸贴着她身前细腻的皮肤, 实在有些不舍得分开,又流连了半会儿才撑着手臂起身。

捡起地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他在一旁的梨花小立柜里借着昏暗的月光找出蜡烛和火折子,走到桌边点燃, 火光点燃“呲啦”一声轻响。

暖黄的烛火霎时明亮, 他这才看见指尖上显目的暗红血迹。

晏清拿着火折子当场愣住片刻, 心头猛然跳了下, 点燃烛火,随即踅身两步到床前, 掀开锦被,俯下身拦腰将她抱起来,果然见床榻上也有一样的点点落红。

学过医的人不会再愚蠢地装模作样问她是不是有哪里受伤了,他突然不知作何感受,眉间蹙起难言的酸楚, 心中一霎五味杂陈,根本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他一眼,没言语,伸出手臂去勾住他的脖颈,额角贴上他的颈窝,哪怕未着片缕,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也不觉得羞怯,因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男人了。

他回过神来,将她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好,望着她眸中愧疚,“皎皎……无论今后情势如何,你都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你知道吗?”

别的路,是指皇帝,那是一条安稳荣华的道路,哪怕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她依然可以做母仪天下的皇后,但今晚之后,那条路已经彻底断了。

但她只是点点头,淡然说知道,“可你是我唯一的自由,我心甘情愿。”

有些爱,孤注一掷,是绝望中开出的繁花,浓烈而纯粹。

他眼眶里有些热热地,深吸一口气,勉强对着她笑了下,借口清洗血迹,起身往隔间里去,双手搅动起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极力压抑的呜咽,良久之后才出来,眼尾仍掩不住微微泛红。

她只能装作没有看到,挪一挪身子往里侧些,含笑招手教他过来一起躺下,“明明知道一会儿就要离开了,还去那么久,快点过来,让我再抱一抱你。”

晏清温然弯起嘴角,长睫低垂将一切情绪尽都掩盖住,点头应了声,依言走过去撩开被子躺下,正想伸出手臂去抱着她,她却觉得那一层外袍实在碍事,三两下扒了又扔回到地上。

她这才满意了,靠过来伸臂环住他,她喜欢同他紧紧贴合在一起,肌肤相亲的感觉,教人觉得安心、满足。

他将她揽在怀里,手掌一下下拍在她背上,哄她闭上眼睡一会儿。

她其实不愿意,“一觉睡过去就见不到你了。”

他轻轻的笑,低头亲她的眼睛,教她睁不开,“我不想教你看着我离开,睡吧,我会追去你的梦里寻到你。”

“往后你不在的每一天吗?”

“嗯,每一天。”

他的嗓音绵软温柔,他的怀里好眠,她闭上眼果然很快没了动静,浅浅的呼吸就扫在他胸膛上,像是印记,深深在他的心尖刻上一个她。

晏清抬眸朝窗外看了眼,还是一片漆黑,又看看怀里的她,手掌轻轻抚在她的纤细的肩背上,很是眷恋、舍不得,但必须离开了。

他轻手轻脚从她脖颈下抽回自己的手臂,翻身下床,穿好衣裳临走前,他弯腰在她额上亲了下,话音轻柔却笃定,喃喃的:“你要保护好自己,等着我回来,等着我,带你离开。”

前往西境的队伍从宫城出来时,正值日上三竿,骄阳高悬于顶。

这时的她应该已经醒了吧,晏清从马车车窗中探出头去,回首去看那座恢弘的四方城,才道是高耸的城墙终于无法再囚禁住他的人,却牢牢囚禁住了他的心。

******

晨光洋洋洒洒在床前撒下一地金,照着帐中兀自出神的人。

晏清已经走了,她伸出手掌覆在一旁的枕头上,停留了许久才起身穿上寝衣,淡然朝外头唤了声,只吩咐教粟禾一人进寝间伺候。

人立在床边,被子是掀开的,没有避讳什么,只是吩咐了句:“劳烦嬷嬷将这些东西都烧掉吧。”

粟禾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看着床榻上刺目的落红大惊失色,“娘娘怎的如此糊涂,那不过是个内官,娘娘拿他取个乐子当个慰藉便罢了,怎可......怎可自断了后路呀!”

“不过是个内官?”皇后闻言眉头紧蹙,“他在我这里不是个一时兴起的乐子,也不是愁苦之余的慰藉,那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她眸中坚决,粟禾不好再多言,深深叹一口气,行到床边收拾之余还是道:“娘娘今日想必身子不舒服,奴婢传人在隔间备些热水,待会儿泡一泡吧。”

皇帝今日下朝比往常早些,在宫城边上目送西境的队伍走远了,回身乘上步撵便往栖梧宫来,踏进正殿里没瞧见皇后,遂问起软榻对面的扶英。

扶英正拿一块儿糕点往嘴里送,话音有些囫囵,“阿姐尚且还在梳洗,皇上等一会吧。”

眼下都临近午膳时辰了,他还从没见过皇后如此懒散,眉间微蹙,问:“皇后昨儿个歇得很晚吗?”

扶英摇摇头脱口说没有啊,见他面上狐疑,转念又解释了句,“女子身体总和男子不同,时时有些酸痛懈怠也不足为奇,皇上没有看过医书吗?”

这丫头无心之余都能噎人一嘴,还真是和皇后一姝双生的性子!

皇帝平日也确实不怎么涉猎医书,教她一问,面上有些悻悻的,随手抓过来个软枕塞在身后舒坦靠着,见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低着头翻书,转了个话头闲话问起她这几年都读了些什么书?

扶英不怕他,除开当初他弄伤阿姐那回事之外,其实也不讨厌他,听他问起便抬起头尽力想了想,如实说了很多,说完了又一笑,“但可能也只限于读过而已,皇上可别紧接着就来考我啊。”

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娇嫩的像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地,瞧着就教人莫名觉得心情好。

皇后收拾齐整出来时,见他二人正相对坐在软榻上下棋,原该静默专心的对弈落到那二人处却甚是聒噪。

只因扶英是个极爱悔棋的,落子常有不如意之处便要耍赖撒娇地拿起来重新放,皇帝起初总是不许,忙不迭地去抓她一双爪子试图阻拦,但又拗不过她,一来二去,两个人都是吹鼻子瞪眼的,却是谁都没有真的起身撂下去,一局了,扶英倒是还险胜几子。

她高兴的很,兴冲冲拉着皇后到软榻跟前,“阿姐你瞧,我今日对弈赢了皇上!”

皇帝当着皇后的面输了阵,觉得脸上无光的很,虎着脸找补,“那是朕让着你的,别在你阿姐跟前胡说。”

皇后瞧着也嗯了声,望着扶英,“你悔棋的时候我看见了,胜之不武。”

扶英不服气,噘着嘴,“赢了就是赢了,做什么要去追究怎么赢的,皇上既然愿意让我,为何不愿意承认自己输了?”

皇帝还真教她给问住了,怔怔眨了眨眼,不想再纠缠这个事了,无所谓道:“算朕输给你了,好了吧。”

扶英纠正他:“不是算,你就是输了!”

皇帝简直无奈了,“好好好,朕就是输给你了!”

他说着话从榻上起身,还是习惯性来牵皇后的衣袖一道往外间去用午膳,想起她今日身子不适,关切问了句,“听扶英说你从昨儿晚上开始就不舒服,现在觉得好些了吗?有没有寻太医来看过?”

皇后闻言半垂下眼睑,摇摇头说没事,声音一贯都是淡淡的,“许是因为眼下换季的缘故,无妨。”

皇帝其实并不会关心人,两句问过了便也不知道再问些什么才好,颔首嗯了声,就将此事揭过了。

今岁阖宫前往秋狩前不久,皇帝忽地格外开恩,将软禁在景元宫一年多的程舒怀放了出来。

因着皇后往日的关照,内侍省从未缺过景元宫一应所需,她也是个心大的,没有自怨自艾,解除宫禁第二日来栖梧宫拜见皇后,照样打扮的光鲜亮丽花枝招展,留到午膳时分,在皇帝跟前露了个脸,冷冷淡淡不上心地模样,倒是教皇帝另眼相看了几分。

过了没几日,便听闻皇帝传召她去侍寝,谁料那位还是个颇有骨气的,心里闷着当初皇帝踹她一脚的怨气,愣就是将迎驾的人全都拦在了景元宫门口干晾着,偏不去!

皇帝被拂了面子自然气坏了,一气之下又给程舒怀禁了足,教她待在宫里修身养性去。

听听这话说得就知道那样的气性儿当不得真,等到秋狩时,皇后也就顺水推舟将她带上了,敲打劝谏一番,围场上出尽风头的程婕妤,很快又复了宠。

皇帝被程舒怀黏着没功夫再到皇后跟前来,冷落了这边倒还觉得过意不去,见天儿地往她这里送东西。

皇后一应都收下了,也没有别的什么话可说,但扶英看着很气愤,偷偷在私底下念叨,“还是晏七好,他肯定不会找那么多女人来气人。”

是啊,他好啊,皇后也觉得他好得天上有地下无,但好几个月了,没有书信、没有音讯,她只有在梦里才能看见他。

年节上有宫宴,恰逢百官都要入宫赴宴的档口,皇后终于又一次看见了明仪,但这时候她已经不再想在她身上探究什么了,目光在她身上扫一眼,也同看见个物件儿没什么两样。

反倒是明仪不再似从前那般避着她,主动上前来见礼,呈上来的东西,专门有扶英的一份。

“夫君前些时候往冀州公干,念着阿英喜欢夜明珠,特地带回来教我给你的。”

扶英一听见姜赫就瘪了嘴,眼睛里红红的,但话还是坚定地赌气着,“我早就不喜欢夜明珠了,你把东西还给他吧,我不要。”

明仪闻言略有不悦,但她怎么会轻易被个小丫头三言两语就难倒,面上温和笑了笑,耐心道:“这是夫君送给你的礼物,他的心意你若是不要,自当亲自回绝了他,府里你从前住得院子一直都教人打扫着,无论何时我们都希望你能回来住段儿时间。”

可那本来就是扶英的家啊,他们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方不是吗?

她言语里自诩承国府女主人的姿态教皇后听着极为刺耳,一时沉下脸来,冷声回绝了个彻底,“阿英是本宫的妹妹,也只是本宫的妹妹,旁的人,都与她不相干,望你听明白了。”

那厢来人传话说是宫宴开始时,皇后领着扶英一道在上首落座,抬眼不经意往底下一扫,却就毫不费工夫地看到了下头坐着的姜赫。

扶英顿时忍不住低垂着脑袋偷偷地抹眼泪,皇后不便再久留了,便想带着她先回宫,朝皇帝告辞时,他瞧见扶英一张闷得通红的小脸儿,也觉得挺心疼的,当即招来个近侍,吩咐说将放烟花那一茬儿提前,出言留皇后和扶英一起看过了烟花再回去。

殿中众人一道往外头去,帝后并肩站在栏杆前,瞧着不远处绚烂的烟花在夜幕中炸出漫天稍纵即逝的星空。

皇帝侧过脸去,看见皇后眼中的光华流转,心中柔情止不住的蔓延开来,两个人垂落的手臂离得很近,衣料会随着动作牵动在一起,那一点点动静,怎么就像是正正牵动在他心上似得。

他五指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过去,在衣袖底下握住了她。

柔软的一只手,包裹在手掌里能教整个心都觉得满满当当的,和握着别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但她立时使力就要抽走,他不答应,手上还是忍不住蛮横起来,又怕她觉得自己死不悔改,遂往她那边挪过去几步,声音低低地,“今儿过年,咱们好好儿地行吗,后面好多人都看着呢。”

她没有再那么强烈抵触,他便也只是规矩握着一动不动。

但烟花总有看完的时候,他还是得松开,看着她领着扶英渐渐走远,直到人影都转进宫道里瞧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转过身一直到进殿里落座,低头瞧一眼自己的手,还是觉得很高兴,自顾自咂摸出一丝甜来,总觉着或许再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完全接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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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年节上见过姜赫一次之后,扶英心里就生了倒刺, 放着不管是个祸患, 碰一下又直扯得心里火辣辣的疼。

皇后整日瞧着她闷闷不乐的模样,也是一般的不好受。

前往宜华山行宫踏春时, 她兀自去外头玩儿了一整天,傍晚时回来, 眼睛略微有点肿,想必是见到了不该见的人, 又哭了一场。

她到皇后跟前牵着衣袖, 嗫嚅了半会儿, 才道:“阿姐,我想回府里去住几天。”

皇后倒不觉得意外, 只是平静望了她片刻,最后提醒她一次, “姜赫不是你的亲哥哥, 无论如何你都要记得。”

扶英怔怔地, 良久才点了点头, “我会牢牢记住的。”

自宜华山行宫回程时,皇后便教纯致陪着她随姜赫一道回了国公府。

偌大的栖梧宫又安静下来, 日子过得乏味,倒是皇帝那头,大约是对程舒怀的新鲜劲儿又过了,愈发到这边儿来得勤快。

每逢哪日若是无朝中大事要忙,在栖梧宫里必然一待就是一整日, 用过了午膳也不走,想尽法子要与皇后一道对弈、一道听曲看戏、一道作画行书。

他怀着一腔热忱,恐怕也拿出了毕生所有哄姑娘的温柔与耐心,更难得克制自己,不蛮横不强硬,仿佛时刻都在竭尽全力向她证明,自己真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阴晴不定的暴躁心性了。

时间长了,皇后的心也不是铁做的,愧疚蔓延出来,实在不想再面对他,一日清晨躺在床上出神半会儿,索性便直接称病卧床不起了。

消息传到承乾宫,皇帝觉得很担心,当即撂下了金銮殿上的百官匆匆赶过来。

到了床前便去握她的手,“皇后,我带了太医来给你诊脉,你哪里难受就说出来。”

皇后皱着眉半会儿,深觉此回真是弄巧成拙了,只好摇摇头颓然说没事。

但那边章守正已上前来搭脉,三瞧两瞧也没瞧出什么病症,可转念一想,后宫嫔妃称病争宠之事倒也不稀奇......

他抬眼看了看皇后紧蹙的眉头,无中生出个不大不小的病症来——气血两虚,要她静心调养,不宜再伤神挂心。

皇帝闻言仔细想了下,体贴道:“你怕是累着了,先将阖宫的事务交给贤妃看顾吧,好好歇着,我往后每日都来陪着你解闷儿。”

他说到做到,回头就吩咐人将每日批改的折子都送到了栖梧宫。

皇后在软榻上休息,皇帝就在对面批改奏折,瞧着哪里有新鲜事儿了,就停下来同她闲聊几句。

一日午后喝过药,皇后倚在软枕上昏昏欲睡,忽地听他在桌案后愉悦笑了声,称赞了句:“这个晏清,我果然没有看错他!”

皇后心头突突跳了好几下,一霎就睡不着了,睁开眼,克制着心绪,散漫问他:“什么事那么高兴?”

“是西境。”

皇帝说来很是高兴,“去年我头回听他说起西境盐务之事时就觉得那是个人才,后来西境新政定下来,便派了他前往督查推行,果不其然是找对人了。”

“那西境之事现下已了了吗?”

皇帝却又摇头,“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么快,但现在是个好兆头,想来距离将新政彻底推行至整个西境也是指日可待了。”

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皇后噢了声,不再问了,兀自又靠回到软枕上,闭上眼神思便袅袅飘远了。

晏清离开已一年有余,眼下听着呈上来的奏折,似乎还有下一个年头需要她继续等。

她在心里叹气,当初早想到他要走很久,却没想到这么久,期间连封书信都没办法递给彼此,当真是难熬得很。

今岁夏末一场雷雨过后,天气陡然转凉,像是直接略过了金秋一瞬间将人掉进了冰窟窿里。

皇帝夜里不慎受了一场风寒,之后竟就如此缠绵病榻,始终不得痊愈。

他生了病,说不喜欢承乾宫的气味儿,无论如何教人将一应起居都挪到了栖梧宫里,还跟当初大婚赖在她这里不走的架势一样。

只那时候是装病,现在瞧着形容憔悴,没多长时间人都消瘦了一圈儿,这是真病了。

恰巧这时候还屋漏偏逢连夜雨,因着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北境苦寒之地,开始接连不断爆发罪奴动乱,一群罪奴聚少成多颇有规模,沿途往南边来,烧杀抢掠与土匪无异。

当地官府直到实在镇压不住了才上书禀告此事,路上再一耽误,消息递到皇帝跟前时,那头已然连着侵占了两座城。

原道那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但不料罪奴们放肆将城守的头颅高悬在城门上,城中更不知是何等惨状,行事作风竟全是亡命之徒才有的暴虐。

皇帝着实气得不轻,撑着病体上金銮殿与众臣商议此事之际,便见下首姜赫当众请缨,说愿意前往北境为皇帝平定叛乱。

他从前也是行伍出身,入国公府之后才被老承国公派到了吏部拿笔杆子,加之此前皇后曾派遣他往北境巡视过,此回北境暴动,他确是个不二人选。

姜赫领兵去往北境,临走前倒还记得将扶英又送回宫里。

皇后在内宫门接妹妹,眼瞧着姜赫同扶英话别,才头回相信了,或许他对扶英确实是真心疼爱的。

扶英回了栖梧宫,高兴的不止皇后,皇帝每日也多了个乐子。

因他人在病中恹着,眉宇间少了那么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柔和,寻常话说得太多都喘气不止,扶英日日看着也觉得他挺可怜,闲来无事便会拿着自己从宫外带的玩意儿去给他解闷儿。

他们两个人还真能谈到一起,每日东拉西扯自得其乐,皇后倒还落得个清净。

年底因着北境战事未休,西境新政还未完,皇帝身体也不好,便下旨取消了宫宴。

年节的晚上,阖宫都松懈下来,主子们早早歇下了,到处都是清清静静一片,夜里似乎又落了雪,飘落在树枝上,传进来阵阵轻微的簌簌声。

皇后从梦中醒来,再睡不着。

她又梦到了晏清,却是一个浑身伤痕的他,站在面前对着她浅浅的笑着,那笑里却尽是无比的眷恋与苦涩,仿佛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似得。

躺在床上听着宫道上三更的梆子敲过,她辗转难眠,遂披了件狐裘大氅兀自走到廊檐下,外头的雪已落了足足半寸,在灯笼上盖上薄薄一层雪顶,挡住了半边光亮。

粟禾陪着她在廊下站了半会儿,忽见远处天边火光大盛,竟隐约有喧嚣声传来。

“是哪里走水了吗?”

皇后话音方落,宫门外有人脚步声急匆匆踩在雪地上,吱吱呀呀由远及近,至大门前,不顾礼数猛地拍了一连串,“求见皇上!立刻求见皇上!姜尚书领兵杀进宫城了!”

姜赫反了。

栖梧宫里顿时光亮大盛,人都立在院子里一个个惶然忧虑,目光焦急地望着正殿里,等着皇帝的决策。

前头韩越带领禁卫浴血奋战的拼杀声似乎愈来愈近,听得久了,简直就响在耳边似得,总教人觉得叛军随时都会冲进来一般。

皇帝吩咐人搬了把太师椅在廊下,撑着一副病体端然而坐,手持天子宝剑,面上出奇的镇定,“朕今日便在此处誓与大赢朝共存亡,宫内众人,若有趁乱叛逃作恶者,立斩不赦!”

传令的人匆匆前往宫中各处下达旨意,栖梧宫院子里的雪教来来往往的脚步踩成了污泥,外头喊杀声震天,单凭想约莫也是个血流成河的惨状。

扶英早哭成了泪人儿,站立不稳瘫倒在皇后怀里,一声声叫着阿姐,一声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疼爱她的三哥,却一次次为了权势站在她的对立面,他摧毁姜家的时候、带兵造反的时候,究竟把他们的兄妹情意放到了哪里?

扶英哭晕了过去,皇后将人交给粟禾带回到偏殿去安置下,她往皇帝跟前去,垂眸看他半会儿,才问:“皇上可是已料到会有今日?”

皇帝抬起头来望向她,伸手去拉她,“你放心,我知道姜赫与你无关,与阿英无关,不会牵连到你们。”

“就这样引狼入室,万一有任何闪失,皇上不怕吗?”

他勉强笑了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但是想到就算死也是和你在死一块儿的,我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听着蹙眉,又听他唤了声,“扶桑......”

这还是头回除了“皇后”和连名带姓的“姜扶桑”之外这么叫,带着病音儿倒显出几分缱绻的柔情来,“你我成婚到如今快十年了吧,说出来可能你都不相信,我也喜欢你快十年了。”

她听着并不说话,面上神情是一贯的淡漠,看不出是什么心思。

皇帝也不以为意,仍仰头望着她,自顾说着,“还记得当初你嫌我柔弱,我得空就去学了弓马骑射,你说作为帝王不能受制于人,我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只待明晨天一亮,整个大赢朝就再也没人能够掣肘于我,我在皇位上坐着,只想身边母仪天下的皇后是你,你明白吗?”

他眼中有些明亮闪烁的期冀,皇后都看见了,良久,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就算没有我,这些也是皇上必须去做的。”她将手抽回去,退后了半步,“宫里的女人很多,她们都是你的女人,会很乐于享受你的喜欢。”

他不甘心,追问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你从来没有一天是心甘情愿的吗?”

皇后很坦诚,坦诚得几乎不近人情,“没有。”

大雪飘扬了整整一夜,临到天际泛出幽蓝色的光晕时,外间欲渐逼近的拼杀声终于偃旗息鼓。

不多时,栖梧宫外有沉沉的脚步声纷至沓来,但究竟禁卫与叛军谁胜谁负还尚未可知。

皇后站在廊檐下,头回因为紧张而止不住握紧了五指。

铜环扣响,来人清朗的声线翻过朱红的宫墙飘进来,钻进她的耳朵里,狠狠在脑海中激起一阵汹涌的波涛。

“叛军尽已伏诛,臣晏清,在此恭迎皇上圣驾回鸾。”

是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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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修)

大门打开发出一串沉闷的吱呀声。

皇后在廊檐下凝眸望去,他就立在高阔的门庭中央, 修长清隽的一道身影, 仿若风雪中笔直的松柏。

她握紧的五指渐渐松开,看着他至跟前来行礼, 随后又目送他护送皇帝回承乾宫,从始至终不能多言半个字。

两个人中间不过隔了寥寥几步, 却简直像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果真煎熬。

心中暗暗叹一口气, 还道是罢了, 总归她知道他定很快就会来见她的。

那厢晏清临踏出宫门前, 趁着吩咐留下禁卫值守的空挡,匆匆回头望了一眼。

她正由粟禾搀着往偏殿里去, 微微低垂着脖颈,直教肩上狐裘的皮毛遮挡去了半张脸, 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俏丽的鼻尖。

许久未见了, 他几乎思念成疾, 日日都在担心她会不会保护不好自己, 担心她过得开不开心,甚至担心时日长久, 她的梦里会不会已渐渐没有他了。

可如今瞧见一眼,哪怕不说话,中间分离的那一年多也一霎竟都不算什么了。

他心里莫名觉得安定,微微舒出一口气,提步跟上了皇帝的步撵。

外头等待处理的事情堆积成山, 姜赫谋反是早有预谋,皇帝哪怕早就知道,但此回一局请君入瓮,也耗费了巨大心力与筹谋方才得此良果。

别的先且不论,单只做个饵,便已经搭上了皇帝自己的身体,不惜教自己“病了”,还就此一病不起,无力朝政。

一个无子的皇帝,重病缠身,教不轨之人瞧去了便是个绝佳的天赐良机。

晏清行在步撵旁,抬头望了眼上首形容消瘦的皇帝,那头教冬日晨间的寒风一吹,整个人便躬着身子猛地咳嗽起来,面上泛出病态的微红,与从前意气风发的桀骜少年帝王相去甚远。

他看在眼里,便命人暂停了步撵,从背上取下厚实的狐裘大氅盖在皇帝身上,将人捂了个严严实实,“皇上此前用药是否太重了些,怎的如此伤身?”

皇帝好容易平复下来,喘口气才道:“章守正手下有轻重,早前也已停了许久,伤身倒不至于,只是后来天气转凉,怕是真的又染上了风寒,一来二去,确实把朕折磨得不轻。”

呵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冒着白雾,说着话,这头正转过宫道一处拐角。

放眼望去,愈是靠近承乾宫,先前拼杀过的痕迹越重,几近一片狼藉。禁卫忙着清理尸体,内官们忙着擦洗墙壁上、画柱上的血迹。

地上洁白的雪,早就浸透成了赤红色,一眼望过去,斑驳的一片甚是教人心头沉重。

皇帝面色沉沉,寒声问:“那两个逆臣现在何处?”

晏清扶着他入承乾宫偏殿,一边吩咐人去生火盆奉热茶,一边道:“姜赫在乱军中被韩司正一枪挑落马下,抓了个活的,现下已经由禁卫押送至京畿府衙的死牢中,只等皇上发落。雍候那边,率军原驻守在虎头关打算同姜赫里应外合,但昨夜这厢一有动静,程将军便已动手切断了两头的联系,又在途中设下埋伏,想来今日便会有消息传来了。”

皇帝听着一嗤,“谋反之罪,莫不过一个抄家问斩,但当初朝中同他二人来往密切怀有二心者不少,朕仍将此事交给你,务必要查个清楚明白。”

当日朝会于一片惊惶中召开,众人看着宫城里的残垣刀痕心有余悸,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命晏清出任枢密使,奉帝令全权彻查逆臣结党谋逆一案。

程嘉许那厢果然于当日午后便派人送来消息,雍候兵败,身中数箭死于乱军中,余下四子或逃或降,叛军再不成气候。

两日后程嘉许入帝都面圣述职,皇帝论功行赏,恢复了其京畿卫指挥使之职,以往过失既往不咎。

晏清出宫前往京畿府衙正与他同行,一路寒暄至宫门口方歇,二人早前便相识,这回剿灭姜赫与雍候又算的通力协作,他也念着从前晏清多番命内侍省照看程舒怀的好意,相处下来,交情自然不一般。

当日办完了正事,晏清从府衙大门出来,正/念着进宫去见心上人,却看一旁立时有小厮迎上来,说是程嘉许请他过府一叙。

邀上门的心意也不好推辞,他随同小厮前往程府赴宴,程嘉许花了大手笔,两个人的席间也不乏笙歌燕舞、美酒美人。

其间祝酒的美人倒教晏清颇有些侧目,不是为别的,只因她眼角有颗同他一般的朱砂痣。

他看着便想起来,那时初入栖梧宫,心上人就因为听闻了这位美人的事迹,曾为他薄抹胭脂点朱唇,令他心神好一阵大乱。

他想起心上人,思绪袅袅便飘远了,不觉兀自垂眸轻笑了下,柔情从眼角漫出来,那厢落进美人的眼里却又是另一番风情。

高官贵人又金玉神秀温润如玉,谁能不喜欢?

美人嘴角弯起妩媚的弧度,缓缓靠过去,伸出手臂搭上他的肩,指尖似有若无地碰了下他的耳朵,呵气如兰地娇柔唤了声,“大人在想什么如此高兴,不如说出来让奴家也听听?”

晏清才回过神来,没言语,坐直身子侧过脸淡淡瞥了她一眼。

美人见惯了风月场,最是识趣,那眼神儿一看便知是名花有主心无旁骛的,唉,轻叹一声可惜,并不多做纠缠,起身扭着腰走开了。

酒过三巡,晏清心里还挂念着人,遂寻了个由头向程嘉许告辞,坐上马车往宫中去了。

冬日的天暗沉的早,他踩着厚厚地积雪踏进栖梧宫时,正殿的灯火还亮着。

晏清提步进去,绕过珠帘便见她端然坐在镜子前的一个背影,娉婷婀娜,每一分都是他长久以来日思夜想的模样。

她也看见他了,挥手遣退了伺候卸钗环的婢女,待听得外间门阖上的声响,才从镜子里定定望向他,却蹙着眉,半晌都不说话。

晏清瞧着她的模样忽地就有些心慌意乱起来,脚下没有再往前迈动步子,只停在原地踌躇唤她一声,“皎皎......你怎么了?”

漫长的时间从来未曾冲淡他的爱,反倒将他的思念在心底里酿成了甘醇的烈酒,稍品一口都能醉人。

但也愈发教他害怕,怕分别的时间太长,她会就此抽身而去不再需要他,怕她会“厌弃”了他。

没有得到过的时候怎么都好,得到过之后再失去,那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心里一面鼓突突突敲的震天响,过了半会儿,直到他手心都攥出了冷汗,才听她语调清冷地抱怨了句:“为何回来这么许久,你却到今日才来见我?”

晏清闻言,紧绷的身体才都松懈下来,提步朝她走过去,温言解释,“先前一直在忙着收拾外头的残局未能得空,你不知道,离开的这一年多,见不到你的每一刻都教我万分煎熬。”

“我这几日比你还煎熬千万倍!”

她从镜子里瞥他一眼,一句话赌气的厉害,显然是没有消气。

毕竟离开了那么久半点音讯也无,她说到底也是个普通女人,旁的人都会有的那点小别扭她也有,那么久的念想,只换他光靠嘴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她觉得不够受用。

但被她狠狠剜了一眼,被她搁在心上挂念着,晏清却觉得无比受用。

他上前来,拿起桌上的象牙梳轻缓划在她的长发上,只要对着心爱的人,甜言蜜语一样能张口就来。

“从离开那一天起,我闭上眼你就在我梦里,睁开眼你就在我心里,你皱一下眉头,我就乱得厉害,从没有一天不想立刻回到你身边,皎皎......”

他嗓音轻缓柔软,目光就那样脉脉从镜子里望向她,“我知道错了,不该晚了好几日教你受那样的苦,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听得耳根子发软,面上绷不住了,狠狠剜他一眼,说他油嘴滑舌,“我看你是在外头跟着旁人都学坏了。”

说着话,她转过身来凑近他身上轻轻嗅了下,“顾得上喝酒,却没顾得上我,我不高兴。”

他低低地笑,忽地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下,离开些,望着她的眼睛,问,“那这样能换你的高兴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凑过去在她鼻尖上亲一下,又问一遍,“或者这样呢?”

“还是......”他伸出指尖在她唇上轻抚而过,“这样呢?”

她垂眸轻笑了下,伸出指尖在他腰带上划了一道,直勾勾瞧上来,话说得意有所指,“除非......这样。”

她勾着腰带将人拉到跟前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却不料目光一转,正见他衣领处显目的一抹嫣红痕迹,残留在白色的领口上,算的醒目。

“这是什么?”她凑近去看了看,随即松开他,语调含怒问了句,“你同别的女人亲近了?”

晏清怔怔的,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忙摇头说没有。

她模样儿很生气,追问他,“那这口脂是哪里来的?”

晏清一时险些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才想起方才那位美人曾趁他出神儿时将手搭上过他的肩头,定是那时候被人故意留下的。

他一下百口莫辩的样子简直像在她心头径直点燃了一把火,她气坏了,伸手连推带捶地在他胸口上打了下,“带着你身上的痕迹出去,别叫我看见!”

说完了冷凝他一眼,她兀自起身朝里面寝间去,晏清着急的很,连忙伸手去抓她,“皎皎,我没有......”

他不舍得太用力拉她,只好跟着她一路往寝间去,急切之余,解释起来言辞都略显得混乱。

“我没有碰别人,是别人不小心留下的,我今日去了程嘉许的府上一同喝酒叙旧,祝酒的伶人有意在领口抹上的,我此前真的不知道,你......”

又是不小心又是有意!

她听得火气更大了,正路过隔间,突然止了脚步打断他的言语,反手拉着他直冲冲便往里头的浴池去,指着满池雾气腾腾的热水教他把衣裳脱了,压着怒火指使他,“去洗干净,把身上旁的女人的胭脂气都洗干净。”

其实他的一颗心是怎样的,她并非不明白,只生性霸道的人容不得自己心爱的人身上沾染上半点旁人的气息,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

晏清面上犯难半会儿,但他从来学不会如何回绝她,踌躇了下,还是顺从地解开了环腰玉带。

他原想教她先出去,可她不愿意,冷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无声地催着教他快点。

只剩最后贴身的中单了,他耳朵红的不像样,实在不好意思,便只好穿着中单准备下水,却被她拉住,一伸手三两下全都扒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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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大约是太久未见她的缘故,如此突然又蛮横地坦诚相见, 直教晏清全身的血液刹那间全都一拥而上冲上了头顶。

他耳根子烧得通红, 热度迅速漫延到两颊上,凑着满室氤氲的雾气瞧, 白净的脸上一霎像是抹了胭脂。

“皎皎......”

话音里盛满了无奈和促狭,他忙匆匆背过身往池子里去, 靠在池壁边坐下来,借水面上飘浮的花瓣将自己挡住了, 才扬起脸来看她, “我真的没有碰别人, 你别生气。”

他有含情脉脉地一双眼睛,沾染上蒙蒙水汽变成了沉在湖底的星子, 目光化作一双温柔的手,包裹在她心上, 无声无息便软化了她所有的蛮横。

她从池边绕到他身旁, 弯腰偎坐下来, 别扭的语气:“我不管, 别人碰了你也不行,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晏清听着扬起嘴角浅浅地笑起来, 笑里有些掩不住的甜,他点头嗯了声,“我知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这是她那晚说得话, 他都牢牢记在心里,当成养分,在过去分别的一年多时间里,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心底那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境。

她听得尚算满意,俯下身子从池子里舀起热水浇在他肩颈上,柔软的手掌仔仔细细从他鲜红的耳廓抚到挺括的肩膀、脊背,姿态几乎媲美认真严谨的匠人。

但晏清从来办不到心如止水地面对她的触碰,哪怕未加撩拨,他眼中波澜也止不住晕开一层又一层,脑海中强烈想念起她的亲吻、拥抱,甚至她欢愉时的吟叹。

他忽然不想再浪费时间清洗了,胸膛里灼灼燃起了火星子,却又怕她余气未消不敢贸然唐突,只好低垂着脖颈兀自望着水面出神。

但她突然在身后出言指使了句,教他转过去面对着她,语调已经不再那般怒气冲冲,像是已经消气的模样。

晏清忙收回思绪低低答应了声,缓慢从池子里站起身。

水面渐渐随着动作沉落到腰间,露出紧实漂亮的上身线条,水珠从胸膛上流淌而过,掩映着四下昏黄的烛火,着实赏心悦目。

她瞧着挑眉,伸手前来在他腰腹上摸了下。

这一下简直不得了,晏清身体里顿时烧着了火,脑子里来不及想,忍不住伸手抓着她胳膊一把将人拉进了池子里。

她低呼一声,落进水中扑通一声响,整个人都扑在他怀里,脊背抵上池壁,他靠过来,眉间蹙起难耐的热切,问她:“不洗了好不好?”

她听着忽地嫣嫣笑起来,使坏问他,“不想洗了那你想做什么?”

晏清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试探地在她唇上先浅浅亲了下,迂回郑重回了句,“皎皎,我是干净的,身心都是干净的。”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一分分收拢,将她揽向自己,身体贴紧她,无声地说着:他渴望她,想要她。

她当然读得懂,抬起一只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纤细修长的腿攀上他的腰身,眼波盈盈望上来,无需言语,只瞧一眼就能教人神思缭乱。

晏清低头覆上她的红唇,深深地吻,浓烈而炙热,半点都不愿意分开,手掌抚在她脊背上愈加用力,只隔着衣裳触碰着她显然是不够的。

他有些急切,但动作仍旧温柔,将两个人之间的阻碍一件件褪掉,华贵的衣袍飘浮在水面上,像极了盛开的花朵。

肌肤相亲,池总波澜一圈圈荡漾开来,轻纱帐幔无风自舞,此起彼伏的吟叹声从水雾氤氲的浴室辗转游移到温暖的寝间,袅袅飘扬了大半晚,临至寅时过半方才沉静下来。

两个人相拥而眠,他指腹轻抚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温言细语唤了她一声,“皎皎,不做皇后了好不好?”

她闭着眼,额头抵在他颈窝上,轻轻蹭了下当是点头了,喃喃回应,“你带我走,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他沉沉说了声好,誓言一般郑重,“我一定带你去找到我们自己的家。”

天亮前,晏清在夜色的掩映下踏出了栖梧宫的大门,没有回居处,而是径直去了枢密院值房。

翌日清晨任东昌前来上值,瞧他又在值房熬了整夜面上颇为关切,出门教月生端来份养胃小米粥和几碟小菜,问起他严查叛逆一事的进展。

晏清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快,此事朝中官员涉事者众多,这些官员背后又相互有数不清的关联,可谓牵一发动全身,想要彻底摘干净本就不是件容易事,况且这些日子一再有人下狱,弄得人心惶惶,皇上也似乎不太愿意了,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赶尽杀绝不是法子,我这头得缓缓了。”

任东昌也赞同,“这种得罪人的事要是那么好办,皇上也不必专门挑你这个新上任四处不靠的来干了。”

他说着又告诫句,“总归你还是要小心些,朝堂上那些人一个个心眼儿跟筛子似得,千万别留下任何把柄给他们,万一他们连起来给你穿小鞋儿可就不好了。”

晏清嗯了声,说知道。

承国府抄家那日,晏清是亲自带人去的,京畿卫在前开道,浩浩荡荡的排头震动了整个帝都。

年轻的枢密使大人端坐在马上,周身教冬日的暖阳镀上了一层金边,沿途倾慕议论之声不断,风头直盖过了“承国府抄家”这件大事。

他站在承国府大门前,抬头凝视了头顶那块匾额半会儿,提步进去,未有多余停留,径直往从前去过的那处院子去,取下墙上那副画收好,隔日寻了机会教人送去了栖梧宫中。

偌大的承国府彻底被抄,紧接着其他诸多涉事官员府上亦是未能幸免,新任枢密使行事之凌厉,教人侧目。

晏清一举声名大噪,时不时出宫一趟,总能明里暗里偶然遇上不少朝中同僚,或是寒暄几句,或是要他过府一叙,示好者皆不在少数。

梨花开的时节,恰逢方纪存在郊外舒春园举行清谈会,派人来给晏清在宫外的宅子里送了请帖,他视方纪存为师,自然没有推辞的。

那日子天气好,迎着春风进了舒春园,小厮在前头恭敬带路,直到了丽水湖边,便可见满目繁盛的梨花树下三三两两围坐不少官员,煮茶论诗、辨析时政,甚是风雅。

方纪存位居上首主位,见他到了,起身站在桌案后揖一礼,随即比手请他落座。

期间有人同他搭话,问起逆臣姜赫作何处置,晏清听着略为难,执起面前的茶盏品一口,道:“眼前承国府众人虽下了狱,姜赫谋反也是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但我等办案官员却实难处置。”

“这又是为何?”有人轻笑了声,道:“晏兄深受皇上器重,查处逆党都能快刀斩乱麻,怎会有你都定不下来的案子?”

晏清叹一口气,未等开口,便有一旁的同僚接口道:“是因为皇后娘娘吧!”

晏清不语,却也没有否认。

这也就是默认了,姜赫犯得是满门抄斩甚至夷九族的谋逆大罪,而皇后出自姜家,无论她是否参与谋逆,以此戴罪之身都不可再居国母之位。

一时激起千层浪,皇后是否堪当中宫之位之事便就如此又轰轰烈烈烧了起来,借着姜赫谋反的节骨眼儿上,一时间朝中众臣主张废后的折子雪花儿似得飘向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人在养病中,每日瞧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折子气得脑仁儿生疼,强撑着病体上一回金銮殿意图驳回底下诸人所请废后一事,却反倒教底下一众口若悬河的文官拿教条律法堵了个哑口无言。

下了朝,晏清陪同皇帝往御书房去,才进屋,皇帝气盛之下狠砸出了一地狼藉,砸完了坐在桌案后大喘气,骂道:“正教那帮子老东西无法无天了,朕的家事何时也落到他们头上来管了!”

晏清上前递上一盏茶请他先息怒,待他平复了半会儿,才劝解道:“自古帝王无家事,眼下此事越闹越大,甚至有官员从最初上书请求废后,变成了要求皇后娘娘和二小姐与姜赫同罪论处以儆效尤,皇上越是庇护娘娘,众人越会觉得皇上为娘娘所惑,至律法于不顾,群情激奋下,附和者只会更多,皇上这时候同诸位大人硬碰硬恐怕并非上策。”

他说得这些,皇帝何尝不知,但这时候若是退了,难不成真的废了她?

皇帝转念又想起那日曾听她说,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从没有一天是心甘情愿的,他对于朝臣的怒气慢慢消散了些,身子向后靠在椅背里,沉吟片刻问晏清:“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女人不想做皇后吗?”

晏清不知她究竟和皇帝说过些什么,闻言一怔,只装作不明就里,“皇后母仪天下,该是所有女子此生最向往的位置吧,皇上何处此言?”

皇帝和他就这事说不通,便也不开口了,挥手教他退下,兀自一个人在御书房静坐到夜幕渐渐四合,晏清再进去添烛火时,见桌案上摆了份圣旨。

其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大意便是废姜氏女皇后位,降为美人,迁居明露殿。

但其实大赢朝惯例,废后该贬为最末等采女挪去郊外行宫,而不是降为美人仍旧住在宫中明露殿,且圣旨上也迟迟没有盖上大印,就那么摆在桌案上,仿佛一字一句都写的是踌躇不甘。

皇帝时至如今都还是不肯放她走。

晏清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咬紧了牙关。

皇帝见他进来了,抬手拿起桌上未完成的圣旨交给他让收起来,吩咐他派人去传皇后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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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傍晚夜风微凉,远处天际灼烧出一片绚烂的晚霞。

晏清站在御书房外的廊檐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身后大门打开吱呀一声, 他回过身,见到了她。

两个人隐晦地相视一眼, 她眸中的哀致几乎要满溢出来,看得他心里一阵疼。

帝后在里头究竟说了什么, 晏清此时无从得知,这里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他只能躬身朝她见了礼, 恭送她离开。

废后之事前后僵持了一个多月, 皇帝这头从圣旨写下时就做好了打算,却为了防着底下那群言官得寸进尺, 愣是拖到交夏时节才故作勉强同诸位大臣各退了一步。

定下废姜氏女皇后位,降为美人, 迁居明露殿。

晏清前往栖梧宫宣旨那日, 头顶上潋滟晴空碧蓝无云, 成群的鸟雀从空中飞过, 入目一切都仿佛是近在咫尺的自由。

旨意宣读过后,晏清站在大殿中望着她, 眼睛里有明亮的光芒,灿然若骄阳。

扶桑遣退了伺候的婢女,牵着他的手到后院,而后忽然转身重重撞进他怀里,双臂用力环在他的腰身上, 低低地呜咽不断从他颈窝处传出来。

在那日见过皇帝之后,她的梦境中便日复一日出现他满身伤痕的样子,就那样遥遥站在她面前,触不到摸不着。

她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恐惧汇聚成无边的苦海,翻涌着将她淹没。

“我很害怕,清,皇帝不肯放过我,他不肯放过我......”

若是皇帝肯放手,她今日就该收拾行囊被遣送至郊外行宫,而不是只从囚笼的一处换到另一处了。

晏清不忍心再追问她那日究竟和皇帝谈了些什么,他收紧双臂揽住她,手掌轻拍在她背心,嗓音柔软而笃定。

“别怕,有我在,我会带你走,不要怕。”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发,极尽安抚,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不要怕,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她身上,他的怀抱里蕴含着温柔却强大的力量,足以抚慰她一颗惊惶不安的心。

无尽的眼泪洇湿了他的领口,良久,她抬起头望上来,眉间凝满无奈的哀愁与绝境中的妥协。

“就算我的一辈子都注定不得自由,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因为同囚禁在这里相比,我更不能接受永远失去你。”

哪怕就这样一直晦暗无光的相爱,也好过生离死别此生不复相见。

她当真是害怕极了,才会连枷锁都愿意引颈接受,但其实呢,始终留在这里,两个人的感情便将始终危悬于刀刃之上,并不是长久之法。

晏清抬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还是微笑着点点头,“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教自己有事的,别哭了,安心搬去明露殿,我教人都安排好了,那里偏僻,日后我得空能常去看你。”

翌日,姜美人移居明露殿,栖梧宫彻底空下来,扶英不足以再仗着姐姐的身份留在宫中,贤妃请见皇帝,恩准将她遣送回郴州老家。

扶英出宫那日,晏清本想亲自去送的,但无奈事务缠身实在脱不开,只好安排了任东昌带着亲笔信笺和一应心意前去,希望扶英不要因为姜赫之事怨怪于他。

而扶英虽然意志消沉,但确实未曾流露出怨恨之意,从任东昌手中接过信笺仔细看了一遍,只简短说了句:“我知道了。”

马车从明崇门出宫,沿路过朱雀大道进杏林街,一拐弯儿再走不远正路过京畿府衙门口,扶英透过车窗看着门前那高悬的匾额许久,忽地出声叫停了马车。

她从车窗中唤任东昌,“劳烦中官,可否回禀晏大人,容我最后去看一眼罪人姜赫。”

昔日活泼得几乎不知天高地厚的姜家二小姐,如今好似一夕之间便长大了。

任东昌没有阻拦她,只恭敬请她先下马车往一旁的茶楼中稍作歇息,回头便派人前去寻晏清拿出入府衙死牢的令牌了。

侍卫拿着令牌回来时,扶英已经命人打包好了些许酒菜,任东昌不放心她一个人进去,便提着食盒同她一道入了死牢。

往里头走一路,总不时能路过些关着姜家旧人的牢房,呼喊与谩骂不绝于耳,任东昌听着都皱眉,但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娇小的身影,始终目不斜视,连脚步都不曾停下过半分。

衙役带路到姜赫的牢房前,回头上上下下将这十几岁的女孩打量了一遭,一边开门一边心中暗自腹诽:啧啧,真是够冷血的!

牢门打开,里面的人受过重刑,烂泥一样倒在脏污的地上,听见声响,艰难抬起头望过来一眼,看见她忽地笑了下,“阿英,原来你还记得三哥......”

扶英却已经不再会笑得眉眼弯弯扑进他怀里了,甚至不再会为他流眼泪,面上、眼底只有化不开的寒冰。

她转过身教任东昌进来,从他手中拿过食盒,言语平静:“请中官搭把手,将他扶起来吧。”

任东昌颔首应了声,提步转到姜赫身侧去,弯下腰架着他两条胳膊将人扶到墙边靠坐下来,兀自站起身凝眸盯着他许久,眉间越加疑惑、恍惚,最后才试探着问了句:“敢问......你可知道樊齐是什么人?”

话音一出,扶英不解其意,姜赫却是陡然一怔,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中官许久,眸中暗涌流转,最终冷笑一声,别过脸去说不知道。

可若是真的不知道,又何需回避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任东昌心下疑惑,但樊齐曾是与他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过的兄弟,眼前的姜赫若是同樊齐有亲缘关系,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他面对个将死之人,也不好逼问什么,遂只能作罢,向扶英拱手行了礼,自行退到牢房外守着了。

那日送走了扶英,任东昌始终因为樊齐之事郁结于心,回到枢密院仍旧是垂头丧气的。

晏清正忙完手头上的事务,准备前往明露殿看扶桑,走到门口正与任东昌碰上,见他脸色不佳,遂问了句。

任东昌也不瞒他,稍一回想便觉得心烦意乱,叹一口气才说起今日送扶英前去探视姜赫的前后始末。

不料晏清方听他口中说出“樊齐”的名字,面色立时一变,追问道:“你是何时何地与樊齐相识的?”

任东昌不知他为何如此反应,细细回想了下,才叹气道:“多年前我刚入伍时,樊齐正是我的百夫长,同生共死的兄弟,可惜后来甘鹿野一战,他没能活下来。”

“你说,”晏清几乎觉得不可思议,“樊齐当初也在甘鹿野?”

任东昌瞧着他神色,古怪地点了点头,随即见晏清眸中一霎冷下来,匆匆越过任东昌提步向外走,到了宫门前召来马车,随即直奔京畿府衙而去。

枢密使大人亲自前来,衙役们不敢怠慢,迎着进了地牢,管事的凑上来问,“大人前来所为何事,您知会一声,小的们自当代劳。”

晏清往里头昏暗的牢房深处看了眼,踅身往刑房去,寒声吩咐了句:“带姜赫前来,本官有话要问。”

管事的点头哈腰答应着,一边派人前去提姜赫,一边跟着他身后进刑房,又殷切招呼人搬来把干净的宽大椅子放在屋子里供他落座。

刑房名副其实,里头各类千奇百怪的刑具足足挂了两面墙,四四方方的一个大开间,硬是教屋里摆放的刑架几乎占了个满满当当,地上的青石板教血液浸透了,也变成了污血一样的暗红色,一脚踩上去,总像是就踩在无数人的鲜血上。

屋里烙铁的火盆烧得旺,烘烤出一股子尸体腐烂的气味儿飘在空气里,任东昌下战场好多年了,跟在晏清身后进来,一霎简直要被冲得作呕。

晏清回头看他一眼,教他到外头去等,但他惦念着樊齐之事,还是兀自忍下了。

那厢衙役架着半死不活的姜赫进刑房,三下两下将人捆上刑架,一桶水泼过去将人唤醒。

晏清端坐在椅子上,一开口开门见山,“今日我不想同你兜圈子,只问一句,甘鹿野一战大败,是不是你从中做的手脚?”

当初战事方起时,正恰逢雍候与承国公争夺兵权的关键时候,彼时大赢朝国难当头,双方都欲领兵抗击外敌建功立业,却又顾忌朝中局势瞬息万变皆不便亲自领兵前去。

放眼下首后辈,论领兵才能无人能及得上承国公府的两位公子,但偏偏这两位公子的军中混入了个对承国公府恨之入骨,又早早同雍候扯上关系的姜赫,怎能不教人疑心?

姜赫看他和任东昌站在一起,闻言便也不显意外,却避而不答,冷笑问他,“你是皇帝的狗还是姜扶桑的狗?”

“大胆!找死吧你!”

一旁的衙役闻言就是一鞭子抽上去,伤上加伤皮开肉绽,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的冷笑在昏暗的烛火下,像极了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衙役还要抽第二鞭,晏清抬手止了,面上没什么波澜,只简短吩咐句:“带他夫人过来。”

明仪被韩越手下从郊外追回来时,已有了几个月身孕,挺个大肚子进了牢房,委实是吃了大苦头,但也因为有身孕,才免于遭受一些别的侮辱,说不上是福是祸。

晏清查办谋逆案,未曾对一应涉事官员家眷用过刑,她出来时除了当初逃跑时受的伤,人还算得上完好。

“齐哥!”

明仪很久没有见过姜赫了,不想如今再看到,他竟已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她奋力挣脱身旁的衙役跑到姜赫面前,双手捧上他的脸,眼泪立时哗啦啦流水一般地往下落,话说不出来,只能一遍一遍地唤他。

衙役回过神,上前来将二人拉开,晏清森寒望着姜赫,最后又问了他一遍,“你想好,不说出当年的实情,受苦的就是你的妻儿。”

就算他受刑太多,身体已经麻木了,难不成连心也麻木了?

但姜赫狠狠呸了声,“你什么都别想知道,成王败寇,她既做了我的女人,哪怕今日不死也熬不过秋后,又有什么区别?”

晏清不再同他多言,扬起下颌示意了下一旁的长凳,随即淡然吩咐了句“上刑”,便靠在椅背里,平静等着姜赫的心何时崩溃。

两个衙役将人仰面压在长凳上固定住,一旁立即有人端来清水和一沓牛皮纸,明仪无声的眼泪很快被打湿的牛皮纸盖上,隔了会儿上第二张、第三张......

艰难的喘/息一声声回响在寂静的刑房中,一声比一声更加剧烈,怀胎的孕妇,躺在那里挺着大肚子,每挣扎一下都是活生生两条命对世间的呼喊,对施刑者的控诉。

任东昌有些看不下去了,双手在身侧握成拳,低头去看了看晏清,只看得到平静的一张侧脸,仿佛充耳未闻。

牛皮纸越盖越多,底下的喘/息终于达到最剧烈,姜赫突然奋力挣扎起来,怨毒地盯着晏清,破口大骂,“阉狗,住手!你住手!”

衙役看了眼晏清,没见他有任何停下的示意,随即又往明仪脸上盖了一层,姜赫这才彻底败了,双目通红地喊出来,“是我,是我将作战策略透露给了阿拜疆,导致了甘鹿野一战全军覆没,教他们住手!”

晏清抬手挥了下,那边衙役一把掀开明仪面上的牛皮纸,人在鬼门关转一圈,刚回过神儿便晕了过去。

吩咐将人送回牢房,晏清拂了拂膝襕从椅子上起身,一路出牢房都未再开口说一句话。

临上马车时,他抬眸望了眼头顶清冷的月,无比想摘下来捧在手心里,再也不让任何人有伤害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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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姜赫化名樊齐,多年前混入姜家两位公子军中, 通敌叛国导致甘鹿野全军覆没之事, 他自己亲口认了,在场一众衙役都听得清楚, 但最终呈送定案奏折,晏清没有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他所犯谋逆之事已经够满门处斩, 那姜家两位公子真正的死因,晏清便不愿再教扶桑知道, 她已经够苦了。

皇帝的批复很快传下来, 判处姜家众人秋后处斩, 其余涉事官员或是同罪、或流放、或充军,生死都在上位者一支笔下。

行刑那日明仪已尽临产之时了, 挺个大肚子上刑台,委实教底下围观百姓唏嘘不已, 但时辰一到, 监刑官令牌一出, 手起刀落, 没有因为她是孕妇而有任何差别。

人世间血流成河,老天爷紧接着便给帝都降了整整一个月的雨。

绵绵雨水无穷无尽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 仿佛是要将帝都中的血腥都冲刷干净似得。

一场雨过后,天气陡然冷下来,今岁入了冬各地频发灾祸,朝堂上的事多了,皇帝忧心, 底下的官员也没有心思安生,三日一小议,五日一大议都是常有的。

晏清很长一段时间都抽不开身往明露殿去,隔几日不见她,便开始忧心她在那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再做噩梦......诸如此类等等。

好容易等年节时能喘口气,当天晚上暂且放下手头的事务,正欲吹熄值房的烛火去见心上人,却听那头门上咚咚有人敲了两下。

他眉间皱了下,难不成这晚上皇帝还在处理政事,派人来召他过去?

收敛了念头去开门,见着来人是任东昌,晏清不由得轻舒一口气,“今日你怎么没回家去陪老婆孩子?”

任东昌望着他一笑,“这不是年节上嘛,家里那位听说我在值上颇受你的提拔,就要我今儿带你回去好好款待一番,本来还想叫上瑞成的,但他早早和祝高义出宫去了。”

赵瑞成与任东昌前些时候尽都从承旨提做了高班,趁着年节时候庆祝些许,也是应该的。

但晏清听着赵瑞成同祝高义一道厮混着,颇有些不悦,那原是同周承彦交好之人,赵瑞成现如今还与他有交情,也不知心里是作什么想头。

可这会子当着任东昌的面,晏清也不好表露什么,只谢他一番好意,婉拒道:“只是我今日还有个十分重要之人要陪着,不能耽搁了,还望你见谅,回头得空再去你家里拜访。”

任东昌听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调侃句:“行啊,终于开窍了!”

两个人并肩出枢密院大门,临分别时又不忘嘱咐他,“小心点儿,别落人把柄。”

晏清点头嗯了声,拢一拢身上的大氅,提步没入了昏沉地夜色里,宫道上风很盛,吹在脸上像刀子似得,但他心中有挂念,也不觉得冷了。

一路到明露殿跟前,大门是虚掩着的,里头很安静,他以为她该是早已就寝了,不料推开门进去,抬眼便见她披了件鹤氅独自站在廊下的寒风中,头顶暖黄的灯火投下来,在她周身染上一层柔和的光,就像世间里每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普通女子一样。

他忙快步过去,将她的双手握进掌心里,“站在这里做什么,当心冻出了风寒,快进屋。”

扶桑弯起嘴角,不以为然说没事,“我知道你今晚会来,早早教人备了锅子,想同你一道过年节。”

晏清没派人传过话说要来,拉着她往屋里走,手上捏一捏她冰凉的双手,回过头颇有些责备,“眼下天气这么冷,要等也该在屋里等,站在外头,万一我今晚有事耽搁了没有来,你岂不是要站成望夫石?”

他一时说秃噜了嘴,连“望夫石”都冒了出来,回过神儿先自个儿把自个儿羞得耳根子通红,“那个......我......”

扶桑喜欢他那样子的促狭,凑上来亲他一下,指尖捏在他耳垂上揉了揉,“我们心有灵犀,不会有错。”

进了屋,取下大氅,两个人往桌边去相对坐下,晏清将锅子架上炭火,不一会儿瞧着里头的热汤咕嘟咕嘟冒出香气了,便往里头放蔬菜肉食。

他一双筷子勤快的很,却都是在往她面前招呼,临到外头传来放烟花的声响,扶桑吃饱了,停下筷子,拉着他搬来梯子,两个人爬上院里一株粗壮的银杏树,透过掩映的枝干,看远处天际绚烂的烟火。

“过了今年,我们就快三十岁了,清,你说这是不是也算“与子偕老”?”

扶桑靠在他肩上,说着轻轻笑起来,“想来有时候年华不再,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晏清嗯了声,“如果下一个三十年能和你一起变老,我会觉得很幸福。”

扶桑想了下,忽地有些杞人忧天,“但那时的我可能满头华发,眼角全是皱纹,容颜消逝就不好看了,你可不准去看别的小姑娘。”

他弯起嘴角滟滟笑着,抬手在她脸上抚了抚,“你在我心里永远最好看。”

烟花易冷,天边沉寂下来,晏清怕她冻着,催着进了屋里。

她先前将粟禾她们都打发回去了,这会子没人伺候,他便亲自动手,替她卸了钗环又端来热水一道洗漱过后,他念着她冬日畏寒,明露殿又没有地龙,夜里一双脚总都是冰凉的,便从柜子里翻出些之前备好的草药,装在木桶里兑上滚烫的热水泡开,等水温合适了,教她把双脚放进去。

她坐在床边,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对面,过了半会儿,弯腰抬起她一双脚放在怀里捂着,手指妥帖对着足底的穴位按摩,只等到她全身都发热起来,才放心停下。

晏清站起身教她先躺下,自己提着木桶稍作安置,回来时她还没睡着,从锦被里伸出一条光洁白皙的胳膊招呼他,眉尖微挑,有些媚眼如丝的意思,“快来,我都把被窝儿暖好了。”

他垂眸,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问她要不要熄了烛火,她说不要,“我就想在睁着眼的每一刻都看着你。”

晏清答应着说好,走到床边宽衣,探身进芙蓉帐里时还穿着寝衣,过了会儿,帐幔撩开一条缝隙,有只纤细的手提着他的寝衣利落扔了出来。

翌日休朝,晏清无事便又留下陪着她厮磨了整整一天,他拨弄琴弦,她便执剑起舞,亦或是两个人相对而坐,煎茶煮酒吟诗作画,将日子过成了寻常夫妻人家的温情脉脉。

美好的时光总是流逝的极快,临到傍晚时,阖宫之后将有大宴,扶桑方才被贬,自是不好抛头露面,但晏清还需要出席,就不便再久留了。

扶桑觉得很不舍,看他起身还是忍不住伸手拉了一把,将人拉到跟前来,伸臂环在他腰身上,俯身靠过去,侧脸贴上他腰间的玉带,有些冰凉的触感,但他是温暖的。

“我等你,要快些来看我。”

晏清嗯了声,手掌覆在她鬓边轻轻抚了抚,心中只恨不得立刻带她走,从此两个人光明正大相依相守一辈子,再也不必遮遮掩掩,不必危悬于心。

但眼下还是不能,他心中暗自叹气,只能嘱咐几句要她注意保暖,照顾好身体的话,眼瞧着快到大宴时辰了,这才依依不舍披上大氅,踏着屋外结了薄冰的地面,出了明露殿的大门。

年节后,朝中先前未处理完的事务还得接着办,靖州一场大雪冻坏了土地,百姓的庄稼全折在了地里,一开年儿,晏清便奉命开始忙靖州赈灾一事。

古往今来,但凡赈灾最忌下头有官员贪污,但晏清身在帝都无法目视千里,便欲派遣身边亲信前往靖州监察此事。

他可信之人不外乎赵瑞成与任东昌,若论清正任东昌自然为首选,但一日午后,赵瑞成前来找他主动请缨,拍着胸膛保证,“就算是为了不给你丢人,我也坚决不会动赈灾的东西一分一毫,别人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你放心!”

赵瑞成对于钱财银粮确实十分敏锐,晏清便也顺水推舟答应了此事,不料才定下他不久,他那头就出了事。

那日清晨晏清前往枢密院,才进屋在桌案后坐定,便见任东昌匆匆自外头跑进来,来不及喘口气,只说:“赵瑞成被贤妃派人抓进了掖庭狱,说是昨夜宫中例行检查,在几个宫女后妃哪里搜出了污秽的东西,招认出来的人里,就有赵瑞成!”

晏清只听着赵瑞成出事着急,没注意他话里说的“宫女后妃”,匆匆带着人往掖庭狱去。

刚走到门口,却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竟见皇帝坐在歩辇上也正朝这边来,紧皱着眉头,面色十分不善。

晏清只好停下行礼,皇帝下了歩辇,匆匆往里去,路过他身边才问了句,“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听闻手底下有人被抓了进来,遂前来问个究竟。”晏清如实答了句,眼瞧着皇帝要下到牢狱里了,又快步往前稍拦了下,“此地污秽,皇上不宜踏足,若有何事臣为皇上代劳。”

皇帝脚下步子未停,仍旧是急匆匆的,两步绕过他往里走,“皇后在里头,朕等不了。”

现如今的大赢朝哪里还有“皇后”,他口中说的,除了扶桑没有别人。

晏清脑子里顿时轰地炸开一声闷响,脚下险些站立不稳,惶然转过身疾步冲进去,眼前所见,简直一瞬间将他的心全都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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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昏暗的掖庭狱里血腥气弥漫,阳光照不进来, 闷出一股子发霉的酸腐臭气。

晏清脚步仓惶地奔进去, 一抬眼,便看到了东南角刑架上满身血污的扶桑。

人早已没了意识, 无力地低垂着脖颈,散乱的长发披下来挡住了面容, 像个被折断了脖子的布偶被钉在架子上,甚至单看着, 都瞧不出半点活气儿了。

整整一个晚上啊, 她不知遭受了多少折磨!

晏清一颗心几乎静止在当场, 呼吸艰难,双膝发软, 脑子里理智全无,只想千刀万剐了害她之人。

他牙关都在打颤, 紧咬着了下, 提步就要冲到她身边去, 身后跟进来的任东昌看得心下一惊, 想都不及想,忙死死抓住他胳膊往后拽了一把, 凑上去声音极低地警告了句,“你疯了不成!”

那头皇帝已经将扶桑放了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一边抱起人往出走,一边呼喊着教快去传太医。

晏清心头在滴血, 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抱着扶桑消失在墙壁拐角处,眸中戾气翻涌,抬起一脚踢翻了身边一具刑架,朝四下暴怒吼了句,“查!都去给我查!昨晚是谁下令抓的人、用的刑,谁封锁的消息,查到谁抓谁,一个都不准放过!”

底下人从没谁见过他这幅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忙不迭的应声,匆匆退下去行事了。

狱里清净下来,留下些之前行刑的嬷嬷、内官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大气儿都不敢出,但不出声儿也没法儿改变他们做下的恶事。

晏清回过身,看了眼旁边已经断了气的粟禾和几个宫女,吩咐任东昌妥帖安葬死者,至于施刑的几人,就先拿他们开刀查问。

一应吩咐妥帖,他踅身往外头去,任东昌见他方才那疯魔的样子实在担心,忙又拦了下,“你现在别再凑过去了,太点眼,教旁人看出什么,害人害己!”

他此前并不知道晏清那个“十分重要的人”居然是前皇后,这会子陡然看着这局面,心头亦是一团乱麻。

但幸而晏清发疯过一回已经好歹平复下来些了,沉沉呼出一口闷气,只说知道,“你留在这里招呼这几个,我往重华宫去一趟,昨夜例行检查是贤妃主张的,我倒想看看是谁给她的胆子竟敢栽赃嫁祸于人。”

从掖庭狱出来,他打发了月生到承乾宫外守着消息,自己撩袍子汹汹然踏进了晨间的白雾中,径直朝重华宫去了。

这厢皇帝抱着扶桑回承乾宫,章守正带着几名太医匆忙而来,切脉看诊,半点不敢疏忽。

但问题是扶桑所受大多都是皮肉伤,太医也不好一一查看,只好先开了吊命的药汤先教人灌下,一边施针竭力稳住心脉气血,一边紧急又去传来医女嬷嬷清洗包扎伤口。

皇帝起先就站在一旁焦心看着,目光所及的地方,她的一双手十指都是血肉模糊,只怕要就此废了,鞭子抽打的痕迹径直延伸到了脖颈下颌处,身上湿透的衣服闻着有股刺鼻的辣椒味......

他看得揪心,稍想一下她受的苦,简直整个人都要感同身受的痛出一身冷汗来,朝会也没心思去,直到医女们前来要褪了扶桑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裳,他才回过神来。

太医们都退出去商量药方了,皇帝不走也没人说什么,只是那头才露出肩膀来,他倒是先自己觉得趁人之危之举不妥,低垂着目光自行从寝殿里踱了出来。

到了外头,皇帝召来章守正,眉头紧皱,“皇后这次究竟情形如何,你如实同朕说来。”

他始终没改过来叫她皇后的习惯,章守正也不拘这些了,拱了拱手,话说得很诚恳,“回皇上的话,娘娘这回......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啊!”

皇帝听着浑身一颤,眉间拧得更深,“就没有别的好法子了?太医院这么多人,你再回去和其他人商量,务必要把皇后医好!”

章守正也为难,又不敢把话说绝了,只好称是,“臣等不敢妄言妙手回春,但一定会竭力而为,皇上息怒。”

这边正说着话,只听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来不及等内侍进来通传,便见贤妃怀抱着靖昌公主仓促从殿外跑进来,见了皇帝扑通一声先跪下了。

“皇上明鉴,昨晚臣妾只是吩咐教人例行检查各宫居所,这事往常每年也都是有的,臣妾没往心里去,随后就歇息了,而后再没有任何人来回禀姜美人之事,下令对她用刑的不是臣妾啊,皇上明鉴!”

皇帝正心烦意乱,听着这话音更忍不住怒火中烧,“阖宫事务朕都交到了你手里,底下人都说是奉了你的意思行事,除了你,还有谁敢将消息瞒上整整一夜?”

贤妃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急的一个劲儿直掉眼泪。

她是个直性子,想当初淑妃被扶桑冤枉毒杀皇嗣时,她还是有什么说什么,如今到了自己身上,竟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辩解的话说不出来,靖昌受了惊吓也开始哭起来,皇帝现在根本听不得,但好歹关系着最宠爱的女儿,也不好再发作,扬声唤进来两个内官,吩咐将贤妃先禁足重华宫,等待事情查明再做定夺。

晏清从外头进来时,屋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月生跟在他身后,双手捧着个朱漆木托盘承到皇帝面前,“这就是臣拿到的,所谓从明露殿搜出来的淫/秽之物,请皇上过目。”

皇帝掀开上头遮盖的绸布看了眼,上头几个木质的阳/具,合欢的药粉香薰,还有两本不同的春/宫图。

他瞧着嘴角忍不住抽了下,一把又给盖上了,大骂荒唐,却除了荒唐什么都不好再多言。

诬陷的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皇后根本就未曾同他圆房过,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更何况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面上不好看,望一眼晏清,沉声把这事交代给了他,“此事不能轻易揭过,务必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捣鬼,胆敢祸乱宫闱,朕饶不了这人。”

晏清拱手应了个是,直起身时,目光若有似无的往里头寝殿看了一眼,心疼、眷恋、懊悔......千万般情绪一拥而上,凑在他鼻腔里酸楚莫名,但没法子,都只能掩盖在长睫之下,不能示人于前。

扶桑一直昏迷着,躺在承乾宫里不省人事,晏清连看她一眼都不能够,所有的牵挂都在日复一日的别离中化成了无尽的怨恨。

他整日整日的待在昏暗的掖庭狱中,接连不断的刑讯逼供,不眠不休。

当初那晚上从动手抓人的内官到传信跑腿的宫女,但凡与此事有关的人,当真是一个都没有放过。

也因下手过于狠厉,尸体一具接一具地从里头抬出来,人命在此时的他看来毫无价值,唯一有价值的,是从活着的人嘴里压榨出的消息。

宫里乌云密布,阖宫人心惶惶,低沉的阴霾越压越低。

事发后第四日晚上,月悬当空,阴沉的掖庭狱里惨叫声不断,只隔了一堵墙的旁边屋子里,晏清面色疲倦地坐在宽大的交椅里,单手扶额闭目养神,白净的侧脸映在摇曳的烛火下,明暗不定。

那头持续了不知多久,惨叫声停下来,不多时,任东昌从隔壁进来,站在他面前说找到了,“是王美人教唆贤妃宫里的掌事嬷嬷要她的命,为私仇,以为盖着贤妃的名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晏清闻言睁开双目,一时竟都未想起来那位“王美人”是何方妖孽。

真是可笑,如今连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宵小之辈都能来决定她的生死了。

那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无用,将她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了下来,却没有保护好她。

“把人带过来。”

王美人最初动手之时,只是怨恨扶桑当初依仗家世在后宫作威作福,并未想到一个被废之后大半年皇帝都未曾过问的废后,是生是死竟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从掖庭狱那边接连不断挪出尸体开始,她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在任东昌派人深夜去敲宫门时,还没等踏进去,人都已经自己把自己吓晕了过去。

两个内官嗤笑一声,一前一后将人抬到了晏清面前。

扶桑受过的辣椒水,他如数奉还给王美人,一桶泼过去,先是冰冷刺骨,灌进口鼻中,就是喝了蒙汗药也能再给人呛醒过来。

那头昏迷的王美人猛地咳嗽起来,回过神儿光闻着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半条命都吓没了,再一看站在面前跟催命判官一样的晏清,什么仪态都顾不上了,尖叫着爬起来就想往外跑。

晏清只是冷眼瞧着,没吩咐旁人动手,起身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刑鞭抻了抻,径直对着她的双腿抽了过去。

王美人吃痛,迎面摔倒在地上,人被逼到了绝处,恐惧消散殆尽,全剩下一腔生死不顾的怨毒。

她回过头对着晏清破口大骂,但话没出口两句,他抬脚踩在她双手上,缓缓地蹂/躏、磋磨,硬生生将她纤细的五指全都踩得血肉模糊。

骂声变成了惨叫求饶,晏清充耳未闻,一张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弯腰从桶里舀一瓢辣椒水浇上去,动作文雅得就跟浇花儿是一样的。

他看着地上的女人痛得全身痉挛,没有觉得快意,只是想要将扶桑受过的苦,一一报复回去,只此而已。

手中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抽下去,临到人即将要昏迷之际,再用辣椒水给她醒神,如此周而复始,教她死不了,也教她活不成。

他是真的气疯了,没有别的缘由。

宫里处处大门紧闭时,唯独景元宫的程舒怀心比天大,但扶桑出事后一直躺在承乾宫里,教她颇为不高兴。

皇帝都有许久没来看过她了呢......

但想想从前自己也曾受过扶桑诸多恩惠,倒说不出其余望风作乐的闲话,只是偶尔会叹一声扶桑命不好。

是真的命不好,家里人一个接一个的没了,从前如日中天给她带来荣耀的家世,如今成了能置她于死地的累赘,权势尽失,自己也从尊贵的皇后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皇帝吧,也看不出来对她是什么心思,说爱吧,时时总不见多上心,说不管吧,出了事又舍不得,程舒怀看着,也是雾里看花,看不明白。

这日子早上,借着探望扶桑的由头,她熬了份参汤亲自提着去了承乾宫。

进了里头,参汤才原道是殷切要喂给皇帝的,她端着参汤同皇帝一起在扶桑床边坐下,舀一勺喂过去,话是向着扶桑的。

“姜姐姐肯定不是那样的人,皇上可一定要教人查清楚,千万别像从前冤枉了臣妾那样,冤枉了姜姐姐,嗯?”

这话听着太多余,要是皇帝觉得扶桑有问题,哪里还可能还留她住在承乾宫,程舒怀说出来也就是讨个巧罢了。

皇帝也算万花丛中过,对女人这些心思心里都是门儿清,这会子不想搭理她,接过参汤看了眼,确实用心熬出来的滋补好东西,便起身绕过她往床头去,抱起扶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准备喂给扶桑喝。

程舒怀就在一旁看着,红唇一撅,好不高兴,咕哝着控诉了句,“那不是还有许多嘛,皇上等我走了,想怎么喂就怎么喂不行吗?非要当着我的面伤我的心!当真是好没有良心!”

皇帝眉头一皱,抬头瞧她一眼,说她没有规矩,又问:“那你还有别的事吗?”

这也就是,你不爱看就走吧,没人留你。

程舒怀教他怼了个倒噎气,但念着从前大多数时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也逐渐对他死心了,这位皇帝呀,就是个没有心的,上赶着对他好他全然不领受,反倒冷着他,不拿他当回事还能给自己留点儿尊严。

程舒怀起身剜了他一眼,说没事,“那臣妾告退了,皇上慢用吧!”

临走到门口,她又想起自己从前那事,心里有些忿忿不平,回过头唤了声皇帝,“现如今宫里某些人心思太歹毒了些,总是用那等下三滥的法子诬陷人,那时臣妾与晏清就清清白白地着了道,不成想淑妃都死了,现在还有人故技重施,皇上可千万要严惩恶人,肃清宫禁,还姜姐姐一个公道。”

皇帝听她的废话原本听得有些烦躁,却突然从话里听到了晏清的名字,脑海中才陡然想起几年前那事。

当初皇后气势汹汹从寺里赶回来相救的内官,竟就是如今他身边的枢密使,晏清。

他怀抱着扶桑,胸膛中一霎有些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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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天将明时的月亮,微弱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看上去有些近乎透明了。

掖庭狱中也沉寂下来, 晏清扔下手中断掉的第三根鞭子,转身接过来一方手帕擦手, 淡声吩咐四下,教把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挂”起来。

所谓挂, 也就是拿铁钩钉透两肩,人悬在上头, 瞧着就跟屠宰场里宰杀的牲口没什么两样。

任东昌在一边看他疯魔的样子看了一晚上, 没出言说过什么, 但越看越忧心,越看眸色越深。

内官与宫妃, 掩在日光底下偏了道儿的寻欢作乐,原就是见不得人的事, 当个消遣也就罢了, 一旦上了心, 情就变成了穿肠毒药, 碰了便无异于是在自掘坟墓。

晏清往椅子上落座,双臂搭在扶手上有些倦怠, 一旁有小内官捧上来一盏清茶,他坐着没动,任东昌使了个眼色,教四下的人都退下了。

“这里的事也算了了,回去歇会儿吧。”任东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下, “你在这儿待了几日,前头朝堂上,皇上已将赈灾之事交给了孙振。再大的坎儿也得迈过去,时势不等人啊。”

晏清闻言忽地苦笑,“争权夺势都是为了什么?她要是醒不过来,我站得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任东昌无言以对,看着他掩在熹微烛火下的侧脸,徒留一声叹息。

翌日午后,晏清前往承乾宫递送祸乱宫禁一事的严查文牍,皇帝从寝殿里出来,面有倦色,眼底一圈浅浅的青色痕迹,显然也是未曾好眠。

殿里龙涎香氤氲萦绕在鼻端,文牍递上去,上首的皇帝不知是在看文牍,还是在看他,半会儿没有动静。

晏清在殿中躬身立了许久,才听他喃喃了句:“你倒是办得尽心。”

言语随意,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将文牍随意扔在桌案上,起身从后头绕出来负手往外头去,路过晏清身边时,唤了声,“来,这几日闷在屋子里委实难受的很,你陪朕去校场上疏松疏松筋骨。”

晏清听着微微一顿,片刻,拱手应了声是。

春日的阳光潋滟妩媚,校场里宽阔,草地上还有逗留的鸟雀,直等到一行人走到近处了,才扑棱着翅膀不远不近地躲开几步。

皇帝寻常便时不时会同韩越等几个侍卫在场上过招,晏清从前也见过几回,只今次却未见有旁人在场,只听他吩咐人捧来两把长剑,抬手随意指了下,“挑一把,让朕瞧瞧你的本事。”

晏清眉间蹙起浅淡地痕迹,朝他拱了拱手,“皇上恕罪,臣是内侍出身,丝毫不懂剑道,只怕不能陪皇上尽兴。”

皇帝听着轻笑了声,提步上前拿了一把剑,说无事,“皇后还伤着未醒,朕也没心思玩乐,单只是你我松松筋骨,用不着你技艺精湛。”

他说着话,已经自顾朝场中去了,晏清无法,只得提了长剑几步跟上去。

利刃出鞘时划出一道锋利的声响,阳光照在剑身两侧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晃进眼睛里,颇教人不适。

晏清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长剑,倏忽又想起当初林永寿临死前一双怨恨的眼睛,那是他提剑杀的第一个人。

长剑捅进对方身体时,他似乎都能听见利刃刺破皮/肉的沉闷声响,因为怕对方不死,又连连补了好几下,如今再想想,就该一剑直冲着脖子去,何必费那些功夫。

思索间,皇帝已做好了准备,立在对面吩咐道:“动手。”

晏清应了声是,五指握着剑柄稍稍调整下位置,躬身说了句“得罪了”,随即挥剑刺向了皇帝。

未曾习过武的人,手上一出招便是一目了然,他纵然记忆再好,将皇帝常时的剑招都牢记于心,但身体的敏锐度总需要日复一日的练习才能灵活自如。

想一出是一出的攻击,在练家子眼中颇有些杂乱无章。

几招下来,皇帝应付得游刃有余,趁着格挡的间隙,问了句:“从前听你说过改名之事,但人之姓名,父母之恩赐,改而为不孝,倒不知你那名字是因何而改?”

晏清听闻略思索了片刻,从容答道,“臣当初的名字并非父母的恩赐,而是爹娘卖掉臣时随手拈来,后来臣进宫读了书,入枢密院,便想有个吉利应景的名字。”

“你入宫多年,直到几年前才进枢密院,那之前,还在何处当过值?”

长剑相击,锋刃相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厉声音,皇帝紧逼而至。

晏清骤然眉头紧蹙了下,手腕灵巧回转几分,脚下退后半步,极快地避开了。

“臣当初兜兜转转任值过许多地方......”

他说着抬眸在对面扫过一眼,不愿再继续同皇帝周旋,遂不着痕迹将手中长剑松脱几许,任凭皇帝将其挑落在地。

他拱手认输,下一刻,却见皇帝猛地挥剑逼近,锋利的剑刃贴在脖颈处瞬间划破了皮/肉,温热的鲜血渗出来,洇湿了雪白的中单领口。

皇帝面上骤冷,追问了句:“都有哪些地方?”

晏清立在原地分毫未动,心中骤然沉了下,凝眸注视他片刻,终将从前一应过往尽数说出,最后是栖梧宫。

皇帝闻言冷笑一声,“当初为何离开栖梧宫?”

晏清道:“臣想入仕为官,不愿永远做个卑躬屈膝的奴才。”

“只是为此?”皇帝微挑剑眉,“皇后可知你有如此抱负?”

晏清摇头,“皇上恕罪,当初臣自作主张托人进枢密院,触怒了娘娘,是被......是被赶出栖梧宫的。”

皇帝拧眉打量他片刻,凛声斥了句,“背主求荣,该杀!”

手中利剑又进几分,划在皮肤上,有些痛了。

晏清望向皇帝,目光坚定,“皇上可是听闻了宫中流言?他们说臣是个追权逐利之人,但臣敢问天下读书人又有谁不想入仕为官?臣从前是天家的奴才,如今是天家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究竟何错之有?”

他问得恳切,面上每一丝神情都似乎在驳斥着,认定自己背离栖梧宫之举无错。

可到底是真背离还是假背离,谁又可知呢?

皇帝轻嗤了声,回臂收起长剑,也无心再多费周折,转身往校场边去,一面教他跟上,一面道:“对错不由人,你从前的事朕便不予追究,但背主之说若没有个交代,往后恐怕引得阖宫人人效仿,这些日子且避避风头吧,枢密院诸事,先交给郑、祝二人处置。”

晏清暗自握紧五指,咬牙应了声是。

二人行至校场边时,远处宫墙拐角处匆匆跑出来个小内官,脚下跑得生风,面上略带喜色,到近前见了个礼,咧着嘴笑着报了句,“启禀皇上,娘娘方才醒了!”

晏清心头狠狠震动了下,握紧的五指都一霎松开,多日笼罩于顶的阴霾,仿若一刹那间全都云开雾散了。

皇帝也很高兴,再顾不上身后的晏清,转头吩咐了句教他先回去,便大步往承乾宫回去了。

晏清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脖子上伤口都凝结了,血迹干涸在衣领上才转身从校场回枢密院。

他在桌案前坐了许久,外头的天色逐渐暗沉,月生从屋外进来添烛火,步子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动静太大打搅了他。

点燃了烛火,又罩上明丝笼,光亮柔柔浸染了半间屋子,他抬起头看了月生一眼,问:“承乾宫里有什么动静吗?”

月生摇头,说没有。

没有动静,那还好,皇帝至少没有将疑心所致的怒意蔓延到她身上,有时候,了无音讯竟也可以抚慰人心。

晏清好歹安定了些,挥手教月生先退下,有吩咐他去叫任东昌进来。

今日的分权之举不能不教他重视,皇帝生性多疑,有了戒心之后,再想重得信任只怕更要难上加难。

况且一旦郑、祝二人真得了皇帝宠信,他手中千辛万苦建立起的势力究竟还能保多久,谁都说不准,而他不愿眼睁睁看着从前所做的一切尽都功亏一篑。

他要带走她,不惜一切代价。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任东昌闻言却罕见地大怒一场,一双浓重的剑眉几乎要拧到一处去,“跟皇帝抢女人,你那是自寻死路明白吗?”

晏清静静看着他,话音沉静如水,“我若为活命就此放弃,袖手旁观留她在这里孤老一生,她的心会死,我也不会好活。”

有些人,一生的意义都在于另一个人。

任东昌听得焦心不已,胸怀里简直要烧起来了,但张了张口却除了叹气什么斥责的话都说不出,过了半会儿转圜着才劝了句:“不管你想做什么,总得先等她养好身上的伤吧!更何况你想过没有,不管不顾抢一个人走,到时候皇帝大怒,天罗地网等着你们,你要怎么护着她?”

晏清摇头,“不是抢。”

任东昌一怔,又听他缓缓道:“姜美人会死在宫里。”

李代桃僵。

只要出了这四方城,她就只是他的皎皎。

污秽之事过去了好几日,赵瑞成命硬,受刑后休养了一段时间便可以下地走路了,但自听闻晏清被分权之事起,他心里的想头可谓千回百转。

枢密使的位置瞧着没有动,一时半会儿也轻易动不了,但要是就如此下去,日子久了难保没有个万一......

人在鬼门关前转一圈儿,再看很多东西都与从前略有不同了。

比如从前,他只盼着晏清出人头地,提拔着他毫不费力的享受荣华富贵就行了,但直到掖庭狱进出一来回,才道是旁人的权势永远都是旁人的,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利欲能熏心,如今眼看着晏清或许要失势,他难免想要再给自己寻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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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扶桑睁开眼时,床头的日光正盛, 映在头顶一团祥云金龙的屏风上, 熠熠生辉,是承乾宫才有的纹饰。

她躺得太久, 身子都有些麻木,方才试图挪动些许, 便只觉得全身都撕心裂肺的疼起来,疼出一额头的冷汗, 最终还是放弃了。

伺候的宫人在屋里忙忙碌碌地穿行, 却鸦雀无声, 她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不多时, 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来人走路总像是有着携风带雨的阵势,扶桑听在耳朵里,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皇帝进来时面上很殷切, 撩袍子在床边坐下, 顺手握着她的手放进掌心, 一开口仍旧唤的是皇后,“你现在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身上痛不痛,头晕不晕,口渴不渴?”

话问了一连串,也不等她回应,又自顾从婢女手中接过来一杯水, 喂到她嘴边,“应当是渴的,想我当年昏迷将醒的时候,就尤其想要喝水。”

扶桑确有些渴了,张开嘴喝了一口,虚弱着话音儿纠正他,“我不是皇后了。”

皇帝听着却笑了下,桀骜的语气,“我说你是你就是,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辈子不立后,等过两年风头过去了,我再册封你做贵妃,阖宫里还是你最大,再也不会教旁人有趁虚而入欺负你的机会。”

他话里有些莫名地执着,和不由分说想当然的意味,教扶桑感到烦躁。

“我不愿意。”

扶桑忍痛撑着身子坐起来些,背靠身后软垫,说话的声儿都带喘,可望过去的眼睛里,全是丝毫不为所动的倔。

皇帝看着很不高兴,“那你就宁愿做个小小的美人,稍有不慎就成了别人粘板上的鱼肉,生死全在别人一念之间,这就是你愿意的?”

他拧眉诘问一句,犹是不能甘心,“你从前明明不是这样子的,难不成姜家倒了,连带着将你的脊梁也压倒了?”

人有时候挺可笑的,当初心心念念要折了她的羽翼,如今却又想念起她彼时目空一切的孤傲模样。

因也只有那样的她,才堪与如今万人之巅的他相配。

所以与其说皇帝爱她,不如说他爱的是自己的镜面,是他自己的幻想载体。

扶桑觉得可笑亦可悲,望着他郑重摇头,“做了皇后难道不也是你粘板上的鱼肉吗?我只想离开这座城,如果你能成全,我余生都会感激不尽。”

她想彻底离开他,到头来却来教他成全,用那么平和的语气说这样剜人心尖的话,可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你?”

皇帝的心也硬起来,眉尖一凛,“更何况我要你的感激做什么?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要来何用?”

他面上阴云密布,话说起来丝毫不留余地,“你不喜欢我,可以,这辈子都不需要喜欢我,但你这辈子也休要妄想离开,我在哪里你就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