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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鲜情》 · 思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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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再阴谋论一点,他莫不会真如赖枫微所言,因为一早就知道她每段感情都处的短,真要是环境恶劣或者两地分居久了,她很可能半路脱逃,所以一直耗到现在他自己有点功成名就、各方面都有了余裕才回头来一鼓作气攻略她?

她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立即伸手扭过他的下巴,正面质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是不是早有预谋?说。”

身高差距略大,她过度估算了距离,手按得稍高,他垂眼看她,开口准备说话,下嘴唇就蹭过她的虎口,吐息之间,手心有些痒。

“我不喜欢太草率地下决定,每一次你行动之前,我都会自己权衡,只不过你动作太快,我偶尔会失去思考的空间。决定和你交往的时候是这样,之后再遇到也是一样。这一次,如果赖枫微真的足够可靠的话,我应该也不会强行介入。”

哦对了,何犀想起来她还有这桩筹码。

于是她缩回手,咬咬牙诋毁了一把自己:“不好意思,我就是个浅显的人,而且赖枫微就是那么可靠,他去哪都带着我,什么事都跟我商量,跟你不一样。你应该注意到了,我并没有恢复与你的正常通信,这也就表示,我没有准备和你有过多的联络,这种关系……你懂的吧?”

他眯了眯眼,突然靠近,目光凛然,语气却沙哑暧昧:“我说了,如果这样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无所谓。”

嗅着那皂香和柠檬味,何犀没想到自己活了这么些年,还会有心挑漏拍的情况出现,可能是心律不调,需要择日去做个大体检。

他们几乎是一路亲回了帐篷。

她半途觉得脚面上有青蛙飞过,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手半揽着肩,腿根被扶住,居然就那么被接在半空。

帐篷底下都是青草,虽然加垫了几层地席,她落下去时也能感觉到那种松软质地。

湖区晚上明明很凉快,到最后却也跟没洗澡差不多。

人就是这样的啦,明知道物质、外表皆是虚妄,还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持,没准世俗也算一种本能诉求。

装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得保持气息平缓,眼珠子不能乱转,口水不能乱咽,嘴唇的松紧度也不能随意变动。

总之很考验耐力,和木头人游戏一个原理。

何犀已经装了十来分钟,她觉得背上某一处,最初只是些微的痒,后来变得奇痒无比,现在开始痒到麻木,仿佛失去了一部分感官。

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也不知道是在玩尤叙,还是在玩自己。

她终于还是睁开了眼,朝那张对着她许久的白脸喃喃道:“我是显示屏吗?”

他嗤笑,撑在掌心的头向后晃了晃:“多好玩儿,你明知道会被发现,还是装了这么久。”

何犀撑着胳膊坐起来,背对着他迅速套上T恤,道:“那又怎样,我乐在其中就行了。”

“你开心当然好了。”

“现在几点?”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两点半。”

她也不回头,一门心思把衣服全穿好,抬手拉开帐篷拉链。

听到他在问:“去哪儿?”

她穿好鞋走到外面,透过布料缝隙对他挥舞了一下车钥匙,狡黠一笑。

“回家。”

紧接着何犀一个二十米冲刺跑上了驾驶座,在尤叙穿好衣服追过来之前,她踩下油门扬长而去,车灯在黑暗夜色中撞开一条路。

他掀开门帘走出来时,只能远远看见车屁股的红灯在漆黑的树林里一闪一烁。

活着活着遇到这种事,除了哑然失笑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何犀一边开车,一边拨通赖枫微的电话,打开外放:“吓死我了赖导,我刚才差点就反水了。”

赖枫微也没在睡觉,背景里有他常听的交响乐声,悠闲道:“你们又背着我私会去了?”

“不开玩笑,我现在同意你说他段位高的话了,之前是我错看了他,我的计划再不升级就要遭遇滑铁卢了!”

他仰天长笑:“迷途知返,朽木可雕。”

袁野泉早晨被孩子哭声吵醒,夹缝中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了尤叙六点多发来的短信。

【我在露营公园,东西挺多,麻烦开车来接。】

还配了张帐篷和一系列野营用品的图。

【什么情况?你这么多东西怎么运过去的?】

【找点刺激,反被算计。】

袁野泉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搞懂这话的意思。

“风风,盹儿让我去接他,现在还在等着呢,我得出门一趟。”

尤风风憔悴地喂着奶,头发扎成一股麻花,黑眼圈浓重:“你整天就想着往外跑。”

“这……保姆马上来了,我开车跑一趟露营公园,马上就回来。”

她下沉着嘴角,不再说话。

“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我尽快。”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抓起车钥匙出门。

尤风风抱着怀里的那个坐到哺乳椅上,不一会儿又听到另一个在护栏床里哭泣。

露营公园,她好久没去了,其实即便是有孩子之前,她也没和袁野泉去过几次。

她拍着孩子发了会儿呆,通过电视的黑色屏幕看见自己松垮的衣服和凌乱的头发。

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她忽然扑簌挂下眼泪,源源不断,连成了串。

保姆进门的时候吓得不轻,家里一个成年人类和两个人类幼崽纷纷嚎啕大哭,像是在参加家庭高音大会。

☆、40-信息素作祟

何犀把车钥匙还到了谶思录工作室前台,又去附近糖水铺吃了早点,才回到赖枫微工作室。

一如既往的,满地梦中人。

她一个个睡袋看过来,就像在认领战地失踪士兵,最后在棕竹盆栽边的地毯上找到了赖枫微,调开了他的头部松紧绳,她对着那头卷发问道:“赖导,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机?要不要去外地取景?能不能赶紧启程?”

赖枫微在梦里回答道:“快了……我保证……”

“快起来吧,时间不等人,咱们那个无效的会议得继续开啊。”

“等投资方来了再说,几点了?”

“六点。”

“滚开。”

何犀无声地笑了一串,随手扯过一条毛毯裹住自己,找到合适的姿势陷进单人沙发。

这天的会议要讨论摄影组名单。

资方不想用赖枫微惯用的团队,觉得他们风格太单一,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代表人员还准备了招标会一般的幻灯片。

赖枫微不悦地挽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屏幕上源源不断地切放着摄影履历和代表作品,最后终于忍不住说:“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既然是为了提高作品质量才不用我们之前的摄影团队,那至少也找比他们更好的吧?你们准备的这些不都是和你们公司有关系的吗?就那个什么新人培养计划,是不是?”

为首穿西装的中年男代表道:“我们筛选新人标准并不低,这些作品的质量不也是有目共睹的吗?在预算范围之内,赖导还能找到其他摄影?”

“我觉得我之前合作的摄影组就很不错,不需要另外找。”

“我们这边的意思还是希望这个项目能有些创新突破。”

赖枫微喝了口水,眼睛瞥向何犀想觅得一点支持,发现她正在平板上认真地画着四格漫画。

真够隔岸观火的,他暗想,看着她集中时惯性皱起的眉,他又突然有了思路,道:“所以如果我能找到水平更高的摄影指导,就按照我说的办?”

对方并不觉得他能做到,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当然尊重导演的意见,前提是足够有说服力。”

赖枫微观察着何犀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不知道在座诸位知不知道有位纪录片导演叫做尤叙呢?他原本就是做摄影的,非常优秀。”

何犀的触控笔在空白处拉出了一道杠,猛地抬头望向他。

西装代表扯了扯领带微笑说:“当然知道了,业内顶级。不过这可操作性太低了,按照他现在的地位和路线,不太可能来做中低成本剧情片的摄影指导吧?”

赖枫微无视何犀的冷眼,自顾自拿出手机连上蓝牙,在屏幕上开播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片段。

震后尼泊尔,断垣残壁中,她坐在那晒太阳。

几秒之间,桌边的十几双眼睛都落到何犀身上。

她不去理会那些目光,面无表情地用眼神警告着赖枫微。

他用手指了指何犀,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美术和尤导正好挺熟悉的,前几天才刚一起吃过饭,或许可以说服他。”

对方代表本日首次露出了赞同的神情:“如果能请到他,质量有保障,话题度也上来了,其他候选就不必再考虑。”

何犀咬着牙说:“赖导,这不太合适吧?”

“试试看嘛,先看看他意下如何。”

等会议室人散得只剩他们两个,何犀才明确道:“我不会去跟他说的,你要和他合作就工作室官方出面。”

赖枫微双手搁在桌面上,一脸无赖:“其实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跟他说不就是你跟他说吗?你想啊,他收到我们发的邀请,又知道你是我们工作室的,是不是会多考虑一层呢?”

“我要辞职,即时生效。”她退开椅子,严肃至极,一路到了天台上,趴在边缘生闷气。

她还没想好和尤叙的关系该如何往下推进,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如果赖枫微的合作提议尤叙真的同意了,他们的关系就变得不纯粹,她会觉得自己欠下了一个人情,那以后再想有什么疯狂-操作就很不硬气。

然而,联想到他对自己纪录片事业的执着追求和一直以来对非真实作品有些不屑的淡漠态度,何犀估计他不会同意。现在赖枫微在那么多人面前替她夸下海口,到时候吃了闭门羹,即便不是她亲自出面去说的,她也糗大发了。

想到那个画面她就没忍住仰天长叹,甚至随之发出一声哀嚎。

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昂起的头颅才放下。

下面的空地上停着袁野泉的车,后备箱打开,车主正在搬折叠桌。

边上高高壮壮的白色人影被那声惨叫吸引了注意,手遮着太阳,抬头和她隔空对上视线。

何犀差点一口气厥过去,骤然觉得无处可躲,赶紧冲下楼去拿包。

她还特意没坐电梯,准备悄无声息地撤退,回家躲一阵也不是不可以,这活她大不了不干了。

走到一半赖枫微给她打来电话。

“何犀,你在哪儿?”

“我想静静。”

他本来想说那个古早的人名笑话,但听到她语气不大好 ,还是换了说辞:“这事儿没那么严重,我出面去邀请,不会提你的名字的,谈不拢就算了。”

“你都在那么多人面前把我跟他联系到一块儿去了,要是被拒了我还怎么混啊,没脸见人。”

“这不是还没被拒嘛……”

“他答不答应都不关我的事儿,我不玩了,再见了您。”

“别啊,我们会有办法的……”

何犀伸手拉开最后一扇门,低头看着屏幕准备挂断电话,因为动作太快,毫无心理准备地就闷头撞进一睹人体墙面里。

冲击太强,她眼冒金星。

门又落回框中,她借着上一层楼梯平台窗户洒进来的光,认出尤叙正站在面前揉着胸口。

“你跑这么快上哪去?”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往尤叙胳膊边上伸手,企图抓住门把手。

门直接被按住,他挡在何犀身前,有些不悦:“好好说话成吗?”

“不乐意听就别听,让我出去。”

“何犀,”他语气变得严肃,“好几次了,你头也不回就走。”

她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多干脆啊,这不都跟你学的吗?”

“你想玩到什么时候?”

“你觉得烦了?那就现在结束好了,我无所谓。”

尤叙皱了皱眉,沉着道:“压根没开始,怎么算结束?你跟赖枫微结束了吗?”

“我一个都不想要了行吗?”

“有些事儿不是你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能结束的。”

“怎么,你还准备像成聊一样纠缠不清?”

尤叙笑道:“他太不了解你了,不知道那样只会起反作用。”

“说的好像你多了解我一样。”

他缓缓靠近,迫使她换了方向。

高大的影子将她全然盖住,就像黑浪在夜深人静时翻涌上浅滩。

“何犀,我比你想像的更了解你。”

满不在乎,就像在说一个无需赘言的事实。

何犀满鼻子都是他身上那种清爽的味道,顷刻之间,杂念纷至沓来,思路混乱交叉,她陡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空窗了好几年,已经破了纪录。

她提醒自己,这一定是信息素的错。

赖枫微在未挂断的手机那头偷听了好一会儿,正觉得这段对话挺有戏剧色彩可以据为己用,忽然听见衣物窸窣的声音和缓慢、持续的喘气。

立时起了鸡皮疙瘩,他匆忙挂断,暗喜合作在望。

亲到一半,尤叙感觉到那只手依旧和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伸进他T恤里,没有章法,乱摸一气。

几层楼外远远传来脚步声,他迅速扣住她的手腕。

分开的一瞬间,何犀回过神来,也听见了楼上的动静,眼疾手快地拉开门就往外跑。

正好遇上吃完中饭折返,正在等电梯的西装代表团。

为首的代表刚想跟何犀打招呼,注意力又迅速被后面紧跟着出来的人吸引。

“这位就是尤导吧?”他从迅速从西装里抽出名片递过来,“我以前在电影节上遇到过您,尤导可能没什么印象。”

何犀扭头看了一眼尤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那张扑克脸,只微微颔首接过了名片,似乎连敷衍应答的打算都没有。

那对红得快滴血的耳朵还没来得及褪色,像是做了后期特效。

幸亏她今天只涂了变色唇膏。

对方继续没话找话,殷勤无限:“尤导刚从工作室下来?这是已经谈妥了?”

何犀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心虚地偷看尤叙的反应。

尤叙垂眼看她,平静地把问题抛过来:“谈妥了吗?”

她咧嘴笑笑:“尤导只是来了解一下,他工作安排得很满,后续的事情还需要洽谈,暂时还没有定。”

“总之我们是很希望能参与合作的,希望尤导能积极考虑。”

何犀略微担心尤叙会说些嘲讽之言,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遂立即切断了话题,边道别,边示意尤叙离开。

走出楼十来米,她才松了口气,听见尤叙轻笑:“你是我经纪人吗?”

“哟,你还有经纪人呢?傅一穗吗?跟着你出生入死那么久呢。”

“有段时间是这样,不过那是工作室分派的工作,跟我没关系。”

如果何犀眼睛里有暗器,他应当已经万箭穿心。

尤叙看见她这样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什么事儿?”

“先说好了,这事跟我没关系,工作室会联系你,你答应不答应都行。”

“你希望我答应么?”

“你不先问问是什么事儿?”

“无所谓。”

☆、41-鳗鱼亲子丼

相比起尤叙做独立纪录片的时期,如今他的工作异常忙碌,这一点何犀也意识到了。

摄影指导要管机器组、灯光组、重型移动机械组,还要负责和其他各个组沟通,地位非常重要,组内人手众多,工作也很繁杂,即便是在制作前期。

仅就拍摄风格的设计制定,他就和赖枫微开了好几天会议。赖枫微有些许的独断,何犀记得以前的那几个摄影指导最后敲定风格都是靠吵架完成的,那些血雨腥风的场合她一般都积极在场,前排围观。

这次倒是出奇的和平。

赖枫微以前向来都是一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如今自己觉得没问题了,还要递给尤叙一个质询的眼神。何犀观察着二人的互动,渐渐觉得他们经过这数十天的磨合,关系似乎有了质的飞升。

顺带一提,傅一穗也在尤叙带进来的摄影团队里,此刻就和尤叙、赖枫微一起站在影调计划展板前面,特别认真地做着笔记。据说她焦点员和跟机员的工作都做得非常优秀,测距、管理素材、现场调色、统筹设备都能做,想必是个耐心又细致的人,专业技能高,还跟着尤叙积攒了很多实务经验。

何犀在会议室另一头和美术组同事商量置景的事,耳朵被动地接收到展板那边的对话内容。

尤叙半坐在会议桌边,问赖枫微:“机位图和灯光图我们组会出,经费够找人画故事板吗?”

“不够,但是我们有何犀。以前都是她画的,效果特别好。”

何犀想,效果当然好了,他们只会说“我就要这样这样的效果”,而且想法还不断产生变化,布置完任务就什么也不管,虽然她对参与创作的过程其实也乐在其中,但为了达到那些刁钻的要求,她压根没时间睡觉。剧组经费严重不足的后果,就是老实人的剩余价值被疯狂榨取。

余光瞥见尤叙望了过来,她依旧没转头,听见他说:“这样她工作量不会太大了吗?”

她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但她假装没听见。

“如果经费不够,我认识一些国外的制片,或许可以拉到投资,到时另找人画吧。”

听到这里,何犀突然举起了手道:“拉到投资,然后找我画成吗?麻烦按比例增加我的薪酬。”

赖枫微笑着对她说:“何犀,你一直听着呢?前面都假装听不见,嗅到了钱味才有反应?”

“那不然呢?你不能仗着我有义气就拿我当免费劳动力啊,多劳多得明白吗?”

“我们俩这关系,还需要计较那些吗?我平时请你吃的饭都虚掷了?”

何犀插在头发里的手举起来,对他比了个倒大拇指。突然想起来刚才那句不该用“我有义气”,应该改成“我对你有感情”,那才逻辑通顺。

带着一丝悔意,她瞟了眼尤叙,发现他已经抽离出刚才那场对话,背对着她,和傅一穗对着影调计划讨论。

她淡然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印花马克杯喝了一口,酿造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回头问勤务道:“今天中午吃什么?”

暂时休会吃饭,傅一穗跟在尤叙后面往会议室大门走,见尤叙路过刚才何犀坐的座位时,视线在那个杯子上停了几秒。

傅一穗也跟着看了一眼,白色杯壁上画着一老一少两个动画人物,老的穿着白大褂,小的穿着黄T恤,杯沿上重叠着红色口红印,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她没忍住好奇,又走近一点,发现里面装的是石榴红色液体,闻来大约是葡萄酒。

从她踏入这个工作室的第一步开始,她就觉得这里非常诡异——早上七点,睡袋滚了满地,明式装修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檀木扩香都盖不住的低迷气味。

淋浴房经常有人进出,更衣室使用频率极高,有些人几乎是直接定居在此。每个人眼睛下面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茶水间里的咖啡豆消耗得异常快,没过多久就要补给。冰箱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冷藏酒柜,酒瓶子塞得满满当当,也时不时就有人去填充。

她暗忖:拍文艺片的都活得这么醉生梦死吗?答案显示是肯定的,可能因为她习惯了尤叙自律、精简又清醒的工作模式,故而对此不大适应。

何犀拿了份亲子丼搬回办公室自己吃,在走廊正好和尤叙擦肩而过,没对视也没说话。

敲定合作之后,她就和尤叙说好在工作室里装不认识,明面上对他摆出来的理由是不希望工作和私事混杂,那样会让同事不自在,心里实际则是为了避免和赖枫微的关系被尤叙识破。反正按照尤叙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和工作室的人讨论八卦,只要其他人没察觉她和尤叙的关系,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也无所谓了,最近工作太忙,她没时间和精力过多地考虑这些事,而且这次的戏她很喜欢,格局简单得就像学生习作,但剧本内容挺有意思:

晚上十二点,廉价餐厅里有三桌客人,分别是一对中年夫妻、过气女歌手、尾随歌手的两个混混。

这对夫妻一直以违法犯罪为生,传销、赌博、诈骗是他们的强项,饭席之间他们看似耳鬓厮磨,实为讨论如何从女歌手身上获利。二人貌合神离,各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捞完这一笔,丈夫打算去按摩店找小姐,妻子预备卷了钱独自远走去寻找初恋。这对不富裕、貌合神离的夫妻,莫名让何犀想到毕加索一幅名叫《节俭的一餐》的版画。

而那两个混混中,年轻的看中女歌手的身体,年长的看中女歌手的财物。年轻混混从小就爱听女歌手的磁带,他不仅想与其发生关系,甚至想将其带回家里囚禁,心理状态非常扭曲。年长的从前跟着黑老大闯江湖时上过普法课,知道财产犯罪只要情节不太严重就没太大问题,觉得她即便过气也有家底,于是只准备等女歌手出门后实施抢劫逃之夭夭,并不打算参与年轻混混的人身犯罪。

过气女歌手早年间红极一时,突获追捧使其心高气傲,赌气离开金主被雪藏,染上毒品后入不敷出还毁了嗓子,大脑神经也受损,偶尔出现幻觉。如今她自知素颜憔悴,便抹了厚厚的脂粉,打扮体面,依旧时刻期盼着有人能认出她来,却没想到餐厅前后两桌都早已盯上了她,而且都是抱着恶毒的动机。她包里只有几十块钱和一把防身用的小刀,病症发作时会疯癫失控,破坏力未可知。

年长的混混正巧是那个妻子几十年未见的初恋。

何犀关上办公室门,把电脑搬到饭盒前面,现在满脑子都是关于温非尔演的这个女歌手,在回忆和故事发生的当时应该穿什么色调、用什么布料的设想。温非尔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漂亮合身,但在时间线的当下,必须让她穿得让人难受,与周遭格格不入,过时过当的华丽。这样思索着,她开始翻看上世纪末的港台娱乐新闻照片。

门被敲响,赖枫微探身进来。

何犀抬眼冷漠道:“你边敲门边进门,敲门还有什么意义?”

他随手带上了门,自顾自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何犀,你还在生我气呢?觉得我利用你?”

“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在利用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也在利用你。”

“我就喜欢你这个性,不过这种互利共赢的局面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他打开盖子,装的是鳗鱼丼。

互利共赢,涵盖了很多方的立场,各个层面的。

何犀从他还没搅动的碗里夹了块鱼放到饭上,问:“故事板的事怎么说?到底要不要我画?”

“这还得再讨论,尤叙能带进来投资当然好啊,不过这局攒的越来越大,我压力也随之增长。”

“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呢?乐观点。”

“知道,我也挺乐意。”

此时门又被敲响。

“请进。”

开门的是尤叙,他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赖导,我有点私事,下午请个假。”

赖枫微忙说:“没问题,不用着急,你放心去。”

尤叙点了一下头,眼睛扫过桌上那两个塑料饭盒,眉头皱了皱,随后准备拉上门离开。

在他合上门的前一刻,何犀问了句:“什么私事?”

尤叙看了她一眼,严肃道:“尤风风不见了。”

何犀眨眨眼,深感疑惑:“什么叫不见了?”

“袁野泉说她把孩子交给保姆就出了门,现在找不到人,手机也关机。”

“他们吵架了吗?”

“没有,他说今天早上上班之前还没事。”

何犀迅速塞了一口鳗鱼垫饥,忙说:“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尤叙没拒绝,就看着她边嚼边往包里塞东西,踢开拖鞋换上球鞋,瞬间准备好外出。

他退到门外,见她走到门边又回头对赖枫微说:“我们处理完就回来。”

身上还带着照烧汁的甜咸味道。

☆、42-人形导焰索

车内安静至极,何犀透过镜面偷看前座尤叙的脸,没有一点表情,像在执行公务。

“袁导说风风有轻微产后抑郁,这次是不是因为这个?”

他右手握在方向盘上端,透过后视镜望了她一眼:“不清楚。”

“我们现在去哪里?他们家?”

“嗯。”

“聚在他们家里有用吗?要不要直接到她常去的地方找找看?”

“我不知道她常去哪儿。”

“袁导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

何犀难以置信地凑到驾驶座靠背旁边:“他也不知道?”重音落在第二个字上,“我一直觉得他们感情挺好的啊?不是总同进同出的吗?不是都在一起十多年了吗?袁导为什么连她平时喜欢去哪儿都不知道啊?”

“那十多年袁野泉没怎么在家。”

何犀想起来那些年他们一直在外面拍摄,又问:“那这几年袁导不是退居二线了吗?”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

“那风风现在自己还工作吗?全职带孩子?”

尤叙侧头看了一眼头垫边上何犀的脸,答道:“偶尔工作。”

“失踪久了是不是该报警?”

“先找找看再说。”

何犀点点头,退回原位,捂着嘴轻咳了两声。

“怎么了?”

“鱼刺卡嗓子了。”

恰逢十字路口,尤叙转了个角度刁钻的弯,何犀没留神差点滑到座位另一边。

只听前座的人低声道:“从他碗里夹鱼的时候倒是挺开心。”

何犀没接话,心中暗爽。

袁野泉和尤风风的房子虽偏僻,但是挺新的楼盘,小区里还有不少装修货车,道路两边的树木也似乎刚刚移栽过来,大多低矮光秃,一下车就能听见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电钻噪音。

电梯按键上没有四、十三、十四楼,他们名义上住在五楼,其实是四楼。

何犀嗅着电梯里隐约的装修材料味问:“他们刚搬进来?”

“对,搬工作室之前。”

家门没关,袁野泉就坐在大门正对的餐桌边上,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动静满怀期待地站起来,见是何犀和尤叙,眼里的光再次暗淡。

“何犀,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一趟。”

“这种时候就别说这些了,我们要不分头去附近找找?或者问问看能不能调监控?”

袁野泉粗厚的肩膀耷拉着,语气里透出些焦躁:“我估计她躲起来,就是不想被找到。”

“你们那俩孩子呢?”

“送我父母家去了。”

尤叙倚靠门框挽手站着,问袁野泉道:“我们就这么干等?”

袁野泉薅着自己的头发,抬头递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那你说能怎么办?”

尤叙又问:“她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我去露营地接你那天,保姆说她哭得很惨,但我回来的时候她就跟没事人一样,还点了小龙虾外卖,看着电视有说有笑的。”

何犀心虚地盯着地上的毛绒熊猫,不由屏住了呼吸,没敢去接尤叙扫过来的视线。

尤叙想了想道:“你再想想,她总有爱去的地方吧?汽车导航上有没有记录?”

“我看过了,她平时不是去送大的上学前班,就是送小的去幼儿游泳馆,不然就是去超市采购、去工作室找我,偶尔有工作也都是在家里做,我真不知道她一个人能去哪儿。”

何犀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袁导,风风平时是不是没什么自己的时间啊?”

袁野泉安静下来,点了点头。

“那你是不是也不太关注她?”

他叹了口气道:“家里开销很大,我得工作才行,我也知道她在拼命扮演好自己在家庭中的角色,很不容易……但我们都在努力。我比她大了十岁,性子又糙,有些事儿她不主动说,我是真的摸不着头脑。”

他继续薅头发,似乎那样能帮助他理清思绪。

“有时候我也看得出来她不开心,但不管我怎么问,她都不愿意说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我一直不想承认自己的猜想……”

他眼神悲戚地对何犀道:“她可能是后悔了,对她而言,我们的恋爱开始得太早,这也就意味着她失去了和同龄人交往的机会,我又不可能永远像十年前那样年轻……而且前一阵我才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我父母催了她很多次让她生小孩,这些事她那时候都没跟我讲……”

“唉,我们要孩子的时间对她来说可能也太早了,风风还有很多自己的清单没有去实现,现在却被困在家庭的角色里,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看见你这么自由自在,会多少有些难受。”

何犀懂了他的意思,安慰说:“其实我挺佩服风风的,选择建立一个家庭、承担育儿责任是特别勇敢的事儿,像我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维持现状反倒相对容易。但她既然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就不太可能到了现在才退缩,你得对她有点信心,没准她只是需要撕开一道口子,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享受自己独处的时间,或许自我治愈完就会回来了。”

袁野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但愿如此吧。”

尤叙觉得何犀的嘴似乎是开过光——她刚说完猜想,电梯就传来“叮”的一声,尤风风也随后出现在门外,化了妆,做了头发,穿着裙子和高跟鞋。

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

袁野泉起身问道:“风风,你上哪儿去了?”

“逛街,顺便和心理咨询师聊天。”

尤风风看见尤叙时还没什么反应,见到何犀坐在室内便难掩惊讶,回应着对她招了招手,问袁野泉道:“这是干嘛?孩子呢?”

“送到我父母家了。”

“为什么?保姆的工资都付了,就让她带啊?”

袁野泉支支吾吾地张着嘴,犹豫道:“我以为你……”

“我怎么了?”她锁着眉,语气不快,“我不能有点自己的时间吗?”

“当然可以啊,只是你手机没开机,所以我有点儿担心。”

何犀尴尬地挪到尤叙旁边:“风风,你安全回家就行,那我们就……先走了?”

“别啊,来都来了,我先给你们切点水果,晚上留下吃饭吧?”

尤叙稍微往前走了点:“今天不了,还有工作。”

尤风风直接走进厨房里洗手,背对着他们问:“什么工作?那个文艺片?”

尤叙点头,完全不考虑尤风风背对着他们根本看不见。

何犀无奈地吞咽着喉咙里的鱼刺,刚想问能不能借一口醋来喝喝看,尤风风又说:“你带走了大半个摄影团队,也不考虑一下谶思录的日常运作?”

说得何犀没敢开口。

袁野泉打圆场道:“这之前不是协商过了嘛,这电影拍摄周期不算长,更何况也没把人全部带走啊,我们这里拍摄任务还算轻松,没什么问题的。”

“你解释个什么劲啊?是不是也特想把手头的工作放下跟着一起去?”

袁野泉在何犀面前被堵了一嘴,有些下不来台,语气严肃起来:“风风,差不多得了。”

水龙头猛地被关上,尤风风转过来,手上还滴着水:“袁野泉,有件事儿我忍了很久没好意思问,你是不是特后悔跟我结婚啊?”

何犀和尤叙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当年我因为怀孕死活不让你去拍那个疯人院,后来尤叙靠这个拿了奖,后续又有了那么多成就,现如今又开始涉足别的领域,你是不心里特不平衡啊?要是没有我,你说不定就跟着去了那个地方,现在也不会是这么个不上不下的状况,你一直觉得我和孩子妨碍了你吧?”

袁野泉沉默地听着她说完这堆带刺的言论,嘴角下沉,淡淡道:“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那你呢风风,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浪费了青春?悔不当初?”

尤风风突然笑了。

糟糕,矛盾一触即发,令旁观者窒息,这个婚姻场景令何犀蓦然想起《围城》,压抑到极点。

而且她真的有鲠在喉。

何犀从身后扯了扯尤叙的衣角,手随即被握住,她皱皱眉,抬眼看他。

尤叙没和她对视,看着袁野泉的方向:“我们先走了,有事儿打电话。”

袁野泉收回冷焰般的思绪,也想避免矛盾爆发,就说:“抱歉,我送送你们吧。”

他起身走向二人,到门口时骤然有个异物从侧面飞了过来。

何犀条件反射地扭头想去空手接白刃。

结果自然是失败的,那个反射着光的物体几乎飞到她眼前,被身后迅速伸出的手猛地拍开,啪嚓碎在地上。

居然是个玻璃杯。

她吓得把鱼刺都咽了下去。

屋内一时凝固,尤风风对于自己的行为后知后觉,神情恍惚,袁野泉也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一向理智得有些凉薄的妻子会崩溃到想要攻击他,虽然扔的方向有点偏差。

何犀被尤叙一把拉到身后,继而听见他恼怒的声音:“尤风风,你往哪儿扔呢!”

尤风风的声音发颤:“对不起何犀,我不是想砸你……”

何犀喉咙里没了鱼刺,心情瞬间变得轻松:“风风,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

尤叙凛然道:“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走了。”

他拉着何犀的手走出门,也没等电梯,直接走下了楼。

何犀觉得尤叙情绪异常低落,而且似乎不只是因为袁野泉和尤风风的矛盾。

☆、43-巧克力牛奶

刚出单元门,尤叙就松开了手,点了支烟默然走在前面。

毒辣的阳光灼热着何犀的半边脸,她用手遮挡了一阵,又想起来今天手上没涂防晒,便加快步伐钻进了尤叙的影子里。

他把烟换到另一只手,挥散了周围的烟雾:“别靠太近,二手烟。”

她有意无意蹭着他的胳膊道:“那你就别抽了。”

尤叙最后吸了一口吐在风里,随手把剩下的半根烟塞进垃圾桶相应位置碾灭。

何犀余光看了一眼他的脸,皮肤在阳光下白得亮眼,眼眸却莫名阴霾。

“你在担心他们俩的事儿?”

“他们情况太复杂,互相都有很多羁绊,就算互相折磨也不太会分开。”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干嘛还板着张脸?”

尤叙按下车钥匙,即将走到车边时突然停了步,转过来,影子全然将她罩住。

“何犀,你真的喜欢赖枫微吗?”

她眨眨眼,嬉皮笑脸道:“喜欢啊。”

他闻言咬了咬后槽牙,下巴收紧,眉头渐渐松开,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用一种成全的口吻对她说:

“行,那就这样。”

何犀觉得他此刻的神态颇为眼熟,不过并没有上一回那么沉痛。

她挑眉问道:“哪样?”

“你们好好过吧。”

她扯了扯嘴角:“我们本来就过得很好。”

“对,所以我是该退出。”

靠的太近,何犀抬着脖子与其僵持着对瞪了好一会儿,觉得脖子酸了,干脆看向他脖子上那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走吧,回去了。”

说着他走向了驾驶座,何犀瞬间又全然暴露在刺眼的光线下面,烤得她脑门发烫,宛如当头一棒。

引擎声音轰然响起,他倒车出来停在她面前,也没看她,就是隔着玻璃坐在那等。

何犀冲那张侧脸翻了个白眼,直接迈开腿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

车子平行移动在旁边,她加快了步伐,一路走到外面的大道。

车窗摇下,他语气平静:“何犀,上车。”

她毫不动摇,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折回几步,在他车后招手拦了辆出租,一头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反光镜里白色普拉多停在原地,越来越远,逐渐化为一点,消失到目力范围之外。

尤叙摇下车窗重新点了一支烟,注视着路对面另一个楼盘高高筑起的脚手架。

其实何犀跟他回家的那天,他就隐约猜到何犀和赖枫微只是朋友,她后来在楼梯间无所畏惧地和他亲热的态度,更加深了他的确信——当年何犀对他表白之前,和成聊分手得非常果断决绝,按照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在非单身的情况下和他来往,而且还是在赖枫微眼皮底下。

他答应这次拍摄不是心血来潮或为了讨她一时欢心,而是诚然觉得他在职业发展方向上做出一点改变,对于确立并稳固二人关系是长久之计,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他之前的顾虑。

然而尤风风和袁野泉的生存现状,让他骤然想起了童年回忆中众多荒诞又残酷的场面,比如砸在全家福上的按摩捶和随之颓然落地的相框玻璃。他见过何犀的父母,他们的家庭不是那样,所以何犀刚才看见那样的场面没什么感觉,她应该从没体会过那种琐碎绝望,这很难得。

虽然尤风风和袁野泉彼此都像变了个人,也似乎把从前的甜蜜记忆都抛诸脑后了,但尤叙天生记性好,那些他在场的约会画面都记得清清楚楚,同样他也记得自己父母年轻时满脸灿烂、举止亲密的合影。

在这种往昔与现实画面交错的效果下,他作为一个旁观者,体会到深刻的讽刺。

那些清脆碎裂的玻璃好像就是亲密关系注定的归宿。

撕裂的痛苦终会结束,但感情只有停在变质之前,回忆才不会面目全非。

一支烟抽尽,他恢复情绪。

出租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计价器无情跳转,司机再次开口:“姑娘,您想好去哪了吗?”

“我再想想。”

何犀想来想去,保持漠然、一切照常好像比较酷,更何况确实还有很多工作没处理,于是报了工作室的地址。

赖枫微端着杯意式浓缩走出茶水间,看见尤叙面露寒气走进了分配的临时办公室,却没看见何犀的身影。

他跟到尤叙房门口,正想敲门,门却先一步被拉开。

还没等他发问,尤叙先说:“何犀回来了吗?”

赖枫微疑惑地摇头反问道:“你们一起出去不一起回来?”

尤叙没回答,视线越过赖枫微的头颅望向了大门口。

赖枫微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何犀拎着几大包东西走了进来,正召唤同事笑眯眯地派发点心。

“何犀买了下午茶,一起吃……”

他回过头才发现门不知何时又被悄然关上了。

何犀拿着剩下的向他走来:“吃蛋黄酥。”

赖枫微接过纸盒,又跟着何犀走到她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你们不是一起去解决问题的吗?怎么好像又制造了新问题?”

何犀换上拖鞋,舒舒服服坐下来,继续吃中午没吃完的亲子丼。

“我懒得猜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赖枫微嘬了一口咖啡:“这么严重?”

“嗯,我突然觉得自己年纪确实不小了,现在还真没以前那种求索的热情。”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觉得尤叙确实专业素养高,长得也确实好看,那个孤高的气质真不错。不过呢,还是有点不苟言笑,太冷,相处起来挺累吧?”

何犀塞了一口饭,手指在平板上划拉之前打开的资料,淡淡道:“他哪里不爱笑?你没见过而已。”

“你们真矛盾,一个若即若离,一个边损边护。”

凉了的盖饭有股蛋腥味,何犀扒了几口就合上盖子,靠在椅背上喝水:“鲜活的情感本来就是反反复复,螺旋上升。我算是看透了,他的自我挣扎已经上升到了自虐的程度,虽然我还没搞清楚他在挣扎个什么鬼……不过总会知道的,反正也不会比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更糟了。”

“那我们这个情侣还有必要接着扮吗?”

“扮啊,当然要扮,我们配合他演出,演到让他觉得世界都是他的,多好玩儿,活电影啊。”

“可我怎么觉得他压根就不相信呢……”

“赖导,您演技太差了。”

“我可是专业的,难道不是你马脚太多?”

“那怎么办?不演了?”

他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说:“你真跟我在一起得了。”

何犀眯起眼打量着赖枫微的神情,试图判断他这话的感情色彩。

赖枫微又说:“我没在开玩笑。”

“您这太突然了,当初说好的不当真,而且除了动动嘴皮子,本来也没演什么。”

“你仔细想想,你跟我一块儿吃喝玩乐这些年,惬不惬意?我们工作起来是不是也默契度极高?比起尤叙是不是我更适合你?”

“不是。我们适合做朋友,无性别之差的朋友。”

“你用不着急着回答,怎么答复、什么时候答复,都成。”

“赖导,别折腾啦,我不会答应的,这样下去整个剧组都要割裂了,工作为上行不行?”

“你们要是解不开这环,你就准备孤独终老了?”

“那倒不会,到时候我就找个比我年轻更多的。”

“我也就比你大一岁。”

“赖导,您以前谈的那些女演员多好看啊,谈了那么多台前的,现在改换胃口转找幕后的了?”

“你知道我不是个滥情的人,你见过我对谁跟对你一样好?”

何犀深呼吸,凭着最后一点耐心道:“赖枫微,出去。”

“火气别这么大,那行吧,等你彻底对他没感情了我再来问问。”

她盯着赖枫微关上门离开,明白过来:他还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心机深重的汉尼拔,危险的家伙,一条线能埋这么长,七拐八拐,还时不时以玩笑的方式提起,否认几次突然又认真一次,说不定一直都在伺机而动。

看来等明年合约到期,她必须要撤离。

眼下这戏码也是演不下去了。

此刻她特别需要来一口酒,在桌上找了一圈装酒的马克杯无果,又推门去往会议室。

果然在桌上,她抓起杯柄刚想喝,突然发现红酒已经被换成了巧克力牛奶。

何犀环视四周,没看见可疑人员,又凑着嗅了嗅,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味。

她端着杯子走到茶水间,问阿姨道:“您知道今天有谁喝了巧克力奶吗?”

“一个很白很壮的小伙子,蛮好看的,新来的那个。”

何犀有些怀疑:“这么确定?”

对方直接打开冰箱门比划一圈:“大家都用纯奶泡咖啡,喝这个的人少,我今天就看见一回。”

说着又指了指何犀杯子上的印花:“你这杯子我也认识,这老头还在流口水。”

听罢,何犀扬起眉毛,放心地喝了一口。

那就姑且当他是在增添生活情调吧。

吃了些零食,和同事定了几套配色方案,临近傍晚,何犀困得睁不开眼,就裹着睡袋在办公室沙发上睡觉。

门上了锁,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中途她还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来敲了几回门,大概是来找她吃饭,不过她正流连于梦境,听见了声音也完全不高兴应门,只想继续做梦。

除了白花花的肌肉莫名其妙变成了巧克力色,那熟悉的体形和克制的神情,一看就知道是谁。

终于要碰到的刹那,梦境突然像肥皂泡一样破裂无痕。

她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人就在走廊那一头的房间里,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44-口香糖干尸

傅一穗从淋浴室吹完头发出来,走过熄了大半照明的昏暗走廊,注意到尤叙的办公室门缝里依旧透着光。

两点半依旧在工作吗?她又看了眼何犀的办公室,从傍晚开始就房门紧锁,晚饭时间赖导演去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回答,此刻也依旧一片黑暗,应该是睡了很久。

犹豫一番,她拿起笔电敲响了尤叙的房门。

稍微过了几秒,她听见尤叙的声音:“请进。”

窗户开了一条缝,空调间里透进夜风,深木色办公桌上亮着台灯,空气昏黄,台面上堆了很多资料,拍摄方案和取景照片贴了一大面墙,烟灰缸里戳着几根烟蒂,边上还有几罐开封了的健怡。

键盘旁摊着纸质剧本,纸缘贴满了标签,字里行间有红色勾画痕迹,电脑屏幕的幽光映照在尤叙脸上,黑框眼镜反射着一道蓝色光线,抬眼看她的神情沉着陶然。

“有事?”

傅一穗手指在电脑边缘攥得略紧,声音很轻:“尤叙,我想问问主角奔跑的那段长镜头,景深和色调的方案需不需要修改?”

他抵着颧骨的指节移动到太阳穴,细想一番才说:“暂时不用,到现场再调整。”

她点点头,又说:“嗯……你还在研究剧本吗?”

“是。”

“我可以进来跟你一起讨论吗?”

他眉头皱了皱,摘下眼镜道:“我要休息了。”

“好的,那你早点睡,我也去休息了。”

电脑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胸口,她勉强笑了笑,伸手拉上门。

门合拢那一刻,她褪去表情,向幽深走廊远处彳亍,一点点浸入寂静的昏暗。

门内,尤叙又戴回眼睛,调低台灯亮度,叹了口气,挽着胳膊靠到椅背上,侧过头。

“她走了。”

上层金属柜门啪的一声被推开,白森森的光线自上而下照着一张黑发中的女脸。

他无奈道:“不热吗?”

人造鬼脸一秒恢复正常,何犀关了手机电筒,荡下曲起的腿,拖鞋随之掉落到地上,只剩光着的脚悬在空中。

“你看,我出柜了。”似乎并没有下来的打算。

尤叙没理她,低下头继续翻看剧本。

“她经常晚上来敲你房门吗?以前在法国也这样吗?”

“嗯。”

“她成功过吗?”

“没有。”

“你年纪比她大,资历也比她深,为什么她直接叫你名字?”

“不知道,无所谓。”

何犀把另一边的柜门也推开,让清凉的空气彻底进入原本狭小的空间里,自己闲适地靠在一边:“你这把剧本条分缕析的,是准备把赖枫微的饭碗抢了?”

“摄影本来就该这样。”

“你会不会觉得剧情片太假?”

“故事是假的,工作人员下的功夫是真的。”

“嗯,不过赖枫微也说,虚构的故事加上你纪实感的拍摄风格很有味道。”

连着听见赖枫微的名字,他沉了沉嘴角,但没说什么,依旧盯着黑字。

何犀觉得有点凉,遂把手垫到腿下,盯着墙面上的一张样照没话找话:“画面色调会不会太冷?我担心选定的那几套衣服颜色被压得太厉害。”

“暗淡才是生活本质。”

她遐思一番,探问道:“暗淡是你的本质吧?前阵子你像变了个人一样,是不是为了讨好我演的?”

尤叙翻过一页纸,没有说话。

“也是,你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到今天,哪里会是什么嘴笨的人?从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你明明是想表达的时候能说的不行,不想表达的时候就像有什么沟通障碍一样,都是装的吧?这样就能进退自由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去做演员?这演技多好啊,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十来分钟前还闲寂至极的房间里,突然像打开了一档人性分析电台节目,主持人滔滔不绝。

尤叙回想起下午她一言不发打车离开的潇洒模样,还有她带着食物照常回归,下午在办公大厅里愉悦讨论工作,迎面遇到他也冷漠非凡的表情。

他知道何犀如今不会和从前一样,因为他的突然放手劳心劳神,反而能从容面对,置若罔闻。

所以一刻钟前何犀鬼鬼祟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挺惊讶,但又习惯性被动接受。

她总是比他先一步。

尤叙没否认何犀的判断,放下剧本喝了口可乐,缓缓道:“何犀,我不是个积极的人,就算一时做出行为模式的调整,也没法真的扭转悲观的生活态度。”

“我知道啊。”

“……你听了尤风风和袁野泉的矛盾什么感觉?”

“我本来就觉得人没必要结婚。”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你父母的相处模式似乎很正面。”

“他们是很好啊,所以我觉得他们就算没有结婚,也能过得和现在一样好。”

尤叙不明显地扬了扬眉毛,没吭声。

“你以前的学校有那种巨大无比的阶梯教室吗?我们学校那种教室的桌洞上壁,总是有很多硬邦邦的口香糖干尸,不去摸一般就不会发现,但有时候蹲下去捡笔,不经意间就会看到。”

他听出了这话的隐喻,又听见何犀紧接着问:“尤叙,你的口香糖干尸是什么?”

温郁苹风倏忽间轻泛,他绰绰感到一盏微芒在雾中亮起。

然而就像他一贯的作风,他第一反应依旧是佯装迟钝,只说:“我不去上课,所以不清楚。”

何犀抬起下巴怫然盯着他的侧脸,深吸一口气:“不说算了,我还懒得听呢。”

尤叙不置可否,把注意力转移到电脑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灵活滑动,嘴上说:“你还不回去吗?”

何犀不为所动,继续说:“今天赖枫微问我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尤叙浏览着机器目录,反问道:“你们不早就在一起了吗?”

“你别装不知道了,之前是假的,你没看出来吗?”

代替评论,他无语地轻笑一声。

“不过这次是真的,他让我考虑考虑。”

见他没什么反应,何犀严肃地分析道:“其实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我跟他一起特别放松,这些年也确实算是知根知底……虽然说二十多岁的我喜欢追求刺激,但如今时移世易,我也身心俱疲,是该顺应心境换一种清闲恬夷的生活志向了。”

滑动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空调的嗡鸣被二人间的短暂沉默放大。

“就这么决定了,我也不能枉费人家长久以来的迁就。”

“你呢,也不该那么冷漠,傅一穗挺好的,不任性冒进,肯吃苦又贴心,你老这么消磨她那一片芳心太不仗义。但反正她还年轻着呢,也比我耐心得多,有的是功夫陪你玩那套忽远忽近的偷心游戏,应该不会像我一样失去兴趣。”

座椅滑轮滚过木嵌地面,何犀眼看尤叙阴沉着脸起身关窗,一把拉下了窗帘。

何犀脑内骤然响起预告危险的警示音。

他不紧不慢地朝何犀坐着的金属柜走过来,手撑在她大腿两边,只留出了一小团空间。

“干嘛这么看我,我说的不对吗?”隔着半臂距离,她直视尤叙的眼睛。

他略低下头,又靠近一点。

柜子里光源受阻,温度变高,感官敏锐。

鼻间是烟草和可乐味,混在一起就像某种能下药的植物。

何犀漫不经心地拿掉了他的眼镜,反手架在自己头上。

尤叙眯了眯眼,视线在她眼睛和嘴唇之间周游。

“何犀,择偶应当慎微,随便选不如不选。”

“少教育我,我可比你多活了一年,恋爱经验也比你多得多,实践出真知,知道么?”

“我们分手之后,你谈了吗?”

“当然了,难不成还在你一棵树上吊死?”

“后来呢,都分了?”

“我玩腻了就分,提醒你一下,我们分手可是我提的,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杂物间,临时借给你而已,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不在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从来没……”

有字还没出口,他就亲了上来。

力气太大,何犀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迫向柜子深处倾倒,后腰被一手揽住。

右腿被抓着向外挪,身体滑到柜子边缘,皮肤仿若紧贴着岩石。

理智退潮般消弭,气息于缄默中交缠,如骤雪前的密云涌动。

短暂的停顿,额头相抵,说话声像加了低重效果:“我想。”

何犀眼睛周围一大片地方突然有些酸涩。

尤叙抚着她的脑后的头发,嘴唇又移到她脸颊,耳廓,肩窝。

何犀扳着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轻仰起头,意识就像烟花在夜幕中爆炸那瞬间的灿烂。

意欲渐浓,温热的触感却突然消失,她跟着抱上尤叙的脖子,呼吸声停在耳边。

再睁开眼时,身前被空开一段距离,她抬眸对上他微红的眼睛。

尤叙抿了抿唇,低声道:“这间房的门锁坏了。”

“哦,对,那就……算了。”

何犀缩回手,想往后退,背后的力气却没有松开。

“你还没把我移出黑名单,我联系不到你。”

“我需要的时候自然会联系你。”

他歪头研究何犀戏谑的神情,嘴角轻扬。

“你真当我做买卖呢?”

☆、45-曩昔之旧事

赖枫微常说:前期准备得越充足,后期出错的概率越低。

在导演这样的理念下,从攒剧本开始,前前后后筹备了一年多,《流霞》终于开机。

当日青烟缭绕,场面庄重肃穆,本就热辣的空气温度被烧得更高。

何犀戴着深筒渔夫帽,躲在遮阳棚下面躲避浓烟和烈日,像个观众观看周遭的人文风景。

温非尔接受完一场短暂的采访,也遮得严严实实地躲到她边上。

何犀看了一眼远处被保安挡住的人群,调侃道:“大明星,能给我签个名吗?”

温非尔隔着墨镜看她,一本正经答:“一张五十块。”

“没问题,我批发个一百张,等你拿了奥斯卡再去倒卖。”

“奸商啊。”

何犀笑笑,视线突然被人群中的几个炮筒吸引——分明不是对着演员的方向。

顺着镜头望过去,她看见人群中的尤叙,他穿着剧组统一的黑T恤,高壮白皙得十分显眼。

“这正常吗?一个摄像师有粉丝跟拍?”

温非尔笑着说:“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就经常被偷拍了发在学校论坛上。”

“这样啊,那追他的人应该很多吧?为什么他……”

“他那个脾气,只可远观,一般女孩都是暗恋或者表白被拒。”

何犀非常赞同地点了两下头,感觉温非尔憋着话在后面。

“怎么?”

二人走到餐车背面,温非尔拿出电子烟开始吞云吐雾。

“何犀,既然要一起工作,我觉得有些陈年旧事还是说出来得好。”

“你说。”

“我大学喜欢过他,但因为目睹了他对女孩的态度,所以当时想先以朋友的身份和他相处。”

何犀并不觉得惊讶,示意她继续说。

“不过我后来发现,他是个特别不缺爱的人,独立、坚定,冷漠到让人觉得靠近他都是一种打扰,于是就不再动心思。”

温非尔坦然地看着何犀:“但他对你显然不一样。那天我去晨跑,正好看见他出门买东西,眼前明明没什么好笑的事,他却笑得很开心。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表情,就问他是不是心情很好,他居然还承认了。既然你们现在又开始来往了,我猜……那天你在他家吧?”

何犀恍然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蚊香,默默点头。

温非尔吐着甜味的烟,又说:“你放心,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何犀对她眨眨眼,笑说:“你放心,我不介意。”

温非尔看了一眼尤叙边上的人,问何犀道:“那女孩叫傅一穗?”

“是啊。”

温非尔回忆道:“她以前来敲过我家的门。”

“我估计她后来可能把整栋楼的门都敲了。”

“她想干嘛?”

“她当时说想拜尤叙为师,现在嘛……就不一定了。”

“那你们在她眼前谈恋爱,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刺激她?”

“剧组其他人都觉得我们不熟,而且我们也没在谈恋爱。”

温非尔笑了:“现在是纯洁的肉-体关系了是吧?”

“正解。”

尤叙直觉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餐车边的二人正盯着他,还时不时交谈两句。

他最后交代道:“遮光斗和滤镜都再检查一遍,第一场戏我掌A机。”

傅一穗刚想把测光表递给他,尤叙却已经背对着她往餐车走过去。

她望向餐车边那团烟雾,还有一高一矮两个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捏着测光表的手落到身侧。

温非尔说了句:“不打扰你们了。”便收起电子烟迈步往自己的房车走。

何犀看着尤叙从太阳下一路走进阴影里,停在了与她两步距离之外。

他脖子上有些汗,嘴角微微上扬道:“我今天用了你的防晒霜,一元硬币大小。”

“该不会是过期的那瓶吧?”

他迷茫地皱起了眉:“过期了会怎么样?”

何犀语气悲痛:“脸会烂掉。”

从他小幅扩大的眼里,她找到一丝绝望。

“我开玩笑的,你真好骗。”

他叹了口气,手插在口袋问:“刚才在聊什么?”

“在聊你的风流往事。”

“没有那种事儿。”

这时副导演带着群演过来找她:“何犀,服化那边空出来了吗?”

“嗯,都准备好了,您带着过去就行。”

她扫视了一眼他身后的人群,认出人群中一张熟悉的脸,怔住。

尤叙察觉到她微妙变化的神情,发现群演中有一个女孩正与其对视,惊讶程度不比何犀低。

像是某种气氛低迷的重逢。

一直到他们离开,尤叙才开口问:“何犀,那个人是谁?”

何犀愣愣地看着人群离开的方向,像没听见他说话。

她突然张开嘴,呼吸声异常变重,眼神晃动,腿失衡般弯曲。

“何犀?”尤叙骤然意识到不对,托住她在空中摸索以保持平衡的手,“哪里不舒服?”

炎热的天气,触到他手臂上的皮肤却是一片冰凉。

她胸口吃力地起伏着,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

他环住她后背,环视四周想喊医疗队,却被她手指用力扣住。

“我没事……就是……有点中暑。”

他着急道:“我送你到医疗车上。”

“不用……我坐会儿就行。”

尤叙觉得古怪,还是先扶着她坐到一边。

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何犀推开他的手,自己抱着膝盖阖眼,弓起的后背像个漏气的气球。

他沉默地单腿蹲在她跟前,思考着那个群演的身份。

除了一些特定时刻,何犀一直看起来非常愉悦,就像从没遇到过挫折。

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她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就像她高中的心理阴影一样藏得很深?被相同情境触发之后才会爆发?

如果是,那伤害程度是否也和那件事一样严重?

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弥补关系和加班工作,他还没有来得及细问她这几年的生活。

半晌,何犀稍微缓了过来,抬起头,脸色煞白。

尤叙拧开水瓶盖,小心递过去,等着她开口。

何犀喝了一口,又推回他手里,头复又埋回去。

尤叙挂在胸口的对讲机传来声音:“尤指导,有台阿莱出了点问题,您能过来看一下吗?”

他没理,依旧守在原地。

何犀缓缓道:“你快去吧,我休息会儿就好。”

那边换了赖枫微催促:“差不多要开始了,人在哪儿呢?”

她不耐烦地抬起头:“好吵啊,快去看看。”

尤叙把水放到她脚边,叮嘱道:“我叫个助理来,你在这儿别动。”

她又埋下头,像是真的很晕,只抬起手在空中甩了甩让他走。

背后被轻抚了两下,她听见脚步声远去,才对着地面睁开眼。

水泥和草坪的交界趴了一只七星瓢虫,在热浪中缓慢移动着。

2017年11月。

走出古镇酒店,尤叙步子迈得很慢,想在上车之前抽完手头这根烟。

深秋夜晚气温挺低,吐息几乎要起白雾。

刚走到车边,他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名字,是何犀的声音。

没急着回头,他先把烟灭了丢进垃圾桶,才转身看她。

她加了件外套,头发披散着,眼睛鼻尖都是红的,哑着嗓子说:“开门。”

“你回去吧。”

她兀自走到后车门前,又说:“我有话要说,外面太冷。”

掺了夜间凉气,尤叙闻到她的香味,隐约有了预感。

他犹豫片刻,按下开关,车灯闪了闪。

何犀在门前让开一段距离,没自己伸手。

尤叙犹豫着替她拉开了门,盯着那张明显哭过的脸,胸口沉闷至极。

她坐上车,任由车门敞开着,人像嵌在画框里般静止。

尤叙从外面关了后门,自己坐到了驾驶座。

车内落入昏暗的封闭状态,他发动汽车打开空调,没一会儿就暖和起来。

然后就听见后座憋在喉咙里的低泣。

他手足无措,打开照明慌张地翻找纸巾递过去。

一回头,隔着座椅靠背对上她噙满泪水的眼睛。

对着她眼中的悲戚,他顿时失了言语。

于是他推门下车,绕到后座另一边坐进去。

就那么几秒钟时间,他思考了何犀非单身的状态和哭泣的原因,以及自己即将来临的行程。

她就那么垂着头沉默,连哭都是收着力度。

留下的想法就像往毫端渗流的墨汁,自然而然地滴落。

抱着抛却一切的念头,尤叙移到离她更近的距离,开口道:“何犀,我不走了。”

他明显感觉到她呼吸一滞,继而开始用纸巾闷着脸呜咽。

眉间酸涩,他展臂抱住她轻颤的身体。

哭泣平息,她温热的嘴唇贴上来,脸上因为哭泣而发烫,手去解他的牛仔裤。

唇间尚留有眼泪的咸味,她呼吸地很快,动作也很急,整个人跨坐上来。

他心跳加速,手上开始用力,掌心摩挲着她肋骨和腿侧的皮肤,专注回应。

车内尽是衣物窸窣声和混沌的呼吸。

尤叙不知道她那时候在想什么,车里很黑,影子投下来,他只能感觉到她脸上依旧湿漉漉的。

到最后,她下巴抵着他颈侧,气息短促。

“何犀,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背着微弱的光,尤叙看见她直起身,轮廓绰绰。

过了一阵,她理好衣服,坐到原位,虚扳着门把手。

“没有,”她语气平静,“今天的事谁都别说,我怕赖枫微知道。还有,我们没什么关系了,你去哪儿都与我无关。”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她干净利落地下了车,门不轻不重地合在身后。

隔着暗色玻璃,尤叙看见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46-微末之迹象

温热的水揉在脸上,降温效果微乎其微。

何犀关了水龙头,双肘撑在池边,尽管低着头,水珠依旧不受控制地顺着下颌挂进脖子里。

她自嘲:都已经活了几十年,这心理素质可真够差,有什么事儿过不去的。

身后门把手扭动,她抹了把脸,下意识避让。

透过镜子,她看见穿着戏服进来的人,瞬间又呼吸困难起来。

手慌乱地按上布满水痕的大理石,接触面太滑,她没扶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这么怕我?”那人站到她跟前。

何犀大口喘着气,吃力道:“你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中暑。”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工作,不然不会来。”

“你现在也可以走。”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我最近很缺钱,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麻烦你不要干预。”

何犀冷笑一声,脑子清醒过来,抬头道:“杨栢,你这语气太可笑了。”

她的粉底色号被化妆师特意选深了,此刻背着光低头看何犀,面目严峻,有种野蛮的冷漠。

“你给个明确答复吧,省得我白忙活。”

何犀扶着墙站起来,平静道:“我不过就是个美术,选人的事儿不归我管,我也懒得参与。”

杨栢点了一下头:“那就行。我知道你跟导演关系不一般,希望你不会出尔反尔。”

何犀抽了张纸把脸擦干,笑了笑说:“你倒是提醒了我。”

“你……”她面露愠怒。

“杨栢,有件事儿你得明白,当初不追究你责任是我心善,并不代表你能骑在我头上。还有,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

半潮的纸团落入废纸篓,何犀没再理她,径自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回到片场何犀就听见赖枫微的召唤。

“何犀,你来看一下左边那面墙能不能加点油污或者铲掉点墙皮,看着不够旧。”

“好,”她神色如常地拿起工具走过去,熟练地架起梯子爬到高处,“摄影看一下,这里可以吗?”

尤叙不知何时已经端着手持监视器走到了下面,一手扶住梯子,抬头道:“再往下一点儿。”

何犀手脚很快地添上细节,爬下来,又问赖枫微道:“准备了些能贴的小广告纸,要不要?”

赖枫微环视四周:“可以,但不用太多。”

何犀蹲在墙根贴小广告的时候,尤叙又在取景器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置景细节。

白炽灯架上挂着欲落未落的蛛网,柜台后面摆酒的橙黄色木柜灰尘越往高越厚。

葱花、蒜末、辣椒油的塑料容器外壳都布满了干涸的油污,桌面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红油和食物碎末。

地上油亮亮的,踩踏率最高的走道上绿花砖明显和周围磨损程度不同,边角敲出了裂痕,砖缝里不同程度地发黑,踩着多种纹路脚印的劣质纸巾黏在地上,只有一半在电扇风下掀飞。

未必入镜的地方也认真做了布置,效果非常精细逼真。

赖枫微在边上对他说:“怎么样,美术组人虽然少,但是活做得够细吧?”

“嗯。”尤叙明确点头。

温非尔坐进脏兮兮的酒红色座椅里,对着桌面上活生生搓腿的苍蝇干呕了一下。

“何犀,天哪,这也太恶心了。”

何犀扎着拳击辫的头转过来,手还在抹墙皮,笑道:“这才够真。”

傅一穗拉着卷尺测算焦距,手指在温非尔面前停顿了一下,低头做好标记。

余光发现自己正被温非尔从头到脚地打量。

“您有事儿吗?”她收起卷尺问。

“我们见过吧?好几年前,你来我家敲门,我还以为你是搞推销的。”

傅一穗顿时红了脸,整张脸尴尬地僵硬住,目光躲闪:“您记错了吧。”

温非尔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何犀收了工具迅速退到画外,站在赖枫微身后一起盯着大监视器,观看运镜彩排。

赖枫微一般都习惯彩排时就开拍,以免正式拍摄的效果不如彩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何犀看了一眼屏幕,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摄影棚。

陈京竹在电话那头问:“你们这外面查得忒严,餐车往哪儿停啊?”

“你什么事儿啊?”

“你爸妈听说今天开机,说要请你们剧组的人吃饭。”

“这么突然……你等会儿,我出来接你。”

何犀撑着伞一路走到停车场,看见了陈京竹的车,以及跟在后面的的巨型白色餐车。

她迅速坐进车后座吹空调,难得看见陈京竹穿运动装。

“陈京竹,你够义气,这四十度高温亲自跑一趟。”

“这不都是业绩么?”

“行行行,往前开,尽头右转,有个大仓库能停。”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何犀一眼:“你脸色不太好,之前给你的那些补药都白喝了?”

何犀看着窗外,若无其事地说:“天气太热,有点中暑。”

“你跟那个导演怎么样了?”

“普通同事。”

“你爸妈还让我当面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过个十年再问我吧。”

陈京竹嗤笑一声,说:“你还忘不了他?”

何犀沉默了一下,提醒道:“等会儿你可能会看见他。”

汽车急刹,跟在后面的餐车司机被吓了一跳。

陈京竹惊愕地扭过头望着她:“他回来了?你们又在一块儿了?”

“他是摄影指导,我们没复合。”

他脑子很乱,干瞪着眼翻了一阵才理清思路:“他现在有别的女人了?”

“没有啊。”

“他还对你有意思?”

“是啊。”

“你还准备跟他复合吗?”

“对啊。”

陈京竹无语地摇了摇头:“何犀,你……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你……”

她警惕地追问道:“你没跟我爸妈提过吧?”

“你不是让我保密么?”

“那就好,以后也别说。”

陈京竹又问:“那他知道么?”

何犀摇了摇头,云淡风轻:“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当时都没想让他知道,现在就更没必要。”

“你这人……”

“你车里这香薰挺好闻的,哪儿买的?给我发个链接。”

陈京竹翻开储物箱,直接往后丢了一包没拆封的。

后座传来笑声,他叹了口气,踩下油门。

温非尔一直不在状态,拍了二十多条,情绪有些崩,干脆先放饭。

尤叙留了几个人看管机器,和赖枫微一起往餐车走。

“尤叙,你看见何犀了吗?刚才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他第一反应是去搜寻那个群演的身影,很快发现其就在不远处,但何犀并不在目力范围之内。

“没有,我给她打个电话。”

手机还没拿出来,何犀就一路小跑着出现在门口:“赖导,我朋友带了辆餐车来改善伙食,让大家都去吃吧。”

“行,我去通知一下。”赖枫微说着便转身去找副导演。

何犀见尤叙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就对他笑了笑:“怎么……午休要来我休息室吗?”

尤叙确认了一眼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问:“那个群演有点儿眼熟,你采访过?”

何犀惊异于他的记忆力,遮遮掩掩地说:“嗯……是采访过。”

“你看见她为什么那样?以前工作的时候结了什么梁子?”

何犀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采访过她?”

尤叙侧过头,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你该不会有事没事就看我的频道吧?睹视频思人啊?”

他轻咳一声:“你别岔开话题。”

“哎呀,就……她觉得我把她拍得不好看,我说她就长那样,然后她就生气啦。”

尤叙盯着她,深吸一口气,听这不正经的语气,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不然我直接去问她?”

何犀挠了挠额角,语气变得真诚:“大概是我和受访人的相处方式出了问题吧,其实她不仅是受访者之一,还是我当时的室友。”

尤叙仔细听着,目光落在她上下轻颤的睫毛上。

“就跟你在机场说的那些话差不多,我悲天悯人又置身事外,确实容易让一些受访者产生反感。她觉得我看不起她,又依据我的生活状况说我被人包养之类的话,我们就打起来啦。”

听到最后一句,他嘴角下沉,似乎在揣度其真实性。

“真的,就是打了一架。”

他眯着眼问:“你赢了吗?”

“她小时候上学要翻两座山,不上学的时候还帮家里做农活,那个身体素质我哪比得上……”

尤叙皱着眉,无奈一笑:“给你留下这么严重的心理阴影,看来是被打得很重?”

“是啊,差点破相。”

何犀深重地叹了口气,沉痛地摇了摇头以强调事态的严重性。

“不过……也是我太自不量力,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

她苦笑一下,趁着四下无人,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垂。

尤叙头不自觉地往她手停留地那一侧靠,视线依旧停在她脸上,试图寻找到一些微末的迹象。

“要不要换个人?”

“算了吧,没必要计较,要是她被辞退了,说不定还会激化矛盾。”

“那就避免和她独处。”

何犀点点头:“听说你很能打嘛,不如有空教我两招?”

他垂眼,喉结上下滚动,淡淡道:“成,今天晚上。”

☆、47-一招十字绞

“卡萨布兰卡花,象征无望爱情的死亡终结,放在年轻混混的房间里是不是很合适?”赖枫微把搜来的照片举到何犀面前。

她随手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从纸堆里找出来那间房的置景设计图,答:“嗯,可以放在窗台上,那面墙正好贴了女主角的海报,看起来够诡异。”

尤叙托着腮坐在桌边盯着她看,提醒道:“明早就要拍,来得及弄到花吗?”

“我打个电话问问花店,看能不能送货。”说着,何犀划开手机给认识的店家发去消息。

玻璃上传来敲打声,赖枫微抬头望向窗外道:“下雨了。”

“正好,我带摄影组去取外景,”尤叙拿着手机站起来,又对何犀说,“我明早回来,如果不能送货,也不要一个人去取。”

赖枫微笑道:“放心,我跟她一起去。外面风大雨大,你们组就小傅一女孩,可得保护好咯。”

尤叙看了他一眼,短暂的沉默隐含几分警告意味。

何犀抬眼观察了一下氛围,评论道:“你们真诙谐。”

尤叙穿着雨衣出门之后,何犀收到花店的回复。

“赖导,他们说送货员已经下班了,明早八点之后才能送货,但咱们七点就得开工啊。我估计加点钱应该能谈的拢?”

“那就加。”

“就等你这句话。”

“我听说你昨天身体不舒服?”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好多人都看见了,说你跟尤叙讲话的时候晕过去了。”

“我哪有晕过去,中暑而已。”

“那你跟那个群演是怎么回事?”

“这又是谁说的?”

“尤叙说的,让我多注意她。”

何犀挠了挠头:“以前有点过节。”

“什么时候的事?”

“拍上部戏的时候。”

赖枫微点上烟,回忆片刻,问道:“你请假的那阵子?”

何犀撇开头:“嗯。”

“不说我都快忘了,当时到底怎么回事?突然请假,突然又回来了。”

“没事。”她直接剪断了对话流,起身走到窗边眺望雨势。

“那女孩眼神太凶,画面里看着有点突兀,我准备换一个。”

“随你。”

运费加了两倍,六点花就送到,何犀接到电话便下楼往仓库走。

雨中黎明空气澄澈,水滴顺着黑伞边缘挂成串,黄色雨靴踩过松软潮湿的草地。

耳机里播着Coldplay的《Amazing Day》,温度适宜,何犀嗅着青草和泥土味,心情大好。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大巴驶过峡湾公路,穿进隧道的瞬间,车内没入静音的黑暗。

连夜工作,之后回到片场又要开工,座位上歪斜睡倒了一大片。

尤叙戴着帽子坐在最后一排窗边打盹,隐隐觉得胳膊上有重量。

勉强睁开眼,发现傅一穗不知何时倒了过来,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闭着双目。

尤叙不着痕迹地空开距离,环着手靠到另一侧的玻璃上继续睡。

接着,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模模糊糊听见抽泣声,就在旁边。

本想当做没听见,装睡没多久,抽泣却成了恸哭。

他叹了口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前面几排也听见了声音,开始有人回过头,连带着旁边的尤叙一起观看,还在低声议论。

尤叙冷眼瞪着那几张好奇的面孔,吓得他们噤声缩回原位。

等议论声平息,他尴尬地转头问道:“你有事儿?”

傅一穗抽噎着,声音瓮在喉咙里:“为什么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跟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他皱着眉:“不然呢?能变什么样?”

“我不是说你这个人,我是说你对我。”

“这个问题讨论过了,我说过,你不用对我秉持任何期待。”

“为什么?我没有一点犹豫就跟着你出国,在荒郊野岭没日没夜蹲守素材我也陪着你,你被禁拍的那段时间也是我在你身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还就只是个普通同事吗?”

“没为什么,我有何犀了。”

他收回目光,抬头靠在椅背上。

傅一穗咬着嘴唇内侧,委屈至极:“如果我比她早一点找到你呢?”

“这假设没意义。”

车开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

尤叙闭目养神了一路,车刚开进停车位,左侧窗边突然骚动起来,他疑惑地拉开窗帘。

傅一穗擦着眼泪循声望去,还没反应过来,左侧座位一空,尤叙直接从前排座椅翻了出去,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前门。

泪痕扒在皮肤上,眼睛肿得视线都变窄,她止了哭意挪到窗边往外瞧。

阴云笼罩的雨幕之中,依稀能看见不远处的灰棕色地面上,有两个长发女人扭打成一团。

黑、蓝两把伞掀在一边朝天接着水,赤色花盆碎在一边,土堆里斜插着白花。

再往细了瞧,是一个穿黄色雨靴的女人压在另一个身上,一拳接一拳地挥下去。

被骑在身下的女人扬着指甲胡乱朝她脸上挥抓,却因为姿位太低难以达成有效还击。

此刻雨下得很大,泥点和雨水乱溅,格斗士们的头发都湿淋淋地贴着,远看就像头盔。

帽檐边滴着水,尤叙跑到距离战场一米处,发现何犀显然处于优势,便没有急着上前。

“何犀,别打了。”

她毫无反应,一点力量没收,挥拳的动作似在进行机械运动,甚至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仿佛雨砸在身上的声音太大,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救命!”

尤叙见那个头发盖了半边脸,手还在空中乱抓的人反抗的力度逐渐变小,呼救声变得迫切,意识到情况即将变得严重,才出手抱住何犀的腰。

何犀没料到身后的外力,未来得及反抗便被捞了起来。

“你放开!”

她像一条求生意志很强的活鱼,从尤叙胳膊中间灵活地闪出来,又扑回那试图撑坐起来的人身上。

一手抓住那人的衣领,一手伸到她后脖,手腕抵住颈侧,上身压下,当场使出了一招十字绞。

——他昨晚上刚教的招式。

“行了行了。”尤叙手上用了点力气,在出人命之前钳着何犀的胳膊将其拖离了战场,任她两只脚在空中踩自行车。

摄影组的一帮男人站在边上发愣,不知道是否应该介入这女性战场。

直到尤叙扛起暴走的胜者,回头说:“来两个人看看那人怎么样,该送医院送医院。”

“哎好!”

地上的人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着,米色上衣在泥泞中滚了一遭,已经全然成了灰褐色,头发打了结团在脸上,五官都看不清楚。

尤叙本想把何犀放下来,但肩上的人几乎挣扎得失去理智,他只能攥着她腰侧快步走进仓库,彻底离开格斗场。

“放开我!让我下去!”

尤叙停在仓库角落的旧沙发边,任她倒着拍打他的后背,沉声道:“何犀,放下来可以,你冷静点,再打出人命了。”

等背上停了动作,他才弯腰把她放到沙发上,单腿蹲在面前仔细检查她的伤势。

头发里有泥沙,卷发乱糟糟地糊成一堆,眉角和脸颊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几条刮花的皮肤卷了起来,鼻梁和嘴唇上擦破了皮渗出血,嘴角红肿着,应该是挨了拳头。

尤叙皱着眉检查了一通,又问:“身上有哪儿疼么?”

她眼睛倔强地盯着右侧方的地面,双手攥成拳,从下颚和两腮的状态来看,估计是正咬着牙。

“没,她打不着。”

就像在学校打架被劝退,领回家之后还嘴硬的青少年。

他哑然失笑:“你这拳法学得还挺快。”

“要是早学会了,上回就能打赢。”

尤叙对她耿耿于怀的神情产生疑惑:“为什么打架?她来找茬?”

“赖枫微把她换了,她以为是我使坏,还说我跟他有不正当关系。”

他从衣兜里拿出纸巾,擦掉何犀鼻子上渗出来的血,又问:“谁先动的手?”

“……我。”

“那估计得赔偿,不知道那人伤得严不严重。”

他语气淡然,顺手解开最显眼的那揪头发结。

何犀眼眸微动,缓缓正过头看向他。

尤叙对上那双布着红血丝的眼睛,竟觉得她眼神里带着很深的悲戚。

他以为何犀是担心打架的后果,便说:“别担心,我一会儿去跟她谈,总能解决的,你没事就行。”

那种悲戚并没有缓和,她脸上逐渐失了血色,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尤叙本能地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感觉你有话要说?”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尤叙就耐心等着,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一阵。

良久,她垂下眼帘,握着的拳渐渐松开,弯腰拉起宽松的裤腿,一直到膝盖上方,露出一块磕破的血红。

“这里也破了。”

尤叙握着她小腿,无意间摸到了从前车祸留下的那条疤,已经很淡,但还是比周围的肤色深一点,像一道浅粉色细笔刷痕迹。

何犀没想到这一点,见他眼神滞留,下意识地缩了缩腿,却被他潮湿的手固定住。

仓库顶棚的灯光白惨惨地洒下来,他淋湿的头发半盖着额头,眼里也湿漉漉的。

“是我错了。”

何犀脸上笼罩的阴沉垂垂散去,她柔和了目光,伸手捏着他下巴两侧,轻声叹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又露出以往常见的戏谑神色,指尖力气重得仿若恶意的消遣。

☆、48-梦回角斗场

“幸好时间早,现场人不多,不然要是有人拍了发到网上去,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何犀肿着半张脸坐在折叠椅里,漫不经心地听着赖枫微针对她一人的安全讲座。

“打都打了。”

“我就不懂了,两个女孩子,半生不熟的,多大仇多大怨才能动起手来?而且你下手也太重了,那是往死里打呢?要是尤叙他们晚来一步,真出人命怎么办?”

何犀沉默着拿起桌上赖枫微卷了一半的烟,照着他的手法裹紧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一把年纪了,别学人抽烟。”他伸手想去把烟夺过来,却被轻易躲开。

赖枫微注意到她破了皮的红肿手指正轻微地打着颤,吞吐烟雾的动作熟练至极。

“你藏的挺深啊,我一直以为你不抽烟。”他坐到何犀旁边,喝了口乌龙茶。

“大学为了凹颓废艺术青年人设抽了一阵,后来觉得没什么大意义,还对身体不好,就戒了。”

“戒了好,”他戳了戳烟盒上的恶心照片,“Smoking kills.”

何犀抽了两口就搁在了烟灰缸边,蹙眉道:“这有股皮革味儿。”

赖枫微望着烟纸上浅粉色的口红印,神色平静地拿起来放进自己嘴里。

“别浪费啊,这叫鼓王,我的最爱。”

她浅呷一口肉桂茶冲淡嘴里的烟味,又确认了一遍时间:“尤叙怎么还没回来?”

“你揍人的时候倒挺爽,也不想想后果,万一她趁机漫天要价呢?”

“那就给咯。”何犀习惯性地想盘起腿,忘了膝盖上的伤,猛地一牵扯,疼得她倒抽凉气。

赖枫微夹着烟起身,踱着步往外走:“再过半小时必须开工了,我去看看。”

“不好意思啦赖导。”

“你今天休息吧,这个样子呆在片场怪吓人的,搞得像被虐待了一样。”

“谢谢啦赖导。”

她目送赖枫微的背影离开,恍然觉得他那件棕底花衬衫特像多媒体教室的窗帘。

杨栢坐在医疗车里对着随身小镜子察看自己脸上的伤势,两边眼睛肿得不对称,鼻孔里的血色要出未出,整张脸的伤互相牵扯,稍微做点表情就痛到生理性流泪。

整理了表情,她才转头看坐在车门边的男人,那张脸长得秀气白净,身材却很宽厚,车顶棚对他而言太低,他手肘撑在腿上,肩膀微微耸起,像她曾见过的山梁。

她知道他姓尤,是摄影组的头头。

她还听围观的人说,刚才如果不是他拉开何犀,自己此刻很有可能已经被救护车躺着带走了。

似乎是余光发现了她的视线,他缓缓转过头来,嘴角下沉,神情淡漠。

“你说个价吧。”

杨栢捉摸着,他是代表剧组来处理事端,还是出面来帮何犀平纷止息的。

如果是后者,莫非他们关系不一般?但她这两天在片场没看见二人有什么互动,而且何犀不是和赖导演有一腿么?

“这钱是剧组出还是她来赔?”

他冷言道:“私人纠纷,和剧组没什么关系。”

“那就让她自己来找我。”

“跟我谈吧。”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她打的我,该道歉也是她来道歉。”

“上回你打她,道歉了么?”

他瞥了杨栢一眼,在那审视的目光中,她心虚地撇开了头。

“她不会来见你,你尽快决定吧。”

杨栢探问道:“你们什么关系?跟你谈妥了,她不接受呢?”

“钱我出。”

杨栢冷笑:“她可真厉害,一个剧组里都能同时钓两个。”

他咬了咬臼牙,没有说话,留出一段凛然的静默。

杨栢在外摸爬滚打这些年,知道突然沉默比张口争辩危险得多。

“八千。”

他划开手机,并不看她,问道:“号码多少?”

她报出手机号,不多久口袋里就响起进账提醒。

“转了。”

杨栢拿出手机,确认了金额:“收到了。”

雨势暂时变小,他不再多说,直接起身跳下了车。

杨栢攥着手机,不甘心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不觉得恶心吗?她可是从廉租屋一路睡到了这里,现在也还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

“不然,你觉得她为什么从前和我住一样的房子,也没正经工作,却衣食无忧,如今还能混到这一步?”

尤叙并不屑与之纠缠,只是暗想何犀当初为了深入人群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保密工作做得也足够彻底,是个做纪录片的人才,他或许不该干预。

而他这个无言凝视的神态在对方眼里可谓骇人。

杨栢以为自己揭发了何犀的真面目,再有临门一脚就能彻底搅乱他们的关系。

“她利用你而已。”

尤叙插着口袋,叹气道:“她下手真是轻了。”

杨栢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见他转身离开,愤然道:“她还怀过别人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她进了医院那个人都没出现!”

他回过头,表情阴沉得令人悚然。

“你说什么?”

杨栢讥笑道:“怎么,她没跟你说过?你知道我跟她打架,却不知道她流产的事?”

雨水冲刷大地,天色变得更暗,短暂出现的日光在黛色浓云中消散。

赖枫微远远望见尤叙独自站在屋檐下抽烟。

他走过去,仰头看着檐边的雨帘,问道:“事情解决了?”

“嗯。”

“那差不多可以开工了?”

尤叙看着他问:“……你知道何犀之前那事儿么?”

“什么事?”赖枫微疑惑。

“打架。”

“你跟我说之前我都不知道,现在想来,估计就是她请病假那段时间的事。”

“什么病?”

“不清楚,她没说。”他吐了口烟,暗忖尤叙问话的目的。

“那段时间她看着怎么样?”

“嗯……稍微瘦了点儿,脸色也不好,不过她平时注重食疗,恢复得还挺快,估计不太严重。”

赖枫微看见尤叙闭了闭眼睛,脸白得森然。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尤叙没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问:“她这几年谈过吗?”

赖枫微想起何犀之前的计划,不知该怎么说,只道:“她怎么跟你说的?”

“瞎说。”

“那你们现在是正式复合了?”

“在我这儿是。”

赖枫微眼色沉了沉,又吸一口烟:“那也就是,她未必这么想?”

尤叙侧过头,发现赖枫微有意无意展示着烟纸上的口红印。

他皱起了眉。

一支烟抽尽,赖枫微摩挲着烟头,等了几秒才丢进墙边的垃圾桶。

“尤叙,我听何犀说,你觉得我对她不上心?如果是因为她落水的事情,那确实是我的疏忽。不过,你和她认识的时间虽然长,但中间未免缺席了太久,时间是无法弥补的,这一点你不及我。”

赖枫微理了理衣领,又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很早就知道她的存在,我留意她的画、欣赏她的精神世界,比我认识她本人要早得多。一见钟情的关系大多易逝,我个人更相信日久生情。你也看到了,这些年我们朝夕相处,无话不谈,说是灵魂伴侣也不为过。”

雷声轰鸣,天露怒色。

骤然加大的暴雨应声而落,雨点在风中斜向飞扑,白昼陷入浓重的愁郁。

何犀把那几支花换了个容器重新装盆,仔细摆好才回房间休息。

这样电闪雷鸣的阴雨天,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她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又推开窗,让自然风和空调风混合。

最后躺在床上,在电视喧闹的谈话和音乐声中酝酿回笼觉。

大概是因为不久前她施暴的行为,迷迷糊糊竟梦到了第一次在冰场上见到尤叙的场景。

她头发剃得很短,戴着头盔仍觉得脑门拔凉。

灯光反射在冰面上,整个世界都是白色。

对方前锋的脸突然靠近,她仔细看了看,他比现在年轻点,白白嫩嫩的像个学生。

虽说场上本就有比赛前互相挑衅的习惯,但他第一句话居然是嘲笑她的身高。

她恶狠狠地回怼:“关你屁事。”说完还觉得挺爽。

撞上来那一下也真是够狠,要不是她身强力壮,估计不只是在原地打滑,而是直接飞出去。

要是摔倒的时候被谁脚上的冰刀割一下喉,那场面真是太刺激。

这个间隙,她又想起《流霞》有一个挖出来的肠子道具还没送过来。

噢不,出戏了,眼下她还没当上剧组美术,要专心传球,顺便针对尤叙。

冰风呼啸而过,鼻间都是凉气,何犀迅速捕捉到那个高壮的身影,全速前进。

在他带着球闪避之前,她愉快地伸出腿。

尤叙果然重心不稳翻倒在地,还滑开了几米。

不过他起身很快,还抬起头,面露愠色地看着她。

何犀第一反应居然是去问他有没有受伤,这样的仁慈令她鄙视自己。

但她又不想说别的话。

不知怎的,接下来应该发生的冰场斗殴变成了颁奖仪式的后台群架,是她听赖枫微描述时,脑补过的场面。

她自己还加了点儿戏剧色彩,一定程度上扭曲了现实——血肉横飞,满地横尸,他的白脸上恰到好处地溅了几道血点子,手里的摄影机成了武器,沾满了猩红液体,估计触感滑溜溜的。

就像俗套英雄片里,被逼上梁山的主角闯破一道道关卡,满身疮痍,终于在血条即将耗尽时,杀到了大反派位处摩天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门口。

他推开厚重的大门,留下两个鲜红血手印。

☆、49-该有的样子

白日耽于梦境,何犀一觉醒来已经是正午。

电视节目从访谈变成了销售广告,正以华丽的画面宣传着白酒。

她揉揉眼睛,从枕头下面抽出手机,看见了尤叙的消息。

【醒了么?】

大概因为她没回复,他只发了这一条。

【现在醒了。】

阴雨连绵的天气,室内外空气相接,房间冷得不像是夏天。

她一溜小跑冲去关了窗,又缩回被子里,兴致索然地换台。

不多久门铃就响了。

拉开门,她笑道:“来得真快。”

尤叙还没来得及脱雨衣,半透明的藏青色布料正往地毯上滴着水。

“饿吗?”他举起手里的保温袋。

何犀让开道,他带着一股饭菜香走进房间。

尤叙把袋子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自己走到墙边脱了濡湿的外套,晾在空调口下面。

她坐进桌前的扶手椅,往袋子里窥看一眼:“哎这不是盒饭啊?你叫的外卖?这荒山雨林还有外卖?我手机上都搜不到。”

尤叙拍了拍头发上的雨水,坐到她对面,把袋子里的打包盒一样样拿出来。

“去了趟附近的餐厅。”

那袋子就像个无底洞,颜色各异的菜色隔着盒子内壁的水蒸气透出来。

豉汁排骨,虾仁肠粉,干炒牛河,乳香鳝片,水晶虾饺,卤水鹅肝,猪肝煲,烧鹅。

何犀失笑道:“你耍我?附近哪里有茶餐厅?”

尤叙掰开筷子摆到她面前:“吃吧。”

见他正襟危坐,她疑惑道:“今天戏好像挺赶的,你是不是得赶紧回去?”

“不着急,天气太差,外景没法拍。”

何犀嚼了一口烧鹅,外皮鲜脆,肉汁满溢,肥而不腻。

她在尤叙地注视之下越吃越慢,觉得他此刻温驯得不太寻常。

“你不吃吗?”

“我不饿。”

“那你干嘛买这么多?”虽然她自己其实也能吃完。

“给你吃。”

他眼里明明带着笑意,眉头却微微皱起。

“你哪儿不舒服么?胃疼?”

她莫名觉得他看起来像在忍痛,笑得还有点悲伤。

尤叙摇了摇头,手端正地撑在腿上。

何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边的油,故作严肃:“怎么回事儿?你和杨栢没谈拢?她报警了?你出卖我了?警察是不是在门外呢?我现在跳窗还来得及吗?”

她抛了梗,他却没笑,眉梢忧伤。

“怎么啦?有什么噩耗要宣布吗?制片人卷钱跑了?”

他语调平静:“何犀,你上回问,我课桌里的口香糖是什么,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她怔怔地盯着他,噤口不语。

“我爸妈的婚姻,在我看来是一出悲剧,我长久地笼罩在这种色彩之下,所以独立之后就压根没打算和别人一起生活。但凡有人对我表露出这方面感情,我一定会立刻拒绝,免得因为不够干脆而害人害己。”

“在尼泊尔那天,你被救出来的时候满头是血,我当时还想,一女孩遇到这种事,估计要留下心理阴影,没想到你本人特淡定,跟个没事人一样。然而晚上你就发烧了,占了我的床铺,还抓着我的手,烫得像个炭炉。那个温度,我过了很久还能感觉到,大概是幻觉。”

“之后我就觉得自己不对劲,还鬼使神差地把你录进素材里。后来你对我的兴趣表现得太明显,我本能性地想结束这种不对劲的状态回到正轨,但最后连正轨在哪儿都找不着了。”

何犀忍不住鼓起了掌:“你现在理清思绪了吗?不清楚的话,我告诉你,这种状态有个学名,叫一见钟情。我就说嘛,那一条短片给我分的时长未免也太多了点。”

尤叙点头道:“明白。我心里有你,这是件很确定的事儿。”

头一回听他说这样的话,何犀心都停跳了一拍,缓缓道:“你这突然表白,我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他也不太好意思,低下了头,耳根红透。

何犀粲然:“行,你的肺腑之言,我收到了。”

她又拿起筷子,愉悦地往嘴里塞了一个虾饺。

见她重新开始吃东西,尤叙暂且搁置了后面的话。

一直等到她吃完。

“雨这么大,下午还能拍吗?”

“拍不了。”

她伸了个懒腰,感叹道:“这就有种费尽心思装病不去上学,结果发现全校都放假的悲哀。”

尤叙看着她脸上挂彩还笑眯眯的样子,心尖一阵酸涩。

他犹豫着说:“你好像忘事很快,不怕灾厄,可面上装得再开心,身体还是会诚实反应。唯两次见你崩溃,上一回是高中的事,这一回就只是打架打输?”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神情。

“对啊,既然如今逆风翻盘,大仇得报,我也可以退隐江湖了。她要了多少钱?你该不会没有还价吧?”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脸紧绷着,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

屋内滚过一阵静默。

尤叙再望向她时,眼圈是红的。

对上视线,何犀愣了神,突然也觉得很难过。

“我们和好吧何犀,以后遇到什么事儿,我都陪你一起扛,成吗?”

何犀垂下眼帘,盯着桌上的一滴水,问:“杨栢跟你说什么了?”

尤叙低哑着嗓子说:“我们有过一个孩子,是吗?”

耳鸣声渐强,她在桌子底下紧攥着手指,眼前发黑。

“都过去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也是到了最后才知道。”何犀撇开头,窗玻璃上雨水成瀑。

“所以你就直接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那不然呢?告诉你了又怎么样?”

“我一定不会走。”

“我不想那样,”她眼中明亮,“举着摄影机跋山涉水、穿着帆布鞋上台领奖,自由自在、一往无前,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什么责任、奉献、市井、琐碎,都不该束缚你,也不会束缚我。”

“你的事对我来说不是束缚。”

“风风和袁导都牺牲了很多,结果到最后互相都觉得拖累了对方,虽然这样的奉献很感人,但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如果时间倒流,即便我事先知道自己怀孕,也一样不会告诉你,也不一定会生下来。你看,现在我们不都过得很好吗?”

何犀一字一句地说着,上挑的眼睛微眯,淡然地冲他笑。

尤叙抹了抹眼角,起身拉开阳台门,迎着风点了支烟。

“何犀,想到你自己躺在医院里,我悔不当初。”

目远处青山绵亘,绿野间云雾弥漫。

她听见尤叙的声音掺杂在飒飒的雨声里,苦涩,沉重,破碎,就像在风雨里洗濯积浊。

何犀轻叹一口气,拭去睫毛上的潮意,走到他面前,隔着拉开的那四分之一道阳台门的距离。

“给我抽一口。”

尤叙本想拒绝,又想起了赖枫微烟嘴上的口红印,于是松手随她拿了过去。

何犀接过烟,落入唇间,吐息间,双眼仍灼灼凝视着他,脸上的伤都像特意添的点缀。

她捕捉到尤叙动摇的目光,情态意味更甚。

尤叙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烟缸,凑到她手边。

她微微仰头吐出烟雾,眼波流转间,火光熄灭。

风吹进来,烟雾消散,何犀趁着他去放下烟灰缸,悄然向他走过去,手顺带拉过了薄纱帘。

尤叙一回头,那双温热的手就窜进他衣服里,顺着他的腰腹肌理一路向上。

他顿时肌肉紧绷,热血上涌,手伸进她黑亮的卷发里,指尖轻抚过她后脑的骨骼轮廓。

何犀把他的黑T恤向上推,嘴唇掠过他胸口,脑后的力度刹那间变重。

“何犀。”他嗓音低沉。

何犀应声抬头,他亲了上来,鼻息舐过她人中,带着皂香,空气温湿。

“嘶。”嘴上的伤被碾过,她吃痛地扭开头。

尤叙若有似无地尝到了一点铁锈味,裹着她后脑的手却没有松开。

“你要是实在手痒想打架,我们可以去拳馆,租场地的钱总比赔偿便宜。”

“我刚刚梦到你了,梦里你也在打架,先是在冰场上撞了我,后来是在颁奖仪式台下。”

“后一个你怎么知道的?”

“赖枫微告诉我的。”

他咬了咬臼牙,面露不悦:“以后别抽别人的烟。”

何犀不明就里:“啊?”

“他喜欢你,离他远点儿。”

她嗤笑:“你早干嘛去了?”

尤叙另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腰,坚实的手掌一点点向上挪,沉着地解开了搭扣。

她呼吸变快,下意识地往前靠,身体贴得更近。

他亲上她的额头,眉角,又伏在她耳边低声道: “以后没他的事儿了。”

衣带从肩际滑落,前襟的扣子被急急忙忙解开,她双脚一时悬空,恍神间被紧压在沙发上。

眼中水汽朦胧,何犀看着尤叙直起上身,展开修长的肌腱,将身上的深色T恤丢在一边,岩壁般健硕的轮廓随之映衬在昏蓝光幕里。

他擎着她的腿弯向身前拉,还垂头注意着,避开了她膝盖上的擦伤。

风帆降落,天光暗淡,大洋深处波浪翻涌,遥远的灯火星然灿亮。

何犀后一步从浴室出来时,尤叙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收拾桌上的饭盒。

她飞扑到床上,从床头柜上拿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问道:“下午真不开工啊?”

尤叙将垃圾袋打了个结:“其实今天改了计划,拍的是室内戏,我旷工了。”

“你变了尤叙,你对不起这门神圣的事业。”

“对,所以我现在要回到岗位去。”他提着袋子往门廊走。

何犀滚到床边,探头看着他的背影,揶揄道:“你现在已经有污点了知道吗?什么爱岗敬业人设,在你动了邪念的时候就崩塌了。”

尤叙轻笑一声,拉开门。

“我晚上还来。”

☆、50-流澌已来下

“但是相信我吧:

就是那个站在峭岩上的少女,

她比波浪、天空和风暴,还更漂亮。”

——《风暴》普希金

在剧组三个月,尤叙一直没剪头发,留到了何犀从来没见过的长度,还带着点儿天然的卷,特像她小时候喜欢的日本男演员。

尤其是他拍完夜戏,安安静静地卷着手臂在角落打盹时。

凌晨天凉,他身前盖了件剧组统一发的黑色长外套,壮胳膊被挡上,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莫名能激发何犀的保护欲,还让她觉得他们俩的年龄差被无限拉大,这让她很愉悦。

于是从某一天起,盯他睡颜成了何犀的日常娱乐。

“袁导说你从前跟女孩儿一起吃饭吃到打瞌睡,把人给气走了,我特别不理解。”

他听见何犀的声音,眼睛还闭着,嘴角舒展,呼着气发出一点儿疲惫的低音,像在哼歌。

“怎么呢?”

“多可爱啊,”画人像似的,她的手指在他脸前面横横竖竖地比划,“啧,太可爱了。你别动,我给你拍张照。”

尤叙叹了口气,衣服一把拉到头顶,将脸盖了个严实:“别,你赶紧到里面睡觉去。”

“得,”她干脆地收了手机,回头确认周围人都睡熟了,脸才凑到他脑袋的轮廓边上,“反正早拍了不知道多少了。”

隔着衣料听见他话里带笑,要狠不狠:“你等着。”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外套里摸了一把他的腹肌,在尤叙掀开衣服反击之前窜回了女孩睡觉的隔间。

几步之遥,摄影组另外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没着的人也听到了这番对话,偷摸地讨论。

“这是在一起实锤了吧?”

“不会吧……平时白天都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

“你敢这么跟尤指导说话么?”

“那倒不敢……”

边上又醒了一个:“肯定在一起了啊,每回夜戏结束,等大家都睡了,美术姐姐就去尤指导边上蹲着,什么话都不说,就是盯着脸笑。”

“你这么一说还怪吓人的……”

“还有上回她和群演打架,不也是尤指导扛走的吗?”

“我当时还以为尤指导只是想救那个群演……”

傅一穗听见门被轻手轻脚关上,被子里先是一阵凉,又渐渐开始发热,就知道是何犀进来了。

“还不睡?”何犀轻声道。

傅一穗本想当没听见,身体却先一步假装翻身,时间点挨得太近,欲盖弥彰。

“我知道你还醒着,不然该打呼了。”

傅一穗往左边扯了扯被子,被子却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何犀那一侧。

何犀见她不回话,打了个哈欠:“在你开始打呼之前,我得赶紧睡。”

傅一穗背对着何犀,暗自翻了个白眼:“在你把手脚翻上来之前,我才得赶紧睡。”

何犀乐了,往她后背挪近点儿,把中间漏风的空当填上:“那才暖和嘛。”

傅一穗往颈侧掖了掖被子,用力闭紧眼睛。

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半梦半醒之际,那只胳膊摆了上来,带点淡淡茶香,热乎乎的,像个暖水袋。

小时候傅一穗她妈也会这么圈着她睡觉,特别是她做了噩梦之后。

不过那都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现在她妈有另外一个女儿,年纪很小,应该也是这么被圈在怀里睡吧。

翌晨,何犀醒来时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出去了,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挺早。

她蹲在墙角从行李箱里翻出牙具,塞进嘴里,边刷边往外走。

天微亮,现代化战壕里躺着一堆睡觉的人,像某种行为艺术。

这种日子过多了,她偶尔还会感觉自己像个原始人。

嘴里含着牙膏,她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准备回去之后翻成画。

漱完口,她目视四周,没找着尤叙,只找到正拿着湿巾清理面部油脂的赖枫微。

“赖导,看见尤叙了吗?”

赖枫微不急不慢地把湿巾对折,又擦了擦脖子,才丢进垃圾袋里,瞥了她一眼。

何犀估计赖枫微这个反应表示他知道,便裹紧她的战壕风衣,换上一个凶恶的眼神催促。

“你看,他出去鬼混都不告诉你一声,以后能靠谱吗?”

“那烦请您告诉我他的去向,以便我去捉人呗。”

赖枫微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垂下眼去拆包装,淡淡道:“往海边晨跑去了。”

“这么累还去晨跑?在这儿?”何犀嘴上怀疑着,脚已经开始往外走。

来海岸拍摄的时间不长,何犀不太熟悉周围地形,只能凭着零碎的记忆摸路。

于大本营外的路歧往右走,是一方苍茫的草丘,清晨的海风又重又凉,风声鼓荡着耳膜,越往高处越是被风推着走。何犀吃力地蹒跚在脚踝高的黄绿草浪间,头发在空中疯狂飘舞。

云霭笼罩着遥远的海平线,涯岸下的蓝深浅浮动,浪潮翻涌向白色岩壁。

空气渐趋粘稠,咸腥的细珠被风夹带着扑在脸上,肘与腰侧面料的摩擦感都变大。

她又走了好一阵,一路走下通往沙滩的细窄石阶,远远看见船坞边稳步移动的黑色人影,运动短裤下面露出长健的小腿。

天越发亮,被云层蒙翳的太阳跃上苍穹,波光匍匐在广漠的海面。

任风浪狂猎,他步履毅然。

尤叙没戴眼镜,在五十米开外隐约辨认出何犀的身形,摘了耳机开始减速,跑到她面前时呼吸正好,上衣帽兜盖着半个额头,眼目明亮。

他抬手把何犀飘到脸前的头发顺到后面,问道:“怎么找过来的?”

“用腿和脑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塞进他手里。

尤叙扭开水瓶喝了一大口,拧上盖子,顺势揽上她的肩膀:“愚问贤答了。”

何犀转了方向,手隔着运动衣攀着他肌肉,听见他因为肉痒而轻笑。

二人浅吻一番,才并排往回走。

“过两天放假想去哪儿?”

何犀从他下巴边上抬眼:“你家。”

“我家什么时候都能去,你不想出去玩儿么?”

“我说的是你长大的那个家。”

尤叙皱了皱眉,沉默了一阵才说:“我自己都不回去。”

“所以啊。”何犀的卷发向上翻飞,发梢拂着他的侧脸。

见他神情严峻,何犀探问道:“你爸妈很凶吗?”

尤叙很确定地对她点头。

何犀也很确定地回道:“总得让他们知道你栽谁手里了吧。”

他正犹豫着,又听她说:“当然,你要是觉得没必要让他们见我,也没关系。”

“……好,见。”

何犀觉得肩上的力气加大了一分。

涛声喧天,盖在说话声上面,他们索性不再说话。

数日后,普拉多开进市中心一处机关小区。

这个地方何犀认识,从前她高中德高望重的老校长就住在这儿,她还来补过课。

“尤叙,我来过这儿,在这栋楼补了一年的课,”她隔着车窗指向边上那栋居民楼,“暑假还经常在那个亭子里吃冰棍。”

他拉了手刹:“什么时候?”

“我高二,你应该高一。”

尤叙似笑非笑,解开安全带:“我家就住这栋楼。”

“天呐,我们该不会见过吧。”

“我想想。”

“别别别,我那时候有点儿胖,你可千万别记起来。”

上了楼,这事儿变得越发恐怖——何犀补课的那户就在尤叙家楼下。

楼板隔音不好,当年上课时,他们时不时就能听到楼上的脚步声。

那也就是说,许多年前,何犀就听过尤叙的脚步声,就隔着一个天花板感知过其存在。

他们或许还曾在楼梯上擦肩而过。

不过这样说起来就有些玄乎,毕竟在一个城市里生活的人,说不准早就有千百次轨迹的交错。

敲门前一刻,何犀还在跟尤叙强调:“这是缘分,知道么?缘分!”

门开得很快,就像里面的人早就抓着把手一样。

尽管何犀的存在给了尤叙回家的动力,他也提前给家里发了消息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可他依旧隐约忐忑,不确定将何犀带进他所认为的沼泽是否明智。

开门的是尤父,眼神依旧严肃,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其中似乎还多了一份谨慎。尤母做菜做到一半,匆匆从厨房快步走来,腰间还围着小花围裙。

何犀一眼就觉得尤母是个美人,骨相皮肤皆是。尤父则莫名长得像斯-大林。

“叔叔阿姨好,我叫何犀。”她笑得灿烂而节制,昨夜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的结果。

尤母眼角的纹路呈流波:“你好,尤叙跟我们说过了,快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尤叙观察着其父的反应,生怕场面失控。

然而之后的发展出乎他意料的顺利。

“阿姨,您在做什么菜,需要帮忙吗?”

“还有一道菜就好了,你去参观参观,不用帮忙。”

何犀看了一眼切到一半的材料,又注意到尤母手指上的创可贴,问道:“我来给您打个下手。”

说着便迅速洗了手接过菜刀,娴熟地切好菜归在盘子里。

尤母细察其动作:“小何,你平时经常下厨?”

“对,我还挺喜欢做饭的。”

“嗯,挺好。”

就那么一个多小时,尤叙突然明白了他们家从前问题的症结之一——安静,极致的安静。

往日席间除了些正儿八经的日常叮嘱,他们仨几乎没什么轻松话题,所以总是沉默。

何犀有点像学校里的午间广播站,不过是交互式的,什么都能聊,还特会做反应。

尤叙难得看见他爸笑,倒还挺慈眉善目的,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变得慈祥,还是何犀说的话他正好爱听。

他爸甚至还给何犀夹了个鸡腿,这待遇他从记事开始就没受过。

吃完了饭,何犀拉着尤叙要去看他阁楼上的那个房间。

等二人上去了,尤母问尤父:“你觉得怎么样?”

尤父喝了口茶,点头道:“不错。”

“本来见到人之前,我只想着无论怎么样一姑娘都成,有就行,至少他愿意带回来,”尤母望着楼梯的方向,“现在感觉放心了。”

“嗯,他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他沉吟道,“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

☆、51-他有太空舱

二十平米的房间,进门左边有间小浴室,斜顶上挂着扇天窗。

左边一面墙全是书柜,右边靠墙摆着单人床,中间是张中式书桌,配的是灯挂椅,弥漫着书木味。

何犀摸了一把床尾的木板,手指上没一点灰,木头红黑油亮。

她扭头看向尤叙,叹道:“我刚才就想说了,你们家这套红木家具成色真不错,保养得也好。”

尤叙抬手把天窗推开一条缝,往书柜边的蒲团上坐下,淡淡道:“关系不算好,但条件还行。”

何犀又摸了一把书架,也没灰:“你妈妈肯定特爱你,你这房间多久都没人住了,还这么干净,肯定经常打扫。”

“我妈有洁癖,所以他们老为了搞卫生的事儿闹矛盾。”

何犀坐到灯挂椅上,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开始观察书桌,嘴上又问:“我看你楼下还有个大卧室,比起这里倒像个储物间,为什么不睡那儿?”

“阁楼隔音好,用不着听他们吵架。”

“我怎么觉得他们还挺和蔼的……跟你说的不一样啊。”她翻了翻桌角黄色封皮的《辞海》,“哟,这本可是老伙计了,祖传的吧?”

“他们总不能当着你面闹情绪,”尤叙探头看了一眼,“小时候拿不到顶上的书,就用这个垫脚。”

何犀瞥到书柜一格,唰得站了起来,攀在柜边:“哇,这DV,这CD机,二手市场都买不着成色这么好的。”

尤叙盘腿支颐道:“你参观得够仔细的,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这房间要放在当时,那绝对是勾引女孩的绝佳场所。”

她想象着少年尤叙栖居于此的情景,又从书架上拿下他的高中毕业照,一眼就看见最后一排中间那张好看的脸和直棱的肩膀,那时候他还比较清瘦,面无表情,甚至有点阴郁,活脱脱一病态美少年。

“再配上你当时那个形象……好可惜啊。”

尤叙忍俊不禁:“可惜什么?”

“可惜没早点遇到你,我一般都周末来上课,你周末在家么?”

“偶尔,在家也不怎么下楼。”

“这就是你的错了。”

“那我哪能知道。”

何犀仰头靠上椅背,凝望着天窗外的云:“不过你要是那个时候见到我,应该不会喜欢我。”

衣物毛絮在阳光里漂浮,尤叙看着她挂在木棱上的长发,低声问:“为什么?”

“我青春期老长痘,吃得多又不运动,浮肿……而且还不自信,特别怕雄性,遇见就绕道走。”

尤叙知道她记忆所及之处,便起身坐到她身侧的床沿。

“那时候你遇见我应该也不会喜欢。”

何犀侧过头,眨眨眼睛:“那时候我就爱你这一型的。”

“我从前比现在还不爱说话。”

“那你爸妈没怀疑过你身体机能出现了问题?阿巴阿巴阿巴,这样?”

尤叙哑然失笑。

“食困,能睡会儿么?”她打了个哈欠。

“睡。”

他起身掀开被子,背后扑通一声,脚下楼板微震,一回头发现何犀直接躺倒在地。

“你睡那儿不硌么?”

“这儿能晒到太阳,暖和。”

房门被敲响,尤母的声音传来:“小何,尤叙,我们出去买点水果,过会儿就回来。”

何犀刚想说不用麻烦,却被尤叙一把捂住了嘴。

“好。”他抢先回答。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远,何犀鼻间的热气烘着他的手心,周遭也变得燠热。

尤叙松开手,起身上了锁。

何犀眯起眼,饶有兴味地望着尤叙目的性十足的神情。

“买水果能有多久?”

他抬臂脱了上衣,挑眉道:“少说半个小时。”

何犀向后靠在床垫侧面,腿并拢曲在身前,狡黠发笑。

他坐到落光处,一手抓着床沿,一手撑在地上,探身过去吻她。

何犀反手抵住他的额头,想做点反抗,他却灵活地调整了下巴的角度,轻易得逞。

双唇相近,分开,又贴合,揉拭,温柔晕眩于无声。

他正想伸手去抱何犀的腰,她猛然转了个方向,平躺下来,单腿曲起,重量落在另外一侧肩膀,手掌推在身前,开始向后虾行。

尤叙看见她蹩脚的练习动作,笑了。

“你擦地板呢?”

何犀已经一路退到墙根,理直气壮道:“你就是这么教的啊。”

“你想复习是吧?行,来。”他一秒站起,换了个眼神,几近眈视。

“等会儿等会儿!我还没准备好,你别耍赖!”她手忙脚乱地扶着墙站起来。

尤叙身体微曲,白花花的肌肉亮在阳光下,语气轻松:“你慢慢准备。”

何犀凝神静气,摆出战备姿势,对他挑衅道:“你要是赢了那就是胜之不武。”

“我不介意。”他刻意放慢了动作,以一种略带配合的教学姿态扑过来,但于她而言还是很快。

这个招式她熟悉,上回基础教学练过,她得将对方拉到地面。

于是何犀胸有成竹地起跳,用腿去缠他的腰。

不巧的是尤叙刚才顺手把衣服给脱了,没衣领和衣袖可抓,她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他光滑的皮肤。

腿上动作很顺利,上半身立时失去了平衡。

“啊!”

脱手的瞬间,她像被砍断的树一样向后倒,自行给对手制造了一波后背摔。

她惊恐地闭上眼。

结果没按照她的预判落地,反倒被揽着腰抱在了身前。

她睁眼,对上尤叙游刃有余的笑眼。

他嗤笑道:“拉入式防守是吧?动作不对啊。”

“你没穿衣服,你犯规!”

“你还得学学无道服柔术。”

“算了,不打了,我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放我下来。”

尤叙笑开了,俯身把她放到地上,自己没挪开,趴在她身上。

见何犀安宁下来,他拨开她额前的头发,又亲上来。

腰侧的腿突然松开,腹部被右膝顶住。

何犀揪住他的脖子和手腕乱七八糟犟着力气,左腿朝他蹲着的右腿压下,上身抓住重心,拉着他往后倒。

尤叙意识到她是想使剪刀扫,也没想阻断她起招,干脆松了力气。

还没来得及提醒,手掌就被她胡乱拉扯到自己胸前。

何犀骤然红了脸,愠怒地瞪着他。

尤叙感到无辜,缓缓抬起手举到空中:“我可一点儿力气都没用。你自己想想剪刀扫成功之后的姿势……我没让你用这招。”

何犀沉默地酝酿着计划,趁他解释的空当,抽出腿飞踢向他肩侧。

脚踝被一把握住,她哼哧挣扎着,像是被吊起来放血的动物。

这下尤叙彻底掌握了主动权,也不再给她反击的机会,将腿牢牢地擎着,按在地上,上身严实地贴过来。

像嵌在岩壁里一般,她动弹不得,心跳到嗓子眼。

明明还隔着一层衣服,身前却滚烫至极。

他俯身到她耳边,低哑道:“何犀,别耍阴招,会输得很惨。”

这语气令她心动,话音未落,她就急乎乎地吻上来。

尤叙压着她的胳膊,只回应了几秒就抬起头,又拉开距离。

何犀不满地盯着他,肢体难以抗争,只能用她更擅长的言语。

“怎么着?爱玩玩,不玩算了,松开,我不玩了,你爸妈也快回来了。”

光源在他后脊之上,耳朵被晒得透光,显得更红,像浆果。

“急什么,门都锁了。”

何犀挪了挪手,游移到他身下。

他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喘,肌肉瞬间紧绷,身体贴得更紧。

力气突然又松开,他气息变快,继而听见何犀的浅笑。

“谁急?我不急。”

他抿唇,单手攥着她的手腕向上拉到头顶,埋首去亲她的颈项。

何犀半阖着眼,手不由自主去描摹他的肌肉轮廓。

尤叙习惯性接受,另一手揽上她腿根,神思愈发混沌。

之后他们流着汗休息,对着苍穹上飘乎的云聊了会儿天。

午后丽日透过窗格投射在她胸口以下,像动画片里纹路分明的被子,也像一板白巧克力。

何犀阖眼感受着覆盖在她身前腿间的暖光,后脑突然被抬起来,再落下时多了个枕头。

脑袋边的松软轻微塌陷,清爽的香波味靠近,胳膊边又传来温度。

何犀转头抬了抬眼皮,瞄见尤叙轮廓分明的侧脸陷在白枕头里,就像雪地里的山川。

“这阁楼真的好安静,一点儿声都没有。我们家就老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和桌椅拖拉声,有事没事还起钻机,特吵。你以前自己呆在这,又不找人说话,双重寂静,是不是跟在太空里独自执行任务一样?”

塌在腿根边的手被翻开朝上,贴上干燥的掌心,攥牢。

“是,所以认识你之后,我老是耳鸣。”

“我有那么吵吗?”何犀把手指扣进他指缝,用力并拢,施以拶刑。

那点力气显然对他没什么影响,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反倒是她吃痛地先甩开手。

“你喝醉酒,我送你回家那天,我整整耳鸣了一晚上。”

“那都多久前的事儿了,你还记得?”

“没见过几回的人突然在我面前脱了内衣,难忘。”

何犀的记忆被遽尔唤醒,撑着枕头半坐起来愤然道:“隔天我醒过来背疼得厉害,你还好意思说?”

他鼻息带笑:“你那天的肢体形态很像海鲜,知道我海鲜过敏还不停地说海里的事儿。”

何犀全然没有印象:“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认真回想,“深海鱼互相见不着才越长越丑,见了光会吓到对方。还评论了鱼的记忆遗传,顺道介绍了该怎么杀鱼,从生到死一步到位。”

何犀翻了个身缩进他怀里:“这都能成功,我可真是缔造了爱情奇迹。”

他笑了笑,胳膊揽得更紧。

的确,在遇见此人之前,尤叙一直沉浸于孑然的无声。

某天,他浩瀚无垠的真空中,陡然闯入一个天外来客。

自此荒寂逐日淡去,欲愿纷至沓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