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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死亡骑士》》 · 时间的守护者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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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击中~!”罗兰水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狂风吹散了笼罩在他心头的恐惧,那个冷静的战士回来了,“我们必须……”

“我们必须反击~!”诗帆默契地接过话头。少女的瞳孔就象北国反射阳光的坚冰,纯净的表面游走着锐利的光,“费雷尔多~!”

被唤出名字的火凤凰突然猛地后仰,巧妙地将惯性导向与原本相反的地方,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半圆。它展翅的身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突破蛇群,犹如一颗掠过黑暗的流星,从天顶直坠向美露基狄克的眉心。

下一瞬间,两股火焰之潮冲撞的交界处迸发出剧烈稠密的波纹。同样的元素之力在接触点相互吞噬涅灭,发出金属摩擦时产生的那种刺耳鸣响。灼热的暴风顿时席卷过整个战场,就连连绵的群山仿佛也在微微颤动。

“这种程度也敢和我正面对抗?找死的话就成全你们~!”绯红之王以满意的语调咆哮一声。接着,火焰主宰者那一侧的结界突然飞速转动起来,转瞬之间便由单层薄薄的御壁演变为澎湃的漩涡,然后猛地将眼前渺小的火凤凰甩了出去。

时间之河的流淌停止了,鼓噪的狂暴热风熄灭了,就连战士坚定无比的意志也在那一时刻冻结。周围的一切都逐渐模糊起来,被大浪般的黑影笼罩、吞噬。

然而在这片凝滞的黑暗中,美露基狄克额顶的尖角却正聚集起空气中的光粒子,仿佛一颗漆黑暗夜中一颗耀眼的星。

“不要~!”

诗帆的叫喊声终于打破了这瞬间永恒的寂静。与此同时,一道锐利的激光也从炎龙的长角上射出。这光痕带出一道开天辟地的利剑,先是将地面战场整个一分为二,然后利落地斩下半个山崖,最终毫无停滞地劈开天空的云层。

刺眼的白线同样掠过了火焰鸟的身体。

费雷尔多立即猛地挣扎起来。可是紧接着,伴随着沉闷的撕裂声,火凤凰的左翼突然从身体上错开,然后被强风卷上半空中。一连串火花从整齐的切口处迸射出来,女孩的脸色顿时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下一刻,重力抓住失去飞翔能力的火鸟,无情地将它拖向地面。这颗星坠落的速度无法抑制地越变越快,转眼之间,费雷尔多连同它所承载的两人便一同撞上坚硬的岩石地表,溅起冲天的火焰之浪。

“那是……女神之终末~!她怎么会出现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摩提达尔自言自语着,声音却突然低了下去,“这一击恐怕还无法结束一切,我必须尽快通知首领才行。”

“什么,被击落了~!”理查德的双眸中掠过一丝不安,他咆哮着命令身旁的死亡骑士,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优雅与冷静,“立刻去支援~!即使对手是绯红之王也无所谓,一定要救出女神之终末~!一定~!”

“诗帆?诗帆~!你还好吧?”罗兰的声音飘进耳畔,仿佛来自遥远的彼方。但青年搀着女孩的有力的臂膀却证明了那仅仅是错觉。

“没关系……”祈祷士蹒跚地从灰烬中站起身,可是抬头的瞬间她突然停止了言语,直勾勾地瞪着面前的一切。

当发现从火焰中飞舞出的无数光点不仅仅是火星的时候,诗帆只感到全身血液涌向头顶的眩晕——那些狂乱翻飞着的火花是一片片鲜红的羽毛,光滑的表面映着游走的火光,照耀出一个诡异的梦境。然而,目睹这绚丽的景象,女孩却露出罕见的恐惧表情——因为每一片飘落的羽毛都是费雷尔多躯体的一部分。

黑发少女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将一切危险抛到脑后:“不见了~!感觉不到费雷尔多的气息了……它不见了~!”

“冷静点,我们必须首先想办法避开炎龙。”

“放开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诗帆很难得地提高音量,“除了黎瑟和费雷尔多以外,我还能信任谁?如果没有费雷尔多在这里的话……如果没有它的帮助……”女孩试着想要挣脱对方的双臂,可是罗兰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再这样下去我们肯定会死在这里。”青年专注地看着诗帆薄绿色的瞳孔,“你担心费雷尔多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不要忘记,如果就此被炎龙终结一切的话,以后便永远都没有机会去尝试下一次召唤了~!”

“可是……”黑发少女低下了头。

原来她并不是永远都不融化的坚冰。

奇妙的感觉从罗兰的心中一闪而过。不过瞬息万变的战场容不得哪怕一瞬间的分心的——青年的话音刚落,一道由高密火焰凝固而成的血红色闪电便突然从天而降。罗兰只来得及将诗帆抱在怀中,两人所在的位置连同前来支援的数十名死亡骑士便全都被解离成了灰烬,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熔岩四溅的巨坑。

美露基狄克的“炎雷”喷吐,足以融化闪级武器的火焰之力。

然而,这片灰烬之地的中央却依然存在着一小片绿洲,伊修托利之终末以及她的守护者在绯红之王的得意技下安然无恙,一层薄而清晰的水蓝色结界坚定地阻挡着恐怖的毁灭之力,胆敢来犯的火焰之流全都在它的面前熄灭。

“这就是属于终末的力量……”

“不,这不是我做的。”青年的感慨才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黑发少女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抚摩对方的脸颊,那双漂亮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伊修托利之欧林,似乎要从中寻找出什么,“……光芒……好温暖。”

如果有一面镜子,迷惑不已的罗兰便会明白对方轻声曼语的含义了——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瞳孔中正燃烧着和黑暗之鹰相同的灼热火焰。不,或许有些不同,那水色双眸中所蕴涵的光芒比黑暗之鹰的复仇之火更为纯粹,更为明亮,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沁出的泉水,清澈透明。

下一刻,头顶再次传来吐息前的轰鸣。金发剑士条件反射地抽出背负的巨大双手剑,然后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景象令他的呼吸为之一窒——无数道火焰之正回流向美露基狄克的血盆大口,简直就好象是被看不见的龙卷风攫住一般,逐渐凝聚在炎龙的喉头。

这并非“炎雷”发动的征兆,而是威力超其数十倍的冲击波。如果这一击真的从天而降,或许罗兰和诗帆站着的地方便会成为一座真正的火山吧?可是猎物却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从高空中俯瞰,整个战场一览无疑。事实上,即使有足够遮蔽视线的地形,在冲击波的力量下那也只是螳臂当车而已,躲避者将会和掩体一同被葬送在火焰中。

究竟该怎么办?罗兰忽然觉得原本已经摆脱的绝望桎梏又一次锁紧全身,持剑的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白皙的双手毫无征兆地从后侧伸出,接着,女孩温暖柔软的躯体便贴紧青年——诗帆从背后抱住了罗兰。

“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可以发挥出我尚未觉醒的力量。”战场的轰鸣中,黑发少女的话语却一如既往地清晰,犹如耳旁的低语,“罗兰,你能听见我的歌声对吗?所以……我想要相信你一次。”

“来和我一起战斗吧,以自身的意志斩开眼前的一切敌人~!”

伴随着诗帆坚定的话语,霜恸表面镌刻的文字突然亮了起来,流泻出与剑之主眼中相同的清冷光辉,简直就好象是从黑暗之海里升起的一轮新月。

“终于来了。”黎瑟西尔睁开眼,随后缓缓站起身,走出闭目养神的休息室。

月光洲的主人穿过花朵点缀的长廊、放满书籍的大厅以及看不到尽头的旋梯,最后终于抵达高塔的底部,竞技场所在的位置。在这个巨型圆厅的另一头,刚刚关闭的大门前,两位入侵者正在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战斗。

略微靠前的是有一头短发的人类女孩,表情沉静,姿态完美。然而她黑色的眼眸却遮去了一切生机,精灵很清楚其中蕴涵的意味——那是不需要思考和判断、绝对不会犹豫的刀锋,即使粉身碎骨也一定要达成主人的愿望。

没用的,在祈祷术面前,你的决心只能令自己走进死路而已。黎瑟西尔在心里默默地对夜莺这么说,随后将视线转向另一人。

首先映入祈祷士眼中的是一柄剑——古老的剑鞘上纹着火焰的流饰,剑柄的中央嵌着天蓝色宝石,舒展的护手仿佛张开的双臂,令整柄武器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十字。这是一柄圣十字剑,一柄为了女神之骑士而被铸造出的强大武器。

然而此时此刻,剑的主人却不惜一切也要阻止女神达成自己的愿望。

“不出所料,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也只有你了。尽管只在百年前有过一面之交,但我还记得那时的情形。”黎瑟西尔的语调象冰一样寒冷,“莫巴帝•辛格威斯,背叛了雅加西的人。”

“希望摆脱神灵束缚的凡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这么形容。”圣十字剑的持有者不紧不慢地纠正,“虽然预料到迟早有一天必须和皇帝的恋人做个了结,不过没想到居然会是在月之都。”

“你现在的化名是?”精灵问。

“塞格特。”血族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银翼商会副会长……我早就该猜到的。”祈祷士的瞳孔在瞬间收缩,“这么一来就可以联系起来了——政治、军事还有经济,你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方方面面。莫巴帝,你是打算将整个卡那多斯大陆变成自己的提线木偶吗?”

雅加西走了以后,就连神也无法抑制他的势力扩张了吗?想到这里,精灵禁不住心头一紧。

“我对权力没什么兴趣。只不过若想要与神抗争,那些是必须的条件,否则梦想便会沦为空谈。”叛逆者说着踏前一步,“黎瑟西尔,虽然这些年来你一直在阻碍我的计划,可是最终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现在,请将伊修托利之终末交给我。”血族伸出手。

路维丝之终末抱以轻蔑地嘲笑:“声势颇浩大呢,可是我倒是很奇怪,为什么掌握云耀的强大剑士当初不去和路维丝的圣骑士对抗,现在却这么急着杀死连十五岁都不满的少女?”

“被认为是欺软怕也没办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理由。”银翼商会副会长的语调没有任何改变,“因为对于我们这些凡人的守护者来说,路维丝根本算不上什么。不,像她这种‘神灵’的所作所为只会令局势变得对我们更有利而已。”

“上一任女神的力量并不大,但她对于权力的渴望却很强。所以路维丝的信奉者们不得不为了她的意志而到处扩张,在形成巨大的帝国后,内部的集权统治则又带来了一系列的腐败与弊病。或许路维丝圣都和守护法阵的确是信徒们所创造出的耀眼成果,可是在那之下究竟积累了多少尸骨和冤魂呢?”

“一旦人们的双眼不再被华丽的圣光屏蔽,他们就会发现其实所谓的‘神’和独裁者并没有什么区别。总有一天,凡人们会拒绝以自己的信仰去交换女神的力量,而那时便是神的时代终结之日。”

“但伊修托利是不同的。”黎瑟西尔的表情依然冷竣。

“没错。”血族赞同地点了点头,似乎此刻进行的并不是剑拔弩张的战争,而是一场友好的学术辩论,“与其说伊修托利是凌驾凡人之上的统治者,倒不如说她是一位激进的理想家。由这样的女神来引导凡人们,我也无话可说。”

“只不过非常遗憾,她似乎对于凡人的世界毫无兴趣,一心一意只想要取得终末的力量以达成自己的愿望。”叛逆者的话锋突然一转,“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允许的,因为那即代表着毁灭。”

“身为精灵的你,应当最清楚女神之力对现世带来的影响。”莫巴帝在“精灵”二字上加了重音。

“精灵?”黎瑟西尔呆了一呆,随后醒悟般地全身紧绷,眼神在刹那间笼罩上永远无法驱散的乌云,“你难道是说精灵国度的灭亡?”

“嘿,果然也涉及了这方面的研究吗?那样的话解释起来就方便多了。”对方的嘴角浮现起冷笑,“不必讨论几百年前在卡那多斯发生的事情,八年前新的惨剧便是最好的证明——洛伦丹大陆布拉因那斯的覆灭。”

血族冰冷沉重的声音回荡在竞技场中,仿佛敲响的丧钟,令一切陷入死寂。

“伊修托利拥有强大的执念,所以反映在现世之中,她获得了强大的力量——那些死亡骑士就是最佳的例子。但路维丝做不到那种程度,她仅仅只能将自己的力量附着于凡人的肉体上,以圣光的形式作体现。在亡灵们面前,圣骑士的攻击显得苍白无力。所以,黎明即将来临的时刻,路维丝无法依赖她的人类信徒,只能寻找另一种方式来阻止新生的女神。那就是精灵了。”

“人类和亚人族的肉体与灵魂之间的联系极为稳固,肉体所受的创伤会直接映射到灵魂上,所以当肉体灭亡时,灵魂便会返回幽界并在瀛海中分解;亡灵则恰好相反,肉体与灵魂之间的联系几乎为零,只有几个关键的连接点。所以我们血族或者是那些死亡骑士才会拥有强大的复苏能力,因为肉体的创伤并不会对灵魂造成什么影响。”

“精灵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你们的灵魂与肉体联系并不紧密,所以才能拥有数百年的寿命,然而也并非完全无关,所以依然逃不过痛苦与死亡。这恰好是一名走投无路的女神的最后选择——既不会强大到无法控制,又比人类难以剥离的灵魂更易塑造。”

“于是,路维丝通过某种方式剥离了布拉因那斯精灵们的灵魂,他们的肉体陷入永恒的睡眠,而魂魄则被凝聚成强有力的武器——使徒。由于一名使徒是由数个精灵之魂构造而成的,所以力量方面尤在死亡骑士之上。只不过很可惜,即使如此,无能的路维丝依然无法阻止伊修托利之黎明的来临。”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黎瑟西尔打断对方的论述,声音中带着无法压抑的颤抖。

“凯琳娜的研究成果,当然在伊修托利之黎明后我也亲自去洛伦丹求证过了,这是事实。”莫巴帝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接着他突然想起什么般笑了起来,“另外,我还知道一些连你和雅加西尚未探明的部分……关于女神的愿望……”

“说出来。”路维丝之终末的脸色一片阴霾。

“虽然不惜一切也要追求理想的确让人心动,只不过在得到终末后,伊修托利会做的事恐怕和路维丝的垂死挣扎并没有区别,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受到影响的不仅仅是一小片区域的精灵,而是这整个世界。”

“世界末日?还真是危言耸听的说法。”祈祷士目不转睛地盯着吸血鬼,似乎要从那双宝石的瞳孔中看出破绽一般。

“我不会说得那么夸张。但伊修托利的确会以自己的标准来改造这个世界,类似于‘末日审判’那一类的花样吧。”莫巴帝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象刀锋一样危险。

“这个世界从诞生之日起就充满了残酷,人不可以选择在什么地方、时代和环境出生,起点不同,导致的结果自然不同。骑士中有凭一己之力获得地位的战士,也有仅因贵族出生便获得头衔的愚者;盗贼之中有渴望不劳而获的愚者,也有环境逼迫下的贫民。”

“然而,在这个根本没有标准可言的残酷现实中,伊修托利居然以为自己能带来公平和正义,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她有什么资格来审判凡人?有什么资格来改变现实?”叛神者血红的双眸在刹那间燃烧起来,“能够改变现实的只有我们凡人自己,所以我绝不会允许女神仅凭自己的意志就蛮横地毁灭这个世界~!”

“可惜,你的‘审判’对于诗帆来说同样是蛮横的。”良久的沉寂之后,黎瑟西尔深吸一口气,然后坚决地回答,“如果一定要我做出选择,我会为了保护她战斗到底~!”

“我想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误会了。既然你以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伴随着宣判般的语调,沉睡的圣十字剑终于醒来,散射着清冷光辉的长锋“唰”地出鞘,“那么,我们只有道别了,黎瑟西尔。”

下一瞬间,一旁沉默的夜莺已飞掠过地,连人带剑一起直射向对面的祈祷士。

精灵优雅地举起右手,一瞬间,巨大的半月形风之刃就脱离了她的指尖,透明的刀刃边缘,不同密度的空气使景物看起来微微有些扭曲。这道风刃不断地分裂,最终化为一阵撕裂空气的透明雨,封死了对手的全部行动路线,带着尖锐的呼啸扑向猎物。

可是泽菲利斯依然面沉如水——这种程度的攻击只相当于普通的剑斗气,在掌握着云耀奥义的自己面前根本毫无威胁。女孩抽出腰间的软剑,精准无比地点向风刃最薄弱的部位,她要以攻为守,突破防御后一击致命。

然而,精王剑晨曦在刺到一半的时候居然被某个强大的力量扯了回去——莫巴帝抓住了学生的手腕,硬生生地截停即将贯穿目标的剑锋。

“啊~!”

泽菲利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战斗中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因为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赫然发现雪亮的长剑就在眼前,剑锋离喉头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黎瑟西尔站在竞技场的另一头,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刚才的一切仅仅是祈祷术的力量,风之刃并不存在,如果夜莺彻底完成这次精确的攻击,会被贯穿的将会是她自己的颈项。

“疼吗?”血族放开手的时候,发现女孩白皙的腕子上已是一片通红。

“非常抱歉,老师……对不起,我不该擅自行动。”泽菲利斯痛苦地闭上眼,脸色一片惨白。

“对方是路维丝之终末,掌握了最强大祈祷术的人,凡人无法应付是理所当然的,你不用在意。”莫巴帝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大踏步走到最前,“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是。”夜莺还剑入鞘,静静地退到交锋距离以外。尽管失败者的心脏依然因刚才险象环生的一幕狂跳不止,但她并不担心接下来的战斗——或许对手的确强大得超乎想象,可是老师是绝对不会失败的,女孩一直如此坚信着。

“原来你也会觉得寂寞吗?”精灵讽刺地调侃,眼神中却增加了几分警觉。刚才的祈祷术应当连莫巴帝的意识一同扭曲,可是对方不仅没有受到影响,居然还帮部下脱出了幻觉,这令黎瑟西尔感到一阵不安。

没时间寻找原因了,激烈交锋的时候一个闪失就会带来致命的后果,我必须全力进攻,在第一时间将他解决。祈祷士这样判断,伴随着她的意志,数百名身着重装、手持利刃的魔影铠甲从虚空中浮现,如狂风般扑了过去。

“祈祷术对我是无效的。”莫巴帝按古老的礼仪将十字剑置于胸前,剑锋指天,随后缓步走向对手。他逼近的速度极慢,可是隐隐的有一种强大的威势随着他逼了上去,仿佛直插云霄的山峰般难以撼动。

虚幻刀光连成的御壁根本无法阻止叛神者的步伐,他丝毫不在意魔影铠甲的巨剑从自己的躯壳上掠过,只是大踏步前行。

突然之间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血族手中的圣十字剑动了起来,伴随着金属交击的脆响,十字剑挡下迎头斩下的千钧之力——原来眼前并不是纯粹的幻觉,无数的光影之中隐藏着真正的利剑,在对方疏忽的瞬间,存在于现实之中的魔影铠甲便会将猎物在瞬间斩杀,这才是祈祷术真正强大的地方。

可是,这必杀的一击居然被莫巴帝轻易挡下了,黎瑟西尔觉得不可思议。

“你究竟……做了些什么?”皇帝的恋人第一次感到战斗脱出了自己的掌握。

“‘终末’的力量只有‘终末’本身才能抗衡,你很清楚这一点。”血族露出怀念的神情,“既然凯琳娜为我揭露了世界的真实,那她当然也会赋予我对抗这真实的力量~!”

仿佛证明这话语一般,圣十字剑上镶嵌的宝石突然散射出璀璨的光辉,在空气中溅起无数波浪般的涟漪,令所有的幻觉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剩下的数十个真正的魔影铠甲孤零零地站着,如同即将折断的枯木。

“那是凯琳娜的蓝宝石~!”目睹眼前的景象,路维丝之终末顿时醒悟过来,以无法置信的语调低声自语,“属于终末的护身符……”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莫巴帝已经将所有的傀儡斩成两半,现在没什么能够阻挡他了。叛神者与女神终末之间,只有一柄雪亮的圣十字剑。

“你不觉得自己太过依赖祈祷术了吗?”血族说着,嘴角浮起冷酷的笑容。

第三部 诞生 第十六章 七色花

莫巴帝毫不犹豫地采取了中央突破的方式,吸血鬼的身体特性使得他可以直接获得突刺的速度而无须任何助跑。原本朝天的圣十字剑在瞬间化为一条明亮的线,和影子般模糊的持剑者一起射向目标的心口。

但攻击在即将爆发前却突然熄灭了——一面几近透明的防壁从正面挡下了这次锐利的突刺——那是一对从黎瑟西尔背部舒展开的透明之翼,上面的每一片羽毛都是锋利无比的刀刃。四溅火花的映照下,这对携裹着死亡的翅膀正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属于最强祈祷士的翔具,透器“纯色之风”。

除去凯琳娜蓝宝石的力量,圣十字剑本身根本无法与这对攻防一体的死亡之翼相提并论,双方的武器差距相当明显。可即使如此,祈祷士的眼神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同样身为云耀奥义的掌握者,黎瑟西尔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一点——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拿剑的手,持剑的人。

莫巴帝的云耀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皇帝的恋人严肃地看着对手,脚尖轻轻一踮,轻盈地踏空而行。远远看去,精灵似乎依然稳稳地站着,实际上她却悬浮在离地几寸的空中。尽管只是些微的距离,战斗时的速度却会因此产生质的飞跃。

然而,即使借助翔具摆脱重力的束缚,即使纯色之风中数千数万的刀刃一齐飞舞,肉体的速度依然无法超越心的速度。精灵伸展的双翼带起一阵又一阵急雨般的银光,可是却无法攻破血族的防御。莫巴帝鬼魅一样的身影在层层叠叠的剑影中进退自如,沉重的十字剑画出一个又一个闪亮的圆,封挡住精灵的全部攻击。

接着,剑锋突然带起一点银光,精准无比地插进千万刀刃的罅隙中。透明的双翼一刹那猛地旋动起来,黎瑟西尔被迫脱离交锋距离,双翅一振掠上了半空。鲜血从她的左肩上不停地滴落,绿衣的衬托下那片殷红显得格外刺眼。

“真是让人失望,你的云耀也不过如此。”莫巴帝嘲讽地甩动十字剑,双眼却不放过猎物的一举一动。

“有些东西始终是由命运决定的,我并没有奢望掌握宗师级云耀。”黎瑟西尔以淡漠的口吻回答,并不在意肩上的创伤,“雅加西曾告诉过我,由于灵魂与肉体分离的缘故,亡灵不会感到疲倦与疼痛,意识因此能不受干扰地集中。相较于人类,这种特征使得他们能更好地掌握云耀。”

“但是不要忘记,不死者……”精灵的话锋突然变得冰冷,“这种天赋同样也是你们致命的弱点~!”话音未落,祈祷士的双手之间突然迸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

祈祷士的意志可以驱动起念之海中的波浪,对灵界造成影响,最终在现世中形成物质性的破坏。其中最频繁出现的,莫过于地、水、风、火四大元素之力,作为自然的具现形式,元素的力量足以撼动万物。然而,祈祷的奥义却并非只能达到灵界,它同样也可以达到幽界,在那里存在着构成这世界的最后两种元素。

掌管着生命与死亡的两种力量。

当死者的灵魂坠入幽界最深处的瀛海时,将之分解的力量被称为“暗之力”,而当瀛海中浮起新生灵魂飞入现世时,将之创造的力量则被称为“圣之力”。前者对于生者来说是致命的,而后者对于亡灵来说同样是致命的。凡人们若想要运用幽界的力量,必须获得神灵的帮助。然而作为神灵本身的一部分,那样的步骤对于星之子来说是完全多余的,女神之终末能轻而易举地运用它们。

此时此刻,聚集于黎瑟西尔掌心之间的光芒正是圣之力的具现形式。在人间,这光芒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响亮名称——

圣光术。

“日行者,阳光无法毁灭你,但圣光术却可以。”重新掌握主动权的精灵微微一笑,“不觉得很讽刺吗?虽然与死亡骑士不共戴天,但你和他们却畏惧着相同的生命之力。”

祈祷士手中耀目的亮金色火焰迅速向四周蔓延,如水流般淌过主人的双臂,在那对透明的羽翼上激起一圈圈温暖的涟漪,最终凝聚为一件燃烧着的金色甲胄。精灵的全身都包裹在这圣光律动的轮廓中,翔具“纯色之风”也成为了一对游走着光流的火焰之翼。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此刻的黎瑟西尔一定就是那只存在于诗歌和幻想中的炽羽之天使了。

目不转睛地望着火焰之中美丽的倩影,就连莫巴帝的表情也无法抑制地紧绷起来,血红色的宝石瞳比刚才收缩得多。

但在对峙的双方打破平衡前,竞技场角落中等待的人却率先动了起来。圣光术对于亡灵是致命的,但对有血有肉的人类来说,非但不是威胁反而还可因此不必担心受伤的问题。看中这一点的泽菲利斯毫不犹豫地抽出精王剑,就要上前抢攻。

“回去。”冷峻的声音迫使夜莺停下脚步。

“可是,老师……”女孩很罕见地想要反驳,她的瞳孔中除了战士的锐利外,还有隐藏在眼底的担忧与不安。

“对方可以同时使用圣光术和意识扭曲,这种程度的进攻是无效的。”莫巴帝严肃地摇了摇头,但接着却露出放松的笑容,“不用担心,我是绝对不会被阻止在这里的。若是连路维丝之终末都无法战胜,那以后也没必要去面对伊修托利之终末了。”

“……是。”漫长的几秒内心挣扎后,夜莺终于低下头,退回到竞技场的边缘。只不过这一次,女孩的声音却坚决异常,“请您一定要取得胜利~!”

“当然。”叛神者再一次缓缓举剑,剑锋朝天。那双血红的瞳孔中映照出锋利的刃身,带着高傲的自信。

“你真的很疼爱她呢。”黎瑟西尔并不急于攻击,直到两人之间的对话结束,她才抬手凝聚起圣光之力。

“是啊,不过……我还不至于为了女儿舍弃整个世界。”对方冷冷地回答。

“真是可悲的觉悟。捧着这种自我满足的牺牲精神,你便以为背叛雅加西可以被原谅吗?”那句话令精灵在一瞬间起了杀意,律动的生命之力中也因此掺进了难以言喻的残酷感,“来试试看吧,看看在最纯粹的圣光术下,罪孽深重的你会被怎样净化成灰烬~!”

下一刻,数十道绚丽的弧风从祈祷士的双翼上飞射而出,将整个竞技场化为一片光与火的海洋。

正如久远之灯火无法完全防御尤瑟尔的圣光风暴一样,凯琳娜之蓝宝石同样无法彻底吸收在整个战场上四溢开的圣光之流。尽管周身都笼罩在淡蓝色的御壁中,不死者的皮甲却依然发出嘶嘶的声响,连同里面的肉体一同开始冒烟。莫巴帝终于品尝到了久违的痛苦,那种灵魂被烧灼、被吞噬的刻骨铭心的痛苦。

暴雨般倾泻而下的光芒笼罩中,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全力闪避,即使偶尔有近身战斗的机会,血族也依然只能放弃——在如此强烈的圣光照耀下,普通的肉体创伤瞬间便会痊愈,如果无法一击致命,攻击根本毫无意义。

必须创造并把握住那个未知的决定性时刻,莫巴帝闪烁着精光的宝石瞳毫无疑义地这么判断。

然而,同样明白这一点黎瑟西尔并不打算给对方任何机会。祈祷士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她的双翼每振动一次,竞技场中便会腾起一阵金色的骇浪,如连山般从目标身上碾过。在汹涌的冲击下,保护着莫巴帝的球型防护层开始逐渐闪烁起半明半暗的光芒,看起来就象是即将沉没的一叶扁舟。

马上就可以结束了,这场延续了几百年的战争……炽羽天使的眼中闪过一线无情的光芒。现在,黎瑟西尔正悬停在竞技场中央,而猎物则被汹涌澎湃的光之潮逼入边缘,身后高耸的墙壁令他再也无法后退。下一波攻击只要全力施压,对方的保护罩一定会很快崩溃,而那一刻即是亡灵的魂魄被烧尽之时。

祈祷士的意志驱动下,圣光的火流像活着的猛兽一样扑了过去。巨大的冲击力将莫巴帝打上了半空。然而,正当黎瑟西尔打算摧毁凯琳娜之蓝宝石的防御时,毫无征兆的结局却令严阵以待的精灵在一瞬间分神。

“什么~!?”祈祷士脱口而出的呼喊中带着一丝惊讶,与此同时,血族的瞳孔中则掠过难以置信的锋利眼神。

在被外力捏成碎片前,那层淡蓝的御壁居然自己先消失了~!不仅如此,就连镶嵌在十字剑上的蓝宝石也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突然之间仿佛应和一般,十字剑的尖端迸发出一点灼眼的光芒,就好象漆黑夜空中那颗最亮的寒星——莫巴帝孤注一掷地舍弃防御,将终末的力量全部都凝聚在了十字剑的锋刃之上。

然后他终于发动了无数次闪避以来唯一一次真正的攻击。血族持剑的手腕猛地一抖,十字剑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成了一支最利的飞镖,切开汹涌的浪潮,贯过停滞的空气,瞬间跨越整个竞技场,直射向黎瑟西尔的心口。

凝聚着女神终末之力的剑锋足以毁灭这世上的任何物质,祈祷士惟有闪避。千钧一发之际,黎瑟西尔与旋转的十字剑终于错身而过,但透器“纯色之风”却被轻而易举地切了开来。精灵的右翼顿时被十字剑钉在了墙上。

决定性的时刻已经被创造了出来,接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它~!叛神者的宝石瞳燃烧起血一样鲜红的火焰,在金色的圣光笼罩下,仿佛苍莽天际的大草原上凶残的饿狼尖牙。

静静等待的泽菲利斯突然踏前一步,手中泛起金属的光泽——女孩迎着圣光的浪头抛出了精王剑,武器仅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另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莫巴帝的手~!

下一刻,宝石瞳在空气中划出两道耀眼的亮线,血族如鬼魅般的身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从滚滚热浪上一点而过,汹涌的圣光甚至无法击中他身后的残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道狂风已经掠过整个竞技场,直射向无法动弹的祈祷士。

还真会挑时候~!黎瑟西尔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已经无法再使用意识扭曲了——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干扰力正从紧钉右边翅膀的十字剑上传来,阻止了那种需要精妙技巧的祈祷术。而无论圣光怎样烧灼,莫巴帝却依然拼命地冲向这里,现在唯一的选择只有近身白刃战。

虽然我的云耀尚未达到极至……不过莫巴帝,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轻易得手。

精灵的嘴角扭起冷酷的微笑。当对手高高跃起从半空中猛斩而下的瞬间,炽羽天使收拢的左翼突然逆着呼啸的剑风冲天而起,带起一线纯金的光芒。

大片红色劈头盖脑地洒了下来,那并非生者温热的鲜血,而是亡灵暗红的死血——祈祷士的这一击将精王剑“晨曦”连同握着它的手臂一同齐肩斩了下来。可是赤色的急雨之中,胜利者的眼神却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惊疑。

在这个时间冻结的瞬间,莫巴帝的宝石瞳中突然掠过一闪而逝的光彩。黎瑟西尔很熟悉其中蕴涵的意义,因为很久以前,战场上的雅加西也时常会露出如此表情——对于回忆者来说,这是令人怀念的过去;但对于敌人来说,这却是绝望与死亡的预言。

其实我所渴望的正是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莫巴帝血红色的眼睛正低声这么说着。

叛神者轻盈地落到祈祷士面前。

断臂与长剑停滞半空,血雨将落未落,圣光无法抑制地向外蔓延,锋利的翼保持舒展的姿态,就连黎瑟西尔掌握云耀奥义的双眼也无法看清这个动作。

血族终于突破了全部防御,他的铁拳正正打在目标脆弱的腹部。强大的冲击力在刹那贯穿了精灵柔软的身体,令她身后的石壁向着四面八方辐射开一道道深深的裂纹。黎瑟西尔的口中顿时冲出一股浓稠的鲜血,随着意识的逐渐模糊,精灵挂在对方拳头上的躯体也歪倒在地。

“……安息吧,高傲的祈祷士。”莫巴帝的声音飘了过来,遥远得好象在生与死彼岸的另一头。

就这样结束了吗?

黎瑟西尔的嘴角突然泛起释然的微笑,她的视线逐渐模糊,最终陷入一片无法逃避的黑暗中。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脱离持续无尽的战斗,脱离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回到雅加西的怀抱中去了。

但是在陷入永恒的睡眠前,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老师~!”泽菲利斯高喊着奔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半跪在地的莫巴帝。胜利者的断臂处一片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突兀地斜伸着,但这恐怖的伤口并不会对亡灵造成太大的困扰,真正令血族感到痛苦的,是依然在体内肆虐的圣光之力——尽管竞技场上奔腾的圣光之流正在迅速褪色,但渗透进灵魂之中的生命之力却并不会因此熄灭,血族不得不继续残酷的战斗。

“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喘气一边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眼。

夜莺立即递过那柄圣十字剑。当亡灵接触到凯琳娜蓝宝石的瞬间,一轮湛蓝的光芒顿时裹住他的全身,将啃噬灵魂的圣光一一分解。目睹在意之人的脸庞逐渐恢复血色,泽菲利斯的眼神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已经没事了吗?”女孩温柔地问。

“恩,总算结束了。”莫巴帝叹了口气,随后将右臂接上伤口。吸血鬼强大的痊愈能力令断肢很快重新与身躯连为了一体,“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伊修托利之终末,她一定隐藏在这高塔……”

可是这句话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

“到此为止了,莫巴帝辛格威斯。”尽管双眼紧闭的躯壳已经冷去,黎瑟西尔的话语却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她已经与空气融为了一体,“虽然终末护身符的力量的确很强,可是……若是我以生命为代价,即使是再强的守护之力也一定会被燃成灰烬~!”

“糟了~!”血族的眼中闪过愤怒的神色,“这家伙打算和我们同归于尽~!”

“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杀死诗帆的,绝对。”祈祷士斩钉截铁的话语犹如狂暴的劲风,令整座竞技场连同其上的高塔微微颤抖起来。

“泽菲,到我这里来。”叛神者一把将女孩搂进怀中,然后猛地将圣十字剑插进地面。感受到主人的坚决意志,蓝宝石中迸发出无数道鲜亮的光芒,只是一瞬间便在他的身体四周编织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蜂巢状力场。

“老师……能抵御得了吗?”夜莺仰起头,略带不安地问。

“当然。”莫巴帝的声音恢复了自信,“不要忘记,我们同样也是赌上性命在此战斗的。即使是女神之终末也不可能阻挡凡人对自由的渴望~!”

无论面前有怎样的敌人,我也一定要将这世界纠正。

“来了~!”诗帆的低语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浓缩的火焰终于达到了极限,凝聚的光芒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化为排山倒海的冲击波,从美露基狄克的口中呼啸着喷射而出。空间在一瞬间被扭曲,巨大的音爆压迫着整个战场,天空看起来仿佛一片火海。

就是现在~!

罗兰踏前一步,将双手能带起的全部力量都贯注于霜恸的锋芒之上,迎着窒息的焚风逆山而起。一股冰蓝色的光芒从剑身上喷薄而出,切开周围的空气,直冲向燃烧的天空,最终截住那道白热的冲击波。火焰与光流相接之处立即成为真空,即使是细小的灰尘也被可怕的力量摧毁,碎成肉眼无法看到的粉末,然后由于高热而燃烧焚毁,化为虚空。

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终于从天空中散去。无法崩坏祈祷术之剑的火焰在被击偏后纷纷贯入山岩,犹如一条条火蛇在地表下四下游走,找到薄弱的突破点后则再度蜂拥而出,整个战场上顿时成了火山群落,喷发的岩浆此起彼伏。无论是死亡骑士还是人类骑士,此刻都放弃了战斗,竭力在这片火海中左躲右闪。

熔化的大地中央,罗兰和诗帆成功地从美露基狄克最强的攻击中幸存了下来。可是他们并没有庆祝的机会,因为炎龙的口中再一次凝聚起了灼眼的火焰——下一道冲击波即将完成。

这家伙的力量难道永远不会枯竭吗……青年的舌根泛起绝望的苦涩。

原本以为刚才尽全力挥出的能量刃能够伤到炎龙,或者至少斩开冲击波,但事实上它唯一的作用仅仅是替代了防御结界。更糟的是,现在的两人连防御都做不到了——罗兰只觉得全身上下火烧火燎地疼痛,就连握着剑柄的双手也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根本使不上力。而身后,紧抱着自己的少女恐怕也是同样的状况,因为青年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对方胸口的剧烈起伏。

“绯红之王的力量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继续在这里当靶子支撑不了多久。”罗兰冷静地分析局势,但声音中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你还能召唤出火凤凰吗?”

“无法召唤。”少女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抱紧对方,随后加重了语气,“但是……绝不可以死在这里,如果认输的话一切就全结束了~!”

“恩。”罗兰点了点头。

然而,残酷现实划下的鸿沟并非是凡人凭意志便可跨越的障碍。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完成真正的攻击?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哪怕必须赌上性命也好~!青年焦虑地问自己,可是得不到答案。

或许他与诗帆此刻苦苦追寻的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下一瞬间,战场突然变得寂静起来——某个从开始持续至今的巨大踏步声突然消失了,如山一般的石狮居然停止了动作,就那样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黎瑟~!?”诗帆惊讶地喊出声。伴随着女孩不安的话语,纯金色的绚丽光芒突然从虚空中浮现,温柔地裹住了她和她抱着的青年。

“是离巢的时候了,诗帆。”精灵轻灵的话语在耳畔响起,好象春天的微风,“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已经无法继续与你之间的约定了……所以,我将会以最后的力量送你脱出战场,远离敌人。”

“等等,不要让我一个人~!”黑发女孩撕去自己冰冷的面具,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可是她的身体却和罗兰一齐被托上了半空,一动也无法动。

“虽然与你共同度过的日子很短暂,但那却是在我漫长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真想把你带给雅加西看一看,那是我一直以来的奢望。”尽管并不存在于眼前,少女却觉得养母似乎正在微笑着摇头,“可是,现在你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片业已被火焰燃尽的大地。”

伴随着祈祷士温柔的话语,战场之上的苍穹突然风起云涌,一缕白色光芒沁出太阳的中心,就好象薄而锋利的刀刃,一瞬间切割开沉闷的天空。不断涌出的光之利刃旋转着,洒下无数晶莹的星屑,逐渐构筑起漩涡般的裂隙。透过这个巨大的伤口,人们隐隐可以看到现世之中白石山脉直插云霄的身影。

“那是……通道~!”理查德难以置信地惊呼。

“通往现世的道路被打开了。”摩提达尔高喊起来,连忙将视线转向静止的石狮,“究竟发生了什么?首领他……”

在数千双执着视线的注视下,纯金色的光球带着诗帆与罗兰缓缓升起,挣脱重力的束缚,倏忽之间飞上天空,化为了罅隙中的一个光点。光球身后拖曳出的尾焰就犹如滴入水面的露珠,令通道中映照出的景象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最终使整个漩涡很快隐没。

“啊?”美露基狄克目瞪口呆地看着裂隙从眼中消失,“这……喂喂,你们该不会是华丽地无视掉我了吧?”

然而紧接着,从高塔中传来的某个微妙而危险的先兆却转移了炎龙的注意力。绯红之王眯起眼睛,瞳孔中掠过残忍的火焰:“黎瑟西尔的气息……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这么多冤家都找上门来。不过好可惜呢,看起来似乎已经没出手的可能了。”

那个吸血鬼比想象中的更为强大、更具有利用价值。炎龙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既然莫巴帝的目标同样是女神之终末,不如就让这个可爱的亡灵来当炮灰吧……当然,前提是他能从祈祷士毁灭一切的狂风中幸存下来。

“恩恩,至于我嘛,也只有先走一步了。”仿佛响应火焰主宰者的话语,彤红的漩涡再一次在天顶打开,只不过这道罅隙的终点却是充斥着高温与光热的火灵界,“没办法,虽然很不甘心,不过恐怖分子这种前卫的敌人还是留给你们这些不怕死的家伙好了。拜拜~!”

当炎龙庞大的身影消失在漩涡中时,大地开始阵颤起来。一点刺眼的白光从石狮的腹部凝聚,逐渐攀升至高塔的顶端。天穹的阳光,剑刃的反光,周围的一切光芒就好象被吸收一样顿时黯淡下去,整个空间在瞬间如同心脏般突然紧缩了一下。

寒冰皇冠骑士团勇猛的领导者以及亡灵大军冷静的指挥官很难得地达成了默契,同一个词汇从他们的嘴里脱口而出。

“逃~!”

一条耀眼的火链从祈祷士之塔顶端激射而上,在茫茫苍穹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接着,天的顶端突然迸发出绚丽夺目的光晕,如同串串花朵烂漫地绽开。七彩光芒照彻了洒满鲜血、遍布岩浆的战场,将映照到的一切全都化为了空气中的虚无。

这是可以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的终末之力,一朵以黎瑟西尔的生命为代价,绚丽绽放在大地之上的死亡之花。

第三部 诞生 第十七章 无星之夜

方圆三十里内的一切都消失了,留在逃亡者们眼中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地平线,裹满沙尘的狂风以及表面光滑无比的巨大盆地。身为一名顶阶法师,摩提达尔曾一直对于神秘的祈祷术抱有极高的兴趣,可是在目睹这死寂之时,他内心的一切也全都被燃烧殆尽。

除了恐惧以外。

“接下来……接下来的话……”精灵法师转过身看着同僚,双眸如一潭死水。

“不知道。这种程度的伤亡,应该算是全灭了。”杰克维尔同样不知所措地回答,“何况……”说到这里,影龙之王噶然停顿。

那个誓要毁灭神灵的人能从这种力量中幸存下来吗?如果他真的被毁灭了,我们又应当何去何从?两人的心中抱持着相同的不安,可是无论是谁都不敢说出来,仿佛那么做便会令心中的恐惧成为残酷现实的一部分。

然而紧接着,摩提达尔茫然的目光却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喂,快看~!”他吼叫着一把拉过前盗贼首领。当那片景象映照入杰克维尔的瞳孔时,龙族之王禁不住全身颤抖。

在那片严酷得容不下任何生命的镜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简直就好象冰上点燃的一篷火焰,灼眼而鲜明。周围表情木然的幸存者们顿时全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眺望着。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黑点终于清晰了起来——莫巴帝大踏步走进营地,他的怀中还抱着沉睡的泽菲里斯,女孩的胸口平缓起伏,表情沉静安详。

可是领导者的表情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生存的喜悦,他刀削的脸庞上只有失败后的冷峻与痛苦——将近两千人的精锐部队此刻只剩下两成不到,尽管拥有翅膀的影龙一族得以逃脱黎瑟西尔最后的攻击,伤亡却同样十分惨重。

“作战失败了,对方知道我的身份,但我却不知道等待在高塔之中的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祈祷士。”莫巴帝低下头,苦笑着说,“即使战胜也毫无意义,因为死亡对她来说反而是一件强大的武器,这是超出我预料之外的决心。”

“可是那个敌人已经被清除了~!”精灵法师急切地反驳,“死亡骑士现在一定也损失惨重,但我们却还能驱使各大势力的军团围剿他们,等到了现世便可分出胜负~!”

“没错。”影龙之王赞同地回答,完全没了刚才的颓废。

高傲的血族重新抬起头,视线扫过整装待发的战士。他们的表情中带着失去同伴的悲伤,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与恐惧,然而同样无法忽略的是那份坚定以及在瞳孔中熊熊跃动的火焰。

即使目睹并亲身经历如此强大的力量,即使明白凡人或许永远也无法对抗祈祷术的力量,依然没人打算退出。

“嘿,看起来我反而变成最经受不住打击的新兵了。”仿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般,莫巴帝的宝石瞳开始逐渐亮了起来,血族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么,准备重回现世吧,到时需要借助军队封锁线寻找到终末的下落。另外,战术方面也必须进一步调整,哪怕对方是最强的祈祷士也好,绝对不能让刚才的那一幕再度上演了。”

“然后……”他下意识地握紧圣十字剑,“我们就将一切做个了结~!”

“高阶死亡骑士中共有三百七十四名得到永恒的安息,亡灵巨龙的阵亡人数则是二十五名……”亡灵军团最高指挥官在得到初步统计数字后,低头叹了口气,“相当可怕的损失率。不过没有迎来全灭的结局已经足够我们庆幸的了。”巫妖说着,心有余悸地望向那片反射着死亡之光的无垠镜面——黎瑟西尔祈祷术留下的痕迹,简明而冷酷。

七色花的威力足以将任何物质分解成最原始的微粒,不过那绚丽的光芒同时也令战场成为了灵界、现世与幽界相互重叠的领域。或许只有一小会,但却足够位于神域的伊修托利进行干涉。在最后的关头,女神的力量保护了她的骑士,使得将一切俱归尘土的光流在接触到亡灵之前便发生偏转,寒冰皇冠骑士团因而得以逃脱这灭顶之灾。

可即使如此,战斗带来的损失依然大大超过了预计。

旁侧的阿尔萨斯只是一言不发地抚摩着剑身。作为一同共事了数百年的战友,理查德原以为对方会咬牙切齿地说出诸如“如果那女人还活着,我一定非宰了她不可”之类的话语,可是死亡骑士唯一的回应却只有沉默。

“怎么了,一直板着张扑克脸。”巫妖慢条斯理地问,“你不是干掉了两头影龙,还有什么不满的?”

“该死的,你是打算哄小孩吗?”对方终于按奈不住地爆发起来,阿尔萨斯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猛地将他扯到眼前,“或许对于我们这些愚蠢的凡人来说屠龙是不可思议的壮举,但是你觉得现在这种‘战绩’还有意义吗?啊~!?”

“无论是美露基狄克也好,意识扭曲也好,还是刚才毁灭一切的光芒……剑在那种力量面前,根本只是摆设而已。”死亡骑士突然松开手,自嘲地笑着,“现在看来,当初雅加西之所以能重创炎龙,恐怕黎瑟西尔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吧?云耀那样的技巧始终只能用来对付普通程度的对手……”

“依我看,将‘力量’二字单纯地解释为破坏力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愚蠢行为。”理查德直截了当地打断对方歇斯底里的咆哮,“连死亡都可以战胜的执着居然会因为区区一次毁灭法术就崩溃,真是让人失望。”

“你还没资格教育我。”阿尔萨斯恶狠狠地瞪着对方,“骑士团在炎龙面前毫无反击能力,这才是现实。无论是闪级武器还是亡灵巨龙都不能对他造成伤害,下次遭遇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做?继续让那个连过去都舍弃的胆小鬼打头阵?啊对了,现在我们连终末逃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会有办法的。”沉默半晌,巫妖严肃地回答,“只要你还相信自己的剑,那么我就一定有办法能让它斩中美露基狄克的本体。”

“那是当然的了~!”死亡骑士的眼中顿时燃起灼热的火焰。

“但与此同时,寒冰皇冠骑士团的战术也必须改变,”理查德点了点头,“我们的敌人已经超越了常识和经验。”

“必要时我会征求你的意见的。总之,除了回到现世寻找终末以外,最重要的就是令我们的武器更锋利一些。”骑士团团长哼了一声,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向营地,他的最后一句话远远传了过来,“锋利到足以斩开炎龙鳞片的程度~!”

然而巫妖做的第一件事并非召集起学术渊博的同僚,而是首先找到与亡灵并肩作战的两位生者——懂得祈祷之奥义的奥露哈,以及拥有久远之灯火的法洛希黛。

和其他顶阶法师一样,理查德曾深入探询过祈祷术,但那仅仅是停留于原理与理论的层面。这位睿智的学者明白,现在必须从实战的角度来研究问题。此时此刻,那位精灵祈祷士所掌握的知识以及“久远之灯火”的力量中,一定隐藏着他所要寻找的的关键。

“一定要尽快寻找到逃往现世的终末,一定要尽快获得足够保护终末的力量。”巫妖低声对自己这么说着,语调中蕴涵着无法动摇的坚定。

这里是广阔的风暴洋。耀眼的雷电撕裂了天空,银色的长蛇在乌云中偶现鳞牙,大雨下个不停,浪涛一波接着一波。帆船在涌动的潮头犹如一片轻盈的落叶,只能随着身下狂暴的怒川起起伏伏。

那个有着灼热双眼的身影就站在船头,飘扬的长发好象银色的旗帜。

“对于凡人来说,命运是一条永远都无法回头的河流。”黑暗之鹰转过身,声音仿佛浪潮中夹杂的碎冰,“但在你的面前,它却变成了一片海洋。”

“看吧,无数条航路在等待着你的选择。”那个依然保有记忆的倒影缓缓走向罗兰,脚步沉得好象山峦,令甲板发出断裂的呻吟,“可是无论你选择哪条,最终……”

“依然会陷入相同的漩涡。”

下一刻,蜂拥的潮水终于越过破碎的船弦,将无助的猎物连同驾御它的青年一同拖进深不可侧的海底。

又是……梦?罗兰想着,下意识地抹去额头的冷汗,然后缓缓坐起身。

“总算醒了。”和上次完全相同的感慨再次传了过来,这一回青年并没有感到惊讶。他一边随口答应着一边睁开双眼,首先映入视线的是钟乳石尖端一轮淡淡的光晕,接着便是黑发女孩捧着书本的纤细身影。

似乎上一次醒来的时候,她也一样在读书。罗兰隐隐约约回想起月光洲上的情形。可是这也太缺乏危机感了,现在连身处何地都不清楚,居然还有闲情读书?

“这里是……地下洞穴?”左顾右盼后,青年略为吃惊地问。钟乳石和石笋组成了凸凹不平的地形,不时有清水渗过上方稀松的岩层滴下,打在岩洞的底部,“啪”地一声,发出空洞的音色。

“恩。”女孩点点头,“似乎在途中受到了灵界的吸引,所以路线出现了偏差。我们在重叠领域飞行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穿越了现世中原本可以成为着陆点的地方。不过,至少没有卡在岩石里。”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罗兰简短而毫不留情地总结,但接着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犹豫与担忧,“那其他人的状况……你能感觉到吗?”

“黎瑟用最后的力量送我们离开灵界与现世的重叠领域,可是她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费雷尔多也听不到我的呼唤。”诗帆低下头去,淡淡地回答,“至于其他人,我不知道……”

两人于是不再言语。觉得说错了话的罗兰将自己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面的少女。

青年原以为对方会哭出来,但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诗帆依然低着头翻动书页,目光随着纸张的跳跃一闪一闪。失去记忆的黑暗之鹰无法读懂那双薄绿色眸子中所蕴涵的一切——或许那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或许女孩把它们隐藏在了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地方。就这样,沉默很快便支配了周围的时间与空间,只有祈祷术带来的清冷光辉照耀着岩石,在这无星之地中产生一种夜幕降临的错觉。

“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找到一条能返回地表的甬道。”检查过全身的装备后,罗兰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可是要怎么走?该往哪里走?”女孩合上膝头的书本,但是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本来想用沙盘看一看的,可是在这里根本没用。”

她说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然后慢慢拉开。这一回,什么都没有出现。

“失效了吗?”

“不,其实一切都已经显示出来了。只不过,”诗帆安静地解释,“没有光……”

“那么只能亲自去探路了。”罗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虽然地底世界和迷宫很相似,但是其中隐藏的规律会引导我们走上正确的方向。来,给这个附上光。”青年说着抽出腰间的匕首,象打灯笼一样高高举起。

“不会引来敌人吗?”少女反问。

“别担心,虽然光线在黑暗中的确很引人注目,但前提是对方得拥有视力才行。而在这里,大部分危险的捕食者都是使用热能视域。”金发剑士握了一下霜恸的剑柄,“如果能隔绝体温,旅途中顶多只会引来零星几只怪物,用这个便可轻松解决。何况对于我们来说,陷入黑暗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了。”

“光依靠理论是不行的。”主动权被对方掌握,诗帆禁不住微微皱了下眉头。

“这不是理论,是实践以及实战经历。”罗兰纠正对方,“转生前的黑暗之鹰很熟悉北方大陆的地底王国,他也非常清楚如何在幽暗地域中行动,如何与蜘蛛怪等地底生物战斗。作为转生后的罗兰斯特莱夫,我理所当然知道这些。”

“相当高的起点。”女孩这么评价。

“是啊,刚从海滩上苏醒过来便继承了一位顶尖战士的全部知识……只不过除了我自己的部分。”说到这里,青年禁不住露出一个落寂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将散发出清冷光辉的匕首横置胸前,然后缓缓地走向黑暗的地平线。

为诗人所赞颂的神秘星光从未照耀这块土地,放射出温暖生命力的阳光同样被拒绝在外。冷酷的岩石就是这里的天穹和地平线,黑暗的隧道曲折地穿越其间,凿通了大大小小的洞穴,串连起高高低低的窟洞,最后形成一个巨大广阔的迷宫。

比起北地冰雪覆盖下的蜘蛛王国,这个滋生在温暖大陆地底的世界更为危险。诺德森的洞穴已经被蜘蛛战士们完全统治,因而入侵者在大部分时候需要面对的也仅仅是这种单一的敌人,但这里却不同——隐藏在黑暗中、擅长无声行动的捕猎者们各自拥有不同的偷袭方式。

当然,对于已经初窥云耀奥义的罗兰来说,即使是以一对十也依然能稳操胜券。然而由于视觉和听力在地下环境中受到极大局限的关系,每一次战斗之初处于被动的总是冒险者们,这令他们的神经一次比一次紧绷。

可怕的不是面前的敌人,而是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战斗。

和那些千奇百怪的肉食生物相比,罗兰和诗帆的唯一优势在于他们不需要寻找食物——女孩的力量能够直接将坚硬的岩石转变成可以食用的麦饼——只不过,这种麦饼的味道实在寡淡得吓人。

身处的一片石壁内的小凹室,呆呆看着石笋散发出的淡淡光晕,罗兰突然觉得成为死亡骑士比想象中还要好得多。至少不需要为食物操心了……青年缓慢地啃了一口麦饼,在心里这么叹气。

“真有那么难吃吗?”诗帆冷不防地问。

“稍微淡了一些,但味道还不错。”罗兰谎话连篇。

“怎么会?一点都不觉得淡啊。虽然黎瑟做的料理也很美味,可是在遇到她之前,我几乎只吃过这种饼而已。”女孩细细的眉毛皱了一下,显然不满意对方的回答,“不要挑三拣四,还是说你想要抓老鼠吃?”

“没那回事,没那回事。”青年心虚地露出微笑,然后迅速转移话题,“这个地下世界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恐怕再走几天也无法找到出口,我只能选择向比较宽阔的甬道前进,别无他法了。”

“其实……”诗帆顿了一顿,“即使无法出去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在想些什么啊?”这句话令罗兰差点没噎住。青年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女孩,似乎在判断对方是否在开玩笑,“这里连阳光都无法见到,简直就和黑牢没什么区别,再加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怪物……你居然想在这个地方住下去?”

“至少这里很容易生存,没有美露基狄克那样强大的存在。”从那双翡翠色眸子里透露出的神情却相当认真,“那些想要毁灭伊修托利之终末的人也不可能追到地下来。”

“可死亡骑士也一定在找你。”青年反驳,“难道你不打算去见伊修托利了?”

“见不见都无所谓。”女孩别过头,将视线投向甬道深处无尽的黑暗中,“一开始就说过了,改变世界这种说法太过模糊,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和我很相似,既没有梦想与目标,也不知道如何证明存在的价值与意义。望着诗帆纤细的背影,罗兰的眼中掠过同病相怜的微光。只不过,现在的我似乎稍微明白一些了,如果就这样盲目地徘徊下去是不行的。

至少“寻找”本身便可以证明自身的存在。正是因此,我才能抵挡得住炎龙的攻击吧?

而赐予我力量的你,也绝对不应该在没有阳光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或许吧,见不见伊修托利都无所谓。”罗兰耸了耸肩,“可是你还想要召唤出费雷尔多对不对?”虽然只是相处了短短几天,但青年已经知道了该如何引起对方的注意。

正如发话者所料,这句话令诗帆回过了头来。

“想。”女孩点点头,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心口上。

“我认为,那只鸟更适合飞翔在浩瀚的天宇中。你难道希望它在这种地方展翅,那是不可能的。”望着黑发少女认真的表情,罗兰的声音禁不住温柔起来,“而且啊,幽暗地域对于十五岁的美少女来说,未免太寒酸……”

“你在胡说些什么。”诗帆连忙打断对方,“我问你,美露基狄克和追兵要怎么解决?”

“那个……”青年顿时语塞,对于离剑术顶峰尚有相当距离的罗兰来说,这一击相当残酷。正当被质问者阴沉着脸思考该如何回答,从遥远的甬道深处却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清晰回响。那声音就好象是猛兽的心跳,击打在沉默的岩石上,落入幽暗地域冰冷的寂静中。

罗兰和诗帆相互望了一眼,随后立即中止了聊天。青年小心翼翼地牵住女孩的手,接着,由祈祷术而生的幽蓝色光芒迅速地从石笋上褪去,两人栖身的洞穴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默契的旅行者们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在岩石的迷宫中穿梭,很快便接近了声源。

为了适应幽暗地域的环境,无论是捕食者还是被捕食者都养成了无声行动的天性。但现在的不速之客却显然是个例外,它发出的声音大得异常,然而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因此招来杀身之祸,这令青年觉得十分困惑。

或许是因为太过强大的关系,所以其他生物并不会进攻?但是这么一来这家伙又该怎么捕食呢?罗兰一边推测,一边牵着女孩迅速靠近,最后来到了距离声源仅有几米的地方。

未知的敌人依然只是自顾自地前进,长久以来一直遭遇偷袭的冒险者们此刻终于获得了一个率先出手的机会。下一刻,周围的数十座钟乳石在同一瞬间被祈祷术点亮了,罗兰抽出身负的巨剑跃身上前,流泻着寒冷气息的锋芒直指目标。

可是紧接着,映入瞳孔的景象却令偷袭者的表情瞬间冻结——站在对面的根本不是什么地底生物,而是身高不到两米的小型钢魔像。

一个人造物。

魔像似乎经历过相当激烈的战斗,原本是左臂的位置此刻只有一个泛着灰黑光泽的断口,全身上下有多处高温烧灼的痕迹,胸口还有一道宽阔的砍痕。然而,蕴涵于其金属心脏中的魔力似乎并没有因此消失,相反依然坚持不懈地维持着本体的运做。

“入侵者……报告……”罗兰拦住去路后好几秒,魔像才终于迟缓地开口,显然机能已经老化了许多。

这是一台侦察用魔像。青年从对方的行动模式上如此判断,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动作迟钝的钢铁傀儡,心中涌动起一阵久违的兴奋——人造物的存在就表明周围必定有人类的存在,这里并非想象中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

“我们或许可以通过它寻找到同伴。”罗兰放低刀刃,将姿态由进攻转为防御,同时示意女孩走出钟乳石的阴影。

“但也有可能是敌人。”诗帆毫不留情地说出另一种可能性。

“那样也没关系~!”青年说着,缓缓地靠近傀儡。

“入侵者……报告……”判断出双方力量的差距,魔像后退了几步,然后拖着蹒跚的步伐沿着来路仓皇逃窜。年轻的剑士正要上前追击,却被女孩阻在原地,伴随着祈祷士的意志,魔像的周身突然散发出了淡淡的光晕。

“不用特意去追。”诗帆说着,再一次拉开两手之间的沙盘。映照在沙盘中的世界由于无光而显得漆黑一片,但是此时此刻,被光晕所笼罩的钢铁傀儡却仿佛一个醒目的标志,在这看不透的幕布中闪闪发光。

冰山美人的嘴角微微扬起:“看,现在有光了。”

虽然只是一点,但是却足够让失落的冒险者们获得前行的方向。

接下来的道路尽管同样艰险,然而却少了一份迷茫。在沙盘的指引下,两人开始向着光点所在的位置移动,周围的空间逐渐开阔了起来,除了自然之力互相挤压形成的岩石褶皱以外,人工斧凿的痕迹正在逐渐增加,变得越来越明显。当罗兰终于踏上一条地面平整的甬道时,角落中某件东西在祈祷术之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了一线微弱的光芒。

“鹤嘴锄。”青年俯下身体,嘴角露出胜利的笑容,“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矮人们的矿道,而那个魔像则是这个采矿区域的巡逻者。”

“但似乎没有活着的人了。”伴随着少女的话语,附着在匕首上的光芒顿时增强了几倍,一下充满了整条矿道,将遍地的骨骼照得彻亮。矮人们的残骸用原来的姿势躺在他们被杀的地方,破损的铠甲上尽是灰尘与锈迹,稍一触碰便崩溃成灰烬。

“或许是几百年前的战争吧。没什么可怕的,这里已经荒废了。”罗兰耸了耸肩,“而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有路便足够。”他说着,高举起闪耀着光芒的匕首,大踏步跨过尸体。

即使有沙盘中的光点指路,错综复杂的坑道依然浪费了冒险者大量的时间。矮人矿工们并非有意构造出一个迷宫,但想要在无数个分叉、交叉路以及复式坑道中永远选对路几乎是不可能的。罗兰可以肯定,自己选错路的次数比选对的要多得多,直到他彻底了解矮人矿工当初建造的逻辑后,旅途才终于畅快起来。

转过一条宽大的甬道,空间陡然开阔。展现在渺小凡人眼前的是足足数百米高的巨大洞穴,即使匕首的光芒已经增强了好几倍,但却依然无法照亮罗兰头顶的穹窿。而在洞穴的中央,两扇三十米高的精金大门上,醒目的徽章让青年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锤,铁锤周围纹着火焰,中央镌刻着咆哮的雄狮。

这是白石厅矮人的徽章。

第三部 诞生 第十八章 劫火

即使在白石厅荒废了上百年后,这个词汇依然可以代表全世界最顶尖的铸造技术,最优秀的打磨工艺以及最完善的挖掘理论。在炎龙来袭之前,庞大的地下城市中曾聚集着成千上万的矮人,有些是继承了家族精神的白石厅族人,但更多则是从世界各地慕名前来的工匠。

那将是怎样的一幅景象~!矮人从一层爬到另一层来炫耀他们最新的作品,即使是最小的瑕疵也会让这些工匠慌忙地奔回铁钴前,日夜不停地埋头苦干直到瑕疵彻底消失。他们孜孜不倦地抡着秘银的铁锤,从来不会感到疲惫或是厌倦。无论是最普通的铁块还是传说中的魔法金属奥利哈康,在这些能工巧匠的手中都会成为最锋利的武器以及最美丽的艺术品。

更有甚者,据说在白石厅的常用语中“你好”和“再见”根本是同一个词汇,因为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允许自己把时间浪费在雕琢宝石与铸造武器以外的地方。

“这里是?”在转过一个弯后,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面前依然是无法看透的黑暗,然而空洞的回音和呼啸的狂风却告诉两名冒险者,隐藏其中的一定是一片难以想象的广阔空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让光再强一些,我想这里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生物。”伴随着这句话语,罗兰手中的匕首越来越亮。为了避免光线伤害到持有者的视力,诗帆特意让光辉缓缓流泻而下,仿佛一股股清冷的水流。

在纯白光潮的推动下,黑暗开始褪去。它们并不是被一下子冲走的,而是同样像液体一样慢慢地,柔和地向脚下流去,同时光明像油浮在水面一样漂浮在黑暗之上,光与暗的交界处是波浪形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沉淀的虚无终于从脚下流尽,白石厅中最大一片空间的全貌此刻清晰地展现在了女神之终末以及她的守护者面前——成百上千根直径数十米的石柱整齐地排列,仿佛是寡言的石巨人,在岩石铸就的洞穴中沉默地屹立,在山脉内部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

“千柱之厅,没想到我居然能亲眼目睹白石矮人神圣的铸造厂,熔火之炉的所在地。”罗兰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赞叹,“据说阿尔萨斯手里的那柄精王剑‘云耀’就是在此地诞生的。”

正当兴奋的青年打算来上一篇滔滔不绝的介绍时,一侧的少女却突然拽住他的手臂,下意识地靠近身旁。

“怎、怎么了?”诗帆的发香令罗兰在一瞬间面红耳赤。

“你不会自己看吗?”黑发女孩皱了皱眉。

金发剑士于是回过头,重新打量传说中精王武器的诞生地。这一回,涌动在他眼中的不再是见证历史的兴奋,而是死一般的冰冷与寂静——在这个高达两公里的巨大洞穴中,地面上几乎铺满了矮人的骸骨。那些空洞的眼眶无神地望着穹隆上冷酷的岩石,从中散发出的死亡气息令高耸的群柱看上去恍若林立的墓碑。

“……全都是美露基狄克做的?不,似乎不太一样。这并非火元素造成的破坏,而是武器的伤痕,某种巨大武器劈砍的结果。”青年仔细审视着寂静一片的战场,最后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碎裂的骨骼上,“历史记载中,炎龙并没有侵入到白石厅本身。在这里大肆屠杀的又是什么人?”

“不知道。”少女紧挨在青年身旁,“但是大概是怨恨太重的关系,这里的幽界气息非常浓烈,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我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只要能得到一份白石厅的地图即可。”罗兰环顾四周,“按照矮人的惯例,应当是存放在图书馆之类的地方。来吧,我记得之前看到的路标说是在那边。”青年嘴上这么说着,走路的时候却小心翼翼地带着同伴绕开了遍地的骸骨。

相比起已成为死地的千柱厅,图书馆中除了厚重的灰尘外并没有任何触目惊心的迹象。这里的规模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因此冒险者们的工作量也相应地提高了许多,更糟的是,在搜索了将近两小时后,罗兰沮丧地发现书籍的排列居然毫无秩序。

“那些矮人是怎么搞的,连分类都没有做……”青年无力地叹了口气。当他正埋头与书堆搏斗时,诗帆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此刻正随意地到处挑拣,完全没有将寻找地图作为首要任务。

不是明明想要早点离开这个全是骷髅的地方吗?怎么现在又在这里翻书了?罗兰有些纳闷地望着对方的侧影,觉得女性的心理真是难以揣摩。

“《高级铸甲第三卷》,《奎罗特家族史》,《宝石鉴赏》……”当女孩纤细的手指抚过书皮时,表面蒙着的灰尘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上去似乎全是工具书。”她说着皱起眉头。

“那是当然的,矮人们喜欢和铁锤交流,而不是书籍。”青年耸了耸肩,突然想起在地下醒来时的情形,“说起来,你在幽暗地域里拿着的那本书是什么?”

“那一本?”诗帆的表情中带着一丝惊讶,“那一本是……我自己的书。”

“你自己的书?”对方不解其意。

“恩,是伴随着我一同降临到月之都的书,名为‘诗帆之绘卷’的护身符。”女孩点了点头,慎重地从怀中取出那本小而精致的书籍,轻轻抚摩着,“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应该就是它在守护着我不被外界伤害吧。”

终末的护身符吗?和“久远之灯火”相同性质的东西。罗兰这样想着,接着又追问:“那费雷尔多呢?”

“那是相当深奥的技巧,在遇到黎瑟以后我才懂得召唤的。之前的话……”诗帆翡翠色的眸子里浮起淡淡的悲伤,“一直都是一个人。也不懂得祈祷术什么的,只是单纯地发现自己心中的想法会直接影响到面前的东西,所以很自然就那么做了,现在回想起来是非常野蛮的行为。”

或许是永远也无法被原谅的行为。女孩握紧了拳头。

我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她。罗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但是……又有什么理由去了解呢?需要面对的敌人是掌管元素之力的火焰主宰者,而自己却连云耀都只一知半解,在绯红之王和祈祷士的战斗中,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吧?

如果固执地想要肩负起什么,最后大概又会成为心理的枷锁,而非真正想要的目标。

然而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多了解一些。总觉得会因此有所改变,无论是对于她来说,还是对于自己来说。

“说起来,‘诗帆之绘卷’里写的是什么呢?”罗兰尽可能地以平淡的语气问,“似乎是本永远也看不完的书。”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半晌之后,诗帆以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回答,接着转过身去。

这家伙,一点都不可爱~!

面对这个完美诠释了“捉摸不透”和“善变”的女孩,哭笑不得的罗兰只能得出这种结论。

“给。”黑发女孩突然将一本书递到青年面前,“找到了哦,《白石厅地图》。”

接下来只要根据地图找到出口便可。然而命运似乎并不喜欢看到女神之终末轻松脱离黑暗的样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敌意象冰冷的海水般突然劈头盖脑地倾泻向放松的两人。罗兰猛地站起身,周围的书堆散落一地。

“连你也感觉到了?”诗帆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不安。

“气息这么强烈,根本不需要祈祷术的帮助吧。”罗兰将地图册递还给女孩,“收好这个,结束后会用到的。”

“即使是在幽暗区域也无法逃开战斗吗……”黑发少女呢喃着,低下了头。

“但这一次你不需要一个人去面对。”失去记忆的黑暗之鹰回答,特意露出轻松的微笑,“虽然我的力量可能算不上什么,不过应该能帮上点忙。”他说着抽出背负的大剑,谨慎地走在前锋的位置上。

“其实这和你并没有关系。”诗帆将目光定格在青年宽阔的背影上。

“谁说没关系?”对方头也不回,“你不是就在我身边吗?”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来时的通道返回,在转过几个弯后,他们很快接近了气息产生的地方——骸骨遍地的千柱之厅。当祈祷术的光芒重新照耀进空旷的洞穴时,走在最前的罗兰却突然发现,眼前的黑暗竟然纹丝不动。原本虚无的帷幕此刻却犹如可以触摸的实体,象坚固的墙壁一般挡在前行者的面前。

接着,从这片凝固的黑暗中走出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他的银色长发在呜咽的风中狂乱地舞动,他的脚下黑暗四处蔓延,而在他的背后,一柄和霜恸同样巨大的武器看起来格外刺眼。

黑暗之鹰~!?罗兰在一瞬间几乎喊出声来,直到那个影子走进光芒照耀的区域后,心脏狂跳的青年才终于发现对方仅仅是在轮廓上和曾经的自己有些相似罢了。

“你是什么人……不,你是什么?”金发剑士问,并没有被对方的人类模样迷惑。

“在询问对方之前,不是应该首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银发剑士慢条斯理地回答,视线越过罗兰的肩膀,“如果就这么称呼你为‘伊修托利之终末’的话,未免太过失礼了,不是吗?”

“我是诗帆,他是罗兰斯特莱夫。”女孩冷冰冰地回答,但是却下意识地将同伴的名字一齐说了出来。

“吾名为阿拉斯托尔,”对方很夸张地鞠了个躬,“如你所见,是来自扭曲虚空的魔王。”

魔王~!该死的,又是这种东西,剑术无法应付的敌人……我究竟该怎么做?罗兰的脚步依然稳健,但内心却无法抑制地动摇起来。青年狠狠地咬紧牙关,甚至没有察觉到一缕鲜血正顺着嘴角流下。

“亚世界的居民为什么能来到现世?这里并不是属于你的领域。”女神之终末问,两眼不放过对方的一举一动。

“世界并非一成不变。每分每秒都会有旧的交汇点涅灭,也会有新的交汇点诞生。”阿拉斯托尔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对方的语调,“几百年前,成千上万的矮人成为了绯红之王火焰下的牺牲品,他们死不瞑目的怨恨将这个区域拉近幽界,因而引来了一些较为下等的恶魔。”

“这些下等恶魔杀死了更多的矮人,激起了更强的怨恨,从而令现世与幽界的交汇点越变越大,而这又导致更多更强的恶魔得以进入现世,最后……整个城市在这种恶性循环下终于毁灭了。”

“很可悲不是吗?”扭曲虚空的统治者说着走近一步,罗兰连忙拉着诗帆后退三步,“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身为魔王的我拥有自己的意志和智能,绝对不会被杀戮的本能迷惑。”

“废话了这么久,你究竟打算干什么?”青年大声问,霜恸的锋芒直指向目标。

“能在这种地方相遇未尝不是一种缘分,”魔王微笑着伸出手,“来做个小小的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可以保证你们毫发无伤地回到地表。作为对此的交换,”阿拉斯托尔举起右手食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一滴,只需一滴女神之终末的血液即可。”

“一滴?”罗兰愣了一下。光是从量上来看这个条件一点也不过分,但陷阱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或许血液究竟有多少并不重要,即使一滴也同样会带来无法挽回的结果。

究竟该不该答应?对祈祷术一无所知的剑士微微转移视线,用目光询问自己的同伴。

“别说是一滴,连半滴也不会给你的~!”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坚决异常,“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利用这种力量。”

“为什么要拒绝?身为懂得四界之理的祈祷士,你一定很清楚,这种程度根本不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影响。”魔王的眼神中泛起奇妙的光芒,“我无意染指女神之力,对于进入现世同样没有兴趣,唯一想做的只不过是成为可以看透三界的观察者。”

银发剑士说着,再次伸出手:“只需要一滴女神之血,我便能参悟出四界的奥秘,进而随心所欲地了解现世,这不是很有趣吗?对于你们来说,也并没有什么损失。”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罗兰插了一句。

“是真的。”

“既然如此,我看不妨答应……”青年的话才刚开了头便被粗暴地打断,女孩的反驳出乎意料地激烈。

“绝对不可能~!”女孩尖锐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提高了八度,“不行就是不行。”

毫无理由地拒绝他人,凭空给自己树立强敌,这家伙究竟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罗兰忍不住皱了下眉头。星之子难道都是这种性格喜怒无常、表情冷漠、说话带刺的女孩吗?如果真的激怒魔王的话……到时候……

“你也不希望发生无意义的战斗吧?”阿拉斯托尔将注意力转向女神之终末的同伴,银色的瞳孔中带着些许劝诱的波澜,“那么帮我劝劝她如何?”

“抱歉,这种事还是免了。”大敌当前,身为战士的罗兰并没有被对方的话语迷惑。

“看起来你似乎已经放弃自我判断的能力了。虽然我并不喜欢无意义的杀戮,但若是对方不愿沟通的话,那也别无他法。”魔王摇了摇头,随即举起右手,指尖绽开深紫色的火花,“总之……超越界限的力量,我一定会得到手的,无论你们是否愿意。”

伴随着凭空燃起的魔火,阿拉斯托尔身后的重重幕布开始狂躁地胎动起来。拥有温热血液的凡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沸腾的黑暗正在向外界释放什么——贪婪、欺诈、怯懦、嫉妒、懒惰、无度、傲慢,由这些负面感情纠结而成的恶魔们正蜂拥而出。

地狱犬低沉的喘息挤压着冒险者的耳膜,炎魔赤红的犄角撕开了沉闷的空气,深渊领主锐利的长戟反射着刺眼的寒光,末日守卫盘缠的触手将黑暗化为隐藏杀意的深渊。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广阔的千柱之厅已经被无数恶魔占据,简直就像是吞噬一切的黑色瘟疫。

我就知道,这么做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目睹眼前的景象,罗兰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

“如果那只火凤凰无法回应召唤,那就弄一匹御风马来,快点。”强压下心头的不快,青年以命令的口吻说道。趁着祈祷士开启异界通道之时,他迅速踏前一步,封锁住对手的全部进攻路线。当霜恸剑锋上闪出一线锐利白光的刹那,人类剑士猛地加速,突刺向眼前的敌人。

在敌对双方数量悬殊的情况下,直接以首领为目标无疑是最有效的战术。当然,罗兰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和某个领域的主宰相提并论,但附着在武器上的祈祷之力以及周身的防御足够他拖延一会了。

面对迎头压下的呼啸剑风,扭曲虚空的主宰者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他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响指,背上的那柄重剑便猛地冲开剑鞘的束缚,一下飞入主人的掌心。两把同样巨大的金属武器剧烈地碰撞在一起,幽蓝与明红的火花四下飞溅。

这是~!?

罗兰睁圆了双眼,有些无法置信地看着截停住霜恸的火之刃,双眼仿佛被冻结般眨都不眨。尽管青年再也无法回想起几十年前炎之城塞那场惊心动魄的决斗,可是面前如此耀眼的光芒、如此灼热的火焰足够他判断出阿拉斯托尔手中武器的名称了——

精王剑“绯莲”。

这柄圣骑士之剑怎么会在恶魔手里?

罗兰还未来得及张口发问,银发银瞳的剑士已冷笑着向后一跃,瞬间便隐没入张牙舞爪的恶魔大军之中。凝视着那片蠢蠢欲动的黑暗,青年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魔王隐隐约约的银色长发:“很抱歉,身为指挥者的我无法尽兴地与两位战斗,不过相信这支恶魔军团一定会让你们的杀戮欲望得到满足的。”

“别做梦了,以为光凭这些炮灰就能阻止住我们吗?”

“有一句谚语说得好,”回答远远飘进耳畔,青年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那带着讽刺的笑容,“‘蚁多咬死象’。”

“不要莽撞,他就是希望你冲过去。”诗帆骑着一匹高大的御风马奔驰过来,淡淡地接过话头。女孩说着伸出白皙的小手,示意同伴坐上来。

莽撞的难道不是你吗?罗兰瞟了少女一眼,一言不发地推开对方的手臂,然后粗暴地跨上坐骑:“收声吧,否则肯定会咬掉舌头的。只要让我的剑保持无坚不摧的锋利程度即可,其他你什么都别管。”话音刚落,他便头也不回地操纵坐骑冲向那片躁动不已的黑色潮水。

比起与死亡骑士分享力量的梦魇,能操纵风之力的幻兽在速度上可说是毫不逊色。罗兰甚至无需刻意寻找目标,他只要让御风马轻巧地从咆哮的恶魔间穿梭而过,然后在这些笨拙的庞然大物转过身之前,将霜恸插进他们的后心。

而即使在乱军之中偶尔遇到必须正面交锋的对手时,金发剑士同样能轻松自如地应付——附加了祈祷之力的剑锋几乎可以斩开持有者想要斩开的任何东西。在这柄凝聚着诗帆破坏意志的剑刃面前,恶魔的大军简直就是纸糊的篱笆,一捅就破。只需要一击漂亮的纵斩,炎魔的九头鞭、深渊领主的双头戟以及末日守卫的锯齿刀就会连同他们的主人一同被分成两半,最后成为半空中飘舞的灰烬。

这种单方面的屠杀太缺乏技术了……罗兰略有些乏味地想,不过在祈祷术的力量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根据诗帆的说法,所谓的魔王是完全无法与元素之王相提并论的。阿拉斯托尔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名在扭曲虚空中相对强大的恶魔,他的存在方式同样受到界限的束缚。随着战场逐渐远离开现世与幽界的交汇点,魔王的动作也会越来越迟滞,最终他与他手下的恶魔将不得不放弃追击,重返幽界。

照此看来,突破重围仅仅是个时间问题。

可是阿拉斯托尔依然在军团的后方泰然自若地指挥,似乎现在正进行的并非是残酷的战斗,而是一场十拿九稳的对弈。魔王面沉如水的表情以及毫无波澜的银眸令罗兰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那家伙究竟在计划些什么?

八小时之后,青年终于明白了对方如此镇定的原因——战斗打响至今,承载着两人的御风马已经跨越了整个白石厅,此刻正在矮人城市另一侧的矿道内奔驰着。但是来自扭曲虚空的捕猎者们居然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们的数量同样远远超出想象,无论有多少同伴被霜恸的锋芒扫成灰烬,通道内涌动的黑色潮水依然无穷无尽,似乎根本就不会减少。

但血肉之躯的逃亡者们显然有些力不可支了。

两人此刻正躲藏在一条狭窄的矿道中,外面到处都是恶魔。火焰刀上明亮的光芒在宽阔的岩石甬道中投下形态各异的阴影,配合着地狱犬粗重的喘息声,令整个地底世界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诡异气氛。

如果黑暗之鹰能够预言到今天自己筋疲力尽的情形,不知还愿不愿意放弃死亡骑士的身份。罗兰讽刺地想着,嘴角扭成一个无奈的笑容。对面的三头地狱犬正在用它的六个鼻孔疯狂蹭地,估计不出一会就能找到这个并不怎么隐蔽的栖身之所。

“你在想些什么?”诗帆不适时宜地问了一句,“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我只不过觉得这个叫阿拉斯托尔的家伙和你估计的似乎不太一样。记住这个教训,以后绝对不要在自以为占优势的情况下激怒你的敌人。”青年说着,语调中无法抑制地掺进浓浓的讽刺,“当然,前提是我们还有‘以后’。”

“生气了?”女孩低低地问,偷偷瞄了毫无表情的罗兰一眼,“果然生气了……”

“可是,我并不是抱着想要激怒对方的心态拒绝那个条件的的。”诗帆很罕见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回,“这是我定下的原则,绝对不可以再让力量被他人利用。”

“如果连生存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原则?何况虽然对方是魔王,但也没打算做任何影响现世的事情吧?”罗兰的语调依然冷淡,“不过算了。现在我们最好把重点放在如何逃脱上,其他的以后再说。”

“恩……不过,阿拉斯托尔的存在的确大大超出了常理……”黑发少女很乖地转移了话题。

“估计和他手中的精王剑绯莲有关。”青年压低声音回答——一只嘴角挂着酸液的三头地狱犬正从通道口缓缓走过,“魔王居然会屈尊使用凡人的武器,不是很古怪吗?”

“或许具有强大元素之力的物品的确能让幽界的恶魔更贴近现世,”十五岁的祈祷士有些犹豫,“可是这种事情根本没有过先例,只是凭空猜测而已。万一判断错误的话……”

“要试试看吗?”剑士突然打断对方。

“恩,要试~!”沉寂半晌,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即使只是推测也好,如果不主动出击局势只会越来越糟。如果真的死在这里,我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对方一直刻意保持着和我们之间的距离,接近起来恐怕不易。”罗兰举起霜恸,静待着恶魔走进甬道的那一刻。

“没关系,我有办法~!”诗帆薄绿色的瞳孔中闪烁起锐利的光芒。

第三部 诞生 第十九章 书

失去目标后,阿拉斯托尔的军团一直在蛛网般的矿道中缓慢地推进。这些不知疲倦的庞然大物相当清楚凡人的弱点,在经过八小时高强度的战斗后,嗜血狂徒们一心想要趁可口的猎物精疲力尽时拣个大便宜。但与此同时,谁都很清楚最先发现敌人的搜索者多半会被祈祷术撕成碎片。因此,精明的恶魔没一个愿意认真搜索。

然而出乎这些恶魔意料的是,逃亡者们居然会在极端劣势的情况下选择主动进攻。

伴随着一大片如急雨般落下的光之矢,御风马轻盈地从两人藏身的甬道中跃出,随后稳稳地落在一名深渊领主宽阔的背部。还未等这个惊讶的可怜虫来得及喊出声音,剑刃划出的锐利半圆形便将恶魔的上半身整个掀飞,接着,金发战士狂暴的剑术在这个间隙彻底展开,霜恸锋芒带起的一点寒光在恶魔群中大开大阖,就象是无法阻止的旋风,卷起阵阵敌人的残躯。

“相当努力呢,只不过这种程度的挣扎根本不会有效啊。”阿拉斯托尔悬停在离地一米的地方,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战局。

尽管目睹同伴一个接一个化为灰烬,恶魔的步伐却没有任何犹豫——在身后高位魔王强大意志的命令下,低阶恶魔们根本没有违抗命令的可能,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一丝不苟地按照计划中的布局推进部队,即使粉身碎骨也不会停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诗帆和罗兰刮起的剑刃风暴逐渐黯淡了下去,而由大批炎魔、地狱犬凝聚而成的黑色潮水却声势依旧,几乎铺满了整个矿道。

马上就可以结束了……魔王的嘴角微微扬起。

然而,这位丝毫不懂得剑术的指挥官却并未能发现战斗中一个微小但关键的变化——罗兰挥剑的方式彻底变了——现在从青年手中挥出的攻击与其算是精妙的剑术,倒不如说是完全为摧毁目标而诞生的强风,劈斩毫无章法,但却无法抑制。

正当扭曲虚空的主宰者想要最后一次劝降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甬道的天花板上落下。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阿拉斯托尔银色的瞳孔禁不住猛地收缩。

此时此刻,远处操纵着御风马的战士依然在狂乱地舞剑,但另一个罗兰却站在距自己不到五米的地方,水色的双眸中流泻出燃烧的火焰,手中的霜恸在黑暗中放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被幻像骗了~!魔王立即明白自己掉进了陷阱。

但无论他是否愿意,猎物与捕猎者的立场已经在这个时刻彻底对换了过来。全身笼罩在强烈祈祷术光芒中的罗兰将剑锋直指向目标,在金属划开空气的锐响声中射了出去。

周围的一切在瞬间仿佛冻结般嘎然而止。地狱犬沙哑的咆哮在残破的嘴边凝固,刹那前还在挥舞的长刀如同铁铸般僵直,空气不再流动,能量终止了传递,魔王放出的数百枚死亡缠绕此刻也化作了黑色的霓彩,就连蕴涵其中的怨灵都忘记了躁动。

如同时间之河在这一刻忘记了流动~!

宗师级云耀使用者眼中所见的战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罗兰喜欢这种感觉。

在醒悟过来的瞬间,魔王已经尽全力提升起自己的速度,然而在这一瞬的永恒之中,扭曲虚空的主宰者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追上对方。事实上,如果阿拉斯托尔拥有一双看透一切的宝石瞳,他就能看到金发剑士的动作在诗帆的全力支持下快得如梦似幻——他的指尖刚来得及聚集起死亡能量,如同残影般掠过的剑刃便在能量来得及释放之前将手指从魔王的身上切了下来。

接着,霜恸以极快的速度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长痕,像旋风般绞过猎物的双臂、胸口以及全身。只是刹那之间,不可一世的魔王就被剑锋带开的锐利亮线撕成了碎片,阿拉斯托尔带着遗憾表情的头颅和失去支撑的精王剑绯莲一同落在了地上,一声沉闷,一声清脆。

直到这个时候,周围的恶魔才刚刚反应过来,回过头以无法置信地眼神望着战败的首领。

“太遗憾了……”阿拉斯托尔的首级叹了口气,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

他的恶魔之心并不在这个躯壳里~!罗兰突然醒悟了过来,心跳猛地加速。目标并没有受到致命一击,光是夺取他手中的精王剑,真能将所有恶魔驱逐回幽界吗?万一这个推测错误的话,此刻各自为战的两人等于是在送死了。

不过青年的担心是多余的。精王剑落地的同时,周围的空间便象涟漪般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带起一阵阵半透明的波纹。这波纹抹过恶魔的躯壳,令他们周身的轮廓越来越淡,而魔王面带不甘的头颅也一样正渐渐隐没入空气之中。

“虽然这种孤注一掷的举动为你们赢得了胜利,不过,这恐怕仅仅是开始而已。无论怎样躲避,迎接女神之终末的都会是无尽的战斗。”阿拉斯托尔不紧不慢的话语从虚空中传来,“再会吧,或许下一次见面之时你们便会接受我的提议。”

结束了……金发剑士喘了口气。

可是突然之间,胜利者却发现在体内流淌的祈祷之力毫无征兆地消散了,整个人就好象掉进冰窟中,浑身上下游走着寒冷。

青年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他的视线越过空旷的甬道,昏暗的火光和遍地的灰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景象。

黑发的少女双眼紧闭,娇小的身躯沉浸在地面蔓延的猩红色血液中。她的身后,一只足有六米高的末日守卫正伸出舌头,贪婪地舔食手中沾血的锯齿大刀,背部四条顶端衔着利刃的柔软触手缓缓律动,看上去就象是张牙舞爪的章鱼。

罗兰的大脑一片空白。

“看吧,最后你还是走上了同样的道路。”黑暗之鹰冷酷的声音从这片空白中缓缓浮起,“无论怎么做,依然保护不了她。”伴随着回荡在意识中挥之不去的嘲讽,青年突然想起诗帆翡翠色瞳孔中所蕴涵的坚毅眼神。

“绝对不行,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利用属于神的力量。”

女孩清脆的声音犹如落入平静湖面的水滴,令罗兰的思绪在一瞬间沸腾,原本放下的霜恸再次被举了起来。

然而高阶恶魔根本不在意金发剑士的进攻。在吸收了神之血液后,这名末日守卫欣喜地发现,当周围的同伴乃至对恶魔来说相当于绝对存在的魔王都被驱逐回幽界时,自己却可以挣开界限的束缚,依然留在现世~!不仅如此,他也可以清晰的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很快就能达到魔王的级别。

不……或许甚至能超越魔王,成为更强大的存在~!

在那之前,就先用这个不知死活的愚者来实验一下吧。末日守卫这么想,先是贪婪地看了倒地的诗帆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将注意力转移到狂奔过来的敌人身上。对于失去祈祷术保护的凡人,恶魔甚至都懒得使用手中的锯齿刀,他相信背上的四条触手足够将对方裁成小块肉了。

末日守卫背后的四柄利刃在同一时刻飞舞起来,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影子,笼罩住渺小的人类。然而当攻击结束后,恶魔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失去了目标的踪迹,接着,从肩头传来的剧痛让他大声咆哮了起来——罗兰竟然站在末日守卫的一条触手上,将武器劈进了对方的肩头,然后毫不留情地撕开一道又长又宽的伤口。

下一刻,失去记忆的黑暗之鹰猛地跃起,手中的霜恸象风车的叶片般在半空中划出一个闪亮的圆,带动全部的惯性破风斩下。受伤的末日守卫被疼痛拉回现实,他不敢再轻举妄动,而是以最快速度摆出防御的姿势——四条触须连着的利刃连同双手紧握住的锯齿大刀在一瞬间架起了伞形的钢铁防御,恶魔相信这可以抵挡下任何攻击。

可是没有用,霜恸居然将这五柄刀全都斩断了~!

巨剑在砍碎对手的武器后依然余势不减,精准地咬进刚才的伤口,然后将庞然大物连同他胸腔中的恶魔之心一齐剖成两半。

燃烧着冷火的双眸,流泻着愤怒的灵魂。这就是烙印在末日守卫视线中最后的景象,接着,刚刚才获得神之力量的恶魔便被冻结在了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扬起的灰烬之风中,剑士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血珠顺着他的脸颊滴了下来——刚才与恶魔的战斗已经啊大大超越了人类肉体可以承受的极限。青年的眼角以及耳朵中都渗出鲜红的血液、双手的虎口全都迸裂、腰部一定程度地扭伤,甚至就连嘴里都充满了血的味道。

可是罗兰来不及管这些了,他的眼中只有那个双眼紧闭的女孩。青年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到诗帆的身旁,然后跪下检查她的伤势。

末日守卫的锯齿大刀在少女的背上撕开了一个可怕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此刻,鲜血就象泉水一样无法抑制地涌出,在女孩白皙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如果说血液代表生命之火,那么现在这火焰已经在诗帆的体外燃烧,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破碎的金属上,还有罗兰颤抖的双手上。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把心绪集中在伤口本身而非少女是否会死亡的猜测上。这一刀的大部分威力已经被祈祷术结界吸收,并没有伤害到脊椎,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还有救……不,是一定会有救~!

首先必须止血,这是最关键的。终末的保护者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一个人的急救。

漫长如一个世纪的二十分钟过去了,罗兰终于成功地止住了触目惊心的大出血。为了避免伤口再次迸裂,剑士用两柄巨剑以及找到的布料做成了一副简易担架,让昏迷不醒的女孩平躺在上面,自己则拖曳着一头的剑柄缓慢前进。

作为继承了黑暗之鹰知识的战士,罗兰同样清楚另一件事——这种程度的临时处理并不能令诗帆脱离死亡的阴影。少女背上的伤口足以令一名健壮的正规骑士终生残废,如果没有及时的治疗,后果将会是无可挽回的。

然而,在这个冰冷严酷的地底世界中,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治疗条件。矮人在几百年前保存的药品早已变质,就连寻找食物都成了一大难题,更别提什么营养品了。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走出矿道,到阳光可以照耀得到的地表上去,在那里才能让女孩真正摆脱危机。

可是时间却不多了……罗兰着急地想。

战斗结束至今已经过了一天一夜,诗帆持续地发着高烧,意识也一直没有恢复。由于失血过多又缺乏补充的关系,女孩清秀的脸庞极为苍白,原本整齐的短发此刻也散了开来。望着在梦中与痛苦搏斗的黑发少女,青年觉得焦虑异常。

“还有三天才能出去。该死的,就不能再快一些吗?”他自言自语地低声咒骂,再一次伸出手去摸向那本从图书馆中找来的地图册。事实上,这本地图册已经被不安的逃亡者反复翻阅了无数次,可是无论选择什么样的路线,罗兰都失望地发现,要抵达白石山脉北部的出口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但书到了手上,青年却楞住了——昏暗的火把照耀下,手里捏着的并非地图册,而是另一本书——诗帆之绘卷,属于女神终末的护身符。

诗帆一直在翻这本书,而且每一次都很专注,在这本属于神的绘卷上究竟会写些什么呢?大概关于四界的奥秘、祈祷术的知识都记载在其中吧?也有可能是诗帆心情的日记?如果可能的话,或许拯救星之子的方法也会在上面……

看一眼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罗兰犹豫了一下,心虚地瞄了瞄双眼紧闭的少女,然后把手放在封面上翻开扉页。

籍借火把上昏暗跳动的橘黄色光芒,青年开始仔细地阅读《诗帆之绘卷》的第一页。然而数十分钟后,阅读者却以无法置信的表情摇了摇头……我一定是眼花了。他下意识地抿紧苍白的嘴唇,迅速往后翻了一页,然后又是一页。纸张哗哗的摩擦声也随着青年越来越快的动作越变越响。

……这就是真相?

罗兰终于停下了动作,书页的轻响于是落入寂静,犹如一根突然断开的琴弦令演奏噶然而止。青年让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这本书的末页,久久没有动作,直到最后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原来,你一直在呵护着的是这个秘密吗?终末的守护者合上书,望向身侧的女孩,眼神中无法抑制地浮现起某种微妙的光芒。

诗帆长长的睫毛突然动了一动。

以为对方即将苏醒过来,金发剑士于是连忙屏息凝神,静静地等待。可是诗帆却并没有能摆脱昏迷的束缚,唯一从寂静中传来的只有她梦中的呓语。

“黎瑟……不要走……”女孩的恳求就像丝线一样脆弱,“不要再让我孤单一人……”随着喃喃的低语,两行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随着意识的模糊,冰山美人骄傲自信的面具似乎也已一同融化。此时此刻,蜷缩在简陋担架上的是罗兰完全不熟悉的另一个诗帆,那个一直隐藏在绘卷背后无助啜泣的小女孩。

她的哭声像雨点一样落在罗兰的胸口,令青年忍不住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为诗帆擦拭去泪水。凝视着身体微微颤抖的少女,罗兰犹豫了一下,接着便将女孩轻柔地抱入怀中。

她的肩膀比看上去还要纤细,青年自然而然地想。但是,就是这么纤弱的身体……

就是这么纤弱的身体,却敢于毫不畏惧地面对一场又一场艰苦的战斗。

对于普通的十五岁少女来说,战场应当是与自己完全没有交集的想象中的地狱吧?然而诗帆接受了现实的残酷,而且从来不去抱怨什么。无论是面对炎龙美露基狄克的猛攻,还是对抗魔王阿拉斯托尔的大军,她都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安。

“……绝不可以死在这里,如果认输的话一切就全结束了~!”不知为何,罗兰突然想起了当炎龙的冲击波即将来临时,诗帆迎着灼热暴风说出的话语。虽然自己并没有时间回望向身后,但女孩那时的表情一定比想象的还要执着。

“你一直都很努力。”看着脸庞上带着泪痕的诗帆,罗兰突然觉得心口一阵抽痛,“但是别担心,以后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他说着搂紧黑发少女,喃喃的自语中带着一丝敬佩,一丝温柔,还有一丝爱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诗帆。”

连绵不绝的白石山脉将卡那多斯大陆一分为二,它林立的山峰大多隐藏在云海之上,别说是蹒跚步行的人类,就连骄傲的龙族之中也鲜有一窥山颠者。渺小凡人唯一熟悉的,只有宏伟山脉永远不变的白色躯壳。

随着冬季的降临,马努林镇的居民们也开始忙碌起来,正在为度过冰封季节做最后的准备。由于位于大山脚下,高耸冰峰上呼啸而下的寒风很早就在道路上洒满了冰霜,再加上几年前那场灾难遗留下的各种怪物,很少有旅客会挑选这个时候前来小镇。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今天,站在多伊鲁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名旅行者。青年看上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有一头异国的漂亮金发以及罕见的水蓝色瞳孔,但英俊的脸庞上却覆满了憔悴与疲惫,与背后那一柄生锈的矮人双头斧相映成趣。不过比起这个逃亡者打扮的青年,他身后那副厚重的金属担架以及躺在上面的黑发少女显然更为引人注目。

“他们告诉我你是一位医生,”青年的语气中蕴涵着无法抑制的焦虑与急切,“能救救她吗?或者说,至少为我提供合适的医疗手段。如果需要报酬的话……”

“那些以后再谈吧,总之先到里面来。”这位三十多岁的中年法师豪爽地点了点头。

多伊鲁很清楚对方眼神中的意味,所以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就连姓名也没问——医生进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让女孩卧在床上,接着开始检查伤势。然而,尽管法师的双眼曾经见过各种各样的创伤,揭开绷带的瞬间,诗帆背上骇人的刀伤还是令他倒吸了口气。

“这么重的伤~!还在持续地恶化~!”多伊鲁忍不住狠狠瞪了女孩的保护者一眼,“你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搞的?耽搁了几天?”

“三天,而且……这段时间里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食物……”对方的眸子在一瞬间黯淡下去,担心地望着诗帆。

这一路罗兰几乎没有停下过脚步,除了机械地战斗以外就是拼尽全力地奔跑,他在一天半时间内通过了原本需要三天才能走完的黑暗矿道。接着又在卡那多斯寒冷的冬夜里搜索了整整一个晚上,这才寻找到这个有医疗条件的村镇——事实上,即使对于不知疲倦的死亡骑士来说,想要在三天内从白石山脉深处徒步跋涉到马努林镇依然是个具有相当难度的挑战,何况身后还有一副必须小心拖曳的沉重担架。

但是,如果救不了她的话,无论通过什么样的挑战都是毫无意义的……青年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我想你已经尽力了。”看到对方失魂落魄的模样,多伊鲁的态度软了下来,“但是这种程度的伤势……”他犹豫地看着那道恐怖巨大的伤口。

“有救她的办法吗?无论什么办法都行。”罗兰的口吻与其说是在恳求医生,倒不如说是在向命运祈祷。

“如果采取魔力治疗的方式,或许能捡回一条命吧。”对方的语调并不确定,“只不过即使如此,恐怕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至少是半身不遂……”

“那样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令她苏醒过来~!”青年的眼睛一亮。

“是吗,我知道了。”中年法师点了点头,“只不过要采用魔力治疗的话,有一种稀有草药是必须的——‘翡翠铃兰’。既然你是从镇外来的,应该明白在冬季是不可能有商队的吧?不过……”他说着苦笑了一下,“即使是在春夏季节,要搞到这种与黄金等价的药材恐怕也非常困难。”

“但是我们可以自己去采。”听者明白了对话的深层含义。

“虽然那是个相当糟糕的选择,不过这也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了。”多伊鲁走到窗旁,指着遥远的北方,“作为一种蕴涵有强大魔力的植物,翡翠铃兰只生长在奥术气息浓密的地区,而且一定要是低温才行——四十公里外的银月城废墟恰好符合所有条件。那里一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银月城?你是说卡那多斯法师议会的所在地,被称为‘魔法之都’的那个城市吗?”尽管失去了记忆,不过罗兰的地理知识显然还在,“我明白了,这就去和高阶法师们交涉……等等……”他点头点到一半,突然露出迷惑的神情,“你刚才是说‘银月城废墟’?”

“和温菲尔德学院一样,银月城最后也被自身膨胀的魔力和野心毁灭了。事实上,马努林镇里的大部分居民都是那次大灾难的见证者和幸存者。”中年法师叹了口气,“不过这是几年前发生的事,再加上法师议会的新首脑摩提达尔封锁了全部消息,所以几乎没有普通人知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那片土地上依然燃烧着熊熊的奥术火焰,这滋养了无数怪物,从最低级的使魔到无坚不摧的水晶魔像,以及更可怕的某些存在……”多伊鲁凝视着青年水色的瞳孔,似乎要审视其中是否隐藏着哪怕一丝动摇,“知道这次灾变的少数人中不乏力量强大而又心怀不轨的家伙,但即使是他们也全都有去无回。”

“换句话说,是很棘手的地方。”青年的神情依然十分平静,似乎把对方的警告当成了耳边风,“那无所谓,我马上就出发,在那之前先告诉我必须注意的事项吧。”

“现、现在就出发?”由于回答大大出乎意料,口才出众的法师顿时也有些语无伦次,“可是你应该好几天都没休息过了。”

“那也无所谓。”神秘的旅行者淡漠地说。

“我明白了。”多伊鲁象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就让我的同伴随你一起去吧,多几个帮手总比一个人强。”

这个决定所蕴涵的诚恳语气让罗兰犹豫了好一会,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

“先别急着拒绝。”法师摆摆手,“虽然我不明白你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我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战斗。一个草药学和魔力探测的外行人是很难在城市的巨大废墟中找到翡翠铃兰的,何况如果不在采摘下来的时候进行专业处理,那些娇贵的药材便会很快枯萎,变得毫无用处。”

青年于是不再反驳,而是顺从地随着法师走进隔壁的房间。首先映入他瞳孔的是一名牛头人巨大的身影,以及他脑袋上高高扬起的两根长角。

“我们的药剂师,艾尔德路克。”法师介绍的同时,牛头人友善地和罗兰握了握手,“作为一名撒满法师,他在战斗中可以使用自然法术,那是与奥术、神术迥异的力量,很值得信赖。”

“他是剑客奇达夫,”正在磨剑的青年停下工作,然后微笑着站起身。他看起来只比罗兰大一两岁,棕色的卷发,眼角有一条醒目的刀伤。

“我是厄丝妮,游侠。”不等医生介绍,最后一人便主动回答,“真没想到多伊鲁你居然会答应别人的请求,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漂亮的女性一边讽刺着法师一边上下打量着金发青年。

“身为医生,我可不能见死不救。”法师不以为意地回答,然后转身面对罗兰,“对了,我是多伊鲁,虽然以前是法师,不过银月城灾变以后就放弃了。现在的我只想用奥术救死扶伤而已。你也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是罗兰,罗兰斯特莱夫。”青年慎重地向四人行了个礼。

第三部 诞生 第二十章 伤痕

(2)

当罗兰丢掉生锈的矮人双面斧,将担架拆开,取出霜恸的时候,武器的巨大尺寸令在场者全都吃了一惊。事实上,同样身为剑士的奇达夫很怀疑对方究竟能否举得起这柄将近一人高的重剑。

不过直到出发后,三名老练的冒险者才发现,对方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夸张——这个两眼血丝,满脸疲惫的家伙居然能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内走完了四十多公里积雪的山地,而且身上还背着那柄光是看上去就觉得很重的大剑。

“真不知道他的身体是什么做的……”看着青年在前方狂奔的背影,就连最擅长野外跋涉的牛头撒满也禁不住感叹起来。

“爱情的力量,这一定是爱情的力量啦。”漂亮的女游侠调侃地说,同时斜过眼瞟了瞟老搭档之中唯一满头大汗的战士,“不象这个没用的笨蛋,一边怀疑别人的武器是玩具,一边自己还在喘个不停。”

对于这句一针见血的批评,奇达夫只能以愤怒的眼神作为回应——因为战士的全身重铠已经压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到了~!”前行者的话语远远地传进三人的耳畔,罗兰一边说着一边停下脚步。从这里开始,冬季弥漫的飞雪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侧,青年的脚下已是断裂的大块石砖。虽然阳光普照,但每个人都可以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寒意透入后颈,就好象全身浸透在冰水里一般。

一座巨大的门楼巍峨地耸立在石道的前方,尽管几年前的大灾变并没有令坚固的建筑崩塌,但裸露在外的基石却已开始腐蚀变黑,像是一张等待着将血肉化为骷髅的大口。而在这张阴森巨口之后,就是曾经被喻为“魔法之都”的银月城。

“从这里开始我们必须小心行事了。”厄丝妮走到新同伴身旁,“我可以感觉得到,魔力最浓密的地方应当是在法师之塔附近,先到那里去看一看。”她用手指向远方一座样子奇怪的塔型建筑。另外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跟着游侠走向门楼。

踏过一片片泛白的砖石,灰暗的街道也缓慢地展现在了冒险者们眼前。偌大的城区中几乎没有一栋保存完整的建筑,到处都可以看到崩解的碎石以及爆炸的焦痕。更让人觉得胆寒的则是建筑群中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陨石坑,这些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洞好象是通往幽界的深渊,稍一走近就有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就象是废弃的战场一样……罗兰皱起眉头环顾包围着自己的这座寂静无声的城市。或许从原因上来讲,银月城的毁灭和几百年前温菲尔德学院的灾难相同,但这些触目惊心的废墟却令青年无法不想起月之都的惨状。

……简直一模一样。虽然在程度上不如美露基狄克的冲击波那么疯狂,不过这种类似于地毯轰炸的毁灭方式,大概也是某个领域主宰的杰作吧?

“真讨厌,居然刚进城就遇到了埋伏。”厄丝妮的声音将金发剑士从短暂的思考中拉回现实,负责侦察的游侠显然有些不太高兴,“那条街上有七只巨蜘蛛。四只黑色茸毛的应当是‘猎食者’,还有两只四米长的大家伙,‘纺织者’,最后一个更棘手,是‘魔影’。”

“魔影?”罗兰抬起头。

“那个不是普通的巨蜘蛛,事实上它是一种来自扭曲虚空的蜘蛛形恶魔。”艾尔德路克耐心地解释,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这年头怪物居然会和魔物联手。厄丝妮,我们能不能绕路走?”

游侠耸了耸肩:“或许有别的路,但是如果这么做的话……”她说着望了罗兰一眼。

“会浪费很多时间。”青年明白了过来。

“而且在离开的时候,我们大概还是会走上相同的道路。既然麻烦躲不过,最好的选择就是杀过去~!”奇达夫补充道,眼神中带着战前的兴奋。

既然四人都没有异议,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如何应付那些将废墟当成猎场的巨蜘蛛了。在以四对七的情况下,游侠制定的战术是首先用远程武器将蜘蛛全都引出来,随后依靠萨满的自然法术缠住它们,借此机会缩小双方数量上的差距,再通过白刃战解决剩余的对手。

“那只魔影你对付得了吗?”奇达夫小心翼翼地调整语气,他一边说一边关注着罗兰的反应,“当然并不是怀疑你的实力,只不过毕竟我们还没有一同实战过。所以不妨趁这个机会磨合一下。”

“恩,可以应付得了。”对方简洁地回答。

“别担心,在解决掉其他蜘蛛后,我会来支援你的。”棕色头发的剑士笑了笑,将对方的寡言理解为探索未知区域时的紧张。

“其他都没关系,我只想早点结束战斗……”罗兰下意识地握紧霜恸的剑柄,“必须尽快找到翡翠铃兰,不能在这种地方耽搁。”

“当然。”牛头人的建议和他的身形一样沉稳,“不过你可千万别贸然进攻。”

游侠检查完手中的弓箭和腰间雪亮的匕首,然后满意地将闪耀着魔法之光的利矢搭上弦:“那么,动手吧。”

打破沉默的第一支箭是厄丝妮射出的,可是接下来的进程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那柄流泻着寒冷气息的巨剑强横地将整场战斗压缩到了短短的几分钟内。

在投掷出手中的飞斧后,罗兰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霜恸带起的旋风在一瞬间就将最前面的两只黑色蜘蛛剁开了,剑锋流畅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接着斩下另外一对 “猎食者”的小脑袋。

趁着金发剑士对付小型黑色蜘蛛的时候,两只身长超过四米的“纺织者”已狡诈地将他围在了中间,双双扬起锋利的前肢前后夹攻。

然而,对于被包围者来说,这阵看似暴风骤雨的攻击其实和静止的画面没什么区别。罗兰轻松地闪开蜘蛛的全部突刺,随后在它们圆鼓的腹部各撕出一条巨大的伤口,混合着腥臭气味的绿色血液像泉水般从涌了出来,怪物立即倒在了地上。

目睹同伴阵亡,来自扭曲虚空的魔影蛛顿时发出愤怒的嘶鸣,密密的眼珠里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它突然抬起身体,对着空中猛地喷出一阵乳白色的粘稠液体——蛛网术。

这些绕指成丝的玩意不仅会让行动受到阻碍,而且更有可能缠住武器,使得利刃失去锋芒,令剑势遭到束缚。再加上魔影蛛编织的细丝中带有剧烈的毒性,因而对于选择近身战斗的剑客们来说极为头疼。

但若要蛛网术发挥作用,还得有一个前提——蜘蛛丝必须缠得住目标才行,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霜恸显然不在此列。

大剑带出的亮丽剑痕在蛛丝还未落地前就将它们全都斩断了。下一瞬间,罗兰已以无法想象的迅捷闪身到最后一个敌人面前,接着利索地挥出一击。

魔影蛛试着以四条前肢格挡,但结果并没有什么区别——霜恸根本无视它的防御,将那四条黑色的蜘蛛脚连同这个可怜恶魔的脑袋,以及脑袋中藏着的那颗恶魔之心一齐斩成了两半。

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倒不如用屠杀来形容更贴切些。而且还是一场相当高效的屠杀。

至于另外三位老练而体贴的冒险者,除了站在战斗初始的位置目瞪口呆地观战外,根本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魔影蛛早已化为了一片灰烬,随着冬季的冷风消失在了空气里。

“你、你真的是人类吗?”艾尔德路克语无伦次地问。这句话从牛头人口中说出,显得非常可笑,可游侠和剑客却笑不出来,因为他们也的的确确、认认真真地想要这么问那个使用巨大双手剑的神秘剑士。

根本没有任何难度……对了,这才是属于普通人的战斗吧?望向表情惊异的三位新同伴,罗兰顿时醒悟了过来。炎龙美露基狄克,魔王阿拉斯托尔,云耀的使用者们,还有龙族和死亡骑士,那些强大的存在与眼前这个属于普通人的世界并没有任何交集。

作为云耀的入门级掌握者,在这种地方我大概是所向披靡了。青年的视线扫过身后横七竖八的怪物尸体,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但是这种强大根本毫无意义,因为她所在的世界并非普通人的世界。

因为诗帆需要面对的,从来都是那些传说中的强大敌人。

“其实即使无法出去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吧?至少这里很容易生存,没有美露基狄克那样强大的存在。那些想要毁灭伊修托利之终末的人也不可能追到地下来。”女孩清秀的脸庞在一瞬间占据了罗兰的脑海。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在地底深处女孩想要表达的真正感情。

诗帆并不是喜欢黑暗地域,也并不是害怕追击自己的敌人,更不是想要逃避身为星之子的宿命。

那句话的含义其实很单纯——“我想要回到平凡人的生活中去。”

原以为自己是在鼓励她,原来其实却是残忍无情地说教吗?我还真是个差劲的男人。罗兰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扭起一个自嘲的笑容。

“罗兰?”游侠带着担心的话语传进他的耳中,“你没事吧?”厄丝妮已经走到了青年身前,此刻正直直地盯着他看,似乎要从那个笑容中看出些什么秘密来。

“不,没什么,一时走神了。”金发青年恢复了往常的神态,连忙回答,“很抱歉,其实我并不是想要隐瞒实力什么的,只不过有些事情通过实战更能解释清楚……所以……”

“实在是太厉害了~!”奇达夫的咆哮声打断了他的解释,战士猛跑过来,一把捏住对方的肩膀,“你简直就是怪物啊,不,是专吃怪物的怪物才对~!”

“……谢谢。”罗兰相信这是对方独特的赞赏方式。

“这种剑术究竟是什么?”棕发战士两眼放光地追问。

“是由皇帝雅加西所创造的,一种名为‘云耀’的集中技巧。”青年耐心地解释,“原理相当简单,但是正因如此掌握起来才格外困难。如果想知道的话,回去以后我可以教给你。”

“就这么说定了~!”奇达夫用力握了握青年的手,接着大笑起来,“真是的,看来这次赚到的反而是我们嘛,这就是所谓的好人有好报吧。”

“接下来的旅途大概会很平坦了。”牛头人和游侠对视一眼,然后微笑起来。

在了解到新同伴的强大力量后,队伍的前进速度顿时快了许多。银月城的废墟尚未死去,在阴暗的街道和坍塌的建筑中隐藏着形形色色的怪物和魔物,有些甚至是当年法师创造出的各色傀儡,然而在霜恸面前,这些根本不成问题,就连最坚硬的水晶魔像也挡不住金发剑士的狂攻。不到半天工夫,四名冒险者已经抵达了最初确立的目的地。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罗兰终于明白了这座塔的模样为什么会如此奇怪——它从中轴线上被分成了两半,其中一侧业已坍塌,失去屏蔽的内部因此可以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简直就好象有一柄巨剑从云端斩下,沿着正中将它劈开,连带着还在周围的建筑群里留下一道骇人的巨大深渊。

很像是炎龙美露基狄克的那一招“苍镰”,只是锋利程度上有所不及。

而在塔底部有着高大穹顶的大厅内,映入冒险者们视线的是一大片茁壮的新绿。从残留着奥术光辉的层层叠叠的叶片间,无数纤细光洁的柔茎优雅地斜挑起凝固的翡翠冠冕——那就是翡翠铃兰开放的样子。

“找到了~!”罗兰水色的瞳孔中涌起欣慰的光芒,他说着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就好象害怕那些花朵会象蝴蝶一样飞离。

“闲了这么久,也该干活了。”艾尔德路克活动了一下肩膀,开始在行囊里摸索起来。牛头人草药师很娴熟地采摘下那些深绿色、饱含着魔力汁液的成熟植物,然后生起一蓬火焰,开始用萨满独特的方式处理这些新鲜的药材。

“这里是什么地方?”奇达夫无所事事地问。由于一路上清理了所有怪物,所以负责警戒的三人此刻并不需要担心会有追击者。

“看上去好象是私人实验室一类的地方,”游侠耸了耸肩,“不过没想到会聚集这么强的魔力气息,就算变成了废墟依然很厉害啊。”

“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罗兰抬起头望向只剩下一半的塔身,“我可不可以上去看一下?”

“当然没问题。”这句话令厄丝妮笑了起来,“法师们一般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布置陷阱,万一真有什么魔物,我想你也一定能轻易取胜吧。”

“那就拜托了。”青年点了点头,友善地拍拍牛头人的肩膀,然后走上破碎的旋转楼梯。

高塔的第二层已经被彻底破坏了,就连楼梯也崩塌成数段。青年只能从废墟上攀爬到第三层,这里是一个类似于书房的地方,两列精致的红木书架前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地上则铺着昂贵的深色地毯。尽管曝晒令整个房间面目全非,不过稍微留心下就可以发现,书房的主人一定相当有地位。

在目睹那些品位极高的陈设后,失去记忆的黑暗之鹰对这座塔的主人产生了些许兴趣,他轻巧地掠过碎石和断木,想要从剩余的东西中找出些什么。然而下一刻,书桌上的一件魔法物品却让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那是一颗布满裂纹的水晶球,尽管早已失去了维持运做的力量,但在灾难发生的时候,水晶球却忠实地将最后一瞬的景象记录了下来,不仅保留至今,还将它深深地烙入罗兰冻结的双眸之中。

“喂,奇达夫,”当金发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三楼时,游侠开始问,“你觉得他究竟是什么人?”

“说罗兰吗?虽然很不甘心,可那家伙的剑术高出我太多了——两天一夜不睡觉,几乎达到疲劳的极限,就那样还能轻松秒杀‘魔影’。”剑士一边思索一边揉着自己的棕色卷发,“想要从剑技这方面来判断根本就不可能。但是……”

“但是?”

“我倒觉得他很符合人们对那位赫赫有名的‘黄金狮子’的描述。”过了一刻,奇达夫认真的回答,“里德尔帝国第三王子艾伦特恰好是使用双手大剑且拥有一头金发的战士,年龄和举止上也都很接近。”

“可是黄金狮子不是死了吗?里德尔的讣告都发到整个大陆上了,别说是大城市,就连马努林这种边境地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埋头熏制草药的牛头人忍不住插了一句,“法师议会的三名议员妄图操纵王室,所以在大法师塔上布置下陷阱,当摩提达尔和白凤将军赶来时,黄金狮子已经被烤成焦碳了。‘在对方残忍的轮番进攻下,第三王子的遗体面目全非’,讣告上是这么形容的。”

“正是因为烤成了焦碳所以才更方便吧?这回可好,就算是里德尔国王也认不出那块黑炭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了。”厄丝妮神情淡漠地耸了耸肩,“说起来,最后的胜利者反而是摩提达尔和泽菲利斯,一个掌握了宫廷,一个掌握了军权,这挺可疑的。”

“可疑也没有用啊,我们又没有证据。何况谁会来在乎老百姓的想法?”奇达夫懒洋洋地摩挲着剑柄,“总之你就别操心了,冒险者要面对的是怪物和魔物,不是政场的阴谋诡计。”

“对了对了,这样就可以解释得通了。”无视搭档的劝告,女游侠两眼放光,兴奋地继续推测,“黄金狮子艾伦特喜新厌旧,爱上了这个叫诗帆的小妖精。泽菲利斯由爱生恨,联手摩提达尔那个老不死打算将里德尔王室一锅端。最后,在三名高阶法师不顾性命的保护下,帝国第三王子终于躲过了来自旧情人的追杀,一路逃过白石山脉,最后来到这个小小的马努林镇。”

“在遇到四名默默无闻的冒险者后,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吗?”奇达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厄丝妮,你一定是入错行了,当个说说唱唱吟游诗人比在这里射箭更适合你。”

可是战士才笑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游侠的硬弓砸在了他的头上。

“谢谢你的建议,今天连一剑都来不及挥的奇达夫大人。”厄丝妮特意强调了后半句。

这回剑客只有报以苦笑:“已经说过了吧,不是我太弱,而是他太强了。”

“有这样强力的战友加入不是很好吗?”看着包里的稀有药材逐渐增加,艾尔德路克满意地叹了口气,“银月城灾变带来的各种后遗症比多伊鲁预测的还要可怕,许多怪病都需要通过魔力治疗的方式才有可能痊愈,如果有他在的话……”

“艾尔德路克,你还是趁现在把翡翠铃兰都采光比较好哦。”游侠的眼神在一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虽然罗兰是个很善良的人,不过呢,我们应该不会和他再搭档了。”

“为什么?”牛头人突然觉得今天的同伴特别难揣测。

“因为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奇达夫耸了耸肩,很罕见地同意了死对头的观点,“是不是黄金狮子并不重要,那并非阶级造成的隔阂,而是另外一种东西。”战士的语调有些向往,但也蕴涵着一丝不安,“光看挥剑时的眼神就可以明白了,对吧?”

“恩,”厄丝妮点了点头,“因为受到挫折了,所以必须休息一下。可是等到那位少女睁开眼的时候……”

“一定会飞走的。”

如果连这本里都没有提到的话,那就不可能有了。在布满灰尘与碎屑的书房里翻找好一阵后,罗兰终于得到了一条线索。

青年眼前的笔记本式样相当古旧,然而尽管五年来的风吹雨打将书房中上千册藏书全都变成了废纸,它却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模样。不仅如此,附着其上的强大魔力还会毁灭试图一窥内容的无知之徒——罗兰的手指甚至未碰到封面,细微但高热的电流便突然冒了出来,迫使他连忙后退。

如此严密的防护令不懂得奥术之理的青年觉得相当棘手,不过这也恰好可以证明另一件事——被保护的资料极为重要。

金发剑士略略思索,抽出身负的霜恸,然后以剑刃小心地挑开第一页。正如青年所料,伴随着一阵逐渐化开的蓝光,这柄由依修托利点化的武器轻易地消弭掉了遍布的魔法结界。接着,高塔主人潦草的笔迹便占满了他的视线。

“路维丝历二三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该死的~!其他高阶法师不是担任王国的军事顾问就是负责大型研究项目,但这一回给我的任务居然是‘剿灭恶魔’。这种适合肮脏冒险者的工作居然要一位最高阶的法师、一位法师议会最上层的尊贵议员去做,真是一种侮辱~!

“肯定又是摩提达尔那个老不死在后面搞鬼,波布兰这种傀儡会长应当不会胆大到来惹恼我。但目前必须忍耐,保守派现在在议会中处于劣势,如果此时轻举妄动,只会将摇摆不定的中间势力推向对手那边。

“好吧,剿灭恶魔这个任务我就接下好了。虽然失去了一次在新年亲近两大帝国王室的机会,不过没关系,如果战功卓越他们一样会把目光投过来的。对于一名智者来说,抱怨是种浪费时间的行为,将劣势转变为对自己有利的优势,那才是务实的上策。

“路维丝历二三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调遣了里德尔帝国的二千八百名步兵、两百名骑士以及手下的四十名法师前往事发地——距银月城大约两百公里的费雪丘陵——那里存在着一个幽界与现世的交汇点,但是恶魔为什么会通过界限,原因依然不明。当抵达丘陵后,我发现损失情况比报告要严重得多,有一个村庄被彻底摧毁了。从坍塌的废墟来看,这群魔物中应当存在着炎魔一类的高级恶魔,或许我应当再调遣些兵力来,这样才够安全……

“不,还是算了。万一最后找到的是魔影蛛、腐蚀蜥蜴之类货色,那改革派恐怕又可以借这个机会大做文章。三千兵力,虽然用来对付炎魔可能有些吃力,但总比被说成是懦夫要好得多。

“路维丝历二三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该死的~!十来只炎魔还有一名深渊领主~!今天的战斗惨烈异常,不过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因为最后成功地击杀了那只可怕的深渊领主。虽然恶魔的躯壳已经化为灰烬,但长达七米的三叉戟足够我好好地炫耀一阵了。

“另外,此战中有将近一千三百名士兵阵亡,我必须从附近的要塞里调遣些人过来,以便继续搜索。骑士的抚恤金可能会比较麻烦,不过没关系,反正掏腰包的是帝国。

“路维丝历二三三年十二月三十日。

“以交汇点为中心,我已派遣部队到周边地区连续搜索了五天。或许是因为停留时间过长的关系,恶魔大概都被强行遣返回幽界了,连影子都没见到。可是虽然没能找到他们,部下却带来了一个小女孩。从年龄上看大概是六、七岁的样子,一头蓬乱的黑发,双眸是罕见的绿色,手里还紧紧拽着一本奇怪的书。”

诗帆……罗兰水色的瞳孔中掠过一道闪烁的黯痕,压在书页上的霜恸轻轻颤抖,随后翻开下一页。

“她管自己叫‘诗帆’,但除了代表名字的发音以外,女孩并不懂得语言和礼节,大概是类似于传说中狼孩一类的存在。我相信她的出现并非偶然,很可能恶魔们费尽全力穿越界限就是为了找到这个女孩。尽管只是猜测,然而费雪丘陵这种环境相对严酷的地方显然不是普通孩童能活得下来的。我决定带她回银月城,对方并没有反抗,我猜应当是食物吸引了她……也有可能是想要亲近同类的本能。

“路维丝历二三四年一月七日。

“嘿,当初把我赶出银月城的时候,摩提达尔那个蠢货一定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吧。深渊领主的三叉戟果然成为了里德尔贵族近期的热门话题,我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在帝国王都的一周交际颇有收获。政场上花费了这么多时间,接下来该回归到法师的本职工作了。其实人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获得更高的地位和更强的力量,而研习法术恰巧能两者兼顾。

“路维丝历二三四年一月十二日。

“这个女孩让我大吃一惊~!她居然能将木头、金属器皿以及任何东西转变成食物~!这已经超出了炼金术可以解释的范围了……不仅如此,她还拥有其他不同的超能力,例如隔空移动物体,短距离空间移动,使用元素之力进行攻击等……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原本怀疑可能是她随身携带的那本书籍中藏有强大的力量,但现在终于可以确定,诗帆的能力完全来源于自身。那些恶魔想必也是是为此才踏进现世的吧?

“路维丝历二三四年三月九日。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发现,虽然诗帆似乎拥有许多完全无法以奥术原理解释的‘超能力’,但是它们却都可以归到同一个名字下去——里魔法。在传说中,里魔法使不需要任何咒语,光凭自己的意志便能令周围的一切发生改变,即所谓的心想事成。虽然这种唯心主义论相当可笑,可是我却不得不承认,诗帆所拥有的正是这种与唯物论相悖的力量——无数次实验证明,只要她想要那样,世界就会变成那样。

“虽说里魔法是一个禁忌,但现在女神路维丝自顾不暇,哪有空来干涉另一个大陆的事情。我应当抓住这个机会放手去做才对。

“从今天开始,将诗帆列为最重要的监控对象。

“路维丝历二三四年三月二十日。

“诗帆将会成为我攀登至法师议会顶峰的最重要棋子,如果把她当成研究对象的话,根本是一种浪费。我已经制定出了详细的计划,务必将这个罕见的里魔法使牢牢握在手中,然后借助她的力量获得一切~!

“首先要让她适应人类社会,语言学习当然是首位的。作为一名奥术的高阶应用者,我不得不承认,里魔法要远远强于魔法。但是,在如何有效的运用力量上,两者之间区别不大。所以在语言学习结束后,还要教会她一名法师应当知晓的全部知识。当然,那只是一个构思,我必须注意摩提达尔的动向,那个尖耳朵似乎有些察觉了。

“路维丝历二三四年五月二日。

“非常优秀的天赋。诗帆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语言——不是作为生存技巧,而是作为艺术。相信接下来的教育也一定能轻松达标。

“但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非常重要。人就是这么一种生物,一旦掌握了知识和力量,就会拼命想要摆脱控制。虽然诗帆现在开始逐渐信任我了,但假如某一天她不再听从命令,那一切等于是白费。不听话的棋子比没有棋子更糟糕。

“我必须让她明白一点,在银月城,在里德尔帝国乃至整个世界,她能依赖的人只有我一个~!

“路维丝历二三五年一月九日。

“从找到诗帆到今天,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多了。我亲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强大,一天比一天娴熟地运用里魔法的力量,而现在,该是使用的时候了。

“我已制定下周密的计划,这一次的目标是波布兰,虽然这家伙是个懦弱的议会长,不过作为法师倒也不能小看,以他作为诗帆暗杀的第一个目标再合适不过。今晚将会是个血色之夜。”

“路维丝历二三五年一月十日。

“一切都顺利完成,虽然诗帆回来的时候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并没有受伤。没关系,谁都需要一个适应阶段,慢慢她会习惯杀人的。昨晚的行动对于改革派,特别是摩提达尔那家伙来说是出乎意料的一击。经过长久的忍耐之后,我们终于扭转了局势~!

“明天将会启动应急机制,以选拔出临时议会长。之前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那个位置非我莫属。

“啪”的一声,罗兰一拳狠狠地砸在笔记上,魔法结界残余的能量顿时在青年的手臂上带起阵阵灼热的电流,可是他却根本不在乎。冰冷的火焰无声无息地从罗兰的瞳孔中冒出,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燃烧殆尽。

“该死的~!这个混蛋~!”女神终末的守护者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他很想就这样把这本笔记撕碎,但理智却阻止了他。

如果真的想要了解她的一切,那就应当把这本笔记看完。否则,你所接纳的永远都只会是自己想象中的幻影,而非那个真正的诗帆。一个冷酷的声音在青年的脑海中回荡起来,久久无法散去。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随后继续翻动起书页。伴随着纸张无情的摩擦声,越来越多关于“暗杀”、“抹消”、“清除”的内容出现在记叙中,甚至还有“灭族”等词汇。罗兰根本无法想象,当一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女孩被命令去杀死比她年龄更小的孩子、婴儿的时候究竟会感受到什么。

但他很清楚,即使是对于一名心智成熟的战士来说,浓重的血的味道依然会令杀戮者的心灵彻底干涸。

“伊修托利历○二年四月四日。

“这一回非常不对劲,诗帆居然违反了我的命令~!她放跑了吉曼家族的三个孩子~!虽然负责善后的部下将这几个漏网之鱼全都杀了,但从长远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必须得到解决。必须将一切可能的反叛全都扼杀在萌芽阶段,诗帆只能死心塌地地为我服务,并且严格执行每一个命令。

“伊修托利历○二年七月十七日。

“诗帆的表现越来越奇怪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取得了珍贵的宝物‘投影紫炎石’,即使再强大的魔法屏障也无法阻止它的窥探。用这个来进行监视即可。

“伊修托利历○二年七月十九日。

“原来如此……是这个家伙吗。白天带诗帆出去逛街,晚上还拉她散步,天哪~!难道他爱上这个才十岁的小女孩了?真是难以理解~!虽然我也不得不承认诗帆将来必定会是个美人,不过他毕竟是我的得意门生之一,应当清楚棋子无论多么美丽,依然无法逃脱出杀戮的命运。

“现在正是改革派与保守派斗争的紧要关头,我打算派遣诗帆去干掉摩提达尔,那个老不死的魔力相当惊人,而且他的身后似乎还有一个更为强大的势力。在这种关键时刻岂能出错~!

“这种行为只会令原本锋利的剑生锈~!我是不会允许的。

“伊修托利历○二年七月三十日。

“由于劝说失败的关系,我不得不杀了他。

“真是遗憾呢,费雷尔多。原本你或许可以成为我的继承者,从此平步青云,站在权力与魔力的顶峰,但现在却因为不必要的浪漫而送了命,太可惜了。

费雷尔多~!?那只火凤凰的名字~!?罗兰突然在一瞬间醒悟过来。他匆匆茫茫地翻动着笔记剩余的部分,很快就到了最后一页。

“伊修托利历○二年八月七日。

“诗帆似乎已经察觉到费雷尔多的死亡了,想要骗过这个聪明的女孩不太可能,何况她还拥有里魔法的力量。但这并不是关键,接下来如何安抚才是最重要的,我必须重新掌握住她的心,让她明白只有依靠我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高塔之主的笔记到此便无下文。但罗兰却很清楚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颗失去作用的投影紫炎石已经说明了结局。

安抚失败,然后诗帆毁灭了一切。

青年抬起头,再次无言地凝视着桌上破碎的晶体。在它冻结的心脏里,清晰地印刻出了女神之终末发狂时的姿态,简直就好象是……那个不顾一切、只想到要报复残酷现实的黑暗之鹰。

第三部 诞生 第二十一章 螺旋的阶梯

“那家伙该不会踩中魔法陷阱,变成石像了吧?”厄丝妮有些不安地问,奇达夫迷惑地耸了耸肩。正当游侠打算上塔去一看究竟的时候,罗兰恰好从废墟中走了出来,一脸倦容。

“动作真慢~!连草药都全部制作完成,现在就等你一个了。”游侠不满地皱起眉头,“真是的,就算剑技再怎么好也不该长时间单独行动啊。”

“因为在搜寻线索,所以耽搁了一会。”青年略带歉意地回答,随后转身看着被一分为二的残破塔身,“不过总算是弄清楚了,高塔的主人应当就是法师议会的前任领袖。”

“原来如此,难怪即使成了废墟,这里聚居的魔力依然相当惊人。”厄丝妮的语调中无法抑制地掺进了些许轻蔑的成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卡诺萨大人的宅邸呢。”

“卡诺萨……吗?”青年缓缓重复了一遍那个陌生的字眼,舌上的音节显得很空洞,但是对于诗帆来说那个名字一定沉重异常。

“卡诺萨是个非常优秀的法师,无论是在法术研究还是政场上都能游走有余,如果不是死在这场灾难中,摩提达尔大概至今都没办法压制他的势力。”游侠耸了耸肩,“不过那家伙的个性也相当残忍,据说为了成为法师议会首脑,他还勾结了巴马丁的神秘影舞者以暗杀政敌。当然流言虽广,毕竟只是流言罢了。”

并不是什么影舞者,而是诗帆做的……所以才会那么干净利落,因为那家伙无情地将祈祷术用在了杀戮上。罗兰下意识地捏紧拳头。只不过在这里再怎么不甘也只是徒劳,时间不会倒流,现在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她,而非陷落在残破的过去里。

想到这里,金发剑士的眼中流转过一线明亮的火焰,他抬起头一改刚才疲倦的口吻,以坚定的语调说道:“走吧,我想快一点回到诗帆那里去。”

究竟沉睡了多久?

究竟等待了多久?

一定是很久很久的时间吧?但最后,少女眼前终于射来一丝光亮。

借着微弱的亮光,诗帆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干裂的大地贪婪地吸吮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水分,荒凉的风卷起大片黄土,在半空中绕着圈子。但夺走女孩视线的却是那些书架——对了,成百上千座残破的书架正林立在这块贫瘠之地,扭曲的身躯斜斜插向天空,就好象是巨人的墓碑。

正是它们,遮去了照向大地的阳光。

“如果不能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绘卷的话,那一切就都结束了。”一个冰冷的声音穿过覆着薄墨的天空,印刻进观望者的心中。

我不要结束~!

少女于是急匆匆地跑进这比墓地更寂静的露天图书馆,想要从群山般连绵的书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本书。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虽然每一滴的分量都很少,但是流速却比搜寻者的脚步要快得多。太阳悄无声息地攀升到了天穹的顶端,然后又以无情的速度朝下坠落,很快地,从群峰罅隙间筛落进来的光线就变得越来越黯淡,仿佛风中的残烛。

如果再不快一些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即使全身疲惫到无法抑制地颤抖,即使手脚仿佛枯萎般疼痛,即使胸口如同即将爆炸一样灼热,黑发少女依然强迫自己加快奔跑的速度,不停地重复着翻找的动作。

就在夕阳即将被黑沉沉的大地吸入前,那本小小的、薄薄的绘卷终于映进了寻找者焦急的瞳孔。尽管它被夹在一大堆覆满灰尘的古籍中,可是少女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没有人会连自己都不认识吧。

“找到了~!”诗帆松了口气,伸手取出绘卷。

然而,当女孩期待地翻开扉页之时,嘴角的微笑却在一瞬间完全冻结了。

那个声音……骗了我吗?

少女面无表情地合上了书,抬起头绝望地凝视天空。冰凉而潮湿的雾气开始从林立如墓碑的书架间流出来,悄无声息的占领了荒芜的大地,给它们挂上一层无法撕裂的灰色薄纱。透过这层薄纱,夕阳最后一次无力地从她眼前抚过,然后就落入大地尽头的囚笼中,再也看不见了。

原来,即使找到了书还是没有用。努力到现在,全部都只是徒劳而已。从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结局已经注定,永远无法改变。

一切已经结束了。

“不要~!”诗帆睁开眼,猛地用力想要从床上坐起身。

伴随着剧烈起伏的动作,从背上突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少女忍不住呻吟起来。与此同时,一双有力的手连忙将她强行按回了床上。

“不要随便乱动,伤口会裂开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接着,金发男子焦虑的眼神和少女的视线融会在了一起。

“罗兰?”迷糊了好几秒,诗帆才反应过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总之千万不要再乱动了。”尽管目前两人之间的姿势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但是罗兰已经顾不得暧昧不暧昧了,一连串说明从他的嘴里脱口而出,“听好,现在你背上有一条很长的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到腰部,平均深度超过六厘米。虽然恢复了意识,但是下半身恐怕已经瘫痪了,而且如果随意挪动上半身,刚刚愈合的伤口就会再次迸裂,到时候的大出血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在唯一的做法就是使用祈祷术来彻底治疗,你能做得到吧?”

青年的瞳孔里尽是不安。

一开始多伊鲁就已经判断没有彻底痊愈的可能,罗兰之所以不惜一切地让诗帆恢复意识,就是指望她通过祈祷术进行自我治疗。如果现在的答案为否……那么才刚过花季的少女恐怕就得在轮椅上度过下半生了。

为什么现实会如此不公?一想到这一点,罗兰就觉得心口刺痛。

“恩,虽然对于生命之力的掌握还不是很纯熟,但这种程度的伤口没问题。”诗帆理所当然地回答,青年于是满意地叹了口气。

“不过你能不能先把手放开?”女孩加了一句。

“啊?当、当然~!”刚才还气势逼人的罗兰连忙缩回手,恢复成平常那个冷静的剑士。

在祈祷士意志的呼唤下,从幽界产生的金色光芒柔和地覆盖住了她娇小的身躯,象水流般在全身上下游走着。黑发碧眼的少女精确地操纵自身肉体的解离与重组——让坏死的神经与组织分解为四大元素,让生命之力重新构成新的躯壳,最后安定寄宿其中的灵魂。

但是,她的注意力其实却全都被身旁的守护者吸引住了——那个人,伤得也很重。

没有一处外伤,这说明罗兰获得了全部的胜利,但祈祷术却令女孩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压抑的痛苦:肌肉有相当程度的拉伤,恐怕现在连抬一抬都很艰难;由于承受了巨大加速度的关系,水色的漂亮瞳孔此刻一片浑浊,过几年就会彻底失明;同样的原因令耳膜迸裂,听觉大概已经大大减弱;隐藏在这些之下的神经也是一样,持续不停地战斗令它们过早地衰竭乃至烧毁了。

简直就好象严重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我昏迷的时候他究竟干了些什么?

“我睡了多久?”诗帆绕着圈问。

“六天。”

“那些恶魔呢?”女孩又问。

“已经全部被赶回幽界去了。”对方简洁地回答,然后补充一句,“不用担心,沾到你血液的那只也被我彻底摧毁了,洒在地上的鲜血同样经过恰当处理。总之,不会让任何人利用属于你的力量的。”他说着淡淡地笑了笑。

“现在……是在地表的镇子里吧?”诗帆歪着头环顾四周。

“当然。”罗兰点点头,“这样没问题吗?你现在最好集中心思治疗,要问问题的话,过一会……”

“外行人不要在这里指手画脚好不好?”女孩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接着从被窝里伸出白皙的手臂,“把手给我。”

“怎么了?”青年奇怪地握住女孩。正当他迷惑的时候,那股金色的水流却流淌过两人牵着的手,蔓延到了罗兰的全身。

“这样就行了。”诗帆淡淡的回答了一句。

并没有解释什么,也不需要解释什么。那一刻,两人只是手牵着手,静静地品位来之不易的和平时光。对于无法逃脱战斗的女神终末来说,这段时间或许很短暂,也许明天便会如玻璃般碎裂,但是即使如此……

……依然值得珍惜。

“太了不起了~!居然能彻底痊愈~!”一向斯文的中年法师,此刻也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抱歉,我并不是说无法痊愈才好……但是,这种程度的治疗实在是太了不起了~!果然大大超越了凡人能达到的程度啊。”

“如果恢复不了意识的话,再怎么厉害也没用吧。”罗兰的目光望向另外三人。冒险者们还是老样子,奇达夫好象有永远都磨不完的剑,牛头人依然在制作草药,而厄丝妮也依然无所事事。

“谢谢多伊鲁的魔力治疗,也要感谢厄丝妮,奇达夫还有艾尔德路克。”诗帆乖巧地提起新衣服的裙角,行了个优雅的礼。

“哎哎,幸福的结局哦。”游侠对罗兰眨了眨眼睛。

一旁,奇达夫的眼神中却多了几份哀怨和敌意——事实上,任何正常男人在看到穿着可爱裙装的诗帆后,恐怕都会无可抑制地产生对罗兰的刻骨恨意吧?

这小子……太幸运了~!棕发剑士磨剑的手劲又加了几分。

“不过的确是相当强大的力量啊,不仅能够治疗外伤,同时也能治疗罗兰战斗产生的后遗症。”牛头人感慨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伊修托利牧师的力量吗……属于神的力量……”

“伊修托利的牧师”,这是罗兰考虑到诗帆、银月城还有马努林镇三者之间的关系后,为了掩饰女孩的真实而说出的谎言——毕竟,完全治疗重伤的事实是根本无法掩盖的,所以也只能在其他方面耍手段了。原本青年以为诗帆会拒绝接受这个身份,但后来才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女孩很爽快地就答应撒谎,假装成为自己的牧师。

“事实上,我在和艾尔德路克商量过后,无论如何也想请你们帮一个忙。”多伊鲁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你们能否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用神术治疗马努林镇的居民?”

罗兰的心在一瞬间沉了沉。

“我想诗帆小姐也大致知道一些了吧?”医生说着,热切地望向女孩,“这个镇子的居民都是银月城灾变时的幸存者,虽然逃过一劫,但是后遗症却很难根除。即使使用魔力治疗疗效也不显著,但我想如果是神术的话应该能彻底痊愈……至少,我希望能试上一试~!”

该怎么做?青年瞥了一眼那个纤细的背影。虽然那么做非常自私无情,但是他早已决定,只将诗帆一人放在优先位置,至于其他并不重要。

不想任何人揭开业已封印的创伤,所以……必须拒绝。

“恩。”女孩的声音将罗兰拉回现实,“我愿意留下来帮助他们。”

“诗帆?”对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只不过有个小小的要求。”黑发少女却并不理睬同伴的疑惑,“希望你们以及那些接受治疗的人们,不要向镇子以外透露我和罗兰的信息,可以吗?因为……”她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当然,这点我们明白,总之是希望不受打扰地旅行对吧?”中年法师严肃地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三位也一同点了点头,“既然当初就决定帮助你们,保密方面也绝对不会含糊的。至于居民方面请不必担心,交给我来处理吧。”

“那就没问题了。”诗帆露出浅浅的笑容。

但是……在那笑容之下,她的心是否在颤抖?罗兰担心地看着微笑的女孩,却不知该如何发问。

“伊修托利的牧师”,无论对于谁来说,这都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事实上和其他女神相比,伊修托利本身就是神秘的象征。将天穹染成七彩的极光虽然璀璨得动人心魄,烙印于历法书中的名字虽然包含着无上威严,但那些仅仅只能证明女神的存在,却并不能勾勒出她的真正形象。

没有人知道伊修托利究竟是怎样的神灵,因为她从未宣扬过教义,也从未降下过神旨。不,或许对于这位从冰天雪地中诞生的女神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引导凡人的理由。

除了约束世界的历法以外,伊修托利在现世的唯一代言人只有死亡骑士——显而易见,掌握死亡之力的亡灵和掌握生命之力的圣职者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所以喽,诗帆大概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名牧师吧?”游侠推测着,转头望向牛头人,“自然法术能做到那种程度吗?”

“无论是自然法术还是奥术都不可能达到那个程度。”艾尔德路克老老实实地回答,“而且,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位小姑娘的力量相当强大。二十多年前我曾在洛伦丹大陆遇到过路维丝的高阶牧师,即使是那个傲慢的家伙也不可能达成这么完美的治疗。”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厄丝妮咂了咂嘴,“伊修托利牧师和无名剑士的神秘组合……”

“怎么?我们的三流吟游诗人又想到些什么了?”奇达夫不怀好意地问。

“没什么,只不过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胆敢……追逐……女神的代言人。”尽管罗兰一行在隔壁的治疗室,游侠的话语依然相当谨慎,“而且,有什么人能比罗兰还要强大,甚至可以在战斗中重伤他最重视的保护对象?”

过了好一会,战士才艰难地耸了耸肩:“不知道,光是‘云耀’这种技巧已经超越了我能想象的范围,何况能战胜‘云耀’的家伙?”

“万一他们追到马努林镇来的话……”厄丝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几乎与此同时她立刻紧紧地闭上嘴。但事实上,谁都很清楚后半句意味着什么。

一旦这里成为战场,恐怕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手无寸铁的村民们了。但在那种无法想象的力量面前,即使是拥有武器的自己,又做得了什么呢?

原本轻松的聊天氛围在瞬间沉重起来,寂静充满了整个房间。正当牛头人绞尽脑汁想要缓解一下气氛的时候,开门的声音为冻结的气氛解了围。

“今天的治疗就到此为止,两位也差不多该休息了。”多伊鲁满面春色地说着,和身后的两名冒险者一同走进房间。

“我只是旁观而已,并没有帮上什么忙。”罗兰的目光停留在娇小的同伴身上,“倒是诗帆,累了吗?”

“这种强度不会有问题的。”黑发少女摇了摇头,接着突然拉住罗兰的手,“只不过精神上有些倦了,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好。”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提出这种要求,青年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神奇治疗已经持续了三天,因此马努林镇上的老老少少们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位女神的可爱代言人。但今天不同,当罗兰与诗帆在黄昏的街道上散步的时候,擦肩而过的居民根本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空洞的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穿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不受打扰地笔直前进,很快就将马努林镇甩在了身后。当连了望塔也被茂密的松树林遮去时,女孩终于停下脚步。

“怎样,很厉害吧?就好象变成隐身人一样了。”诗帆仰起头,问旅伴。

“那个是意识扭曲吗?”罗兰想起了不久前阿尔萨斯的惨败,从战士的立场来看禁不住有些心寒。

“恩,但是我最高的程度也只有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已,象黎瑟那样是不可能的。”女孩低声解释,“而且持续的时间相当短暂,否则的话,依靠这种技巧就能轻松地穿越敌人的包围圈了。”

“比想象的还要快,对方并非泛泛之辈。”青年皱了皱眉,声音中并没有惊讶——敌人总是会出现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为什么要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至少应当告别一下。”

“罗兰,就这样丢掉那柄精王剑会不会有问题?”诗帆很罕见地岔开话题。

“‘绯莲’吗?”罗兰愣了一下,然后默许了对方的答非所问,“没关系,落在凡人手里要比被魔王拿到安全得多了。”

“那么,走吧。”黑发少女于是点点头,干脆地结束对话。

冬季清冷的月光笼罩下,黑色的御风马载着两人在林间飞驰。这一回,驾御坐骑的并非擅长马术的青年,而是他身前的祈祷士。尽管行动路线和前一次并不相同,罗兰却很清楚诗帆的目的地——

银月城,封印着她记忆的坟墓。

为什么会想要去哪里?失去记忆的黑暗之鹰觉得难以理解,但是他并没有理由阻止对方。

“这里会是个不错的战场。”当奔驰的马匹越过被腐蚀的凯旋门后,诗帆低低地说了一句,接着勒住坐骑,跳下马。周围的景色于是不再流逝,夜下的废墟整个呈现在面前,一望无际的黑色剪影就好象要将两人吸入一般,蕴涵着诡异的魔性。

“前几天,罗兰就是来这里采摘翡翠铃兰的吧?”女孩问。

青年无言地点了点头。

“黎瑟告诉我,命运是连神都无法琢磨的东西,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走了一圈,最后居然会再次回到当初的起点。”她淡淡地开始叙述,“在来到银月城之前,我一直象野兽般生活着,是这座城市以及它的管理者赋予了我智慧、力量以及感情。但是……也正是这座城市,夺走了我当时唯一信赖的人。”

于是,伴随着那悦耳的声音,罗兰从废墟中寻到的伤痕再一次被掀开了。

暗杀。

不着痕迹地暗杀。

精确完美地暗杀以及伪造现场。

卡诺萨是残忍无情的法师,所以记叙得理所当然地冷淡,然而此时此刻,女孩的叙述居然比法师夹杂着不安与猜疑的日记还要冷淡,那种简洁明了、对于所有的事都只是一带而过的风格,简直就好象是在背诵课本一样。

“费雷尔多在的时候会觉得不用担心什么,只是他再也不能来看我了。所以……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诗帆顿了顿,观察身后骑士的表情,“开始只是想摧毁法师塔,但最后却失去了控制——或许是由于仇恨心理太过强烈的关系,敏感的祈祷术反过来吞噬了我的意志——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城市已经毁灭了。”

“后来呢?”发问者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后来遇到了黎瑟,找到了可以住的地方,可以说话和信任的人,还明白了一些道理。”女孩的目光定格在远处那座残余一半的高塔上,“只不过……”

“治疗马努林镇的居民仅仅是因为我有那个能力,并不是为了‘赎罪’之类的理由。”她突然特意这么强调。

“我不打算借这种行为来欺骗自己,已经造成的创伤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诗帆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后悔,“而且,如果觉得懊悔的话,就等于是否定了费雷尔多以及我自己的努力。即使造下再大的罪孽也没有关系,我已经决定无论怎样都要尽力生存下去,这样才不会输给这个召唤我的世界。”

罗兰张了张嘴,试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原本能言擅辩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她和为了仇恨而想要毁灭一切的黑暗之鹰很相似。但其实是不同的,会觉得相似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是被抹消过去的一张白纸吧?

绝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因为少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

下一刻,女孩的话语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诗帆柔软的身体突然绷紧起来:“敌人来了。”

她的眼神恢复了往昔的冰冷,这是进入战斗的表情,祈祷士迅速拉开两手之间的沙盘,借着月光审视整个银月城的微缩模型。

对,首先必须要活下去才行。罗兰让视线越过女孩的肩头,映入瞳孔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这么多正规军~!”

里德尔帝国的骑士团已经在周围布设下层层叠叠的防御,不仅将整个废墟包围得滴水不漏,而且显然还在持续增兵。

“下午两点的时候才发现两队斥候,没想到现在居然这么多。”诗帆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后悔,似乎是在说“如果当时立即离开就好了”。

但老练的战术指挥官却在这时发现,对方并没有采取人海战术的意思,包围圈在完成后没有任何收缩的趋势,只有三个小点朝着目标飞奔而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已经到了接近沙盘中心的位置。

为了避免被祈祷术大面积杀伤而采取的精英战吗?罗兰猜测。这样也好,至少可以省去很多麻烦。终末的守护者于是利索地抽出身后所负的双手大剑,月光洗沥的冰冷锋芒直指向街道对面。

首先跳进战士视线的是那个优雅精致的噩梦——泽菲利斯。在与诗帆的力量同调后,罗兰可以确信,借助祈祷术而生的云耀已经完全超越了对方的水准。然而即使如此,在看到那婀娜多姿的身影时,他的胸口依然无法抑制地窒息了一下。

只不过这一回,眼前的女剑士并没有腾腾的杀气。相反,在距离猎物将近五十米远的地方她就停下了脚步,与另一名身型矫健的黑衣盗贼并肩而立。

接着,手持圣十字剑的高大男人踏着夜幕的寒流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脸庞比月光还要苍白,宝石般的瞳孔中亮着幽幽的血色光芒。

“很好。”低沉、冰冷的声音震荡着空气,“这次便可以确实地完结了。”

第三部 诞生 第二十二章 虹之翼

“我是莫巴帝·辛格威斯。”有着血红瞳孔的男子自我介绍,“先问一句,你知道自己身后的那位女孩是什么身份吗?”

“既然连帝国军团都出动了,难道现在还怕误伤无辜?”女神终末的守护者冷笑一声, “我是罗兰&;#8226;斯特莱夫。以前是伊修托利的骑士,现在则是女神终末的守护者,就是如此。”

“明白了。”莫巴帝点点头,“看你的态度,战斗是无法避免的了。”

这句话中微妙的语调令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带上了血腥的味道。罗兰跨前一步剑锋点地,大剑的尖端直指向对手。虽然有祈祷术作为支持,金发剑士的动作依然非常谨慎——从夜莺的态度来看,眼前的对手显然是她的长辈——即是说,这名男子的剑技比曾轻松重伤自己的人还要更强。

整个银月城都已被布下天罗地网,若象上次一样惨胜,大概插翅也难飞。唯一的选择,只有在保存体力的同时以压倒性优势击溃眼前的敌人,然后才有希望突围。这场战斗绝对不能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

必须在一瞬间就把对手干掉。曾经的黑暗之鹰眼中闪过一线锐利如刀的光芒。

“很好的眼神,那么就来试试看吧。”男子点点头,毫无犹豫地走进霜恸的交锋距离。

下一瞬间,当罗兰连人带剑斩过来时,莫巴帝终于动了。沉重的十字剑被主人单手举起,利索地甩去包裹在外的剑鞘,挟着寒风从正面迎上。

奔驰的银光在那一刹那乍现。

当两柄利刃完全展开豪雨般的攻势之时,视力几乎毫无用处。不仅如此,恐怕就连能看穿一切的宝石瞳也会在那电光火石中变成一件昂贵的装饰品。道理很简单——等看到的时候再去格档,一切早已结束了。

必须捕捉先于剑刃到来的敌人的意志,在感知的那一瞬间用自己的剑在预言的轨迹上迎击。

事实上,究竟是谁先斩下第一剑根本毫无意义。此时此刻,无论是莫巴帝也好罗兰也罢,没人有能力在初次交锋后再度主动发起攻击——他们仅仅是被笼罩在死一般的银光中,然后反击对方的反击。

如同多米诺效应一样,当第一张骨牌倒下的时候,无数种可能性便会铺天盖地而来,抽离战斗者的意志,逼迫他催动全身力量去反击。而反击的唯一结果则是引发更大规模的反击,战斗永远不会停止,除非其中一人倒下。

这就是宗师级云耀使用者之间的战斗。

不过,远远超越想象的速度虽然令意识窒息,却也并非无法控制——借助祈祷术达到剑技最高境界的罗兰可以明显感觉得到,对方正在逐渐把握整场战斗的节奏——双方都在反击中反击,可是莫巴帝的次数不仅多得多,更是将可怕的杀招混杂在漫无边际的佯攻中。自己的盲目进攻很容易便被牵制,反而容易漏过真正的致命一击。

想要防御住所有方位是不可能的,即使有祈祷术加持也只能仅仅守住要害而已。这是罗兰唯一的选择。但攻击该怎么办?如果就这样防守下去,迟早会被一刀两段。

仿佛察觉到主人的焦虑与不安,霜恸的表面突然绽放出一阵夺目的光芒。两剑碰撞的瞬间,爆开的火花强行终止了陷入白热循环的反击式对决。

“最后还是忍不住插手了吗?伊修托利之终末。”血族后退几步,将剑置于胸前。那种野兽般的目光扫过黑发少女的全身,带着某种异样的气息。

到刚才激烈的战斗为止,这个男人的存在感一直都很弱。除了太过信任祈祷术的力量外,这也是罗兰会轻敌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失去记忆的黑暗之鹰终于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杀气。

简直就如同是决了堤的洪水,咆哮着扫荡过整个战场,然后象冰冷的淤泥般渗透进全身的毛孔,让人的呼吸为之停滞。

“本来以为光靠剑对剑便能了结,现在看来是太天真了。”伴随着冷酷无情的话语,镶嵌在圣十字剑上的那颗蓝宝石开始律动起来。

“这柄十字剑的名字是‘诀别’。虽然本身是连魔法都未加持过的古旧武器,但凯琳娜蓝宝石却赋予了它将一切都斩开的力量。”莫巴帝再次举剑,宝石瞳中涌起浓重的血色,“因为即使星之子的肉体死亡,魂魄依然有可能携带着神的力量回归到女神那里,所以这时候必须用‘诀别’来进行彻底的毁灭。换句话说,是连灵魂都可以斩开的剑。”

“现在拿来对付你这样的凡人也是形势所迫。”吸血鬼的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是在嘲讽对方,“但无论如何,这和刚才的热身是完全不同的,你有将性命和灵魂一并赌上的觉悟吗?”

“废话少说~!凭着几百年前老掉牙的护身符就打算斩开一切?别开玩笑了~!”罗兰挺起双手大剑,威胁地刺向前方,“究竟是谁胜谁负,不用剑来比一比可没办法得到确实答案。”

诗帆翡翠色的双眸中激起一轮又一轮涟漪。

接着仿佛应和般,霜恸上也律动起一纹又一纹的光芒,就象之前那一击一样。但是,却是持久不断涌出的力量。

“如你所愿。”莫巴帝扬了扬眉毛,凝聚于蓝宝石中的寒光逐渐攀升到剑锋上,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但却亮得灼人视线。

如果说刚才一罅之间云耀的对抗是纯粹的速度对抗,那现在这个无情的战场中,力量便成为了更重要的、足以决定生死的关键。这是无法依靠经验去判断的事情——因为在此之前,从来就没有过祈祷术之剑的对斩。这也不需要依靠经验去判断——因为那种程度的力量,就连从未摸过武器的人也一样能清楚地看到。

两名剑士轻松挥出的每一击里都蕴涵着了不起的魔力——有地、水、风、火,也有生命,更有死亡,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这就是祈祷术在现世爆开的意识火花。

过分强大的力量光凭物质本身根本无法阻挡,光是接触就会渗透到目标身上。每一次双剑锋刃的咬合都会在寂静的夜幕下溅起冲天的闪光,随后,从剑身上倾泻而出的光之流便蛮横地碾过持剑者的全身,令他们的肉体与灵魂一同发出悲鸣。

即使如此,对决者强烈的战斗意志还是压下了这双重痛苦,继续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相互猛斩着。

然而每一斩都令罗兰觉得心惊肉跳。明明是不可能的……凯琳娜,那个早已消失的女神终末的护身符为什么会具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数百轮攻防在一瞬间掠过,当金发青年的双眸终于适应强光的眩晕后,他明白了那个超越常理存在的原因。

诗帆的力量被分成三份——一份用于女孩自身的防御,以避免再次被隐藏的敌人袭击;一份用于罗兰的进攻,将他推向云耀的最高境界;最后一份才用于霜恸之上,而且还是平均分布在剑身的每个部分。

但对手的策略却大相径庭——凯琳娜蓝宝石的力量,始终集中在那个灼目的点上。进攻时凝聚于突刺的剑锋,格档时回流到碰撞的剑身,犹如一股在十字剑上迅速涌动的水银。无论主人从何处发动攻击[奇/书\/网-整.理'-提=.供],敌人的攻击来自何方,它都能及时地出现在最准确的位置并完美达成使命。

既是最锋利的剑,又是最坚固的盾。

诗帆绝对无法做到这个程度。先不提她根本不懂得剑术,即使女孩和自己一样掌握了云耀之奥义,两个人的心意也不可能在瞬间完全同步。将力量平均加持在霜恸上是唯一的做法。

狂风骤雨的互攻与反击中,突然溅起一片比之前要绚丽得多的蓝色火花。接着,一块小而坚硬的东西擦着金发青年的脸庞飞了出去,在他的眉角带开一道血线。

什么~!罗兰的瞳孔顿时收缩。

并非是飞镖之类的投掷武器,事实上那种东西在接近祈祷术力场前就会被弹开。伤到持剑者的是武器上崩裂的碎片。

霜恸的碎片。

幽蓝色剑身上,那个不起眼的缺口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因为就算是火焰主宰者美露基狄克也不可能做到吧?何况此刻的霜恸上还流淌着凡人无法想象的祈祷之力……但那个男人却用一柄连魔法都未加持过的武器将神点化的利刃给斩开了~!

开玩笑……直直瞪着神剑上的裂痕,罗兰禁不住怀疑,到现在为止是否一切都仅仅是个荒谬的梦。

内心的动摇令终末守护者的动作迟滞了一下,仅仅一下。

足以致命。

“诀别”带起的死亡风暴吹开飞舞的火花,完美地破解了对手的防御。一声巨响过后,罗兰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被打上半空,划过一条长长的抛物线,猛地撞在一面墙上。

“罗兰……罗兰~!”诗帆嘶哑地喊着同伴的名字。

到处都是鲜红的液体,被击飞时在空中洒下的血雨令周围充满粘稠的腥味,墙上刺眼的红色幕布好像奇怪的涂鸦,而青年倒下的地方,更是一片泥潭一样的深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个人的体内能蕴涵如此多的血液。

而且还在持续不停地出血。

这样下去肯定会死的……黑发少女的脸庞上第一次带上了想要哭的表情,可是她只是咬紧牙关,努力地呼唤生命之力进行治疗。

“没用的。这并非凡间武器造成的伤口,别忘了‘诀别’同样拥有神灵的力量,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莫巴帝冷冷地说,扫了一眼浑身浴血的失败者,“别说是你这种程度,就连黎瑟西尔来治疗,也至少要好几个小时。”

“黎瑟~!?”诗帆恍然大悟地看着吸血鬼。

“因为理念相反的关系,所以也只有选择战斗了,当然我是在一对一的决斗中杀死她的。”血族察觉到了女神终末眼中的危险光芒,可是并不打算掩饰,“如果你想报仇也没关系,比起为了生存而逃亡,那至少是个更值得战斗的理由。”

“来吧,伊修托利之终末。”圣十字剑“诀别”散射出冰冷的寒光。

“等等……”艰难的喘息声阻止了叛神者的步伐,“你的对手是我~!”

将全身倚靠在霜恸上,罗兰勉强从血泊中站起。他的腹部被撕开一条巨大的伤口,透过这伤口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内脏,整个身体也已在巨大的冲撞中支离破碎,几乎不成人形。但即使如此,青年的瞳孔中,依然燃着熊熊的烈焰。

那火光明白无误地表达出绝不后退的决心。

“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尽管不愿承认相反的执念也能创造出强大的战士,莫巴帝的眼神中却不得不带上尊敬,“我没有劝降的意思,也知道你并不畏惧死亡。只不过……”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有必要为她做到这个程度吗?”

“爱情?亲情?还是誓言?”叛神者静静地看着挡在自己与诗帆之间的对手,“你究竟是否明白这战斗的意义?我们与神灵对抗,并非因为神灵拥有强大的力量,也并非因为神灵是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存在。”

“之所以不惜一切也要斩杀伊修托利之终末,是因为那是会令整个世界毁灭的存在。当始源与终末相会之时,整个现世就会崩解。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以无数生命为代价得到的结论。”莫巴帝以质问的眼神凝视着罗兰,就好像逼他作出选择一样,“告诉我,那个孩子有用整个世界交换的价值吗?”

“价值?”金发剑士凝视着质问者,“世界的价值是什么?杀了她以后,这个世界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拯救?”

“……”血族抿紧嘴唇。

“世界比她更有价值吗?”罗兰的声音中带着愤怒与悲伤,“告诉我,如果这个世界连一个小小的女孩都容纳不下,那它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虽然全身几乎濒临崩溃,可罗兰确实感受到了从诗帆那里传递来的温暖。微弱的力量突破了蓝宝石的阻拦,正在一点一滴耐心地修补破碎的身躯。

于是,霜恸再次被举起,只为讨敌而生:“现在的罗兰·斯特莱夫不是女神的骑士,所以也没必要在这里讨论什么保护世界、改变现世。对于我来说,保护她就是这战斗的全部意义~!”

“说得好。”吸血鬼点点头,语调里并没有任何讽刺之意,“对于如此质疑,我无法给出满意的答案。”

“你是‘诗帆’对吧。”叛神者第一次用名字来称呼黑发碧眼的少女,“我与你无怨无仇,不,准确说来是素不相识。尽管至今一直以‘伊修托利之终末’为目标,但最终会伤害到从未谋面的女孩,却是不变的事实。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虽然可以归咎于残酷的命运,但对一名骑士来说,无论为了何种正义,牺牲他人依然是深重的罪孽。”莫巴帝直视罗兰,丝毫没有逃避对方燃烧的目光,“不仅是现在为难这个女孩的战斗,在尘封的过去我还做过更肮脏的事——背叛信任自己的菲娜女神,欺骗拯救自己的雅加西,将无辜的凡人作为棋子,玩弄诡计夺取权力,利用阴暗控制帝国。”

“莫巴帝辛格威斯是个罪人,罪无可赦。”男人的宣判冷酷无情,仿佛此刻揭露的并非是自己的过去,“然而……即使如此,只要是为了这个世界,无论多深重的罪孽我也可以承担~!如果就此动摇信念,放下手中的剑,那么曾经为我而死以及被我杀死的人,他们的生命便相当于被否定了。”

“即使灵魂会被恶魔吞噬也好,我是不会停下的~!”

这句话仿佛充满魔力的咒语,令原本如潮水般涌动着的杀气散去了。但是——并非回到最初对峙的情况——再迟钝的人也分辨得出两者之间的区别。

一开始隐藏实力,缺乏杀意的试探,是追捕者傲慢的姿态;接着,为了对抗祈祷术与最高云耀而释放出全部力量,是战斗者执着的姿态;此刻,再一次收敛去杀气的莫巴帝成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执行者,只为达成预设值而诞生的利刃。

排除障碍,摧毁目标。

除此之外,其他一切事物对于他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罗兰可以确信,别说是自己这个敌人,即使现在挡在面前的是羁绊深厚的战友,莫巴帝也同样能毫不犹豫地斩下去吧?

对了,浓重的杀意之所以会散去,那是因为它们只属于拥有感情的凡人。

叛神者已经舍弃了这些。他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既没有对敌人的尊敬也没有对自身的狂妄,既没有对胜利的渴望也没有对失败的恐惧,所以自然不会有杀气。

比起手中可以斩开一切的“诀别”,现在的莫巴帝辛格威斯更像是一柄纯粹的剑~!

大概这就是他完全进入战斗状态的样子吧?

是绝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别说是现在重伤的状况,即使在万全的准备下,想要对抗这家伙也是不可能的,罗兰的本能这么告诉自己。当吸血鬼完全融入夜的冷冽一步步走近时,失败者的舌根无法抑制地泛起绝望与死亡。直到现在,青年才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多么愚蠢,多么傲慢。

还以为能赢的……大概是因为掌握宗师级云耀的感觉太过美妙了,明知处于劣势,依然认为祈祷术的力量能轻易达成一切——在绯红之王没有出现的情况下,即使有上万大军包围,身为普通凡人的他们又能干得了什么?

所以即使想着要保护好诗帆,即使想着要摆脱追兵,行动上的反应却悠闲得过分,甚至敢于在废墟中等待敌人的到来。

——还不够认真。

如果真的想要让诗帆脱离危险,一开始就该冲出包围,避免与任何敌人交锋,以藏匿为最优先目标。

自责与愤怒令罗兰的视线一片血红——这是我的责任,由于我的判断错误,所以才会陷入绝境。无意识中依赖了诗帆,结果就是这样吗?那么,做为弥补的措施,即使死在这里也绝不能再后退一步~!

圣十字剑迎面斩下。下一瞬间,迸裂的火花映照入金发青年的双眸。

诗帆小小的身躯挡在罗兰面前,手中举起的无形盾牌截住了莫巴帝的剑迹——然而,即使有再强的祈祷术护身,防御者依然要付出沉重的代价——黑发女孩被这股力量打出好几米远,接着口中冲出一道鲜血。

“诗帆~!”

“抱歉,我的祈祷术无法胜过那宝石的力量。”她面无表情地抹去嘴角的红色,“罗兰,他的目标是我,因此请你务必一个人离开,或许还有生还的希望。”就像是知道对方会激烈反驳一样,诗帆的话音刚落,霜恸上的光芒便黯淡了下去。

“怎么……你~!?”除了依然持续进行的治疗外,青年突然发现支持着自己的祈祷之力在一瞬间被抽离了。

“罗兰也很清楚吧,在这种时候如果分散了力量只会不利,如果让我一个人全心全意应付可能还有机会。”女神之终末顿了一顿,陈述的声音冰冷异常,“何况现在重伤的你根本只是个累赘,再怎么逞强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累赘吗……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明白了。”沉默了好几秒,罗兰低声回答。他说完干脆地转过身去:“总之,无论采用什么手段也好,至少要多支撑点时间。”

“赶快走吧。”诗帆一直都没有回头,或许是不想看到对方的表情,或许是不敢去看。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待大剑在地面拖曳的声音从耳畔消失。

“不能放跑他。”原本处于观战位置的泽菲利斯突然动了起来,然而在夜莺刚踏出第一步的瞬间,黑暗中劈出的一柄大剑便逼得她退开好几米。接着,数十名身着重铠、手持利刃的魔影铠甲从虚空里走了出来,包围住泽菲利斯与杰克维尔。

这样就行了,只要我一个人战斗就行了。因为,原本就是为了战斗才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吧?只拥有破坏力量的女神之终末……只会毁灭世界的女神之终末……

确认罗兰已从战场离开,诗帆深深吸一口气,在双手间凝聚起光芒的波纹。灼眼的烈焰风暴在一瞬间点燃了夜空,令寂静的城市颤抖,令守候在外的凡人震惊。

对于不懂得剑术的祈祷士来说,能量攻击是最有效的战斗方式——例如火焰主宰者美露基狄克擅长的火焰冲击波。只不过,虽然这种摧枯拉朽的爆炸飓风能迫使夜莺与小丑撤退到远处,但却无法跟上吸血鬼迅捷如风的身影。

威力巨大的冲击波次次落空,大范围攻击又不足以击破凯琳娜蓝宝石的防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莫巴帝已经突破了祈祷士层层叠叠的攻势,手中闪烁的圣十字剑携千钧之力斩下。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度溅开一片剧烈的火花。

这一次,蓝宝石的力量没能贯穿诗帆的盾牌——仿照对手的策略,女孩同样将精力集中在一点上,防御大大加强了。

然而,也仅仅只有这一次成功地防御。因为诗帆只能做到在某一点上的力量优势,莫巴帝却同时站在力量与速度的颠峰。

当十字剑“诀别”从半透明的护罩上滑落时,血族的云耀也在一瞬间彻底展开。如狂风骤雨般的连斩压迫着诗帆,令保护她的御壁发出尖利的悲鸣,虽然明知道只要凝聚起力量就能防御,但现在女孩别说是完成那种动作,就连看清对方的剑路也根本不可能。

贯透护壁的剑风再度无情地撕咬起猎物的身体,飞溅的血花染红了少女的衣服,白色的裙装上,一片片的鲜红异样醒目。

莫巴帝对此完全无动于衷,排斥了一切感情的吸血鬼此刻唯一的存在目的就是为了解决对手。数百轮攻击中,血族巧妙地令祈祷士按自己的设想引导能量,当流淌在防御结界表面的力量在这种恶意的牵引下乱窜时,护罩的某一处终于脆弱到能在一击间突破。

圣十字剑精确无比地贯入,击碎祈祷士结界的同时,余力还在少女的肩上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不等收回剑势,血族便连着放出一记直拳正中目标腹部,诗帆于是轻飘飘地飞上半空,落在十米开外的地上。

没有任何喜悦或者胜利的表现,莫巴帝只是冷静地将“诀别”置于胸前,然后缓缓走近。

全身就好像投身于熔炉,灼热得无法思考。为了避免失去意识,诗帆只能用咬舌来忍耐。可是没用,即使竭尽全力忽略肉体的痛苦,还是无法凝聚起足以反击的力量。

毁灭者正在缓缓走近,沉重的脚步声在冰冷的夜中听起来格外清脆,仿佛敲响的丧钟。

大概……就这样结束了吧?黑发少女仰望着天空,一动也不动。银月城就是我的墓地吗?这样也好,因为这结局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了的。

清算一下过去的话,会发现那个孤独的身影从未创造过什么。尽管掌握了强大的祈祷术,可是至今她也不明白,女神之终末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才会降临到这个世界,名为诗帆的女孩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而在现实中生存下去。

所以,如果从未有过梦想的女孩就这样消失的话,也不会有任何恐惧和遗憾吧?

圣十字剑近在眼前。随着主人举起它的动作,流淌的银光也缓缓地凝聚于剑锋之上,等待着将敌人的灵魂归于虚无。

应该不会恐惧的……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想要生存下来……

即使没有梦想,即使没有理由,我还是单纯地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沉浸在鲜血中的少女如梦呓般地呢喃着,眼角滑落下晶莹的泪珠。

下一刻,映照入翡翠色瞳孔的是这样一副景象——在比高举的十字剑还要更高的位置,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的建筑里猛地跃出,带起一道锐利的寒光,直落向莫巴帝的头顶。

吸血鬼在刹那间反击,半空中爆开一声巨响。接着,黑影便挂在了高高挑起的十字剑上。血族接着猛地一甩,将偷袭者重重地砸向地面。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莫巴帝终于开口,“不……应当说从一开始就是如此计划,因为离去时的眼神正是如此表明。”

对方一手撑地,鲜血顺着手臂从撕裂的伤口蔓延到地上,滴滴答答淌个不停。

“连偷袭也不行,本来以为至少能伤到这家伙……”罗兰苦笑着将目光投向诗帆,“抱歉,我的力量还是不够。”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结果不还是要死在这里~!”女孩用尽全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就好象要哭出来一般大喊起来,“不需要~!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就这样消失不是理所当然的结局吗?”

“在这种时候也稍微撒娇一下吧,否则就太不可爱了。”金发青年看了一眼霜恸上的第二道裂口,不顾迸开的伤和渗出的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别来问我什么理由,总之,现在守护你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已经不想再一次被留下了。”

青年背对着少女,所以看不到他的脸庞。但是诗帆却觉得,罗兰这么说的时候表情一定非常温柔,一定非常坚决。

“这样的结局也不错,至少你们能得到安息。”叛神者点点头,“虽然我并不指望能因此减轻自己的罪孽。”圣十字剑携裹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斩下。

但那凝结着凯琳娜蓝宝石全部力量的锋刃,却在离罗兰还有好几厘米的地方被截停了——一面新的结界挡住了它。和之前不同,这护壁不是一碰即碎的玻璃色,而是象火焰一样明亮而灼热,从中解放出来的强风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莫巴帝惊讶地发现,即使以祈祷之力对抗,自己依然被推向远方,他于是竭尽全力想要向前冲,可是唯一的结果只是在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当被吹到几十米开外的时候,血族终于看清了那火焰结界的真正模样,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从中诞生的风力会如此难以抗拒。阻挡住“诀别”的根本不是什么护壁,而是震撼得多的存在——

那是一对火焰之翼。

磅礴有力的弓形体一次又一次地振动,腾起的火焰仿佛在酝酿着什么。从诗帆与罗兰脚下沸腾的鲜血中冲出一道夺目的绚影,在寂静的夜幕下,那由火焰编织出的轮廓驱散开了笼罩的死亡,燃烧尽了盘旋的绝望。

接着,火凤凰清脆的鸣叫声打破了寂静,像黎明的钟声,传递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部诞生 第二十三章 日出的边缘

以白热的战场为中心,澎湃的热风如潮水般吹过整个城市,甚至掀飞了数公里外帝国军的大旗。还未等士兵们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道耀眼的火链已冲天而起,象最锐利刀锋,撕开黑色的夜幕,带起明亮的尾焰。

“那是~!火凤凰?”负责指挥的摩提达尔猛地起身,瞪大眼睛看着苍穹下划过的赤色彗星。虽然在月之都一战时曾见过类似的景象,但敏感的精灵却总觉得和上次有些不同。

无暇分辨究竟有什么细节上的差别,对于摩提达尔来说,眼前的景象只意味着一件事——在地面解决女神之终末的计划失败了,现在对方已经召唤出了强大的坐骑,战场被迫转移到了空中。

在大军包围完全失效的情况下,唯一的选择只有等待首领的指示了。精灵担忧地看了一眼手指,接着,仿佛应和这个动作一般,法师的戒指突然闪烁起警告的红色光芒——这是进入第二行动方案的信号。

已经没时间向里德尔人说明情况了,摩提达尔如此判断。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随后以精灵语大声地喊:“开始追击,拦截下那只火凤凰~!”

正当帝国高阶骑士诧异着为何长官会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发布命令时,人类身旁上百名穿着黑袍的战士却大踏步走出阵列。接着,在凡人混合着惊讶、迷惑与恐惧的目光中,这些人形在一阵接一阵爆开的闪烁下化身为羽翼可以遮天的巨龙,眨眼之间腾上了天空。

“法师和军队的支援无法延伸到那么高的地方,接着只能拜托你们了。”精灵法师神色凝重地望着升上夜空的龙群,喃喃自语,“对了……还有那个人……他也一定在天上全力追赶吧。”

正如摩提达尔所料,莫巴帝此刻就站在萨西索利克的肩上。两眼放光的影龙之王舍弃了人类的外形,正奋力振翅追逐着女神之终末。尽管一开始被火凤凰的热风压制而失去先机,但作为掌握着天空的王者,萨西索利克自信能很快追上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