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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巫山传》》 · 扶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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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传》

作者:扶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石头记

一.

春雨淅沥,淡淡的暮色自浅绿窗纱透入厅堂,梨花长案上那尊玲珑剔透的太湖石,笼在这片淡绿的光芒之中,淡淡的白雾自石身的无数小洞中弥漫而出,袅绕上升,隐隐然有凌云之气。

窗外细雨缠绵,厅堂中静寂无声。

许久,一声满足的叹息响起:“对此石如对海外仙山。道家云海内有七十二洞天福地,但以朕看来,无一处能及此石之清奇灵秀。朕以为,可以将它命名为‘七十二洞天’,蔡卿家以为如何?”

静立一旁的相爷蔡京躬身答道:“臣以为再确切不过。得官家赐名,便是顽石也当感激不尽。官家何不将此名题在石上,以传后人?”

徽宗皇帝微微一笑:“蔡卿家的字,天下推崇,不妨由蔡卿家题上吧。”

当今之世,书法大家无过于米芾、蔡京、苏东坡与黄庭坚,天下并称为米蔡苏黄四大家。

蔡京笑道:“臣之字,固然颇合世人俗眼,但要题上这尊仙石,未免浊尘太重,俗骨污人。官家之字,才真正能配得上这尊仙石的清奇灵秀。请恕臣不能从命。”

徽宗皇帝莞尔:“蔡卿家太过谦逊了吧。”

话虽如此,徽宗皇帝仍是欣然提笔,在石身隐秘之处寻到一处所在,凝神片刻,挥毫写下“七十二洞天”五个蝇头小字,别具风格的瘦金体,峭拔脱俗一如这尊太湖石,宛然一体,令得徽宗皇帝自己也大觉满意,后退两步,端详一会,说道:“好好赏赐进贡的苏州知府。太湖奇石众多,着他继续用心搜索。”

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厅堂中又是一片寂静。

夜色沉沉,更鼓声声,宫墙之内,灯光渐次熄灭。

一片宁静之中,忽地冒出一阵喧哗,有人大叫“抓贼”,禁卫军闻警而动,刀枪撞击,箭矢破空,一个黑影背上负着个大包袱,自琉璃瓦上飞掠而过,追上去的大内侍卫,被他扬手打出的大大小小的石头一连击倒了十数个,只不过转眼之间,那黑影已然越过宫墙,消失在沉沉暗夜之中。

夜贼偷走的,正是那尊官家刚刚赐名“七十二洞天”的太湖石。

奉命前来勘察现场的开封府总捕头马云龙,查看了负伤的侍卫的伤势,望着手中那块打伤了他们其中一人的石头出神。

这本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而且很明显看得出是那夜贼顺手从庭院中的一座假山上掰下来的。

但是它却击伤了一名大内侍卫。

那名侍卫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呐呐地说道:“卑职见这石头迎面飞来,本来已经用刀将它格开,谁知道它被格开之后会绕一个大弯从后面击中卑职!这不过是一块石头,又不是回旋镖之类的暗器,谁会想得到——”

马云龙止住他继续往下说。

站在原本放着那尊太湖石的梨花长案前,马云龙沉思了许久。

他的副手小心翼翼地问道:“看总捕头的神色,似乎已经知道那夜贼是谁?”

马云龙喟叹道:“不要告诉我你没有猜到那个人是谁。”

副手默然片刻才道:“难道真的是石清泉?”

马云龙轻拍着梨花长案:“除了他那个疯子,还有谁会闯入禁宫来偷一块石头?还有谁能将一块随手捡来的普通石头用得那么得心应手?”

副手怔了一下,几乎是呻吟起来:“那个疯子——”

他要搜罗天下奇石,为什么非得要跑到禁内来搜罗?为什么非得要将开封府拉下水?

马云龙神色郁闷,不过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郁闷。

他闷闷地说道:“要是抓不住那个疯子,弄不回那块石头,我们都等着被蔡相爷砍头吧。”

副手的神色更为郁闷:“就算蔡相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府尹大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马云龙深有同感。

因为府尹大人绝对不会允许在他的治下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窃贼逍遥法外,那太失他的面子了;更何况还有可能因此而丢了他的官帽。

当然在他走人之前,必定会先整治几个倒霉鬼消消气。

马云龙转身离开之际向副手说道:“蔡相爷有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破获此案,你立刻去刑部请发海捕文书,我去安排人手。”

副手领命欲走之前,忽地想起一事:“请问总捕头,刑部旧档中可有那疯子的年纪、相貌、特征?”

马云龙挥挥手:“那疯子闯的祸不知多少,刑部怎会没有旧档?快去办事!”

回开封府的路上,马云龙只在纳闷一件事:石清泉的消息怎么那样灵通?白天里才刚将那块太湖石送进宫,当晚便被他偷走?

还有,大叫“有贼”,惊动宫内侍卫的人究竟是谁?他已经查问了每一个当时在场之人,但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

马云龙调集人手准备出发之际,副手总算办好差事回来,凑上前来低声说道:“总捕头,小温侯要和咱们一起去追捕石清泉。”

马云龙一怔。贵为神武侯嫡长子的温正阳,朝野之中都称为“小温侯”,既是缘于对他将来必袭爵位的恭维,也是缘于他风神如玉、勇不可挡一如三国时人称“温侯”的名将吕布。

小温侯什么时候和石清泉这种人结下仇怨了?

有了结交遍天下的小温侯同行,只怕他们此行每到一处都会轰轰烈烈。

马云龙开始头痛,而更令他头痛的是,小温侯除了带来了他的贴身十八卫之外,还带来了一对陌生的姐弟。

那姐弟二人自一辆朱轮华盖的双驾马车中下来,向马云龙见礼。

毫无疑问那秀丽文弱的姐姐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弟弟的相貌与她如出一辄,很显然是孪生姐弟。听他们的口音,是蜀中人氏,却不知如何与小温侯得以结识,并加入到追捕石清泉的队伍中来。

不,不,他们不是加入,而是本来就要追捕石清泉,小温侯才是加入。马云龙立刻在心中纠正自己。他已经猜到小温侯插手这件事的原因。

冲寇一怒为红颜。当年的吕布,可不正是这样做的?

二.

两天前。

暮色苍茫,春雨迷蒙,奉父命远赴襄阳祭祖的小温侯,正在回京城的驿道之上。神武侯府的马车,怒马如龙,即使在泥泞难行的地段,也轻松超过一群又一群行人。

前方已经可以望见他们今晚预定下榻的驿站。

走在他们前面的一辆青布蓬马车突然间马失前蹄,将里面的人颠了出来,眼看便要摔入路边的乱石丛中,驾座上的那人已飞身抢到前面接住了车中摔下的人,只不过他自己却被这股大力撞得踉跄着摔倒在石丛中。

他的笠帽掉落在地上。

刚刚揭开车帘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的小温侯,在苍茫暮色中,见到了一张秀美如春花的面孔,不由得怔了一怔。

他的侍卫不约而同地勒住了缰绳,探询地看着小温侯。

这么美丽的姑娘摔倒在乱石丛中,论情论理,他们似乎都应该去帮一帮。

但是不待小温侯有所示意,那姑娘已经很快站了起来,没有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势或是污泥,而是扶着车上摔下的那人,急切地问道:“瑶光你还好吧?有没有摔着哪儿?”

小温侯心中不觉一沉。她如此关心的那个人,看上去是个年轻男子,是她的夫婿吗?

听到她那句问话,看到她脸上神情的几名侍卫,脸上都不由得露出若有所失的遗憾。

但是车上摔下的那年轻男子答道:“我没事,姐,你看你的身上都脏了,还有,手肘也磨破了。”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那年轻男子与那姑娘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孔。他们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姐弟。

小温侯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同时听到了他那几名侍卫的吁气声。

他微微笑了起来。

看来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啊。

那姑娘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来,快上车,我们还要赶路。”

她弟弟懒懒地说道:“姐,你想走那匹马可不想走了。我早告诉你不要相信那个说得天花乱坠的马贩子,你就是不听,现在可好,我们怎么走?”

那姑娘咬了咬唇,说道:“驿站已经不远,我先背你过去,回头再来收拾这儿。”

她弟弟怪叫起来:“你背我?我当然知道你背得动我,可是我才不要这么多人看着我一个堂堂男子汉要一个姑娘家背着走!太丢脸了!”

小温侯不由皱起了眉。他确定自己非常、非常讨厌这个只会埋怨姐姐的家伙。

他示意一名侍卫走过去。

那侍卫走过去的时候,小温侯注意到那姑娘脸上露出的戒备与警惕,这才想到,他的手下,都是些彪悍粗豪的关西大汉,说得好听一点是威武,说得不好听一点是凶狠,也难怪那姑娘虽然看起来像是练过武的样子,仍然不敢让他的侍卫走近。

那侍卫尽量让自己的大嗓门听起来柔和一点:“我们家主人问姑娘要不要帮忙?”

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柔和地说过话,那侍卫的声音听起来不但不温和,反而有着古怪的阴森。他的同伴忍不住爆笑起来,在阴沉沉的暮色中,驿道上前后一望无人,一群爆笑的带刀大汉,看起来不但古怪而且可怕。那姑娘很显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警惕之外更添了恐慌,一弯腰将她弟弟背了起来,咬着牙狠狠地说道:“你别再吵了,我们快点走!”

一边说着,一边匆匆离去。

那侍卫一脸无辜地回过头来:“小侯爷,我没有说错什么呀,她怎么见了鬼一样地跑得飞快?”

同伴的爆笑又起,小温侯也哑然失笑:“我怎么知道?还是回头你自己去问个清楚吧。现在你吓跑了别人,这匹马和这辆车就归你想办法弄到驿站去吧!”

他放下车帘,一行人呼啸而去,留下那倒霉的侍卫在原地发呆,许久才回过神来,大叫起来:“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好歹也留个帮手吧!”

上灯时分,小温侯一行已经舒舒服服地在驿站中安顿下来。驿丞被小温侯叫过来一起喝酒,大感荣幸,满脸生光。小温侯闲闲地问道:“今晚这儿投宿的人多不多?”

驿丞陪着笑答道:“不多不多,除了小侯爷和几名路过的官员,没有闲人。”

小温侯转过头来看着他:“哦?”

驿丞见他神色不对,不免心虚,吞吞吐吐地说道:“小侯爷来之前,有一对姐弟前来投宿。本来按理不应收留闲杂人等,不过——”

侍卫们哄笑道:“老哥不必担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驿丞满头大汗地还待解释,一声惊雷打断了他们的话,随之又是一阵重重的敲门声。方才被留下的那名侍卫,将他的座骑套上马车,自己肩扛着原来拉车的那匹摔跛了前腿的老马,没好气地赶到驿站来了。这付狼狈样子自然又招来同伴的哄笑。

一片闹哄哄中,小温侯忽然听见细微而痛苦的呻吟声从侧院传来。

他挑起眉看着驿丞。

驿丞立刻答道:“侧院是那姐弟二人住的地方。”

小温侯踌躇了一下,说道:“带我去看看。”

侧院房舍狭窄简陋,不过勉强容身而已。西厢中灯光昏黄,人影幢幢,他们可以听见那姑娘焦急的声音:“瑶光你忍着点,这药还得一阵子才能起作用。”

驿丞打开门,小温侯走了进去。

灯光之下,那姑娘已经取下傍晚时分弄脏的外衣,只著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月白衣裙,愈显得身姿纤秀,额上汗水涔涔,费力地抱紧了在榻上挣扎的弟弟,不让他撞到墙上去或是滚到地下来,完全无暇关注进来的人。

她弟弟带着哭音叫道:“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实在不能再忍下去了,姐你就让我再服一剂吧!”

他无法挣脱姐姐纤秀而有力的手,忽然低头一口咬在姐姐的手臂上,那姑娘痛得眯起了眼,却仍是不肯放手。小温侯脑中突地一热,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他的人已经站在榻前,手已经击昏了那个他越来越看不顺眼的小子。

而那姑娘则错愕地望着这个多管闲事打昏了她弟弟的家伙,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脸上腾起愤怒的潮红,扬手便给了小温侯一耳光,怒斥道:“你怎么敢打瑶光!”

驿丞吓得全身发抖,即使是一个小小驿丞,他也听说过小温侯一怒地动山摇的传言,急忙抢上前道:“姑娘,这是神武侯小侯爷,你还不快快陪礼道歉!”

只希望小温侯大人不计小人过,好男不与弱女斗,放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姑娘。

那姑娘怔住了,小温侯摇摇手道:“不知者不为罪,她也不过是手足情深、一时失手而已。”

小温侯感到脸上颇有热辣之气,看来那姑娘的手劲还挺大的,难怪得能够制得住她那个爱无理取闹的弟弟。不过也许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弟弟,才逼得她不能柔弱。

只怔了一会,那姑娘已盈盈拜倒下去:“民女姬瑶花,见过小侯爷。”

小温侯不觉“哦”了一声。瑶台之花?她的父母给她起名时,的确有先见之明啊。

但是他的目光被榻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姬瑶花的弟弟在挣扎之际,身上掉出来一个小小包裹,灯光下只能看见包裹中露出的一点青绿,小温侯本能地伸手取了过来,姬瑶花已经站起身,见状张口欲言,却又悄然止住。

小温侯打开包裹。

包裹中是一尊青翠欲滴的玉石,灯光下玉身之内似乎隐隐有水珠闪耀。

小温侯许久才不能确定地问道:“这是——青苗玉?”

传说中青苗玉内有珍贵如琼浆的玉髓,世人传言服此玉髓能够起死回生甚至于长生不老。小温侯见尽天下各色宝玉,原以为这不过是传说中的玉石,其实并无其事,但眼前这尊玉石,令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姬瑶花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是我家祖传的。”

小温侯转过头向驿丞道:“你先出去,这件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驿丞如释重负地退出,掩上了门。

小温侯这才向姬瑶花道:“这么珍贵的玉,你们怎么就这样随身带着?若是露出风声,只怕会给你们惹来杀身之祸。”

姬瑶花望着他,幽黑如深潭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小温侯不能理解的复杂神色,但转瞬既逝,继而轻声说道:“我也是不得已。瑶光的腿疾越来越重,我想取出玉髓来为他治病。就算起死回生只是传闻,我也要试一试。”

小温侯皱起了眉:“听你的口音是蜀中人氏,蜀中也有不少名医啊,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到这儿来?”

姬瑶花嘴角浮起的微笑温柔而伤感:“这尊玉是瑶光的命根子。我好不容易说服他同意取出玉髓,条件是不得损坏这尊玉一丝半点。我想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她抬起眼,幽幽地看定了小温侯。

普天之下的玉匠不知多少,但是没有一个玉匠的手能够比小温侯更坚定有力,眼光比他更锐利准确。

小温侯尚未回答,姬瑶花已经拜倒下去,哽咽着说道:“请小侯爷救瑶光一命!瑶花方才得罪之处,任凭小侯爷发落!”

小温侯平生没有这样犹豫不决过。

姬瑶花抬起头来看着他。

小温侯终于说道:“我要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办法做到不伤玉而取出玉髓。”

他将那尊青苗玉仍然放回姬瑶光怀中。

姬瑶花站起身,诧异地看着他:“小侯爷不将这尊玉拿在手上琢磨?”

小温侯微微一笑:“姑娘虽然这样信任我,我自己倒有点不大能信任自己。令弟宁可冒生死之险也不愿意损坏这尊玉,可见这尊玉必定有它特别吸引人心之处,相处越久,越不能割舍。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还不如留在姑娘手中,令我不见可欲则心不乱。我会将我的侍卫调几名过来守在左右两厢,姑娘自己也要当心。”

他退了出去。

姬瑶花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喃喃自语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瑶光没有说错,你果然是个君子。”

那天夜里小温侯辗转难眠,是以侧院突然间传来的细微声响令得他蓦然惊起,伸手抓过枕边的一对短戟,越窗而出,奔向侧院。

但他仍然迟了一步,他听见姬瑶花的怒喝声与刀剑交击声,随后姬瑶花痛呼了一声,一个黑影自她姐弟住的西厢房的后窗中飞掠出来,跃上墙头。

小温侯来不及抢在前面拦截,大喝一声掷出了一枝短戟,那黑影头也不回地扬手打出一枚飞石,击中短戟后碎为三块,一块跌落地上,另两块却去势不减迎面击向小温侯,迫得他横戟一格,两块小石斜刺里飞了出去,小温侯提气纵身,在空中掷出另一枝短戟,击中前一枝短戟,令得去势已衰的这枝短戟蓦地加速激射向那黑影,破空之声呼啸刺耳。

那黑影被迫伏倒在地让过呼啸而来的短戟,小温侯已趁这个机会追了上来。

那黑影忽地一翻身,双手一扬,一把碎石如漫天花雨扑面而来。

小温侯懔然一惊,反手捞过已飞近身边的那枝短戟,格挡乱石。

乱石飞行的速度或快或慢,虽不如箭雨那般迅猛,但却花了小温侯更多的时间来格落它们。

而在这一滞之间,那黑影已经没入夜色之中。

小温侯心有牵挂,不想再追下去,急忙折回驿站。

如他所担心的那样,青苗玉已被抢走。他安排在左右两厢的侍卫,都中了迷香而人事不省。姬瑶花因为向来谨慎,每晚入睡之际都要在枕边放一块能解各色迷香的龙醒石,是以未曾迷倒,但仍然未能阻止那人抢走了青苗玉。

小温侯脸色铁青。

他将那有泄密嫌疑的驿丞交给当地县衙严密看押,拷问究竟,驿丞直呼冤枉,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捕头询问了事情经过之后,小心翼翼地提醒小温侯,抢走青苗玉的,很有可能是号称“石疯子”的石清泉,只有他才有这个胆量从小温侯的护翼之下抢玉,也只有他习惯于用石头作暗器并控制得如此纯熟。

小温侯立刻带着姬氏姐弟赶回京城,并且就此加入了开封府追捕石清泉的队伍。

马总捕头听完侯府侍卫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解说,只有长叹一声。

那个石疯子,不但激怒了蔡相爷,还激怒了小温侯,他就自求多福吧。

三.

刑部旧档中不但有石清泉的年纪、相貌,还有他的几处住址,虽然都是五年前的资料,有总比没有好,马云龙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先去离开封府最近的一处石清泉的别庄碧石山庄,碰碰运气。

他们到达碧石山时,已是日暮时分。

绵绵细雨整日未停,下得人心烦意乱。

山道崎岖,马车无法行驶,小温侯留下四名侍卫在山脚照看马车中的姬氏姐弟,方才策马上山。

他与马云龙并辔而行,走在最前面。

开封府的捕快与神武侯府的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

马云龙探询地说道:“那姬家姑娘,究竟是谁家门下,小侯爷可否知道?”

小温侯注视着前方答道:“我没有问过。不过我见过姬姑娘用的剑,剑柄上刻着峨眉派的徽记。峨眉派女弟子众多,姬姑娘又来自蜀中,想必是峨眉门下吧。”

马云龙“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他一生办案无数,虽然那姬氏姐弟并无丝毫异样,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其中有某些令他不能放心的地方。那纯粹是一种直觉。也正因为只是一种没有根据的直觉,才令得他无法向小温侯开口说出自己的怀疑。

更何况即使有证据,小温侯只怕也听不进去。

碧石山庄已经在望。暮色中小小一座庄院宁静得仿佛寂无人烟。

马云龙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小温侯则皱起了眉头:“有一股血腥气。”

山庄之中,横尸遍地,马云龙手下的捕快一一查验尸体之后,禀报道这些人中有一些是中原人,也有一些是胸口刺着狼头的辽人。一名捕快突然叫道:“等一等,这个人还有气!”

唯一幸存的那名汉子被救醒之后,捕快拭去他脸上的血污,小温侯吃惊地道:“黄供奉,怎么会是你?”

幸存的那人,是内廷供奉、铸造大家黄中天,小温侯用的方天戟,便出自黄中天之手。

黄中天勉强睁开眼来,在摇曳的火光中认出小温侯后,如释重负,吃力地说道:“天幸小侯爷在此!请小侯爷尽快南下,一定要赶在辽人前面找到石清泉!”

马云龙与小温侯不无疑惑地互相看看。

四.

五天前的深夜。

内廷供奉黄中天倒背着手审视着高炉中的火光,几名弟子大气也不敢出地侍立在他身后。

许久,黄中天说道:“如果这一炉剑再给我丢脸,你们就等着收拾行李滚回老家去吧!”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名最年幼也最得黄中天宠信的弟子壮着胆子说道:“师父,据说内廷收藏的那柄工布剑是以上古神铁铸造出来的,那样的神铁,可遇而不可求,也难怪我们的剑不能与它争锋,这只能说是——”

“住口!”黄中天恼怒地喝止了弟子。

对,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每一柄名剑,都来自于不同凡响、千年不遇的神铁,即使他的技艺天下称颂,没有这样一块神铁,他就无法铸造出能够传之后世的宝剑,他的名字,就将在他身后湮没无闻。

以他的惊世才华,怎么能够这样默默无闻地渡过一生?

而最最令他呕气的,是北方的那个死对头,辽国的将作大匠斡兀尔,近年来名气扶摇直上,大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

他绝不能让斡兀尔那个蛮子抢在他前面铸出一件能够让铸造者名留青史的神兵利器。

一念及此,黄中天回过头来问道:“北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几名弟子都摇摇头。

但是他们的头还没有摇完,已经有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叫道:“师父,北边传来的最新消息,那个蛮子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带着大队人马,分头南下去找一个叫做石清泉的人!”

黄中天怔了一下,立刻醒悟过来:“那个该死的蛮子,这一着也能让他想得到!咱们马上动身,先下手为强,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找到石清泉!”

弟子们跟在他后面匆匆忙忙地奔下小山坡,最年幼的弟子困惑地问道:“师父,石清泉是不是那个有名的‘石疯子’?那蛮子找他干什么?”

黄中天一口气噎得脸红脖子粗:“你们这群只会打铁的蠢牛!我懒得跟你们说!”

黄中天点集了门下所有弟子,连带正住在黄家、等着向他求取兵器的十七名各派弟子、镖师拳客,也都被他挟裹着一同启程去找石清泉,自然,他们首先选择的,是离开封府最近的碧石山庄。

到达碧石山庄时,正当午后,一名青衣老仆前来应门,看着他们一群人佩刀带剑的模样,脸上露出既厌恶又害怕的神情,指指大厅说道:“我家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那儿已经有一群客人在等他了,你们也可以去那儿等着。山中简陋,这庄中又只留下我一个不中用的老头看门,没办法招呼各位,茶饭就请各位自备。”说完便匆匆缩回到他的小小门房之中。

听得已经有人在等石清泉,黄中天面色一变,示意同伴与弟子小心戒备,慢慢地走入大厅。

大厅中果然坐着二三十位客人,天色阴沉,厅中又无烛火,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那些人的相貌,倒是坐在主客位置上的那名满脸胡须的魁伟大汉,一见他们进来奇#書*網收集整理,脱口叫道:“黄中天!”

黄中天本能地盯着他,脑中灵光一闪:“斡兀尔!”

双方都有一瞬的僵滞,黄中天这边几名年轻气盛的名门弟子最先反应过来,大喝道:“还等什么,先砍了这群辽狗再说!”

不待黄中天下令,已经刀剑齐出向对方招呼过去。

瞬时间大厅中桌椅与暗器齐飞,黄中天向后急退,背靠着墙,搜寻着斡兀尔的踪影。

斡兀尔也背靠着墙,挥刀砍开一名冲到他身边的镖客,隔了混战的人群,遥遥注视着黄中天,许久,向他举起了刀。

那是一柄翰兀尔自己铸造的割鹿刀,在昏暗的大厅中闪耀着幽幽的雪青之光。

黄中天也举起了手中他亲手铸造的秋水剑。

他们两人,终究会有一战。

拦在两人之中的人群,被当成桌椅一般踢了开去,割鹿刀与秋水剑终于铿然交锋,迸出一片火星。

斡兀尔的身躯看起来笨重得像一头大熊,移动起来却又迅猛得如一头猎豹,配合着手中沉雄刚健的割鹿刀,迫得黄中天只能不停地闪避腾挪,一边在心中懊恼不应该用这么轻灵的秋水剑来对付翰兀尔这头野熊。

而且他的确没有料到翰兀尔的身手这样敏捷。

看样子他很快就要付出低估对手的惨重代价了——

割鹿刀的重重一劈,最终令得格挡的秋水剑断为两截。

黄中天就地一滚才没有被势如破竹的割鹿刀劈为两截,纵身跃起时顺手抓过身边倒地不起的那汉子的佩刀,心中懊恼得简直要吐血。

他实在不该带上那柄最修长优美的秋水剑出门的,而应该带上那柄最笨拙难看、但是坚实无比的土公剑才是。

黄中天被砍昏之前的最后记忆,是翰兀尔惋惜的叹息声:“南蛮子,我实在舍不得杀掉你这么出色的一个对手。”

再醒来时,见到的已是小温侯一干人。

马云龙审视着他的伤势。黄中天的伤势很重,如果不是有人给他抹了极为灵验的金创药,给他包扎好伤口止住流血,甚至还可能给他服过某种灵药,他只怕早已一命呜呼。但救他的人,为什么不带他走,反而让他继续昏睡在这堆死尸之中?

黄中天自己虽然也感到有人在给他治伤,但无法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也许救他的人,就是碧石山庄中那名早已不见踪影的老仆。

马云龙打发四名捕快将黄中天送回开封城去。临走之际,黄中天一再嘱咐他们,一定要赶在翰兀尔前面找到石清泉。

马云龙忍不住问道:“我真搞不懂,你们两个铸造大匠,为什么都要找石清泉那个疯子。”

全身包裹得只有指头能动的黄中天,鄙夷地看了马云龙一眼,仿佛是耐着性子对幼童解释什么叫常识一般说道:“上有丹砂者,下有黄金;上有磁石者,下有铜金;上有陵石者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下有铅锡赤铜;上有赫石者,下有铁。懂了吧?”

马云龙怔了好一会才叹道:“懂了。”

熟悉天下石头的石清泉,毫无疑问也熟悉天下矿脉。

如果有石清泉在身边……

对一个铸造大匠来说,这是多么美妙的前景。

黄中天瞪着无神的双眼望着夜空,喃喃地说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我一定要等到翰兀尔那个没开化的蛮子来提醒才想到?”

他真的很不甘心。

姬氏姐弟让出了马车,黄中天被安置在马车中送回开封府。

目送马车离去,马云龙头痛地道:“没想到连辽人也搅了进来。小侯爷,你说我们该不该上报刑部、加派人手将辽人挡住?翰兀尔网罗石清泉,可是为了帮辽人冶炼兵器。”

小温侯摇摇头:“官家和蔡相爷都不会乐意见到我们为此闹得两国之间又起争端。”

无论马云龙如何富有办案经验,终究不如小温侯这样的侯门子弟那样了解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小温侯注视着南方:“我们也没有必要惊动官家和蔡相爷。马总捕头,你尽管拿着刑部的公文理直气壮地追捕石清泉,至于翰兀尔,就交给我好了。”

他们掉转马头,准备向南行去,

临行之际,小温侯心中不无别扭地看了看姬氏姐弟。送黄中天的捕快腾出了一匹马,姬氏姐弟只能同坐一骑,到前方驿站才能找到另一匹马或是一辆马车。因此姬瑶光坐在姐姐身后,姬瑶花担心他摔下去,叮嘱他牢牢抱紧自己的腰。

姬瑶光则干脆将整个人都贴在姐姐背上,脸上那懒洋洋的、心不在焉的笑容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

小温侯暗自皱了皱眉,别过头去,决心不再去看姬瑶光脸上那令人窝火的笑容。

五.

此后他们一连找了石清泉的三处别庄,但是要么被翰兀尔打扰之后人去楼空,要么只留下一个看门人。各地捕快以及小温侯的朋友传来的消息,也大致如此。

他们最后的希望,是桐柏山庄。

马云龙忍不住说道:“看不出石清泉那个疯子,这么有钱,到处都有别庄。”

小温侯漫不经心地答道:“石清泉想必很容易就可以找出一座金矿来用吧。”

越往南走,越是春光明媚,和风熏人。小温侯注意到,姬瑶光的腿疾,似乎只在阴雨天气、尤其是雷雨之时发作,这么煦暖的天气里,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姬瑶花的神情之间,也因此而轻松了不少,容颜也日益明媚,有如春光一般让人不忍移目。

不过她面对小温侯时依然庄重得近于拘谨,从来就不曾假以辞色。而对其他人,更是庄重得近于冷漠。

马云龙至此也不由得要疑惑自己的怀疑是不是有错。很显然姬瑶花的全副精神都在她弟弟身上,以至于对其他人都视而不见,除非与她弟弟有关。

如果说她在别有用心地诱惑小温侯,似乎……大概……不太说得过去吧?

只是他总觉得姬瑶光那个让他也看不顺眼的小子,瞧着他们这些人时,目光之中似乎带着隐隐的怜悯,仿佛知道一些什么事情而没有说出来一般。

赶到桐柏山庄时,正当清晨,腿疾已经多日未曾发作的姬瑶光,这一回坚持要一起骑马上山,不愿意又被留在原地等候。姬瑶花为难地看着小温侯,小温侯正在踌躇,马云龙说道:“一起去也好,以免留在这儿万一让翰兀尔那群人碰上了反倒不好。”

小温侯不再踌躇。

清晨的山林,正是百鸟出巢之际,他们的马蹄声惊得林中鸟群纷纷飞起,马云龙和小温侯都皱起了眉。姬瑶光突然撮唇吹出一串哨声,随着他的哨声婉转流淌,鸟群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四处惊飞尖叫。

马云龙和小温侯不觉都是一怔。

看不出那个让他们所有人都看不顺眼的小子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姬瑶花望着弟弟,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说道:“瑶光从小就爱养鸟,他曾告诉我说他听得懂很多种鸟语,也能够和很多种鸟儿对答,我还不相信他,原来他当真能够做到。”

小温侯喟叹道:“令弟行动不便,他爱养鸟,也许是因为他心底里希望自己能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四外飞翔吧。”

姬瑶花转过头来看了小温侯一眼,随即又转过目光,轻轻说道:“瑶光如能听见小侯爷这番评价,必定会有知己之感。”

小温侯不由自主地望着姬瑶花秀丽温婉的侧脸,很想问一问她,是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要与姬瑶光有关,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然而她的庄重,令得他不敢造次。

生长在开封那个烟柳繁华地,即便他也算是见惯风月,面对姬瑶花时,不知为何总觉得暗自情怯,不能如往常一般挥洒自如。

桐柏山庄已在眼底。

走在最前面的马云龙与小温侯放眼望去,神色都是一变。

谷底的山庄,厮杀之声隐隐传来,想必是斡兀尔从对面山岭上的另一条路入谷,抢在了他们前面,与庄中之人杀了起来。

他们纵马下山,希望还来得及救下庄中之人。

而此时一名少年倒提着一根齐眉棍,自后院小门中飞奔而出,几名大汉在后面紧追不舍。

小温侯马快,在那少年攀上山路之前拦住了他,手中两枝短戟已在停马的瞬间拼成了一枝方天画戟,横在马前。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那皮肤黝黑、相貌倔强的少年霍地停步,手中长棍摆开,毫不畏惧地迎着前后两拨敌人。

追来的那几名大汉也都停住了脚步。

站在最前面那名壮健得有如猛虎一般的虬髯大汉反手握住背负的长刀,目光不是盯着那少年,而是盯着横戟立马的小温侯,过了一会以稍嫌生硬的汉语问道:“你就是小温侯?”

马云龙已追了上来,在小温侯耳边低声说道:“这就是斡兀尔。”

小温侯略点一点头,向斡兀尔说道:“有我在此,断不容你带走石清泉。”

斡兀尔指着那少年道:“小侯爷以为他是石清泉?”

小温侯紧盯着他答道:“石清泉如今该有四十几岁了吧,他当然不会是石清泉,不过很有可能这是我们找到石清泉的最后线索。”

斡兀尔握刀的手紧了一紧:“小侯爷以为我们会拱手让路?”

小温侯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你若赢了,我们立刻就走;我若赢了,你们从哪儿来,还请回哪儿去。”

斡兀尔度量局势,心知自己并不占优势,略一迟疑便答道:“好,只不知你如何赌法?”

小温侯手中长戟微微挑起,指向那少年:“我们就赌谁能将他拿下,如何?你先还是我先?”

斡兀尔一怔。

他外表粗蛮,心思却极是精细。小温侯一问之下,他心念已转了数转。

先动手的人,无疑会损耗那少年的精力,让后动手的人占了便宜;然而后动手的人,无疑也要冒险,那就是他也许根本就没有机会来拿下这少年。

那少年冷冷地说道:“好办法,死缠烂打,打个几天几夜,总有人可以把我打倒。不过你们要想从我口中得到什么消息,那是妄想!”

小温侯回过目光盯着他:“我的戟法共有三十六招,三十六招之内收不了你,我自然罢手。”

斡兀尔蓦地拔刀指向那少年:“那我也以三十六招为限,收不了你,我也罢手!小侯爷,对不住了,我先来试刀啦!”

他大喝一声,旋身挥刀,当头砍下,那少年不躲不闪,使一个“举火撩天”式,齐眉棍堪堪架住了割鹿刀,虽然未能将刀格开,割鹿刀却也砍不下去。

两个人眼中都露出讶异之色。

斡兀尔向来以神力著称,他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居然也是一身神力。而那根毫不起眼的齐眉铁棍,竟然能够与割鹿刀硬碰硬。

小温侯的神情之间也是微微震动。

翰兀尔力大刀沉,出招迅猛,那少年招架之间虽然稍觉被动,但是一招一式极是沉稳,风雨不动安如山。

马云龙不由得低声嘟哝着说道:“不知道这小子出身什么门派,又是石清泉的什么人。如果是他的弟子,那他本人必定还要棘手得多。”

侧过头却注意到他身后一名老捕快的脸色有异,马云龙询问地看着那老捕快。

老捕快的声音似乎在微微颤抖:“总捕头,那小子手中的铁棍,好像是齐天棍,我认得那上面的花纹。”

马云龙这才注意到,那黝暗的棍身上,绘着形状奇特的蛇纹,在午后的春阳中,闪烁着幽幽蓝光。

马云龙的脸色也变了:“我早该注意到的——小侯爷,只怕我们的麻烦大了!”

小温侯“哦”了一声,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却仍然没有离开斡兀尔与那少年。

马云龙低声说道:“那小子使的是巫山门圣泉峰的齐天棍。”

小温侯神色微变:“你肯定?”

马云龙点点头:“我肯定。”

神秘莫测的巫山门,百年来人才辈出,独步一时,虽然僻处一隅,大江南北,仍是对它敬畏有加。巫山门中,每一代只传十二名弟子,以应巫山十二峰之数。巫山弟子的喜怒无常、行径古怪,天下皆知,有人背地里讥讽说,巫山十二弟子,是名符其实的“巫山十二疯”,是以非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去招惹他们,敬鬼神而远之。

马云龙非常非常地头痛,更非常非常地恼恨。巫山弟子为什么从来不喜欢摆明字号出来行走,也免得让他们这些无辜者不小心撞到他们的刀口上去?

成天要周旋于那些皇亲国戚、将相侯王之间的开封府已经够倒霉的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惹上巫山门这个大马蜂窝?

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是,好歹他前面还有小温侯挡着。巫山门想要动小温侯,只怕也要三思而后行。只希望那些不可以常理揣度的巫山弟子,不要不敢惹小温侯,却将火撒到他们这些软柿子头上来。

小温侯望着那少年。斡兀尔的手下与侯府侍卫已经数到第三十招,那少年仍是不紧不慢地招架,斡兀尔倒有些焦躁了。

他皱了皱眉。

那少年气劲悠长,仿佛就这样再打三天也无碍。

侯府侍卫幸灾乐祸地大喊道:“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啊哈,该我们小侯爷啦,那蛮子还不快退下!”

斡兀尔脸色难看得很,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了一边。

小温侯一跃下马,示意侍卫将场地清大一点,长戟负在背后,注视着那少年说道:“我性急,不耐烦等。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你还有足够的力气再接三十六招,所以就不客气了。你要小心点,我这套戟法,原是用于破阵杀将的马上戟法,杀气未免太重,如果万一失手杀了你,不要怪我。”

周围的人都感到了小温侯身上慢慢腾起了肃杀之气。长戟在手,小温侯不再如春阳一般和蔼可亲。他们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以避开小温侯身上越来越浓的肃杀之气。

那少年的身形,仍是屹然不动安如山。但是他的眼睛里已经闪过了一丝犹疑。

他毕竟太年轻了,也许还从来没有遇上过小温侯这样的对手,所以很难再保持住屹然如山的心神。

小温侯的长戟蓦地出手,双腕一抖,呼啸着卷向那少年,那少年向侧旁跳开去,反手一棍击在戟头之上,却被戟头小枝堪堪卡住棍头,小温侯一拧腕,戟头反别,逼得那少年疾退一步抽回齐天棍,而长戟如影随形,翻刺向他执棍的右手。

不知何时姬瑶花姐弟已经策马来到马云龙身旁,马云龙注意到姬瑶花的神色之中有些紧张,她是在为小温侯担心吗?

那少年接连挡过数招,已经退到空地边缘的一方大青石旁,眼看退无可退,他突然一棍击出,将那方大青石横扫向小温侯。

青石旋转着迎面而来,小温侯横戟一拦,青石却顺着长戟拐了一个弯,斜斜击向小温侯右侧。侯府侍卫与那群捕快都失声叫了起来,但小温侯手上微一加力,戟头小枝贴着青石翻转过来,将斜飞过来的大石压向地面,随即一脚飞起,将大石踢飞出去。

少年显然没有料到小温侯能够化解他的攻击,匆忙闪了开去,大石几乎是贴着他的身子飞过,撞在丈许开外一株合抱粗的老樟树上,老树拦腰折断,轰然一声倒了下来。

小温侯的长戟又已逼近那少年,带起的旋风令得正当其锋的斡兀尔等人又退了数步。

斡兀尔喃喃地道:“真想不到南蛮当中居然会有如此勇猛的人。”

马云龙感到姬瑶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在她的庄重矜持之后,还是有着对小温侯的深深关切吧?马云龙心中对姬瑶花不由得亲近了几分,低声向她说道:“小侯爷神勇无敌,姬姑娘不必担心。”

姬瑶花怔了一下,随即向他嫣然一笑:“多谢马总捕头关心。”

马云龙不由得也是一怔。姬瑶花卸下矜持冷淡的面纱时的笑容,隐隐然透着美酒般的浓郁香醇,令人曛然欲醉。

即使是他,也不由自主地心神震荡。

而即使是在战局最紧张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姬瑶花。

马云龙不能不生出“红颜祸水”的感叹。

姬瑶光却仍是那种懒洋洋的口吻,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姐,小温侯必定可以将那块石头敲得粉碎,你就不要这么紧张了。”

姬瑶花轻轻一笑,翕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侯府侍卫已经数到第三十招,那少年很显然已经只有招架之力,几乎每个人都很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结局。

第三十六招,小温侯的长戟劈得那少年跪倒在地,但齐天棍仍然牢牢抵住了长戟。

那少年的双臂在微微颤抖,黝黑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头上身上汗水淋漓。

四下里一片寂静。

也许再多一招小温侯便可以收拾掉这个坚硬得像石头的少年。

那一瞬间的寂静仿佛过了许久,小温侯终于慢慢收回了长戟,注视着那少年说道:“如果石清泉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我很期待向他本人请教请教。你走吧,我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三个时辰之后,我就要继续追踪你了。”

那少年已近全身脱力,全仗着齐天棍支撑身体才得以勉强站起身来。他不敢开口说话,害怕最后一丝真气也会就此泄掉,只看了小温侯一眼,便艰难地钻入了山林之中。

斡兀尔向小温侯挑起了拇指:“好汉子!我们绝不会抢在你前面出发去追踪那小子!”

小温侯看看近在眼前的桐柏山庄:“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吧。”

马云龙点头答道:“我也正想进庄去看看。希望能再找到一些线索。”

他得预备着万一找不到那少年时也能有追踪的线索。

斡兀尔哧笑道:“庄里的人都死光了,哪里还有线索!”

马云龙皱了皱眉。蛮子终究是蛮子,动不动就杀人放火。但此时此刻又无法同他较真,只冷冷答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入庄之际,马云龙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什么突然之间想起来要找石清泉那个疯子?”

斡兀尔呲牙一笑:“当然是有神人指点,我们才想到石清泉的用处。”他看看马云龙与小温侯,接着说道:“神人既然指点我们来找石清泉,就一定会让我们找到。”

马云龙心中怔忡了一下。

在他们每股人马的背后,仿佛都有着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推动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汇集到同一条路上。

六.

三个时辰过后,两队人马同时出发,去追踪那力尽逃走的少年。

马云龙手下的捕快自有一套追踪之术;斡兀尔的手下中有两人是猎户出身,同样惯于追踪。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名昏睡在一个小水潭边的少年。

那少年惊醒过来之时,马云龙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小温侯微笑道:“逃了这么远,也难怪得你会昏过去。你可知道,和我动过手后,最好的回力办法就是乖乖地躺在原地休息?”

那少年心知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也没有力气再逃,干脆闭上了眼,说道:“要杀便杀,我不会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事情!”

那少年的倔强,清清楚楚地写在他脸上。

这样的少年,不是严刑拷打就能让他屈服的。

斡兀尔在一旁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要是没有法子叫他开口,就交给我们来!我保证不会隐瞒问出的消息!”

马云龙进退两难。唔,他非常不想因为刀下的这个黑小子被那蛮子拆皮剥骨而让巫山门把帐记到他头上来……听说巫山弟子都有些心胸狭窄、有仇必报的小人习气……但是在桐柏山庄中他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有发现,如果不从这小子的口中问出点东西来,找不到石清泉,他的下场必定会同样凄惨——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不幸,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像府尹大人一样把他搁在火上烤?

“让我来试一试如何?”

姬瑶花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几乎每个人都本能地想到,姬瑶花不会是想用美人计来让那愣头愣脑的少年说出石清泉的下落吧?

小温侯的脸色微变。

马云龙心中暗自叹了一声。

姬瑶花走近那少年,蹲了下来,轻声说道:“你不愿意说出石清泉的下落,是因为你是他的弟子,而我们如果找到你师父,就会加害于他,对不对?”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拂过山林的春风,那少年不自觉地睁开了眼,对着她温婉诚挚的目光,咬咬嘴唇,没好气地答道:“换了是你,你会出卖你师父吗?”

他对其他人看都不看一眼,却愿意回答姬瑶花的问题。

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姬瑶花一看起来就是那种习惯于为他人着想的温婉女子,即使站在敌对的立场之上也令人信任。

小温侯的脸色又是一变。

姬瑶花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要找你师父,也许的确违背了他不想与我们这些人打交道的意愿,可是也不见得就是要加害于他呀。”

她突然伸手连点那少年七处大穴,令他不能自绝心脉或是咬舌自杀,出手之快、认穴之准令得近在身边也不及防备的马云龙暗自吃惊。

那少年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气愤地瞪着她,姬瑶花仍是微笑着说道:“就算你不想说,我也有法子让你说出来,只是那办法太恶毒了,会毁了你的神志,将你变成一个白痴,所以我不忍心用。你不相信?想必你已见识过我刚才的点穴手法,那是峨眉派的探花手。你必定也听说过峨眉派还有一种能够令人丧失神志的刺穴法,当你神志不清之时,你会说出所有你知道的秘密。而当你清醒之后,你会因为经脉受损而变成一个疯子或是白痴。你心中是不是在说,这种刺穴法历来只传峨眉掌门,我不可能学到手?告诉你,在我手上,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你想不想试一试?你的样子本来就有点儿呆头呆脑的,想必变成白痴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只可惜石清泉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子,到你这儿就要绝了圣泉峰这一脉了。”

那少年的眼睛瞪得更大。

姬瑶花又是一笑:“现在我再告诉你一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想不想让你师父做这个渔翁?”

那少年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姬瑶花看着他蓦然醒悟的眼神,说道:“如果你愿意将你师父的去处说出来,你就连眨三下眼睛。小心哦,不要骗我。你咬舌的速度是快不过我的手的。我可只给你一次机会。”

她右手一拂,那少年发觉自己已能说出话来,急忙说道:“我师父应该在雨花台!”

姬瑶花盯着他:“金陵雨花台?”

那少年道:“是。他说想看看春天的雨花石。”

姬瑶花一笑:“那就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顺便也好向你师父解释一下,你不是在出卖他,而是在救他。”

两队人马连夜启程,那少年由马云龙看管。

小温侯策马走在姬瑶花身边,沉默了许久,问道:“姬姑娘,你真的习练过峨眉派的刺穴之法?”

其实他很想问一问姬瑶花究竟是哪一派哪一人的弟子,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但是踌躇许久,只问了这么一句话。

姬瑶花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我不会让人知道答案的,这样才会让人心存忌惮。即使是小侯爷你,如果处在那种境地,也不敢冒险一试,对不对?”

她仍是拒绝任何人对她有更多的了解,但是这一次的拒绝之中隐隐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顽皮的调侃,令得小温侯恍惚之中感到似乎与她的距离不再那么遥远,不觉微微笑了起来。

姬瑶花蓦然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口吻似乎有些过于随意的娇嗔,立刻又回到了向来的庄重冷淡的态度。

小温侯嘴角的笑意更深。

姬瑶花对那少年威逼利诱时的精明老练,只不过是她的表象吧。

真正的她,仍只是一个肩负了太多责任、不能放纵自己却又难免有女儿娇态的年轻姑娘。

姬瑶光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许久,他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仿佛是无奈,又仿佛是怜悯。

七.

金陵雨花台,三国东吴时称石子岗、玛瑙岗、聚宝山,南朝时,高僧云光法师在此设坛讲经,心志虔诚,佛理精深,感动上苍,落花如雨,始得雨花台之名。

雨花石在金陵城外的六合、仪征亦有出产,但以雨花台所出,最负盛名。

然而石清泉并没有住在雨花台附近,而是住在偏处远郊的凤凰台畔。

小温侯等人在凤凰台前勒住了马,为他们引路的当地捕快,嗫嚅着说道:“如非马总捕头指点,卑职当真没有想到那石清泉会躲在金陵。卑职想着就算他要来金陵搜寻雨花石,也会选在秋冬季节、水枯石出的时候。”

马云龙挥手示意他退下。

凤凰台颓废已久,站在台前,远远望去,江水滔滔,长天漠漠,山势清峻,林木葱茏,旧时禁苑王宫的断壁残垣,依稀可见。

宫苑尽头,林木稀疏,巨石嶙峋,山势陡峭,即使是明丽的春阳之中,也隐隐然透着傲岸肃杀之意。

金陵捕快说,石清泉如果真的在金陵,肯定就住在那座无名石山之上,因为其他地方都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所以金陵城的捕快,和闻讯而来、打算助小温侯一臂之力的金陵豪杰,已将这座无名石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温侯回过头来看着身边那少年:“你认为你师父会在那上面吗?”

那少年白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师父他上次只说想看看春天的雨花石,又没告诉我住在哪儿!”

小温侯微微一笑,反手自腰间一探,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闪烁的小刀,挑断了捆在那少年身上的牛筋绳:“我倒是确定你师父一定就在上面,因为山下的许多石头都是近两天才挪到那个位置去的,所以石头底部的青苔还没有被太阳晒干。我看不出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摆的是什么阵势,但是我知道如果有人贸贸然闯进去,只要触动其中一块石头,就很可能被埋在乱石堆里。所以还是让你先上山去通报一声比较好。顺便告诉你师父,不要想办法逃走,是是非非,都得当面说个明白,否则他一世都不得安宁。”

那少年迟疑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容易就脱身了。

马云龙虽然不太情愿将一个这么好的人质给放走,但转念一想,小温侯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用意,也就没有出声阻拦,只是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们了吧?”

那少年接过齐天棍,答道:“师父叫我石头。”

马云龙脑中轰然一响,直到那少年走远了,方才回过神来。

小温侯与那少年动手时,姬瑶光曾经对他姐姐说:小温侯一定可以将那块石头敲得粉碎。

这是巧合吗?

他们眼看着那名唤“石头”的少年在乱石丛中左纵右跳,有时候似乎是毫无道理地拐一个大弯。马云龙恍然大悟,急忙叫手下好生记着他的每一步落脚之处。

等了近一个时辰,山上射来一枝响箭,小温侯伸手一抄,接在手中,响箭上绑着的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要来便来!

笔迹奔放,力透纸背,令人仿佛能够看见那个傲岸不驯的写信人。

小温侯一笑掷去箭枝与纸条,看向不远不近地停在一边的斡兀尔一行:“你先还是我先?”

斡兀尔毫不迟疑地说道:“我先!”

他自信已经将那少年上山的路径记得很熟。

小温侯也不与他争执,扬手示意请他先行。

马云龙不满地道:“这蛮子,一点也不懂得谦让。我看他好像很有把握一样啊。”

小温侯不以为意地说道:“斡兀尔以为这石阵是死的,就让他去碰一碰吧。”

马云龙讶异地道:“石头又不是人,摆在那儿就在那儿,难道还会变幻阵法来拦住那蛮子不成?”

小温侯哈哈笑道:“石清泉倘若只有这点本事,就枉负他‘石疯子’之名了!等着吧,我看石清泉必定有法子让这石阵活过来!”

姬瑶花在他身后轻轻说道:“小侯爷的口气,就好像这些石头都有生命一般,只待有人来唤醒。”

小温侯对她的主动出言略感吃惊,却又觉得心头暖意融融,姬瑶花终于开始主动关注她弟弟之外的他了。

他突然想到,石清泉来金陵,是想看看春天的雨花石,难道在石清泉眼中,雨花石会因为季节风物的不同而有着不同的心情与面貌、仿佛有生命之物一样?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触。

斡兀尔已经入阵近百步,山上突然间飞来几颗小石头,分别击在几块巨石之上,那些巨石竟当不住这小石子的一击,轰然倒了下来,撞动周围的大石,令得山下仰望的众人那一瞬间都恍然生出满山巨石遍地乱走的错觉。

斡兀尔大喝一声挥刀击向滚滚而来的石块,仗着一股蛮勇之气,在乱石流中向上冲了近百步,马云龙不由得叹口气道:“这蛮子,当真不怕死。”

斡兀尔的身上已伤了十数处,但他的人也冲上了山腰。

马云龙不觉紧张起来。

山上又是数块大石滚下,斡兀尔停身之处略为平坦,他站定了脚,挥刀左劈右挑,将大石挑了开去,然而紧随大石而来的还有三块小石,斡兀尔横刀一拦,两块小石自两侧横飞开去,另一块小石竟裂成无数碎片,飞向斡兀尔面门。这些碎石自然伤不了他,但也足以令他不得不闭上眼睛以免碎屑飞入眼中。

也就在这一瞬间,横飞出去的两块小石在两侧的巨石上一撞,被反弹了回来,正中斡兀尔的左右脚踝,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即使是壮健得如一头蛮牛的斡兀尔也感到一阵酸麻,立足不稳之际,被小石块撞上根部的两块巨石失去平衡,已当头砸了下来。

斡兀尔大叫一声倒翻了下来。在他头顶,又有几块大石凌空落下,其势必定要将他埋在巨石底下。

小温侯拍马迎了上去,临近石阵之时,自马背上一个倒翻,去势如箭,人在空中,手中双戟已合为一枝长戟,凌空飞腿踢歪一块巨石,身躯横飞,长戟拦住另三块巨石,奋力一格,将它们挡落在地,长戟在石上一点,人已倒纵回马背之上。

逃得大难的斡兀尔,喘息方定,将刀还鞘,向小温侯抱拳说道:“我输了,不过我还是不会走,神人指点我来,我就一定要找到石清泉!”

小温侯摆一摆长戟,说道:“你请便。”

斡兀尔的决心和毅力,当真不可小觑。

他必得要抢在这誓不罢休的蛮子之前找到石清泉。

临上山之际,小温侯不由得回头望了望姬瑶花。

斜阳之中,姬瑶花望着山顶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温侯心中有微微的失望,但随即将之抛到脑后。

他要找石清泉,已经不再仅仅为了姬氏姐弟丢失的青苗玉,更为了石清泉心中的天下矿脉。

八.

小温侯自乱石阵中冲突而上,一枝长戟左挑右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将纷飞的大小石块堪堪挡落在地,而不至于反弹回来。

春日迟迟,山风四起,暮鸟归宿,绕枝乱飞。

小温侯已冲近山顶。

迎面而来的不再是石块,而是石头手中呼啸的齐天棍。

但是暗中一人喝道:“让他过来!”

石头硬生生地收了势,悻悻地退到一边。

小温侯双手一分,长戟又变成两枝短戟,负在背后,缓步走了过去。

一间小石屋外,站着个短发蓬乱、褐衣赤足的瘦长汉子,目光灼灼,注视他许久,说道:“小温侯的大名,石某早就听说过了,原本以为不过是世人吹捧,没想到你倒的确有几分真本事,居然能够只受了一点儿轻伤便闯了上来。”

小温侯微微一笑:“天下并不只有石兄一个人懂得石头。不过,我虽然也知道每一块石头的形状与打出去的力道,决定了它飞行的路线与时间,却不能真正地控制它的飞行。这也就是我与石兄的差别了。”

石清泉哈哈一笑:“你能懂得这一点,就足够与我论交了!请坐——”

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将身边几块大石垒了起来,再垫上几块石片,不过片刻之间,一张简陋而坚实平坦的小桌与两张同样简陋而坚实平坦的小凳子已经出现在他手下。

小温侯心中一阵震憾。

那些形状不一的石头,在石清泉手中,就仿佛有生命一般灵活多变,就仿佛是石清泉那双粗大刚劲的手的延续。

他们对面坐下,山风浩浩,荡人胸怀。放眼望去,暮烟蔼蔼,令人顿生苍茫之感。

选择住在这样一个地方的石清泉,必定是心胸开阔、别有怀抱之人吧。

那名唤石头的少年一声不吭地站在师父身后。

石清泉看着小温侯说道:“早两天我就已知道你们在找我,石头也已经告诉我你的来意,先前我没有回答,是因为懒得搭理你们这群人,成心想教训教训你们。不过现在当然不一样。我告诉你,那尊太湖石,我没有拿;至于青苗玉,我自己也有一尊,并且不认为天下还有另外一尊真正的青苗玉。”

小温侯注视着他的眼睛,许久,喟叹道:“我看得出来,你是那种不屑于说这种谎的人。不过你说天下没有第二尊真正的青苗玉,我认为你错了。我相信我的眼睛不会骗我,姬氏姐弟手中曾有的那尊的确是真正的青苗玉。”

小温侯顺手抓过身边一块青石,反手在腰间一抹,手中已多了一柄小刀。

石清泉饶有兴趣地看着小温侯手起刀落,碎片纷飞,青石慢慢变形。

但是他的脸色突然大变,叫道:“等一等!”

小温侯停住了手。

石清泉定一定神,说道:“让我来将剩下的雕完。”

小温侯诧异地看看他,将青石递了过去。

不过片刻之间,石清泉已经雕好。

那正是小温侯曾见过的青苗玉的形状。

石清泉收起小刀,说道:“这尊玉形如手掌,所以名为‘仙人掌’。我原本是将它收藏在巫山的。在我的宝玉谱上,我将它排在神器第一。”

小温侯皱起了眉:“但是姬氏姐弟告诉我,那尊玉是他们家祖传的。”

石清泉双目灼灼:“你相信他们?”

小温侯迎着石清泉灼热如岩浆的目光,姬瑶花明媚如春光的面容自他心头掠过,令得他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

他一生之中,没有经历过如此矛盾的心境。

石清泉悖然大怒:“好,我去和他们对质!”

九.

暮色苍茫,山下众人已经燃起火把,迎候着飞奔而来的石清泉三人。

令小温侯和几乎所有人都感到吃惊的是,石清泉对姬瑶花惊人的美丽视而不见,仅仅注意到她是这一群人中仅有的女子,毫无疑问便是他要找的人,于是径直冲向姬瑶花,上下打量着她,掩不住口气中的厌恶:“你这个莫明其妙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居心,这样欺骗别人?”

姬瑶花莞尔一笑:“石先生似乎生气的不是有人陷害你,而是有人欺骗小侯爷。我没有想到,石先生与小侯爷不过今日初见而已,竟然已经打破万事不关心的惯例,这样关心起小侯爷来。”

她言语之间,似乎已经默认石清泉的猜测。

小温侯全身一震。

马云龙等人也是脸上变色。

石清泉追问一句:“这么说这些事情都是你一手策划来陷害我的?”

他指向站在一旁、碍于小温侯而不便过来、却已是心痒难熬见诸形色的斡兀尔等人:“甚至于那些金人也是你引来找我麻烦的?”

姬瑶花笑而不语。

马云龙在一旁忍不住说道:“闯入禁内偷太湖石的那个飞贼,用石头当暗器的手法可高明得很。小侯爷遇上的那个飞贼,也有同样手段。那两个人难道也是你安排的不成?”

他有些不太相信,世间除了石清泉,还有另一个人能将一块普通的石头使得那样娴熟。

姬瑶花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答道:“那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只要找一个擅于用飞蝗石和回旋镖的暗器好手,再让我和瑶光指点一二,要在从未和石先生交过手的人面前冒充一下石先生,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石清泉怒极反笑:“好,好,好手段!有这种手段,有这种心思来陷害我的人,天下只怕也不多了。巫山十二峰,你是哪一峰?”

姬瑶花微笑:“我是神女峰。先师姬双双。”

石清泉的问话与姬瑶花的回答,当真如石破天惊。

马云龙喃喃说道:“原来巫山弟子彼此为敌的传闻,竟是真有其事!”

历代巫山弟子,都是才华横溢、天资杰出之人,然而他们能够击败天下人,却无法击败自己虚荣、狭隘的争锋之心。巫山弟子最看不顺眼、最耿耿于怀的对手,就是那些能够与他们争锋的同门弟子。

所以巫山门内乱频仍,空有才智杰出的一代代弟子,却始终不能真正走出巫山那一隅之地。

石清泉两眼望天,回想着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女子形象,好半天,对自己摇摇头,紧皱着眉盯着姬瑶花说道:“见鬼了,姬双双那个疯疯颠颠的野丫头,居然教得出你这么个九尾狐似的弟子来!圣泉峰与神女峰多年来都是老死不相往来,无所谓什么恩怨,你这女人是发的哪门子疯,居然这样费尽心机找到我头上来?”

姬瑶花脸上的笑意更深:“我只不过是看你不顺眼而已。凭什么其他人这些年来斗得你死我活的,只有你逍遥自在?我就是不服气!”

石清泉脸上涨得一阵红一阵紫。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生气了。面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当真有气死人的本事。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胀得难受,蓦地里大吼一声,劈头一棍砍向面前这个罪魁祸首。

姬瑶花长袖一拂,卷住了长棍,也消弥了棍头带起的肃杀风声。

四周的人都退了开去,刹那间乱石阵旁只留下石清泉、姬瑶花与小温侯三人。

石清泉回头看看神情异样的小温侯,就算是再迟钝不问世事的人,也猜得到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感受。石清泉心头一热,大力拍拍他的肩,低声说道:“撑住了小侯爷,咬牙挺过这一关,天下的好女子还不是尽你挑!你且看我如何教训这头野妖狐,替你出这一口闷气!”

侯府侍卫纷纷涌过来,簇拥着小温侯远远地退到石阵之外。

马云龙突然意识到他漏掉了一件事,那就是姬瑶光。

回过头来却见姬瑶光不知何时已经被石清泉的弟子石头看押了起来。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把这小子捏在手心,不怕姬瑶花不低头认输,乖乖地交出那尊太湖石。

至于她和石清泉究竟有什么恩怨……

这个好像连小温侯也管不了吧?

一条普通的熟铁长棍,在石清泉手中有如迅雷奔马,竟仿佛还胜过石头手中的齐天棍,更何况又身处他一手布下的乱石阵中。

姬瑶花的身形在乱石与棍影之中飞旋,如飞燕一般轻灵敏捷。

惯于在风高浪急、暴雨频仍、电闪雷鸣的巫峡之中出没的飞鸟,想必也不过如此吧。

然而乱石越来越密,留给姬瑶花回旋的空间已经非常狭小。

姬瑶光突然撮唇尖哨了一声。

小温侯首先惊醒,策马奔了过去,马云龙紧跟在后也赶了过去。

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不知为何总让他们感到不能忽视。

然而他们还是迟了一步。

姬瑶光的这声尖哨,令得守在他身边的石头全身一阵震颤,略一迟疑,便撇开姬瑶光,倒提着齐天棍,大步奔向乱石阵。

令几乎所有人瞪目结舌的是,石头奔入乱石阵后,齐天棍挥出时竟是挡开了石清泉扫向姬瑶花的一棍。

小温侯一把扣住姬瑶光的左肩:“你弄了些什么手脚让他们师徒俩自相残杀?”

姬瑶光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小温侯意识到他说不出话来,手下略略放松了一点。

姬瑶光喘息了一阵才说道:“我只不过在他身上试了试我才刚学会不久的催眠术而已。”他向小温侯睐睐眼,不无调侃地接着说道:“要不是那天在桐柏山庄外小侯爷将那傻小子打得脱了力,令得他一整夜都神智涣散、意志软弱,我又怎么能有这个乘虚而入的机会?说起来还是该多谢小侯爷才是呢。”

因为石头的加入,姬瑶花已经扭转败势。

石清泉的狂怒令得他终于毫不留情地一棍敲在石头的左小腿上。不过石头的下盘功夫扎实得很,略略摇晃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反手一棍挑开了石清泉击向姬瑶花的一块大石。

小温侯焦灼地看着这一幕,回过头来盯着姬瑶光说道:“你究竟想怎么样才肯让石头恢复理智?”

姬瑶光挑挑眉:“为人弟弟者,眼看着姐姐性命垂危,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小温侯毫不迟疑地说道:“好,我去阻止石清泉!”

姬瑶光转过目光看着马云龙。

马云龙立刻说道:“一切听小侯爷吩咐!”

姬瑶光这才一笑,说道:“其实我也不怕你们对我做什么手脚,因为我下的催眠暗示并不只有那一声口哨,也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说着他又是一声尖哨,石头茫然停住了手,迟疑一下,大步奔了回来。

小温侯咬咬牙,拍马而上,接近乱石阵时,纵身而起,双戟合为一枝方天长戟,以千钧之势俯冲向石清泉。

石清泉挥向姬瑶花的一棍,被长戟当头压住。

他愕然看着小温侯。

小温侯张口欲言之际,后心突然一麻。

他倾尽全力拦住石清泉的时候,姬瑶花竟然从背后偷袭了他,左掌按在他后心要穴之上,右手微张,有如清风拂过,却在瞬时间连点他后心七处大穴,随即抽出他腰间的雕玉小刀,对准了他的腰眼。

谁也没有料到姬瑶花居然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挟小温侯,一时间都愣在那儿,四下里一片寂静。

小温侯觉得一股极为苦涩的滋味溢了上来,心底一片冰冷。

即使发现姬瑶花欺骗他时,他心中总还有着隐约的期望,以为姬瑶花这样做也许是别有苦衷。

但现在他已完全失望。

石清泉一见他被制,本能地向前冲了一步,随即清醒过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姬瑶花凝视着他,慢慢说道:“石先生,你和小温侯相识不到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的相识,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分量让你用圣泉峰的武功心法来换回小温侯这个人?”

石清泉脸色剧变:“我不相信你敢加害小温侯!”

姬瑶花微微一笑:“不到万不得已,我当然不愿意伤害他,毕竟我还不想与天下人为敌。可是我如果想做点什么手脚,也许不会有人发现吧?你的宝贝弟子,不就是一个榜样?唔,让我想想,我要做点什么呢?譬如说,让他从此以后再也不想去碰那柄雕玉小刀,甚至于忘掉你这个人。”

石清泉瞪着她,好一会才说道:“你要武功心法,难道是想称霸于巫山门中甚至于天下武林?”

姬瑶花轻笑:“我若当真有这种想法,又岂会笨得将小温侯变成敌人?我要什么东西,自然有我的理由,又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够明白的?我只问你,给不给?”

石清泉迟疑着无法决断。

姬瑶花举手向天,神色凝重,朗声说道:“我以神女峰历代弟子的在天之灵立誓,绝不会将圣泉峰心法传给圣泉峰弟子之外的人!”

石清泉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仔细地看一个女子了?

姬瑶花的眼神澄净得有如碧空,石清泉迟疑一瞬,便慨然说道:“你既然答应不外传,给你又何妨!”

姬瑶花的神情刹那间又变得盈盈欲笑,眼波流转,曼声说道:“既然连这个都给了我,石先生不会在意将石头借给我三年吧?三年之后,我会将他毫发无伤地还给你。”

石清泉不由得一怔。姬瑶花未免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姬瑶花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石清泉注视她许久,最终说道:“希望我没有看错你。你这种人,不在乎让天下人痛恨,却绝不会容忍因为毁约而让天下人瞧不起。你的要求我都答应!现在你可以放人了吧?”

姬瑶花一笑,右手轻拂,解开了小温侯的后心穴道,顺手将雕玉小刀又插回他腰间,在小温侯抬手活动之前疾退到丈余开外。

小温侯转过身看着她。

姬瑶花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小侯爷,我知道就算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你的朋友也不会就此罢休。我会在巫山恭候各位大驾光临。不过有一件事情还请小侯爷能够包涵。请小侯爷和你的朋友们不要去为难瑶光。瑶光自幼无书不读,以他的聪明,原本不论走哪一条路,都会前途无量,却被我拖累得无法动弹,我心中对他委实是内疚万分。所以,如果瑶光有什么事情,我可不知道下一步我会再做出什么事来。”

小温侯的心中不觉微微牵动了一下。

在他看来,只怕那个无书不读、聪明过人的姬瑶光,才是设计这一切阴谋的家伙。

石清泉很显然不这么想,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有你这样一个姐姐,那臭小子已经够倒霉的了,用不着别人去整治,他迟早都得玩完。”

姬瑶花轻轻叹了一声:“石先生,有人曾对我说,你的心又冷又硬就像一块顽石,除了石头,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能让你看重,所以你将唯一的弟子也取名‘石头’,好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弟子要照管。如果那个人知道,小温侯在短短两个时辰之中,就打碎了你这块顽石,不知道她心中会怎么想噢?”

石清泉愕然望着她曼妙的身姿飞掠而去,好半天才怔怔地说道:“她说的那个人,不会是姬双双那疯丫头吧?当年我不过是懒得理会那个爱无理取闹的丫头,给她吃过不少闭门羹而已,那丫头居然就记恨到这个地步,人死了都要派她的弟子来陷害我?”

小温侯转念之间已经明白其中缘由,虽然满腹心事,也禁不住微微一笑,说道:“古人说对牛弹琴,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对石头弹琴,也难怪得那位姬双双要记恨。”

石清泉见小温侯神色间已开朗许多,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女人,都是些莫明其妙的东西,犯不着去理会她们。小侯爷现在想必也深有同感了吧?”

十.

姬氏姐弟临走之前,在马云龙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马云龙的脸色立时变了,愁云密布,一付心事重重的模样。

姬瑶花策马慢慢行到小温侯的马前。

面对着她,小温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自觉平生处事,杀伐决断,意气慷慨,但唯有这个流动多变有如水波的女子,令他无所适从。

姬瑶花却意态自如地嫣然笑道:“小侯爷,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所作所为。也许到那一日,你就不会觉得这样郁闷了。那尊青苗玉,我已替石先生做主,放在你的府上,就算是我赔礼道歉的一点心意吧。”

石清泉在一旁冷哼一声,才想抢白她几句,小温侯已开口说道:“你要走之前,是不是应该将那些辽人打发掉?告诉他们,没有什么神人指引,全是你在故弄玄虚?”

姬瑶花微一挑眉:“换了是小侯爷,明白到熟知天下矿脉的石先生对一个铸造大匠的要紧之处后,又会否放手?更何况——”她看向石清泉,眼中的笑意狡黠而调侃:“斡兀尔虽是个蛮子,可是除了小侯爷之外,天底下恐怕只有他和黄中天有资格与石先生论交了。多这样一个朋友,对石先生来说,也不太坏吧?”

她策马而去,留下一阵轻轻的笑声。

小温侯转过头看看颇为意动的石清泉,说道:“石先生当真要邀斡兀尔留下来?”

石清泉有些尴尬地笑笑:“小侯爷难道不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停一停,他又说道:“三年前我找到一块巨大无比的玉石,整整放了一年,也没有想出来这块玉石究竟能够雕成一件什么物事,只因它的变数委实太多。所以我将它命名为‘七十二万种’。小侯爷如有兴趣,我们这就去看看那块玉石如何?”

小温侯略一思索,说道:“你且等一等。”

他示意马云龙过来,低声问:“姬氏姐弟同你说了些什么?”

马云龙苦着脸答道:“他们说,那尊太湖石,藏在蔡相爷府上。”

小温侯错愕地望着远去的姬瑶花一行。

姬瑶花姐弟将他们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他本应觉得愤怒才是,但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却只觉得一种莫名的怅然升上心头。

姬瑶花此行的目标已经达到,她将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身边。

对于她而言,自己是否只是一名过客?

但留给他的,却是不能提不能想的无限惆怅。

如果不是顾忌着身为开封府总捕头所必需的尊严,马云龙觉得自己当真要哭出来。什么地方不好藏,为什么偏偏要藏到蔡相爷府上去?那可恶的姬家姐弟,要是下回让他逮住——

马云龙和手下的捕快们,目送小温侯一行离去,斡兀尔一行在后面紧跟不舍,各路人马四散离去,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之中,山脚下只留下他们这群人,一时间悲从中来,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他们该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蔡相爷府中将那尊太湖石找出来?

夜色中仿佛又见到姬氏姐弟说完这个惊人的消息时那令人痛恨的笑容。

开封府真的很倒霉,为什么要被卷入这样一个本来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大麻烦之中?

也许姬家姐弟根本就是闲得太慌、唯恐天下不乱……

——一石冲破水中天。

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后 记

一、巫山

《山海经大荒西经》云:大荒之中有灵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由此升降。再加上见诸于另篇的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巫截与巫诞,灵山之地,竟有十六巫出没。

这些“巫”,既是此地诸部落世世相传的酋长、巫师,也是传说中掌握了“不死药”的神医,或上下于天,宣达神的旨意;若奉命用仙药为人治病,如巫彭就曾奉天帝之命用不死药救活无罪而被杀之人。

神农氏之时,“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的巫咸,于诸巫之中被选拔出来主持天下巫筮之事,由此地位超然于众巫之上。黄帝与炎帝争涿鹿之野,将战之际,也曾卜筮于巫咸。唐尧之时,巫咸生前封于此山,死后葬于此山,故此山改而以巫为名,世人也称为巫咸山。山下人烟聚凑,渐成都邑,汉时设县,称巫县,隋时始用巫山县之名。

巫山县之东,即为秀丽幽深之巫峡,巫峡南北两岸,奇峰俊秀,其中最有名者,共十二座,有好事者将十二峰之名联为一诗:

曾步净坛访集仙,朝云深出起云连。

上升峰顶望霞远,月照翠屏聚鹤还。

才睹登龙腾汉宇,遥望飞凤弄晴川。

两岸不住松峦啸,断是呼鹏饮圣泉。

二、巫山十二峰之神女峰

巫山十二峰,最负盛名者,无过于神女峰。神女峰为巫峡北岸自东而西第三峰,挺拔俊秀,峰顶直刺天穹。峰顶那根人形石柱,高约10米,每当云烟缭绕峰顶时,人形石柱像披上薄纱似的,更显脉脉含情,妩媚动人,宛若一位婀娜多姿、亭亭玉立的少女,在那里望断长江,迎送舟帆。她每天第一个迎来灿烂的朝霞,又最后一个送走绚丽的晚霞,故神女峰又有了一个别名:“望霞峰”。

历代传言,往往说神女峰顶的石像,乃巫山神女所化。一说巫山神女本名瑶姬,乃天帝之幼女,降于此地,助大禹王治水,开三峡以通水道,功莫大于人世。道家则称神女为西王母第二十三女,名云华夫人,故有绝大法力。亦有传言说,瑶姬本为炎帝之幼女,未嫁而亡,封于巫山之阳,精魂为草,实为灵芝;又曰化为瑶草,其花黄,其实如兔丝,服者媚于人。此种风流面貌之神女,当是宋玉《高唐赋》、《神女赋》所本。

三、巫山十二峰之圣泉峰

圣泉峰为巫峡北岸自东而西第五峰,又名大丹山,是长江北岸的最高峰。在其错落参差的山势中,有一个形若狮状的山头。山头前有一块银白色的光洁岩石,如同一块银牌挂在“雄狮”的颈上,巫山乡民称之为:“狮子挂银牌”。峰下有一股长流不断的清泉,泉水甘美清冽。泉随山势而下,也极好看。故山以泉名,称为“圣泉峰”。

王维有诗:清泉石上流。因此上,设定圣泉峰弟子与石头相关。

附:达明一派之《》

看遍了冷冷清风吹飘雪渐厚,鞋踏破帽湿透。

再看遍远远青山吹飞絮弱柳,曾独醉病消瘦。

听遍那渺渺世间轻飘送乐韵,人独舞乱衣鬓。

一心把思绪抛却似虚似真,深院内旧梦复浮沉。

一心把生关死劫与酒同饮,怎知那笑靥满泪印。

丝丝点点计算,偏偏相差太远,兜兜转转,化作段段尘缘。

纷纷扰扰作嫁,春宵恋恋变卦,真真假假,悉悲欢恩怨原是诈。

丝丝点点计算,偏偏相差太远,兜兜转转,化作段段尘缘。

纷纷扰扰作嫁,春宵恋恋变卦,真真假假,花色香皆看化。

火凤凰

巫山传之二

火 凤 凰

扶 兰

一.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裳。

巴东三峡巫峡急,猿啼三声泪沾衣。

时当桃花汛季节,春潮正急,白浪飞溅,水流汹涌,令得来往船只,如履薄冰。此时日又西斜,暮色四合,峡谷中风急浪高,愈觉阴沉,任是惯走峡江的船只,也不敢夜航巫峡,都停泊在巫峡入口处的巴东官船渡,等待明天天亮之后再启程。船上客人,有嫌船舱狭小闷气的,趁了这机会,三五结伴,到巴东县城中暂居一夜。

巴东本是大宋最小、最穷的县,加之此地民风强悍、朝廷威仪难行,历任知县,无不视之为充军流放一般。太宗朝时,十九岁的寇准考中进士,朝野哗然,认为朝廷取士太过锐进、有损国体,于是头角峥嵘的寇准便被派至巴东任职,以此作为磨练之途。但自从寇准寇大人成为一代名臣之后,巴东之小与穷虽则未变,名气已是扶摇直上,初登仕途的青年士子们,私下里已将巴东知县一职视为终南捷径,认为不是朝廷寄予厚望的年轻官员,是不会被派往此地磨练的。虽则三年磨练下来,总有一小半翻身落马的,一大半狼狈而逃的,但只要能够平安熬过这三年,至不济也能够越级擢升。大宋多年太平无事,官员三年一考选,按资历逐级升迁,寻常青年官员,多半要熬白了头才能升到的品级,巴东知县往往一跃而至。是以年轻士子们对于巴东县令一职,当真是又怕又爱,

此时任巴东县令的,是二十五岁的朱逢春。朱逢春出身将门,却弃武从文,考中进士,只此一项,已大得朝中大老们的赞赏;更兼他耳濡目染,自幼熟知政务,处事干练,绝非寻常来自田间草莽的士子可比,是以大老们对他期许甚高。朱逢春被派往巴东任职,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皆知以朱逢春的才干,这不过是青云直上之前的必要磨练。

朱逢春到任已有两年,虽然不能说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倒也算平安无事,比起被当地刁民弄得焦头烂额的数位前任来,已足够得一个“卓异”的考语了。

夜间无事,朱逢春照例要掌灯读书。对于自己的老底,他心里还是很明白的,才气可以纵横一时,却不能纵横一世。无人不敬的东坡先生,还要经常温习旧书,何况他这样的后生小子。

但是今晚他却无法读书了。

朱逢春皱着眉头看着眼前长眉飞鬓的俏丽女郎和她手中的行李,考虑着要不要推托说县衙中没有女眷住的地方——这其实也不算说谎。狭小的县衙后堂中,只有廖廖三间房,一间书房,一间正厅,外加一间卧房。县衙中除了他和一个随身的小书僮外,其余衙役和师爷都是本地人,日出而入日入而出,不必要也不可能在衙中留宿。

但是他只能叹口气,接过女郎递过来的行李,交给小书僮去收拾。

他知道就算没有多余的卧房招待客人,也赶不走面前的女郎。

因为他和小书僮会被赶到书房去睡地板。

从小到大,家中每个人在七小姐朱凤凰面前,都只能认命。

为凤凰带上卧室的房门之前,朱逢春才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凤凰,你大老远地从汴京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总不会是闲得太慌、专程跑来看望他的吧?

朱凤凰嫣然一笑:“我来游巫山。”

朱逢春只一怔,便已明白过来,苦笑道:“凤凰,你是第七个了。”

第七个为小温侯抱不平、来巫山找姬瑶花算帐的人。

朱家与温家,是多年旧交,两家子弟,亲密得有如兄弟姐妹一般。若非凤凰和小温侯相处得太像兄弟姐妹,只怕早已被两家老人绑成夫妻。小温侯被那工于心计的女子骗得如此之惨,凤凰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凤凰看看朱逢春的脸色。朱逢春一定觉得这些来来往往、打打杀杀的闲人,给巴东县添了太多麻烦了吧?而她必定是个最大的麻烦。她又是一笑,说道:“不只是为了小温侯。五哥你忘了,峨眉派的现任掌门是谁?”

是他们的姑婆枯茶师太。

姬瑶花曾在小温侯面前说过,她手中有峨眉派只传历代掌门的刺穴之术,她还在开封府马总捕头面前使出了峨眉派的探花手。

这么重大的泄密事件,足以让枯茶师太雷霆大怒、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到底了。

至于那柄带有峨眉标志的长剑的来历,倒在其次。

朱逢春又皱起了眉:“你又不是峨眉弟子。”

凤凰懒懒地答道:“姑婆那些弟子们,不是姬瑶花的对手。”

朱逢春只好又叹了口气,打量着凤凰,突然冒出一句:“凤凰,我倒从来没有注意过,其实你也算是个漂亮姑娘来着。”

凤凰挑起了眉,怀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朱逢春微笑着答道:“没什么意思。只不过你得当心没有一艘船愿意载你过峡江呢,免得被龙女弄翻了船。”

这一路上,凤凰也已听说过不少关于龙女的传闻。在峡江之中兴风作浪的龙女,两年前不知从何处而来,据说相貌丑陋,被人嘲笑过之后,恼羞成怒,更迁怒于世间一切美貌女子,若哪只船上有漂亮女子,龙女必定要这女子毁容之后才许船只过江,否则就会船毁人亡。川江之上称她为“龙女”,一半是因为她水性精熟得仿佛生长于水中一般;另有一半,便是因为她如传说中的龙王一般,颌下有这么一片逆鳞,忤之必定杀人。

朱逢春知道,他们家的七小姐,没有什么事不敢做的——除了下水。

但是凤凰只“嗤”地一笑,说道:“五哥,你吓不走我。倘若连我都被龙女拦了下来,你这个知县的脸面可往哪儿搁呢!这件事你去想办法吧,我还得早点儿睡,养足了精神好去游巫山呢!”

朱逢春被噎了回来,只好在心中暗自叹气。

两年不见,凤凰长了心眼了,给他带来的麻烦只怕也更大了。

虽然是一个新地方,床太硬,被褥隐隐透着潮湿之气,窗外又是风紧浪高,凤凰仍然睡得很好。所以她被敲窗声吵醒时,非常恼火,随手抓起床边小桌上的一方砚石掷了出去,一边喝道:“滚远点,少来吵我!”

“嘭”地一声响,随之又是“嘭”地一声。

前一声是砚石撞在窗棂上,后一声是敲窗的人一惊之下撞在某个东西上。

窗外重归寂静,只有风浪之声。

凤凰翻一个身,满意地沉沉睡去。

二.

朱逢春是被县衙外的击鼓声吵醒的。

匆忙升堂之后,朱逢春才发觉,击鼓的人是他的另一个大麻烦,川江帮的师爷钱汝珍。

川江帮历来不被世人看重,认为不过是些船夫纤夫、店伙牙郎之类的下九流之辈,不能登大雅之堂;但川江帮帮众常年行走于川江与三峡之中,惯见惊涛骇浪,多历生死之险,悍勇好斗而又坚忍不拔,更难得的是上下齐心,所谓“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仅此一点,便已令得大江南北刮目相看,等闲不敢招惹川江帮的帮众。

朱逢春在巴东任上两年,平安无事,固然因他谙熟政务、处事练达;不过同时也因他懂得怎么对付川江帮中的草莽豪杰,如何借助川江帮的力量,维持地方治安。

但是万事有利则有弊。

川江帮由此对他所望甚奢。尖牙利齿、又读过不少书、能够与他说得上话的师爷钱汝珍,为此频频出入县衙,熟得都快成半个主人了。

平心而论,钱汝珍长得并不坏,甚至称得上年轻英俊,谈吐也相当风趣,易地而处,朱逢春必定十分乐于多这么一个朋友。只可惜……

与钱汝珍一同上堂的,还有巴东县有名的富翁梁员外的三个儿子、梁家的几位叔伯与邻居,另有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由一名中年仆妇扶着,面纱簌簌抖动着,那女子想必紧张得全身都在颤抖。

钱汝珍高声说道:“梁家四小姐状告梁家析产不公!”

说着走到案前将状纸递了上来。

接状纸的当儿,朱逢春低声问道:“梁家析产不公,关你什么事?”

钱汝珍的声音压得更低:“梁家小姐是我们少帮主没过门的妻子!”

朱逢春看完状纸,心中已大略有数,咳了一声,看向梁家众子,说道:“梁家析产时是否只将四小姐房中物事留给了她、其余由你们三兄弟平分?”

梁家长子不屑地瞥了钱汝珍一眼,跨前一步,答道:“的确如此。这是先父临终前分派的。四妹早已许嫁,本是外姓人,先父将她房中东西留给她,已是格外恩惠;其余梁家家产,四妹自然无分。先父分派之际,各位叔伯与邻居都在场,可为见证;四妹自己也在场。”

四小姐对这番话并无异议。

朱逢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转向钱汝珍。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如何扳回这一局。

钱汝珍泰然自若,只问道:“大人,国家律法与庶人遗嘱,孰为重?”

朱逢春脱口答道:“自然是律法为重。”

钱汝珍自怀中抽出一卷律令,朗朗念道:“大宋律法,不论官家民家,析产之际,未嫁之女,按律应得其余兄弟所得之五分之一家产,以为嫁资。”

他满面笑容地将律令递到梁家长子手中,一边说道:“大少爷请慢慢看,这条法令,颁行未久,也难怪大少爷不太清楚。”

朱逢春微微一笑。

蜀中风俗,中等以上人家,无不家置律令,凡遇争执,动辄引经据典,当堂辨驳不休,官员判案,稍有不妥,便遭堂下议论,甚至于由此引为笑谈。历任官员,感叹蜀民难治,大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梁家诸人心慌意乱地传看律令的时节,钱汝珍凑近公案,低声说道:“县太爷,能否高抬贵手,将官船渡西头的那片桃林判给四小姐作嫁资?那片桃林,算起来还不到梁家兄弟所得的每份家产的十分之一呢。”

朱逢春瞪他一眼,喝道:“公堂之上,私相授受,成何体统!退下!”

那片桃林,紧邻官船渡,若让别人得了去,辟为码头,对川江帮自是大大不利。川江帮想要将桃林拿在手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钱汝珍既有此意,为什么昨晚不来找他商量?偏偏要在公堂之上作这等引人注目之事。

钱汝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向后退的同时,指了指自己的左额角。

朱逢春早已注意到,钱汝珍的左额角上有一片小小青肿。但直到此刻,方才明白过来。

昨晚钱汝珍必定去敲过他的窗,却不知道里面睡的不是他而是凤凰。这片青肿,想必就是凤凰打出来的。凤凰一向很讨厌有人打扰她睡觉。

朱逢春不觉哈哈一笑。

梁家兄弟等人敢怒不敢言地瞪着钱汝珍,心里明白这奸诈师爷一定又设下了什么圈套让他们去钻,而县太爷必定又——

停,停。

他们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不能没有证据地诬陷县太爷知法犯法。

虽然无论怎么看他们都觉得县太爷会偏袒那奸诈小人。

朱逢春打量着堂下众人,心念忽然一动,说道:“这件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情呢,梁家老父为一家之长,既有遗嘱,如此析产也不能说不对;于理呢,国家律法,岂能不遵?此案既有疑难,本官只能暂且放一放,何时再审,听候通知。退堂!”

钱汝珍张口结舌地望着朱逢春笑眯眯地退入后堂。

梁家众人大出意外。若在他州他府,他们必定以为县太爷这是在以退为进,留出时日来好让他们暗地里打点;但是朱逢春对自己的羽毛爱惜得紧,是绝不会收授贿赂的,这一点他们非常清楚。

钱汝珍待梁家众人退走之后,方才追入后堂,瞧瞧左右无人,凑近了朱逢春低声笑道:“朱五爷,你不会是因为昨晚我搅了你的好梦,今天就拿这件事来折腾我吧?”

朱逢春一指头敲得他苦着脸捧住了头,方才说道:“昨晚我家七妹来了,你敲的是她的窗,不是我的窗。”

朱家七小姐烈火一般的性子,钱汝珍早有耳闻,听得这话,怔了一怔,叹口气道:“那就只能怪我自找倒霉了。”

他忽地有所领悟:“你扣住这案子不审,就是因为七小姐的缘故吧?”

朱逢春看着他微微笑道:“你说呢?”

不待钱汝珍回答,朱逢春又道:“我家七妹要去巫山,你们川江帮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吧?等她平安回来,我自会秉公处理此案。”

钱汝珍只好长揖到地:“但凭县太爷差遣,川江帮无不从命。”

朱逢春一笑,高声向卧房内叫道:“凤凰,你出来一下!”

凤凰应声而出,手上提着小小的行李,肩上斜背的长刀短弓与一壶羽箭十分引人注目,但是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俏丽如火焰的容颜。

钱汝珍不由得一怔。

待到他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走在去官船渡的山路上。

早晨的春阳透过山林,暖暖地洒满了青石山路,凤凰的脸孔在树叶的阴影中变幻不定,钱汝珍恍惚间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一簇跳动的火焰。

其实凤凰的神情很平静很安详,看起来宛然一位态度端庄得有点儿严肃的大家小姐,但不知为何总让钱汝珍感到隐约的炽热。

三.

日出已久,官船渡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大小船只纷纷拔锚起航。

忙乱之中,突然间一片寂静蔓延过人群。

钱汝珍当然明白这帮伸长脖子的家伙在看什么。

凤凰泰然自若地面对着江面上无数的目光,随着钱汝珍踏上他的座船。

船夫好半天才醒悟过来,其中一个绰号“长脚郑六”的船夫偷偷地扯一扯钱汝珍的衣角,低声说道:“钱夫子,有没有搞错?带这个女人上路,龙女不找我们麻烦才怪!”

龙女与川江帮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委实犯不着无缘无故地去得罪她。

钱汝珍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这是县太爷的七妹。”

长脚郑六“哦”了一声,认命地闭了上嘴。

川江帮的鱼龙百变大旗升起。

凤凰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高耸的山峰与山脚下一列列的纤夫,微微皱起了眉。这样逼仄的峡谷,这样艰难的行船,水流湍急,船行缓慢,怎及得中原大地上纵马扬鞭的快意。

钱汝珍站在她身边,注视着江面的水流,踌躇良久,终究说道:“朱小姐,还是进舱去吧。巫峡水急滩多,在舱中还是稳妥一点。”

凤凰回过头瞥了他一眼:“不要叫我朱小姐,很难听的。汴京人都叫我凤姑娘。”

“朱”小姐听起来的确有点儿不雅。钱汝珍暗自里一笑,说道:“凤姑娘,还是进舱去吧。”

凤凰摇摇头:“我想看看。”

钱汝珍暗自叹气。

凤凰在船上看风景,可知水中会不会也有人在看她?

船夫们时不时胆战心惊地望一望船头临风而立的凤凰。

凤凰则仰着头出神地凝望着远远云雾中缥缈的神女峰。

姬瑶花是不是就在那座山峰上等着她呢?

钱汝珍忍不住又一次提醒道:“凤姑娘,我想我们还是进舱去好一些吧。”

凤凰转过身看着钱汝珍:“钱夫子是担心龙女会发现我、来找你们麻烦?川江帮也算是一方霸主,怎么就容忍她在川江之上这样兴风作浪?”

钱汝珍叹了口气:“龙女是巫山弟子。川江帮还不想得罪巫山门。”

凤凰长眉一挑:“你怎么知道她是巫山弟子?巫山十二峰,她是哪一峰?”

钱汝珍答道:“她若不是巫山弟子,又怎敢在巫峡之中也如此胆大妄为?难道巫山门就能容忍她不成?”

凤凰略一疑神,便说道:“就算她是巫山弟子,川江帮若是赶走了她,巫山门中其他弟子也只有感激你们的份儿。”

钱汝珍尴尬地笑笑。

凤凰随即明白过来:“不要是你们都斗不过她吧?”

此言一出,船夫们都怒形于色。

只不过,凤凰身量高挑,气度端凝,本就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架势,此时长眉轻挑,凤眼微竖,斜睨着川江帮众人,嘴角似乎隐隐挂着一丝鄙夷的微笑,一群见惯惊涛骇浪的汉子,竟被她居高临下的气势逼迫得不敢贸然发作,只能在心里暗自嘀咕,纷纷低下头去。

钱汝珍若有所思地望着凤凰。这样一个女子,似乎生来就应该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飞凤,怎么会误入这峡江的急流之上?

走在前面的船只突然间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惊恐地叫道:“龙女!龙女出来了!”

凤凰这艘船上的船夫反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总算来了,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前面的船只向两边散开,让钱汝珍的座船迎上了正当航道的那方礁石。

礁石上斜斜地坐着一名发色微黄、面色微褐的年轻女郎,暗青色的紧身鱼皮水靠,衬得她的身姿如此婀娜曼妙。

钱汝珍清一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说道:“龙姑娘别来无恙,川江帮受命护送朱大人小妹过境!”

龙女自礁石上缓缓站起身来,掠一掠头发,望向船头的凤凰。

凤凰有些困惑:“奇怪,她的眼神瞧起来好像不是一般地讨厌我啊。”

钱汝珍微微一笑:“凤姑娘也不是一般的漂亮啊。”

他这话说得唐突,令得他自己说完之后心中都是一怔。凤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异样的迷惑。她知道自己很美,所到之处,总会引起人群的轰动。只是没有人胆敢如此唐突地当着她面评头论足。她感觉得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滑头的年轻师爷,看她的目光,并不是她从前所常遇到的那种混杂着敬畏的爱慕,而是专注得灼灼逼人的审视,令她不能再如往常一样视而不见。

隐藏着的不自觉的炽热目光,与他的外表很不谐调啊。

龙女望着凤凰,过了片刻,曼声说道:“钱夫子,你说我会让路吗?”

她身子一侧,没入了水中,飞溅的浪花中,隐隐可见暗青色的人影水底游鱼一般逼近川江帮的船。

两侧的船只拼命躲往一边。

岸上的纤夫将纤绳牢牢地缚在树上,趁这个机会坐下来歇息。

钱汝珍的神色变得极为凝重,咬着牙下了命令:“拦住她!”

他实在很不愿意与龙女撕破脸,但是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否则川江帮再也不要在川江上行走了。

川江帮给朱县太爷找了不少麻烦,现在该轮到朱大人整治他们了。

六名船夫,包括那长脚郑六,都跳下了水。

凤凰注视着水底缠斗的人影,忽而说道:“川江帮就不能多调一些人手来吗?”

钱汝珍摇摇头:“不是每个船夫都能够在峡江之中与龙女斗的。这六个人,已经是帮中一流的好手了。”

片刻之间,六名船夫已经轮流浮上水面换了一次气,龙女却始终没有浮上来。

凤凰越来越诧异。龙女居然有着这样悠长的气劲!恐怕她能横行于峡江之中,凭的不仅仅是水性吧?

水面上浮起一片血花,但很快被急流冲散。两名船夫仓皇逃上了船,一个被戳伤了脚脖子,另一个险些被刺穿喉咙。铁汝珍命人赶紧给他们包扎伤口。

凤凰审视着他们的伤口:“龙女用的是什么兵器?这伤口很奇怪。”

钱汝珍答道:“龙女用的是一对分水蛾眉刺。这种兵器向来只用于南方水泽之国,凤姑娘自然没有见过。”

又有两名船夫狼狈而逃。

龙女终于浮上水面换气了。

一直张弓搭箭守着这个机会的四名船夫立刻放箭。

但是龙女潜入水中的速度太快,箭枝入水不过三尺,已经无力。而龙女已经又刺伤了一名船夫。

只剩下长脚郑六还在勉强与龙女周旋。

凤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转眼之间,川江帮便败局已定。

她的手已伸向背后的短弓,但是钱汝珍突然双手一分扯掉外袍,踢掉短靴,纵身跃入水中,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刀。

船上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说道:“钱——钱夫子——的水性好像——好像很不怎么样吧?”

钱汝珍下潜的速度,一点也不像一个水性不怎么样的夫子。

长脚郑六如释重负地浮上水面换气。

龙女在水中曲起身子一个翻滚,躲过了钱汝珍刺过来的短刀,顺着附近暗礁激起的一股急流,绕到了钱汝珍身后。

钱汝珍向水下潜得更深,让开蛾眉刺,抢到了水流的上游,顺了水势挺臂一刀斜斜削向龙女的脚腕。

川江帮的船夫们看得目瞪口呆。

钱汝珍在水中似乎与龙女一样灵活敏捷,唯一不如龙女的是,他无法在水下呆太长时间。

他第三次向水面浮去打算换气时,终于被龙女抓住了机会,分水蛾眉刺披水而上刺向他后腰,迫得钱汝珍不得不憋住一口气回过身来对付蛾眉刺。龙女腰肢一摆,如游鱼般滑到了他的上方,将钱汝珍重新逼到了水下。

众人都已明白龙女的计划。她不打算给钱汝珍换气的机会。

川江帮的帮众失声大叫,但是已经看不清水下两条缠斗的身影。

然而弓弦响处,一枝长箭破水而入。

刹那间水面上泛起一片血红,钱汝珍浮了上来,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龙女在数丈开外浮了上来,左肩处插着一枝长箭,她倚在一片暗礁上,脸色苍白,指着船头兀自张弓而立的凤凰,嘴角微微哆嗦着说道:“你手中是不是射日弓穿云箭?”

所以才穿透两丈急流射中了深潜水中的她。

凤凰直到钱汝珍安全上船,方才收起弓箭,答道:“不错。家师飞凤峰凤飞飞。你识得这弓箭,想必也是我门中人了。巫山十二峰,只有集仙峰最精于水战,你是集仙峰弟子?”

龙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方才睁开眼说道:“我是集仙峰齐小鱼。”

精于水战的集仙峰弟子,唯一畏惧的,便是飞凤峰的射日弓穿云箭。

面对着凤凰,龙女已经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凤凰紧盯着她问道:“既然这两年你一直呆在巫山,想必知道姬瑶花姐弟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龙女一指神女峰:“姬瑶光腿疾又犯了,这些日子他们一直住在神女峰上。”

凤凰注视她片刻,说道:“希望你没有骗我。留下那枝箭,你走吧。”

龙女咬紧了牙,反手一拍左肩,将箭枝逼了出来,扬手掷向凤凰,随即一转身没入水中。

水面上又泛起丝丝殷红。

江面上一片寂静,望着凤凰的目光,是她熟悉的敬畏。

只除了浑身水湿的钱汝珍。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龙女消失的方向,突然回过头对身边的长脚郑六说道:“没个十天半月,龙女不会再出来。立刻传信给秭归分舵,叫他们将钓鱼城吴大帅要的那班女乐走水路送往合州,别绕远走栈道了。”

安排好这件事,他才拱手向凤凰一揖,笑道:“凤姑娘,多谢你了。早知你是龙女的克星,钱某就不用下水献丑了。”

凤凰微微皱了皱眉。钱汝珍说话之际,目光始终停在她脸孔之上,令得她感到脸上微微发热,颇为不自在。

她转过话题说道:“等一会在神女峰下靠岸。”

希望她可以赶在姬瑶花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之前,找到姬瑶花姐弟的栖身之处,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在江上船只纷纷拔锚重新启航的混乱之中,某一艘船上,已有一只不起眼的灰色鸟儿悄悄飞上了天空。

凤凰察觉到天空中划过的那道小小鸟影时,已经来不及阻止那鸟儿投入山林之中。

她放下握弓的手,恨恨地跺了一下脚。

钱汝珍比她先一步见到那鸟影。但是峡江之中,飞鸟众多,他并不觉得那只鸟儿有什么奇怪之处。见凤凰恼怒失望,不能不问个究竟。

凤凰不无恼恨地说道:“那是一只鸽子。想来必定是姬瑶光驯养的信鸽。”

也许她刚到巴东,便有姬家姐弟的耳目在严密监视着她了;现在姬家姐弟只怕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钱汝珍命手下去查一查究竟是哪一艘船上放出的信鸽。

但是他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能够做出这样周密的安排,姬氏姐弟绝不会那么容易让人发现他们的破绽的。

四.

船只在神女峰下靠了岸。

同行的其他船只上,原本也有一些客人想要顺路去游览神女峰的,但是都改变了主意。

凤凰的眉梢眼角,隐隐腾起的怒焰,令得稍有知觉的人都知道最好离她远远的,才不会引火烧身。

钱汝珍已换下湿衣,陪着凤凰一同登岸。

峭壁如削的两岸山峰,只有在正午时分才能见到阳光。日稍西斜,山峰上便又是一片幽暗,山林间藤葛纠缠,树木葱茏,浓翠欲滴,不过片刻,他们的衣服上已蒙上了一层水雾。

走在身旁的钱汝珍,不知为何总令得凤凰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钱汝珍探询地望着她。

凤凰似乎踌躇了一下才说道:“不用你跟着。我小时曾经在巫山呆过三年,对神女峰也不算陌生。你回船上去等着吧。”

钱汝珍摇头笑道:“在下不敢。县太爷说得很清楚,要川江帮尽地主之谊。在下只好一路奉陪到底了。”

凤凰只能皱皱眉。

钱汝珍忽地一笑:“凤姑娘,你皱眉头的样子,和你五哥当真是一模一样。朱大人若生为女儿身,只怕也就是你这个样子吧。”

凤凰怔了一下,想到朱逢春女妆的模样,不觉也是一笑。

方才那根紧绷的无形的弦,不知不觉间松弛下来。

谈论汴京中的朱逢春和巴东县的朱逢春,是一个很有趣而且很安全的话题。朱大人不在此处,无论他们两人如何取笑他,都不会提出抗议。

凤凰开始明白为什么向来精明强悍的五哥会和川江帮这么一个小小师爷混得很熟了。钱汝珍的确是她以前从未遇到过的那种非常有趣的人,相处起来,令她感到十分轻松,轻松到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汴京城中风驰电骋的凤姑娘,而只不过是一个……

她心中蓦然警醒。

钱汝珍一边伸手拨开挡在山路上的树枝,一边闲闲地说道:“凤姑娘,穿云箭有那样惊人的力量,制作非常不易吧。”

凤凰本想冷起来的脸孔,因他这一问而不觉又缓和下来,答道:“穿云箭制作虽然不容易,也不算太难。它能射入水下两丈,其实一大半是靠的射日弓的力量和射箭人的力量。”

钱汝珍上下打量着凤凰,笑了起来:“凤姑娘,你的确与南方女子大不一样。不过既便如此,能射出这样的箭来,也很不寻常啊。我想你那张弓还真的没有几个人能开满。”

凤凰微微仰起了头:“我们家的孩子,不会走路时就已经学会了骑马,不会拿筷子时就已经学会了拉弓。师父当年也就是因为听说了这个传闻,才不远千里找到汴京收了我这个弟子。再说飞凤峰的射箭之术,相传是当年楚霸王入川之际传下来的,又岂同寻常!”停一停,她又说道:“前年家父到大散关任职,我随家父在大散关呆了一年,经常和军中将士比赛射箭,有个时候,还经常和辽人比试。但是没有一个人是我的对手。”

她嘴角含着不无得意的笑意。

钱汝珍怔怔地注视着她神采飞扬的面孔。

铁马西风大散关。

那是正当宋辽边界的重镇,两国驻兵何止数十万,凤凰却在两军之中跃马挽弓,傲视四方。

就如一团野火,在边塞之上迎风燃烧。

在幽暗的、水雾蒙蒙的巫峡之中,这样明亮炽热的一团火焰,令得他的心口不自禁地微微发烫。

定一定神,他接着说道:“峡江水流太急,寻常眼力再好的人,也不过能看到水下一丈吧。”

凤凰却能射中深入水下两丈的龙女。不知是运气呢还是别有原因。

凤凰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微微偏头一笑:“钱夫子,你是不是担心下一回我会不小心射中你?”

钱汝珍笑而不语。

凤凰随即说道:“我若没有这样的眼力,又岂会冒险发箭。”

出了一会神,她又说道:“小时候练眼力,是用飞鸽;后来遇上师父,她用燕子。你知不知道,燕子是飞得最快的鸟?再后来,是用水面的蜉蝣,空中的蛛丝。每天要练习两个时辰,最开始的时候,我经常练得两眼肿痛。”

钱汝珍凝视着幽暗山林中凤凰那闪耀如夏日烈阳的双眸。

这样的女子,或许可以出没于山高林密、猿啼虎啸的巫山,可是绝不会停留在风软雨润的川中吧?

凤凰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侧过头来看着钱汝珍,说道:“钱夫子,川江帮的人从来不知道你的水性其实很好吧?你为什么要瞒着他们?那时你若不下水,也不会有人想到要责怪你吧?毕竟你自己也很清楚,在水中只怕没有人是龙女的对手。”

钱汝珍怔了一下,方才答道:“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的水性很好,那是因为,吾宁斗智不斗力。”

然而那一刻他却不假思索地纵身入水。即使他非常明白自己不太可能是龙女的对手。

有多少年他没有这样鲁莽冲动了?

他没有回答那时他为什么不再隐瞒下去。

但是凤凰已经隐约感到了他未曾说出的理由。

凤凰心中不觉怦然一跳,不自在地转过头去望向前路。

姬瑶花是否正在峰顶等着她呢?

凤凰的脸色重又严肃起来。

五.

西斜的春阳透过缭绕云雾,照亮了神女峰顶的神女石像,而大半个神女峰,却已经淹没在对岸飞凤峰的阴影之中。

转过一片密密的竹林,正当山路的隘口处,一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黝黑少年当道而立,长棍横在胸前,瞪着凤凰两人。

凤凰立刻明白,这必定是石清泉的弟子石头。

姬瑶花姐弟带走他,却原来是叫他来看守门户。

凤凰停住脚步,眉梢扬起,注视着石头,说道:“我不想和你动手,叫姬瑶花出来!”

石头闷声闷气地答道:“姬师姐不想见你。”

凤凰的眉尖微微拧了起来:“姬瑶花那样陷害你师父,你倒还叫她‘师姐’?”

虽然论辈份姬瑶花的确是他师姐……

这块顽石也太不开窍了吧?

石头紧闭着嘴,看样子凤凰不论说什么他都不会让路。

凤凰的长眉慢慢竖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好,但愿你不要后悔!”

她反手握住背上的长刀,向石头走近的步子越来越快,石头屏息静气等着她逼近时的雷霆一击,手中长棍慢慢地变幻着姿势。

但凤凰突然纵身跃上了左侧的山崖,双足在崖上连点数次,身形翩然飞起,在半空中张弓搭箭,三枝穿云箭同时射出,破空呼啸,石头猝不及防,虽然左支右挡拨落了这三枝箭,但凤凰自空中降下之际,又是三枝箭射出。

石头挡开了这三箭,却被箭枝的速度和力量逼得踉跄着向后退去,握棍的手臂被震得一阵酸麻。

凤凰的足尖点在山路之上的同时,三枝穿云箭第三次射出。

石头勉强横棍一拦,一枝箭撞飞开去,另两枝却射中了他左右肩头。

而凤凰已风一般掠过山道,长刀出鞘,抢在石头退走之前,架在了他脖子上。

石头的黑脸憋得通红:“暗箭伤人,你算什么英雄!”

凤凰白他一眼:“我这是明箭,哪是什么暗箭了?”

钱汝珍快手快脚地收拾起散落在草丛中山道上的箭枝,插回凤凰背上的箭壶中,之后笑眯眯地向石头说道:“忍着点啊小兄弟,我来帮你拔箭上药。”

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留情地拔出石头身上的三枝箭,在他的衣服上抹干血迹,插好箭枝之后才取出随身的金创药给石头敷上。石头咬紧了牙忍受着钱汝珍的粗鲁动作。

这个看上去很和善可亲的家伙,手脚为什么这样重?一定是故意在折磨他!

他可绝对不能示弱,虽然被穿云箭射中真的很痛……

而且头还很晕……

等等,好像有点儿不对?这头笑面虎在金创药里掺了什么东西?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石头“砰”地一声仰天倒了下去。

凤凰疑惑地看着昏迷不醒的石头。

钱汝珍拍拍手说道:“凤姑娘,这小子得睡上十二个时辰才会醒。”

凤凰困惑地转过头看着钱汝珍,待到明白过来,忍不住“哧”地一笑。

暗中有人轻轻地拍起掌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说道:“我没有想到凤姑娘的本领如此了得,几个回合就收拾了那浑小子,姬某不能不深感佩服啊。不过钱夫子的手段更是高明,那浑小子醒来之后一定会呕得吐血吧。”

姬瑶光话音未落,已被扑入林中的凤凰揪了出来,掷在山道上。

凤凰厌恶地看着斜倚着路旁大石,坐在地上的姬瑶光,问道:“姬瑶花呢?”

姬瑶光懒洋洋地答道:“我怎么知道她押着在你之前找来的那六个傻瓜去了哪儿?她若在这儿,凤姑娘又岂能如此轻易地抓到我?”

凤凰咬咬唇,转过头对钱汝珍说道:“将他带走,留个字条叫姬瑶花来找我们。”

她在不知不觉间用上了“我们”这个词,钱汝珍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弯了起来,仿佛刚刚偷吃了香油的猫。

但是他立刻敛起了嘴角溜出来的笑意。

若让凤凰发觉,也许她会恼羞成怒呢。

姬瑶光一听要带他走,怪叫起来:“凤姑娘,小温侯答应过不找我的麻烦,你不会让他说话不算数吧?”

凤凰冷冷地盯了他一眼:“所以你才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这个地方看热闹不是?那可对不住了,小温侯可管不着我。带走!”

钱汝珍一提起姬瑶光,姬瑶光的身子立刻软软地靠了过来。

凤凰觉得他倚在钱汝珍身上的样子相当刺眼,嫌恶地道:“你一个大男人,就不会自己走吗?”

姬瑶光叹口气道:“我若走得了,还等着凤姑娘你来抓我吗?”

凤凰被他的惫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知道小温侯为什么那样讨厌姬瑶光。这小子有时候的确让人恨不能一把掐掉他那张嘴。

钱汝珍只好将姬瑶光背了起来。

幸亏他生得瘦削,不算沉重。

临走之际,钱汝珍忽然说道:“地上这傻小子怎么办?夜里野兽出没,还是将他绑到树上去好一些吧。”

凤凰飞起一脚将昏睡在山道上的石头踢上了路旁的大树,随即纵身攀上树桠,用石头自己的衣带将他绑得牢牢实实,然后抽出随身小刀,削下一片树皮,写上“朱凤凰”三个字,塞进了石头的衣襟里。

跃回山路后,凤凰禁不住嘲讽地说道:“石头是被你们骗来卖命的,现在被打成这样,你倒是说走就走啊!”

还不如钱汝珍能够考虑到石头的安全。

姬瑶光斜她一眼:“将那小子打成这样的又不是我。”

凤凰又被噎了回去。

钱汝珍见凤凰恼怒,不免要出来帮腔:“姬兄,令姐可答应过,三年后将石头毫发无伤地还给石清泉。让你这样折腾下去,三年后令姐只怕交不了人了。”

姬瑶光“哈”地一笑:“瑶花答应可不等于我答应。”

凤凰气得别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她知道再说下去自己一定会管不住自己的手,打破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臭小子的脑袋。

钱汝珍暗自好笑。

他想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去招惹凤凰为好。

姬瑶光这小子,当真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啊。

想必也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吧。

暝色四合,幽暗的山林中,猿啼声远远传来,透着无尽的凄凉。

姬瑶光在钱汝珍的背上摇晃着,眯缝着眼睛,嘴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六.

当晚凤凰一行人就歇在停泊在神女峰下的船中。

春雷轰鸣,风紧雨急,姬瑶光双手抱膝蜷缩在长榻上,紧闭着眼睛,脸孔微微抽搐着。

每到雷雨之际,他都不得不忍受腿部关节的剧痛。

钱汝珍在榻旁坐下,拍拍他的手臂,问道:“你要不要紧?”

姬瑶光勉强睁一眼,低声说道:“没关系,过半个时辰,自然会好起来。”

再暴烈的电闪雷鸣,往往也只能持续半个时辰。

他又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身边的人。

钱汝珍悄然站起身,退到一边。

凤凰冷眼看着姬瑶光竭力忍痛的模样,这小子看起来不像在装病啊。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阵不忍。也许姬瑶光的刻薄还是情有可原的吧?在雷雨频频的巫山,他也许每天都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半个时辰过得如此漫长。

雷声慢慢消失,姬瑶光终于舒展开身子,疲惫不堪地靠在长枕上,烛光摇曳,照着他额头涔涔的汗水。

凤凰和钱汝珍都不自觉地长吁了一口气,仿佛才刚渡过这难关的是自己一般。

姬瑶光休息一会,精神略好一些,方才转过目光打量着他们,察觉到凤凰在不知不觉间已消弥了原本对自己的敌意,立刻伸出手来说道:“凤姑娘,我想喝点水,还有,我也饿了。”

凤凰刚刚平息下去的怒气又升了上来。

这个得寸进尺的小子!

钱汝珍一笑,召来船夫,吩咐下去,不多一会,一杯清水和一截竹筒饭已经送了上来,下饭小菜是一小碟熏鱼。姬瑶光慢慢地享用完毕,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

他心满意足地抱着长枕靠在船舱上,笑吟吟地向耐心守在一旁的凤凰和钱汝珍说道:“现在我有精神了,两位想知道什么,尽管开口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停一停,他又补充了一句:“凤姑娘,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好的耐心。”

凤凰冷着脸孔,对这句评价不置可否。

她预见到,自己只怕还要同这小子磨很长时间;要想不被这他气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对他的一切恶言恶行,都在脑中自动过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钱汝珍给凤凰递上一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摆明了要好好长谈一番的架势,这才说道:“姬兄,我总觉得,你们早在凤凰来巫山之前,就已经知道她是飞凤峰弟子了。”

姬瑶光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猜得不算错。我们很熟悉飞凤峰选弟子的标准。一,要漂亮,最好是非常漂亮;二,要性情刚烈,最好是性如烈火但是又有很强的自制力,才不至于变成不可收拾的野火;三,要有力量,最好是天生神力;四,家中要世代习武,自幼就习得弓马娴熟,容易上手。普天之下,符合这四条标准的还真不多。因此,去招惹小温侯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猜想,小温侯的红颜知己凤姑娘只怕十有八九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果然没有猜错。”

说到此处,姬瑶光转了转眼珠,才接着说下去:“钱夫子是不是觉得‘红颜知己’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刺耳?”

钱汝珍心中“咯登”了一下。姬瑶光这个鬼灵精的小子,只怕已经看出了什么。

但是他没有慌乱,只“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看着姬瑶光,等着他的下文。

姬瑶光注视他良久,说道:“钱夫子,你其实本非池中之物,居然能够这样坦然地面对着一个能看透你心思的人。我猜不出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才寄身于川江帮,不过我希望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停一停,他又道:“我有没有说过,小温侯若生为女儿身,便是又一个凤姑娘?凤姑娘若生为男儿,便是又一个小温侯?”

钱汝珍心中不觉释然。

他明白姬瑶光的意思。无论小温侯与凤凰相处得如何亲密,他们的如此酷似已经决定了他们只能是手足而非爱侣。

姬瑶光的眼光是如此敏锐,仿佛能够看到每个人的心,看透他们的命运。

凤凰听着他们猜谜一般地对话,只觉头痛,皱皱眉打断了他们一来一往的对答:“不要绕远了。我想问的是,你们究竟有没有偷学峨眉派的刺穴术和其他武功?怎么学到的?”

姬瑶光很干脆地回答:“瑶花只学了刺穴术和探花手的一点皮毛,用来唬人还可以,当真动手可不行。怎么学到的嘛,很简单,枯茶师太请我学的。”

钱汝珍大笑起来:“很有可能。”

枯茶师太的性子据说和凤凰很像,多半被姬瑶光绕来绕去绕得太过生气,一时迷糊,就上了当。

姬瑶光见凤凰脸色不善,自动解释道:“峨眉派与佛家渊源颇深,有几代掌门,曾同数位精擅瑜珈术的天竺高僧与吐蕃密宗大师切蹉武学,交换心得,因此门中历代相传的一些典籍,除了文字晦涩艰深之外,许多地方都是用吐蕃文、天竺文甚至于天竺古梵文写成,多年以来一直无法解读,其中奥妙,只凭历代掌门口耳相传,未免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刺穴术便是其中之一。一年前枯茶师太终于忍耐不住,将其中一本抄出来分别找人译读,其中几页送到了合州的西川草堂,我正好在那儿,有幸拜读了一番。”

普天之下,识得吐蕃文、天竺文与古梵文的人,少而又少;而这极少的人中,能够像姬瑶光一样懂得武学的,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凤凰不由得怔在那儿。

如此说来,以姬瑶光的悟性,岂不是可以解读峨眉派的所有典籍?

这是枯茶师太多少年来的心愿啊。

钱汝珍忽然道:“等一等,为什么枯茶师太会在一年前忍耐不住?她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也不至于差这一年吧?”

姬瑶光睐眼一笑:“我只不过叫人放了一个小小的风声出去,说峨眉派的许多武功都已经失传了,只留下个名字在唬人而已。话又说回来,是不是有不少峨眉武功,世人只闻其名却不见其庐山真面目啊?枯茶师太那性子,你们也知道,怎么肯落人这个话柄?当然要让世人见识见识了。”

钱汝珍只好长叹一声。

这个局,早在一年前,甚至更早些时候,便已布好。

只等着那些被算计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来。

他忍不住问道:“石头那个笨小子,怎么会这样心甘情愿地替你们把守门户?”

凤凰也盯着姬瑶光问道:“这一回你是不是又给石头下了什么催眠暗示?”

姬瑶光又是一笑:“哦,那种做法太累人也太危险了,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去冒那个险?钱夫子不是说石头那小子笨吗?瑶花只不过告诉他,当年他师父其实与姬双双情深意厚,但是却被其他几名巫山弟子从中捣鬼拆散了,所以姬双双抑郁而终,他师父也终身未娶。于是这小子就感动得一定要替他师父和姬双双出这口气,就此成了我们的得力帮手。”

钱汝珍目瞪口呆,好一会才道:“这样的话,那笨小子也相信?”

天下皆知,石清泉终身未娶,为的可不是情场失意啊。

他根本就是看不见那些姹紫嫣红的各色女子。

凤凰的口气有些郁闷:“你不明白,石头会相信这些鬼话,不是因为他太笨,而是因为巫山弟子的确是这个德性。巫山十二峰,互相克制,谁也不能单独坐大。但若是其中两峰结成盟友,其他人可就危险了。所以姬双双想和石清泉成双成对,其他弟子一定会不择手段从中作梗的。”

她吐了一口气:“我很讨厌这儿,所以只呆了三年,就回汴京了。”

钱汝珍微微一笑。

以凤凰的个性,自然是看不惯巫山弟子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情形。

但是她仍然卷了进来。

船只在神女峰下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姬瑶花也没有找上门来。

以姬瑶花一向表现出来的手足情深的作派,这种情形太过可疑。

钱汝珍拍醒了仍在呼呼大睡的姬瑶光:“喂,姬兄,令姐怎么还没有来找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姬瑶光翻了一个身,睡意蒙胧地答道:“瑶花那种人,只怕正应了那句老话:祸害遗千年。她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出事的总是其他人。”

钱汝珍扳过他身子:“她总不会就这样将你扔在我们船上不管了吧?”

姬瑶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再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这才懒洋洋地说道:“处置那六个傻瓜,花不了多少时间。瑶花想必是捉鱼去了,所以一时半会是赶不来搭救我了。”

钱汝珍一怔:“捉鱼?”

姬瑶光欲笑不笑地望着他:“是啊,捉鱼,捉那条受伤的美人鱼去了。”

钱汝珍立时明白过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有引来凤凰,才能克制龙女,让姬瑶花从中取利。

这样周密的计划,环环相扣,龙女只怕很难逃脱姬瑶花的追捕。

他们这么容易就抓到了姬瑶光,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

姬瑶光仍是那付欲笑不笑、高深莫测的模样。

钱汝珍觉得自己也开始头痛了。

凤凰明白到这一切之后,她的决定很简单。

既然姬瑶花很可能已经控制了龙女,他们就一定要抓紧姬瑶光这个人质,才不必担心姬瑶花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真的很生气。

这一切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圈套。

她发誓,姬瑶花找来时,她一定要痛痛快快地教训教训这头诡计多端的九尾狐。

七.

川江帮的川东分舵设在万州。

万州是川东最大的码头。举目所见,江面上密密麻麻排满了船只,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猪鬃和各色药材的气味;另有大大小小的粮船,沿江而下,蔚为壮观。

近午时分,船停靠在川江帮专用的码头。

凤凰下船时,码头上的喧哗立刻像疾风吹过草原一般一波波地自近而远地消失。

走在一旁的钱汝珍,不无感叹地注意到,这几天来,凤凰心中缓缓弥漫的怒意,令得她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焰光,仿佛一团火焰照亮了碧涛滚滚的川江。

姬瑶光理所当然地坐上了本是川江帮派来接钱汝珍的一抬竹凉轿,眯着眼享受着江面吹来的清风,待到一行人在分舵大院门前停下时,他已经睡得迷迷糊糊。

凤凰紧抿着嘴,看着姬瑶光被安置在钱汝珍的房中。

钱汝珍正待为凤凰安排住处,门外一阵喧闹,几名帮众神色古怪地看看凤凰,退了出去。钱汝珍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门外少女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钱夫子,你瞒得我们好啊!”

清脆得如云雀一般的声音,仿佛已经令人看到一个活泼得如云雀一般的少女。

钱汝珍一脸无奈地向凤凰说道:“这是帮主的小姐, 我们都叫她银雀儿。凤姑娘也可以这么叫她。这小丫头有时候说话没心没肺的,凤姑娘不必同她一般见识。”

连跑带跳地闯进来的银雀儿,身材纤小,五官纤秀,小鸟儿般飞扑到钱汝珍身边,又笑又叫地嚷着一定要他解释清楚为什么一直瞒着大家他居然会有一身好水性、居然能够同龙女在水中交战多时。

钱汝珍的尴尬,凤凰都看在眼里。

她微微一笑,别开头去。

但是一根刺却横在心中,梗得她脸上的微笑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她的视线触到了倚在榻上的姬瑶光那对某件事情了然于心一般的微妙眼神。

凤凰的眉头不自禁地又皱了起来。

姬瑶光的眼神,让她感觉更不舒服。

突如其来的,凤凰决定带着姬瑶光去峨眉。

她不想在川江帮中等着姬瑶花找上门来。

钱汝珍对她的这个决定很是意外。

姬瑶光在一旁只是别有用心地偷笑,一边慢悠悠地享用着午餐。

钱汝珍只一转念,便慨然答道:“既然凤姑娘要去峨眉,我当然该奉陪到底。只是帮中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这样吧,今天先休息半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

银雀儿一听这话,筷子一放,生气地道:“才刚回来又要走!多陪人家一天不行嘛!”

钱汝珍只当没有听见她的抱怨。

姬瑶光看着凤凰不自禁地微微弯起的嘴角,低下头又偷笑起来。

饭后钱汝珍匆匆离去,银雀儿嘟着嘴坐在后院中喂池中的金鱼。姬瑶光召来四名帮众陪他去逛逛万州城,又回过头向凤凰道:“凤姑娘,你去不去?”

凤凰没有闲逛市集的兴趣。

但是她又不能让姬瑶光离开自己的视线。

谁知道这四名帮众能不能看得住这个跟他姐姐一样诡计多端的小子。

虽然一路之上,行人纷纷让道,凤凰仍然觉得街道之上拥挤得令人难受;而更令人难受的是种种可疑的气味。混杂着川江之中蒸腾上来的水气,虽在暮春时节,已经有了闷热之感。

姬瑶光若有意若无意地向一名帮众问道:“你们钱夫子是去处理什么紧急帮务了?”

那帮众不无自豪地一挺胸答道:“川东粮商十二家和下江粮商二十家前些日子联手向我们压低运费,钱夫子去跟他们评理吃讲茶去了!那些奸商,怎么辩得过我们钱夫子,算死他们这一回又要付茶资!”

吃讲茶原是川中旧俗。凡有争端,又不想打官司,往往由双方共同邀集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选一家茶馆,各摆理由,听凭公断,输者付茶水之资。此种场面,往往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口沫横飞,煞是壮观。因此每逢此时,总有不少好事之徒,围观评点,乐此不疲,更添不少盛况。

凤凰不知不觉间,已经跟着他们走到了那家茶馆。

茶馆内外,人头攒攒,嗡嗡议论之声不绝于耳,但是钱汝珍的声音仍然听得非常清楚,他正在大谈自大宋开国以来,当时物价的涨落与川江上粮船运费的涨落之关系,以证明今日运费之合理,旁征博引,势如江水,滔滔不绝,对方粮商几次想打断他,都插不进话。姬瑶光摇着头啧啧叹道:“钱夫子一开口,当真是勇冠三军、势不可挡啊,当年诸葛亮舌战群儒,料来也不过如此吧。”

凤凰觉得姬瑶光话中暗藏讽刺,但是又抓不住反驳的把柄。

并且她自己恍惚间也有着这样的错觉。

钱汝珍的博闻强记、辩才无碍,只用在这等琐事之上,是不是……

有点儿大材小用?

姬瑶光忽然又感叹起来:“看起来钱夫子混在这些人当中,过得很自在很快活啊。”

钱汝珍眉飞色舞、睥睨对手的模样,的确也让凤凰感到,他在这儿,就像如鱼在水。

也许钱汝珍寄身于市井之中,并没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根本就是因为,他生来便喜欢与这些贩夫走卒、船工行商在一处厮混,喜欢呆在这种喧闹嘈杂、热气腾腾的地方。

凤凰心中弥漫起一阵不可捉摸的迷茫与纷乱。

她的心底深处,究竟愿不愿意见到这样的钱汝珍呢?

她真正想见到的,究竟又是什么样的钱汝珍?

大胜而归的钱汝珍,见到站在茶馆门外出神的凤凰时,不由得一怔。

凤凰居然来看他舌战群商?

她是否已经看清、是否已经明白,他是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过往世界的碌碌凡人?

姬瑶光笑吟吟地拍拍钱汝珍的肩:“钱夫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凤姑娘只怕还从没见识过这等场面,得等一会才能回过神来呢。”

钱汝珍笑一笑,没有接着这个话头说下去。

他没有把握,凤凰会怎样看这样的自己。

在凤凰的世界中,也许每个人都会认为,能与她携手的,必定是小温侯那样的人物吧。

这样美丽耀眼、有如烈焰飞凤的凤凰……

钱汝珍觉得自己的心中一阵隐隐发疼。

也许他永远也不能拥有这样的烈焰……

八.

一直到他们上了峨眉山,也没见姬瑶花露面。

枯茶师太在大厅中接待了他们一行。见到凤凰这位侄孙女,枯茶师太不过略露一丝笑意表示高兴,严厉的目光随即转向了钱汝珍。

她不注意姬瑶光,却先打量钱汝珍,这让钱汝珍心念不觉一动。

枯茶师太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闻?

打量他良久,枯茶师太说道:“听说你原本是重庆一个殷实人家的子弟,家中子弟或读书或从商,唯独没有一个舞刀弄枪的。你却居然能够与巫山门的龙女在水中争斗www奇Qisuu书com网,若非你不能像龙女那样长时间闭气,龙女只怕也未必能够制服你吧。你究竟是谁家门下?”

凤凰不觉侧过头看着钱汝珍。

这也是她心中隐约的疑问,只不过一直没有看得很重要而已。

钱汝珍还在迟疑之际,姬瑶光已经吃吃地笑了起来。

峨眉山势高峻,虽然已是春末夏初,山上仍旧寒气袭人。姬瑶光瑟缩在太师椅中,严严实实地裹着一领他在上山前叫钱汝珍买来的棉袍,整个人只露出一张面孔,盯着钱汝珍奇#書*網收集整理,笑嘻嘻地说道:“钱夫子,师太在查问你家世呢,你懂不懂师太的意思?还不快快从实招来,好让师太放心。”

姬瑶光话里的促狭,让钱汝珍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窘迫。

他定一定神,方才答道:“我是巫山门集仙峰的弃徒。”

凤凰禁不住“啊”了一声。

她自然知道巫山门中训练弟子的这个习俗。巫山十二峰,每一代虽则只传十二名弟子,实际上各峰都不会只选一名幼童来培养。优中选优,能够在严酷无情的训练中脱颖而出的那一个,才能成为正式的弟子;其他人都会被淘汰。失败者的下场,是很悲惨的。侥幸不死者,往往也就此再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凤凰知道,与自己一同习练飞凤峰武功的五名幼童,三人在练气时血崩而死;一人手足残废,虽生犹死;另一人落下终身吐血之疾,原有的一身惊人力气,消失无踪。

钱汝珍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个中艰辛,只怕是不足以为外人道的。

钱汝珍脸上时时挂着的玩世不恭一般的微笑,此时已然褪去。他望着空阔幽暗的前方,慢慢说道:“最后一次训练时,我们还有两个人。师父——啊不,我不能再叫他师父了,应该叫齐先生。齐先生说他最近在南海一户采珠人家家中收得一名女徒,天生异禀,小小年纪,就能够在水下呆上整整两枝香的时间;所以那一次他给我们定下的也是两枝香的时间。另一人死在了水中,我虽然侥幸挺了下来,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真切地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不知死之可畏,则不知生之可爱。我知道下一次我不会再有这样幸运,于是我决定放弃。本来齐先生是要废了我才放我走的,但是我这个人,向来油嘴滑舌地哄得他很开心,他一时不忍心,就高抬贵手放过了我,只让我发誓,不得收弟子;不到生死时刻,不得用集仙峰的武功与人动手。”

厅中一片寂静。

那么他认为,巫峡之中,龙女拦住他们的船、要逼凤凰自毁容貌时,是到了生死时刻了?那个时候,他究竟是为了凤凰,还是为了川江帮的威望,才会冒着生死之险去迎战龙女呢?

凤凰的双颊不知何时已染上一片晕红。

姬瑶光若有所思地望着钱汝珍,喃喃自语般地说道:“难怪得……”他随即凑近了钱汝珍,低笑道:“钱夫子,你可知道,巫山十二弟子之间,习练了相生相克之武功者,不成佳偶,便成怨偶?不成知己,便成死敌?所以有些人见了另一些人,就会像猫儿见了鱼一般,由不得他不靠过去。咦,钱夫子,你居然会脸红?”

钱汝珍啼笑皆非,凤凰则恼怒地瞪视着姬瑶光,只苦于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他闭上那张嘴。

枯茶师太出了一会神,冷冷说道:“原来如此。峨眉门中都是女子,你和你那些手下,住在这儿也太不方便;再说有我照看凤凰,也不必你再留下来了。带着你的手下尽快下山回去吧。逢春那儿,自有我去交待。这些日子以来,外面流言纷纷,我们都该避一避嫌疑才是。”

凤凰愕然望着枯茶师太。

枯茶师太很明显是在防范钱汝珍,阻止他与凤凰的继续接近。

她蓦地明白,在世人眼中,在枯茶师太眼中,只怕出身平凡、混迹草莽的钱汝珍,是不应该与她走在一起的吧。外间流言,只怕多数也是在说钱汝珍不自量力等等。

钱汝珍默然片刻,站了起来。

凤凰比他更快地站了起来:“要走我们一起走!”

枯茶师太一怔之下,怒喝道:“我不许!”

凤凰毫不退让地迎着她的目光:“姑婆,即使你亲自出手,只怕也拦不住我!”

枯茶师太冷哼一声:“我拦不住你,还拦不住这个小子吗?”

凤凰眉梢倒竖:“那姑婆何不试一试?”

钱汝珍暗自摇头。凤凰的性子,当真是与她姑婆一般刚烈火爆。

他低声在凤凰耳边说道:“凤姑娘,你觉得枯茶师太看得住姬瑶光那小子吗?”

凤凰看看坐在一旁、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的姬瑶光,再看看怒气冲冲冲的枯茶师太,想象着枯茶师太被姬瑶光呕得生了无数闷气的情形,忍不住“卟哧”一笑。

钱汝珍又道:“所以你还是留下来为好。我会暂时住在附近的普贤寺,有什么事情,叫我一声就成。”

说完向枯茶师太长揖到地,含笑道:“长者有命,晚辈不敢不从。但是朱五爷算是晚辈的父母官,朱县太爷的尊命,草民也不敢不听。所以晚辈斗胆,要在普贤寺暂住,还请师太见谅。”

他带着几名手下,施施然退出了大厅。

留下噎了一肚子气的枯茶师太,笑意盈盈的凤凰,还有一脸幸灾乐祸的姬瑶光。

凤凰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转过头看着姬瑶光:“外面那些谣言,是不是你叫人放出来的?”

姬瑶光一脸无辜地答道:“我连出恭时都有川江帮的人盯着,哪里能够与什么人暗通消息制造谣言?这一定是瑶花干的。”说着他看看凤凰,嘻嘻一笑:“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不能算是谣言吧?凤姑娘没见钱夫子那言虽憾之心实喜之的模样?我猜他其实恨不得每个人都将这谣言当真了才好。”他瞄了枯茶师太一眼,“至少师太是信以为真的。”

凤凰的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但是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姬瑶光将棉袍裹得更紧,脸上的笑意更浓。

枯茶师太终于想起来理会他这个罪魁祸首,锋利的目光转了过来。姬瑶光一见她神色不善,立刻叫道:“凤姑娘,我们只顾着讨论钱夫子的事情了,你有没有告诉师太,我能读懂峨眉派的典籍?”

枯茶师太一怔。

转过头看凤凰的神情,知道姬瑶光并没有说谎,心念急转之下,想到这其中的关系重大,一双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姬瑶光心满意足地向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中。

他知道枯茶师太就算气得要发狂,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碰自己一指头,以免损害了他那颗宝贵的脑袋。

他尽可以悠哉游哉地在峨眉派中打发时间。

直到合适的时机出现。

九.

藏经阁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与书香,清晨的阳光透过山林,带着啾啾鸟语,洒满阁中。

四名峨眉女徒侍立在一侧,随时准备听候差遣。

姬瑶光坐在临窗的长案前,案上摊着一册纸色已泛黄的古书。

凤凰和枯茶师太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窗外的庭院中,十二名女徒分守四方,当真是看管得滴水不漏。

姬瑶光取过案头的白丝巾慢慢地擦拭着已经用松香胰子洗过三遍的手,慢慢地说道:“师太当真不后悔?当真让我译贵门的典籍?”

枯茶师太冷冷答道:“你还是先操心着究竟能不能译出来吧!”

姬瑶光眼珠一转:“师太就不担心,我读过贵门的典籍之后,将来会将它传扬出去?”

枯茶师太“哼”了一声:“这个不劳你费心,我自有办法让你说不出去。”

姬瑶光沉吟一会,说道:“以峨眉派的名望地位,实在犯不着去干那种杀人灭口的小人勾当,以免落得天下耻笑。唔,让我猜猜。峨眉派与佛道两家都渊源深厚,师太不会是想将我丢在那个寺庙或是道观里关上几十年吧?譬如说峨眉山上的普贤寺只怕就是一个关人的好地方。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冒险去和普贤寺的和尚作对。”

枯茶师太颇为意外地注视着姬瑶光,过了一会才道:“你这小子,倒的确有几分聪明。不错,译完之后,我会送你去个清净地方,好好儿修身养性,免得再出来祸害世人。”

姬瑶光一笑:“师太的心思,并不难猜啊。好啦,从现在开始,不要打扰我。”

他将丝巾一掷,准备翻开书卷。

枯茶师太更是意外:“你明知译完之后就会被关起来,还这么爽快?”

姬瑶光漫不经心地答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书卷翻开,姬瑶光的整个人一瞬间仿佛已经从这个世界中退隐开去,对身周的一切,已经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枯茶师太那一刹那间甚至产生了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的错觉。

她注视着晨光中的姬瑶光。

其实姬瑶光年轻得甚至只能称之为一名少年。

但是他的眉宇间却隐隐沉落着只有历尽沧桑的人才会有的淡漠与倦怠。

与生俱来的疾病,已经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

也许他很早就已经懂得生与死的界限是多么模糊,所以才会这样懒散地看着人世间的风云变幻。

枯茶师太心中不自觉地升起一缕柔情。

这样聪慧的少年,若非拖着沉重的病躯,该是怎样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啊。

三天之内,姬瑶光已将十二本典籍通读了一遍。

接下来的三天,姬瑶光又将峨眉武功都看了一遍。

凤凰再怎么心不在焉,也感觉到枯茶师太的微妙变化了。

师太对这个要求多多的小子,好像有点儿太过有求必应了吧……

甚至于亲自为他演示峨眉派历代只传掌门的武功。

而到现在为止,姬瑶光根本一个字都还没有写,唯一所做的,就是不停地看。

不过姬瑶光的第三个要求几乎要让凤凰暴怒起来。

他要求凤凰与峨眉弟子过招给他看。

凤凰怒目而视。

但结果仍然是,她在庭中与枯茶师太最得意的三名弟子交手,姬瑶光啜着清茶,懒洋洋地靠在长椅中欣赏。

三名弟子中,一人持剑,一人持峨眉刺,另一人擅长指法,空手对阵。

持剑弟子的起手式才刚摆出,凤凰已经毫不留情地一刀劈了过来,迫得她仓促迎战。

姬瑶光双眼紧盯着那持剑弟子的身形手法。

他手中放着枯茶师太亲自写录给他的峨眉剑招式心法。

文姬挥笔,素女掸尘,西子洗面,越女追魂……

他在心中默默诵念着,不觉微微笑了起来。

这些招式的名称编得如此诗意盎然、柔情宛转,令人想见当年创此剑法的必定是一位深情密意、锦心绣口的才女。

但是遇上凤凰……

凤凰不管那剑法如何姿态优美、变化繁复、眩人耳目,来来去去也只不过那十三式飞凤刀法,劈,削,撩,刺,左支右挡,上挑下盖,横扫竖砍,怎么看怎么像凤凰那位以蛮勇见称的太师祖、创此刀法的白虎将军。据说那位将军的刀法更简便,只有七式,在战场上却仍是所向披靡。

姬瑶光轻轻地叹了口气。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样的剑法,对凤凰使出来,当真令他生出明珠投暗的感叹。

那持剑弟子已经大汗淋漓,枯茶师太喝止了她,令她退到一边去休息。

再战下去,只怕这名弟子会被凤凰打得全身脱力、真元涣散,没有十天半月都恢复不了。

第二名使峨眉刺的弟子,始终不能抢到凤凰的近身之处展开搏杀。而最后一名弟子,三十六路天罡指穴法甚至只来得及施展十六路,就被凤凰一刀劈得一连几个翻滚才让过刀风,狼狈不堪地站起身来。

姬瑶光轻轻地拍起了手,含笑道:“凤姑娘一怒,当真令人有风云变色之感啊。”

凤凰反手将刀插回鞘中,怒意未消地瞪着姬瑶光。

枯茶师太示意弟子们退下,神色间很是不快。

凤凰是她侄孙女,手心手背,谁输谁赢,对她而言,原本不应有太大区别。

但是弟子们只输不赢,那又另当别论了。

姬瑶光仿佛看透了她心中的不快,倾身过来,微笑着说道:“师太,你可知道,峨眉弟子为什么没有机会赢凤姑娘?”

不但枯茶师太,就是凤凰也被他这话抓住了心神。

姬瑶光向后一仰又靠回椅中,慢悠悠地说道:“峨眉祖师,原本是一道姑,由道入佛,又身处峨眉山这佛道两家的洞天福地,可以说是亦佛亦道,又非佛非道。道家讲任性自然,柔弱胜刚强;佛家说世尊有大雄之风,有浩然之气,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大慈悲大刚勇。至阴与至阳,至刚与至柔,我不知峨眉派在这两者之间,该如何自处呢?”

枯茶师太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不由得怔在那儿。

姬瑶光又说道:“西子洗面,美则美矣,但是柔不可守,遇上别人也还罢了,遇上凤姑娘,只怕未免失之于柔弱;天罡指穴,固然刚劲勇猛,然而刚不可久,遇上凤姑娘,只怕又未免失之于久战之下必定力不从心。”

枯茶师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沙哑着嗓子说道:“你的意思是,如果能够将这两者揉合起来——”

姬瑶光一笑:“话虽如此,无奈知易行难。”

枯茶师太凝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这些天来,你读的都是峨眉派中佛家一脉的典籍。藏经阁中,另有三本典籍,相传是上古赤松子练气之术、葛洪练内丹之术以及导引之术,由峨眉历代祖师注解过,峨眉派中,道家一脉武功,尽在其中。你能够看到佛道两家不能融会贯通之弊,想来也一定能够找到一条出路来。”

姬瑶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枯茶师太,那神情仿佛在说:哦,直到现在才搬出来,还有没有藏着更好的东西?

枯茶师太不无尴尬地站起身来。

走在她们身后,姬瑶光的嘴边,轻轻逸出一丝若不可闻的叹息。

十.

夜凉如水。

枯茶师太和凤凰仍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坐在藏经阁中译书的姬瑶光。

他已经译出了一本天竺僧人留下的典籍。

枯茶师太坐在灯下慢慢翻阅着。

凤凰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灯花出神。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钱汝珍了。

枯茶师太仿佛已经完全忘了这个人这件事。

普贤寺戒律森严,钱汝珍那么爱说笑的人,一定住不习惯吧?

啊,不,一定是普贤寺会被钱汝珍搅扰得鸡犬不宁。不知道会不会有僧人被那个舌灿莲花的家伙说得动了凡心呢。

凤凰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前头突然间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弟子匆匆上楼来,神色紧张,急急地说道:“师太,凤姑娘,一个名叫石头的少年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是那位钱夫子写的,说他已经被姬瑶花扣为人质了,要我们用姬公子去换人!”

凤凰一怔之下,立刻冲了出去。

枯茶师太还在犹豫不信,姬瑶花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从普贤寺中将人绑走吧?

但是姬瑶光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看着她。

枯茶师太蓦地惊悟。

姬瑶花是姬瑶光的双生姐姐。

有这样一个弟弟,姬瑶花的聪明才智只怕也绝不是寻常人能够想象得到的。

关心则乱,凤凰盛怒之下,千万不要贸贸然冲出去救人、上了姬瑶花的当才好。

枯茶师太匆忙离去之前,没有忘了嘱咐守在藏经阁内外的十六名弟子看好姬瑶光。

山风呼啸,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摆不定。

枯茶师太赶到时,凤凰已经和石头动上了手。摇曳的灯光忽明忽暗地照着两人的身影,峨眉弟子已从各个方向赶了过来。

石头的箭伤显然恢复得很好,齐天棍挥舞得虎虎有生气,虽然仍旧有几分笨拙,但用来挡凤凰那种变化简洁的刀法,倒也恰好。

庭中花叶乱飞,峨眉弟子纷纷后退,以免被劲风扫中。

枯茶师太眼看着凤凰一刀狠似一刀地劈下去,心中暗暗叫苦。这样子下去,就算凤凰能够收拾掉那个黑小子,自己也会损伤太大的。

她右手一伸,随身弟子吃了一惊,很不情愿地慢慢递上手中的精钢龙头拐。

那弟子自然看得出来,枯茶师太想要用龙头拐这样的重兵器强行拆开凤凰和石头两人,会冒多大的风险。

枯茶师太不耐烦地一把抓过龙头拐。

庭院中凤凰的刀一个走空,劈开了石头挑飞过来的一尊假山石,碎片四处迸裂,石头的长棍自无数碎片中穿入,棍头几乎敲中凤凰的左肩。凤凰肩头一扭让开长棍,反腕一刀削向石头执棍的双手。

枯茶师太大步走下石阶之际,通往后院的侧门处,突然传来姬瑶光的声音:“师太且慢!”

裹着大棉袍的姬瑶光,匆匆奔过来的时候,几乎被过长的袍子绊倒。原本在藏经阁看管他的四名峨眉弟子无可奈何地跟在他后面。

枯茶师太一怔,停住了脚步。

姬瑶光气喘吁吁地奔到枯茶师太面前,伸手抓住龙头拐,喘息着说道:“师太,你拦不住凤姑娘和石头。”

一边的弟子几乎要立刻点头赞同。

那两个人的气势的确是太可怕了……

枯茶师太心中不觉生出一缕暖意。这孩子嘴上刻薄,其实心地不坏;他这样着急地赶来阻止自己,也不过是担心罢了。但是她不能不出手阻拦,以免凤凰两人落得个两败俱伤甚至于同归于尽的下场。

她一边伸手推开姬瑶光,一边答道:“不管能不能拦住,也不能让他们这样打下去!”

但是姬瑶光就势抓住了枯茶师太的手,一边的弟子忍住笑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人在石阶上拔河。师太担心误伤了姬瑶光,手上不敢加力,一时之间竟不能摆脱他。

暗夜的摇曳灯光中,姬瑶光的双眼流星一般闪亮。

枯茶师太心中突然一阵怔忡。

流星般闪亮的双眸……

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吗?

不,这不是枯茶师太所熟悉的姬瑶光。姬瑶光绝对不会有这样眼神。

但是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姬瑶光的左手已经牢牢扣住了她右腕命脉,在她脸色突变的刹那间,右手顺着她的左臂蛇行而上一口气连点了她左边身子的七处大穴。

龙头拐“当啷”落地的同时,姬瑶光已闪到了枯茶师太身后,袖中小刀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右侧笑腰穴上。枯茶师太全身一僵之际,姬瑶光的手已飞快地锁闭了她的后心大穴。

峨眉弟子张口结舌地望着这一切,等到她们回过神来,已经为时太晚。

不过总算有一名机灵点的弟子及时想到了办法,高声叫道:“凤姑娘,快快住手,回来救师太要紧!”

凤凰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全力一刀逼得石头连退数步,趁着石头还没能反攻过来的机会,倒纵出丈余,退到了石阶之旁。

石头一眼望见枯茶师太已落入姬瑶光手中,立刻停止了攻击,长棍挑起一块大石,疾飞向庭院一角的古松上高悬的铜钟。

钟声悠扬,在沉沉暗夜里飘向四野。

那是峨眉派与附近各大寺院互通消息的铜钟。石头这一敲,只怕几个寺院都被惊动了,都会派人赶来。

如果让他们见到这一幕,峨眉派今后脸面何在……

凤凰心中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峨眉弟子们的脸色都已经变了。

姬瑶光则微笑着向石头说道:“石头,你过来吧。”

他的声音也变了,轻柔温婉得如花间一泓春水。

凤凰只一怔便明白过来:“你不是姬瑶光,你是姬瑶花!”

她们每个人都知道,姬瑶花和姬瑶光是双生子,但是绝对没有想到,穿上同样的衣服后,他们姐弟会相像到这个程度;甚至于连声音都能装得一模一样。

这些日子以来,与她们朝夕相处的,究竟是姬瑶光,还是姬瑶花?如果姬瑶花在这儿,那么姬瑶光呢?没有人能够悄无声息地从峨眉派中将不谙武功的姬瑶光带走,可是他究竟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凤凰立刻吩咐,搜查姬瑶光。

她要赶在各大寺院赶来之前,从姬瑶花手中将枯茶师太换回来。

姬瑶花含笑不语,像是料定了她们绝对搜不出姬瑶光一般。

枯茶师太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她这辈子都没有被人要挟过……

姬瑶花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在她耳边轻轻笑道:“师太,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就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峨眉派想想啊,你好像还没有选定下一任掌门,好像还没有将历代掌门口耳相传的那些心法口诀传下去吧?”

枯茶师太胸中升腾的怒火,被当头浇了一大盆冷水。

姬瑶花满意地笑笑,示意石头接过自己手中的刀看住枯茶师太,她则退到一旁掠阵。

凤凰安排停当,这才转过身来:“姬瑶花,你将钱汝珍怎么样了?”

姬瑶花的笑容是这样温柔动人:“凤姐姐,你的钱夫子,我可一个指头也没敢动,他还好好儿在普贤寺呆着呢,一会儿就会和普贤寺的和尚一道赶来这里。老实说,我惹不起普贤寺的和尚,钱夫子和他手下的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害得我只好冒险用用空城计。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你和师太居然真的会上这个当,还想了好几个备用的法子来着,真可惜都没能派上用场。”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听起来是真的很惋惜这一局这么快便结束了,以至于她没有能够尽情展露身手。

凤凰紧盯着她,好一会才说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手法的确很高明。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深合兵家之道。有了姬瑶光给你张好的声势,让我们觉得,不管怎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到了你们手中,都不能不让人相信会是真的。”

姬瑶花眼波流转:“多谢凤姐姐称赞。若非遇上凤姐姐,世上又有几人懂得欣赏我的手段呢?”

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之极。旁人还不觉得,凤凰却只觉得肌肤上都要起寒栗了。姬瑶花是不是在有意捉弄她?

十一.

普贤寺的十名僧人和钱汝珍一行人最先闻警赶来。

钱汝珍一眼望见凤凰安然无恙,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急步奔到凤凰身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凤凰恼怒地瞪他一眼:“你还问!要不是为了你……”

她脸上一红,没有再说下去。

钱汝珍心中已明白个大概,笑着闭上了嘴不再追问。

一见到钱汝珍,石头的黑脸立刻涨得通红,若非姬瑶花以眼色示意不许他妄动,他只怕早已经扑过来找钱汝珍算帐。钱汝珍好笑地道:“小兄弟,你还在想念我的金创药?唔,别生气了,虽然我不该不告诉你那里面掺了麻沸散,但是无论如何还是为了你好啊。让你好好睡上一觉,伤口才会复原得更快。你看,你现在不是又活蹦乱跳了吗?”

石头紧绷着脸不理睬他。

姬瑶花却笑得两眼弯弯:“石头,钱夫子说的没错呀,你的箭伤是复原得很好,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让你好好感谢钱夫子。”

钱汝珍背上一凉,赶紧摇手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姬大小姐和石兄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千万不要感谢。”

他还是不要成为让姬瑶花惦记上的人为好。

峨眉弟子嘁嘁喳喳地,已抢着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方才派出去搜索姬瑶光的弟子,回报说没有搜到。

也就在这时,远远地升起一枝蛇焰火箭,在夜空中如菊花一般绽放开来。

姬瑶花轻吁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花一般绽放开来:“构们不必再费心去找瑶光了。他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凤凰脱口而出:“我不信!这一定又是你的空城计!”

姬瑶花叹息道:“为什么我说真话的时候,你们反而不相信呢?瑶光的床下,有一条地道通往外面。今天晚饭后,瑶光关上门洗浴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交换了身份。”

一名峨眉弟子惊讶地说道:“姬公子住的房间从来没有地道!”

姬瑶花微笑:“没有地道,我不会叫人挖一条出来么?”

凤凰怔了一瞬,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寻常土工,就算他有本事悄没声息地在峨眉派的地底下挖出一条地道,也没有本事将距离和方位测算得丝毫不差、让地道的出口恰好是在姬瑶光的床下。你不会是——找了登龙峰做帮手吧?”

巫山十二峰中,登龙峰的土木机关之学,号称是天下无双。世人传言说,只有你想不到的东西,没有登龙峰做不出来的东西。

姬瑶花笑而不语,已然默认凤凰的猜测。

凤凰觉得全身无力。

还有什么事情,是姬瑶花做不到的?

若非钱汝珍被枯茶师太赶走,有他和他的人真正寸步不离地跟着姬瑶光,姬瑶花说什么也不会有机会偷天换日。

姬瑶花放出那些流言,为的也就是这个目的吧。

钱汝珍觉得凤凰从来没有这样沮丧过。枯茶师太的脸上,也不甘心地露出悔不当初的神情。

又有两个寺院的援兵赶来,事态已经越闹越大。

也许这正合姬瑶花的心意。

钱汝珍打量着姬瑶花:“姬大小姐,你这样做,究竟想要什么?”

姬瑶花看他一眼,又看看凤凰,莞尔一笑:“凤姐姐面前,我哪敢要什么啊?”她侧着头看着枯茶师太,曼声说道:“师太,我可以将瑶光借给峨眉派一段时间,可不能将他借给你们一辈子啊,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希望师太你高抬贵手,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派人来追追杀杀的,瑶光已经将经书都记在脑中,等他回到巫山,自会译出来派人送给师太。”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姬瑶花终于说出了她的真正目的。

这一切安排,为的只不过是峨眉派珍藏数百年的那些典籍。

凤凰终于明白,为什么在神女峰上,她那么容易便抓到了姬瑶光。

姬瑶光根本就是处心积虑地将自己送到她手上来的。

所以神女峰上的石头不堪一击;峨眉山上的石头却异常勇武。

枯茶师太眼角的青筋在微微跳动:“我绝不会让峨眉武功心法从我手中流落出去的!”

姬瑶花凝视着枯茶师太。

良久,她叹息着说道:“师太是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不过师太可曾想过,没有瑶光,峨眉派珍藏数百年的那些典籍,不过是一堆废纸?本来无一物,得与失又从何谈起?”

枯茶师太一怔。

姬瑶花继续说道:“师太精修佛理数十年,难道就不明白,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师太又何必这般执著不肯变通?”

各寺僧人一阵嗡动。

他们自然明白姬瑶花的意思。

姬瑶花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雷霆一般击入枯茶师太的心中。

她是否真的太过执著于“得”,而不能“舍”?

姬瑶花又道:“以瑶光译经的功劳,难道不值得与峨眉共享这些经书么?峨眉若是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又怎能更进一步?”

四下里一片寂静。

枯茶师太终于长叹了一声:“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也不得不承认你的话的确让人无法驳回。”

姬瑶花追问道:“这么说师太是同意喽?”

枯茶师太不语,已然默认她的话。

姬瑶花眼波一转,掠过诸人,随即笑道:“师太是何等身份,当着这么多见证人说的话,又岂能反悔是吧?不过我还想求师太一件事情。我想向师太要一名峨眉弟子协助瑶光译经。你知道,师太,有些时候,单凭纸上言语,很多东西是想象不出来的,瑶光必须要有一个能为他演示峨眉武功的助手。”

如此一来,姬氏姐弟岂不是会对峨眉武功了如指掌了?

枯茶师太还在犹豫。

姬瑶花却已说道:“师太,瑶光锋芒已露,自此之后,恐怕很多人想求瑶光与他们谈经说武,都求不到呢。”

枯茶师太眼中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她已经见识过姬瑶光的眼光与悟性。如果将一名弟子交到姬瑶光手中,有他的指点——

姬瑶花含笑道:“师太,有舍才有得。”

枯茶师太注视着姬瑶花:“好,你选一个吧。”

姬瑶花随手一指,正指着方才最先反应过来、叫凤凰住手来救师太的那名弟子。

枯茶师太叹了口气:“你的眼光还真是好。这孩子名叫孙小香,是我门下第三代弟子中学东西最快的一个;唯一的缺点是太过顽皮,虽然一学便会,但是一会便厌。”

姬瑶花一笑:“我自会好好调教她。石头,你和孙姑娘先走,自己回巫山,我自会回来找你们的。”

峨眉弟子和各寺僧人让开一条路来,姬瑶花目送石头和孙小香离去,这才回过身来,右手轻轻一拂,凤凰不无震惊地看到,她竟然在一拂之间,解开了枯茶师太身上被锁的所有穴道。

看起来轻若无力的一拂,却暗含着迅速得无法看清的变幻。

姬瑶花能够出其不意地制住枯茶师太,恐怕并不完全因为师太对她毫无防范吧。

姬瑶花摇摇摆摆地离去之前,又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地说道:“师太,我将瑶光借给了你,又将钱夫子送给了凤姐姐,这份大礼不可谓不重吧?今晚的冒犯,师太和凤姐姐是不是可以不要记在心上?峨眉派的各位姐姐妹妹,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个笑脸?”

凤凰“呀”了一声,涨红了脸恨恨地叫道:“姬瑶花你这个——”

她说不下去了,一跺脚别转头去不再理会姬瑶花。

峨眉弟子中,已经有人偷笑起来。

枯茶师太严厉的面孔上也微微绽出一丝笑意。

姬瑶花姐弟,有时候的确能够让人恨得牙庠,但有的时候又的确让人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

她转过目光看看各寺来援的僧人。

如果放在以往,她必定会恼怒于峨眉派的狼狈闹得众人皆知。

但是现在她却觉得,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

不过是一点虚名而已——

唉,她想她肯定是被姬瑶花搅昏了头,竟然觉得峨眉派今晚在各大寺院面前栽的这个跟头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过比起姬瑶花许诺给峨眉派的光明前景,小小地损失一点面子,的确不算什么大事吧?

十二.

八月初八,是凤凰与钱汝珍的订婚之日,地点就选在重庆川江帮的总舵。

忙乱了一天之后,夜色之中,凤凰终于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人。

姬瑶花左手托着一个锦盒,右手提着长裙,冉冉而入,笑盈盈地说道:“凤姐姐,一双玉环,祝你和钱夫子恩恩爱爱、福寿绵绵——”

说着将锦盒递了过来。

凤凰接过锦盒,看着姬瑶花:“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不会只是送个贺礼这么简单吧?”

姬瑶花一笑:“当然不是。凤姐姐,刚才我偷偷听到不少贺客都在嘀咕说‘彩凤随鸦’。我也觉得深有同感呢,你当真打算嫁给钱夫子?”

凤凰横她一眼;“你不是一直都在费尽心机地撮合我们吗?”

姬瑶花一笑,款款坐下,望着妆镜中凤凰灿烂如火焰的面容,过了片刻才问道:“凤姐姐,你究竟喜欢钱夫子什么呢?”

凤凰疑惑地侧过头看着她:“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姬瑶花轻轻地摇着她的手臂,含着笑无声地请求着她的回答。

凤凰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方才不确定地答道:“也许是因为,在他身边我觉得快乐吧?”

姬瑶花深思地望着凤凰,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原来如此。我还没有发现,其实你和钱夫子原本都是同一类人呢。”

对凤凰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万人景仰的荣耀,而是生之快乐;就像钱汝珍一样。

钱汝珍被一群朋友簇拥着来见凤凰,望见姬瑶花,吃了一惊,连忙拱手作揖,心中却在转念,以后一定要劝凤凰疏远这个心思千奇百怪的女子。凤凰太过直率单纯,只怕被她算计了都不知道。

姬瑶花笑吟吟地看着他,尚未开口,一名川江帮的小头目匆匆忙忙地跑入内院,手里举着两大本账册,一边嚷着“借过借过”,一边直奔钱汝珍而来,口中叫道:“钱夫子,船厂那边说这账目不对,木料场那边说就是这个账,两边都快要打起来了,帮主叫你无论如何也要抓紧时间在一个时辰内将这账目弄清楚,免得乱子闹大了重庆府找我们麻烦!”

钱汝珍“哦”了一声,接过账本,抱歉地向凤凰笑笑,转身走入左厢的书房兼账房。

姬瑶花打量着凤凰的脸色,“哧”地一笑:“凤姐姐,你真的打定主意嫁给钱夫子这么个长舌公管家婆?你就不怕以后会被这些柴米油盐酱醋茶淹得透不过气来?”

凤凰恨不能拧掉姬瑶花那张百无禁忌的嘴。

但是姬瑶花眼里的神情令她心念一动。

姬瑶花绝不是无缘无故地说这番话的。

她究竟想干什么?

凤凰狐疑地审视着姬瑶花。

姬瑶花却不忙开口,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到墙边,轻抚着凤凰挂在墙上的射日弓穿云箭,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瑶光曾经说过,凡有所学,皆成性格。凤姐姐,集仙峰的射箭之术,相传是当年楚霸王传下来的,是以由此心法生发而来的飞凤峰武功,刚猛非凡。集仙峰历代弟子,十有八九都是叱咤一时的名将,论起性情来,都一脉相承,当得起一个‘性如烈火’的评语,其中原因,恐怕就在于此吧。而这样的性格,又将飞凤峰的武功进一步发扬,使得飞凤峰无论是射箭之术还是刀法拳脚,都越来越迅猛刚烈,势如奔雷,勇不可挡。”

凤凰心念暗动。她虽是集仙峰弟子,但还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分析过飞凤峰武功心法与弟子性格之间的关系。

姬瑶花回过头来看着凤凰:“凤姐姐,如果你嫁的是小温侯这样的人,我就不必问你了。但是你要嫁的是钱夫子,我就不能不问一问了。你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本领,该如何在川江帮这样的地方安身立命呢?你若要安于这样的平淡生涯,必定要收拾起从前那个凤姑娘的性子,但是你若改变,就不再是当初那个让钱夫子身不由己地喜欢上的凤姑娘了,到那时,物是人非,情何以堪?更何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很难做到改变自己,所以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觉得呆在钱夫子的身边好像不再那样快乐;你会怀念从前的凤姑娘;你会抵挡不住那种纵马扬鞭、弯弓挥刀的快乐的诱惑;你会渴望回到从前,却又在回去之后思念这儿的一切;你会被从前的凤姑娘和现在的钱家娘子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撕裂——”

凤凰失声叫道:“你别说了!”

姬瑶花为什么要这样无情地揭开她心底深处隐约的不安?

钱汝珍听到她的叫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过来询问。

凤凰摇摇头,将他推了出去。

姬瑶花静静地看着凤凰。

凤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说道:“你说这些话,究竟想做什么?”

姬瑶花一笑:“凤姐姐,凡有所学,皆成性格。”

凤凰困惑地望着她。

姬瑶花叹息了一声。

凤凰枉自和钱汝珍一起厮混了这些日子,还是不太能够领会这种拐弯抹角式的说话方式的。

她想她还是挑明白了为好。

她轻轻说道:“凤姐姐,倘若能够将飞凤峰的武功心法加以修正,飞凤峰弟子也许就可以改变那失之刚猛的性格,避免那生于烈火、死于飞焰的命运;也许就能够在这浊世红尘之中安身立命,同时又不至于湮没了她烈焰般的美丽。”

凤凰终于震惊地明白姬瑶花的来意。

她想要的竟是飞凤峰的武功心法!

姬瑶花的脸上仍旧维持着那样温婉动人的笑容,轻声说道:“凤姐姐,我不仅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想帮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就算你不相信我的诚意,也该相信瑶光的能力吧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你好好想一想我说的话。我会在巫山等着你的回答的。”

她提高了声音向左厢房那边说道:“钱夫子,我告辞了!凤姐姐刚才被我的话吓着了,你还是快点过来安慰她一下吧!”

钱汝珍应声而来,一边笑道:“只有凤凰吓着别人的,哪有什么人能吓着凤凰?哦对了姬大小姐,你捉住那条美人鱼没有?”

姬瑶光曾解释说,姬瑶花没有及时赶来救他,是因为去追捕受伤的龙女了。

虽然姬瑶光落到他们手中原本就是一个陷阱,但以钱汝珍对姬瑶花的了解,她是绝不会放过龙女被凤凰射伤这个大好机会的,所以一定会趁火打劫去追捕龙女。

姬瑶花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情愿地答道:“没有。”

不待钱汝珍再问,她已匆匆离去。

钱汝珍望着她双肩微微垮下来的背影,失声笑道:“凤凰,我猜她一定是碰上厉害对手了,才没能抓住龙女。”

想到有人能够让姬瑶花吃吃苦头,钱汝珍心情大好。

真是痛快啊!

凤凰也不觉一笑,仰起头怔怔地望着钱汝珍的笑脸。

姬瑶花说,她会在巫山等着自己的回答。

凤凰已经知道自己的回答。

她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声。

姬瑶花又赢了一局。

可是她输得这样幸福满足。

后 记

巫山十二峰之飞凤峰

飞凤峰为巫峡南岸自东而西第四峰,与神女隔江相望。这是一道东西走向的山梁。其形象,如同一只正在饮水的凤凰。那伸入水中的山岩,如同凤凰的嘴,而两侧的山脊则是凤凰之翼。

四象之中,南方朱雀——也即凤凰,对应的是火神祝融,故本篇以“”名之。

凤凰的命运,本应是生于烈火,死于飞焰;但是有了钱夫子和姬家姐弟的变数,烈焰飞凤自此将在碌碌俗尘中安身立命。

3鱼美人

巫山传之三

鱼 美 人

扶 兰

一.

夕阳西下,湖上风来波浩渺。

秋阳之中,横过鄱阳湖面的大小船只拖出了无数道闪着金光的水线。归巢的鹤群遮天蔽地而来,一群群没入湖畔芦花飞扬的苇丛之中,嘈杂的鹤唳淹没了暮风里湖水拍岸的阵阵涛声。

白鹿洞书院的一群青年士子,簇拥着山长孙宝煦,登上了湖畔的一艘双层楼船。

自仁宗皇佑二年名儒孙琛重建白鹿洞书院以来,各地求学士子,络绎不绝。现任山长孙宝煦乃孙琛之长孙,本人虽然名望浅微,但延请名师、束勒学子都颇有成效,加之性情宽厚,待人随和,学子们都乐于亲近,是以这山长之位,竟稳坐十余年,屹然不动。

白鹿洞书院十日一休沐,休沐之日,学子们往往结伴下山游玩。今日恰好是孙山长五十七岁寿辰,一名家住湖口的富家子弟蔡会亭早几天就捎信叫家人驶来一座楼船,说是要请山长与同窗们夜游鄱阳湖,船上除了他家美名久扬的厨子侍候饮食之外,还特意从九江叫了一班歌舞伎来助兴。孙山长向来与民同乐,必定不会见怪的。

月白风清,楼船之上,弦歌酒令哄笑声一阵阵随风散入湖面,当真令人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感叹。

喝得半醉的蔡会亭,与一名来自汴京的同窗朱逢春,蹒跚着走到船尾,靠着栏杆坐倒在甲板上,让清凉的湖风吹拂着滚烫的面孔和身体。

蔡会亭矮矮胖胖,长得有点儿像笑弥勒,一眼望去便令人联想到他那位有名的富翁老子,随和可亲。朱逢春却与他恰恰相反。

出身将门的朱逢春,弃武从文,已在白鹿洞书院中呆了五年,但是自小养就的将门子弟的英武挺拔气度,毕竟不是五年的书斋生涯能够磨灭的,是以在众多学子之中,尤为引人注目;只是他的神情相貌之中,隐隐然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慑人神采,令人在注目之余又不敢随意亲近。

唯一与他相处得随意一些的,就是性子好得几乎没脾气的蔡会亭了。

朱逢春闭着眼吹了一阵湖风,只觉心神澄朗得如欲随风而去。

蔡会亭勉强睁开醉眼,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湖上泛起了一片银白的水光:“咦,好像有条大鱼!那么大的鱼可真罕见!”

朱逢春打量了一下距离,一笑道:“听说湖上有水怪,那么大的鱼,别是水怪吧,待我射一箭试试!”

一边说着,一边从左靴筒中抽出一张折叠短弓,从右靴筒中抽出一枝短箭,待到湖面水光再起时,一箭射了出去。

水光中的黑影沉了下去,再也没有出现,湖面上却也没有泛起血迹。

朱逢春疑惑地收起了弓箭。

他相信自己没有失手。

但是究竟射中了黑影的哪个地方呢?

还有,他突然觉得,那好像不是一条鱼……

他倚在栏杆前,搜寻着湖面。

湖面宁静如初。

然而,在他的视线所不能及的水面之下,一个纤巧的身影慢慢地潜游到了船身的阴影之中,悄悄浮上水面。

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女,有着岭南女子特有的深目高颧、窄脸长颌,抬头仰望着船上极目远眺的朱逢春。

短箭不偏不倚咬在她的口中。

朱逢春万万没有想到,他射中的是一条美人鱼。

一条默默仰望他一生的美人鱼。

二.

夜色苍茫,楼船在湖面静静地漂泊着。弦歌欢笑之声已经低了下去,渐不可闻,船上的人都已熟睡。

朱逢春突然惊醒。

船在缓慢地下沉。

他们一定是遇上了水寇。鄱阳湖上,水寇出没,往往在深夜之际从水底凿破船只,再趁船上人惊慌失措之时大肆抢劫。

只是朱逢春没想到会有水寇来打劫一群书生。

多半是这座楼船和船上的歌舞伎太过招摇,让水寇误会了。

朱逢春翻身跃起,大喊“有贼”的同时,抽出腰间暗藏的软鞭,一路抽了过去。

这原是朱家上代人带兵时想出的法子。一天激战或是操练下来,兵士们往往熟睡得就算板子都敲不醒。但若是一条细细的皮鞭抽中人体最敏感最怕痛的地方譬如鼻梁骨、耳根后,浅浅一道伤痕便能叫人不能不痛醒过来,再无睡意。

醉倒的众人在睡梦中被刺痛惊醒,慌乱之中,朱逢春镇静自若的声音份外能够安定人心,令人不知不觉中遵照了他的指令,年轻精壮的留在甲板上准备对付随时可能爬上船来的水寇,其余人都到船舱下去舀出积水、堵塞裂缝,歌舞伎大多是柔弱女子,被安排到楼船最高一层的船舱中,奏响乐器,尽力齐声大喊“有贼!救命!”。

湖面空旷,歌女们的高喊声远远地传向湖岸。

水寇没有料到船上人居然这么快便组织起来准备迎战,不免有些慌乱,沉不住气的七八个水贼,咬着刀爬上船来。

迎面而来的是一条黑色软鞭。

软鞭挥动之际的破空呼哨声,夹杂着水贼的痛呼声,一瞬间响遍甲板。甲板上的人勇气倍增,呐喊着跟在朱逢春身后痛打落水狗。

远远地已经有十几艘小船划了过来。

当地民风淳朴,向来敬重读书人,不少渔民昨天傍晚见到过白鹿洞书院的山长与学子们登上楼船,是以水贼虽然可怕,仍有渔民赶过来救人。只是楼船离岸太远,一时半会,渔民是赶不及了。

又一名水贼被软鞭抽中腿弯、惨叫着栽入水中时,船头突然翻上三名浑身刺着青龙的大汉,一声不吭地挥舞着短刀扑向朱逢春,挡路的两名船夫全被砍得飞入湖中,水面上立时泛起一片血光。

朱逢春一见这三名大汉出刀的逼人气势,便喝令其他人都退到自己身后去收拾那些小喽罗,软鞭长蛇一般缠回腰间,随手抓过一枝竹篙,手腕一抖,以篙为枪,使一个“拨草寻蛇式”,篙尖颤动着刺向三名大汉的双腿。

精于水战之人,上得岸来,下盘多半不太稳。

三名大汉猝不及防,虽然向两侧连跳数步躲开了竹篙,神色之间已是大为惊异,显然没料到船上会藏着这等棘手人物。

朱逢春抢前一步,竹篙在甲板上一跳,长蛇昂首敲向三名大汉的腿骨。

三名大汉被迫连退数步,眼看便要被逼回水里去,水中突然飞出一个大铁钩,拖着长索缠住了竹篙,朱逢春觉到水下那人颇有几分蛮力,一时夺不回竹篙,干脆一松手将竹篙送了出去,竹篙带着铁钩急速沉入水中,三名大汉已趁此机会冲近了朱逢春。

朱逢春不能后退,他身后那些寻常船夫和士子不是这三名大汉的对手。

他闪过劈面一刀的同时,伸手抓过另一根竹篙,横篙一拦,第二刀将竹篙断为两截,第三刀又将他手中两截竹篙削得更短,但也削尖了篙头,朱逢春手中便有如多了两枝短枪。

篙尖分刺两名大汉胸膛、迫得这两人仓皇后退之际,朱逢春旋身飞腿,踢掉了第三人手中钢刀,随即又是一个转身,连环腿凌空飞踢,刚刚重整旗鼓、举刀杀来的两名大汉正中面门,仰天摔了出去。

朱逢春手中双篙飞出,竟穿胸而过将那两人钉在甲板上。

被踢掉刀的那名大汉也不是没有见过厮杀场面,但书生模样的朱逢春出手如此狠绝,仍是吓得他纵身投向湖中。

刚刚入水,背心便是一痛。

一枝短箭插在他后心。

那名大汉沉入了水中。

朱逢春身子一旋,短弓对准了另两个刚刚从船头爬上来的大汉,弓弦响处,三枝连珠箭射出,那两名大汉正中胸膛,惨叫着倒栽入水中。

也就在这一刻,朱逢春突然感到腿上一痛,随即一紧,却原来双腿已被方才夺走他长篙的铁钩与长索紧紧缠住,不容他发力挣脱,便将他拖得撞断栏杆飞出了甲板,重重地掉入湖中。

冰凉的湖水立即淹没了他。

朱逢春挣扎着要浮上水面。

在水下偷袭他的那人,一着得手,迅速游了过来,闪到朱逢春的身后,抓住他的头往水中按下去。

朱逢春本是汴京人,到白鹿洞书院后才稍知水性,纵有一身本事,在水中也是无法施展,越是挣扎,越是往水底深处沉了下去。

朱逢春的心中一片冰凉。

他的雄心壮志眼看就要葬送在鄱阳湖底……

黑暗的湖底,隐约可见湖面上银白的月光随着水波动荡不休。

头顶突然一暗。

一条纤巧的人影游鱼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边,抓住朱逢春的水贼一刀削去,那人影轻轻巧巧地让开刀锋,反手一撩,手中不知什么兵器刺中了水贼的右肋,水贼吃痛,不由得手一松放开了朱逢春。

朱逢春沉了下去。

他的胸口憋得简直要爆炸了一般。

这只怕是最痛苦最让人郁闷的死法……

他不知道头顶的厮杀情形如何。水底的世界如此宁静。

失去知觉之前,唯一的记忆,便是两片冰凉柔软的嘴唇突然堵上了他身不由己地张大了的嘴,宝贵的空气渡入他口中。

纤巧的身影托着他浮上水面,月光映照着那少女年轻的脸容,脸上的神情,仿佛是欢喜,又仿佛是悲伤,凝视了昏迷的朱逢春许久,没有将他送回楼船,反而托着他游向远远的湖岸。

楼船在他们身后远去。

朱逢春腹中的积水被控出之后,那少女小心地将他平放在岸边的大石上,坐在一旁,凝视着他。

朱逢春的眼睛在眨动,他马上便要醒来了。

那少女犹豫片刻,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指尖迟疑着轻轻滑过他的脸庞。

不远处传来几名渔夫的说话声:“就在这边,明明看见往这边来了!”

少女收回手,轻叹了一声,临去之前,却又恋恋不舍地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叫齐小鱼。”

她知道昏迷的朱逢春不会听到她这句话。

可是她自己能够听到。

渔夫赶到时,只见到湖水中泛起的银光,仿佛一条鱼儿刚刚离去。

朱逢春醒来时,只见到几名憨厚的渔夫,围在他身边,笑着说道:“秀才醒啦?秀才真是福大命大,刚才只怕是湖里的鱼精救了秀才来着!”

鄱阳湖中,每多水怪鱼精之说。

一名渔夫突然惊恐地指着湖面叫道:“快看!”

湖面上的血迹正在慢慢扩大,一具具水贼的尸体浮上了水面。水面之下,波涛翻滚,料想正在激战之中。

渔夫们震惊之余,纷纷拜倒在地,一边喃喃议论着水贼不该去冒犯书院的读书人,说不定眼前这个秀才就是下界的文曲星,才会有鱼精搭救;水贼这下子只怕是惹怒了鬼神,所以降下杀身之祸来。

朱逢春望着湖面,心中升起一种极为异样的感觉。

他知道不是鬼神而是救他的那人在追杀那群水贼。

救他的人究竟是谁?

仿佛在睡梦之中,那人还曾在他耳边轻轻说过一句话来着,但是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三.

漏水的楼船终于靠岸。一群士子们狼狈不堪地上得岸来,惊魂初定,点检人数,天幸除了两名最开始被打下水的船夫,一人不少。

附近人家都已被惊动,吵嚷了一阵,有人走出来说他们家主人有一处房舍众多的宽敞别院,就在这附近,请士子们暂时到别院中休息,待天亮后再商量修补船只打捞失踪船夫等事宜。

那户人家也算是当地一个有名的富户,乡间都尊称为程员外。

朱逢春一众人在正堂中坐下,后堂内不断有仆妇出入,送上茶水点心,将歌儿舞女送到内室去安顿,为受伤者敷药,又请浑身湿透的朱逢春沐浴更衣。稍坐片刻,热腾腾的饭菜已经送上。

朱逢春心中暗自诧异。程家别院的仆妇并不多,但片刻之间,便将诸般事情备办得如此井井有条,这家主妇的能干,便是京师之中,也很难见到啊。

但是他心念忽然一动。

后堂内隐约传出的指示仆妇招待客人的声音,是如此年轻清柔。

他心念数转,慢慢踱到墙边,假作欣赏墙上字画,斜眼望去,屏风后昏黄的烛光中,一名著浅白衣裙的年轻女子扶着个小丫头,正在指点一名仆妇将时鲜果子装盘送出来。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但仍然能够感觉到她的温婉从容。

而从她的衣妆来看,很显然她不是程员外的妻妾,而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也许是程家的小姐,所以梳着一双发环而非妇人的发髻。

那姑娘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转过头来一眼望见朱逢春,吃了一惊,脸上升起一片晕红,急忙退入堂内更深处。

朱逢春微微一笑,踱了回来。

天亮之后,当地捕快也已赶到,告辞之前,孙山长说要亲自向主人道谢,这话正中朱逢春下怀。程家仆妇面有难色,踌躇了一会才答道:“老爷不在,我们家小姐不方便出来。”

男女有别,自是不方便亲自向主人道谢了。

白鹿洞书院的山长与学子在鄱阳湖上遭贼,虽然没有出大事,也让九江太守出了一身冷汗。

现任九江太守徐大人是朱家世交,朱逢春的父执辈。

朱逢春是最重要的当事人,理所当然地被带往九江府协助调查此事。

徐大人在书房中接见了朱逢春。

静夜无人,只有窗外秋雨淅沥。

徐大人啜着清茶,皱着眉说道:“仵作说那些水贼身上的伤口是被一种叫做分水蛾眉刺的兵器刺出来的,十七名水贼,全是鄱阳湖的湖霸海龙王手下的得力人,只可惜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因此海龙王一口咬定不知道此事,我们也全无办法。不过按常理来说,水贼下手之前,不可能不将船上有些什么人打探清楚,所以应该不是你所猜测的误会。这件事只怕有蹊跷。”

朱逢春沉吟着道:“如果水贼得逞,负有治安之责的九江府必定要受到追究。徐大人,今年正好是三年考选之期。如果出了这么大的事,大人你只怕……”

徐大人低眉沉思许久,说道;“你不是要回京赴试吗?替我查一查这段日子究竟是谁最想让我下台。”

朱逢春微笑着答道:“徐大人,朝中新党旧党纷争已久,大人虽然不曾上元佑党人碑,只怕大多还是视大人为元佑余党吧。什么人想为难大人,不查也罢。”

自神宗朝王安石变法以来,朝中变与不变的新旧两党,纷争不已,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其时自诩为新党的蔡京等人当政,元佑年间当政的旧党如司马光、苏轼等人,虽然已经去世,仍被彻查,所有与之相关的官员,一概打为元佑党人,立碑为记,不得入仕。不过司马光与苏轼的名望委实太高,有他们两位高居碑首,以至于碑上有名之人,虽然断绝了入仕之途,却往往不引为辱,反以为荣。

徐大人苦笑道:“我若当真上了元佑党人碑,倒也罢了。但既然仍旧身在朝堂之中,就不能不站稳了身子,才能做一点事情。”

密谈许久,临别之际,朱逢春突然说道:“徐大人,请你替晚辈保一桩媒如何?有大人保媒,我家老太爷自当乐见其成。”

徐大人惊异地笑道:“谁家女儿入得了你的眼?这个媒我一定保。且说来听听是谁家女儿?”

朱逢春一笑:“就是当日招待我们一班落难人的程员外的女儿程秋棠。我已打听清楚,程小姐因母亲早逝,上无长兄,家中事务,多赖她操持,所以一直还不曾许配人家。”

徐大人不语,过了一会说道:“逢春,程员外虽有富名,不过是一乡绅。汴京之中,多少王公大人希望将你招为乘龙快婿,只等你金榜题名,便要榜下抢婿。你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妻家人脉家世的重要的。若想要有大作为,这件事便该慎重考虑。”

朱逢春迎着徐大人的注视,镇定自若地答道:“我朝不同于前朝,门第再好,也不过一个虚名罢了,最要紧的,还是自身才学本事。真宗帝《劝学诗》早已说得明白:天子重英豪,文章试尔曹。大人你看我朝名臣,有几个是旧家出身?有几个又得到过妻家父兄的奥援?娶妻娶德,我要的是一个能够让我无后顾之忧的妻子,至于家门之外的事情,不必她操心插手。”

徐大人沉吟不语。

朱逢春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徐大人叹了一声,说道:“逢春,我颇知冰鉴之术,相人性情前程,虽不能说百试百中,也还谬误不多。你自小便与众不同,眉若鹰翅,声如晓钟,坐立有节,心志坚定,这是历代屡试不爽的清贵之相,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对你寄予厚望。我不希望你在这件大事之上有所差池。程家女儿,最好让我亲眼见一见才能定夺。”

朱逢春明白徐大人完全是出于关切,当下一笑道:“但凭大人定夺。”

徐大人审视着他,忽而叹道:“逢春,我知道你若想做一件事,是一定会做成的。我若不替你保媒,你也会找到另一个人保媒。好吧,明天我就叫人去提亲。”

朱逢春又是一笑。

他定下了一个从容陪伴他终身的妻子。

四.

秋试放榜,朱逢春以第二十名中了进士,殿前对答,大获圣心,吏部默察圣意,点选朱逢春为巴东知县。

巴东本是大宋最小、最穷的县,加之此地民风强悍、朝廷威仪难行,历任知县,无不视之为充军流放一般。太宗朝时,十九岁的寇准考中进士,朝野哗然,认为朝廷取士太过锐进、有损国体,于是头角峥嵘的寇准便被派至巴东任职,以此作为磨练之途。但自从寇准寇大人成为一代名臣之后,巴东之小与穷虽则未变,名气已是扶摇直上,初登仕途的青年士子们,私下里已将巴东知县一职视为终南捷径,认为不是朝廷寄予厚望的年轻官员,是不会被派往此地磨练的。虽则三年磨练下来,总有一小半翻身落马的,一大半狼狈而逃的,但只要能够平安熬过这三年,至不济也能够越级擢升。大宋多年太平无事,官员三年一考选,按资历逐级升迁,寻常青年官员,多半要熬白了头才能升到的品级,巴东知县往往一跃而至。是以年轻士子们对于巴东县令一职,当真是又怕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