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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盗墓之王》》 · 飞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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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裂汗大神的伏兵

我始终以为,大家真正的敌人是幻像魔,而不是为了能量性命相搏的两大阵营。可惜阿尔法和土裂汗大神不能心平气和地联手,为剪除幻像魔而战。地球人好内斗,他们两个非地球人,竟也如此好斗。

“破门而出又怎么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这柄晶石金剑在,什么样的邪魔鬼怪都会俯首就死。”

阿尔法沉声低喝,截断了土裂汗大神的话,但后者随即以一连串嘿嘿冷笑回敬他:“俯首就死?你的能量也衰减到最低了,如果不能进入‘亚洲齿轮’的世界得以补充?很快就会到达零点。那时候,你不过是个粗俗笨拙的普通人,还能这么嚣张?”

老虎仰面躺着,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失去了呼吸。唐心跪在他身前,沉默地垂着头,犹如老僧入定一般。她的悲恸沉静与头顶那两人的紧张对峙,形成了完全相反的两种情绪,而我只是夹在中间,无法伸手去帮助任何人。

在老虎和唐心之间,由彼此信任倚靠变为仇视怀疑,翻脸的速度胜过翻开一张日历,但就在我踏入金蛋之前,老虎还信誓旦旦地要为唐心而死,一生无悔。

他们的情感变化带给我更多的对人性的反思,或许我们地球人太善于说谎了,最终自己说出的谎言化成厚厚的蚕茧,将自己牢牢裹住,无法挣脱。到临死前的那一刻,这层茧才能自动褪下来。

“风,听到我的声音吗?”我听得出来,那是土裂汗大神的召唤声,以前听到过无数次了。

“回答我一个问题,在埃及沙漠里,如果我告诉你某一地点的平面经纬坐标,仅仅缺失立体的深度坐标,你能不能有信心把那个点找出来?也就是说,你能做到的沙漠挖掘深度极限是多少?五百米还是八百米、一千米?”他的语速很快,显然是想在最短的时间里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我略一沉思,立即仰起头来回答:“八百米,那是沙地挖掘的极限,再向下,只怕会引起沙海的连锁坍塌反应。你想说什么?”

耶兰做为沙漠施工的行家,不止一次对我和苏伦炫耀过自己的工作经验,可惜他已经死在寻福园了,否则假以时日,将会是一个伟大的沙漠专家。

“那个坐标,就是‘盗墓之王’杨天最后消失的地点。我说过,其实我们两个合作的话,未来会一片光明,不是吗?当然,你也要帮我个忙,替我抵挡阿尔法超过三十秒的时间,然后你就能得到那两个地球经纬坐标数字,这样的交易合算不合算?”

紧急情况下,他顾不得卖关子,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之前我在北海道与他通话时,飞行器里的能量已经接近最低点,现在,取得“亚洲齿轮”里的秘密,将是他继续活下去的最后一条路。

“合算,成交。”我说了四个字,头顶一黯,他的身体已经像颗滚落的铅丸,直坠下来。

就在他颈后半米远处,阿尔法的金剑带着迷人神魄的光芒紧紧追蹑而来。土裂汗大神从我身前掠过,撞碎楼顶落了下去,不等瓦砾碎裂卷起的尘土扬起,我已经猛力拔刀,接过了那道金光上的杀气。

起初,我能分辨出“逾距之刀”和晶石金剑每次撞击时发出的当当声,几秒钟以内,当当声的频率便超越了人耳的分辨能力,成了模糊的一片。一瞬间,不知道交手多少招,我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座黄金铸成的塔困住了,无论朝哪个方向出刀,总会被金剑格挡住,然后溅出一朵灿烂的金花。

我立即闭上了眼,仅凭灵敏的听觉搜索着出路,并且只攻向阿尔法的腰带以下。自从见到他以来,我曾无数次觉得他的膝盖有些问题,是行动之间的一个巨大破绽。刚才他与土裂汗大神搏斗,始终都在悬在空中进行,不必做出“屈膝”的动作,这一缺点被巧妙地掩盖了过去。

高手过招,分秒必争,假如他腿上真有残疾,出手时会大打折扣,在我全力以赴的进攻下,未必会稳操胜券。

阿尔法突然闪了出去,困住我的黄金塔也立即消失,我才有机会停下来稍微喘口气。在他狂风暴雨一样的攻击下,能够拖住他三十秒还真不是件容易的工作。

“为什么帮他?风,你知道吗?亚洲齿轮做为地球的核心,能量是固定不变的,假如被他攫走一部分,留下的这个缺口谁来补?你?还是我?或是地球上四十亿坐吃等死的傻瓜?喂,动动脑子想想好不好?假如这一次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是地球人中的超级叛逆,千秋罪人!”

他很激动,因为此刻土裂汗大神早就穿过楼下的大门,直奔“地脉”出口。如果不是我出刀阻挠,这时的土裂汗大神早就被四分五裂了。

“他回地脉去,回自己的飞行器去,以后也绝不回来打扰大家,这样不好吗?而我们,还需要整装蓄势,应付幻像魔的进击。”我说的是实情,双方的内耗没有任何意义。

“你能保证?谁都不能保证——”他向空院直掠过去,速度快得让人望影兴叹。

的确,我无法保证什么,在这场能量争夺战中,人类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但我愿意竭尽全力去做。

“你终于还是……感到愧疚了吗?”老虎急促地喘息着。

“是,别怪我,因为我不能让你伤害他,反之,我也不想你射杀敌人后,再死在他的手里。”唐心的表情痛苦而决绝,射杀老虎并非他的本意,就像我与阿尔法动手厮杀一样。

“那么,你宁愿杀我,宁愿……让我死在你的手里……”老虎在雪地上挣扎着,伸手去摸索自己的手枪。

唐心沉默地看着他,等到他从积雪下面找到那支沙漠之鹰,然后才淡淡地一笑:“这是我死的日子,也是宿命的终结,开枪吧。”

她扭过脸,凝视着空院,对个人生死已经置之度外,漠然不顾。

一瞬间,我仿佛看清了她的内心,在超脱了生死、爱恋、绝望、希冀之后,她的心已经澄明一片,既没有自我,也没有眼前的这个世界。

老虎举枪,缓缓地指向唐心的太阳穴,食指牢牢地勾住扳机,陡然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我终于明白,自己爱上的,只不过是一个被人攫走灵魂的傀儡。小心,其实你和唐清一样,都是在别人的思想遥控下行尸走肉般活着,所谓‘宿命’,也仅仅是别人根植于你脑子里的毒草,你还不懂吗?”

他的中气依然充沛无比,根本没有中毒迹象。

我叹了口气:“老虎,既然你套着避弹衣,又干什么装着受伤,让唐小姐担心?”

这一点,在他刚刚中箭时我就想到了,那种毒箭的杀伤力几近于见血封喉,如果同时身中十箭,继续存活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十秒到一分钟之间,而不是继续说话、继续表白个不休。

“没人为我担心,风,男人总是那么容易上当,付出所有却一无所得,痴心奉献换来的只是一捧空气。我不会再迷恋任何东西了,皇图霸业、如画江山才是最值得毕生追逐的。”他的食指在不停地颤抖着。

我怀疑他有没有决心射出那颗子弹,毕竟他不是唐心,关键时刻,男人总是不如女人坚决执着。

最终,老虎的枪口垂下来,缓缓地摇头:“我不杀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我不会明白,在这里是最后的终点,我没有时间了。”唐心冷冷地回答。

他们的头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在这种天气里分手,老虎的沮丧心情可想而知。

“唐小姐,为什么大家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咱们的共同敌人是六臂怪物幻像魔,一旦敌人脱困,这个世界马上就会毁灭殆尽,不复存在了。或许你该劝劝阿尔法,停止这场战斗?”

我始终站在中立角度,不肯放弃自己的立场。

“他停不下来,你看,对方早就布下了连环陷阱,只不过是以时间换空间,将奇门遁甲阵势破坏后才会发动万无一失的攻击……”她的眼里满含着无助的悲哀,看起来让人心痛不已。

土裂汗大神退到井口附近,但阿尔法已经抢先一步占据井口,挡在他的前面。

那个位置,恰好是风水学中“背后有井、阴阳冲害;左牛右狗、诡辣绝户”的大凶处境,他只顾全力追击,却忽略了这一点。也难怪,空院的围墙崩塌,遍地都是瓦砾废墟,只有从高处俯瞰时才能看清这一点,身在局中,反而一无所知。

“我要走了,两位再见,永别了!”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潸潸而落,我和老虎都没有理由留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跃下小楼,奔向井口。

“什么?”老虎痴痴地问了一句。

“她走了。”只有我能回答他,假如阿尔法中伏,必定非死即伤,唐心冲过去,很可能会为他而死。这样的结局,或许就是她追求的死得其所,最终宿命。

“风,假如我死了,带我们去那面镜子——”他在自己的枪口上轻轻吹了口气,神色显得轻松了一点,“就是司徒求是和雷傲白说的那面镜子,我们、我们大家都是从镜子里来的,所以我始终相信,任何情况下,穿过镜子,我仍是号令天下的虬髯客,仍然能在史学家的如海典籍里生龙活虎地存在着。”

我虽然感到极度惊愕,但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向渐渐在雪地里消失踪影的两具尸体望了望。

“他们已经死了,就算勉强回去也是死人,毫无意义,不必管他们了。”他笑起来,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伤感。

“你知道自己的结局?”我低声问。

“史学家说,虬髯客与李世民第一次见面,棋枰论道,连下三局,每一局都是在大势占优的情况下突遭翻盘。而后,他与李世民麾下第一猛将尉迟敬德、第一谋士徐茂公、第一兵法师秦叔宝比武、论谋、谈兵,皆遭败绩,与此同时,他最仰慕的三妹红拂女,也芳心暗许李世民。他到京城来,曾怀着俯仰天地、执掌乾坤的梦想,却给李世民一个人就轻描淡写地化解,激愤之下,他才在凌烟阁上下布置埋伏,意图刺杀李世民,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他背诵的这段野史,散见于很多唐宋笔记小说里,对我而言,并不陌生。

“那场刺杀并没有成功,但事出有因,不是行刺者无能,而是发生了一件天大的意外,对吗?”我举手指向雪地上的伏尸。

老虎沉郁地苦笑起来:“一面镜子改变了一个朝代,否则,与秦皇、汉武、宋祖、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并列天下群雄的就是我,而不是李世民。”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据我所知,刺杀失败后,虬髯客投入李世民麾下,在‘玄武门之变’中出力最多,可惜大功告成后,被太子李建成的九十九死士围攻于长安东门,眉际中毒箭而亡。你在这里,历史上死掉的虬髯客又是谁?”

在史学家看来,当所有的野史记录存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相似时,它也就不在是荒诞不稽的野史,而上升到与正史同等的地位。我至少看过这段历史的十几个版本,措辞造句略有差别,但“虬髯客中箭而亡”却是言之凿凿的事实。

“我不清楚,从凌烟阁上的镜子走过来之后,我只想以后,不看从前。或许是时势命运的捉弄吧,我凭着从那边带来的古玩名器,筹募资金逾九十亿美金,屡次在东南亚岛国上挑起动乱,但从没有一次成功过。这一次的结果如何,我心里没什么底,或许只有等待青龙会一飞冲天,我才能借别人的光荣耀自己的生命。”

他笑着点头:“我也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我愕然:“你去哪里?陪唐心一起离开吗?”

他的话很明显就是生死诀别的意思,与唐心刚刚说的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去做自己该完成的事。”他也跃下了小楼,在两具尸体前略一停顿,转身奔向空院。

彼时,空院里的激战也到了最后的结局,土裂汗大神掌心里的两柄弯刀斜插进阿尔法的左胸,并从后背肩胛骨上贯穿过去。阿尔法的金剑点在土裂汗大神喉结上,只要向前两寸,剑尖就能贯喉而出,尸横当场。

阿尔法不是一个残忍嗜杀的人,他几次有机会剪除敌人,却始终犹豫不决。

就在他的身后,有四个灰袍人缓缓地从井口下列阵而出,灰袍的领子拉起来,严严实实地把后脑和耳朵捂住,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唐心即将奔到井口,纵声大叫:“小心身后——”

那四个人在井边停了一下,突然猱身之上,瞬间锁住了阿尔法的两臂和双腿,所用的武功完全是蒙古草原上的牧民摔跤术,只是他们的功力深厚之极,一旦沾到敌人身体,四肢同时收紧,牢不可破。

另有四个人,急速跃上半空,电射向阿尔法的头顶,“嘿”的一声暴喝之后,四人的右掌同时用开山重手拍在了他的头顶、后脑和两太阳穴上,那是泰拳中的“拍沙手”,刚猛凌厉,是一招杀敌中的精髓。

这是土裂汗大神的伏兵,他之所以要我阻挡阿尔法几十秒,就是为了逃回地脉去,做出种种力气不支的假像,诱敌上当。

唐心“啊”的一声大叫,身子化做“乳燕投林”之势,双手捧着的驽匣发出“嗤嗤咻咻”之声,几十支毒箭放出去,将八名敌人一起射中。等她落地,八个人已然向四边跌倒,腿脚挣扎了一阵,就不再动弹了。

即便如此,她得也迟了,阿尔法已经中伏。

隔得这么远,我看不清阿尔法的伤势,但“拍沙手”的最高记录是一掌下去,二十块方砖应声而折,如果换成人骨的话,就只能等着去看医生了。

伏兵到此并没有结束,就在唐心检查阿尔法伤势、深情款款地向他说着什么时,井口里又冲出来一条灰影,在唐心身边唰的掠过,而后唐心一下子放开了挽住阿尔法胳膊的手,膝盖一软,缓缓地跪在雪地上。

从那条影子的轻功与杀伤力上来看,必定是萨罕无疑。

“砰砰砰砰”接连四声枪响,老虎终于开始了杀戮,这一系列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我还没有下楼,唐心已然倒下。

在我身后突然响起的撞击声来得更是凶猛强悍,等我回头看时,整座山壁都好像在随着“哐当、哐当”声震颤着,甚至整个世界、整个大地都在颤。幻像魔就要冲出来了,但唯一可能御敌的阿尔法却中了伏击。

刹那间,我想起的是《诸世纪》上的那段话:

1999年7月

为使安哥鲁莫亚王复活

恐怖大王将从天而落

届时前后玛尔斯将统治天下

说是为让人们获得幸福生活

六臂怪物幻像魔落在普通人眼里,岂不也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天神,只不过是个邪恶之极的神,而不会给人间带来丝毫的福祉。

“小心——”老虎猛然叫起来,余音袅袅,如歌似泣。

我迅速下楼,思想混乱不已。唐心终于受伤,即将进入她自己给自己设定的“宿命结局”,假如她就此安心地死去,也许是令自己满意的结局,只是害苦了老虎。不管怎么说,老虎真的爱过她,那些精心呵护的小动作是怎么也装不出来的。

“啊——”又一声大叫,是老虎的声音。

我飞奔到井边,老虎后背上斜插着五柄弯刀,全部从前胸透出来,鲜血沿着一钩新月般的刀尖滴沥着,瞬间在雪地上形成了一滩巨大的血泊。

在他身边,除了中弹倒下的萨罕外,还有一个隐匿在灰袍里的瘦削女孩子。

“幽莲?”我早就猜到,土裂汗大神到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击,才会把她再次派遣出来。她空着双手,风帽斜着耷拉在眉际,把眼睛也遮住一半。

唐心肋下贯穿着两柄刀,萨罕眉心、咽喉中枪,这两个人也奄奄一息了。

更为怵目惊心的是,阿尔法向着我的这边太阳穴上竟插着一枚直径超过两厘米的精钢锥。那四个泰拳高手,发出“拍沙手”的用意,只是要用雷霆之力把这四枚锥子插进阿尔法头颅里。

我看不到血,但钢锥豁开肌肉硬生生挤进去的样子,瘆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四名高手同时中了唐心的毒箭,一击必死,身子也早就僵直不动了。我伸出脚尖挑开其中一个的风帽,露出了一张黝黑彪悍的中年人的脸。

“他是买猜,风先生见过的。其他三位,分别是古龙德大师、泰拳名家虞征、叶蔓塞,很可惜,这四位有可能将泰拳发扬光大,带进世界第一流武功境界的高手,只能死在这次不算成功的土星之旅中了。”幽莲收回了失神的目光,冷冽地望着我。

买猜就是我在埃及沙漠搜索失踪的唐心、卢迦灿时遇到的那个马队头领,他的嚣张飞扬曾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没想到再次见面,已经是只能面对尸体了。古龙德大师更是泰拳的“祖师爷”级别人物,据说已经常年隐居,现在也突然遇到了。

“他们都死了?”我明知故问,脚尖一挑,那柄沙漠之鹰已然在手。

“风先生,你不是我的对手,主人这么安排,也自有他的道理。你走吧,主人是不会为难你的。”幽莲扬了扬脸,灰袍分开,露出她失血的双唇。在进攻龙驭大阵时,她表现得非常活跃,只是毫无建树而已。

“谁该为他们的死负责?在这个没有法律的世界里,又应该遵循何种生存规则而活?”我感到一阵怒火正从胸膛里飞升出来。

“负责?杀死一切企图掠夺地球能量的人,就是在为他们负责。”幽莲不满地冷笑着。这个布局结束后,的确会死很多人,但最无辜的却是纷纷倒下的地球人。

“我会负责,而且会把亚洲齿轮的容错系数调整到最高,重新建造一个文明、富足、团结的大家庭,消除一切洲与洲之间、家与家之间、人与人之间的膈膜。就像圣经里说的人类动手修筑“通天塔”一样,成为全球人类通常沟通的先驱。“

土裂汗大神还没忘了发表自己动人的感言,但我很清楚,杀戮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除非是遭到致命攻击,否则是永远不会再停下来了。

第三部完,请看第四部《复活之战》

第四部 复活之战

— 第 1 章 - 虬髯客的梦想—

枪声又响了,老虎的身子下面冒出淡淡的青烟,他从来不会只带一把枪,最多的时候,身体的七个口袋、六处关节共藏得下十三把手枪。

幽莲像只被击中的沙袋,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当啷”,阿尔法手中的金剑坠地,他缓缓地俯身,握住唐心的手。到现在为止,再看到他的黄金面具时,已经不感到怪异,仿佛他天生就该是如此。

土裂汗大神退开两步,唇角带着淡淡的嘲弄,似乎对眼前的这一幕非常满意。

“这是……我的宿命,永别了,下一次不会再遇到,也不会重复刻在心里,死……是解脱,我已经解脱……了……”唐心并没有死,只是弯刀造成的奇怪创面很不容易闭合,她的身子只要轻轻一动,伤口就会重新血如泉涌。

阿尔法的头顶正中也插着一枚钢锥,直没到锥尾,以此估算,锥尖弄不好已经刺中了他的脑部神经。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阿尔法柔声回答。

“那么,在你心里会不会有我的一点位置,能不能分一个角落给我?”唐心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只有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亮晶晶的光。

“有。”阿尔法抱起她,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大步向正西走去。

“喂,小心,小心——”老虎挣扎着喊,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次回头。

“好了好了,各位停一下,请听我说。这一切进行得太精确了,就像电脑编程的化学操作试验一样。一秒钟都不差,包括每个人的语言和情绪——哈哈,尤其要感谢你,我们的地球英雄风先生,你真的很棒,是个非常自然真实的演员!”

最后一个从井里上来的人出场了,竟然是美国人森,那个整日躲在开罗十三号别墅地下实验室里的年轻人。

他侧着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嘴做了个鬼脸:“风,你真厉害,能够等到事件进行到最后才跳出来收场。”

我看着再次扑倒下去的老虎,心情沉重得难以自抑。

“这一轮进攻,我方所有参与战斗的人员全部是在电脑程式的调派下出现,一波攻击连着一波攻击。你们的反击层次也全部在电脑的计算之内,主人一开始的闪避退让,不过就是一种诱敌之计,借着摧毁这座奇门遁甲大阵的许多个步骤,让对方露出更多的破绽,从而把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通通计算在内。结果,我们成功了,事实证明,我们可以进退自如地控制局面,人脑始终无法战胜电脑。这一切得感谢我们的生命采集小组,哈哈哈哈……”

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自负地大笑起来。

第一次在别墅的地下实验室里见到他时,就感觉到他的思维方式有些奇怪,真想不到,连他也是土裂汗大神的内线,就像曾经左右着埃及人民信仰的萨罕一样。

老虎愤怒地要挺身弹跳起来,但后背的伤口里溅出丝丝血泉,耗尽了他的满身力气。

“风先生,我想你该记得,自己曾甘心情愿留了一滴血在我的试验中心里,我们的科学技术水平,已经从那一滴血里解析出你人生的每一步。说得明白一点,当你面前分布着十条岔路时,电脑会精确地判断你下一步的走向。同样的程式可以毫无误差地进行几亿次,直到你的生命结束,你该听明白了吧?我们土星人能够精确到分秒地处理所有的事,从而避免自己犯任何一次错误。”

他触摸着自己掌心里的一个遥控器,喜悦溢于言表,无法遮掩。

这个昔日被比尔盖茨看好的年轻人,与萨罕他们一样,都厌倦了地球上的乏味生活,渴望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更精彩,所以才会挖空心思求新求变,不惜成为土裂汗大神的党羽。

“你能猜到,下一步我会不会开枪?”

手枪在我掌心轻轻抛起来,我的食指、中指一搓,巧妙地将枪口对着他的咽喉,同时掌心的肌肉以“瞬间挪移”的功夫凸起,塞入扳机孔,只要在枪柄上稍加推力,扳机就能滑动开火。

“开枪机率百分之二十五,不开枪机率百分之五十,做其它选择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二十五。嗯,风先生,你心里的其它选择是什么?为什么会存在这么多不确定性?”他撩起眼皮,关切地注视着我。

我冷笑着摇头:“如果你的分析程式够高明的话,也许能给出我做其它选择的主要原因。”

他在遥控器上按了十几次,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才皱着眉问:“你在牵挂别人,不想令更多的流血牺牲发生,对吗?”

我心里确实在惦记别人,在大哥杨天和苏伦重现回来之前,我在任何不能忍的关键环节,都会采取降低期许,把所有的不快吞咽进肚子里。容人,是成就大事业的第一要素,我强迫自己努力做到。

森又在自己的遥控器上忙碌起来,大概是在继续他的演算,看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风,我知道你不会开枪,其实沙漠里也藏着很多很多价值连城的秘密,咱们能下挖八百米,就一定有办法下挖八千米,把整个地球都翻过来。我保证你会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也会活得快快乐乐——”

土裂汗大神在另一边向我展开心理攻势,我冷淡地打断他:“给我那个答案,目前枪在我的手上,我比你们都有发言权。现在,给我沙漠里的经纬坐标,其次,打开封印之门,救出苏伦。”

那是我最关心的两件事,也关系到大哥杨天和苏伦的未来。

他笑着摇头:“不,不,我只答应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没有更多的承诺。关于沙漠里的那个神秘点,需要等我想起来再……”

“啪啪”,枪声响了两次,一股青烟从我掌心里缓缓飘开,弹壳无声地弹落在雪地上。

森的肩头一震,挪开胸前的遥控器,盯着小腹上一个渐渐洇散开来的血块,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选择了开枪?可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再好的电脑也比不上人脑,更跟不上人类思想的变化频率,所以,你最好记住这个教训。”既然他能做土裂汗大神的帮凶,制造这场牵扯所有人的激战,我当然也可以杀了他,为老虎和唐心报仇。对这样的人,绝对不该再存妇人之仁。

“但是……但是你的忍耐曲线仍处于无限延长之中,怎么会突然发生改变?”他向我挥舞着那只蓝灰色的遥控器,另一只手捂住小腹上的伤口,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我很难说服他这样的电脑狂人撇开那些所谓的统计数据,其实人类的自控能力有多深或者多浅,是无法做出量化估计的。数据只是数据,现实只是现实,两者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

“这个问题,该去问问你的大学导师才是。”我对他的执迷不悟表示理解,在二十一世纪这个数字化年代,每天都会诞生像他这样的倚靠电脑而活着的人。

他向井口里跌了下去,发出一声久久不绝的激愤呐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世界充满了问号,穷所有人的毕生之力都解答不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忘掉它们,只看自己面前的路。现在,我眼前只有土裂汗大神,自己的枪口当然要指向他。

“没用的,风,人类的子弹在我看来不比一粒小石子更有杀伤力。所以,我们应该一起去封印之门,看看怎么打开通道,进入‘亚洲齿轮’的世界,对不对?”他耸耸肩,丝毫不介意我用沙漠之鹰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

“你有办法吗?”我的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强硬命令也不哀声乞怜。

他掸去了落在灰袍上的雪花,认认真真地仰面思索了几秒钟,才严肃地摇摇头:“没有。”

我们两个对望了一眼,几乎同时哈哈大笑。如果大家都对封印之门无可奈何,就算赢得了这个世界又有什么用?

“真的?”我再次问。

“真的,那道门是以超强能量完成封印的,要打开它,必须使用同样强度的能量。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毫无办法。”他的回答足够清楚了,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把我所有的希望拦腰斩断,毫不留情。

我手里的枪骤然变得沉重起来,连他都无法突破那道门,营救苏伦也立刻成了空幻泡影。

“风,来日方长,只要咱们——”他又做出了循循善诱的姿势。

我迅速举枪,根本无须瞄准便扣动了扳机,相距十步,而沙漠之鹰的精确理想射程长达四百米,所以,扣下扳机的刹那,我能想像出子弹在他眉心开花后鲜血四溅的情景。

土裂汗大神倏的伸出右手,在半空里一挥,那颗子弹就消失在他的五指之间。

“砰砰、砰砰砰砰”,我连续扣动扳机,打光了所有的子弹,但都无一例外地被他收入掌心里。

“我说过,子弹对我不会构成任何伤害,当然,你还有‘逾距之刀’,那种世间万中无一的武器与刀法。现在——”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子弹跌落在地,发出单调的叮当碰撞声,随即脚尖一挑,阿尔法丢弃的晶石金剑便到了他的手里,“我来领教你的刀法,风,能一步步走到现在,最应该感谢的是你。假如不是你驱散毒虫大阵,森的电脑布阵计划根本没有机会实施。好了,最后的决战发生在你我之间,这很公平……”

我高举右手,像他一样松开手指,空枪无声地落地。

金剑上镶嵌的那些各色晶石闪烁着诡异的光彩,在土裂汗大神手里同样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而我所用的,却是“盗墓之王”杨天留下来的神刀。

“风,宇宙间的任何利益之争最后都是以独霸为终点,相信这一战之后,咱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去那边的山洞。我答应你,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开封印之门,因为那才是我不远万里穿行在漆黑地脉中的目标。所以,就算死,你也能死的安心!”

他很嚣张,昔日在金字塔下面对幻像魔的影子步步紧逼时,似乎从没流露出这种飞扬跋扈的气势。此一时彼一时,当他终于得势之后,才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我仍然没有拔刀,淡淡地问:“如果你得到‘亚洲齿轮’的能量,又会怎么样?记得从前你说过,自己是到地球来求经问道的,学习地球人避开‘大七数’浩劫的成功经验。现在,你学到了吗?”

土裂汗大神一怔:“那件任务我几乎已经忘掉了,现在只想飞离地球,回到土星轨道上去。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待了太久,我都变得有些思想麻木了。”

他曾从非洲食人鳄和孟加拉国金线蝮蛇的身体中吸收能量,即便现在那些能量消失了,但某些动物的本性却潜伏在他思想里,影响了他的思考能力,像这么简单的问题,他都会先想一想才开口回答。

“那么,土星人面临的‘大七数’呢?你的同胞不都在等你回去汇报这次空间旅行的收获吗?难道就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去?”我把话题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他垂下金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要说的是,‘大七数’就要来临,如果你不能在短时间内获取足够的能量飞离地球,就只能与地球一起在大劫里毁灭。不过,《碧落黄泉经》里的神秘内容埋藏着某些与地球命运有关的线索,只要拿到经书,大家都还有机会。这一点,才是咱们合作的基础——”

我还想继续说下去,他突然举手,按在自己的脖颈上,就是刚刚被晶石金剑逼住的位置。

“你怎么了?”我警觉地后撤了一大步。

“我觉得这里……这里很痛……很痛……”他丢下金剑,另一只手也捂了上去,但鲜血还是激射出来,溅出五步远。

在他脖子上,首先出现了一条三寸长的细缝,接着,那条伤口迅速扩张开来,绕着他的脖颈飞速转了一圈。当左右两边的伤口合拢交接在一起时,他的人头嗖的飞了起来,弹起五米多高,鲜血淋淋沥沥地洒落。

那具无头的身体兀自挺立着不倒,缓缓向后转过去,对着山洞的方向。

在刚才的搏斗中,阿尔法蕴含在金剑上的内力已经重伤了土裂汗大神,只是没有立刻发作而已,这种不动声色杀人的剑法,高明到了任何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地步,是地球人永远都创造不出来的。

“嗒”的一声,土裂汗大神的人头落在我脚边,仍旧保持着一个诡异的笑容,嘴大张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好剑法,真的是匪夷所思之极,佩服,佩服!”老虎感叹着,支撑着坐起来,垂头看着那些湛蓝的刀锋。

我拾起那柄沉甸甸的金剑凝视着,每一颗晶石都像是一只幽深莫测的眼睛,仿佛要在我的手指抚摸下诉说一段神秘的往事。阿尔法已经走了,我只有暂且替他保管,等将来再有机会还给他。

“风,一起回那镜子旁边去吧,我倦了,也有些冷。”老虎扭头看着黑魆魆的井口,挺身站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提聚内力,护住心脉。那些刀是拔不得的,一拔出来,在身体上形成对穿的伤口,这条命就再也保不住了。

“要不要紧?”我盯着洞穿他左胸的那一柄刀。

“离心脏还有……一点距离,暂时还死不了……”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迈步,经过土裂汗大神的无头尸体时,轻轻在对方肩上一推,死尸轰然倒地,砸得地上的积雪都四下里飞溅起来。

“神?神也会死的,不是吗?任何时候,活下去的人有可能成神,死掉的神却是想委屈做人都办不到了,哈哈哈哈——”老虎大笑起来,一脚踢飞了我脚边的人头。

我皱了皱眉:“老虎,死者为大,不要再糟践对方的身体了。”

这是江湖上不成规矩的规矩,人死帐烂,恩怨一笔勾销,假如有哪个人不尊重已经去世的敌人,他也会被江湖同道鄙弃。

老虎转过身来,盯着我的脸:“风,那些规矩都是过去式了,现在,青龙会将要创造历史,同时也会创造出属于新世界的江湖规矩。”

一提到“青龙会”三个字,他的脸上顿时浮起了耀眼的光彩,连身上插着的弯刀也似乎变成了荣耀的绶带。

我不想激怒他,撕下萨罕的灰袍下摆,把金剑裹紧,然后系在腰带上。

老虎兴致不减:“风,不必担心前面的封印之门,青龙会最优秀的十七名炼气士马上就会到达这里,以他们的功力,任何障碍都能被扫除干净。跟我来,看我怎么样去改变历史,重塑虬髯客的形像……”

他捡起那把手枪,从口袋里抓出满满的一把子弹,以最快的速度填满弹夹,然后仰天大笑着向正东前进。

我不想老虎就这么重伤而死,就算那些弯刀没有刺中五脏六腑这些要害,单单是大量的失血就够他受得了。

积雪在我们两个人的鞋底咯吱咯吱乱响,几小时前,这里还是小楼林立,秩序井然,但现在却乱得像一大片瓦砾场。眺望山洞附近,楼群崩塌后,那个洞口突兀地显现在岩壁上,像极了一张诡异的大嘴。

“封印之门就在那里,老虎,你说的青龙会炼气士什么时候到?”一想到山洞彼端的苏伦,我的心像被一柄锋利的刀子割来割去,每一刻都在滴血。

“很快就到,你急什么?”他也向那边远眺着,随即加速左转,很快就看到了那座山墙上碎了一个大洞的小楼。

我沉默地跟在后面,不想再提什么问题,只是脑子里越来越多地闪过苏伦那张焦灼的脸。

走下黑暗中的扶梯,老虎轻车熟路地向那条幽深的走廊跨进去。

我停了几秒钟,视线转向大厅里的甬道,上次就在那里,见到了水晶墙后面的苏伦。那种“相见不相亲”的情景,细想起来,有点“探监”的味道,仅仅一扇窗、一道墙就把两个满腔思念的人隔开,偏偏那窗和墙又是透明的,能够彼此看到却触摸不到。

“风,走吧?”老虎在前面叫。

我感觉自己眼眶里涌出了热辣辣的液体,但随即挥袖擦去,大步跟上老虎。在这种环境里,眼泪毫无用处,是女孩子们博取同情的道具,对于男人来说,只能一步一步搏杀前进,而没有半分钟停下来风花雪月的空闲。

“你在想什么?”老虎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激起了回音。

“我在想——你会做什么?”我实话实说。

“我会做什么?哈哈,有这柄沙漠之鹰在手,你说我会做什么?我要去改变历史,要去杀了那些轻裘大马、华服玉带的家伙们。一局棋、一场辩论、一次纸上谈兵的拼杀就能决定历史发展吗?错,大错特错!我之所以会隐忍退避,只不过是想积蓄力量,得到更好的翻盘机会。假如我只懂棋道、只懂什么书本上的兵法,也就不会带领人马入京了。现在——”他拍拍手里的枪,目空一切地吼叫着,“我要他们把江山还回来,中国地大物博,王侯将相无种,唯强者居之!”

我听懂了他的话,却无法想像这种疯狂的做法会带来什么后果。

假如他能穿越古镜,一步跨回唐朝,延续凌烟阁上的刺杀行动,则必定有一个人要死,那段历史也将产生古怪变化,整个大唐王朝将是虬髯客的天下。

“可能吗?”我忍不住反驳他。

“怎么不可能?风,连你也常说,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看什么人去做。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那面镜子存在很久了,甚至在司徒求是和雷傲白他们之前,就已经有很多奇人异士通过镜子进入了另外的年代。在我看来,它只不过是‘时空穿梭机’的一种表现形式,把它留在唐朝的那个人,大概也是某个时代的时空旅行者。你等着看我表演的好戏吧,那片如画江山一定会是我的——”

他转过脸,死死地盯着我,双眼闪着刀锋一样的光。

第四部 复活之战

— 第 2 章 - 发生在地脉里的骤变—

“你一定是疯了。”我忍不住低声叹息。

他“喀”的一声拉动枪栓,举枪瞄向前面,保持着凝立不动的姿势。在正常状态下,一个像我和他这样的射手,完全能够在五百米之内击杀任何移动时速低于五公里的目标。假如他携带这样的武器回到古代,对那个世界里的人而言,将是无法想像的灾难。

“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很多例子完全说明了这一点。风,你曾熟读过二战史的,回头想想,轴心国的那位臭名昭著的元首,是不是固执地以为自己能统一全球并且不遗余力地推动着这个伟大的事业?在战争开始前,谁敢想像这个欧洲小国能成为全世界的敌人?但他那么做了,并且取得了一次又一次胜利,横扫欧洲,剑指北美,成了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他们共同的噩梦——”

他再次小心地关闭了手枪的保险栓,谨慎地放进自己的裤袋里,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无尽的黑暗咬着牙发誓:“我一定能成功!一定能成功!”

走廊以外,上下都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老虎,轴心国最后不也是连遭败绩,直到一败涂地吗?就连你所崇拜的那位元首,也在自己的豪华公寓里吞枪自尽,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我喜欢读历史,对于二战的正史和野史以及十几位重要人物的个人传记都有过广泛而深入的涉猎。

“哈哈,错了!风,在史学家眼里,成王败寇,毋庸多言。我只想告诉你,苏联战场做为二战的转折点,并非轴心国的失败,而只是一次不得不寻求的战略转换。表面看来,是轴心国节节败退,被苏联红军打得溃败撤退,我们今天高屋建瓴地看问题,苏联这个泱泱大国为什么会在二战结束后的三四十年时间以内分崩离析?其中的关键一点,是元首成功地用空间上的撤退换来了时间上的胜利。”

他自负地再次大步向前,渐渐接近那面大镜子的位置。

我回顾那段历史,蓦的记起一九九五年时,英格兰战争研究室曾出版过一本名为《二战遐思》的非正式刊物,上面提到的观点,与老虎说的倒是有些相近。

当时的文章中提出了两个尖锐的问题,第一个是“苏联今日的解体与昔日二战的反击战胜利是否存在某种因果关系?”;第二个则是“二战转折点中,奇--書∧網苏联的反击到底是一场胜利还是一场阴谋?”

作者列举了当时苏联境内的轴心国军事力量与苏联国内兵力对比图,大量的真实数据说明,轴心国并非强弩之末,而是具有七成以上的胜利机会一举攻下莫斯科,荡平东欧。在军事研究家的电脑里,二战时所有参战国的军力几乎是透明的,人数可以精确到百位,重型机械则精确到个位,误差相当微小。

那么,轴心国在初次失败后选择了撤退,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疑点,毕竟当时元首的疯狂拥趸们始终认为,整个欧洲将俯首称臣,日耳曼民族的优良血统将盛开在欧洲大陆的每一片土地上。

“那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风,就算最后的吞枪自尽和公寓大火,也仅仅是掩人耳目的一种手段。你想想,他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后的三十年里,国际形势岂不是每年都在发生重大变故,直到苏联解体、真正的冷战时期来临?一个令全球震颤的‘恐怖大王’是那么容易消失的吗?绝对不会,他会永远存在,对于一个万年不死的人来说,隐居三十年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他倏的向右转身,镜子就在十步之外,明晃晃地沉默肃立着。

我为他说的话感到震惊,二战给史学家们留下了数以千计的无解谜题,包括轴心国元首的死亡在内。

“你说的,有些像天方夜谭。”我希望他能继续说下去。

“天方夜谭?那也不过是一些不同寻常人的真实经历罢了,其实我们所处的世界的真相,远比虚幻故事更为精彩。风,我真希望咱们一辈子是好兄弟,共同经历这些五彩缤纷的传奇。一辈子,不是一百年,而是——”他拍了拍我的肩,“永生不死。”

我们在镜子面前并排站着,他看起来又老又憔悴,已经不再是马来西亚少女眼里多情风流的豪侠。

“我老了,但只要穿过它,就又是一个叱咤天下、豪气满腔的我。兄弟,跟我走吧?打下江山,你做我的一字并肩王。”他笑着,粗黑的眉毛拱起来,像两座并排矗立的山峰。

“一字并肩王?”我重复着这个只有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才会出现的陌生词汇。

“对,一起打天下、一起坐江山、一起分享倾国财富,我们共同创造一个更加繁盛的大唐帝国,什么青龙会、什么国际刑警组织,都见***鬼去吧?离开这里,我就是老大——”他隔着裤袋拍打着那柄沉甸甸的手枪。

我摇摇头:“算了,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苏伦还在等我。”

遥远的古代宫廷对我毫无吸引力,自己只觉得肩上还压着沉重的担子,一个是大哥杨天,一个是挚爱苏伦。假如不能找到他们,只要活着一天,就会放心不下。我不是独来独往的老虎,他可以四海为家,也可以穿越时空,毫无牵挂。

“女人?兄弟,做了天下第一的皇帝,还怕没有女人?”他的右手贴在镜面上,一刹那,整面镜子上的影像都开始缓缓荡漾起来,仿佛是一粒石子投入春水,激起满池涟漪。

“唐心呢?你不牵挂她?”我望着镜子,生怕错过老虎穿越它时的任何一个细节。

他脸上黝黑的肌肉震颤了一下,犹疑着缩回手来:“什么?”

镜子重新平静下来,但他嘴角的肌肉一直在扭曲哆嗦着,最终用力抹了一把颌下拉茬的胡须,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回答:“风,有件事你大概能想像到,任何一个重生在现代的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前世。她在这里,当然也会在那个四夷宾服的年代,我走进去,除了攫取李家江山,还要找回她,而且我相信自己一定能获取她的芳心。”

我脑子里有灵光一闪:“她是……她曾经属于你?或者她是虬髯客身边的某一个人?”

老虎一笑,满脸沧桑:“还记得咱们在巴里岛泡温泉时的事吗?我的背上纹着一个——”

我用力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的背上,由肩头直到腰间,纹着一个精致的古代女人,纹刻工艺超凡脱俗,任何人见了都会惊叹那种传神的细密针法。据说几个新加坡华裔大亨也爱上了那种纹身,求遍了欧美纹身大师,都没有如愿。

“世间只有一个她,也只有一个这样的纹身。”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柔情蜜意,眼睛虽然盯着镜子,但眼神却仿佛已经刺入了无穷无尽的虚空深处。

“游侠红拂女”就是那个纹在他后背上的女人——红拂女,只不过是唐心生在唐朝时的名字,在更远的古代,她有自己更离奇的身世。

“我该走了,不过兄弟,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他的笑容变得怪异而苦涩起来。

我抚摸着左袖里藏着的“逾距之刀”叹息:“我知道,你不必说了。其实一路走进来,我甚至想过要阻止你。如果任你回去,咱们身边的世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对吗?”

他即将做的事与土裂汗大神的计划有些相近,都是要改变地球的真实历史。唯一不同的是,土裂汗大神站的位置更高,是要从生命的起源开始重塑地球,而老虎只不过是要改写唐朝历史。

大唐盛世在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假如这里发生了异常变化,以后的宋元明清恐怕就不复存在了,而是走向更遥远的岔路,所造成的更糟糕后果就是“二零零七年的世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公元二零零七”。

土裂汗大神死了,但改变地球命运的行动却从老虎这里重新开始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动手?”他的眼神又开始变得如闪烁的刀锋。

我们之间非常熟悉,熟悉得仿佛是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清楚我要从何种角度进攻,而我也能料到他的反击方式。

“我们是朋友。”我黯然一笑,“而且,我还有一个问题琢磨不透——”

“什么问题?”他也黯然长叹,“风,我一直当你是自己的亲兄弟,假如有什么人能有资格陪我回去的话,你是唯一的人选。知道吗?有时候我想起你,感觉地球之大,唯有你才够资格做我的对手。这种滋味,就像第一次在长安城乐乐坊看到秦王,惺惺相惜但却很明白的预感到,两个人要么是生死敌手,要么是性命相交的兄弟。”

他用力捋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露出额头上深刻着的皱纹。

“我很荣幸。”我猝然发现,他额上的皱纹正在发生改变,有一道横向的“断刀纹”突生,清晰地从他眉心的“天地人山川纹”上掠过,把那三道竖向皱纹裁为两半。

“轰轰烈烈生前事,寂寂无声身后名,夜阑三更独挽镜,可怜白发生——”他低声自语着,顺手揪掉了耷拉在眉际的一根白头发。

“断刀纹”出现在前额,属于“大凶之中的大凶”,几乎是身陷绝境,立即死亡的先兆。我缓缓地环顾四周,确信走廊内外的黑暗里并没有什么隐匿的敌人,并且两侧青色的石壁上也没有奇特的开关。既然如此,危险来自哪里呢?难道是在古镜的那一面?

“风,你在看什么?你还没说出自己的疑惑呢?”他放开手,“断刀纹”被掩盖住了。

我缓缓地向侧面踱开一步:“我想说,是你回归过去才必然造成今日的世界局面?还是你回归过去仅仅是自己的宿命,而与历史的进程毫无关系?假如是后者,老虎,你根本不必回去,因为即将面对的,仍然是可怕的失败,就像历史记载的一模一样。”

他微微一震:“是吗?你真的这么想?”

我点头:“对,有位伟大的历史人物曾笑说‘茫茫寰球,有几只苍蝇碰壁’,我真的怕咱们变成历史上的苍蝇,自以为可以做什么,到头来却翻成别人诗句里的笑柄。”

穿越时空、企图改变历史的人最终却被历史同化,已经是现代电影剧本里演绎烂了的桥段,看来有很多现代人与我的想法完全一致。

“可是,我有枪,有现代化的科技知识,我熟知那个世界要发生的点点滴滴……你在担心宿命?既然我们能够穿越时空,当然也就可以打破宿命,真正做自己的主人,不是吗?”

他也变得迷茫起来,眉尖颤抖着,显然内心在做着非常激烈的斗争。

我无法回答,唐心自称的“宿命”已经结束,不知道她临死之前内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悲哀抑或是满足?还是不甘心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的黯然神伤?

“他们……他们能解答这个问题,他们来了,我要去请教他们……”他指向镜面,情绪陡然高涨。

镜子里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仍旧沉静如水。

“谁?你在说谁?”我为他的诡异举动而后背冰冷,似乎有一股刺骨的寒意缓缓浸润过来。

“你看不到?那位偏执狂的元首就站在我们前面,我要去问他,到底什么是历史的宿命!”他贴近镜子,双臂平举,鼻尖直碰到镜面上。

我真的什么都看不到,手背上的汗毛忽的倒竖起来,但我一瞬间仍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举起右掌,啪的一声拍在镜子上。事实上,我也愿意体验到穿越时空的那种激情澎湃,毕竟自己的血液里也流淌着对冒险的极度渴望。

镜面平滑、冰冷、潮湿,唯独没有我想像中那种瞬间突破表面,探入另一个世界的快感。它是真实存在的,材质或许是青铜,或许是添加了某些独特元素的金属合成体,构成的时间可能是夏商周或者先秦、两汉的任何一个历史段落,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面实实在在的古镜,而不是老虎、司徒求是、雷傲白一直描述的“时空穿梭机”。

“老虎?”我试着开口叫他。

他仿佛从困倦中突然惊醒,退后一步,用力揉搓着眼睛:“什么?你在……叫我?”

我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劝说他,甚至怀疑他的脑神经出了问题,才会出现刚刚的幻觉。

“风,他说,英雄创造历史,水滴石穿,劲风摧山,只要锲而不舍地去做,在时间的长河里,能够得到自己梦想的一切。他推动苏联解体用了四十年,下一个目标则是二战中的宿敌,根本用不到那么久时间,初步计算会在二零零七年或者更早——二零零七年?岂不就是现在?”

他抬起右手,向着镜子做了个“再见”的送别手势,似乎镜子里真的有一个什么人正在无声地远去。

“你真的看到他?”我盯着他映在镜子里的影子。

“当然,你看——”他翻开左手,掌心里露出一柄两寸长的白色象牙手枪。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武器目前全球仅存两柄,分别珍存在美国、德国各自的国家军事博物馆里。长度恰好两寸,通体象牙雕成,填弹量两发,有效射程三十厘米,是那位轴心国元首的绝对最爱。

“这是他送给我的,全球第三柄,雕刻材料并非普通的象牙,而是一种灭绝于四万年前的亚洲象祖先。你看,枪柄的右下角,刻着那个独有的万字。”他举起枪,向我展示着那个二战时横扫欧洲的怪异符号。

我可以确定,老虎身上是不可能预先藏下这样一柄手枪的,因为它的主要作用是“自杀”而不是“杀敌”,留在他身上毫无意义。

“我要走了——嗯,什么声音?”他皱着眉,侧耳听着,接下来转身向走廊的栏杆走过去。我也听到了一种来自走廊下面极遥远处的“轰隆”声,像是隔着密封性极好的玻璃传来的雷声。

“是打雷吗?”我走近镜子,抚摸着他刚才贴过的地方。

镜面上还留着他的体温,但我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其中的秘密。

“嗯?好像有什么不对?风,你来看看,地脉深处出现了一团火,难道这种地方也会有岩浆喷发之类的灾难?”

我从镜子里望着他,他正在手扶栏杆向下眺望。从理论上说,地脉是无穷无尽更没有“底”或者“顶”的,唯一与地表世界的沟通点就是像空院里那样的出口。确切来说,它是一条或者是几条扭结在一起的管子,弯弯曲曲地深埋在地球内部,是不会与地心岩浆有任何沟通的。

既然镜子里无法发现什么,我转过身,准备走到栏杆边上去,看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通常情况,人在思考国度的时候,动作总是会不经意地慢下来,所以我抬起右脚的动作非常迟缓,大概这一步从抬起到落下耗费了约一秒钟。

突然之间,我感觉自己一脚踩空,根本没有踩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十几步以外的老虎、栏杆通通不见了,我能感觉到的只有一瞬间的视觉暂留——“他们……好像是落向地底了?发生了什么?地震?火山爆发还是岩浆倒灌?”

那种变化太快也太出乎意料,而且现在我脚下只有不到一双鞋子的立足之地,需要双掌用力吸住镜面才能站稳。

我霍的吸了一口气,咬中舌尖,发动“兵解大法”,让自己在最短暂的时间里冷静下来。刚刚发生的是一次突然的坍塌,如果我向前多走一步的话,此刻也已经跟老虎一起坠落下去了。

前面约十几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排高度两米的舷窗,并且里面亮着一种淡褐色的灯光,如同电力即将耗尽的白炽灯泡发出的光。那些窗户的造形非常奇怪,是一些标准的等腰梯形,在人类的建筑物外表上是极少出现的。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在到达镜子之前,走廊外面漆黑一片,舷窗是从哪里来的?”

“老虎——老虎,你在哪里?”我低头向下望,竟然有十几排舷窗层层罗列着,宽度一层比一层窄,一直堆叠上来。再向顶上看,舷窗一直向上延伸着,不知有几十排还是几百排,总之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感觉这是一幢下宽上窄的巨型建筑物,并且向着我的这一面是一个倾斜的构造,越向上就离开这面镜子越远。

“风——”下面传来老虎的声音,但尾音拖得很长,只有两地距离超过三十米以外时才会出现这种声波延长现象。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我松了口气,费力地垂下头,但却无法在如繁星一样的舷窗丛中找到他的位置。

定下神来之后,我立刻明白了,这是土星人的飞行器正在从地脉里下坠,而镜子是嵌在地脉外壁上的,所以不会随飞行器一起落下去。不过这里存在一个无法想通的矛盾,是唐朝来的虬髯客、司徒求是、雷傲白进入镜子的时间在先?还是土裂汗大神的飞行器停留在空院井口以下在先?

至少,土裂汗大神到达这里之前,曾先潜伏在埃及沙漠,飞行器是隐藏在“土裂汗金字塔”里的。然后,能量耗尽后,他遁入地下蛰伏,寻找时机东山再起,直到准备进攻阿尔法的世界。

唯一的解释就是,土裂汗大神对于“亚洲齿轮”的能量觊觎已久,也早就隐藏在出口以下不知有多久,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发动攻击而已。就在他的飞行器驻留之时,发生了唐朝人的穿越事件,世上才多了“游侠老虎”这个响当当的江湖人物。

老虎的野外求生技能相当了得,徒手攀登三十米的石壁并不是太困难的事,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无法在这么窄小的石壁上立足,也找不到回小楼去的路径。因为那些扶梯是处于飞行器的内部,现在飞行器都没有了,我们已经被死死地困在地脉里。

第四部 复活之战

— 第 3 章 - 进入亚洲齿轮的世界—

我甩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第二次大叫:“老虎,你试着先爬上来再说——”

如果能穿越镜子,进入一个安全的世界,无论是唐宋还是秦汉,总比困在这个悬崖绝壁上要好得多。

隔了一分钟,老虎的回应才传上来:“不行,这下面的空间越来越大,我距离对面的石壁至少有四十米,根本过不去。风,咱们好像是在一个底边大、头顶小的锥体空间里,快点想办法救我上去。”

我身边没有任何可以营救他的绳索,并且要靠两只手吸住镜面而维持身体的平衡,自顾不暇。

对面的舷窗内部,摆放着十几排操控台,视线所及之处,任意两层之间都有一道由下往上的楼梯相连。

我突然有了办法:“那个飞行器就像一座摩天大楼,层与层之间就算没有电梯,也会有步行梯上下。只要老虎爬到与我平行的楼层,跨越这十几米距离会比较容易一些,假如他能爬升到飞行器的顶端,或许能找到新的出口也未可知。”

这是个“笨办法”,但却简单而有效。

老虎不愧是求生高手,在我思考的同时,他的声音又传上来:“风,我去找楼梯,你等着,咱们很快就能见面。”

我长吁了一口气,情绪总算稳定下来,继续收腹缩背,紧贴住镜子。

对面那架飞行器的体型相当庞大,但却是土裂汗大神所说的“小型飞行器”,有别于沙漠里那个巨大的土裂汗金字塔。如此想来,当初我们凿孔进入金字塔,真的是非常冒险的举动。不过,连古人都感叹说“无限风光在险峰”,不冒险激进,怎么能采到最美丽的花朵呢?

身在绝壁之上,我脑子里的思想越来越飞得高远了。大哥杨天的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这样的绝境,但他能够傲然脱困,把一切噩运踢开,成就天下英雄俯首听命的“盗墓之王”大名,种种经历如果能写成一部厚厚的小说,必定是精彩纷呈,令人爱不释卷的。

“他在哪里呢?土裂汗大神猝死,根本没来得及说出沙漠里的经纬坐标,下一步又该如何去做?或者从这里脱险后,第一时间飞回埃及沙漠去,还是要依靠铁娜的军方力量展开搜索?”

想起对我一往情深的埃及女将军铁娜,我心里涌起的既有歉意也有甜蜜,这种复杂的感觉,是关宝铃和苏伦都无法给我的。

“不,我和苏伦一起回去,就算向铁娜求援,也仅仅是站在江湖朋友的层面,绝不会再生别的枝节,让苏伦伤心了。人生不可能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也不会辜负苏伦第二次,从此以后,无论生老病死、贫贱富贵,都要留在她身边,好好照顾她。”

大亨、关宝铃、小燕、萧可冷、小来、孙龙等人的脸从我眼前缓缓掠过,发生在北海道的每一幕都浮上心头。自己的心境似乎突然老了,那些断断续续发生的故事都不能给我带来快乐,回忆到了尽头,只剩下“苏伦”两个字,并且越来越深地烙印在我脑海里。

“土裂汗大神和幽莲他们都死了,那么飞行器失去了操控者之后会怎么样?一辈子留在地脉里吗?”

望着舷窗,我对茫然无知的未来产生了更深远的恐惧。

“断刀纹”一现,其人必死——这句话是任何一个登堂入室后的相士都明白的,而且是“识人命、断生死”的金科玉律之一。我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赴死,所以一直紧盯着舷窗后面的楼梯。

其实,那个空间的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屏,每一个屏幕上都有无数字符跳跃闪烁着。我能看懂的仅有其中一面,上面是无数闪烁的阿拉伯数字“零”和“一”。它们是构成人类电子世界的基本符号,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是某种编码,或是密码?

老虎终于出现了,他发力奔跑时的动作真的像一头矫健的猛虎,转眼间到了与镜子平行的那一层舷窗后面。

我猜想舷窗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打开的,只是情况紧急,老虎无法平下心来找寻开窗的方法。他在向我大声叫着,通过那些口型,我看出他是在重复“过来”这两个字。我向脚下望了望,假如向前纵跃的话,即使不能到达老虎所在的舷窗,也会落在飞行器的外壁上,从下层的入口爬进去,总比困在这里好。

一阵低沉的警铃声响起来,老虎前面的窗无声地打开,他的笑声伴着“呜呜吱吱”的报警信号一起传过来:“风,你快过来,这架飞行器真是太奇妙了,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好兄弟,我们什么都不顾了,一起去宇宙太空,快跳过来,快——”

他兴奋地挥着手,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容,像是国庆日阅兵台上的将军。

事情又有了柳暗花明的变化,实在出乎我的预料,他的右手里抓着一只褐色的长方形遥控器,每次挥动,都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你在说什么?那架飞行器已经没有能量了,你跳过来才对!”我始终记得土裂汗大神最先说过的话,如果不是能量耗尽的话,他不至于命令幽莲等人冒险冲阵,并且处心积虑地安排人手与阿尔法决斗。

警铃声响了十几秒钟,飞行器的外壁上倏的亮起了无数盏红灯,倒映在我身后的镜子里。面前仿佛变成了一个红色的世界,舷窗里的灯光也在红光对比下越发显得黯淡。

“啊?什么?”激动万分的老虎并没有在听我说话,只顾兴奋地低头看着遥控器。

“我说‘飞行器的能量耗尽了’,你听到没有,快出来——”我说到这里,剩下的话被惊愕、惊骇噎在喉咙里,因为这一次是眼睁睁地看到了飞行器的下坠。层层舷窗里的灯光像是一架缓缓张开的百叶窗,在不断的下坠中闪出诡异的炫彩。

它在飞速下坠,无法控制,也无人控制。

“老虎——”我的声音提高到极限,嗓子立刻嘶哑了,喉咙里渗出丝丝缕缕的甜腥气。自己像是又一次一脚踏进噩梦里,一秒钟之内,眼前至少掠过了几百层舷窗。

“风——接——住——”老虎的声音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的回音都变成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着我的耳鼓。

一只褐色的遥控器和一柄灰白色的象牙手枪飞上来,掠过我的眼前,一直向上超出十几米,才升势殆尽,向下坠落。老虎大概是一感觉到自己开始下坠就把东西抛了上来,他的临阵反应向来灵敏。

遥控器上的光芒仍然闪烁着,我虽然还不清楚它的功能,但老虎冒死抛它上来,必定有其深意。

“按——钮——第——三——个——”声音急速远去,如同从深不见底的地狱里传来的。他的意思是要我“按第三个按钮”,很可惜,遥控器和手枪落下的线路在我身前三米,根本无法接住。

我眼睁睁看着这两样东西翻了个身后,从我眼前再度滑过,平平下坠,很快便落入了黑暗。

面前的舷窗似乎有几秒钟时间停止了下坠,但随即便一落到底,彻底从我眼前消失了。当我的视线跟踪它向下时,看到的是一个闪亮的尖顶。它的外型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也是四面锥体,或许在土星人的科学技术里,这样的飞行器构造才是最能突破空气阻力,达到运动的最高速度的。

我只看到了飞行器的一面,其它三面,也有很多闪亮的舷窗。当它在我视线里越来越远,我忍不住遗憾万分地一声长叹:“按第三个按钮?老虎那么相信我,在紧急情况下,自己无暇自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但我却让他失望了——”

杀戮和死亡结束后,老虎又陷入了这样一种结局,让我回想起来,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我会困死在这里吗?没有人能进入这里,地脉中也不会再有什么外星人的飞行器升上来,我的将来,不会比老虎更幸运。”冷汗涔涔滑下来,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衬衣,冷冷地裹在身上。

对面是永无极限的黑暗,我能够想像得出,实际上地脉的四周都是石壁,大概是一个不算规则的圆形。

斜向右上方六十度角的位置,有一个发光的白点,非常遥远地悬在半空里。那应该就是地脉的出口,通向阿房宫里的空院,距离至少有一千米以上,看起来根本是遥不可及的。那是此地唯一的生路,但却只能远远地看着,永远无法走到那里。

幽深的地底果然有着一团跳跃的火光,当飞行器的影子出现在火光背景里时,给我的感觉怪异到了极点。原先看起来庞大的飞行器,此刻变得像一只微缩了几万倍的道具,轻飘飘地坠入火海里。没错,那样广袤的一大片飞腾火焰,才能被称为“火海”,至少能吞噬几万架飞行器,并且一刻不停地跃动着,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飞行器消失了,根本没有预想中的轰然爆炸,如同跌进火盆里的一张小纸片,瞬间成灰,不复存在。

“老虎死了。”我的胸膛里充满了莫名的悲哀。

几分钟前,他还踌躇满志、信誓旦旦地要穿越时空,建造属于自己的辉煌年代;一分钟前,他甚至以为获得了遨游太空、飞翔宇宙的秘诀。现在,他不存在了,就像历史上千百个突然消失的大人物一样,他也消失了,让“老虎”这个特殊的字眼重新得到释放,可以被更多的江湖豪客们以这个名字自居。

“我也会死,苏伦、大哥也许都会死——”我的思想开始进入了混乱,身前身后似乎有几百人在匆匆交错行走着。其中一个蓄着小胡子的矮小男人走过来,停在我的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你是谁?”他摸着小胡子,目光冷飕飕的射到我脸上来。

我的双臂又酸又麻,但仍然极力要自己清醒,发动内力吸住镜面,否则一个失神就要坠落下去了。

“你是谁?老虎呢?”他有些不耐烦了。

“他死了。”我的声音听起来飘忽无力,如同梦呓。

“死了?意外?嗯,总是有意外发生,这些通道越来越不安全,唉,地球人那么多——不,应该说是地球上的废物那么多,把所有的精英都埋葬其中,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空气、抢他们的生存空间,你说,是不是该把这些废物清除掉?”他像个大哲学家一样夸夸其谈,全不管我的窘境。

“跟我走吧,咱们一起为改造世界而努力——”他笑眯眯地摸着胡子,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我突然记起了他的名字,屈膝一跃,离开他远一些,并且欣喜地发现,自己已经能自由行动了,不再是置身于悬崖绝壁上,而是一道银灰色的走廊里。

“我可以创造世界,盘古开天辟地用了一天,上帝造人用了六天,而我只需要极其微小的时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从西欧杀到东欧,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知道吗?没有对手的世界真的毫无乐趣可言,我甚至故意给敌人以喘息之机,只是想让他们站起来,在平等的基础上跟我交手,但是,他们仍然不堪一击。看,这个世界非常幼稚,我只用一只手就能扫平他们,所以,我想跟老虎一起,创造一个更强大的世界,重新制订游戏规则——”

他挥动着双手,像是在当年的柏林国际大剧院里激烈演讲一样。

我淡淡地一笑:“可是,你死了,而且劣迹斑斑、臭名昭著地留在历史上。”

他大笑起来:“历史?我一直在说,英雄创造历史,千真万确,一个英雄能创造一个朝代的历史,想要它白就白,想要它黑就黑。像你们中国人,秦始皇创造秦史、刘邦创造汉史、李世民创造唐史、赵匡胤创造宋史……那些都是真实的吗?就像你读二战史,学习剖析那些经典战例,那些都是真实的吗?错了错了错了,读历史的人永远不懂历史,只有创造历史本身的人才是最明白的……”

在他身后,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恭恭敬敬地弯着腰,比当年尾随他一路挑起烽烟的将军和元帅们更加谦恭。

我不想停留在这里,径直冲向前面的一条光明的甬道,无论在幻觉中还是在现实中,与这样的战争狂人都是无话可说的。

“他们都愿意追随我,你竟然毫无兴趣?中国人喜欢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看来你只能死在这里了——”他气急败坏地叫着,随即传来噪杂的拉动枪栓的声音。

我全力向前奔跑,当感觉到身后的危机越来越近时,猝然反手出刀。刀锋削开皮肉、斩断骨头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我头也不回,一直向前。战争狂人和他的拥趸都是历史的罪人,曾有无数战犯和无辜平民死在他的直接授意下,所以,杀伤这些人就是为世界人民造福,可以毫无顾虑地出刀。

“啊——”他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来,随即更多的人惊呼:“元首中刀了,元首受伤了!”

可惜我不是老虎,无暇理会元首的生死,只是将自己的奔跑速度提高到极限,希望尽早摆脱他们的纠缠。

光明的尽头是一层轻纱一样的帐幔,我想也不想,侧身撞了过去,脚下一轻,向下跌了两三米后,“噗通”一声扑倒在地。

一股异样新鲜的空气传入鼻子,我大口呼吸着,弹身跃起来,骤然发现,前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是一座巨大的机械体,表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飞速旋转的齿轮,全部都是铁青色的。那么多齿轮,至少有几万个一起飞旋,却没有发出任何一点风声或者摩擦声。机械体相当庞大,我站的位置跟它相距有五十步,却只能看到它的一个一百米宽、三十米高的弧面。

再向头顶看,一个挑高的银白色穹顶笼罩着一切,不见天日。

“这难道就是‘亚洲齿轮’?”我记得在水晶窗前面看到苏伦时,她的背后恰好有一个旋转的齿轮,但那时候却想不到真正的“亚洲齿轮”竟然如此宏伟庞大。

我跌下的洞口静悄悄的,并没有人继续追出来,同样的洞口横向有九个,竖向有九层,总共八十一个,截面尺寸都是三米宽,两米高。它们并非是开凿在石壁上的,而是嵌在一大片金属壁上,就像头上那穹顶一样。

“苏伦——”我记起了自己的主要目标,特别是醒悟到自己已经进入了这个世界后,立即放声大叫,因为苏伦就在这里。

没有人应声,我略微辨别了一下方向,沿着右边的金属壁向前奔跑起来,同时连声叫着苏伦的名字。在这里,一切都是金属铸成的,连我脚下踩着的地面都闪着淡淡的银光。传说中的“亚洲齿轮”竟然是这么一个古怪的地方,让我心里充满了忐忑不安。

“幸好苏伦还在这里,先找到她,再坐下来慢慢商量摆脱困境的办法。”这是我心里仅存的希望。

每隔一段路,金属壁上就会出现整齐排列的洞口,数量各不相同,从最少的四个到最多的八十一个。我的嗓子都喊哑了,却一直听不到苏伦的回应,再这么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挨个洞口去找,直到看见她为止。

这种情形,有点像关宝铃在枫割寺失踪的时候,我和神枪会的人找遍了寺里的每一个角落,却是一无所获。一想到这一点,我立刻停止了盲目的奔跑,凝视着那巨大的齿轮机械体。

“她一定在这里,难道被困在某个听不到也看不到的空间里?就像关宝铃进入了诡异的玻璃盒子一样?”我已经绕着机械体奔跑了一圈,每过这个圆周的四分之一,就有一条高耸的金属阶梯通向它的顶部。

此刻,我就停留在其中一条阶梯脚下,两侧都是飞旋的齿轮,看上去诡异而凶险。

思考了几分钟后,我毅然开始向上攀登,这条宽度仅有两米的阶梯两边是反光很好的金属墙壁,我在攀登过程中,一直能观察到自己的样子,当然,狼狈是不可避免的。

总共一百五十层阶梯很快便爬完了,出乎意料的是,阶梯尽头竟然也是一口直径十几米的深井。在我看来,那根本不是井,而是另一个地脉的出口或者入口,对我毫无帮助。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飞旋的齿轮,与现代工业里的齿轮形状相同,但每一个都在疯狂地空转,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实际意义。我甚至想试着触摸隔得最近的一个,但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我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轻举妄动。

我扭头俯瞰脚下,那些洞口变得极其渺小,像是退潮时的小螃蟹钻出的沙孔。

“苏伦会在哪里?隔着水晶墙看到的明明就是这里,为什么找不到她?”

我在阶梯上坐下来,稍事休息并且清理着自己的思路:“老虎随着飞行器一起坠落进深渊火海,而我却进入了镜子。严格来说,那镜子是一条复杂的通道,跟那位战争狂人离开的话,或许会进入另一条岔路。我拒绝并且杀伤了他,误打误撞闯进这里,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现在,只要找到苏伦——”

归根结底,一切诡异事件的根源,都在苏伦身上。这一次,我们又要一起并肩作战,与埃及沙漠不同的是,彼此之间的信任程度又深了一层,我们两个的心又靠的更近了。

就在我的右前方突然有银光一闪,那是在一组横二竖二的洞口附近。

我凝神看着,有一个人慢慢地从洞口里露出头来,极为小心地左右看了看,立刻又缩了回去。那应该是一个女孩子,因为她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随着头部动作甩来甩去。

“苏伦!”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紧跟着跳起来,双手遮在眉上,再度仔细瞭望。

金属壁的反光很强烈,久久的凝视下,双眼越来越酸痛,但洞口静悄悄的,不再有新的动静出现。

“那肯定是苏伦,一定是她!”我抑制着内心的狂喜,急速冲下阶梯,奔向那边的洞口。

第四部 复活之战

— 第 4 章 - -6甬道之下封印住的幻像魔—

在这个金属的世界里奔跑时,所有的感觉仿佛都是不真实的。

“那是苏伦吗?是吗?不是吗……”我脑子里一直都在患得患失,生怕过多的希望换来过度的失望。

从一九九五年以后,全球搜寻“亚洲齿轮”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其中又以冠南五郎这一派的研究进展最快,他已经发表了百篇以上论述文章,秉持“调整亚洲齿轮转速就能平熄全球战火”的理论。

做为冠南五郎大师的得意门生,苏伦也一直把这个任务当成了自己人生里的一大追求目标。现在,我就在齿轮机械体旁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那些冷森森地无声飞旋的齿轮看上去万分诡异。除此之外,丝毫觉察不到机械体有什么吸引力。

我从机械体顶部到达女孩子出现的山洞外,只用了四分钟,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激动情绪,然后慢慢靠过去。那洞口高出地面两米,静悄悄的,毫无人声。

“苏伦?”我轻声叫着,生怕把她给吓到了。

没人回应,我搭住洞口边沿,挺身跃了进去。那是一条浅浅的甬道,向前走二十步便无路可去。挡路的竟然是一面顶头顶脑的银色镜子,此刻正有一个女孩子站在镜子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

镜子里映出了我,她微微吃了一惊,从镜子里望着我,我们的目光瞬间接触并胶着在一起。我没看错,她就是苏伦,比起在北海道分别时,她又憔悴了许多。

“我又做梦了?真的是你吗?”她低声问了一句,却没有回过身来。

“是我,不是梦,是真的。”我微笑着,几步跨过去,站在她身边。这一刻,久别重逢的喜悦充满了我的胸膛,但我们都没有大叫、大笑并且兴高采烈地做出什么庆祝动作,只是沉默地在镜子里盯着对方。

她的头发显得有些蓬乱,曾经娇嫩的唇也有好几处干裂了,但眼睛仍然又黑又亮,睫毛每一次扇动,都仿佛在诉说着心底的秘密。

“可是——你明明在镜子那边对我说话啊?怎么转眼之间,你就到这边来了?难道有穿越障碍的特异功能不成?”她轻轻抚摸着镜子,眉头缓缓地皱起来。

我吃了一惊,仔细打量这面镜子,四壁镶嵌的花草纽饰,竟然跟之前的铜镜完全相似。在我穿越那面镜子时,情况十分危急,根本没来得及回头去看,所以并没有看清镜子的这一面是什么样子。

“苏伦,你想说什么?我的确穿过了一面镜子,但不是在这里,而是另外一个山洞。”

我以为自己说得够清楚了,但她的神情却更加迷惘:“另一面镜子?风,难道亚洲齿轮旁边有着无数这样的镜子?”

她没有再叫“风哥哥”这个称呼,让我突然觉得两人之间似乎出现了某种巨大的鸿沟。在外人看来,这个称呼又土气又矫情,但我每次听到却总是从头到脚,甘之如饴。

我摇摇头:“不,这是我看到的第二面而已,刚刚我在大声叫你,难道你一点都没听见?”

在围绕机械体奔跑的时候,我叫了至少有两百声,否则也不至于嗓子嘶哑。这条甬道很浅,她绝对应该能听到。

“没有,我只看到你用‘唇语’说话,声音都被镜子挡住了,一个字都听不到。风,告诉我,你是怎么穿过镜子到达我身边的?”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绝不会是在开玩笑。

我转头盯着她的侧面:“苏伦,或许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你察觉到了吗?我穿越镜子是大约半小时前的事,发现你则是四分钟前的事,你曾跟谁隔着镜子说话?那个人绝不会是我,绝对不会。”

她仰起头思索了一下,再低头看看早就停止走动的腕表,困惑地问:“哪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只有靠自己的猜度来表达时间长短。从这一秒向前的第十五分钟里,我在镜面上看到你,然后我们用唇语交谈,过了十分钟,我的身体紧贴镜面,感觉实在太辛苦了,便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想换个姿势。突然之间,我有一阵莫名其妙的眩晕,然后向前一跌,一下子,就站在这里了。”

铜镜无人擦拭,但却光可鉴人,把我们两个脸上的狐疑都映了出来,彼此一览无遗。

“苏伦,不是我穿越了镜子,而是你。”我敏锐地指出来,不管怎么样,她描述的那种感觉,像是刚刚从幻觉中苏醒,思想还处于迷迷糊糊的混沌状态。

“那么,你看到瑞茜卡了吗?”她甩了甩头,换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一怔:“谁?瑞茜卡?你怎么会提起这个人,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

普天之下,叫“瑞茜卡”这名字的女孩子很多,但我直觉地意识到她问的就是在北海道失踪的那一个。

“风,我指的是美国女孩子瑞茜卡,她曾在飞机上遇见过你,而且你们聊得很投机,对不对?”苏伦的睫毛闪了闪,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副神态,才是我最熟悉的苏伦,一瞬间,我的思想放松下来,只要她没事,一切就都好说了。

我和瑞茜卡只在飞机上见过一次,以后的日子里,她在北海道枫割寺失踪成了不解之谜,并且关宝铃说她曾经在神秘的海底玻璃盒子里出现过,而后再次消失。

“苏伦,她有没有告诉你自己的真实身份?五角大楼派驻中东的秘密间谍?”燕逊也在电话里提到过瑞茜卡,并且特意强调,那是一个牵一发动全身的关键人物,目前五角大楼间谍网正在全力搜寻她。

“是,她告诉过我,我们也谈到了很多。风,她的奇妙经历等一会儿再说,我们先去找到她再说。”苏伦转身向洞口外面走,动作快速敏捷,已经完全恢复了本来样子,令我的担心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外面,仍然是那个银色的机械体,我曾经转圈搜索过,不可能有人藏匿其中,剩余的可疑地点,就是那些林立的洞口。

苏伦看到机械体时似乎微微一愣,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我跟在她身后,关切地问:“怎么?有什么不对?”

她向机械体上那些齿轮指着:“我觉得,它们的转动速度似乎有了改变,越来越快。算了,我们先去找瑞茜卡,还有一个人,你大概也记得,孙贵——神枪会的人,随你一起进山探险的,只不过他从一条秘密管道里坠落下来,起初吓了个半死,但实际上,这个阿房宫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可怕,对不对?”

我当然记得孙贵,也记得隧道里那些奇怪伸缩的石柱,并且下意识地抬头向顶上望去。山腹是一个立体结构,孙贵坠下的地点是在这个世界的上方,那么,那些神秘的石柱呢?它们伸缩过程中会不会从这里露出基础来?

这个问题我想过不止一次,从阿尔法驻守的山洞进入阿房宫时,我时常抬头仰视,渴望发现石柱与阿房宫的关系,毕竟在孙贵消失的地方,我看到了影影绰绰的地下古代城市。只是有一点,我不能肯定那时看到的就是阿尔法与土裂汗大神决战的地方,事实上,阿房宫不算什么宫殿,而只是阿尔法布下的奇门遁甲阵势,可攻杀而不可居住。

“我记得,但他在哪里?”假如见到瑞茜卡和孙贵,则是搜索行动里的另外两项巨大收获。现在我已经完成了此次行动的主体目标——找回苏伦,心神安定下来,也有心思关注其它问题了。

“就在这里,就在‘亚洲齿轮’的世界里,你没看到他?”苏伦对我的反应感到奇怪,又流露出那种诧异的表情。

“这里没有人,苏伦,咱们坐下来慢慢谈,把彼此知道的资料对证一下。我觉得,好像有些问题被岔开了,你我都在自说自话。”从镜子前看到她起,仿佛两个人之间存在某种看不见的膈膜,包括彼此称呼的改变。

此时,我们已经跳出洞口,站在机械体前面。

“瑞茜卡——”她扬声大叫。

我知道那是徒劳的,假如这个空间里有其她人,早就在我寻找苏伦时跳出来了。

“孙贵——”她又大叫。

我皱了皱眉,仰望着那个洞口。现在,有一个既是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洞口都搜索一遍,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镜子或者说是秘密通道。

苏伦连续叫了十七八声,确信没有人答应之后,径直走向那些飞旋的齿轮。她穿的是一套黑色皮装,但却有着一条与衣服极不协调的白色腰带,紧紧地束在腰上,看上去十分怪异。她有很高的着装品味,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失败之极颜色搭配。

“风,这里看起来……的确有些怪异了,跟我来,有一条通道,可以回阿房宫去,跟我来!”她用双手在眉睫上遮着,略微辨别了一下方向,转身向左侧前进。

在以往的经历中,她习惯于走在我的后面,并且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首先以商量的口气征求我的意见,但现在,她的举动中很明显地增加了独断、自负的成分。

我禁不住摇头微笑:“苏伦长大了!以她的个性,的确不该总是走在手术刀和我投下的阴影里。”她具有沉稳、冷峻、睿智、果敢的优秀个性,这是手术刀一早就向我提过的,而且断定他这个妹妹日后必成大器。

此时此刻,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只觉得她像我一样穿过镜子,在机械体旁边会师,这一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仅仅是突破了一重“门户”而已。

事实上,我早就应该考虑到:“苏伦在突破镜子前,是存在于哪一个世界里?”

阿尔法并没有提到过苏伦,他只说唐清、唐心的事,仿佛失踪后的苏伦从来没进入过晶石坑和阿房宫奇门大阵,但现在,苏伦却是要带我“回阿房宫”去。

前面的金属壁上,有一个横九竖九的洞口组合,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进来的地方,因为银色的金属壁上毫无标记,所有的洞口看起来都差不多。

“风,就是那里,最核心的那个洞口,就是通向阿房宫的路径。瑞茜卡和孙贵一定还在那里等我,至于刚刚那面镜子——”她皱着眉,甩头向回望,“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暗门罢了,没有任何意义。”

我长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在阿房宫里还遇到了谁?见过阿尔法吗?或者是唐清、龙格女巫、唐心、老虎、土裂汗大神、幽莲、萨罕长老、森?”以上罗列的这些名字,只要她承认其中任何一个,也能彻底否定我的某个突如其来的猜想,但她惊诧地望着我,只吐出两个字:“什么?”

那几个名字涵盖了我进入阿房宫后接触到的所有人,我没有提到司徒求是和雷傲白,因为她不可能认识两个来自古老唐朝的杀手。

“风,你乱七八糟说这些名字干什么?老虎和唐心,不是在埃及沙漠上消失了吗?至于土裂汗大神他们,则遁入地下;龙格女巫是山林之身,唐清是蜀中唐门杀手,而那个阿尔法又是什么人?”

她迅速做出了反应,接着耸了耸肩膀:“比起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我似乎更关心席勒的生死。还有,飞鹰飞月他们呢?现在还驻扎在山林里吗?”

我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假如她到过阿房宫,就一定会接触到上面那些人,哪怕只是其中一个。她说,瑞茜卡、孙贵在阿房宫里,偏偏是我根本没有看到的。这么多看起来匪夷所思的谬误,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我们所说的“阿房宫”并不是指同一个地方。

“走吧,先见到瑞茜卡再说,她的神奇经历只怕会让你大吃一惊。”她屈膝跃起来,攀上第一层洞口。在所有相邻的洞口之间,直线距离为一米,所以她很轻易地便连续攀爬,到达了洞口组合最中心的位置。

“风,上来,过了前面的甬道,就能进入——”她先是向我打着招呼,又扭头望向洞里,但声音一下子停顿住,伸手捂着嘴。

我知道又有变故发生,振臂飞跃,立即赶到她身边。

甬道很浅,跟我见过的所有洞口里的甬道一模一样,前面也堵着一面厚重的石壁,泛着冷森森的青光。没错,这里是石壁,而不是她说的通向“阿房宫”的路径。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一条干净敞亮的通道,是谁弄了这道石门放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她叫起来,掠向前面,抚摸着那块光滑平整的石头。

我能想通为什么有如此惊人的变化,就像我们能通过打开的暗门进入这里一样,所谓的“暗门”也是在迅速变化的,实化为虚,虚化为实,绝非一成不变、永恒静止的。现在,只不过是生门变为死门而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瑞茜卡和孙贵明明就在里面,走过着条全长五百米的甬道,就能看到他们。风,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并不是向我咨询答案,而只是慌乱间的语无伦次,不等我回答,已经迅速后撤,跃出洞口。

我站在青石板前,马步站稳,双掌发力贴在石头上,但并不希望推动它,只想得到从前有过的那种奇妙的感觉。

“石头后面是什么?是苏伦经历过的阿房宫吗?”我的思想出现了小小的混乱,但随即便冷静地辨析出了一条基本清晰的脉络,“苏伦曾经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姑且不管那是阿房宫或者其它什么地方,我们必须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讲出来。”

当地球上第一次出现“第二座阿房宫”这一理论时,曾受到其他史学家们的大力嘲笑,各种难听的大帽子迎头扣上来。事实证明,“第二座阿房宫”是存在的,并且我也亲自进入过,看到了方眼武士阿尔法。

现在,会不会出现“第三座阿房宫”?就在苏伦的记忆里?

石头岿然不动,仿佛那不是门,而是山体的一部分。

我返身出来,苏伦正沿着金属壁迅速奔跑着,不时地跃进那些洞口里去搜索,动作飘忽如风。她虽然被困了很久,但身体却没有丝毫损伤,这一点让我很放心。

“苏伦,停下来吧,我有话说——”我大声招呼她,并且在洞口缓缓地坐下来。

她并没有管我在说什么,只是反复地进出于不同的洞口,再奔向下一组洞口。其实,她现在正在做的工作也是我想做的,只有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通道搜索完毕,才能确定下一步的行动。

“瑞茜卡?一个从玻璃盒子里消失的美国女间谍,再出现于中国的西南边陲?那么这中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记起了瑞茜卡那张略带忧伤的脸,当然,还有她手上戴着的黑银戒指。当时,我根本无从猜测她的真实身份,也没有刻意去防范什么,毕竟大家只是萍水相逢,她是什么人与我毫不相关。

燕逊在电话里解释瑞茜卡的身份时,曾带给我小小的惊愕:“间谍?冷战时期,这个词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冷不丁冒出来,真的是弄得人莫名其妙。假如她真的在这里出现,是否表示五角大楼方面的追击者也就要来了?”

我试着把目前的困境做了如此的分析:“镜子和身后的石门是两条通道,能够把阿尔法的阿房宫和困住苏伦的地方连接起来,成为一个巨大的地下世界,而机械体就存在于联结的节点。向左,进入曾经是小楼现在是废墟的阿房宫;向右,则是回到苏伦的困局里——”

这大概是唯一能做的合理解释,当满眼的齿轮搞得自己心烦意乱时,我慢慢闭上眼,平躺在金属地面上,做短暂的休息。

老虎的结局灿烂诡谲犹如夜空里砰然绽开的焰火,我一再回忆起土星人的飞行器坠入火海时的那一幕,并且为此心惊胆寒。

“那就是地脉的尽头吗?或者那就是老虎、虬髯客的宿命?机关算尽,他都无法改变历史,即使为此已经隐忍了千年。青龙会的人何时能到,何时能打开封印之门——”不过现在想想,青龙会的野心是吞并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们冲进这个世界里来,大概也会劫掠一切,一点都不放过,到时候不免又是一场恶战。

亚洲齿轮是地球能量的核心,而我现在,就躺在它的对面,对于那些毕生苦苦搜索这一神秘物体的探险家们而言,我的收获岂不是像天上落下金钱雨一样幸运?

我听到苏伦急促的喘息声,立即睁眼坐起来,她已经回到了洞口下面,满脸惊骇地向上仰望着。

“发现了什么?”我捕捉到了她惊惶的眼神。

“那些洞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堵又一堵的石墙,所有向外的通路都被死死地封锁着。我们只剩下那面镜子,但镜子也是牢不可破的。”她手里提着一柄黑色的大口径军用手枪,想必曾经用它向古镜射击过。

我反问:“一条路都没有?但至少我进入这里时,曾突破过一个洞口,你没看到?”

她慢慢地摇头:“一个都没有,只有那面镜子。”

我跃下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现在,被困的不仅仅是她,而是她和我,增加到了两个人。

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齿轮陡然停了下来,紧跟着它的前后左右四面临近的齿轮也停了。

“它们停了。”我说不清自己的话音是惊喜还是恐惧,不知道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

那是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金属齿轮,齿圈的密度中等,两个邻齿的间隔为一厘米,齿尖略微显得有点钝化。它被固定在一根纵向的金属棍上,理论上说,当它飞转时,那金属棍也一定在跟着高速转动,但由此产生的动力又供应向何处?

“对,停了,据家师的研究理论,‘亚洲齿轮’停转,将是一场巨大灾难的开始。当所有的齿轮不再转动,进入瞬间静止状态,接下来,将会产生世界的逆向发展,那才导致地球的大毁灭,并且永远无法重生。”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丝丝冷汗,艰难地转过身,盯着那四只一模一样的齿轮。

幸好停下来的只有四只齿轮,它们的同伴都在按照原先的速度飞转着。

我走向机械体,近距离地看着它,慢慢伸手抓住齿轮,缓缓一拉,齿轮便落在了我的手里。这更出乎自己的预料了,按照离心力的理论,高速旋转的齿轮一旦松脱,应该会被大力甩出来,飞得很远才对。

“你做什么?”苏伦骇然惊叫。

我掂量着这个沉甸甸的金属轮子,感觉它的重量与同体积的铁、钢、铜比较接近,并非什么天外来客锻造出来的特殊工具。

“它们可以被装上去,当然就能拿下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向齿轮后面的空间望去,金属棍停止转动后,在大约一米深的位置上,还有一只尺寸稍小一点的齿轮套在上面,也已经停转。

苏伦跑过来,跟我并肩站在一起。

“风,假如把那三只齿轮也拿掉,会不会看到同样的结果?”她的声音一直都在颤抖。

我毫不犹豫地拿掉了另外四只停转的齿轮,果然,金属棍上赫然都嵌着另一只——“苏伦,难道这金属棍是通向机械体内部的?是它停转才引起了最外围齿轮的静止不动?那么,齿轮到底会有多少?这条金属棍到底能有多长?”我敏感地想到了这一系列的问题。

机械体的构成形式应该是由核心、支架、外围齿轮这三部分共同组成,我甚至产生了更疯狂的想法:“假如沿金属棍的延伸方向爬进去,是不是就能掀掉齿轮,到达机械体的核心?”

“风,我们什么都不要做,等家师到来。现在,把齿轮重新装上去,千万不要对‘亚洲齿轮’有任何破坏的举动了。”不等我动手,苏伦已经捡起地上的齿轮,嵌回金属棍上。

当她默不作声地做这些事时,我感觉到了她心里的巨大压力。

我们退到金属壁前,疲惫地坐下来。

“关于各自的经历,你先说,还是我先说?”苏伦浅笑着,后背倚在金属壁上,缓缓收拢双腿,做了个“瑜珈盘坐”的姿势,“风,即使是相互交换资料之时,也得保证能运功活血,将身体的能源消耗降到最低,以应付将来更复杂的变化。”

我逐渐习惯了她的称呼,像所有人一样叫我“风”,似乎更有助于双方的融洽沟通。

“变化?你预感到了什么?”我采取道家“坐枯禅”的姿势,双腿交叠,左肘尖压在左膝盖上,手掌托住下巴。这样的打坐方式既可以放松身体,恢复精力,又能随时跃起来迎敌,不给敌人以偷袭的机会。

“变化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不是吗?”她巧妙地用了空泛的物理概念来回答我。

“苏伦,不要绕***,你预想中的敌人是谁?”我直截了当地问。

在阿尔法的世界里,他和唐心受了重伤后退却,土裂汗大神及麾下人马死亡、唐清死亡、老虎坠入深渊火海,已经没有明显的威胁存在。唯一可担心的,就是封印之门后的幻像魔,但他如果脱困出现的话,必定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不必刻意去听也能知道。

至于顾倾城,仍留在悬崖上,一时半会是进不了阿尔法的那个世界的。

我在担心,苏伦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危险。

“嗯,我担心的是‘庞贝’。”她简单地回答,把裤袋里的手枪取出来,弹开保险栓,放在右手边的地面上。

“追杀瑞茜卡的那部分人马?”我醒悟了。

“对,五角大楼方面的间谍网在全球范围能铺张得非常广泛,所以,他们会给这张网配备上非常有效的监督部门,或者说是一个具有‘先斩后奏’权力的神秘组织,直接对国防部长和美国总统负责。这个部门的代号为——”她习惯性地甩了甩头发,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忘记了,这些资料你都了解,不需要赘述了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是。”

那个部门的代号是“索马里之火”,成员总共二十六人,以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命名,分配任务的原则是需要处理与自己代号匹配的事件,也就是说当事件名称的第一个字母与成员字母相同时,这个任务便自动分配到本人手里。“瑞茜卡说,‘庞贝’此次处理的任务为‘潘多拉宝盒’,兼顾对她的追杀,随时都会出现。”苏伦叹了口气,警觉地左右扫了两眼,然后闭上眼睛,缓缓地做着吐纳功夫。

既然投身于间谍网,必定做好了终生为组织效命的准备,我有些奇怪,像瑞茜卡那样颇有名气的女间谍,怎么会突然要脱离组织?历史上有很多超级间谍“反水”的事件,叛逃者大部分是为了一个“情”字,而发生在女叛逃者身上的缘由,则百分之百为“恋情”,毫无例外。

我试着分析下去:“瑞茜卡爱上了别的男人,想洗白自己——或者是想以手里掌握的资料要挟五角大楼,从而得到一笔巨款后潜逃?”

这是常理,大概五角大楼的心理学专家们也会做这样的分析。

苏伦摇摇头:“非也非也。”

她的唇角露出一丝无声的浅笑,已经洞悉了我的所有想法。

“你肯定这样问过她?咱们所有人都会从常理入手分析,难道她会是个特殊的例子?”我之所以紧追不舍地一路问下去,是在牵挂着她如何从玻璃盒子里逃脱的事。仅仅是深海逃脱也就罢了,她又如何能从日本来到中国的西南边陲,躲开间谍网的层层追缉?

美国间谍网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内部拟定的做事标准高于全球军事部门的所有工作极限,所以,只要是逃亡者还存在于地球上,就一定难以彻底逃离,最终落在他们手里。

苏伦一声长叹:“她没有说这些,但却讲了一段更惊心动魄的故事,你有没有心情听?那时候,你和关小姐同时被困,我正从咸阳赶去北海道,而她却离奇地进入了海底神墓。”

提到“关宝铃”,她脸上掠过一丝荫翳,但转瞬即逝。

我仰天长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其实,你和关小姐的处境也很危险,假如与瑞茜卡一样进入海底神墓的话,接下来的命运也会被困在这里,而且是永远被困,无法逃脱。这样看来,上天还是不肯佑护你,不肯把名满全球的大美人留在你身边——”苏伦慧黠地笑起来,腮上旋出两个精致的酒窝。

在我眼里,她正一步一步表现出本来面目,仍旧能回到那个对我深情款款、柔情百转的女孩子形像,而不是之前那么生硬。

这次的突然重逢,她甚至没有扑进我怀里,做一次颤慄地触及灵魂的拥抱。进入阿房宫之前的每一个夜晚,我都梦到重逢,梦到她忘情地撞进我怀里,不顾一切地哭、笑、倾诉。

突然之间,我们之间出现了无言的冷场,都忘记了彼此要叙述的话题。

良久,她紧闭着的眼角一颤,两颗又大又亮的泪珠滑出来,颤巍巍地挂在睫毛上。一瞬间,我心里的某根弦被怆然拨动,一阵锐利的刺痛泛上来,立刻心如刀割般的难受。

“苏伦,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再不分开了。”我很想表白更多,但所有的话都被哽在喉咙里。“不再分开”不仅仅是我的理想,更是对苏伦做下的铮铮承诺。

“什么?”又经过了几分钟的沉默,苏伦才倏的睁开眼,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挥袖抹掉泪珠,再浅笑着回头,淡淡地问了两个字。

我知道,她什么都听到了,也什么都会懂,索性不再解释,只是微笑着望着她脸上迅速飞起的绯红云霞。

“家师曾经历次谆谆教导我们,凡事必定先做、后说;多做,少说;敏于行,讷于言,才能令自己的心不受愧疚的折磨。他虽然是日本人,却对于中国哲学有很深的研究,对中国古人的智慧更是钦佩得五体投地。风,相信他若见了你,一定会非常之欣赏——”

这段话,明里是对冠南五郎的介绍,暗地里却藏了很多种意思,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我用力点头:“我懂了。”

手术刀死后,我和苏伦之间的心灵总是能时时沟通的,只是因为关宝铃的介入才令两个人之间起了隔阂。现在,一切世俗纠葛都不存在了,在我们的眼神交流中,对方心意早就了然于胸。

苏伦笑起来,眉脚飞起,喜不自胜。

接下来,我简要地将她失踪后的情况叙述了一遍,把隧道以外发生的情节略去了不少,重点是五角星芒大阵、天梯石屋、阿房宫奇阵、封印之门以及数场生死激战。这段经历看似杂乱无章,但有一条主线是始终贯穿的,那就是所有人对幻像魔的同仇敌忾。

当她听到幽莲、萨罕、森这三个人的结局时,脸上不免露出一阵戚然:“森是大哥最看好的人才,才会出巨资供他做研究,但谁都没想到,他竟然是土裂汗大神的党羽。如此看来,世界上那些最聪明的人物,岂非都不满足于自己的地球人身份,渴望飞向宇宙,做宇宙的主宰?”

森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电脑界人才,在某种意义上说,他跟小燕倒是有很多共同点。

从这个话题上,我也不无担心地想起小燕打给我的最后一个电话,他说了很多霸气十足的疯话,有点“走火入魔”的味道。

“风哥哥,你安心闭目养神,我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你听——”苏伦终于恢复了对我的称呼,我心里掠过一阵暖流,仿佛是离家万里的游子重新回到温暖的窝,此前经历的一切艰难困苦都成了过眼烟云。

“好。”我听话地闭上眼,收纳气息,归于丹田,四肢百骸彻底放松,只留下敏锐的听觉。

“风哥哥,我能感觉到家师就在附近。这条白色腰带是英格兰特工部门的最新产品,具有强大的防磁效果,佩戴它的人,即使是处在电磁风暴的中心,也能安然无恙,脑电波不会受到任何损伤。同时,它的内部安置着两片超能感应器,可以接收家师和大师兄发出的定位侦测讯号,咱们见面之前,讯号便显示,他们两个已经进入了以我为圆心的一百公里之内。风哥哥,记得你读过家师关于‘亚洲齿轮’的著作,一定会注意到,他在《探秘之章》那本书里反复提到过,‘亚洲齿轮’附近存在着巨大的紊乱磁场,超过人类的脑电波承受极限几万倍。所以,企图接近‘亚洲齿轮’的探险者,通常的结果就是脑组织严重受损,变为植物人——”

我点点头,席勒的遭遇便说明了一切。强磁场作用于人脑时,将会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很可惜,那么一个前途远大美好的年轻人从此要陷入无边的苍白世界里了。

“风哥哥,你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要打断我,只静静地听着就好。因为我这段经历的很多节点处,自己都想不明白,只能做泛泛的叙述,暂且不管其中的逻辑性——”苏伦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烦闷全部吐出来一样,连续地大口呼气,“好了,风哥哥,你听着……”

进山的时候,苏伦知道飞鹰的人马就在附近,所以放心大胆地带着席勒前进。在她看来,前面的路还长得很,暂时是没有什么危险的。结果,过了那段古怪石墙仅仅十分钟,她就觉察到有人在暗中偷窥。

她预想中的敌人,一个是西南马帮,一个是龙格女巫,这两派人都是不能随意招惹的,所以她临时改变了前进方向,折向右侧的一条岔路。

就在一条断涧旁边,怪事发生了,溪水倒卷上来,形成一条强劲的龙卷风水柱,把她卷了进去。她不知道在白花花的水柱外面发生过什么,但再次落地时,已经到了一条枯寂的山谷里,而且只有她一个人,行囊和牲口都不见了。

她沿山谷前进,很快见到了传说中的“第二座阿房宫”,那时候,她曾打通过我的电话,短暂的交谈之后便又失去了联络。阿房宫的最深处,有一扇嵌在墙壁上的金属门,瑞茜卡就是从门里走出来的,两个陷入古怪世界里的女孩子居然谈得很投机。

以瑞茜卡的阅历,当然了解苏伦和我的一切情况,这才会把玻璃盒子里的事讲给她听。

以我看来,瑞茜卡自述的这段经历并不完全可信——

她摘下了那块“海神铭牌”,但随即而来的是一股无比强大的乱流,一下子把她吸入了一个黑暗的通道里。慌乱之中,她丢掉了牌子,屈起身体,全力护住头和心脏。她感觉到自己一直在快速下坠,像是一个从高楼上失足跌下的无辜者。

她落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遍地都是红光,就在面前不远处的一个深洞里,一颗红宝石正在散发着炽烈的光芒。人都是贪婪的,瑞茜卡也不例外,她走上前,要弯腰把宝石掏出来。那个洞的直径不超过三十厘米,深度却恰好超过她的胳膊长度。

瑞茜卡曾经练过瑜珈柔功,在贪心驱使下,她迅速缩骨下探,指尖终于够到了宝石。一阵更为炫目的红光闪过后,她便到了这个地方。

苏伦无法探究瑞茜卡那些话的真假,她通过那扇金属门后面的甬道,到达了“亚洲齿轮”的世界,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们两个可以任意穿过通道,自由地在阿房宫和“亚洲齿轮”之间散步。

孙贵的出现则是从天而降的,像是特技演员的慢动作一样,缓慢地落下来,跌在地面上,然后复活。从他嘴里,苏伦知道我已经进入隧道,情绪马上激昂起来,直到在那面水晶墙后面看到我。

她一停不停地叙述了约一个小时,表情冷峻,眉头始终紧紧皱着,可见对很多事根本就没有想出答案。

“风哥哥,在水晶墙后面看到你时,我有点不明白你到底是在哪一个世界里?难道在众多山洞和甬道的后面,还存在着其它秘密?还有,你说过的那些人,我一个都没看到过,在阿房宫里,只有瑞茜卡、孙贵——”

我静静地听着,在她的叙述告一段落时,缓缓地回应:“苏伦,你画一个阿房宫的草图给我,现在,我怀疑咱们两个经历过的,并不是同一座古代宫殿。”

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考古学家们一直说地球上存在“第二座阿房宫”,现在突然间又冒出“第三座阿房宫”来,一旦捅给媒体,肯定又将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苏伦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管口红,轻轻拔开盖子,歉意地笑着:“没有笔,用这个代替吧。”

那是一管夏奈尔口红,品名为“春之伤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在开罗的免税店里亲手买给她的,真是难为她一直贴身带着。

“夏奈尔的‘春之伤感’——冬天过去,接下来就是春天,有什么值得伤感的呢?”她摇头叹息。女孩子总是多愁善感而且心细如发的,她心里牵挂着什么人,就会在不经意间表露出来。

我接过那盖子,看着上面闪亮的夏奈尔商标,不经意地笑着:“其实夏奈尔的最主要销售市场是在港岛,等这件事过去,咱们不急着回开罗,先取道港岛,陪你去买二零零八年的最新品种。”

港岛是女孩子的购物天堂,我相信苏伦到了那里一定会开心得不得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她微笑着凝视着手里的口红,“明知道有些东西是无须强留的,但我还是常常感到不舍,譬如它,还有遗落在世间的深情。”

我心里涌动着几百句激情澎湃的甜言蜜语,但却只用一个微笑取代了它们。对苏伦的感情与对关宝铃的明显不同,我们彼此熟悉、彼此尊重、彼此扶持,同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矜持,绝不跨越雷池一步。

她在地面上迅速画了一幅草图,概貌上跟我在山洞里向下望时看到的大致相似,一看就知道是标准的秦汉古殿,外观恢弘壮阔,毫无苟且零散之处。与此相比,阿尔法指给我看的,只是奇门阵势,与“阿房宫”毫无关系。

我忍不住搓着手感叹:“原来这片山腹里竟然存在‘第三座阿房宫’,苏伦,你还发现了什么?那金属门后面,仅仅是普通的甬道吗?有没有机关埋伏,或者是六臂怪物之类的?”很可惜,我们两个虽然先后赶到山腹里,却始终是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苏伦摇头:“没有,但我有个很奇怪的感觉,上次站在水晶墙前面跟我用‘唇语’对话的并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人——”

她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指尖从我的鼻子、颧骨、嘴唇上慢慢地滑过去,然后又撩起我额头上的发,仔仔细细地凝视着,保持着这样的动作超过五分钟,才困惑地放下手。

“风哥哥,直觉上,那不是你,而是一个跟你极其相似的人。或许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你,但感觉是不会骗人的,现在,你是我熟悉的风哥哥,而那个人,却是无意中走过窗外的陌生人,无论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子,都不可能是杨风!”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次肯定着自己的判断。

我没听懂这段话的意思,但也没有再喋喋不休地追问下去,只是以为,或许一个女孩子连续遭遇奇诡变化之后,思想会有很大的起伏波动,所以考虑问题的时候会变得莫名其妙。

当时隔着水晶墙看着她,我蘸着自己的血写字,叫她的名字直到声带嘶哑——这些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怎么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苏伦,我们还是去镜子那边吧,假如那是此地唯一可行的通道,我希望能带你出去,先离开这里。”

我们同时望着那个巨大的机械体,苏伦仿佛梦呓一样地吐出一句:“风哥哥,如果我说世界上存在两个‘亚洲齿轮’,你会不会相信?”

她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仿佛是大病初癒的人,再也经不起什么剧烈运动了。

我伸手搀住她,脚下浮动,两个人的四只手臂同时发力,紧紧地搭在一起。她似是有意似是无意地向前一栽,整个人都冲进了我的怀里,我下意识地双臂一紧,猛然把她拥住。

只有几秒钟时间,她手臂一挺,借着反弹之力向后退开,满脸都是红晕。

“你还好吗?”刹那间的温柔让我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她是极其自重的女孩子,这样的动作是平时最少见的。

“我只是……有些头晕,不过没关系,我们走吧。”她扶住额头,俯身捡起手枪,贴着金属壁,缓缓地向有镜子的那个洞口走去。

我的心底里禁不住浮起一声默然的长叹:“二零零七年的花花世界里,像苏伦这样清纯如水的女孩子几乎绝迹,并且她是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身后追随者不知几十几百。回想在北海道时的那段经历,我真是伤她太厉害了,以后——”

至于关宝铃,我想以后自己会慢慢忘记她,就像抽屉里旧时的照片,让她慢慢变黄,然后成为永久的过去式。

走到山洞下面的时候,苏伦倏的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带。

“风哥哥,我师父和大师兄就在——”她抬头向洞口方向张望着,再次仔细地低头看看腰带上的两个金色纽扣,“就在外面,大约百米之内!”

后援马上到来,她脸上立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伸手在其中一粒金色纽扣上急速地敲打了四次,发出“嗒嗒嗒嗒”的轻响。那应该是一组独特的通讯密码,把自己的位置通知外面的人。

冠南五郎大师被称为“五十年来最具大智慧的日本人”,这一点毫不夸张,他的武功、相术、军事指挥能力、国际斡旋能力都相当高明,并且近十年来加入了欧洲联合科学院,专门研究地球上与外星人相关的奇异现象,极短的时间内就成了这一行业的权威。

据说,他的脑部结构与常人不同,脑容量约为常人的两倍,所以才会做出如此超卓的成绩。他能亲自到来,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喜讯。

再次站在镜子前,我和苏伦脸上都挂满了即将脱困的喜悦。

“风哥哥,如果见到瑞茜卡,请千万打开她的话匣子,了解清楚她从北海道倏忽来到此地的具体细节。我觉得,那些资料或许能合理地解释杨天大侠的失踪过程,既然她可以藉着红宝石的光束穿越远距离空间,焉知杨天大侠不是如此?”

她刚刚默默无言,心思竟然已经远游到千里之外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可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美国间谍,她要刻意保守秘密的话,似乎很难再令她开口。你都没有办法,我也没什么把握——”

苏伦悠然一笑:“真的?”

我蓦的醒悟过来,她要我去接近瑞茜卡,是在开玩笑,暗地里讽刺我轻易获取关宝铃的芳心那一段。再矜持的女孩子都会吃醋,而且约是深爱对方,吃醋越深越久。

“苏伦,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我每晚临睡前都告诉自己,找到你之后,我们再不分开。就算是继续搜索大哥的下落、继续在全球各地冒险,我们也都要永远在一起,一刻都不分离,好吗?”

这是我的第一次表白,没有老虎那种情场浪子惯常的浮华,只是说出全部心里话,不掺杂一丝虚假谎言。

“我明白,风哥哥,其实我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这些日子以来,我天天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去北海道,而是固执地留在咸阳。真正错了的人是我,哥哥在的时候,屡次教育我不要太任性,但我还是管不住自己,对不起。”

她的眉忽然皱了起来,因为一提到“手术刀”这个名字,那些惨烈的往事就会重新浮上来。埃及沙漠最后一战,是她亲手揿下了遥控器的按钮,引爆安装在手术刀心脏里的炸弹,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的勇气,连我都会衷心钦佩。

“都是过去的事了,忘掉那些吧——”我希望她能放下这个心理包袱。

“幸好,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风哥哥,现在你是我最亲的亲人,生生死死都在一起,哥哥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咱们找到杨天大侠并且成功地救他脱困,对不对?”她扫清脸上的荫翳,故作轻松地朗声笑着。

镜子里映着山洞外的机械体,那么多齿轮一起飞旋时,仿佛要在空气里带出一道七彩长虹,令人渐渐有目眩神迷的感觉。

苏伦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镜面上,这个动作,与我上一次当着司徒求是和雷傲白的面以手指镜完全相同。

“很小的时候我就想,镜子这东西真是奇妙,薄薄的一层竟能容得下那么广阔的丰富世界。风哥哥,我考考你——当咱们站在镜子前面时,身体与影子之间的距离到底是多少?是脚尖到镜面的距离,还是脚尖到镜中影子的脚尖之间的距离?”这一刻,她顽皮得像个刚刚懂事的小姑娘。

这虽然是一面古铜镜,但品质极其优良,丝毫不逊于磨镜老人司徒求是他们守着的那一面,能把苏伦脸上的表情纤毫毕现地还原出来。

“回答我,答案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她等不到我的回答,微微地转过脸,从镜子里望着我。

我认真地回答:“我也有过那样的困惑,并且至今没有答案。”

自古至今,镜子总是给人以空幻虚无的感觉,所以很多巫师神婆才会借着平常人的无知,声称镜子可以收走人的魂魄,以此招摇撞骗。

人与影的距离到底是多少,这个问题已经争论了几百年,我想再争论相同的时间下去,也不会有完全准确的答案。

“听说过家师在巴黎做的那个‘镜面迷宫’试验吗?他在两面相对的弧形镜子之间放置了十组两两相对的平面镜子,当人在镜子之间环绕穿行时,通过‘视觉暂留’现象,人会感觉自己进入了镜子里的世界,根本分不清哪个影子才是真正的自己。这个试验做到极致时,一个轻功卓绝的高手以同样轨迹穿行于镜子,他会发现,镜子里映出来的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些完全陌生的人和景物,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她向着镜子里的我眨眨眼睛,唇角一动,闪过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我看过那个著名试验的资料片,并且冠南五郎说过,应用物理学上界定了光的“反射和折射”特性,除此之外,还会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立体反射、立体折射”现象,只不过在发生这两种动作的同时,无法被人的瞳孔接收到而已。

更深一步说,冠南五郎的研究工作正向着“走火入魔”的邪路发展,他有一本著作论述的就是“穿越镜面理论”,中心思想是说“镜面犹如水面,而人就是那束光,可以沿折射轨迹进入”。

“苏伦,不要乱想了,思多血气衰,女孩子会老得很快的。”我提醒她,千万不要任由自己的思想神游四海,以免坠入魔道。

“我没有多想,刚刚自己岂不就是穿越了镜子才跟你在一起?”她反问。

我举手反驳她:“那不是穿越镜子,而只能称为‘穿过’镜子,就好像我们面前的是一扇暗门,通过某种机关开启与闭合。你只是从墙的一面进入另一面,而不是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这种问题会把人搞得发狂,永远也找不到答案,反而导致脑细胞的大面积迅速死亡,绝对有害无利。

“你看——”她陡然指向镜子。

我一直都在注视着镜子,比她更早一步看到了镜面的变化。它不再是清晰可鉴的了,而是像移动到了充满蒸汽的浴室里,镜面起了大片大片的水雾,连我们的影子都给遮盖住了。

她抬手要去揩拭,但一下子被我拉住:“不要动,退后,咱们先退后。”

这个空间里非常干燥,镜面是不可能出现水蒸气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它正在发生某种奇异的变化。我们两个迅速退到洞口,远远地盯着镜子,仿佛那后面藏着即将奔涌而出的洪水猛兽一样。

镜子前面跌落着两个黄铜弹壳,但我没有看到弹头,这是非常奇怪的。

此时,手枪重新出现在苏伦手里,她见我一直盯着弹壳沉思,立刻回答:“子弹穿过了镜子,或者说,它们被镜子吞掉了,就像钻探土裂汗金字塔之前,它的外壁也可以吞吃子弹——”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便听到“当啷、当啷”两声轻响传来,清晰之极。我们的目光同时望向金属地面,两颗黑沉沉的钢芯弹头完好无损地落在弹壳旁边,它们是从半空里掉下来的,所以才发出那种声音。

“啊?弹头?被镜子吞掉又给释放出来了?”苏伦惊讶地叫起来。

随着她的叫声,那面镜子正在发生怪异的变化,像是一张覆盖在烛焰上的薄纸,从最中间的位置破了一个黑色的洞,然后迅速延展向四边,只是一两秒钟功夫,镜子就消失了,而且是被“烧光”了,连点灰烬都没留下。

“风哥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抓住我的右臂,用力摇晃着。

镜子消失后,前面露出一条黑沉沉的甬道,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我沉声问:“这甬道就是通向阿房宫的那条吗?”没有风,没有人声,更没有亮光,我一时间无法判断事件的吉凶。

苏伦马上摇头:“不,不是,那条甬道的石壁发着一种灰白色光芒,绝对不是黑乎乎的。”

我脑子里迅速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不管怎么样,拦路的镜子消失,至少我们可以试着向前一段路,看看有没有其它脱困的岔道。有苏伦的手枪和我的“逾距之刀”在,即使前面有什么危险,也能应付一阵了。

“风哥哥,下一步怎么办?要不要向前闯?”苏伦放开我的手臂,双手握枪向前指着。

我缓缓地拔出插在背后的金剑,那是登上机械体顶点之前,为了走路方便,才把它从腰带上取下,斜插在身后的。现在,它有用武之地了,因为苏伦精通东方剑法,并且在大学里便获得过校际比赛的西洋击剑冠军,有这把晶石金剑在手,比手枪更顺手。

“好剑,风哥哥,这就是你说的方眼武士的宝剑?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见到他?”她接剑在手,虚挽了几个剑花,山洞里立刻变得金光缭乱。

阿尔法抱着唐心离开后,应该是回那个晶石坑去了,他完全可以借用晶石的力量帮她疗伤。至于会不会再见面,绝对是个未知数。

我们开始向甬道深处前进,经过镜子的原址时,苏伦抬脚踢开弹头和弹壳,猛然长吸了一口气:“风哥哥,我们终于又能在一起并肩战斗了,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一件事。”

弹壳飞向远处,发出一阵“当啷当啷”的声响。我猜测前面是没有人的,否则早就出声示警了。她这么想,我心里的感受又何尝不是如此?与自己心爱的人并肩奔赴同一目标,是最令人热血沸腾的,但我不再把自己的情感外露出来,只是回头一笑:“走吧,警惕一些。”

前进了一百步后,我看到二十步外的地面上隐隐约约透出来一丝亮光,那光是红色的,有点像余温未消的火炭。

“好像是坏掉的霓虹灯管,对不对?”苏伦贴着我的耳朵低声问,发丝扫着了我的耳垂,直痒到心里。

这样的环境中不会有什么霓虹灯管,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我左臂上的肌肉一阵阵发紧,“逾距之刀”似乎也感受到了激战前的冷寂,隐约发出“铮铮铮铮”的声响。

“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我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像是长官命令士兵一样,随即蹑步靠近前面的亮光。面对危险,我会随时把苏伦挡在身后,不再让她受伤害、受委屈。这一点以前我就能做到的,但以后我要做得更好。

“风哥哥,小心啊!”她的声音里充满关切。

我会小心的,为了她,自己也要千方百计留住性命,陪她一路天长地久。

火光是来自地下的,我走近之后,看到的是地面上铺着的一层玻璃,火光就在玻璃下面约十几米深的地方,忽明忽暗地跳跃着。这也许不是玻璃,而是水晶,就像那堵曾经隔开我和苏伦的水晶墙,但下面又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怎么会有明火?

确信四周没有危险以后,我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火光附近的情况。那是一个遍地铺砌着青石的空间,地上架着一口方鼎,鼎里胡乱堆着木柴。再看了几眼,我发现那些火给人的感觉虚假而冷寂,竟然是不会动弹的,先前我感觉到的火焰跳跃只是自己“想当然”的幻觉。

我必须说,所有的火焰、木柴、鼎包括下面的一切都是被凝固着的,现在我能确定,面前铺着的是一块巨大无比的水晶,它把那些东西都包裹在其中,做成了绝妙的立体标本。

苏伦悄悄摸到了我的身后,从我的右肩上方向下看,终于松了口气:“没人,也没什么异样,还好还好。”

我们一起踏足在水晶上,再向前走了二十步,才到达了水晶的另一边。这种规格巨大的水晶体已经很少见了,下面的火焰能被凝固起来更是匪夷所思,毕竟火焰是毫无实质的东西,飘忽不定,到底是多快的凝固速度,才能捕捉到它?

“风哥哥,我有种感觉,一直想说出来,但却无法保证其真实性——”苏伦迟疑地开口,双眼一直盯着那丛火焰。

我做了“直说”的手势,时间宝贵,我们马上就要继续前进了。

她沉吟了几秒钟,抬手捋着自己的头发,欲言又止。

我转身面对着黑暗,柔声提醒她:“我们先向前走,一边前进一边讨论好不好?”至少我们该走到甬道的尽头,尽可能地抢占事件变化的先机,而不是在这块水晶体上再耗费时间。

“不,风哥哥,我的不祥预感就是关于这水晶体的。直说吧,上次哥哥的身体起了诡异变化时,我第一时间就有了感觉,甚至比他自省察觉地还要早上几个星期。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对于‘幻像魔’这种怪物有特殊的先天性敏感,只要他们出现,我就立刻有心灵感应。”她指向火堆侧面的一团黑魆魆的暗影,“那就是幻像魔的影子,他一定在这里,一定。”

那斜铺在地上的暗影是狭长的,但只是黑魆魆的一大片,根本无从分辨是什么东西。

“你确定?”在这种困境里,我喜欢用最简短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确定,就是那种东西,而不是所谓的‘幻像魔影子’。”她重重地点头。

我望着那影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它跟六条胳膊的幻像魔联系起来,不过幸好这是一大块水晶,即使幻像魔在下面,也会被凝固,就像那团火焰一样。

“别担心,他已经被凝固住了,不是吗?”我低声安慰她。

“对,但我心里那种不祥顽固地反复跳出来,无法清除。风哥哥,咱们都提高警惕,千万别踏中了陷阱。”苏伦向我身边靠了靠,双眼在黑暗中闪着晶亮的光芒。

甬道里那么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显得突兀而诡异。

“走吧。”我抬了抬下巴,继续前进。

我希望能在前面看到光明,而不是黑暗中的拦路石壁,可惜在五百步后,我们遇到的果真是冰冷的石壁,而非甬道出口。

苏伦停下来,悒郁地叹了口气:“竟然是石壁?”

我无奈地重复:“对,是石壁,看来咱们仍然得返回。”回望来路,洞口方向的光明狭小得像一面女孩子皮包里的化妆镜,看起来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我们必须得返回,长期处在黑暗中是极度不安全的。

“苏伦,别灰心,咱们一定能出去的。”我牵起她的手腕,准备回撤。

“风哥哥,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时候都有信心。”她柔声回应我。

突然间,她腰带上的纽扣发出了刺眼的红光,并且有一种细小但尖锐刺耳的警示语呜呜吱吱地响起来。

“风哥哥,师父……师父他们就在十米之内,没错,他们非常接近,非常非常接近——”她丢下金剑,解开腰带捧在掌心里。那种红光持续不断地闪着,越靠近石壁亮度越高。

“他们一定是在石壁那边,也会收到我的讯息。风哥哥,只要采取精细定向爆破,这块石头很快便会被清除,我们就能出去了。”她兴奋地连连跺脚,直到红光减弱下去,才重新扣好腰带,捡起金剑。

她说的没错,假如这石壁的厚度为十米,爆破高手完全可以在五十次精细爆破之后清除它。冠南五郎的大弟子叶萨克是美国军队里的精英,这项爆破工作对他来说犹如囊中取物般简单。

我们退到距离石壁二十步的地方,以免被爆破误伤。

苏伦盘膝坐下来,金剑横在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壁,脸上充满了期待:“大师兄是师父最信任的弟子,近几年来一直跟在他身边,我们大概有两年多没有见面了,这一次在如此逆境里重逢,真的是令人感慨万千——”

古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明白苏伦与冠南五郎之间深厚的师徒之情,并且自己也对这次会面充满了期待。冠南五郎虽然是日本人,但他的所作所为、种种善举已经抵消了国籍身份带来的负面影响,最近的一次向索马里难民捐款的活动中,他曾募捐到一百五十万美金善款,亲自护送到北非的国际红十字会中心去。

我们几乎同时看到了亮光,我抢先挥手挡住苏伦的眼睛,同时扭头避开强光的刺激。

亮光逐渐扩大,直到石壁完全消失,但却没有响起任何爆破声。

“苏伦、苏伦,是你吗?”一束强力手电筒的白光打在我们脚下,有个身材高瘦的人直冲过来,停在苏伦面前,放声大笑:“小师妹,快站起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又长漂亮一些,哈哈哈哈……”

第四部 复活之战

— 第 7 章 - -9索马里之火,女间谍庞贝—

骤然从黑暗中解放出来,我虽然眼睛眯着,但却没有丧失应有的警惕性,立即前冲,右掌在对方身前一格:“朋友,请留步。”

那人反臂擒拿,小臂柔若无骨,灵蛇一样在我腕子上绕了一圈,冷笑着喝斥:“滚开!”一股蜿蜒游动的巨大力量猛撞过来,并且其中夹杂着蛇拳的灵动、虎爪的暴戾,将阴柔与刚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道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从他的武功上,我能判断出那人正是“安大略湖之鹰”叶萨克,立即顺着他的力道缓缓退却,不动声色地化解了这招擒拿。

更多的手电筒强光照进来,外面影影绰绰地竟然站了二十几个人。

叶萨克拉住苏伦的手,几乎将她直抛起来,两个人立刻笑成一团,声音在甬道里跌宕起伏地回响着。

“苏伦——”有个威严的声音操着一口流利的国语在叫。

苏伦应声叫着:“师父!”从叶萨克掌心里挣脱出来,扑向另一个稍矮一些、但气势挺峙雄浑如大山的男人。

看苏伦像小燕子一样飞来飞去,我心里也感到由衷的高兴,直到叶萨克手里的电筒强光射到我脸上来。

“小兄弟,你是不是风?据说是手术刀和苏伦最看好、最具潜质的江湖新人?”他大步逼到我面前来,居高临下地伸出右手。叶萨克是塔吉克斯坦国籍,最早在前苏联的特种部队服役,后来投入冠南五郎门下,再转入美国人的精锐部队,可以说是世界级的军方精英人物。他说话的态度和行事的方式,带着不容置疑的生硬,连握手的姿势都是命令式的。

我慢慢地抬手与他相握,低声说了一句:“幸会。”

叶萨克蛇一般的目光冷森森、湿漉漉地瞥过我的脸,突兀的鹰钩鼻子抽动了一下,再次大笑:“好好好,手术刀的眼光一向不错,更何况是小师妹看上的人物,更是卓尔不群。年轻人,从现在开始,你已经是我们师门上下的朋友,走到全球的任何一个国家,提我——”他失口了,立即拖长了声音改正,“提我师父的大名,一定会受到国宾级别的礼遇。”

他的个子要比我高过一头,几乎要顶到甬道的顶部了。

我对这种过份虚假的热情不感兴趣,再次点头,表示应用的礼貌。

“风,你还好吗?”有个瘦削的影子从这一群奇形怪状的男人身后转了出来,倒背着双手,极有礼貌地微笑着。她的长发在电筒强光下飘飞着,带着一股香远益清的芬芳。

“嘿,顾小姐,请跟在我们后面,否则有意外情况发生时,不好保护你——”叶萨克转身,张开两臂要把我们隔开。

“我知道了,多谢美意。”顾倾城脚步一错,从甬道边缘滑过来,稳稳地站在我面前。

我微笑着点头:“我很好,你呢?”

在众人面前,她永远都是矜持、高贵、文雅、得体的,绝不表现出对我的过份热忱,但眼底深处流动的脉脉温情,却一览无遗地呈现给我。

叶萨克鼻子里闷哼了一声,表示着自己无法掩饰的不满,但顾倾城并不理他,目光注定了我,无声地用“唇语”说了一句:“很担心你。”

我心里掠过一阵感动,但并没有善解人意地回应她,反而慢慢退开一步,扭过脸去,望着拥住苏伦的那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在很多媒体上看到过冠南五郎的照片,但那都是平板而静默的,当他真正站在我面前时,那种不发一言便震慑全场的不怒自威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住每一个人。

顾倾城低叹一声:“我在悬崖上等待援兵,直到冠南五郎大师到达才匆匆赶来,你不会怪我来迟了吧?外面的雪地上躺着那么多横七竖八的尸体,让我真的非常担心。”

“尸体?无头尸体?”我惊讶地反问。

她点点头:“对,就在一个空院里,至少有二十具以上尸体,死状惨烈无比。还有,外面有大片大片形式古怪的小楼,粗看起来,像是奇门遁甲阵势,但却被毁坏了一大半,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的思想立刻变得极其紊乱起来,因为这甬道是在镜子后面的,而苏伦则是穿过镜子才见到我。按照正常推论,甬道一定会通向她所经历的那个世界,而不是阿尔法的地盘。顾倾城所描述的,正是阿尔法与土裂汗大神连番激战的地点,岂不是与苏伦的经历截然相反?

她向旁边退开让路:“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低着头,从苏伦身边绕过去,快步走向洞口。在冠南五郎身后的这群人无声地闪出一条通路,无声无息地沉浸在黑暗里。

之所以没有急速跑出去,是因为我知道,不管外面是什么环境,什么样子,都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现在经历的一切,是毫无逻辑关系可讲的。

我没料到顾倾城一直跟在后面,快走出洞口时,她赶上来:“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已经找到苏伦小姐了,为什么还闷闷不乐的?”

她脸上的关切让我更加不安,只能淡淡地敷衍着:“没事。”

我心里只有苏伦,小别重逢后,更是添了几分小心,免得让她不悦。凭心而论,顾倾城的容貌、处世能力并不比苏伦逊色,甚至某些地方会超过她,所以,我必须避免与顾倾城走得太近。

“你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了,下一步,是不是得实践自己的诺言,帮我达成目的?”她换了个话题,不疾不徐地走在我旁边。

甬道尽头,其实就是封印之门所在的那个山洞,不过我从外面向里看的那扇金属门被扭曲得不成样子,丢在洞外,像是一个废弃了印象派艺术品。

向西面看,小楼和残砖碎瓦交错着,一派浩劫后的混乱凄凉。

“空院就在前面,我们要不要走过去看看?”顾倾城向西指着。

我缓缓地摇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顾小姐,甬道的彼端就是‘亚洲齿轮’,但我并没有看到什么绝世古琴,也许你该早点赶过去搜查一下,免得珍宝落在别人手里,又得破费赎回了。”

找回苏伦并且重新脱困之后,我心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顿时身心俱疲,恨不得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连睡上三天三夜才好,拒绝一切人的打扰。

顾倾城微笑着:“好,你自己一切小心,我先去了。”她向后转身,毫不停顿地走回甬道,并没有刻意地纠缠我,这倒有些让我怅然若失起来,一脚踢在那扇破门上,重重地叹息着。

从洞口一路走到空院,雪地上的杂沓脚印显示,这一行人共有二十一个,几乎是笔直地由西向东过来,没有丝毫的拐弯岔路,可见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直指封印之门所在的山洞。

我再次回到空院,尸体原样不动地躺在地脉出口旁边,大部分被雪覆盖住了半边,显得愈发荒凉冷肃。从井口向下望,什么都没有,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吞噬飞行器和老虎的火海呢?”我苦笑着,经历过的一切恍如南柯一梦,但却是最诡异不过的噩梦。

循着原先的路线回到那座小楼,从破墙洞里钻进去,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通向飞行器的黑洞。也就是说,我无法让别人相信自己曾由这里进入过“亚洲齿轮”,一切过程既无人作证,也没有任何可信证据。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苏伦安然无恙地回来,总算可以把西南边陲之旅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了。死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终于熬到天亮梦醒的那一刻,是不是该值得庆祝呢?

在山洞前停下来思索了好一阵,才决定重新进入甬道,此刻,我应该与苏伦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第一时间抢上前保护她。一想起叶萨克那种狡黠的微笑,我心里难免再次掠过一阵惊悸,仿佛即将上床的人发现被窝里伏着一条凉飕飕的蟒蛇。

“蛇?被称为‘安大略湖之鹰’的叶萨克,为什么给人的感觉总是不怀好意?”再次回忆他的个人资料,似乎一切没什么问题,我只好把这些感觉放在一边。经过刚刚的一次短暂交手,我已然清楚他的武功根底,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大的威胁——

太多的意外变故,令我的神经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步行动也更加小心谨慎。在老虎坠落之时,我也是站在鬼门关的边缘,只要再向外踏出一步,两个人的命运也就没什么不同了。

“风哥哥?”苏伦急匆匆地跑出来迎接我,脸上挂着焦灼而幸福的笑,“师父要见你,他从燕逊和萧可冷那里听说过你很多资料,所以——”

当她看到洞外的景物时,一下子愣住了。

我静静地陪她站着,绝不出声打扰她。几分钟后,她脸上的笑容全都不见了:“风哥哥,在我印象中,这里应该有一面异常精致而标准的秦代宫墙,楼阁亭台井然,墙角还滋生着茂盛的青苔。向前几百米,有一座类似于赏月台的高楼,上面的汉白玉栏杆雕着龙凤呈祥的花纹……可是,现在它们都去了哪里?还有瑞茜卡和孙贵,又在哪里?”

顾倾城站在甬道里面十步远的地方,脸部隐藏在黑暗里,只露着一双秀气的脚。我有理由怀疑,她在偷听我和苏伦的谈话。

苏伦捂着自己的脸,迅速冷静下来:“我懂了,那面镜子能够通向不同的世界,引申来讲,镜子后面开着不计其数的门户,大概是受时间的控制而无序开合的。风哥哥,我们走吧,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只要大家在一起,就不会再有恐惧。”

不愧是冠南五郎的弟子,她的紧张情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便彻底恢复了平静,能够做出自己的判断。

我牵着她的手向甬道里走,那是故意做给顾倾城看的,好让对方死心。

其实,我心里还在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封印在水晶里的幻像魔。连阿尔法都说过,当封印能量急速减弱时,幻像魔便能够突然苏醒。他与土裂汗大神交战时,幻像魔曾经撞击封印之门弄得大山为之震颤过。

“无论如何保护苏伦”这八个字现在是我唯一的做事原则,也是任何分歧下的唯一抉择。

再次经过那块大水晶时,苏伦低头凝视着地面上的阴影,忧心忡忡地问:“风哥哥,难道你对幻像魔的复苏没有一点感觉?”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该这么说——“幻像魔的复苏是绝对的,但复苏的时间却是相对的。”所以,我们不能在此地久留。

“两位无须担心,这一次冠南五郎大师带领着青龙会的十七位炼气士高手,能够汇聚超过五颗广岛原子弹的爆发能量,即使有什么不测,他们完全能应付得过来。”顾倾城跟在我们身后,及时插话。

她和冠南五郎竟然跟青龙会搞在一起,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苏伦在我手指上轻轻一捏,示意不要作声,继续听顾倾城说下去。

“风先生,青龙会并非是外界传说中的邪派组织,所以希望你能摒除成见。没有他们合力打开那扇金属门的话,现在二位还都被囚禁在甬道里呢?对不对?我与冠南五郎大师的合作刚刚开始,他会帮我找到那张绝世好琴的下落,任何意外,十七炼气士都会荡除,让所有的计划得以按部就班地实施。”

她的声音永远都是骄傲淡定的,每一个字都口齿清晰,中气十足。

青龙会十七炼气士来自五湖四海,我只知道其中九位来自藏教、外蒙、冰岛、黑山、墨西哥等地,其他八位行踪飘忽,身份隐秘,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资料。在江湖传闻里,他们合力发功时,能产生呼风唤雨、闪电劈雷的奇效,与古代野史中的“上天散仙”差不多。

“顾小姐也是青龙会的高手吗?”苏伦淡淡地笑着,与我靠得更紧密些。

“我没有那份荣幸,尊师冠南五郎大师才是这场行动的总策划者。苏伦小姐,大师门墙上下对于‘亚洲齿轮’的求索领先于全球任何组织,这一点你是最清楚的了。所以,连青龙会都会仰仗他,而我,仅仅是一个不在江湖的小商人,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寻找一架好琴而已——”

两个漂亮女孩子的交锋,不见刀光剑影,但每一句话都藏着深意。

“什么琴?真是巧了,我在一个地方恰好看到一架奇怪的古琴,它没有名字,成色、材质、丝弦也不够名贵,但放置它的那张紫檀宝鼎桌,却用十六架名琴垫底。据我所知,那十六架琴合起来的价值超过一亿美金,都是全球乐器联盟排行榜上的在册宝贝。还有,琴室一边的石桌上,插香的炉子亦是用名琴改造而成;弹琴的琴凳则是古琴良材拆开后打造的——”

苏伦挽着我的胳膊,在这条黑暗的甬道里犹如闲庭信步一般。

“十六架名琴?都是什么名字?”顾倾城追问着。她是爱琴如痴的人,一旦听到与古琴有关的事,精神立刻振作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八个名字分别凿刻在琴尾上,两两成对。插香的名为‘紫苏焦尾’,做凳的似乎是‘求凰、凤鸣、楚台’三架。其实这些都不算名贵,关键是那琴室里的墙上挂着一张吴丝绸帕,上面以七彩线绣着一首谱子,名为‘快哉此风’。顾小姐,你是亚洲古琴名家,对这些东西必定极为熟悉,就不必再叫我献丑了吧?”

苏伦一口气报了这么多名琴,把顾倾城听得愣了,慢慢站住,不再前进。

我们走出了二十几步,苏伦回头,哑然失笑:“风哥哥,你看顾小姐怎么了?站在那块大水晶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水晶表面映着淡淡的红光,照亮了顾倾城穿的一件白色风衣,她正低头往下看,一只手扶着左侧的石壁,神情非常专注。

“顾小姐?怎么了?”苏伦在气势上已然占了上风,但并不十分张扬。

顾倾城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没什么,没什么,着水晶里的火焰真是奇怪,我刚刚以为它是能自由跳动的呢!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苏伦小姐,那架古琴在什么地方?能否带我去看看?”

我猜苏伦描述的一定是“第三座阿房宫”的东西,果然,她悠然回答:“它在一面古镜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带你去。”

顾倾城放弃了自己的观察,继续前行,不过却偷偷地叹了一口气,满含失望。

我们三个走出洞口,叶萨克已经登上了机械体的最顶端,握着一架小巧的军事望远镜向那深井里张望着。

“师父,师父——”苏伦向肃立在齿轮前的冠南五郎叫着,脚步欢快地抢先跑了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他慢慢回头,犹如一件工艺严谨到极点的机器,动作平滑,丝毫没有破绽,目光炯炯地投在我的脸上。

我坦然地迎接着他的注视,并且快步走过去。

“风?”他只说了一个字,两道浓重的黑眉扬起来,继续审度着我的脸。

“是,久仰冠南五郎大师盛名。”我握住他伸出的手。

手术刀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向我提到过冠南五郎,并且绝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受了他的影响,在我心里一直把对方当作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是值得信任的导师。

“燕逊、萧可冷还有小燕、孙龙、大亨都向我提到过你,当然,还有手术刀本人。这些人都是眼高于顶、骄傲万分的特立独行之辈,假如一个人赞赏你就罢了,偏偏每一个人都那么肯定地对我说,你很了不起。所以,不管是三人成虎也好、随声附和也罢,我都想亲眼看到你。现在,我看到了,也相信他们的眼光不会错。年轻人,未来的世界是属于你们的,苏伦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他笑起来的时候,横在眉心里的一行“七宝抱山纹”渐次舒展开来,像是捏在书生手里的精巧折扇,缓缓张开,洒脱而飘逸,带着说不出的华贵之气。

我放开他的手,谦逊地低头:“谢谢大师谬赞,手术刀曾经告诉过我,以后见到大师时一定要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闻听教诲。”

他的手给我的感觉稳定而干燥,并且蕴含着一股循环流动的真气。那几秒钟里,我触摸到他掌心里的“天地人三才纹”,明明白白构成一种“龙走天涯”之势,每一道都清晰深刻,是掌纹里极少见到的帝王之相。

“风,你好像领悟到了什么——不过,不必在意,命在天而不在我,即使是再好的相法、相术、掌法,没有文武相济、水火相融的时势,也不会有大的作为,对不对?”

他倒背着手,昂然微笑着,身上那套雪白的意大利西装与飞旋的齿轮一道发出耀眼的银光。即使是刚刚走过外面的废墟,他脚上那双名贵的欧式皮鞋上仍旧一尘不染,只有在走路时随时运用“踏雪无痕”的轻功,才会达到这种防尘效果。

我点点头,意识到自己外表上露出来的任何小动作,都会被他看透内心,立刻平心静气地向后退了一步,恭敬地点头致意。

“苏伦,这一次能够顺利进入‘亚洲齿轮’的世界,你的功劳是最大的,想要什么奖励,考虑好了就告诉我,只要不是上天摘星揽月,师父一定替你做到。”他回身向着苏伦微笑着,如同慈父看着自己的爱女。

苏伦摇摇头,大声回答:“师父,弟子什么都不要。”

她在接连遇到我、看到大师兄叶萨克和师父冠南五郎之后,满腔喜悦无法细说,完全抛开了素日冷静沉着的那层“假大人”式的伪装,重新变成了叽叽喳喳的小女生,与顾倾城的甘于沉默等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倾城被冷落了,始终站在我身后十步以外,默不作声。

在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样古怪的驼背老头子,穿着一身极不合体的灰色西装,头发胡须都乱糟糟的,简直不成样子。在他背上,打横拴着一个同样是灰色的木箱,长度约有一米半,宽带半米,看上去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当他发现我正在盯着自己时,立刻眨眨眼睛,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大师,我们的事可以开始了吗?”顾倾城等到苏伦笑够了,才恭恭敬敬地向冠南五郎鞠躬请示着。

老头子应声取下了后背上的箱子,小心地平放在地面上。

冠南五郎摆摆手:“不,再等一下,等叶萨克探明了地脉的波动频率再开始。顾小姐,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做到,不必急在一时,对不对?”

他的右手食指、无名指上,戴着两枚灿烂的白金指环,随着手掌的摆动,发出点点湛湛精光。

据媒体上的资料显示,他已经接近七十岁,但神采气势,却只有五十出头的样子,特别是凝视某一个人时,炯炯有神的目光,仿佛要劈山裂石般将对方每一个毛孔都看穿一样。手术刀那样的江湖大人物对冠南五郎都赞叹不绝,可见我面前这人,真的是绝顶高手中的高手。

“风,咱们一起去机械体顶上散散步,如何?”他向我招手,掌心的手纹一亮,但紧接着又收了起来。

我自然只有从命的份儿,他这样的人物站在这里,像是星星群里突然坠下一颗太阳,任何星光都不足以与太阳争辉,全部黯然失色。

那道金属阶梯极长,他悠闲地向上攀登和,脚尖几乎不沾地一般,轻飘飘的不发出任何声音。

“风,关于‘亚洲齿轮’,你知道多少?”他漫不经心地问,目光仰视极顶方向。

我认真地回答:“欧美方面的著作基本都阅读过,您的十几本著作也读过两三遍。”大学的后半段,我一直在做《诸世纪》方面的调查研究,对“亚洲齿轮”并没有刻意关注,所知还是仅限于皮毛。

“那么,你的哥哥呢?他是不是说过什么?”他笑了,下巴微微上扬。

我吃了一惊:“我哥哥?”

他随即接下去:“不必吃惊,手术刀去北海道时,曾绕道关西,向我咨询过一些事,所以,对‘盗墓之王’杨天的神奇失踪,我也仔细分析过。风,从学艺到今天,杨天是我唯一佩服的人。如果有机会,我很愿意帮你做一些事,放心,我会保守这个秘密。需要我的时候,尽管给我来电话——”

我用力点头:“是,一定,一定。”

以前,仅有手术刀与苏伦是这世界上明了我的真实身份的人,现在又多了冠南五郎这个当世奇人,我心里有种被冬日的爱琴海阳光曝晒过的温暖。

轻功卓绝的人做到“踏雪无痕”并不困难,但难的是像冠南五郎这样,随时都保持着轻飘飘的离地状态。在某些江湖典籍里提到过,当轻功练到“白日飞升、青虹贯脑”的地步时,就会永远地克服地心引力,变成可以任意飘浮的地球人。毫无疑问,冠南五郎就做到了这一点。

我们一直走到顶点,叶萨克手里抓着一根手指粗的钢缆,稳稳地站在井边向下望着。钢缆的一端想必是系着一个沉重的仪器,崩得笔直,下端连着的重物至少有三十公斤以上。

“怎么样?一大半齿轮是否正在奇特地加速?”冠南五郎快步走上去,拍拍叶萨克的肩膀。后者比他高出近两头,但气势上却逊色太多,以至于变得像个傻兮兮的瘦高孩子。

“是,师父,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按照您的加速度计算公式,当转速超过每秒钟三百转时,机械体就接近崩溃的边缘了。当然,它是会持续加快的,预计崩溃的临界点是在每秒钟四百到五百转之间。”

叶萨克回望着地面上的人,那种湿漉漉的目光弄得我后背上仿佛有条毛毛虫在爬来爬去。

井口向下十米便彻底地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冠南五郎的理论研究曾引起过全球物理界的大讨论,那些固步自封的科学家曾笑称“只要他找到‘亚洲齿轮’,我们全体人都俯首听命,唯他马首是瞻”。现在,冠南五郎真的到达了这里,那些人不知道会怎样震骇呢。

叶萨克转向我:“风,我得恭喜你,师父有意重开门墙,收你为入室弟子。希望以后大家在一起可以好好相处,我虽然是大师兄,却没有慧根,请你和苏伦多多指教——”

这个消息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只怕当场就要欣喜若狂地跳起来,毕竟能得到冠南五郎的青睐,比得到某个亚洲小国的王位更重要,但我只是礼貌地笑了笑:“那是我的荣幸,我很愿意。”

叶萨克诧异地盯了我两眼,长叹一声,转身把注意力放回到钢索上。

“用魔力之琴,奏出宇宙的最强音,这就是亚洲齿轮开始旋转的基准点。咱们脚下,踩着六万九千个齿轮,当然这只是已知的数目,在我的最新研究成果里发现,齿轮的总量是无穷无尽的。就在这个金属世界之下,齿轮还会向下球形延伸十三公里,那才不过是它的腰线部分。按照这种比例计算,构成机械体的总量约为九亿只,直径则是从我们看到的二十厘米一直缩减到两微米。正是它的恒定旋转,才产生了供地球自转、公转、地心引力、风、潮汐、流沙等等等等一系列的地表活动。风,它不能停下来,但也不可以转得太快,就像一只年事已高的大钟,既不能超快也不能滞后,否则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冠南五郎望着我,语速加快,把这些复杂的理论用浅显的语言表达出来。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能理解。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地面上那守护着木箱的老头子:“看,那盒子里装的就是来自日本皇室的‘五湖古琴’,你对此该不陌生吧?”

这次我才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料不到顾倾城会千里迢迢把琴带到这里来,更重要的,那琴里禁锢着千年女僧藤迦的灵魂,她的身世已经够艰难的了,何苦再到这个世界里来经受折磨?

我叹了口气:“大师,我知道那架古琴,是从皇室里的藤迦公主遗物中取来的,在我手上转赠给顾小姐。不过,我看不出,这架琴有什么特殊性?”

一路上,顾倾城总好像有事瞒着我,现在图穷匕见了,她从港岛去北海道收购古琴,竟然也是寻找“亚洲齿轮”的伏笔。从这一点上看,她的心机果真埋藏至深,比苏伦要复杂得多了。

“对,就是它。风,不瞒你说,直到现在我脑子里都有一个解不开的困惑。早在藤迦公主小的时候,我就见过那架琴,也亲手弹奏过,并且用射线机扫描过很多遍,也没发现它的怪异之处。直到上次接到顾小姐电话,重新拿到这架琴,忽然发现,它能达到的音量极限拔高了十五倍,已经能触及人类听觉的极限,但却不至于跌入到超声波区域里去。这就是中国古籍里描述过的‘唤醒亚洲齿轮’的声音,所以,我和顾小姐欣然合作,一起到这里来。她要的,是另外一架琴,而我,则是要以拯救地球未来为己任。说到底,完全要感谢你,不知你在琴上施展了什么魔法,竟然令它化腐朽为神奇?”

他的确不明白,除我之外,谁都不明白,因为那是我和藤迦之间的秘密。

我笑了笑:“能为拯救地球贡献力量,是我的荣幸。”

当他再次用探测仪一样的目光向我扫来时,我迅速后撤:“大师,我有些不舒服,要下去一会儿。”

受到顾倾城欺骗这件事很令我恼火,再站下去,只怕会流露出小小的失态,所以在怒火发作之前,最好先避开大家。

“去吧,年轻人,多陪陪苏伦。”他大度地挥手,白金指环映出的光,刺得我的眼珠一阵针扎般的疼。

找到齿轮,调整转速,以保持地球上各种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均衡,这些道理听起来玄之又玄,但我很想看看实际效果。

“假如保持‘亚洲齿轮’的平稳转动能改变世界冷战格局的话,岂不也是好事,省得联合国理事会的人飞来飞去地调解战事,弄得焦头烂额。藤迦被封印在琴里之后曾经说,自己的使命就是奏出世界上的最强音,在这里终于能物尽其用了。”我一边缓缓向下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地面上的形势。

十七个白袍人整齐地站成了一个圆弧形,围绕在亚洲齿轮周围,全都双手合什,表情严肃地对着机械体。他们的身后,就是沟通两个世界的那条笔直的甬道。他们的联合力量能打破封印之门,大概可以证明已经超过了阿尔法的水平。所谓“炼气士”,实质上是毕生修炼一种无上内功的人被外界冠以的通称。

他们的头部罩在风帽里,只露出大半边脸,根本分辨不清全貌。

苏伦正跟顾倾城站在一起,作为现场仅有的两个女孩子,她们应该是有共同语言的,但两个人的情绪却完全不同,苏伦满脸喜悦,顾倾城却越来越沉郁。

我走到距离她们十步远时,苏伦已经兴奋地转头招呼我:“风哥哥,我跟顾小姐已经达成协议,咱们带她去‘第三座阿房宫’,她会送我一张‘51号地区’的特别通行证。你知道,哥哥生前对于‘亚特兰蒂斯’的世界非常着迷,立志要找全地球上所有与那个失落的大陆有关的遗物。顾小姐说,以她与美国军方的交情,可以任意从那里取走十件以上的研究对象。”

这的确是件好事,手术刀的藏宝库里已经保存了超过五百件亚特兰蒂斯的相关物品,大到砌筑城墙的铁砖,小到妇女使用的指环、发簪甚至是牙签。顾倾城以这个条件引诱苏伦上钩,恰恰是击中了对方的弱点。

“那是件好事,顾小姐手眼通天,连军方视为禁地的区域都等闲视之——我不明白,顾小姐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我盯着她,希望能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一个小小的古琴收藏家、文物掮客,或者还有一点点做生意的头脑,如此而已。”她笑着解释。

“那么,顾小姐如何解释有目的地收购五湖古琴,是为了什么?待价而沽还是奇货可居?”当初决然赠琴时根本没想到这些,只是本着“宝剑予壮士、红粉送佳人”的一腔豪迈,现在回响起来,我真是太小看她了。

顾倾城轻轻地弹了弹指甲:“风先生,如果你认为赠琴是种错误,那么现在我可以补一张支票给你。按照常理,琴现在是我的,我当然有权利处置它,对不对?”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生硬,那老头子立刻警惕起来,蹲下身子,双手按住木箱,同时斜眼望着我。

我保持微笑:“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顾小姐,你太多虑也太多疑了,琴当然还是你的,只不过我刚刚在想,你不愧是深谋远虑的生意人,早在几个月前便未卜先知地看到古琴的妙用。能不能透露一下,你要冠南五郎大师帮你做什么?是去取另一架古琴吗?”

现在,四周局势变得非常微妙,我怀疑冠南五郎带来的这些人也未必是自己的亲信,毕竟看这群人的身手,个个卧虎藏龙,别具异相,是绝不会轻易供人驱使的。所以,我、苏伦、顾倾城之间应该是更多地沟通合作,而不是自相残杀。

“这个问题,我可以保密吗?”她反问,忽然转身向那老头子说,“昆仑奴,你老是念叨说要向风先生请教剑术,现在就是个最合适的机会。”

苏伦脸色一变:“什么?他竟然是洛杉矶唐人街上的大剑客昆仑奴?顾小姐,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吧?”

在我看来,顾倾城既然可以驱使卫叔那样的江湖一流高手,当然也能以大剑客昆仑奴为仆人,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那个号称在美国十大城市的唐人街“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昆仑奴,竟然是如此的其貌不扬?

老头子慢慢起身,搓着双手,向我点点头,又哈了一下腰:“风先生,据秘密资料上说,你曾有一次与人交手,一秒钟之内发出了几万剑。那样的剑法,已经突破了人类武功的极限,我一直跟人打赌说,那是以讹传讹的谬论,人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出剑速度的。我,以快剑成名,二十岁时达到每秒钟三剑,三十岁时增长到每秒钟四剑,但有一次与‘华人功夫之王’李小龙过招,却被他每秒钟连踢五腿的功夫击败。所以,我潜心闭门修炼,八年之内把自己的出剑速度提高了五倍,现在,每秒钟能够刺出二十剑——”

他伸手在自己腰带上一摸,铮的一声,掌心里已然多了一柄颤巍巍的二尺长精钢软剑。

“风先生,请指教。”他缓缓地把软剑卷在手心里,又倏的放手,剑身嗖的一声弹得笔直,向我眉心指着。

一秒钟内出剑万次,那场大战是发生在土星人的奇幻世界里,真不知道怎么传到江湖上去的。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只要做过,就会有人知道。现在,我绝对不可能达到那种超凡脱俗的境界,但我有“逾距之刀”,足以却敌。

“现在不是时候,要比剑,出了这个山腹有的是时间。”我不悦地摇摇头。

假如顾倾城是以这件事来分散我的精力,她可真就是太不近人情了,何苦步步紧逼?

“对,不是时候,我们都有很重要的事做,但是风先生,与你比剑是顾小姐答应我的,否则我也不可能舟车劳顿,一路赶到这个穷山沟里来。不比剑可以,你最好自残两臂,然后在所有媒体上刊登公告,声明是昆仑奴的手下败将,这样的话,我会立刻回洛杉矶去,绝不烦你。”

昆仑奴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狂热,当他把全神的内力都灌注于剑身时,剑尖上竟然吐出了一道银色的剑芒,足有半寸长。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顾倾城已经退后三步,把场地给空了出来,明摆着是要坐山观虎斗。

苏伦关切地凑近我:“风哥哥,你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坚持?”

我点点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顾倾城的来历相当复杂,你看,任何事对她来说,都是信手拈来,就连美国总统都没有这么嚣张过。”

“因为她有嚣张的权利。”我笑了,跟对方相比,苏伦还是显得毛躁了些,不能保持心平气和的状态。

昆仑奴软剑一颤,发出一阵“嗡嗡、嗡嗡嗡”的古怪啸声。一剑在手,他身上的颓唐、灰败、萧瑟之意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燃烧的斗志,连满头的灰发都仿佛从睡梦中被唤醒过来,根根直竖着。

一个真正的剑客拔剑之后,自己的身体也会变成一柄剑,飞蛾扑火般投入战斗。

这场逼上门来的比武成了我不得不应付的琐事,其实以昆仑奴的威名,完全没必要挑战我这样的江湖后辈。他成名不易,我不想无端地摧折了他的自信心,对于一个剑手来说,那是最残酷不过的。

“风先生,请赐教吧?”那个木盒早就被他踢开,看来除了痴迷于剑之外,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事。

我的目光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那是练剑的人最不易防范的位置,只要“逾距之刀”发出,他便立即倒下,根本不可能有第二种结果。

“风先生,你在犹疑什么?昆仑奴热爱剑道胜于自己的生命,假如能死在高手剑下,将是他毕生的夙愿。”顾倾城看透了我的心思,不急不慢地加了几句,把我逼上了“不得不出手”的绝路。

“呜——吱”,机械体顶上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口哨,除了昆仑奴之外,我们三人同时转头,望着那个高高的圆顶。

“大师兄要干什么?”苏伦反应最快,脸色一下子低沉下来,瞬间抄枪在手,弹开了保险栓,并且一个滑步抢到我身边,“风哥哥,小心一些,那是一个杀人的信号。”

几乎就在她开口说话的同时,昆仑奴已然中招。一个白袍人鬼魅一样掠近,先是劈手夺走了那柄软剑,另一只拳头重重地擂在他的喉结上。空气中仅仅传来“喀”的一声轻响,昆仑奴已经倒跌出去,嘭的一声撞在金属壁上,再啪嗒一声落地,身子蜷缩起来,徒劳地四肢抽搐着,基本已经死亡。

白袍人嘿嘿冷笑了两声,突然抬起手,把软剑塞进自己的嘴里,狠狠地咀嚼着,像是一头刚刚攫取到肉骨头的饿狼。几秒钟后,他哽了哽脖子,竟然把一柄“百炼钢化绕指柔”的宝剑吞了下去。

他扭头向回走,目光恰恰与我相遇,忽然冷森森地一笑,露出两排尖锐的黄牙。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了,几乎还没来得及与昆仑奴说清自己的意思,他已经中招身亡。顾倾城脸上的表情仍旧波澜不惊,昆仑奴的死在她心里的反应,并不比死掉一只流浪狗或者流浪猫更重要。

“奔雷快手、吞冰绝技,阁下是帕米尔高原上的哪一派门下?”我提高了声音,但并没有阻止他,任他退回到自己的同伴中间。

帕米尔高原上共有四大势力,前苏联雇佣军、雪山堡、神龙教、喀纳喀纳城,每一派都有自己的嫡系杀手集团。我怀疑白袍人是喀纳喀纳城里出来的野蛮流民,因为他那种嗜血的目光决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反倒更像是世代盘踞在雪山上的野狼。

“风,谁对你不尊重,就是挑战我的师门荣誉。所以,大师兄我先帮你清理掉他,怎么样?”叶萨克的声音远远飘来,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我和苏伦对视了一眼,心里泛起一阵凉意:“一个白袍人的杀伤力已然如此彪悍,十七人联手的话,无异于一支实力超强的特种部队。冠南五郎带他们来,意欲何为?”

“风先生,开箱子看看吧,故人遗物,千万要节哀顺变。”顾倾城如此冷静,连苏伦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我走上前,俯身按下了木盒上的一把弹簧锁,轻轻掀起盒盖,首先看到的是一层乳白色的钢化泡沫板,然后才是被上等的苏州丝绸层层包裹的五湖古琴。假如藤迦的灵魂是具有视觉和听觉的,在我注视古琴的时候,她肯定也能看到我。

“奏出世间的最强音?”我摇头苦笑着,在膝盖上蹭了蹭手指,才落下去缓缓地触摸琴弦。黑色的丝弦与暗红色的琴板依旧熟悉,包括上面那两个朱印小字——“五湖”。

“藤迦,你能看到我吗?”我在心里默念着,突然间,琴弦随风而振,发出一连串流水跌宕的清音,叮叮咚咚,流畅优美之极!

我仿佛看到了藤迦在幽篁水郡里俯身弹琴时的影子,四周也突然刮起了一阵阴柔之极的旋风,一个女孩子的低声叹息随风而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唉——”

“谁?”苏伦低声断喝。

“没有人,别担心。”我竖起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藤迦已经变成灵魂,永远都无法被人看到,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琴弦上翻飞出没着。

“风哥哥,我能感觉到一个女孩子的香气——”苏伦眉头一皱,立刻叫出了“千花之鸟”四个字,“是藤迦公主,对不对?”

她和我并肩站在一起,凝视着缓缓振荡的琴弦。

琴声停了,只有余音袅袅仍在空气里飘浮着。

“她离去了。”苏伦淡淡地一笑,唇角带着一丝苦涩。

我明了她的心,立刻握住她的指尖:“苏伦,我说过,咱们会永远在一起,永不分开,更不会受任何人的影响。”沉浸在爱情中的女孩子总是善变而多疑的,聪慧如苏伦,也不例外。

“风哥哥,我知道,我知道……”她避开我的目光,抽回手,仰望着机械体的顶上。在那边,冠南五郎和叶萨克正在低声交流着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大笑。

顾倾城挑起木盒的盖子,啪的一声重新盖紧,右手伸在裤袋里,似乎一直捏着什么东西。

“顾小姐,似乎你对别人的生死毫不在意?无论是卫叔还是昆仑奴,根本激不起你的伤感,在这一点上,真是让人钦佩。”我看不透她和前两位死者的关系,但即使是主仆,也该露出一丝伤感才对。

“人在江湖,生死须臾之间,况且要做事,就会有人牺牲,这有什么?”她冷淡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抽出手来,掌心里竟然是一块欧米茄牌子的老式怀表,闪着灿灿的金光。

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世界里,表是最无用的东西,我原以为她握着的会是一柄手枪。

“风先生,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她弹开镶金的水晶表盖,凝视着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唇角始终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

“好,我们一起听,不介意吧?”我再度握紧苏伦的指尖。

从现在起,我们两个之间不再有单独的秘密,任何时候都会同时出现。

顾倾城皱眉:“这样啊——好吧!”她四面看了看,指向右面的一组横三竖三的洞口,“我们去那里谈,好不好?”不等我和苏伦说什么,她已经带头向那边走过去。

苏伦叹了口气:“风哥哥,你应该看出来顾小姐满腹心事,我跟着去听,合适吗?”她的眉心也紧锁着,心事并不比顾倾城的少。

我点点头:“当然,有什么事,咱们会第一时间同时知道,不必躲藏遮掩。”

从白衣人身后经过时,我逐一观察着他们的脚下,毕竟一个人来自何门何派,从站立的姿势就能猜度出来。十七个人几乎来自全球各地,其中三个矮矮胖胖的竟然肤色黝黑油亮,脚踝上套着三十几个黄金脚环,一看就知道是从南非丛林金矿里出来的。

“黄金帮的长老?”苏伦在我掌心里迅速划了几个字。

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黄金帮自称受命于非洲“祈福之神”,是横行非洲中南部的第一大黑社会势力,连各国政府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青龙会崛起之后,带给世人最震撼的感觉就是每一个会员都相当有来头,几乎没看到哪个无名小卒得到入会的机缘。

“你猜顾小姐要说什么?”苏伦换了话题,小指指甲划得我掌心一阵轻痒。

我摇摇头,那块表给了我某种奇异的感觉,因为我怀疑它的重量远远超过一块正常的怀表。顾倾城并非过度纤弱的女孩子,握着表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吃力,所以我判定表的重量会超过三公斤以上。

顾倾城已经站在金属壁前面,抬头仰望着那九个洞口,神情萧瑟。

刚才我跟苏伦早就检查过,每一个洞口里面都被石墙挡住,无路可走。

“风先生,首先我得向你说抱歉,因为我一直都在骗你。”她转过身,把表盘向我亮了亮,里面竟是一个画面不断旋转的液晶屏幕,上面标着各色图示和纵横交错的虚线,应该是一张摊平的世界地图。

“骗我什么?”我冷静地笑着。

“我,根本不是什么顾倾城,或者说,世界上根本没有顾倾城这个人,她只是被杜撰出来的一个身份。我只有一个代号,就是‘庞贝’,那是埋葬在火山灰里的废墟,将会永远被世人遗忘。现在,我将再次消失,永远从两位的世界里消失。下次见面,大家想必就不再相识了,因为‘顾倾城’这个身份,只会被使用一次,然后全球的任何一台户籍服务器里都找不到与她相关的只字片语。”

她有近似于绝望的沉着,如同在叙述着一则别人的故事。

“好。”我只回应了一个字。

“很好。”苏伦长叹,“‘索马里之火’二十六精英之一?久仰了。”

这个惊人消息没有令苏伦和我失态,只是有一点意外而已。

“我的任务是搜索‘潘多拉宝盒’与追杀叛徒瑞茜卡,当然,她也是组织里的一个代号,就像电脑屏幕上的一个跳跃的字符,本身没有任何意义。长话短说吧,所谓的‘潘多拉宝盒’总共是一对,它们的作用是完全相反的,其中一个对于地球上的毒物有强大的吸引力,另一个则对它们有强烈的排斥力。据‘51号地区’传真过来的资料显示,第一个盒子在很久之前就破裂损毁了,化成一种毒性超强的液体,污染了此地的大片土壤。这个就能解释,为什么五角星芒大阵里汇聚了那么多毒虫,而你身上带着的,却是辟邪防身的宝贝。”

“现在,我能计算出一个出口的位置,就在上面这组洞口的核心,通向苏伦小姐说的那个地方。我喜欢古琴,但十五岁之后,工作就成了生命里绝对的核心,而古琴只是爱好。风先生,很荣幸认识你,知道时至今日,地球上还有真正一掷万金面不改色的真正英雄。透露个消息给你吧,组织对你相当感兴趣,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接洽,希望你加入这群精英中的精英——”

我和苏伦只是静静听着,直到顾倾城把怀表递过来:“风先生,‘索马里之火’的行事原则一向都是‘不为我用必死’,拿着它,或许对你有些好处。”

她的手伸到我面前,被我举手挡开:“顾小姐,不必了。”

“下一次可能出现的是‘陨石’和‘学生’两个人,你不可能从两人的追击下逃脱的,为自身的安全考虑,最好是……”顾倾城的脸色顿时一片苍白。

“它有什么作用?是不是美国物理研究室的最新产品‘宇宙定位仪’?”苏伦适时地插话,化解了顾倾城的尴尬。

顾倾城点头:“对,它的强劲计算系统能够找到地球上的隐形虫洞,从而在肉眼无法看见的情况下,进入另外的空间。”

我断然拒绝了她:“顾小姐,无功不受禄,我不会接受你的东西。瑞茜卡会是什么下场,难道也是死路一条?”

从来没跟瑞茜卡深谈过,但她身上带着一条危地马拉黑巫术的线索,我希望能找到些对大亨有用的资料。

“那还用说吗?一个没有铁血纪律的组织不可能在激烈的间谍战中存活下去,冷战之后,全球间谍活动不是减少了,而是大大增加了。二位既然不接受我的好意,那么就此再见了——”

她收回怀表,回望着叶萨克站的位置,若有所思地问:“苏伦小姐,你心里对于令师拯救地球的壮举到底是怎么想的?五角大楼方面,有很多对他不利的秘密情报,两位多加小心吧,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与自己心心相印的人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外人值得相信,是不是?”

苏伦一笑:“深有同感,深有同感。”

当她的小指继续在我掌心里写“你相信我吗?”这几个字时,我忽然觉得后背上一阵阵发凉,那是一个神经高度敏感的人被狙击镜套中时才有的感觉。在我的观察中,十七炼气士里其中几个背上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带着某种仪器或者可组装枪械。

“苏伦小姐的聪慧是天下皆知的,希望我说的话能帮到你们。”顾倾城笑了,但随即不无遗憾地长叹,“二位金童玉女,相得益彰,将来一定是天下有钱人的楷模。可惜,我没机会参加你们的婚礼了,这一次任务的危险级别相当高,也许—怀表发出一阵清脆的音乐声,她向上一看,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荫翳:“那个通道已经打开,看来是不必麻烦苏伦小姐带路了,二位再见。”

就在此刻,她的眉心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那是激光瞄准器的固有标志,就在三十步外,一名白袍人以半跪姿势俯身,双手平端着一支精巧型狙击步枪,指向我们站立的位置。

苏伦脚步一错,立刻挡住那红点,暂时解了顾倾城的危机。

“再见——”顾倾城腾身而起,跃下洞口。

本来的局势,顾倾城与冠南五郎的人马互为倚靠,结成了表面看来牢不可破的探险联盟,并且那架古琴也是她贡献出来的。只有操琴的高手,才能弹奏出最高明的乐章,顾倾城恰恰就是这种高手。

反目、狙杀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叶萨克像一只翱翔九天的苍鹰,向这边俯冲下来,掠过成片的飞旋齿轮。他的轻功不算是全球顶尖的,但最少也要排在前十名之列,更令人震骇的是他一边急扑,一边从身体的隐避处取出四五节长长短短的管件,洒脱自如地拼装起来,转眼间已经变成了一张灰色的“独眼弩”。

这种武器属于美国海豹突击队的特殊发明,由十根强力弹簧做为激发动力,然后十道力量拧结在一起,作用于一只带着三棱侧翼的钢镖上,并且钢镖尖端涂抹上强烈麻醉剂。在深海格杀中,这种武器往往能一举决定战争的胜败,猎杀任何中型生物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我拖开苏伦,避开那个激光瞄准器的红点。

“风哥哥,变化来得太快,真是要静下心来好好思考才能想明白——”她痛苦地眯起眼睛,回望着半空里的叶萨克。

“顾小姐留步,留步!”半空里有镜片的反光一闪,叶萨克的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在独眼弩上加装瞄具,立刻向顾倾城瞄准。同时,狙击手激光瞄具上的红点也指向洞口,紧咬住顾倾城的后脑。普通水平的狙击手根本不足于加入青龙会,看这个人的身手,绝对是身经百战的高手。

顾倾城倏的转过身来,那红点一晃,死死地按在她的双眉中间。

“如果是我,只怕会乖乖束手就擒,但她不是我,风哥哥,关于‘庞贝’的传奇故事,是‘索马里之火’组织二十六精英里最多也最精彩的。她一直都是铁娜将军的偶像——”苏伦的思路也真是敏捷,竟然在这种危急关头还会想起埃及女将军铁娜来。

顾倾城在向我挥手,但她此举不过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垂在腿边的左手就在此刻做了个极其微小的弹指动作。

“啪、啪”两声轻响传来,如同有人捏破了两粒成熟的葡萄一样,那狙击手放弃长枪,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右耳,鲜血沿着指缝不停地淌下来。半空的叶萨克更是危险,他来不及发射弩箭,身子一沉,几乎跌落在飞旋的齿轮上,幸好还能机警地脚尖轻轻一点,借齿轮飞旋之力左翻腾,踉跄落地。

他的伤是在颈后,双手捂住伤口,连声怒吼。

这种变化令苏伦有些措手不及,在我低声叫出“水滴炸弹”四个字之后,她急速前冲,拔地而起,追向顾倾城。

水滴炸弹做为美国间谍系统的最新产品,最大的好处是时刻处于“隐形”状态,可以毫无感觉地埋伏在人身上直到引爆为止,比起它的上一代产品“液体炸弹”,先进程度显而易见。

值得庆幸的是,顾倾城并没有彻底地痛下杀手,否则叶萨克的脖子就该一举断掉,成了“亚洲齿轮”世界里的第二个死人。

“顾小姐,手下留情——”我落后苏伦启动,但却跟她同时出现在洞口。

顾倾城已经闪向甬道深处,距离我们二十步远,缓缓地挥手:“再见,再见了两位。”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挡路的石壁中,如同用一根筷子戳向豆腐一样,身子也跟着没进去。

“原来这些石门只是虫洞的一种表现形式,随时打开,随时闭合——”苏伦犹如中了魔障一般,大步向前走,要步顾倾城的后尘。

我抢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大力地把她揽在臂弯里。

“风哥哥,那边是个奇妙的世界,我要再进去,我想再进去。”苏伦用力挣扎着,但我紧紧搂住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我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她从我面前消失了。

“风先生,你知道我心里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顾倾城的一半身子仍在石壁外面,忽然不好意思地一笑,“我真希望,有人也可以这样揽着我,全心全意地呵护着我。苏伦小姐,我真的很羡慕你,这一生,你找到了最疼爱你的男人,已经可以了无遗憾了。”

洞口处人影一闪,叶萨克迅速冲了进来,人未到,枪声已响,啪啪两声,子弹射中了顾倾城侧面的石壁,溅出灿烂的火花。

“苏伦,快抓住她!快抓住她!”他嘶哑着喉咙大叫着,但顾倾城嫣然一笑,身子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叶萨克抢上来,胡乱地在石壁上敲打着,却毫无发现。

“大师兄,那虫洞在同一时间里,只能开合一次,别浪费时间了。”苏伦转身向外走,我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寸步不离。

“嘿、嘿——顾倾城这小妞真是诡计多端,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他咆哮着,像被别人抢走了食物的狗熊。

银色的穹顶毫无变化,齿轮机械体也一直在独立飞旋着,那十七位白袍人重新肃立成一排,沉默不语。

没有了顾倾城这个操琴高手,真不知道冠南五郎将如何完成自己的工作,苏伦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忽的食指一弹:“风哥哥,顾小姐哦不,是女间谍‘庞贝’,她进了第三座阿房宫,是否预示着瑞茜卡就会丧命?听燕逊偶尔提起过,五角大楼的间谍网至少分属于三位实权人物管辖,既是相互间的伙伴,又是针锋相对的敌人,而‘索马里之火’又是专管刑罚奖惩的,只怕瑞茜卡会出意外。其实,我跟她还是很谈得来的。”

这种担心似乎也是多余,假如瑞茜卡心里埋藏着很多别人需要的秘密,她就不会死,而且自身受到的礼遇会更加周全。

众所周知,十年来的中东战争里藏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些东西一旦捅到美国人的对立面国家去,将会引起全球性的轩然大波,对美国的政治形像绝对是无可估量的打击。

谈及瑞茜卡的经历,不可避免地会联想到关宝铃,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苏伦上一个问题,她的话锋跟着一转:“风哥哥,大亨和关宝铃现在的情况怎样?小萧曾说,你与关小姐是最谈得来的朋友,而且大亨相当欣赏你——”

我微笑着摇头,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苏伦,对不起,答应我,在我们的世界里永远把那两个名字删去,好吗?”

苏伦一笑:“能做到吗?大亨富可敌国,关小姐艳绝天下,都是——”

我默默地牵起她的手,故意岔开话题:“苏伦,关于‘亚洲齿轮’,令师将会怎么做?”

此刻,冠南五郎倒背着手立在机械体的顶上,高昂着头仰望穹顶,仿佛在思考什么决定性的问题。他的白衣几乎和银色的穹顶背景融为一体,看起来神秘而壮观。

在任何人眼里,这样庞大的金属顶壁,而且是在一座大山的腹地之下,绝对是地球人的人力所不能完成的,就像体积无比巨大的埃及金字塔一样,应该属于上天的遗迹,出自于天神之手。不过,就算是天神,也会有力所不逮的时候,比如土裂汗大神,不也是一样能量尽失,死于阿尔法的剑下?

苏伦一声长叹:“他的计划,是先将转动的齿轮停下来,然后用‘宇宙的最强音’重新让它启动,等于是一台超级电脑的重新启动过程。只是,那样做会具有一定的危害性,至少有十到二十秒的时间,地球会失去一切动能——风哥哥,是一切动能,那样的后果,真的不能想像。”

她的脸色挂着少有的忧郁,长睫毛垂下来,在两腮上打下浓重的阴影,握在我手里的指尖也慢慢变得冰冷了。

叶萨克退出山洞,大步追上我们,极不耐烦地低叫着:“苏伦,顾倾城说过什么?她去了哪里?是不是你一直提及的那个阿房宫的世界?”

血仍在再流,他的表情看起来既狼狈又懊恼。

“是,大师兄,她拥有搜索地球虫洞的能力,或许师父太低估对方的实力了。”苏伦对叶萨克始终很尊重,回话时的态度非常认真。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明知道她是师父这次的行动里最关键的人物?”他向我斜了一眼,鼻子里喘着粗气,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种指责真的是莫须有之至,在顾倾城表明身份之前,苏伦并没有接到任何指令说是要对她严加看管,现在有什么理由把行动受挫赖在她的头上。

“对不起,大师兄,是我反应太迟缓了。”苏伦立即垂下头,甘愿受责。

日本人是世界上最讲等级、论辈分的族类,平均每个人一天当中要鞠躬五十余次,所以,在冠南五郎门下的弟子,都或多或少地受了日式礼节的影响,连苏伦也不例外。

叶萨克冷笑:“要说对不起的话,去跟师父说吧!他老人家自始至终都在教导我们,任何环境里,都要兼顾大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以个人得失为重。现在,你有了心上人,连师父的教诲都忘了?”

他再次从脖子上拿下手来,五根手指全部被鲜血染红了。

第四部 复活之战

— 第 10 章 - 藤迦公主的最后一劫—

我淡淡地冷笑:“叶先生,你扯得太远了。”

手术刀在世的时候,对苏伦百依百顺,不舍得呵责半句话,现在叶萨克却一直喋喋不休地啰唣下去,硬要把行动的安排失误栽在她头上。我发过誓要好好保护她,当然也包括了不让她受任何委屈在内。

“风,你说什么?”叶萨克的右臂三大关节、二十二小关节陡然“喀”的一声响,那是发力攻击的前兆。

“我说,假如你有本事,一早就安排十七炼气士困住顾小姐了,哪里还会有现在的后悔?”

叶萨克的为人,我曾从几个军方人士那里听说过,贪婪、独断、阴险,并且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只谋求一己之私。对于这样的人,跟他走得越近,便越容易受伤害。

“你在指责我?风,别以为师父看好你,就能——”他的右手发动攻击时相当之快,像一条扁颈的眼镜王蛇蓄势待发、谋定后动时刹那间的前攻、后缩。

那一招包括虎爪、蛇钳、鹰啄、豹突四种手法,当然也掺杂了擒拿、点穴、截劲、重摧的巨大力道,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对中国功夫修炼到这样的程度,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我没有动,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一攻势的最后一节,他的五指呈“鹰啄”之势停在我的右侧太阳穴上,指尖恰好抵住我的皮肤,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你不敢还击?”他狞笑着。

“都是虚招,何必还击?叶先生,你最擅长的并非中国功夫,如果存心对我下重手的话,为什么不用泰拳?再说,你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统来自泰国,泰拳界的几大高手对你的杀伤力都很肯定。”我推开他的手,不想再纠缠下去。

他是大师兄不假,但我是冠南五郎的客人,这种地位尊卑,他还是分得清的。

叶萨克怔了怔,忽然脸色一沉:“风,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别以为师父要破例收你入门,就觉得自己——”

我挥手拍向他的肩膀,在他横移、后退、扭腰闪避之后,仍旧“啪”的一声拍中了他,然后正视着他的眼睛:“你错了,我从来没想到要拜入冠南五郎大师门下。在中国人的江湖规矩里,一个人要想另投师门,得先问过自己的师父。所以说,你在师门的地位是无人可及的,放心,放心吧。”

他此刻的心情,犹如猫头鹰抓到腐鼠反而怕凤凰来抢一样,自己看重的,却是我根本连想都不屑去想的。

“风,尊师是谁?难道比我师父更伟大?更有名气?”他不甘心地叫起来。

我摇摇头:“无可奉告。”

苏伦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右手插在口袋里,此刻抽出手来,却是一块洁白的手帕,缓缓地递给叶萨克:“大师兄,先止住伤吧。”

叶萨克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恼怒地嗥叫了一声,撩开她的手,大步跑向金属阶梯。

“风哥哥,你师父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大哥从来没提起过,难道真的是不可说的秘密?”她挽住了我的胳膊,走向仍然留在地上的古琴。

“他是隐居多年的江湖过客,不想再提从前,所以,我入门之时发过毒誓,永远不透露自己的师承来历。”这是我的个人原则,绝不会毫无理由地逾越。

苏伦微笑起来:“原来如此。”

现在,她的左手挽着我,右手仍然插在裤袋里,发出“嗒”的一声响,那是偷偷关闭手枪保险栓的动静。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苏伦,刚刚叶萨克发动攻击的一刹那,我听到了你打开保险栓的声音,准备帮我还是帮他?”

人在江湖,如果不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总有一天会死无全尸并且死不瞑目。

叶萨克五指上的劲风并不影响我注意苏伦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的口袋里还放着那柄军用手枪,近距离内足以一击毙命。

她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右手,亮出满是冷汗的掌心给我看。

叶萨克爬上阶梯,正在向冠南五郎那边靠近,而十七个白袍人静默地站着,微微地缩着脖子,刚才发生的一场生死追击,似乎对这群人毫无影响。他们面对着飞旋的齿轮,既不惊骇,也不退避,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像是十七根毫无感觉的石柱。

“我很担心,风哥哥,每次面临重大变化时,我几乎无法分辨哪是对的,哪是错的,也不清楚自己即将开始的行动会不会对大局造成不可估量的错误影响。大哥在的时候,我可以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依赖他,向他请教,但在搜索阿房宫的行动上,自己突然发现,没有人能永远值得信赖。那时候,席勒一直陪着我,一直小心地替我做好每一件事,但我却很清楚的知道,我跟他,是永远没有交集的平行线。他只能是我生命里的一个朋友,而且是无足轻重的,就像夏风卷起的蒲公英——”

我心疼地握住那只白皙的手掌,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对不起。”

她带泪而笑,轻轻摇头:“不,风哥哥,你没有对我承诺过什么,不必说对不起。”

回想起来,她在西南边陲的穷山恶水里穿行时,我却和关宝铃在一起,沉迷于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里。

“那时,我发誓要找到‘第二座阿房宫’,证明给所有人看,证明给哥哥的在天之灵看——没有一个真正呵护我的人,我一样可以做到任何事。不过,意外终于还是发生了,在阿房宫里的时候,我每天都要想你一两百遍,因为瑞茜卡曾描述过关宝铃的一切,她毫不掩饰对关宝铃的激赏,不断地说,不停地说,以至于我一直在自我检讨到底做错了什么。关宝铃是全球男人的梦中情人,你那么做,我绝不会怪你,也许有一天会真诚祝福你们。风哥哥,在十三号别墅里第一次见你时,你在露台上端着酒杯沉思的样子,早就烙印在我心里,无法忘却。”

她的眼泪无法抑制地落下来,扑簌簌地跌在我肩膀上。

这是她第一次向我坦呈心事,我沉默地拥着她,心里充满了自责。外表看起来,她比关宝铃坚强、冷静、果敢,但两个人的内心里却是同样脆弱,甚至在对待个人感情这一方面,她比关宝铃更不成熟。

我们相拥着从白袍人身后经过,一大群人全部静默着,老僧入定一样。刚刚那被炸弹伤了耳朵的人,浑似忘了曾经发生过什么,只是双掌合什站着,狙击步枪又收回到白袍下面。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最取巧之处,穿着又肥又大的长袍,下面可以藏下任何武器。现在表露出来的只是一支长枪,谁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苏伦渐渐冷静下来,我在她耳边柔声说:“我说过,从现在起,没人再能把我们分开,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现在,我们其实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境中,深陷山腹,不清楚如何才能从阿尔法的晶石坑里回到悬崖之上。顾倾城离去那个变化来得太快,她甚至没有告诉我们,是通过何种方法到这个世界里来的。

苏伦摇摇头:“风哥哥,这一次,我们的处境——”她纵目四顾,指向那条通向外面的甬道,“那里,才是真正的危险之源。大哥在开罗的七号、九号别墅里有着两个巨大的地下藏书库,咱们去过那里,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在那里收藏了几千套短兵格斗的资料片?”

我没能迅速领会她的意思,只是点点头:“嗯,我看到过。”

那些资料片演示的全都是狭小空间里的格斗技巧,粗略算来,大概有井底格斗、阁楼格斗、电梯间格斗、封闭的箱子里格斗、浴室格斗等一百多种,来自于全球各国的特警教材,甚至还有江湖上最出名的贴身短打门派高手做的实战演练。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七十三岁的南派咏春拳大师查信良的“短桥窄马一百零八式”,还有日本剑道大师宫本千雄的“忍道刺杀术”。

凭心而论,这种特殊地形下的格斗术很少用得上,基本只有解救人质或者刺杀要人时才会用到。

“哥哥说,总有一天,会用上那些武功。他在进行土裂汗金字塔的挖掘项目之前,曾经闭关三年,全力研究这些东西,你也知道,像他那种人,是从来不做无用功的。”苏伦的话说得并不透彻,似乎在遮遮掩掩。

我们已经到了古琴旁边,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一架古琴,牵扯到我生命里的三个女孩子,藤迦公主、关宝铃、顾倾城,只不过现在心里只有苏伦。

“小萧说,你本来是这架古琴的主人,却轻易地挥手送给了顾小姐。在你心里,她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子?”苏伦明知故问,掀开木盒盖子,抚摸着那颗醒目的朱印。

顾倾城在我心里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况且当时被她美色所迷的是大亨,而不是我。现在,她做为美国间谍“庞贝”,已然在我的世界里渐去渐远了。所以,我不想回答苏伦的问题,只是轻轻按住了她的左肩,一起沉默地望着古琴。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千花之鸟’的香气至今难忘,风哥哥,你为了救藤迦公主而奋不顾身地进入金字塔下的深井时,我曾有一种预感,自己在你心里是毫无位置的,就像埃及女将军铁娜,只不过是枪林弹雨中的战友——”

苏伦触物生情,越来越深地沉浸在回忆里。当然,如果她肯把内心里对我的怨言全部倾诉出来,我们两个的感情反而会变得柔韧结实,毫无瑕疵。

“没有人能跟你相比,你会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我打断她。

“但你却是我生命里唯一重要的人,是唯一,懂吗?”她终于爆发似的低吼出来,那才是内心里的真实情感,有如地心里达到承受极限的岩浆,会一下子迸发出来,无法控制。

“我懂。”我试图给她一个拥抱,但就在此刻,琴弦“铮”的一声怪响,似乎是醉酒的人故意大力扯出了一个尖锐的高音,带着撕心裂肺的诡异力量。

三滴血缓慢地从苏伦右手的中指、无名指、小指指尖上溢出来,她抬起手,血珠无声地凝聚着,悬在指尖上,殷红怵目。

发生震颤的琴弦距离她的手指最远,并且中间还隔着两根弦,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弹过来,割伤了她的手。

“苏伦,疼不疼?”我伸手去握她的腕子,因为我们身边并没有任何紧急止血用品,只能通过嘴的吮吸来消毒。

“风哥哥,别动,别动,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肩膀一横,猝不及防地撞在我腰间。我侧滑出三步,被她弄得莫名其妙。

“别碰我,我感觉到了古琴上的灵魂,它教会我很多东西,它一直进入我的思想和身体——”血珠跌落下去,恰好涂在朱印上,如同干涸的河床得到了三滴水一样,迅速吸收进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的后背上寒意陡生,人的鲜血天生是能够与古物上的阴魂沟通的,滴血辟邪和滴血入魔只是丁字路口的两端,既可以向左,也能够向右,但只要古物吸收了血液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不是人类所能掌控的了。

“苏伦,离开那古琴!”我提高了声音大叫。古琴里禁锢着藤迦的灵魂,我怕她会对苏伦构成伤害。

苏伦挺身站了起来,仰面向上,神情困惑,伸手自己头顶、脸上、肩膀上抚摸着,又缓慢地转动身子,凝视着这个银色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气,那是专属于藤迦的“千花之鸟”,原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

我愣怔的时间绝不超过三秒,立刻冲上去,用力抓住苏伦的双肩摇晃着:“苏伦!苏伦!看着我,看着我!”

她还能听懂我的话,迟滞地眨了眨眼睛,向我绽出一个陌生的笑容。那种傲慢、凄楚、伤感、沉郁复杂纠结在一起笑容是不属于苏伦的,相反,只有在幽篁水郡里跌坐弹琴的藤迦脸上,才可能有这种表情。

“你是谁?”我凝视着她的眼睛,随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迸出几句,“假如你是藤迦,假如你不赶快离开苏伦的身体——我不会放过你!即使你仅仅是一道灵魂,我也能纠集全球的异术大师,把你砍成一万片,浸在五鬼畜、五黑煞的罐子里,永世不能翻身。”

说完了这段话,我已经迅速冷静下来,咬牙切齿是毫无意义的,可惜身边没有银针更没有任何驱邪的工具,能够把侵入苏伦身体里的灵魂赶走。

“青灯黄卷之下,春樱秋菊之前,盈盈秋水之末,魂魄灰飞之始。虽无花容月貌撼动他心,却能闭关横锁千年情根,日月星辰兮流年暗转,离人离别兮不得再见。”苏伦艰难地张开嘴,背诵了这几句话。

那是日本著名的文学家佐藤三野的著名绯句,早在五十年前就是青年男女相互表述爱意的名篇了。

“藤迦?”我停止了双手的摇晃。

“是我?”她反问,又好像是自问,低头看着那张古琴,皱着的眉一下子舒展开来。

“不管你是谁?这是苏伦的身体,离开她!”我空有一身绝技,却无处施展。这明明是苏伦的身体,但一言一行,却都与过去的藤迦神思。

她的肩头一扭,一股澎湃的内力蓦然发作,直撞入我的双掌,如同大河流水、千里湍瀑一般冲过来,根本无法抵挡。我只能以左脚为轴,嗖的旋身,用“陀螺转”的身法避开这股力量。

“那是我的琴,天皇有令,搅扰藤迦公主弹琴者,杀。”她冷笑着,弯下腰去,随随便便地挥动右手五指,在琴弦上漫不经心地一扫,一阵高亢尖锐的琴音爆发出来,充满暴戾杀伐之意。

“这是‘皇帝破阵歌’——”她冷笑着。

十七名白袍人被琴声所惊,迅速转身围向这边。

所谓“皇帝破阵歌”不过是二战时日本军乐的变种,满含杀戮意味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这些东西都是过去了,在我临死之前突然发现,等待千年,不如看到你的一瞬。我重复地得到生命又失去生命,包括陷落在那口绝望的深井时,心里一直存着不甘,因为我没等到自己要的人,直到你带着一道光落在我面前。风——”

她慢慢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

“这不是苏伦,这是藤迦……我又一次失去了她!”我的思想开始混乱起来。

“战争和杀戮,财宝和威名,甚至花容月貌,无一不会怅然失去,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是永恒不变的,就像我对你。我已经等了一个千年,不想再坠入黑暗阴冷的轮回里蛰伏,现在,我醒了,解脱了,可以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一个地方,人可以毫不费力地拥有一切,每一天都快乐,跟我走吧——”

她向我伸出手,但那明明是苏伦的手,就在几分钟前,我还握过她冰冷的指尖。

“结阵——困、杀、竭、涸;塞、死、敌、幽!”

有人沉声低喝,白袍人倏的散开,把我和藤迦围在中间。

“我不会跟你走,如果你真的是藤迦,就不要伤害苏伦。”我冷静地劝诫她,眼角余光观察着白袍人的动向。这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假如白袍人出手伤害她,弄伤的不过是苏伦的身体,我不想刚刚得回她又再次失去。

她站直了身子,下巴高高地昂起来,向机械体顶上的两个人远眺着。人类的站立姿势是绝不相同的,当她的身体被藤迦的思想占据时,站立的姿势让我想起沙漠里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高贵、冷傲,而且带着不可一世的盛气凌人。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为自己而活,不为千年前的鉴真大师,不为东瀛帝国,更不为什么‘宿命的困扰’。你刚刚叫我的名字——‘苏伦’?嗯,我很喜欢这名字,苏伦小姐是江湖豪侠手术刀的妹妹,所以,我也很喜欢她的身体,再也不会放弃,今天之后,我就是苏伦。”

她的五指一扬,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我脚下一滑,已经被她吸到近前捏住了咽喉。以前的藤迦是没有这种高明武功的,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识过。

“跟我走吧?去天堂——”她贴近我的脸,眼底仿佛燃烧着两盏灼灼的鬼火。

“去哪里?”我调整呼吸,内力运送到琵琶骨之上、喉结之下的地方,免得被她抓伤。

“天堂,天堂……天堂……一沙一世界,一花一佛国。风,记得蝉蜕里的生涯吗?人如果甘于满足,蝉蜕即是天堂。”她笑了,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但“千花之鸟”的浓香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我愿意和苏伦共度余生,而不是一个被外来思想掌控的怪物。

在这场意外中,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冠南五郎明明居高临下看明白了一切,却不及时出手救人,他到底在等什么?像他这样的狂人,往往把事业看得比生命更重要,也许我该理解他,在见识到真正的“亚洲齿轮”后,已经彻底坠入震骇境界了。

“从哪里走?”我继续拖时间。

“就是那条甬道,走吧——”她附在我耳边低声说。

甬道通向被战斗毁坏了的阿房宫,但出宫到回悬崖这一过程,仍旧毫无办法。所以,我断定她就算离开包围圈,也会被追兵杀死,被虫蛇咬死。

“可是,我答应过你要……”我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引得她凑近来听,但我刹那间已经发出重重的一掌,拍在她的右臂上。没想到她闪避身法比苏伦的更高明,只是莲步轻易,便避开了这一杀手,同时马步一分,用柔道中“扭技”反攻,立刻锁住了我的手臂。

真正到了交手之际,我才明白,双方的势力相差太剧烈了,面前的她具有藤迦的年轻锐利、顾倾城的老成持重、苏伦的敏捷睿智,绝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简单合体。可惜,如果那思想是属于苏伦控制就好了,至少比藤迦要讲道理,识大局。

“你不是我的对手,风,不要做无谓之争了。”她笑起来,笑容迷幻而诡诈。

第四部完,请看第五部:《能量之源》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1 章 - 以天雷怒火之势扑击—

我有理由怀疑,这个身体里还藏着某种诡异的思想,因为在枫割寺救醒藤迦之后,她对我叙述的故事真挚动人,并且千年修行之后,思想境界早就一步登天,进入半仙半神的层面,绝不会是现在这种诡谲奸诈的形像。

“你是谁?”我敏感地意识到,在她的躯体里明显地藏着另一个人的思想,那个人是全然陌生的,自己从来没见过。

这一点让我骇然不已,毕竟这是在一个极其陌生的环境里,如果再有其它灵魂加进来的话,必定会让苏伦生还的可能性锐减。

“我是谁?日本皇室公主藤迦啊?”她桀桀怪笑着。

我强抑着拔刀的冲动:“你不是藤迦,更不是苏伦,你是——”近在咫尺之间,她的眉目之间散发出越来越强的暴戾之气。在我脑子里正急速追忆着日本著名忍者花名册上的那些千奇百怪的名字。

“女性、邪恶、非正常死亡、与皇室有关、与藤迦公主有关……这几个排列特点结合在一起,只有一个名字最最符合,那就是传说中的‘新月龙象派’忍者的圣女天象十兵卫,那个与天皇在‘扶桑神树岛’的‘日出天坑’一夕缱绻生下藤迦的人。”

“人忍”天象十兵卫其人,在日本忍者世界里相当有名,与“天忍”古城敖、“地忍”龙雪野子并称为“富士山三大神”,这些历史在日本教科书里都有提及过,更是日本剑侠小说最多被引用并推崇的对象。

“我是谁?你知道?你真的知道?”她的笑声越来越诡异。

“天象十兵卫。”我全力戒备,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她“啊”的一声瞪圆了眼睛,随即仰天长啸,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的确,她刚刚反击我时露出的武功,是藤迦和苏伦都不可能具备的,而是日本柔道里最高明的手段。

白袍人一起向后退却,双掌连拍,不断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借以抵消笑声带来的威慑力。当十七名高手一起拍掌时,与啸声忽高忽低地抗衡着,四面的金属壁也仿佛被震得晃荡起来。

她并没有把白袍人放在眼里,转身向着这个巨大的机械体,目光锐利得像一把精钢冷剑,要把所有的齿轮一剑刺穿似的。

冠南五郎与叶萨克缓缓地步下金属阶梯,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还在一边走一边说笑,比登山旅游的漫步者更为悠闲。

“我,天象十兵卫,还活着……还活着,历久弥新,百年不死,而且要永远活下去,与天地永生。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那时候,我就不再是我,而是……而是…()…”下面的话,淹没在她的疯狂笑声里。

陡然间,她的狂笑变成了与“狮子吼”类似的声音,“嗡嗡嗡嗡”的回声从四面的金属壁上反弹回来,激荡跌宕,悠悠不绝,与穹顶上反射回来的笑声融合为一种雄浑猛烈的交响乐。

白袍人的包围圈已经后撤五步,但在这种吼叫声里,有三个人最先支持不住,向后直摔了出去,重重地跌在金属壁下。

灵魂的传承与寄托本来就是一个宽泛的话题,异术界对此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却始终没有令人信服的结果。

从逻辑关系上可以这样推测,藤迦是一个复杂的多思想体,最先是来自于天象十兵卫的血脉遗传,后来添加了千年女僧、鉴真大师女弟子的思想,最后一点,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当藤迦在枫割寺死于忍者联盟的围攻后,灵魂飘逸出来,被古琴收容。

此刻,并非只有一条灵魂被禁锢,而可能是两条或者三条同时存在,现在,它们已经同时进入了苏伦的身体。

灵狐五百年成人,灵蛇一千年成仙,在持续不断的禁锢、释放、修炼、学习过程中,天象十兵卫已经不再是当年被幕府军阀所操控的“人忍”,而是一个渴望自由的绝世高手。

“待得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时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步下金属阶梯的冠南五郎双手合什在胸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吟诵着,饱含激情。那首吟咏菊花以言志的唐诗,向来被中日两国文学家所欣赏,至今不衰。

他的气定神闲与天象十兵卫的冷漠狂暴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叶萨克跟在他身后五步之外,左臂挽着一把银色的古式弦弓,右手里攥着三支银色尾羽的长箭。

“跟我走,我能给你一切。”她不再看我,却始终重复着这句话。

“走?你能走得了吗?”冠南五郎接过话去,大步而来,一股铺天盖地的磅礴气势悄无声息地涌过来,几个白袍人不由自主地向两边撤开,让出一条通道。他的表情虽然不够凌厉、不够肃杀,却始终成为现场的主宰,任何人都无法逾越。

“我想走,谁敢拦我?”她阴森森地笑了。

“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杀。”冠南五郎淡淡地回答。

叶萨克斜拉弓步,长箭上弦,在左前方四十五度角位置瞄准她,但她是苏伦,至少表面看来,是一个任何人眼中活着的“苏伦”。

“凭他?凭‘食雪银箭’?”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了。

事态已经演化为日本忍者之争,因为“食雪银箭”是专门用来对付忍道高手的,箭矢从头到尾浸透了剧毒。

“其实,我很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忍术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当年‘富士山三大神’突然一起自杀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在共同修炼一种更高深的绝技?你们与皇室又到底有何种秘密协议?”冠南五郎步步进逼,浓眉不住轩动着。

我站在这里,差不多算是她的一面挡箭牌,但我愿意这么做。驱逐天象十兵卫的幽灵重要,保护苏伦的身体也很重要,假如被“食雪银箭”射中,(全文字小說閱讀,

)先死的会是苏伦,而非无影无形的灵魂。

“你想知道?”她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珠。

“想,或者可以跟你做一个等价交换,怎么样?”冠南五郎的声音还没有落地,她的凌厉攻势已然展开,我也因此而获得自由,安然后退。

武学一道,以“求快、求狠、求准、求毒、求刁钻”为至高境界,但她此刻的进攻将以上五条全部做到了,十指翻飞之间,瞄准的全都是冠南五郎的必救要害,分别是眼睛、太阳穴、喉结、心口。

那种猛攻之势,就算苏伦再练十年都达不到这种境界。换了我是冠南五郎,也只会躲闪后撤,暂且避开锋芒再说。

冠南五郎拔地而飞,后跃十五步,在一只飞旋的齿轮上一点,再次振臂而飞。

她没有放弃自己的目标,直追而去,虽然掠过叶萨克头顶时给了他引弓射击的时机,但那个间隙太短暂了,他只来得及移动双臂上指,敌人早就从视线里消失。

“嘿,***真是太邪了——”叶萨克放弃了无谓的瞄准,缓缓地松开紧绷的弓弦,无奈地吐出一句脏话。

一个白袍人迅速走近,向木盒里的古琴瞄了一眼,哈腰向着叶萨克问:“叶先生,我看毁掉这古琴才是控制局势的关键,对不对?”他伸出十指粗短的双手,把古琴抓了出来,盯着那颗朱印看个不停。

叶萨克皱着眉:“毁琴?岂不破坏了师父的大事?”

白袍人用力摇头:“我所说的毁琴,是要破坏这颗朱印。刚才,我看到正是苏伦小姐的鲜血滴到印上,才造成了现在的变化。假如,有另外的人滴血入印,势必能引发古琴上暗藏的其它幽魂。我师父曾经说过,古琴善藏幽魂妖魄,琴声越是矢矫多变,音韵曲折,其中深匿的魂魄便越多,千音千魂,万声万魄,请叶先生下命令吧。”

叶萨克还在沉吟,白袍人已然擎出一把短刀,按在自己托琴的那只手腕上。

“摩拉里,再等等,看战局变化再说。”叶萨克并不是一个能冷静决断的人,毕竟这场浩大的行动是由冠南五郎亲自指挥的,别人根本无法作主。

“风先生,你说呢?”白袍人摩拉里回头望着我。

他有一对水蓝色的眼珠,一看便知道是北欧最北部的种族。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师父是谁,但琴韵藏妖的理论却是我最赞同的。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试一试。”他笑了笑,唇上、腮上、下颌上的粗豪胡须乱颤着。

这一次,叶萨克并没有坚持阻止,因为激烈追逐中的两人情况始终没变,一直都是冠南五郎在躲闪,她在急速追击。有好几次,她的指尖几乎就抓到冠南五郎的衣服后背了,又差之毫厘地错过。

摩拉里向左侧的几个人点了点头:“你们三个,过来,滴血。”

另外三人毫不犹豫地走上来,伸出左臂。刀光一闪,淡淡的血腥气飘了起来,摩拉里下刀的手法轻快飘忽,只是恰到好处地割开了他们的皮肤,不多不少,只渗出一滴血来。

他又一次望着我:“风先生,你确定我的方法是正确的?”

我们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默契,如果不是还想保留最后的营救手段,或许我也会选择将血滴在朱印上这条路。我再次点头,用默许代替了回答。

“可以开始了。”他低声自语,把古琴转移到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下面。

一阵尖锐的暗器啸风之声响过,我不假思索地向前掠进,双手同时出击,抓住了一只射向摩拉里的齿轮。它落在我手心里时,巨大的旋转力还没有完全消失,我只能顺势将它激发出去,射向远处的金属壁,发出“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

紧接着,又是连环七只齿轮飞过来,呼啸声响成一片。

她放弃了追击冠南五郎的行动,一边向这边俯冲过来,一边不断地踢起齿轮,攻击白袍人。当我接住第七只齿轮的时候,掌心火辣辣的,似乎已经受了轻伤。摩拉里早就带着白袍人后撤,把古琴紧紧地护在胸前。

他的想法的确没错,但正是这样的举动激怒了她。

“给——我。”她落在摩拉里前面,伸出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十七炼气士在真正的绝顶高手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摩拉里手中拿走古琴,不敢轻举妄动。

“你很聪明,知道朱印才是古琴的关键点,所以,聪明人就得死,死得越早越好。”她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按向摩拉里的头顶。

这是叶萨克出击的最佳时机,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将三支箭一起射了出去。两人相距二十步,按照弓箭的射速,只需要十分之一秒便能穿透她的身体。

我无法阻挡叶萨克发箭,毕竟在她暴怒地展开杀戮时,所有人都无法幸免。此时此刻,只有不计代价地消灭她,才是保全大家的上策。假如苏伦是这样的情况下被射杀身亡的,真的是我们两个的巨大悲哀。这种遭际,与半年前手术刀的死何其相似?

“嘶”的一声,银箭还没有触及她的身体,去势突然一滞,然后每支箭都被劈成四半,停留在空中。

“你,该死!”她转身放弃了摩拉里,扑向叶萨克。

我只能出手挡在叶萨克前面:“不要杀人了,我跟你走。”每多死一个人,她的罪孽就会多加一分,假如苏伦活着,自己也会内心不安的,毕竟是别人假苏伦之手攫取了他人的性命。暂且不管青龙会十七炼气士是正还是邪,我都不想他们是死在“苏伦”手下的。

“千花之鸟”的香气淡了,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跟我走,真的?”

等不及我回答,她倏的扭头向着那边洞口方向,自言自语地反问:“什么?什么?”

我距她只有一步远,明显地看到她的身体急速地震颤了一次,然后又慢慢地举起手,按在自己额头上,再次呢喃着:“是谁?是谁在哪里?”

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我感到脚下的大地也“轰”的一声震颤起来,似乎是一件沉重到极点的东西从高处跌落下来一样。

冠南五郎停在机械体的最高处,遥遥俯瞰着这一切。他也不是天象十兵卫的敌手,所以就算奋不顾身地冲下来,也无济于事。

“放下古琴,我们走吧。”我知道,古琴对于冠南五郎要完成的大事是个关键,假如我牺牲了,能让他完成调整“亚洲齿轮”的事业,也算是为地球的未来做了一件大好事。

她扬手掷出古琴,叶萨克迅速跃起来,把琴接在手里。然后,她抓着我的袖子,一直向那洞口走过去。当她将后脑上的破绽暴露在我眼下以后,我并没有起任何杀心,在我眼里,她是“苏伦”,我不可能伤害“苏伦”,哪怕只是一个毫无生命力的身体。

我们向前走了一百多步,她总共有十几次露出破绽,有时候在头顶,有时候在腰间致命处,几乎都是一击必杀的好机会。

“你不想杀我?”她站在洞口下面,忽然冷笑着问。

“我为什么要杀你?”我长叹,剧变急转直下而来,弄得我身心俱疲,刚刚找回苏伦,转眼间又陷入了另一个无法开解的死结。

“看得出,你很喜欢这个身体,不过,人活着也许——”

我不想再说什么,腾身跃进洞口,站在幽深的甬道里。刚才的大地震动给了我一种更深的危机感,下意识地急步前进,一直走到那块巨大的水晶顶上。还好,这里没什么大的变化,那些以跳跃形像存在的火焰仍旧被封印着,一动不动。在它们旁边,那一大块阴影也在,形状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什么?”她就站在我身后。

假如她是“苏伦”,就该明白我们之前经过这里时说过什么,但现在她是著名的日本忍者天象十兵卫。

“那是幻像魔的影子,不过目前被封印住了。”我随口回答,等到两句话出口,才隐隐约约感觉到情形不对。她就站在我的侧后方,双眼一眨不眨地向下凝视着,神情专注而焦灼。

“我们走吧?”我发过来去抓她的袖子,但被她挥手弹开。

“风,我想带走这块水晶,打开它,好吗?”她俯下身,极力地向阴影深处望着。

隐藏在我臂弯里的“逾距之刀”又开始震颤了,假如我能够狠心出手,此刻只要一刀斩出,她便会人头落地。

甬道里极其幽暗,只有火光映亮的这一小片地方的视线还算不错。我开始怀疑她的又一重身份了,天象十兵卫早就是历史中的人物,那么她的过去又是什么样子的?怎么会一直锲而不舍地跟藤迦的灵魂纠葛在一起。

“我知道你是谁了——”尽管后背上一直在渗出丝丝凉意,但我还是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思考结果,同时后退了一大步,做出随时都能拔刀的准备。

“我是谁?藤迦、苏伦、天象十兵卫,你喜欢哪一个身份?”她转过脸,被火光映得半边脸红半边脸黑,像是一个奇特的组合体。

“我哪一个都不喜欢。”我在黑暗中笑了。现在,我不再紧张,只有不得不最后一战的巨大勇气。勇士是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正如古人说,狭路相逢勇者胜。

“为什么?”她直起身子逼近我。

“因为你不是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你是另外的人,另外的身份,来自另外的星球。火星人?幻像魔?这两个地球人送给你的名字,你更喜欢哪一个?”我的声音慢慢变得冷峻起来。在我身后,是通向阿房宫的甬道,但那已经对我不重要了。不成功,只能死,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激情战斗的机会了。很可惜,我的敌人是“苏伦”,就像上一次在土裂汗金字塔下的敌人是“手术刀”一样。

她仰面一笑:“好名字,我喜欢的是——”

火光似乎动荡起来,我们被映在石壁上的影子也倏的一闪,立即贴合在一起。一刹那,我抱住了她,发动全身内力,再咬破舌尖,狂喷出一大口鲜血,将“兵解大法”的威力提升到顶点。

“天雷正我,地火焚心,冰神为魄,杀神索命,急急如律令——”那不是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于心底深处、灵魂根源,是我毕生修行的极限,也即是炼气士们达到最高境界时才能获得的“三昧真火”。

一股炽烈的火焰从我丹田气海中发出,带着耀眼的光芒,上冲膻中,激射到百会穴,然后蓬然焚烧起来,把我们两个笼罩在一起。整条甬道都化做了一根横向的烟囱,目光所及之处,四面都是一片火海。

“呀——”她发出一声怪叫,扭摆着身子企图挣脱我,但我那一次搂抱也集中了自己学过的所有武功、所有技巧,浑身所有的关节、韧带、肌肉、骨骼都不遗余力地参与了进攻,像一只攫取到目标的章鱼,不达目的之前绝不会轻易放手。

“放手,放手,放手!”她狰狞怪叫着,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张嘴咬向我的喉结。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我侧向闪避,然后脖子一扭,紧紧贴在她的脖颈上,我们两个成了紧紧锁死在一起的整体。

“轰隆、喀啦”两声闷响过后,一道凌厉的闪电飞扑进洞,毫无迟滞地击打在她后脑上。我现在才发现,原来闪电也是可以如此美丽的,电光亮起来时,我的心境也随之一片明澈洒脱,再也无牵无挂,仿佛这样的死亡方式,才是自己生命追求的极致。

“苏伦、苏伦,我来了,别怕,我们一起拥抱着走向死亡,一起走……”我的心底出现了另一种温柔的声音。

时间消失了,在我脑海中也出现了一片难言的真空。当然,我能感觉到她在拼命挣扎,要从火海中逃逸出去,但我极力锁住她,用最后的知觉坚持着这项工作。

“锁住、锁住、锁住、锁住……”这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那样熟悉。

“将己身生命化为万年死锁,以毕生之修行禁锢幽魂,锁,是我们的另外一种存在形式,假如能够以此拯救终生,虽然化为千年水晶里的一只虫、一颗琥珀,又有何憾?我用自己的宿命,拯救你,替代你,好让你能够享受这个星球的美好,弟弟,醒过来吧,醒过来吧……”他在叫我,温柔地、慈爱地、深情地叫我。

“哥哥?”我猝然觉醒,那是大哥的声音,没错,是大哥。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2 章 - 水晶体里的幻像魔—

我的神志开始慢慢清醒,清楚地感觉到有一股强劲的气流从她的头顶飞出来,在我们身边盘旋环绕着,如同一条逡巡不前的长蛇。

火焰仍然炽烈地燃烧着,那是我拼尽全力发出的“三昧真火”,如果它还不能拯救我和苏伦,我们就只能永远地陷入沉沦世界里了。

“大哥,你在哪里——”我大声叫出来,同时继续锁紧怀里的人。

没有人回答我,但那气流再三盘旋后,陡然下坠,直冲入那块水晶里。我低头向下看,水晶上出现了一个鸡蛋粗细的洞,通向阴影的最深处。此时,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用力向后仰身,要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

火焰开始熄灭,我终于支撑不住,放开了右手,随即左手、双腿全部脱开,彻底放弃了对苏伦的紧锁。幻觉中大哥说过的话,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一定活着,就在某个隐秘的空间里,与敌人僵持互锁着。我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我跌倒在地上,咬着牙爬到那个小小的圆洞前。“千花之鸟”的香气仍旧源源不断地传进我的鼻子里,不过却是从遥远的水晶深处而来了。

“风哥哥?”苏伦叫起来。

我吃力地扭回头,看到她含着泪花的双眼温柔地贴上来。

“苏伦,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地抱过……一个女孩子,以后也不会……不会有了……”一边说话,一边有股带着腥味的液体从嘴角滑下来,在过度地施展“兵解大法”后,我的体能几乎降到零点,一动都不能动了。

“风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其实你与天象十兵卫搏斗、对话时,我都能感觉到,只是思想被抑制住了,无法回答——”苏伦说到这里,猛然抬头惊叫,“不对,风哥哥,我们跌下来了!”她伸手拔枪,手刚刚放进口袋里,骤然顿住,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三昧真火”熄灭了,但我仍旧感受到身子侧面传来的热量,同时,四周的景物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亮。我们进入了一间古怪的石室,侧面的墙上写满了红色的符咒,全都是以草书手法完成的篆体字,一个字都认不出。

十步以外,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人屈膝蹲伏着,一动不动。

在我看来,他似乎是要蓄力上跃,但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意外,所以动作只能进行到这个地步,像被快门定格住的运动员一样。在他身子四周,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流环绕着,仔细辨别之下,奇--書∧網那气流也是定格不动的。

我想挺身站起来,手臂却麻木到极点,连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别做梦了,在这里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动的,我们都在一块水晶体里。想想吧,被冰块锁住的鱼什么样子,你就是什么样子。原先,这里只有我这一条鱼,现在多了你们,总算有个同伴了。”

他在说话,并且是一副讥笑的语气。

我一点都不能动,连眼珠都不能,果然像是被冰冻住的死鱼。

“你是谁?幻像魔?”我试着调整情绪,即使处境糟糕到顶,也得保持冷静,而且目前看来,大家都在水晶体里,暂时不会有任何危险。这种不通过喉咙发出的“心声”,恰好能帮助我调养气息,治疗“兵解大法”带来的伤害。

“幻像魔?这个名字不好,那是古埃及人强加给我的诬蔑性外号。在美丽的东方,我有其它名字,‘多臂天神’、‘六翼飞神’、‘六臂散仙’……任何一个都比‘幻像魔’好听,对不对?”他对这个名字的辩论饶有兴趣,这一点与地球人的性格构成倒是非常接近的。

不管他叫什么,都是火星人,这一点无法否认。

我和苏伦同时坠入水晶里,看来情况并不太好,而这块禁锢住幻像魔的巨大水晶实质上是一种特殊的透明体,也许是来自阿尔法的创造。至少,我可以自由地呼吸,不至于真的成了冷冻海产品。

当我明白这是第一次面对火星人,而不是他控制的傀儡,所以心情稍稍起了一阵紧张:“你们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杀光地球人、占领地球?还是其它的什么?”如果能把时间拖延下去,等冠南五郎他们追出来,或许可以找到营救我和苏伦的计划。

“计划?我何必要告诉你?很快,当我获取了进一步的能量,就能彻底地打开水晶体冲出去。在科技文明水平相差几亿倍的情况下,你以为地球人有反击之力吗?”即使在一动不动的状态下,他的身上也散发着强大的压迫力。可惜我不能转动头部,更仔细地去观察他的样子。

“还有我,天象十兵卫,将永远是‘多臂天神’的追随者,并将终生以此为荣。”天象十兵卫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她总是以风的形式存在,钻入水晶之后,则成了围绕在幻像魔身边的气流。

“嘿嘿嘿嘿……我喜欢这么多人一起在水晶里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要把你们全杀光,一个也不留,直到这个星球全部变成荒漠。总之,我被囚禁的时间越长,你们得到报复的日子也就越久。”

他的邪恶笑声与天象十兵卫的冷笑融为一体,震得我心脏跳动加快。

“可惜,你再喜欢去火星,也只是带着地球人的身体,哦我忘记了,你连身体都没有,只是一道灵魂。现在,你无法说自己的什么人,既非地球也非火星,好不尴尬——”苏伦趁机反唇相讥。

她在我的侧后方,我只能看见她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

火在烧,却无法感到一丝温暖,身体被牢牢的禁锢着,没有外力的帮助,绝对无法脱困。

地球上的人类工具对于水晶体的切割是毫无问题的,只是目前没有合适的工具,水晶体又是在一座大山腹地里,只怕要救我和苏伦出去会是一道大难题。

“不要吵,不要吵,谁能够冲出这块水晶,谁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吵架有用吗?你们地球人整天只知道纸上谈兵,却提不出丝毫有建设性的意见,这样的种族早就该在宇宙里灭绝了。要知道,宇宙要想保持良好的运转状况,也是要不断地消灭垃圾的,现在,我们就是被授予了‘清除垃圾’这个使命降临地球的。”

幻像魔开始发怒了,只是没有人对他的话有所畏惧。

“我们不是垃圾。”苏伦冷笑着,“更不是夸夸其谈的垃圾。你们不过是火星上的原住民,有什么理由来干涉地球上的事?我想未来的太空大战,就是由你们这种好斗民族挑起的?所以,要想保持宇宙的和平,先得管好你们自己的手脚。”

说到宇宙理论,师从于冠南五郎的苏伦绝不逊于一流的大学讲师,当然能说得过幻像魔。

就在他的背后,有一道窄细的光束透进来,被他的后背挡住。其实他的背后都是黑魆魆的石壁,光芒是洞穿了石壁后才照进来的,在他肩头的灰色衣服上镀上了两个金黄色的圆弧。

“那道光是哪里来的?”我不想用地球上的名字来称呼他,略去了这一点。

“那是能量之光,从我们的飞行器上直射过来,带给我活下去的营养和思想,并且一点一点地打碎这水晶,尽快放我出去。”他变得得意起来,仿佛自己有着某种强大的后援力量似的。

“那么,你们先进而伟大的飞行器在哪里呢?”迄今为止,地球上发现的外星飞行器千奇百怪,却没有人能肯定的说某一只是属于火星人的。

“哈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给我一个理由?”他很激动,在“心声”里大笑起来。

当然,得到火星人的飞船下落也没用,假如那个地点在幽深的海底或是地表下一万米以外,即使探明了它的具体三维坐标,也根本毫无意义。人类是不可能到达那个深度的,就像无法在地球上凿一个隧道,令美国与中国无时差相通一样困难。

我看到无数影子投射在我面前的地面上,接着是四五道强力电筒的光芒照进来,落在我的额头、脸上、身前,但我无法动弹,也不能抬头看,直到一双十指粗短的手伸下来,抱住了我的两肋,将我缓缓拉起来,由侧卧变为直立。

在我对面是一堵巨石垒起的墙,火星人靠在墙边,占立的姿势看起来古怪而难受。水晶形成的年代在千年以上,如此计算的话,他已经被半蹲着囚禁了几百年。其实,在任何一个地球人看来,这种外星来的侵略者最好能永久地囚禁下去,或者直接拉到博物馆里供地球人参观之用。

“那么,就此告别,你还是继续禁锢在这里吧,我朋友已经来救我了。”我认出了摩拉里的手,并且感到身体正在上升。

苏伦就在我的侧面,以一种奇怪的飘浮姿势被凝固住,右手仍旧插在裤袋里。她的头发披散着,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如同一只完美的琥珀,但我宁愿不要这种珍贵的艺术品,要的只是活生生的苏伦。

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但心里不断地大叫:“先救她,先救苏伦!”

终于,我升上了水晶的表面,几乎是脱口而出:“摩拉里,先救苏伦,先救她!”

十七炼气士在甬道里站成一排,后面的人双掌搭在前面的人肩膀上,站在第一排的是摩拉里,他的脸上一直在流汗,头顶也一直蒸腾着热气。

“风先生,我们会救……她,马上……”他大口喘着气,向侧面挪动了一下脚步,随后缓缓地俯身,十指指尖压在水晶表面上。

一股沉郁的诵经声响起来,十七个人同时开口,颠来倒去念诵的只是一句经文。我听得懂他们的话,那句话属于冰岛境内的一个小语种,意思是“无穷玄力起于深海,万物由此而生”。目前世界上掌握这种语言的,已经不超过三十个人。

我没看到冠南五郎和叶萨克,但只要能救出苏伦,无论谁冲在最前面都无所谓。

摩拉里的中指第一节进入了水晶,然后速度骤然加快,手指、手掌、手腕、小臂、肘弯依次沉入水晶里。只是苏伦沉没的地方至少离开我们有十米开外,单凭一个人的手臂真的是望尘莫及。

诵经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连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默诵起来。

海洋是地球人的永恒故乡,考古学家和地质学家们早就有证据表明,一切陆地生物都是由海洋生物演变而来。因为最古老的地球是被海水覆盖着的,后来海水消退,陆地出现,一部分善于适应环境的生物便发生了身体的变异。

“无穷玄力起于深海,万物由此而生;无穷玄力起于……”随着这种声音,摩拉里的双臂从肘部以下缓缓延伸出去,比液压驱动的机械臂更神奇,一直伸向苏伦,终于在三分钟内碰触到了她的肩头。

我摒住呼吸,冷静地注视着那双被延长了二十倍有余的小臂,其粗细比例并没有发生变化,如同一块被拉长了的口香糖。

苏伦被缓缓地拉了上来,当她的头发露出水晶时,我一下子跪倒在地面上,伸出颤抖的双手准备拥抱她。终于,她的眉眼、鼻子、嘴巴、下颏完全地显现出来,随即发出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风哥哥——”

别后重逢,再加上劫后重逢,等她完全脱离危险之后,我重重地抱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越来越紧地抱着,生怕她再次凭空消失掉。

这才是真正的苏伦,看着她的眼神,听着她的呼吸声,也感受到她的身体里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跃动。

“那么,藤迦呢?去了哪里?难道是跟天象十兵卫一起被带进了幻像魔的脑子里?”我心里未免有明珠暗投的遗憾,像她那样忠贞苦守、坚忍等候在蝉蜕里的一个灵魂,以这样的结局收场,或多或少,总是令人唏嘘。

摩拉里无声地倒下来,他身后的白袍人以同样的姿势东倒西歪,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决战一样,每个人头上都蒸腾着滚滚的热气。

苏伦左右张望,没有发现冠南五郎与叶萨克,立刻从我的怀抱里弹出来,向“亚洲齿轮”的方向冲去。她关心着那两个人,自己脱困,马上就能顾及别人。

我在摩拉里身前蹲下来,抓住他的左手,放在自己双掌之间。他是运功过度,太虚弱了,所以我的内功灌输对他非常有用。

“不……不能,你不能给我……”他半闭着眼睛,气喘吁吁地推脱着。

“为什么?你救了我,我当然得反过来救你,不是吗?”我阻止了他的乱动,内力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身体里。

“你是我们的……小……小……”他急了,一个侧翻跌倒甬道的另一边,彻底避开我,同时瑟缩着身子,蜷曲成一团。

既然他不接受我的好心,我也只能罢手,转身盯着地面以下的阴影。那的确是幻像魔的影子,可惜我们无法尽快消灭它,只能任他被囚禁其中。

“他还能被关多久呢?”阿尔法与土裂汗大神交战时,封印之门曾经被人撞响,这样看来,幻像魔是偶尔能够以“元神出窍”的方式自由行动的。

摩拉里慢慢站起来,招呼着自己的同伴列成一排,突然向我跪拜:“小师叔,弟子们有眼不识泰山,没认明您的身份,多有失礼,请您原谅。”十七个人一起俯首在地,然后卧倒,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从他们默诵那句经文时,我已经料到了这种结果,感紧去扶摩拉里的胳膊:“快起来吧,我跟冰岛赛迈乌镇祈福上人没有师徒之名,大家不用拘泥于礼节。”

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摩拉里他们弄起来,但这一行人仍然垂首合掌,规规矩矩地分列在两边,静等我的指示。

祈福上人,就是教会我所有武功和异能的人,而他的真实身份则是昔日中国江湖上的一代武林盟主。隐居冰岛之后,他不再提自己过去的威名,而给自己起了个“祈福”的新名字,希望能重新开始。他教过我很多,但从来不让我叫“师父”,所以只有师徒之实,而没有师徒之名。

“我们兄弟是祈福大师的徒弟荷兰异术师盖亚的弟子,盖亚老师去后,所有门徒都想各自回家,重操旧业。只有我们十七人被青龙会纳入麾下,并得到重用。现在,只要帮冠南五郎大师料理完本地的事,很快就能得到一大把赏金。”

摩拉里显得很无奈,进入这一行修行,本意是脱离俗世凡尘,成为不受钱财权色束缚的世外高人,结果他们却重新回来,再一次深陷在名利场中,岂不是对他们修道的初衷最大的讽刺?

我单刀直入地问:“冠南五郎大师要你们做什么?难道仅仅是打开封印之门这么简单?还有没有其它更重要的任务?”

看在大家都是祈福大师门下的份上,马上就变成了可以贴心交谈的“自己人”。

摩拉里指向其中一个后背高高隆起的白袍人:“他的身上,带着强力的无线通讯天线,接下来,可能会对外发出某种无线电讯号。其它的,我就不明白了,如果论动武杀人,有叶萨克先生和小师叔你,岂不胜过千军万马?”他拍了拍额头,又想起了一点,“大师身上带着一只黑色的铅匣,虽然只有一本书大小,却加了九位数字的暗锁,一直由自己保管,绝不托付给他人。”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只是冠南五郎不会带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身上,只要是出现在“亚洲齿轮”这个世界里的,就一定会有用,无论是人还是物。

白袍人起身向后退,只有摩拉里跟在我身边。

“小师叔,刚刚你发出‘三昧真火’时,整条甬道都被火焰充满,所以我才认出这种祈福大师的无上神技。等过了这些日子,能不能请您提携一把,前些日子与冠南五郎大师会面后,他几乎每天都要称赞你三五次,有一次我不经意地听到他自语,如果‘大杀器’交给你来操作保管的话,他自己也就真正放心了。”

摩拉里的年龄已然不笑,谄媚的功夫却显得有些幼稚,刻意说这些话的时候,生硬而阴冷,根本达不到任何效果,因为我并不是个喜欢听奉承话的人。

“大杀器?”我拍拍他的胳膊,让他停下叙述,“‘大杀器’在哪里?铅匣里?”

思想一转,我马上联想到在北海道时,神枪会与忍者集团围绕“大杀器”展开的一场场厮杀。这个吸引了全球野心家们关注的焦点,怎么会突然从冠南五郎手里出现?

“小师叔,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引述大师的自语。而且,那是我偷偷听到的,根本连他当时在干什么都不知道。”摩拉里为自己辩解着,偷听他人私密本来就是江湖上的大忌,绝对不是光彩的好事。

“你确信,他说过‘大杀器’这件东西?”我慎重地追问。

摩拉里咽了口唾沫,再缩着脖子想了想,重重地点头:“对,就是这句话,就是‘大杀器’。小师叔,我用性命担保,绝没有错。”

前面马上就要走到洞口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摩拉里,回到地面上以后,我会开一张支票给你,最起码够你们十七人生活一辈子。江湖上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还是趁早退出去为好,再说,替青龙会做事,还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麻烦,听懂了吗?”

祈福上人只有盖亚这一个弟子,而且他生性淡泊,一旦退出江湖,就不想再跟外面的人追名逐利。假如不是手术刀请动了中国大陆上十一位高手联名血书举荐,他也不会收下我。所以,即使没有师徒之名,我对他的感激也是无法言述的。

我替摩拉里抵挡过天象十兵卫的飞轮袭击,他又从水晶体里救出我和苏伦,我们之间立刻达成了某种同进退、共患难的默契。一直以来,我总觉得异术界的人不该被金钱所左右的,不该为钱而活,过多的贪恋荣华富贵。

祈福上人说过,盖亚的资质非常普通,连自己的十分之一传授都领悟不了,所以,开馆授徒,差不多算是误人子弟而已。这样的人闯荡江湖,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的命赔上。

摩拉里有了精神,搓着手眉开眼笑:“谢谢小师叔,谢谢小师叔,那么我冒昧地打听以下,那支票是个什么数字?”

能够被青龙会用金钱收买的人,似乎心灵的天平已经发生了倾斜,只对五颜六色的钞票感兴趣,而置个人面子于不顾。

“一千七百万,每人一百万,总能找一行重新开始吧?”我希望自己此举能让他们明白,永远不要荒废武道,而且要走正路,不能沦为别人的打手。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3 章 - 真正的大杀器现身—

我们一起走出洞口,遥遥望见苏伦正端坐在木箱上,膝盖上平放着那架古琴。

摩拉里忽然一怔:“小师叔,我以前见过苏伦小姐一次,似乎她的神情仍然不太对,你最好留意一下。”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轻轻摇头,接着又一次长叹,“古琴是不祥之物,最好不要让苏伦小姐碰它。”

我虽然不欣赏他的人品,但每个人拥有的异术不同,后天修炼也不尽相同,有些话还是应该听一听的。

“风,到这边来!”冠南五郎站在金属阶梯上,用力向我挥手。

虽然经过了刚刚与天象十兵卫的追逐一战,他的衣着并未凌乱,包括头发在内,一切整整齐齐,毫无狼狈之相。

我走近他,看到他的双手始终倒背在后面,表情严肃。

“风,我有一样东西要拿给你看,不知你会不会感兴趣?”他没有一句废话,这一点是我最欣赏的。有事说事,不必拖泥带水、欲说还休,这才是做大事的英雄本色。

“感兴趣,能否让我猜一猜?”我微笑着,希望能缓和此刻笼罩在机械体四周的紧张气氛。

“猜?不必,因为你已经知道它是什么,感兴趣吗?”他不回应我的笑容,马上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五指间抓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尺寸相当于一本三百页的口袋书,通体黑色,泛着幽幽的暗光。

如果那里面放的是“大杀器”,我也许应该退避才对,毕竟那是一件辐射量极大的危险物品。他用中指按动了机关,盒盖无声地张开,里面竟然还有一个铁青色的套盒,材质大概是铅钨合金,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骷髅头符号,两根细长的腿骨从骷髅嘴里交叉搠了进去。当然,这种东西上是少不了放射线标志的,就在骷髅的旁边。

“据说,联军为了找到它,甚至动用了最强大的射线探测仪、宇宙金属搜索系统,还有几万人的放射物测量队,结果,却一无所获,直到在联合国的中东问题联席会议上承认自己的无能,判定五角大楼关于‘伊拉克大杀器’的情报为一次可怕的失误。现在,它却在我手里,并将发挥出惊天动地的作用。”

冠南五郎很得意,以至于额头上都渗出了点点冷汗。

“发挥作用?在这里?”我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越来越深的微笑诱使对方继续说下去。

“对,就在这里,在‘地脉’的深井里,你说怎么样?”他毫无顾忌,坦呈自己的意图。

“据说‘大杀器’的威力,足以让整个北美洲分崩离析陷入海底,晚辈学疏才浅,请大师多指教。”一旦牵扯到国际问题,我的思想立刻敏感起来。在这一点上,是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的,地球虽小,却出了很多意图逐鹿天下的英雄豪杰。最起码,神枪会的孙龙就算一个;大亨、风林火山等等也都磨刀霍霍,准备从这只“鹿”身上割一块肉下来,不知道冠南五郎要做的又是什么呢?

“呵呵,经过我的周密测算,它的威力不止那么一点。假如找到最合适的着手点,它甚至能让东西两个半球分开,在宇宙空间里将地球变成两半,各自运行,各自生存。不过很可惜,那只是很多宇宙狂人的想像而已,毕竟我们居住的星球,其实是一个有着坚硬外壳的生鸡蛋,一旦打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仍旧没有笑容,即使是在讲一个很幽默的笑话。

我对此深表赞同,他要找的着手点就是这里,连深钻爆破点都省掉了,因为地脉一直存在,直接把爆破系统丢到井口里面去就好了。

“现在,我们能做什么?总不至于真的要打破这个生鸡蛋吧?”我只沿着他的思路向下走,根本不去戳破那层窗纸。

这一次,他开始皱眉了:“风,其实我的意思是说,调整‘亚洲齿轮’转速这件事,本身就是极度危险的,必须要将所有的齿轮全部停下来,然后重新将其启动。我们躲在这个金属空间里,自然不会有事,但你应该能意识到,一旦齿轮停转,地球表面会是什么样子?一切都失去了动力,所有倚靠地心引力才能存在的东西都会飞上天,哪怕只是一秒钟的间隔,也会造成数以亿计的财富损失、人类死亡——”

我谦恭地点了点头:“对,您从前的著作中也这么假设过。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例子是,齿轮停转的刹那,正在天空飞行的飞机,就会发动机停转,失去风力的承托,然后笔直下坠。当然,也可以反之考虑,飞机失去重力牵引,会任意飘往宇宙空间,当氧气供给系统彻底失去存量后,所有的乘客都会死。当时是一九九六年,您在书里粗略估计的飞机数量为九千架,受此牵连而死的乘客则九十五万人上下,是这样吗?”

现在,距离他的著作面市已经过了十年,天上的飞机又多了近三倍,自然会产生多出三倍的损失。

“对,我是那么说过。现在我仍然会说,这个损失太大了,我要与美国方面、欧洲方面通话,让他们停止某个时间段的飞行活动,直到‘亚洲齿轮’第二次启动平稳之后。”他转向那些正在忙碌的白袍人,“看,他们会在半小时内假设一套灵敏之极的卫星天线出来,一切都要取决于对方的合作态度。”

让您一目了然,同时享受阅读的乐趣!

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天马行空,或许那些自负的政治家们根本不相信“亚洲齿轮”这回事,而只关心与谁联盟、与谁分利之类的国家大事。

我对此表示怀疑:“到底有什么手段才能让对方相信,危险真的迫在眉睫呢?”

他指向正从机械体的另一端绕过来的叶萨克:“看,他会精确地控制在第一次停下来的齿轮数量与范围,让美国总统相信我们拥有这种能力,然后乖乖地颁布紧急总统令,给我们以调整齿轮的机会。”

叶萨克手里握着一只电子记事簿,每走几步,便按下一组数字,精力高度集中。

古琴骤然响了起来,声音高亢嘹亮之至,仿佛带着穿云裂帛、响遏九天的力量。我听过苏伦弹琴,都是些幽静素雅的小曲,从来没有这种交集了金戈铁马、枪戟杀伐的调子。

“她没事的,别担心。”他再次开口,拍着我的肩膀。

我毫不耽搁地转身走下阶梯,他在我身后叫起来:“风,你还没有听我说完,我需要你留下来帮我,就像摩拉里他们,可以为了拯救人类的伟大事业而献身。我知道,你拥有一位世外神仙为师,但我们已经入世,所以,就有责任保卫地球——”

假如苏伦有事,我绝不会再在此地多耽误一分钟了,也跟她一起彻底退出这次行动,所以只在身后摆了摆手,谢绝了他的全力邀请。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会存在所谓的“狂人游戏”,有些是可以转眼间实现的,有些却都是痴人说梦,给世人多添一个笑话而已。

“冠南五郎的游戏是属于哪一种的?”我无法确定,但知道假如他危害到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自己是不会坐视不理的。美国人之所以把那件足以毁灭地球的东西定名为“大杀器”,已经非常清楚地推测到了它即将产生的危害,才会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苏伦的下巴抵在琴弦上,双眼半闭,似乎心事无限。我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只是那么茫然地向前望着。

“苏伦,你还好吗?”我轻抚着她的肩。

天象十兵卫的灵魂已经自闭于水晶里,与幻像魔在一起,我面前的女孩子只是苏伦,不会再有那些怪异的灵魂困扰。

“风哥哥,我突然间很想弹琴,脑子里翻腾着几千页琴谱,却不知道如何选择?”她的右手五指压在琴弦上,微微颤抖着。

“你有没有感觉到思想里似乎多了另外一个人?刚才,天象十兵卫入侵你的身体时,你完全变了——”我小心地提醒她。

苏伦淡淡地一笑:“风哥哥,我知道。这样的感觉,当年大哥被幻像魔的影子困扰时,已经向我描述过。现在,我知道自己很好,完全能控制自己,只是我在担心另外的一件事情——”她抬起头,向着那群白袍人望了望,重新低头看着古琴。

摩拉里领导下的白袍人在五分钟内已经迅速组装好了一架银色的碟形天线,高度约五米。其中一个人的后背上竟然藏着一只液晶屏幕的可视电话,这些先进的通讯产品从落地到组装,统共只用了十五分钟,然后摩拉里大声向冠南五郎报告:“大师,通讯仪器一切正常。”

“风哥哥,在你看来,我师父是什么人?”苏伦咬着唇角,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

在“大杀器”出现之前,我认为他是传说中的江湖之神,是天下豪杰敬慕的对象,但现在,我已经不再这么想了。

美国媒体曾断然披露过,其实“大杀器”这种东西对人的思想也有一种侵蚀作用,最常见的表现为,令一个本来谦虚谨慎的人瞬间变得狂暴粗野,就像把一块生石灰扔进水盆里一样,立刻发生强烈的沸腾分解。

“我不知道。”我只能据实回答。

她放弃了古琴,起身放回木盒里,借弯腰之机,语速极快地说:“假如有什么怪事发生,请看我的眼色行事,绝不能让某些人控制局面。大哥说过,‘亚洲齿轮’不属于任何人,不应该受任何人的控制。换句话说,当机械体处于某种人为力量控制之下时,就将是它的崩溃之日。无论如何,这一次你听我的指挥,好吗?”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眺望四周,轻轻点了点头。

“风哥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古训传了千年,我们都了解八个字的涵意,是不是?”她笑了,那种冷静如刀锋的剖析,却带给我无穷无尽的寒意。

“苏伦,如果有危险,让我来,不许你跑在前面。”我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毫无商量的余地,“要死,也是我先死。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陷入危险,就像刚才坠落进水晶里,我希望别人先救的是你。只有你活着,我才会彻底地安心。”

这是我的真心话,经历了生离死别的痛苦之后,我已经认识到她对我的重要性,胜于性命。

“风哥哥,我心里想的,岂非也是如此?”她低下头,无声地扣好木盒上的暗锁。

我们都预感到了笼罩在这个世界里的阴霾,因为冠南五郎的计划听起来非常微妙,他自称拥有炸毁地球的力量,这真的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那种话往往是从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嘴里才能说出来的,而不是他。

“摩拉里他们,很崇拜你,是不是?”苏伦岔开话题,试图打破沉甸甸的气氛。

青龙会十七炼气士,看起来神秘而诡异,但却沦为金钱的奴隶,这让我觉得一种莫大的悲哀。金钱的力量是无比巨大的,甚至能够抹杀人类所受的一切教育、一切道德界限。

按照祈福上人的师门诫条,异术修行者绝不能为金钱服务,做出违背世界发展规律的举动,尤其是不能为虎作伥,伤害同类。

现在,我希望冠南五郎所做的仍旧是“忧国忧民”的好事,就像他说的“调整亚洲齿轮世界将变得一片祥和友好”,否则,也会牵累摩拉里他们,成为历史的罪人。

“他们,跟我属于同一门派,不过对我授业的老师像一架无所不包的超级电脑,他熟悉古往今来的所有武功、异术、诡谋。在他门下学艺,就算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吃不睡地修行,历时百年,也恐怕无法学全他的所有本事。所以,每个人只能学习其中的一点,像我,只钻研武功,在枪械上的能力就弱得多了,甚至连你都不如——”

我不想过多地谈祈福上人的事,那会有违我入门时发过的誓言。现在,我只想让苏伦明白,十七炼气士的能力不如我,但他们的某些奇异本领也是我无法具备的。

苏伦一笑:“风哥哥,你过谦了。大哥说过,你在学习上的天资是普通人的十倍,直追杨天大侠。”

我们同时沉默下来,因为提到了大哥的名字,至少追索到现在,大哥的下落仍旧是个不解之谜。

冠南五郎洒脱地走到天线前面,手里紧握着那个铅匣,仿佛那就是执掌天下的权柄。

有人接通了电话,将话筒递给他,远远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秃顶的老头子,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稍具国际新闻常识的人都明白他是谁,近年来,正是他在推动着一系列的全球反恐行动,并且在中东、东欧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苏伦,我们去机械体顶上看看吧,对于政客间的讨价还价,我没有兴趣。”我牵着苏伦的手,我们从另一条阶梯向上攀登。

“风哥哥,我了解这件事的进行步骤。大师兄会通过小规模的爆炸产生震荡,影响三十六分之一的齿轮停转,给齿轮对应的地区以小小的警告,然后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强迫全球各国的行政长官遵守。师父说,只有如此,才能把齿轮停转时产生的损失降到最低。”

她不放心地回头望着,但随着我们的节节上攀,冠南五郎他们那群人变得越来越渺小。

“警告?以飞机失事做为警告吗?”如果真的需要这样的严重警告,调整“亚洲齿轮”所付出的代价就太高了。

“师父说,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以小众的牺牲换取大众的未来,不是吗?”她低头沉思,想必对这样的话并非十分赞同。

半球形的机械体应该是对应地球结构的,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经纬标志,所以也无法判定哪里对应欧洲,哪里指向非洲。

“风哥哥,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好吗?这种局面,几乎没有人能一手控制,就算师父那样的绝顶高手,也只是尽力去做,不问结果,我们又能怎样?”她很无奈,毕竟在“亚洲齿轮”行动里,她只站在一个从属者的位置。

那柄晶石金剑仍旧插在我的后背上,封印之门打开时,苏伦顾不上它的存在,所以,我只好代为收藏。我把它解下来,细心地用布条包裹好,递给苏伦:“拿好它,也许咱们能用得上。不过你记住,我有‘逾距之刀’,任何时候遇到危险,你都不可以冲在前面。”

久在江湖的人,对即将发生的危险,都有微妙的预感。

苏伦接过金剑,刚刚张口要说什么,我们身边的一组齿轮陡然停了下来。此刻我们已经走到机械体的顶端,只差十几级台阶便会到顶。

“它们停了?可是并没有听到爆炸声?嗯,是次声波炸弹吗?”苏伦连续发问,我们两个被牢牢地钉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良久,她伸出手,越过右侧的金属壁,抓住一只齿轮,举到自己眼前。

次声波炸弹的确可以只见效果不闻其声,毫无疑问,这组齿轮从顶到底完全停转,假如冠南五郎的推断是正确的,地球上的某一区域将会瞬间失去重力,也失去任何动力,成为一个真空的世界。可想而知,这种变化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风哥哥,最坏的结果终于出现了——”苏伦失手,那齿轮叮叮当当地一路跌下去。

“哈哈哈哈……”冠南五郎的笑声响亮地传来,“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五分钟后,你将收到国家紧急状态警告,全国情况都会变得一片糟糕。总统阁下,我恭候着你的电话,稍后再见。”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但这件事已经演化为赤裸裸的敲诈和压制,与那些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很想知道,冠南五郎到底想要什么?他已经是全球知名人物,金钱、声望、地位一点都不缺,还要策划这样的行动,难道真的是想把地球玩弄于股掌之中?

齿轮跌到底之后,滚向金属壁,然后“叮”的一声翻倒,再也不动了,兀自闪着银色的金属光芒。毫无疑问,叶萨克能让一组齿轮停转,接下来便会有更多组齿轮面临相同的命运,随之产生的后果就是,地球上有越来越多的怪事发生,民众生命岌岌可危。

“我们最好去阻止叶萨克,假如没有合理地调整‘亚洲齿轮’的办法,根本就无须动手,人为地增加地球灾难,是不是?”

这是我在紧急状态下做出的第一反应,让老百姓的生命和家园毁于战火,或者是毁于“亚洲齿轮”的突然停转,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前者是人为行动,后者则是更简单的人为操控。

“可是,行动一经开始,是不会再停下来的,除非——以杀止杀。”苏伦简洁明了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但是,以杀止杀,谈何容易?风哥哥,我师父的武功并非表面看来这样不堪一击,实质上,他所拥有的异能,绝不逊色于世间已知的任何高手。单凭我们两个,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她皱着眉,语速越来越快,不停地扇动着长睫毛,可见内心相当焦虑。

冠南五郎与天象十兵卫一战,只是退让,没有一招半式的回击。表面上看,他似乎是给对方逼得连连败退,但我能感受到他那种“引而不发、山雨欲来”的沉浑霸气,是十个天象十兵卫都无法企及的。

‘对,我们不是他的敌手。”我坦率承认,并且此地也没有任何可供掩杀、埋伏、狙击的恰当地形,只有一览无遗的空旷。一旦交手,比拼的就只能是双方的实力,而我在运用“兵解大法、三昧真火”时,内力消耗相当剧烈,短时间内也无法继续进行激战,盲目动手,仅仅是死路一条而已。

我的目光又一次掠过停转的齿轮,脑子里不断地掠过近期几起著名的空难惨状,任叶萨克继续行动,空难发生的频率将成倍增加。

“苏伦,咱们没有退路,只能拼一次了。那么多空难发生,是全世界共同面临的巨大灾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真担心,将来有一天离开山腹之后,看到的将是一个面目全非的毁灭世界。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4 章 - 幻像魔复活—

“哈哈哈哈……”冠南五郎再次大笑,又添加进来叶萨克讨好附和的笑声。

“摩拉里,把声音调到最大,把图像打在金属壁上,我要看到这些大人物在‘亚洲齿轮’的控制下俯首帖耳的伟大形像,并且永久保留下来做为纪念。”他大声吩咐着。

几秒钟之内,在我们前方正对的金属壁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画面,那个秃顶的政治家无奈地向着我们苦笑着:“冠南五郎先生,谢谢你及时提醒我们,那么,你要我们怎样配合,才能停止那个‘亚洲齿轮’对国家的伤害?”

冠南五郎毫不犹豫地回答:“撤出你们在北极的一切控制力量,顺带清理掉其它国家设置的观察点,让北极保持它原始的纯洁干净。然后,咱们再联络——”他之所以有这样的答案,看来所有的计划步骤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好吧,就按你的吩咐去办。”画面消失了,只留下对方长叹的尾音。即使是在全球领域里说一不二的超级大国,在冠南五郎的诡谲计划前,似乎也毫无还击之力,只能暂时服从。

“下一个目标,将对准南极。”苏伦低声提醒我。

假如冠南五郎的目标只是南北两极的空旷地带,对那些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来说,未免不是件好事。可惜,苏伦不是他,当然也不会猜测到他的真实目的。现在,全球的科学家都被他骗过了,都以为这个日本人寻找“亚洲齿轮”的目的是为了维护和平。

历史上出现过无数这样的例子,往往喊叫“维护和平”口号越响亮的人,却是第一个跳出来践踏“和平协议”的,这类跳梁小丑已经屡见不鲜。

“真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可惜手术刀那么赞赏他、敬慕他!”我为手术刀的观人失误而惋惜。

苏伦摇头一笑:“风哥哥,大哥比不上‘盗墓之王’杨天大侠,但他的智慧程度也是相当高的,早就预言了这件事的发生,所以才会把我送入师父门下。这种以自己的亲妹妹做‘死间’的行动才是最高明的,最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能力阻止这场行动,而只能眼睁睁地当一个旁观者。还好有你在,希望咱们联手,不会让大哥失望——”

我感到有点诧异:“他看穿了冠南五郎的假像?”

苏伦点头:“当然,如果不是幻像魔的影子突然入侵了他的身体,也许现在是另外一个结局。风哥哥,世间有些事是无法预测的,大哥的遭遇只是小事,他曾无数次提起过,杨天大侠的离奇失踪才是全人类的巨大损失。命运之神,玩弄天下终生于股掌,谁又能打破这些厄运的怪圈呢?”

英雄可以造就世界,但世界也可以抹杀英雄,大哥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纵横天下,成就“盗墓之王”的英雄大名,但转眼间又消失如云烟,不知所踪,直到现在,江湖上的年轻一代,早就不再提到他的名字。

“轰——隆、轰隆——”两声巨响传来,苏伦身子一晃,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是什么声音?”她骇然叫着,身边那组静止的齿轮也跟着震颤起来。白袍人刚刚架好的天线也骤然倾倒,稀里哗啦地跌在地上。

“快把天线弄好,给我接澳洲政府!”冠南五郎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

我敏锐地意识到,声音来自甬道,只有幻像魔才能发出这样恐怖的动静,但它现在仍然被禁锢在水晶里,暂时没有任何危险。

“是幻像魔在挣扎,没事。”我低声安慰她。

我们两个在台阶上坐下来,假如没有特别有效的计划,我们可以暂时按兵不动,直到事情发生转机为止。自从重聚以来,似乎我们还是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安安静静地坐着。

苏伦倚在我的肩膀上,右手伸过来,放在我掌心里,乖巧得像个刚刚长大的孩子。

激战前的宁静让我们默默无语,手术刀没有完成的使命沉沉地压在她肩上,或许等我们再次历经风雨,也就一步一步成熟起来了,最起码比起在埃及沙漠时,我们都更能隐忍等待,奇#書*網收集整理绝不暴露出自己的破绽。

“风哥哥,我知道你有时候会很想念杨天大侠,只有失去亲人,才能体会到那种痛苦。前一段时间,我拼命搜集阿房宫的资料,整日在典籍里翻阅不辍,只是想忘记失去大哥的痛苦。那种痛,是别人难以理解的,也说不出来,胸膛里仿佛埋着一个随时都能爆炸的液化气钢瓶,无法确定它在哪一秒钟就会骤然爆炸,然后整个人都会化为碎片,烟消云散。我很害怕,一个人躲在被子下面哭,躲在图书馆里哭——”

我紧紧地握着她冰冷的手,希望这样可以给她温暖。

“小萧来电话说,你遇到了关宝铃。小萧、我、燕逊息息相通,从来都没有属于私人的秘密。她说,你对关宝铃一见钟情,从神情举止上一眼就能看得出,所以劝我马上去北海道跟你在一起。那时候,我的心理压力相当大,自己都临近崩溃的边缘了,恨不得开罗城发生灭绝一切的大地震,让我就此离开这世界,不再受失去的痛苦。可是,大地震并没有如期发生,我在开罗机场登机之前,还在掂量到底是去中国的咸阳抑或是去日本北海道。我承认,自己的选择是个错误,在枫割寺见到失踪后的你、见到你和关宝铃对视时的表情,我的心都要碎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

亡灵之塔的失踪、海底玻璃盒子里的奇遇、关宝铃和她神乎其神的画技都已经是昨日故事,任何人都比不过苏伦在我心里的重要性,但这一点要在失去她以后才知道。天幸怜我,终于又把她找了回来。

“苏伦,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会再迷失。”我柔声告诉她。

“关宝铃很美,大亨富可敌国,这两样合起来,几乎是天下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的。风哥哥,我委托小燕和燕逊联手,拿到了关宝铃与大亨是何种关系的铁证——他们是父女,大亨曾遗弃过关宝铃的母亲,致使她郁郁而终,只留下关宝铃。等到大亨找回自己的女儿,为了补偿她们母女,倾尽自己的财力、人力,最短时间内将她打造成一个世界级的明星。这些资料,我看过后就烧掉了,也叮嘱小燕千万不能向你透露,你会怪我吗?”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几次要小燕调查关宝铃的资料,他都回复说找不到有意义的内容。当时,我只以为是大亨的保密工作做得太高明,并没考虑到竟然有苏伦的阻挠在里面。

“怎么会怪你?他们是你的朋友,自然应该帮你。”我笑了,在以“读心术”指引关宝铃作画时,我曾经读到了藏在她思想中的真相。从那时候起,我才跟大亨之间不再针锋相对,反而保持着某种难言的默契。

“下次见到关宝铃,我会向她这样介绍你——‘游侠苏伦,我的女朋友’,好不好?”我放开她的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让她能更多地得到温暖。

“好。”她乖巧地伏在我膝盖上。

“当然,首先我们要活着冲出去,然后才可能去见大亨、去见关宝铃、去见小燕等等等等,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要永远地活着,才能找到我的大哥杨天。苏伦,我坚信他还活着,只是被陷落在某个地方,大体位置,就在埃及胡夫金字塔附近。所以,我们还需要去见铁娜将军,借用她的军事力量进行超大规模的发掘。做这一切事的时候,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我们绝不分开。”

我相信自己能活着出去,而且要完成所有预定的计划,成就大业。真正的高手,是完全可以历尽风雨后东山再起的,绝不会被艰难困苦压倒。江湖上的风云变幻日日不同,但每一个年代都会爆发出一位惊天动地的大英雄,譬如大哥杨天,就是五十年来的第一高手,他的尊崇地位,无人能够企及。

“将来,我也会成为那样的人物。”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刹那之间,一下子将冠南五郎、叶萨克等人看得很淡,凭他们还不足于攫走我和苏伦的性命。最后一战,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风哥哥,你在想什么?我感觉你的身体在发颤。”苏伦抬起头。

“不是我在颤,而是大地在颤,你感觉到了吗?”我凝视着面前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目光一直远眺到那只被抛弃的齿轮,它也正在地面上滑行,一路向右。

这不是地震,而是一场更为可怕的灾难,似乎整个机械体、穹顶、地面都在向右倾斜着。

白袍人在惊呼着:“不好,地面要翻转过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几秒钟之内,我们面前的景物便倾斜了超过十五度,然后这种震动加翻转的怪异变化停止了。

“接通了没有?接通了没有?”冠南五郎不耐烦地吼叫着。但他的野心开始图穷匕见时,可能已经无法估计自己的优雅形像了,与嚣张暴躁的黑社会首领没有什么不同。

“我想回甬道去看看。”我匆匆站起来。

假如有某个环节会发生突变的话,最有可能是在水晶体那里。幻像魔虽然被封印,但他是完完全全活着的,有思想、能说话,只要在合适的契机下打破水晶,便有可能重现人间。冠南五郎毕竟是我们的同类,即使是为了他自己的生存着想,也不会轻易发动毁灭地球的行动,但幻像魔不同。它来自外星,到达地球的目的,除了杀戮和占领,没有一点有利于地球居民的好事。

“好,咱们一起去。”苏伦跟着起身,但被我按住了肩膀。

“你留下,等我回来。”我预感到了即将降临的危险,所以要把她留在这里等待消息。幻像魔一旦发动,后果难以预料,我希望一个人孤身犯险,而不是把苏伦一起牵连进来。

“风哥哥,你刚才不是说过,无论生死顺逆,咱们永不分开?”苏伦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始终保持冷静。她也是那种善于处理大事的人,越是面临重大事件,越能沉着地入手,绝不手足无措,慌慌张张。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在这里,监视所有人的动向,免得咱们腹背受敌,对不对?”

像冠南五郎那样野心勃勃的高手,必定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用人原则,假如我和苏伦不能俯首帖耳地听候调遣,必定会被列入“清除”的名单。我所担心的并非是面对面的直接交手,而是对方无孔不入的暗算和落井下石。

苏伦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立刻回答:“好,你放心,我会保证你的退路畅通无阻,等你回来。”

我的心里掠过一阵感动,当时在埃及沙漠,她也无数次替我掠阵、接应、救援,帮我处理好一切纰漏。现在,我们终于又回到心有灵犀的境界了。

“很好。”我不想说更多甜言蜜语,其实自己心里所有的柔情,只要一个眼神,她就能全部明白。

走下阶梯之后,目睹地面的可怕倾斜,我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远远近近的洞口也跟着倾斜,像是刚刚发作过抽风癫痫的眼歪嘴斜病人。或许是受了巨大震动的影响,通讯器材毫无反应,所有人都围在碟形天线四周。

冠南五郎忽然叫起来:“叶萨克,你去看看甬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带上武器。”

他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都感觉剧变来自于那个方向。

叶萨克立即答应一声,从一个白袍人手里取了一柄微型冲锋枪,奔向那个洞口。我那时恰好经过他们身边,看到叶萨克竟然带着这样的武器离去,忍不住感到有些好笑。在幻像魔面前,即使是高爆霰弹枪都不一定有效,更不要说是这种爆米花一样的子弹了。

“风,你笑什么?”冠南五郎冷峻的目光向我扫过来。

他的手里一直紧捏着那个铅匣,一刻都不放手。唯一的改变,是他的西装纽扣全部敞开,领带也拉得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如同一个激情澎湃的演说家到了尽情表演的关键环节,而这个穹庐覆盖下的世界,就是他得以尽兴发挥的精彩舞台。

“如果有危险,那柄枪帮不了他。”我务求不动声色,根本不想激怒他。

“会有什么危险?风,难道你认为那被封印的幻像魔能破壁而出?”他的知识非常渊博,几乎没有未曾涉猎过的区域,所以对于幻像魔的事,也是一清二楚。

在我看来,天象十兵卫进入水晶体,或许会对幻像魔的复活构成某种推动力。幻像魔的力量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他可以驱使唐清、老虎的思想发生异变,让他们迷失本性。甚至做为他的傀儡之一,唐清甚至能继续将唐小鼓也化为自身的傀儡,继续杀人作恶。

他的存在,永远都比我们想像得可怕。为了消灭一个幻像魔的影子,人类便损失了像手术刀那样的高手,假如有一天面对幻像魔本身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这里丧命了。,

冠南五郎拥有“大杀器”之后,自负感膨胀,以为自己能掌控天下,这恰恰变成了他最大的弱点。

“也许有这种可能。”我从白袍人身边经过,不再迟疑,一直走向洞口。

“你去哪里?风,我需要你和苏伦的帮助,听到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

我回身向他一笑,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确需要帮助,但不是现在,而是真正地成为全球公敌之后。如果能给他几管镇静剂的话,我想他会明白目前的糟糕处境,还没到一统天下的乐观境界。

山洞里静悄悄的,叶萨克比我提前进去约五分钟,以他的速度估计,此刻已经站在水晶体前面了。我一边跃进甬道,一边提聚内力,进入随时都能反击开战的警戒状态。向前走了一段路,依稀能看到水晶体里透出来的火光了,但却没发现叶萨克的人影。

“难道他一直走向甬道彼端了?”我有些纳闷,立即加快了脚步,同时提气大叫,“叶先生?叶先生?”

这已经是第三次穿行于甬道中了,即使是闭着眼,也能笔直前进,不至于撞到石壁上。

“当”的一声,我脚下踢中了一件东西,向前滑了几步,落在水晶体的表面上。那是一柄铁青色的美式微型冲锋枪,被扯断的枪带胡乱地缠绕在枪管上,应该就是叶萨克离开时带走的那柄。

我走近去,并没有俯身抓枪,只是用脚尖将它翻转过来,小心地检查着。

枪带是不会好端端被拉断的,除非是叶萨克和某个人激烈地搏斗,然后才弄断了它,导致枪械落地。那么,他去了哪里?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低头看着水晶体,毫无疑问,那个背身向下的人就是叶萨克,他的脖颈上开了一条狭长的口子,鲜血正喷泉一样向外激射着。

“他死了,然后落进水晶体里。谁杀了他?幻像魔——还是天象十兵卫?”我看着他进入洞口,然后到目前的下坠死亡,中间只有五分钟间隔,可见敌人的杀伤力有多强大。

叶萨克做为冠南五郎的大弟子,并非浪得虚名之辈,却连开枪报警都来不及。我咬着嘴唇,右手五指缓缓地搭在左腕上,触摸到“逾距之刀”的刀柄,平静的内心里骤然焚烧起了一股怒火。

地球人之间的同类相残虽然激烈,却永远都是人与人的战斗,当这种激战引申为地球人与外星人之战时,我绝不会看着自己的同类一个接一个倒在敌人的暗算下。

“谁?”我感觉到有人从甬道彼端飘然靠近,立即手指一勾,刀锋出鞘一半,映射出一环雪亮的刀光。

那个人无声地出现在我面前,身上的金甲、脸上的面具熠熠生光。那是阿尔法,自从唐心重伤后,他就带着她离开,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

“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了,对吗?”他的掌心里握着一把金光闪闪的斧子,大踏步地站在叶萨克的身体上方。

仔细看来,叶萨克颈上喷出来的血也是静止的,所有飘浮在半空里的血珠颗颗清晰可辨,就如那些被凝固住的火焰一样,他的“死亡状态”也是被瞬间凝固的。

“我可以打开这水晶体,不过,假如没人能控制幻像魔,那将是世界的末日。你看,我费了那么多心思营造起来的封印之门、封印大阵都被破坏掉了。前者是土裂汗大神,后者又换了野心极度膨胀的学者教授。这是天意吧,要把幻像魔释放出来,让地球沦陷为人间活地狱。风,最后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有问题吗?”

他举起斧头,做着向下猛劈的准备动作。

“这是唯一的办法?假如我们什么都不做,他是不是最终也会破壁而出?”我没有阻止他。

“对,也许是早一秒或者晚一秒的区别,但至少目前我还能帮助你,再拖下去,我的能量耗尽——”他苦笑起来,望着我来的方向,“现在我明白了,‘亚洲齿轮’的能量,只供应于地球的自转和公转,暂时没有被别人攫取的途径。可惜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心存梦想,认为到达‘亚洲齿轮’,就会重现振奋起来。由此可见,世界上根本没有投机取巧的捷径,万事还得靠自己。”

我的另外一个选择是好好地退回去,等到激战开始,但那样做的话,只怕首当其冲丧命的仍旧在摩拉里领导下的十七炼气士。

“风,你一定能行的。”阿尔法的面具上倒映出蜿蜒跳跃的火光。

他始终不肯摘下那张面具,所以,到现在为止我对他的最深刻印象仍然只限于一双方形的眼睛,其它的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好。”我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金光一闪,他的大斧狠狠地斫在水晶体上,接着是第二斧、第三斧,一刻不停地猛斫下去,直到“喀啦”一声,那水晶表面裂开,亮晶晶的裂纹胡乱地向下延伸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5 章 - 幻像魔的迷宫世界—

仿佛是一大块坚冰被破碎锥打破一样,我的脚下一沉,立刻落进碎冰块里。就在下沉的瞬间,我听到阿尔法的一声近似耳语的长叹:“风,对不起了。”

“他是什么意思?”我心存疑惑,但注意力马上转回到眼前的环境里来。

我的身体是能够自由活动的,只不过像是被泡在一种凝重的胶质里,动作迟缓而沉重。叶萨克的尸体就在我脚下,四肢张开,古怪而可笑。谁若是小看了幻像魔的力量

谁就是他这种下场,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的右前方,便是原先幻像魔存在的地方,他已经缓慢地站起来,正在一步步倒退着。这是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灰袍,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我想他后背上的四只手臂必定隐藏在黑袍里,随时都会亮出来杀人。

他是向着背后的亮光退去的,却没有径直向上跃起来进入甬道。我缓缓地跟上去,按照普遍的思维方式来推测,当他被禁锢了极长的一段时间后,一旦复活,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肢体僵硬,需要恢复,也许那就是我搏杀他的大好时机。

身体胶着的感觉越来越淡,两边的石壁也渐渐收紧,直到仅剩下一米的宽度,犹如进入了一条被高墙夹紧的甬道里。他开始奔跑,速度越来越快,灰袍飘飞着,像是一团古怪的乌云。

此刻,我也拜托了四周那些透明的胶体,真正地站在空气里,心情马上踏实下来。

脚下是黑魆魆的青石板,左右两侧也是巨大的青石块砌筑的高墙,抬头向上望去,则是十几米高的屋顶。没有指北针的情况下,方向已经无从辨别,我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墓室,无论走到哪里,视线所及,都是坚硬冰冷的石头。

我施展轻功向前猛追,既然幻像魔在胆怯后退,那就证明了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对方此刻无力应战。

狭窄的甬道持续了约三百米,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四壁插满了火把的方形石室,边长至少有十米,但却空无一人。石室左边的墙上开着一个两米高、一米宽的洞,这是向前延伸的唯一通道。

我犹豫了几秒钟,再次钻进甬道,紧追不舍。

这个甬道的尺寸已经是保证幻像魔能够通过的最小极限,他只能是向这边逃走的,但我无法想像甬道的尽头是什么,而且他在狭小的地下空间里修筑这么多复杂的通道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连续经过了甬道、石室、石室、甬道等等七次转换后,我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一座迷宫的深处。只要是迷宫,就会有尽头,当我通过了最后一个方形石室,再转入甬道,只迈出了三十几步,前面竟然突然出现了一道陡直的悬崖。

单单是有道悬崖也就算了,那里还是一个风力强劲的吸气口,我被猝不及防地吸了下去,身子跌在一条光滑的石槽里,唰地向下滑去。

视线眼花缭乱起来,反复地看到一架巨大的金属机器突兀地向天而立,外壁上涂满了各种各样的诡异符号。

我弓起身子,小心地保护着后脑与两肋,一直等到下滑停止,立刻一个弹身跃起来。

前面两百步外,真的矗立着一架银色的航天器,高度约为一百米,顶上安装着一个锐利的锥体弹头。无法想像,它会被安放在一个山腹下的空间里,并且我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面积广袤之极,最少有四个连体的标准足球场那么大。

空间四面的墙壁上布满了长短不一的滑道,我坠落下来的入口不过是其中之一,滑道相当陡峭,超过六十度的竖直角,高度至少有三十密,要想攀爬上去,恐怕极不容易。

在如此空旷的地方,人已经显得无比渺小。假如这飞行器是属于幻像魔的话,此地应该就是他最后的巢穴。我很奇怪他为什么在挣脱束缚后不冲向“亚洲齿轮”,而是一直后退,回到这里。

空间的顶部仍旧是青色的石壁,并没有供航天器发射的出口,这让我想起在阿房宫的世界里,顶上也是同样颜色的石壁,仿佛这些人挖空了大山腹地后,只为了储存这些千奇百怪的东西。

“你在哪里?”我提气大叫。没有回声,也没有任何回音。

我走向航天器,看着涂在它银色外壳上的字符,忽大忽小,忽斜忽正,杂乱无章,像是被野兽啃过的草地一样。筒形机身是被一个三足的支架牢牢套住的,支架则深嵌在青石地面上,我此刻就是站在支架的一只脚下。

对于一架高有百米、直径超过二十米的金属物体来说,这支架无疑显得太纤细了些,只是由一种灰色的金属棍扭曲而成,直径不过才三十厘米。一架狭窄的舷梯从十米高的一扇小门里延伸出来,毫无疑问,这里是飞行器的入口。

有外星人降临地球,必定会有相应的飞行器,这在诸多太空学家的著作里是百分之百肯定的。不依赖于飞行器,而自身即是飞行器的太空生物当然也会存在,不过到目前为止,仍旧只出现在三流科幻小说里。

即使是科技水平高度发达的外星生物,它自身抵抗宇宙射线、陨石流、加速度高温的能力也无法与合成金属相比。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是懂得使用工具,当然外星人也符合这一自然规律。

“我在这里。”他在支架的另一只脚附近出现,跟我相距五十步,仍旧披着灰袍,但头上已经多了一只银色的头盔,把脖颈以上的部位罩住。

他的手里,握着一件两尺长的三棱兵器,样子与地球人使用的三棱锥、三棱军刺非常相近。

“这是两个人的战斗,也是火星人与地球人之间的战斗,很可惜,在能量极度消耗的情况下,无法让你见识火星人的最新武器。不过,只是这种原始武器已经足够杀死所有地球人了,如果不是你脑子里存着我需要的资料,或许早就送你去迷宫的另一端死路,而不需要跟你啰嗦——”

他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三棱锥,发出“呜”的一声怪响,缓慢地向我踏近。

那只头盔的面罩是黑色的,所以我无法看清他说话时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一言一行里充满无奈,浑身笼罩着一种巨大的悲哀。

“资料?你需要什么?难道从遥远太空中飞临地球的你们,不是万能的吗?还需要地球人提供资料?”我慢慢后退,要引他离开飞行器,到更空旷的地方去。

“要完成任务,就需要能量,无限多的能量,但地球的现有物质中,根本无法提供那些,所以我驾驶航天器在地球表面搜索了近四十个球形覆盖面,终于发现了这里,反而落进了你们的陷阱——”

他向前迈进的步子越来越大,骤然飞跃起来,三棱锥当头击下。

我毫不怀疑能量对火星人、阿尔法和土裂汗大神的重要性,因为他们都提到了“能量枯竭”这一状况。就像汽车需要加油、人类需要吃饭一样,当他们飞抵陌生世界时必须找到可供自身使用的燃料、补给、食物。很显然,适合地球人生存的空间,并不能令他们有“宾至如归”之感,只能采取越来越窘迫的变通方式,结果便是令这些外星人的能力大打折扣,蜕化到与地球人以冷兵器格斗的局面。

三棱锥发出的尖啸声震耳欲聋,就在我侧身闪避时,一根三棱锥陡然幻化成几十根,连接成一个巨大的银色包围圈,将四面的躲避方向全部封锁住。

我猝然拔刀,正对着他飞扑过去,以攻对攻。“逾距之刀”比三棱锥的来势更快,他的包围圈还没有合拢,我的刀便搠进了那件飘飞的灰袍里,顺势一划,灰袍无声地裂开,露出他穿在里面的银色金属服装来。

三棱锥的影子霍的一收,再也看不到了。

“你的手法很快,思想变化速度、脑力计算频率更快,所以,正是我目前需要的最佳试验品。我知道,地球人在没有养料供给的情况下,大概能支撑三到七天,绝不会超过十天的极限,也就是说,二百四十小时之内,你的肉体就会死亡。然后,灵魂逃逸出来,纳入飞行器的计算中枢里,呵呵呵呵……”

他松开手,三棱锥落地,“哧”的一声,毫无阻碍地插进石头里,只露出一寸长的手柄在外面。看起来很钝的兵器竟然有如此锋锐之势,与江湖上千年难逢的“玄铁重剑”何其相似?

“看得出,你对火星科技还是没有清醒的认识,还在想什么‘玄铁重剑’之类的虚幻传说。想想吧,在过去寻找能量源的过程里,我遗留在地球上的任何一种废弃材料,都会成为引起你们如获至宝的欣喜。你脑子里的那种武器,不过是飞行器的残损零件,让我随手丢掉的。地球人有句话,‘天上方一日,人间已千年’,这句话引申开来,也就是说,火星科技发展二十四小时,地球人就需要用一千个三百六十五天天再乘以二十四小时才能追赶得上。所以,地球将永远成为异星的殖民地,这是银河系形成之初就决定了的——”

我知道,他既然能以思想控制唐清和老虎,也一定能读出我脑子里的想法。

“放弃战斗的想法吧,试图用刀剑来杀伤异星人,这种想法本来就是万分错误的。你能用刀砍伤风吗?能用子弹射杀火焰、抑或是用棍棒打倒雷电?我和你,没有任何共同点,在你眼里看到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火星人千万种存在形式里的一种。也许,咱们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或许我能邀请你进入飞行器,看一看火星人的世界?”

他不屑地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刀,回头指向那架舷梯。

我缓慢收刀,但摇头拒绝了他的邀请。与幻像魔的影子交手时,我曾感叹,如果是在地球人的真实环境里,想要打败它们太困难了。毕竟谁都不可能有那么快的出手速度。

“没有什么简单方式能杀死它们,他说的没错。”我承认这一点。或许阿尔法更早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才只能“困”住而不能“杀死”他。

“你的意思,人类进入这里就没有生还的机会了?”我环顾着四面石壁上那些滑道和洞口。

“曾经有很多人,受阿尔法的蛊惑,怀着‘拯救地球、击杀悍敌’的决心冲进这里。结果怎么样?只是成了我和他之间的牺牲品。你或许根本没来得及回头看,通向这里的那些迷宫管道,是永远没有可回溯性的。当你以为发现了追杀目标时,恰恰就是自己踏上死亡的开始。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会向后退却,而不是冲向‘亚洲齿轮’了吧——”

他有些遗憾地拍了拍头盔,慨然长叹:“这,就是阿尔法的陷阱。他设置了诱饵,然后在诱饵的外围设置了只能进不能退的迷宫路线。在那些管道里,充满了可以随时凝固的惰性气体,只要他愿意,任何时候,都能把管道变为坚硬无比的水晶体。”

我当然来不及回头看,毕竟自己的目的是追杀幻像魔,为地球除害。

“你也是他的牺牲品,毫无例外,最终结果是死亡,然后化为尘灰,思想被飞行器吸收,成为火星能量的一部分。不过,这将是阿尔法的另一个连环陷阱,在最初的杀戮战斗中,我并没有意识到。不断吸收地球人的能量,会短时间内提升我的战斗力,随之带来了最坏的结果,我的火星特质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地球人的思想、体质、思考方式——幸好,我意识到了这一点,终止了大量吸取能量的行动,转而有选择性地吸收那些具备高度智慧的人类能量……”

这一点,与土裂汗大神吸收食人鳄与金线蝮蛇的能量,转而体型发生可怖变化的例子非常相近。这两个族群,分别来自火星和土星,却不约而同地重复着同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唯一不同的是,土裂汗大神是自取灭亡,而幻像魔则是被阿尔法暗中算计。

或许是我脸上浮起的微笑刺伤了他,他陡然提高声音:“你笑什么?我说的事情很可笑吗?”

我摇摇头:“不,一点都不可笑。我一直在想,你驱动人类思想的能力如此高明,怎么还是无法脱困?被凝固在水晶体里?”

在我发现他时,他被一动不动地禁锢着,毫无反抗能力,并没有自己描述的那样强大。

“我只是在试探着消灭那些惰性气体的方法,其实只差一点点就能突破出去了。因为阿尔法的封印力量锐减了三分之二,已经不足于重新凝固起水晶体。不过,当你进入我的世界以后,我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真正需要的能量就在你身上,包括那股照亮一切的愤怒火焰,那才是火星人最需要的——”

他情不自禁地挥动着双手,显得兴奋之极。

“你需要‘三昧真火’?”我小心翼翼地变换话题,希望探索到火星人的喜恶弱点。对于人类而言,只要有好恶,就会有致命弱点,从无例外,我可以大胆地猜测,火星人也会如此。

“当然,我们需要温度,至少是地球人体温的两倍,理想目标则是接近三倍,相当于沸水的温度。这是火星环境的恒温标准,只有在那种情况下,火星人的思想运算水平才能发挥到极限,成为真正的高等文明生物。在地球上,我自身的能力逐渐退化,当这种退化到达一定程度后,不但所有异能消失,并且脑细胞活跃程度下降为零,就成为你们所说的‘蔬菜’,像一棵没有知觉的‘蔬菜’,一直活着,直到地球毁灭。在地球人的意识里,一直以为外星人具有超能力,可以为所欲为,但如果变成‘蔬菜’,几百年、几千年都会痛苦地存在,岂不是远远超过地球人所能承受的?”

当他说“温度”和“蔬菜”时,我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当那温度持续升高呢?比如说三百摄氏度,甚至高温炼钢炉里的超高温度,是否也会对火星人产生危害?”

这一次,他冷笑着摇头:“嘿嘿,这个问题与阿尔法的思路非常相近呢!不过,我的答案恐怕会令所有地球人失望了——”

石室右侧的一个洞口里传来了奇怪的响声,似乎有人在提着重物急速奔跑,脚步声、喘息声响成一片。

他猝然将手伸进灰袍下,“喀”的一声响,似乎是揿动了一个开关,飞行器的机身中部倏的亮起了一道白光,竟然是一面五米见方的幕布。一个身材健硕无比的年轻人出现在幕布的中央,身上穿的是一套黄色军服,外面套着黑色防弹背心。最怵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肩上斜挎着一柄超大口径重机枪,黑沉沉的大容量弹鼓突兀地插在枪机侧面,仿佛死神背着的索命镰刀一般。

他在快速奔跑,脸上、光头上满是汗珠,但却顾不得擦一下。

“又一个牺牲品——阿尔法在全球各地铺设了近五万个进入这里的迷宫入口,起初,地球人没有搜索工具,发现入口的速度非常慢。二战之后,地球人在武器制造、战争器械方面的巨大进步,使得发现这些入口相当容易,所以,很多抱着‘探秘、盗宝、杀敌’思想的白痴,会毫不顾惜生命地闯进来。要知道,这样的人物往往思考水平极度低下,否则也不可能自发性地盲目冲锋。在地球人的字典里,这种自杀式攻击行为被称为‘自由勇士’,对不对?”

他说得很对,自杀式攻击在中东世界里被广泛运用着,的确有很多勇于献身的人,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而战。当这些人的肢体在炸弹横飞中冲上云霄时,或许鼓动他们前进的政治家们正在鬓香裙影里弹冠相庆,饮酒作乐。

“也许,每个人存在的价值是不一样的,所以,想法也不尽相同。在他们眼里,为信仰献身,是最灿烂也最有价值的。”我只能如此回答。

众所周知,很多宗教学者断言,二十一世纪是一个信仰崩溃的年代,长此以往,地球人的素质会大幅度下降,任各种致命性病菌飞速传播。假如有人肯“为信仰而战”,至少算是这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世界里少见的智者。

“你呢?你为什么而来?”他立即反问。

“我为保卫地球、击杀一切异星敌人而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是异星敌人,那么阿尔法呢?岂不也是你们眼里的外星人?或许你以为阿尔法的存在,不会对地球形成任何威胁,但我确信,他来到地球的目的,绝不会是参观旅行那么简单。当他像我一样耗尽能量,也需要从地球人的利益中攫取一大把甚至全部能量,你还会以为他是地球人的盟友吗?”

他缓缓地俯身拔起了三棱锥,这一瞬间,我有十三个攻击机会,但我却没有展开行动。

“你很冷静,跟他们完全不同,我真的很欣赏你——”他遥指着右侧那些高高低低的滑道,不屑一顾地冷笑着,“你看,这个地球人所谓的‘热血勇士’是这样慷慨赴死的!”

随着他的笑声,屏幕上那个年轻军人已经从石壁上的一个洞口里现身,沿着滑道落下。

“不要杀他。”我及时出声阻止他。

“那种没有头脑的生命,根本不值得可怜,你不明白?”他摇头叹息着,将三棱锥举过头顶,做好了飞镖一样甩击的动作。

“正因为他们没有头脑,才更值得可怜,不对吗?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多给他们一次机会,是不是?”我不想看着这个具有美洲血统的年轻人白白送命。

年轻人已经从滑道边翻身跳起来,迅速辨明四周环境后,以蛇行奔跑的方式向飞行器这边冲过来,动作彪悍而威猛。从他的行动特点来看,应该是美军“三角洲部队”里的精英人马,属于我的同类之中最骁勇善战的军人。

“多给一次机会让他表演自己的愚蠢?”他再次冷笑。

其实,我们站立的位置早就在重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内,但那年轻人却一直前冲,想必对自己的近距离格斗术更有信心。“三角洲部队”善于培养孤胆勇士,最强调“个人英雄主义是胜利的关键点”,所以年轻人有这样的表现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6 章 - 突然遭遇冰封世界—

在这种毫无遮蔽物的空旷环境里发起冲锋,蛇行路线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当年轻人离我们四十步时,已经平端机枪,毫无畏惧地准备射击。

他的脸上涂着三色伪装迷彩,更加肯定了我的判断。

“举起手来,原地站好,不许动——”他按照战斗手册上的条文一丝不苟地执行着。

“你看,他的智商只能做为一部机器存在,而不可能有任何创新。当我发现阿尔法的恶毒圈套时,自己追悔莫及,真恨不得杀光地球上的一切白痴。听到了吗?是一切白痴!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智商低于我的忍受界限,立即杀光,一个不留!”幻像魔暴躁地叫起来。

年轻人正在步步接近,很显然他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战斗任务,对于两个站在航天器前面的男人并没有过多的深思。

我毫不让步地向着幻像魔:“他有生存下去的权利,在地球人的法则里,每一条生命都有生存权,不容任何力量剥夺。你出手,我也会出刀。”

“是吗?刀、枪械,就是地球人的倚靠?”他的手指并没有产生明显动作,三棱锥已经破空而出,但我全神贯注的一刀呛然发出,斩在三棱锥上。刀锋似乎穿过了锥体,但它却在刀锋划过后,重新结合在一起,滚落在地上。

年轻人的机器“哒哒哒”地吼叫起来,幻像魔只一闪,便躲在了航天器后面的角落里。我好心帮了年轻人,但他的子弹却丝毫不留情面,泼水一样横扫过来,逼得我也翻滚着前冲,与幻像魔躲在一起。

“我不怕子弹,只是要你亲眼看到,某些地球人有多愚蠢。你帮了他,他的脑子里却只有杀戮,不可能产生别的想法。”

幻像魔的讥笑声低低地传来,我看到那破裂的灰袍下面,他的后背上正有什么东西要伸展开来。

“那是一名士兵的职责,一切以完成作战任务为头等大事。我很理解他——”我想为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争回一点生存的理由,他实在不该接受如此危险的任务。

枪弹呼啸声再起,射在航天器的外壁上,火花四溅,不断地发出“叮叮当当”的怪响。

“风哥哥,风哥哥……”苏伦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就在我坠落下来的滑道上方,惶急而关切。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年轻人的枪口已然转向声音的来处,射击只停顿了两秒钟,接着便毫无顾忌的重新响起来。

“这个白痴!”我也忍不住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家伙以为自己怀抱重机枪就可以横扫一切,为所欲为,殊不知没有我替他挡开幻像魔的攻击,他早就飞向天堂了。

我露出头去,向滑道顶端扫了一眼,立即大叫:“喂,不要开枪,我们是好人。”

“好人”两个字已经很久没从我嘴里说出来了,毕竟每次临阵杀敌,都不必自我表白身份,还要照顾到对方的生死。现在遇上一个只知道胡乱开枪的家伙,只能遵循着他的思路来行事。

枪弹如雨,他根本不管我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扣动扳机,仿佛进入这里的唯一任务就是把那个巨大的弹鼓发射得一干二净。

“让他去死吧!”幻像魔冷笑着,嗤啦一声,后背上的灰袍撕裂,露出了他的本色,闪电一般地冲了过去。年轻人枪口掉转,采取跪射姿势,在自己面前布成了一面呼啸的弹网,但那些子弹本书

根本就无济于事,虽然射中了幻像魔,却对他毫无伤害。

年轻人几乎毫无反应便已经中招,后背上同一时间遭了幻像魔六只手掌的重击,无力地仰面跌到,重机枪也抛在一边。

“苏伦,我在这里,你不要下来——”我跑向滑道,边跑边叫,但她已经跌了下来,像我一样采取了弓身抱头的姿势,一路滑到我的脚边,然后才借势用“鲤鱼打挺”之式弹起身来。

“风哥哥,你没事吧?担心死我了!”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摇晃着,喜悦溢于言表。

我只能苦笑:“很好,不过你不该下来,这里很危险。”

苏伦第一时间里看到了昂然屹立的幻像魔,垂手要去取枪,但被我及时按住:“别动,枪弹对他没有任何伤害力,不要白费功夫了。”

重机枪的子弹尚且杀不死他,何况是纤弱的手枪子弹?

“我替你杀了他,你还不感谢我?”他的一只脚踩在年轻人背上,发出一阵桀桀怪笑,自己的六条手臂缓缓地摆动着,如同一棵孤独怪异的巴西木。

我曾亲眼看过唐清、老虎异化后的六臂形像,但比起现在幻像魔的样子,却是小巫见大巫了。他给我的感觉,如同一尊背倚青山、脚踩大地的巨佛,浑身充满了不可战胜的力量。灰袍下面,藏着的是一套闪着银光的金属紧身衣,六条手臂同时挥动时,彼此间银光辉映,扇起令人恐惧的呼啸风声。

“风哥哥,这是幻像魔,咱们不能放走他!”苏伦挣脱我的手,迅速拔枪,向前瞄准。

依照我的想法,似乎晶石金剑对幻像魔更有杀伤力,与我的“逾距之刀”配合,或许能杀开一条血路。只是话又说回来,杀了幻像魔又能怎样?那些通道无法回溯,我和苏伦会被困在这里,永远没有出路。

冠南五郎操控“亚洲齿轮”的计划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这座大山总会成为枪林弹雨下的牺牲品,没有人记得我们曾经到过这里。

“没用的,苏伦,即使杀了他,咱们也出不去。那些迷宫路径只是设定好的单程道,根本无法反冲回去,你不该下来找我的。”我不想牵累她,最终还是没能避免。

只要通过那些迷宫一样的甬道走到尽头,总会被吸引力暗算,身不由己地跌下来。真正拖累我们的是阿尔法,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你们两个的能量都很有用,现在,我该去休息了,等到你们被困得无计可施、奄奄一息时我再回来。我希望你们的死能换来航天器的重新启动,呵呵呵呵……”他得意地走向航天器的舷梯,根本不理会我和苏伦在商量什么。

这是他的世界,一切地球人的行动法则已经不再适用。

苏伦的目光定在年轻人抛下的那支重机枪上:“风哥哥,那是最有威力的射击武器,咱们来拼一次行不行?”

我有几秒钟的犹豫,按照年轻人的射击速度,弹鼓里剩余的子弹至少还有三分之一,只是它们不一定对幻像魔有杀伤力。苏伦并没有看清目前的形式,单纯论军事行动能力,“三角洲部队”的人马并不逊色于我们。

“没用的,苏——”我刚刚开口,她已经抢过去,俯身抓起机枪,瞄向幻像魔。后者正登到舷梯一半,苏伦便狠狠地扣动了扳机,枪火四溅,“哒哒哒哒”的子弹破空声,再次震撼了这个广袤的空间。

这一次我观察得清清楚楚,子弹射中幻像魔之后,顺畅地穿过他的身体,弹射到航天器上,但他身上既没有鲜血也没有伤痕,仍旧向上攀登着。

子弹打光了,想必枪膛也已经发热过度,但敌人毫无损伤。

苏伦楞楞地站在那里,两三分钟后才回过神来:“风哥哥,幻像魔真的不惧怕子弹?”

我点点头,此刻幻像魔已经拉开舱门走了进去,只留下我和苏伦站在这个空荡荡的石室里。正因为我们无法从四面的滑道上逃脱,他才可以高枕无忧地回航天器里去。

现在的困境完全是阿尔法造成的,我们与死掉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被他选中的牺牲品。明知道人类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灭幻像魔,他仍然做了这样的选择,可见他的心里,并不尊重地球人的生命。

苏伦有些沮丧,一直在向四面的洞口眺望着。

“外面的情况怎样了?冠南五郎是不是已经控制了全球的局势?”那是最令人头痛的事情,虽然叶萨克死了,但还有那十七个白袍人在,能够俯首帖耳地供他驱策。

“几大经济强国接受了他的条件,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撤回各自的南北两极考察队。不过,这不是他的真实目的,接下来,他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总之一句话,他要的是整个地球的控制权,而不是某一个或几个弹丸小国的拥护。风哥哥,这一次的事件肯定会闹得难以收场,因为之前燕逊曾经告诉我,美国人的间谍卫星监控系统能把地球上发出的电波精确定位于方圆五十米之内。几乎在他打电话出去的同时,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随时都会有大量的军队进入这片地区——”

苏伦没有完全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但我能想明白,假如冠南五郎受到攻击,“大杀器”的引爆就在所难免。他可以选择与地球共亡,一声巨响后,我们这个蓝色的星球将会一分为二,成为宇宙中的最新废墟之一。

这种玉石俱焚的后果,其实也是拥有“大杀器”的中东霸主曾经面临过的,但是天意不让他得逞,最终还是在海军陆战队的枪口下束手就擒。

“死亡,就是唯一的结果。”我替她下了结论,“所以,我们必须出去,无论是为人还是为己。”我从不愿意在命运的强压下低头,即使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苏伦连续转身,仔细观察着石壁上的洞口排列,嘴里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那么多洞口,假如需要挨个试探的话,所花费的时间将会无比漫长,根本就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我俯身凝视着这个勇敢但无知的年轻人,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其他同伴。假如有的话,最好还是永远不要下来,免得自取灭亡。

“风哥哥,我觉得这些迷宫一样的通道似曾相识,相信我,给我足够的时间,一定能够破解生路。”她从年轻人的左腕上摘下了军用手表,盯着指北针看了几秒钟,然后毅然向左前方走去。在那边,有十几个洞口处于石壁的最高处,排列成一颗五角星的形状。

“就在那里,唯一的生路,不过,十几个洞口之中,仅仅有一个是正确的,到底是哪一个呢?”她仰着头,陷入了无言的沉思之中。离地面最近的一个洞口也在三十米的高度,至少需要徒手攀缘半小时以上,并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

“嘟嘟——呜”,航天器上面有几百盏指示灯蓦的亮起来,更有三道白光向上直射,在石室最顶上形成三个狭小而强劲的光斑。那些灯的颜色、亮度、形状也是千奇百怪的,并且其中半数以上在不停地闪烁着。

我吃了一惊:“难道航天器要发动开走?”

苏伦埋头于自己的沉思之中,根本是目不斜视、绝不旁顾。

灯光亮了约五分钟,航天器并没有下一步的猛烈动作,而是忽的沉寂下来,再没有光亮,也没有警报声了。

我立刻站起来,急步走向航天器那边,只跟苏伦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你自己小心,我去看看。”

刚才的情形,似乎是幻像魔发动了那架航天器,但却由于某种原因没有成功。走近舷梯之后,我突然有了异样的感觉,似乎四周的一切陡然变得一片死寂了,毫无生气更毫无暖意。

“怎么了?怎么会觉得这么冷?”我抱紧了胳膊,仍旧觉得寒意正从四面八方翻滚而来,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冰窟里。

我走上舷梯,几乎是一步三跳地飞奔,不到一分钟内便靠近了舱门,侧耳听了听,里面毫无动静。

银色的金属舱门缝隙里竟然布满了乳白色的霜花,这个发现让我益发觉得困惑:“幻像魔说过,火星人喜欢越来越多的热量,但飞行器怎么可能结霜?”

我的手搭在那个银色的把手上,先是无声地旋转,再猛然一拉,门开了,一个人直跌出来,撞在我身上,然后“砰”的一声滚下舷梯,在地上滑出好远,不啻于丢下来了一大包冰块。

那正是缩成一团的幻像魔,现在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整个被冰块包裹着。舱门里边,到处都是透明的坚冰和寒霜,根本无法落足。隔着半透明的坚冰,我隐隐约约看到了后面的操控台、指示灯和十几把转椅。毫无疑问,那是航天器的操控中心,但现在却被突如其来的冰块包围着,根本无法使用。

无奈之下,我先撤下舷梯,轻轻扶起他。

他的身子已经僵硬了,连头盔都冻得拿不下来,只能保持着一个半坐的姿势。

“我的能量……我的能量全都消失了,怎么回事?地球人难道发现了……火星人的生存秘密?为什么没有能量了,是什么人抽取了我全部的能量,一点不剩地全部拿走了……是谁、谁、谁……”他努力地要站起来,但所有关节都被坚冰包裹着,比起被禁锢在水晶体里的时候更为糟糕。

“是阿尔法?”我立即反问。

既然阿尔法有驱使惰性气体化为水晶体的能力,自然也能制造出一个冰封世界,把幻像魔彻底困住。

“不是……不是他……他没有吸取火星人能量的方法……我要消失了,我真的要消失了,救我……救救我,给我能量……还给我能量……”他空有六只手臂,现在却一只都不能动,全部嵌在冰块里。

更为诡异的是,那些冰层的厚道正在增加,根本无须从空气里吸收水分,而是将火星人身体内部的液体一层一层地解析出来,然后凝固为冰。

几分钟前,他还是掌控大局、无所不能的统治者,现在却成了向我求救的弱者,这个变化来得实在是太离奇了。我回头望了一眼航天器上那扇敞开的小门,冰层正呈现出一种加速膨胀的态势,从门口溢出来之后,沿着舷梯向下发展,或许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满地都将铺满冰块,把这里变成一个冷冰冰的世界。

“到底怎么回事?能量消失会引起空间温度急剧下降,你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合作——”就在此时,航天器的外壁上迅速出现了一层白霜,紧接着,白霜升级为薄冰,形成了一只壮观的巨大冰柱。

“能量是火星人的生命之源,没有……没有能量,任何星球都会被冰雪覆盖,我完了,你们也跟着完了……这里将是冰的世界……又一个巨大的冰川世纪将从这里开始……可是,我不想死,不想死……”他努力地摇着头,把脖子上的冰块抖碎,并且试图转动手臂,从冰块里挣脱出来。

目前情况下,我可以帮他打碎冰层,把他解放出来,但我必须考虑一下那样的后果。坚冰的严寒威胁与他造成的恐怖杀戮相比,我宁愿选择前者。

“救救……我……”他发现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只好艰难地转向我。

我缓缓地摇头:“除非你告诉我,哪一条是脱离这个空间的正确路线?”那么多洞口,根本没有时间和力气一一试探,并且冰块延展的速度如此之快,我和苏伦即使将内力发挥到最强,也总有真气枯竭之时。

“好,我告诉你,但是就算你能找到最正确的入口,通道中间……部分仍然有一个更为复杂的迷宫。我试过、很多聪明人也试过,根本无法通过,找到唯一的出口……”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望着苏伦站立的方位。

我拖着他的一只手臂,快速奔向苏伦,冰块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此刻,地面上也渐渐渗出了白霜,我浑身上下都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刺骨寒意。

“风哥哥,出口就在五角星的顶点位置,我们可以从那里离开。”苏伦皱着的眉头终于疏解开来。

“对……就是那里,带我一起……离开吧……”幻像魔越来越虚弱,他放弃了挣扎,脖子立刻被薄冰覆盖起来,“我不想死,不想死……”如果他停止开口说话,想必嘴也会很快被封住,永远都不能开口了。

“风哥哥,我们走?”苏伦转身,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我忽然有了一丝迟疑,谨慎地问:“苏伦,你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样吧?”那种光彩是不属于她的,像是另外一个人——藤迦所拥有的。记得在幽篁水郡里见到藤迦生命枯竭时的最后一幕里,她也是这样突然间神采飞扬,仿佛一下子窥见了生命的真谛一样。

“我?我很好,咱们走,不要再耽搁下去了。”苏伦的目光远眺向那个巨大的航天器。

现在,它从头到底都是白色的,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包裹着。毫无疑问,它的内部也充满了膨胀力巨大的冰块,在里外力量夹击之下,航天器的金属外壁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似乎随时都会四分五裂开来。

“我在前面带路——”她将军用手表扣在手腕上,随即向着连接那洞口的滑道奔去。

我的心情陡然一沉,以苏伦的实战经验,绝不可能使用那么熟练的扣表带的技巧。这种表来自于瑞士钟表业的独特渠道,为了保证士兵们佩戴时绝不会松脱,所以采用了四层方向不同、技巧不同的尼龙搭扣,普通人戴表时至少会耗费半分钟时间。

在埃及沙漠时,藤迦手上就是戴着同样的一块表,我也曾亲眼看到她用一种简练而有效的手法对付这种难缠的表带,无论是脱下还是戴上,只需要两秒钟。

刚刚苏伦采用的戴表手法,与藤迦过去使用的一模一样。

“这一切能证明什么?”我忍不住头脑一阵发热,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涌上心头。如果苏伦仍旧不是原先的“苏伦”,而是另外一种灵魂的寄居体,这个连环噩梦岂不是又一次重新铺展开来。

“求求你……带我走吧,我发誓以后再不会伤害地球……人,我发誓……”禁锢幻像魔的冰块越来越大,渐渐有成为一个大冰球的趋势。

苏伦已经冲上滑道,手足并用,施展了一种极其高明的攀登手法向上爬去。这种“富士山攀爬技术”也是苏伦没有学习过的,据说是日本忍者绝不外传的秘技。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她都是“藤迦”,而不是“苏伦”。

“喀嚓——轰隆”两声巨响,就在我们身后,那架航天器被冰块撑裂为两半,左右倾倒,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引发了又一次剧烈的震颤。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7 章 - 三百六十一立方迷宫—

我不再犹豫,俯身抱起幻像魔,高举过头顶,追向苏伦。

带着这样一个一百多公斤的冰球逃命,或许是最不理智的,但我的想法却是从他嘴里得到更多的秘密。假如那航天器彻底损坏的话,他就失去了最后的倚靠,成为我和苏伦的俘虏,自然会交待我们需要的资料。

能够活捉一个火星人,对于人类研究外太空生命的科学进程,将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收获。更重要的是,日本“海底神墓”的秘密还要从幻像魔身上解开,大哥到过那个神秘的海底世界,之后去了哪里呢?一刹那间,我想到了很多有用的线索,才会多费一番力气,带这个冰球一起逃出去。

苏伦已经到达了滑道尽头,仰面向上看,立即回头大叫:“风哥哥,丢下那冰球吧,这里有一面峭壁,高度大约在十米以上。带着他,咱们肯定无法逃出去,情况又如此危急,你看——”

她向后面指着,我早就感觉到了浓重的寒意正在风起云涌而来。

“他很重要,要靠他解开‘海底神墓’的秘密。”我没有时间细说,只是果断地做了决定。从这个空气里逃走固然重要,我们肩上负担着的其它使命也相当重要,如果希望做到最好,就要承担更多的危险。

苏伦叹了口气,不再坚持,腾身一跃,施展“壁虎游墙功”缓慢地向上爬去。

我把冰球放在脚下,暂时休息一下。幻像魔全身都被封在冰块里,这种可以自己加速膨胀的冰块非常奇怪,竟然如同一个被吹胀了的气球,体积正在无限增大。如果是普通人遭到这样的困境,只怕早就停止呼吸了,我只能寄希望于火星人的命脉够长,可以长时间停止呼吸而不会窒息。

滑道底下的世界正在被冰层迅速覆盖着,冰块犹如春天的水莲,增速越来越快,并且迅速上涨着。换句话说,此时的情景,好像是溺水的房子,水位越来越高涨,让人感到一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只不过,现在逼近的不是流水,而是青色的坚冰。

等到苏伦攀上峭壁,冰层已经覆盖住了倾倒碎裂的航天器,在我眼前呈现出一大片白茫茫的冰原。

“风哥哥,我已经在石壁上凿了几个可以搭手附足的小坑,你把冰块敲碎,背他上来,可以吗?”苏伦在顶上招呼我,我们手边没有任何可供悬吊的工具,否则一根十几米长的救生绳就完全能解决问题了。

我看着脚下的冰球,假如没有其它办法的话,就只能按照苏伦说的去做了。一边凿冰救他,还得一边提防他在苏醒后的反扑,“农夫与蛇”的故事反复听了几百遍,我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

“哗”的一声,滑道下的冰层陡然裂开,白花花的碎冰漫天飞舞着,那个明明已经断气的年轻人一跃而起,奔向我脚下的滑道。他的速度快得如同一只灵狐,真是看不出,身体健硕如斯的一个男人施展起轻功来,绝对是江湖一流。

“苏伦小心,那个死人已经复活——”我只来得及出声提醒顶上的苏伦,年轻人已然从我身边飘过,膝盖上安了弹簧一样,拔地高飞,在苏伦的惊呼声里,迅速逃远。直到此刻,他浑身抖落下的冰碴,才稀里哗啦地从崖顶跌落下来。

“苏伦,你没受伤吧?”那是我最关切的问题。

苏伦应声回答:“还好,他怎么会突然复活了,轻功快如鬼魅,一直奔向前方的甬道。风哥哥,难道他也懂得撤退的道路?你快上来,咱们马上跟过去。”

年轻人的确死了,在我检查他的身体时,根本没发现任何生命还存在的迹象。所以,我怀疑是某个灵魂借用了他的身体。

“难道是幻像魔?”我冷冷地凝视着冰球。

幻像魔躲在冰块里,用力蜷缩着身子,眼睛半开半闭,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假如我的担心成为现实,外面“亚洲齿轮”里的人又要倒霉了。

“喀啦、咔嚓”两声响,我脚下的滑道骤然断裂迸碎成三节,禁锢幻像魔的冰球立刻向下跌落,一直砸向冰原。幸好,在脚底踏空的同时,我发动内力,吸住了石壁。可惜,冰球却一下子跌了进去,瞬间便与冰原融为一体。

“风哥哥快上来,悬崖上也开始结冰了。”苏伦提醒了我,连续倒手爬升了五次,再一个鹞子翻身,已经站到了崖顶。在我身后的长方形甬道里,已然出现了薄冰,接着薄冰变厚,直漫上来。

“始终还是没能把他带上来,苏伦,我总觉得,通过幻像魔的思想,我们能揭开‘海底神墓’的秘密,这一下,只能从头开始了。”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假如脚下的空间里充满的不是冰而是水的话,我说不定会一个猛子扎下去,费尽心里把幻像魔打捞上来。

“可是,他已经死了。对于任何生物来说,能量就是一切,我猜想这个空间之所以会发生冰封异变,大概就是因为他的死亡引起的。风哥哥,我们赶紧撤出去吧,刚刚逃出去的那个士兵很不对劲,千万不要给‘亚洲齿轮’那边的人带来麻烦。”

苏伦紧皱着眉,牵着我的袖子离开悬崖,沿着一条灰色的甬道前进。

在我们的头顶几十米高的地方,仍旧有青色的石壁掩盖下来,可以想像一下,我们始终是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不知道何时才能重新回到冠南五郎他们身边去。

甬道的地势一路向下,并且我们脚下的路越来越宽,并不像我想像的那样是斜行向上走向阿房宫的世界。

苏伦走势很急,看她的样子,只恨不得将轻功施展到极限,飞速奔向尽头。我们真的到了尽头,但却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广场,挡住去路的是一幢高不见顶的巨型大厦。在两侧石壁的夹击约束下,大厦岿然屹立,正面布满了大小一致的窗口,每一个的尺寸都是两米见方。

这样的建筑若是出现在港岛街头、开罗市中心都不会令人太过讶异,但现在是在一座大山的腹地里。

环顾四周,这是唯一的去路,除非我们有飞鸟的翅膀,可以一飞冲天,越过高楼。

广场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满地青石和石缝里的黑色苔藓。大厦的外墙是石青色的,所有的窗口都呈现出一种诡异肃杀的沉寂冷漠,如同怪兽咧开的一张张大嘴。

“这就是幻像魔说过的迷宫,看来,要想顺利出去,还得费一番周折呢。”我不无担心地向身后望了望,生怕那些不断膨胀的冰块会一路追赶过来。

苏伦冷静地点数着窗口的个数,沉默了五分钟之久,才黯然长叹:“风哥哥,这是一个横竖各三百六十一个洞口的立体迷宫。假如正确的通道只有一条,我们能通过的概率差不多是几亿分之一。”

“我们没有退路。”我只是在冷静地阐述事实。

“对,没有退路。风哥哥,你能完全相信我吗?这一次,我来带路,你跟在后面,好不好?”她笑起来,虽然满脸疲倦,但依然保持斗志,绝不流露出懈怠沮丧的表情。

“苏伦,我相信你,就由你来带路。”我特别加重了“苏伦”这两个字的份量。

“好,我们走吧。”她站起身,笔直地前行。

我们并排着穿过空旷的广场,进入了靠近右边的一个洞口。洞口的前、左、右方向各有一扇半米宽的小门,只能容人侧着身子挤进去。苏伦仍旧向前走,连续过了七八道门,忽然转向右侧,登上了一架小小的石阶,进入第二层的一个房间里。

我们的身边和脚下全部都是石头,无处不在散发着浸人皮肤的寒意。苏伦脚步加快,连续上了三楼、四楼、五楼,接着又向前直行。她手里并没有什么图纸之类的帮助工具,只是在凭着记忆和感觉迅速穿行于石室里。

藤迦从“海神铭牌”里也参悟到了一个奇妙的立方体,那是一座纵横各三百六十一个通道的迷宫,与眼前的建筑物何其相似?我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揭穿“苏伦”的真实身份,张了好几次口,却被她的自言自语打断。

当我们走到第十楼之上时,苏伦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并且好几次碰到了死胡同,根本走不通。

“苏伦,你……感觉好吗?”我去牵她的手,干冷的指尖像是浸在冰水里。

“还好,只是有记忆力枯竭的感觉。风哥哥,我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她靠着一个墙角,慢慢盘膝打坐。借着地面上反映出的微光,我看见她的脸惨白如纸,唇紧咬着,鼻翼不停地扇动着。

“这个迷宫的构造法则,是最大限度地延展穿越者需要走过的路,几乎所有的房间都要历经一遍。接下来,我需要你背我前进,以节省自己的体力,而且,还要你百分之百地相信我。”

她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变成了蜡黄色。

“你相信我吗?”她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我相信你,苏伦。”我回望她,希望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假如她是“藤迦”,又能带给我什么?无论如何,既然已经进入迷宫,就要耐着性子走下去,直到有一个或对或错的结果再说。

“谢谢。”她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背我。”

她说的话越来越简短,中气虚弱之极。

我弯腰背起她,在她的手势指引下,缓慢地前进。她的身体变得很轻,柔软得像最纤薄的羽毛,令我感觉这是在一场古怪的梦里。

脚下的路越来越滑,渐渐泛起了白霜,寒冷的感觉更是与时俱增。有一段路,是反复沿阶梯向下的,每走一层,都坠入更深更冷的黑暗中,如同要一直走下十八层地狱去似的。

“相信我。”她在我背上垂着头,脸贴在我的脖子上。

“我相信。”我轻轻地回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睡梦一样。

我看不到哪里是路的尽头,只是从一个又一个门户之间穿过,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是几十个、几百个等待我走过的门。三百六十一个乘以三百六十一个房间的立方体,那是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

“风哥哥,我们要加快,假如那些古怪的冰块追击而来,某些房间被冰塞住,咱们就出不去了。”她努力抬起头,向前面黑暗中反射出的冷光叫着。果然,地面、墙壁上开始结冰了,再走了几个房间,触目之处,全都成了冰面、冰墙。

“向下去,再过两层阶梯,就是迷宫的最底部,风哥哥,我们必须……加快……”一阵剧烈的咳嗽截住了她的话。我立即加速,在湿滑的冰面上跌跌撞撞地前冲。

冰块的增长速度极快,最好经过的几个门口几乎被封住一半,我和藤迦是侧着身子“挤”过去的。幸好,我们及时通过了关键部分,开始重新向上攀登。

不知在黑暗中奔跑了多久,当自己的体力下降超过三分之二、苏伦的声音也虚弱如梦呓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光明。

“苏伦,向前面看,我们出来了,终于出来了!”我忍不住大叫出声。

“对,我们走到尽头了,风哥哥,是最后的尽头——”她趴在我脖子上,声音里充满了倦怠。

再直线穿过四个门口,眼前已经出现了小楼和雪地,这里已经是阿房宫的世界。

我踉踉跄跄地前冲,和苏伦一起扑倒在软绵绵的雪地上。雪停了,但身子下面的残雪却给了我无比真实的感觉:“终于走出了迷宫,终于离开了幻像魔的世界!”挣扎着向回望去,那些回环交错的门户都已经成了冰封的世界。

如果再晚一点出来,我们也会像幻像魔一样,再次被冰块封住,永无出头之日。

苏伦脸向下俯卧着,四肢无力地张开,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微弱了。

“风……我完成了……使命,就要走……了,关于‘海底神墓’……还有很多事都得留给你去做……了,我只是一个引路人……再见,再见了……”她断断续续地说话,却连翻身向上的力气都没有。

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帮她翻身。

“苏伦,苏伦——”我大声叫她的名字,但此刻直觉上她不是苏伦,而是幽篁水郡里灯尽油枯的日本皇室公主。

“我的使命是……使命是……”她每一次翕动嘴唇都显得那么艰难。

藤迦自己说过,使命是“奏响世界的最高音”,但现在连说话都不自如,弹琴更是无法做到了。

“再见……好运……”她始终没能睁开眼,右手在雪地上抓着一把雪,紧紧握着,而后骤然松开,身子也瞬间挺直了。

我猛然怔住,思想也变得一片迷乱:“死去的是藤迦还是苏伦?难道苏伦也会——”

只有一秒钟的耽搁,我立即提气发力,双掌贴在她的左右太阳穴上,直接把真气灌输进她的身体。不管藤迦的思想还在不在她的体内,我得先让她恢复知觉再说。

几分钟后,她醒了,立即挺身弹了起来,双眼神光四射:“风哥哥,发生了什么?”她向四面看着,挥手抹去沾在脸上的雪花,向山洞方向一指:“我觉得那个年轻人早就冲进去了,咱们得抓紧跟进去救人。他的身体已经被天象十兵卫的幽魂占据,走吧!”

我还在愣怔之中,她冲过来抓着我的左腕,发力狂奔,从楼群中穿行出去,直奔山洞。

这才是苏伦的本色,于千头万绪中一眼发现最关键的切入点,并且毫不犹豫地去做,绝不犹豫退缩。

“苏伦——”我一声大叫,风卷积雪灌进嘴里,立即被呛住了。

“什么?”她抢先一步进洞,右手在石壁上一抹,骇然大叫,“风哥哥,你看,石壁也开始结霜了,看来幻像魔之死带来的冰化现象会一直延续下去,不知道何时才能终止!”

甬道尽头,陡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那是五支微型冲锋枪、两支重机枪和五支霰弹枪交织在一起的声音,但是只持续了十几秒钟便骤然停了下来。

“有情况,杀戮已经开始了!”我预感到情况不妙,射击骤停,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射手已经被一击而死。

我们冲到水晶体旁边,冰块已经拥塞了水晶体碎裂后留下的空间,并且也在持续上涨。这种情况下,我和苏伦都能立即考虑到冰块会阻塞这条唯一的退路,把我们永远地封印在“亚洲齿轮”的世界里,但两个人没有丝毫的惧意,一直向前冲出去。

到了甬道尽头,我先急停下来,挡住苏伦:“不要慌,先看看外面的情况——”

机械体上的齿轮仍在飞旋着,金属壁上映着诡异的寒霜,白袍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年轻人的脚下。他的作战服、防弹衣都已经撕掉,露出上半身虬结扎实的肌肉,左手握着一柄尖刀,右手里则是一柄精钢丛林砍刀。

“这是一个末日死亡的世界,无论是谁,都会在血流成河之中倒下。来吧,来吧——”他是个精壮彪悍的男人,但声音却是属于女人的,尖厉而高亢。

“天象十兵卫,那个日本女忍者。”苏伦附在我耳边,声音压低到极限。

我明白,而且亲眼看见过她附身于苏伦时的诡异功夫。

此刻,冠南五郎依旧从容镇定,捏着那个铅匣,昂首站在机械体的最高处。

“杀——”年轻人向上冲去,身法飘忽,在这个银色世界里,他的黝黑皮肤像是一团任意变形移动的墨渍,走到哪里,便在哪里罩上一层脏兮兮的黑色,但他手里的两柄刀都是白色的,刃口闪着灰白色的冷光。

“我们并不需要帮任何一方,而只需要拿到那个铅匣对不对?”我征询苏伦的意见,毕竟冠南五郎是她的恩师。

“对,现在我才真正佩服大哥的深谋远虑,他早就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殊。在日本人的历史上,根本没有出现过一个可以推动世界和平发展的人物,现在不会有,以后也绝不会有。冠南五郎只是一个欺世盗名之徒,打着‘维护世界和平’的幌子,行‘分裂世界、谋求个人终极利益’之实。我们的目标,只是静等战斗的结局,然后冲进去摘取胜利果实而已。”

苏伦的神情依旧紧张严肃,但语气却轻松了不少。

至少,这是一场日本人之间的战斗,由顶尖忍者决斗江湖至尊。

仔细回想起来,手术刀、大哥杨天他们两人之所以被江湖通道尊为大侠、领袖,绝不会是浪得虚名。在某些大问题、大立场的分析上,每个人的眼光都有独到之处,令人衷心钦佩。

“叮叮叮叮”的声音响个不停,冠南五郎站在高处,随手摘下身边的齿轮向下飞掷,阻挡天象十兵卫的上冲。

机械体表面的齿轮停转数量越来越多,这也就预示着外面的世界正在产生巨变,随时都有飞机坠地、海啸迸发的危险。如果那架古琴才是令齿轮重新旋转的唯一钥匙,但现在它已经不知道被丢在哪里去了。

“风哥哥,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厉害!”苏伦长叹,从一个隐蔽的角度向上望着。天象十兵卫的攻势尽管凌厉如狂风暴雨,却始终在冠南五郎五郎十步之外,再也无法逼近。后者只用一只手便控制了局面,由此看来,上一次他被附体苏伦的天象十兵卫追击,只做闪避,不加反攻,也是有意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武功。

“就算五十余名弟子加起来,也不会是他一个人的对手。大哥说过,普天之下,只有‘盗墓之王’杨天才能跟冠南五郎对敌,无论从心机、魄力还是武功、见识,他们都是同一时代的两大绝顶高手,其他人根本不足为虑。”

她又转向我,慧黠地笑着:“当然,大哥没有把祈福上人计算在内,能教出你这么优秀的弟子,上人自身的武功必定也是无可限量,永无止境的,对不对?”

我忍不住一笑:“有些人是不喜欢被别人排来排去的,功名利禄对他而言,不啻于浮云苍狗,就算强加在他头上,也是些毫无意义的累赘。”

在祈福上人的价值观里,只有自由自在地活着,毫无牵挂、毫无羁绊,才是最愉悦的人生。至于谁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二的问题,都只不过是废话一堆,根本不予理睬。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8 章 - 冰封地脉里的最后决战—

天象十兵卫久攻不下,蓦的腾空而起,居高临下地扑击。冠南五郎也飞了起来,两人在半空里交手,以快打快。他是没有武器的,只能空手入白刃——在他左手里始终紧握着铅匣,不肯松手。

不知不觉之中,地面上的冰层越来越厚,齿轮的飞旋速度也越来越慢,似乎每一片齿轮上都挂上了薄冰。我能够预想到,冰块最终会漫过机械体,把它也变成一个冷硬的大冰球。这种情况下,只有抢先一步冲出去,消灭天象十兵卫再做其它打算。

我刚想与苏伦商量,激战中的两个人倏的跌落,恰好跌进机械体正中的深井里面去了。

“啊?”苏伦愕然叫了一声,身子一弹,跃出洞口,飞奔向金属阶梯。

我紧跟在后面,不过还是匆忙之中向四周张望了一眼。金属壁上的任何一个洞口里都缓慢地溢出冰块来,向机械体步步推进。这种趋势无法阻止的话,机械体就真的要成为冰球了,所有的齿轮也被迫停转,到那时候的后果有多严重,谁都无法估量。

地脉深井是没有尽头的,假如两人同时坠下,必定会像老虎一样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到底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事件一波三折,我只能打起精神,全力应付目前的危机。金属阶梯变得无比湿滑,两侧的齿轮转速下降得非常快,目前大约在每分钟十五转左右,我都能清晰看到齿尖的大概轮廓了。

苏伦比我早十几级台阶到顶,向下张望,忽然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拍打着胸口:“还好,还好。”

“怎么了?”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令她说出这句话。

“快上来看,原来地脉已经被冰块封住了,他们……他们并没有直坠下去,而是……”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跃上阶梯顶部。

原先黑洞洞的井下模样大变,四壁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冰块,距离井口三十米的地方,冰块将地脉封住,形成了一个锅底形的平面。冠南五郎与天象十兵卫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殊死搏斗着,那个铅匣已经脱手,落在井壁中部的一块凸出的冰台上,距离井沿、井底的高度基本相等。

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苏伦,我要去把铅匣拿回来。”

那是冠南五郎控制局势的倚靠,假如它落在我们手里,他想图谋天下霸权的计划肯定就落空了。我们是地球人,有责任保护这个星球摆脱战争狂人的操控。

“我也想到了,但是相当危险,风哥哥,或许我们该再斟酌一下。”苏伦沉吟着,犹豫不决。

从井底到冰台的高度为十五米,其实以天象十兵卫的轻功,很可能正处于她的击杀范围。凭心而论,我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战斗力不足以与她对抗。下去攫取铅匣的最坏结果,就是被搅进战团里,然后——

相信苏伦把这个最糟糕的结果都考虑到了,所以才会产生犹豫。

“‘大杀器’能撕裂地球,是不是?”我长叹。

所有的战争狂人都有最癫狂的一面,也最有可能面临绝境时孤注一掷,引爆“大杀器”。所以,不管是冠南五郎还是天象十兵卫取得战斗的胜利,地球都会面临无法估量的危险。

美国人费了那么大的人力、物力、财力追寻“大杀器”的下落,并非仅仅为了操控全球的指挥权。更重要的,他们怕这件超级武器成了某个丧心病狂的人枕边的玩具,一个不小心,就把大家居本书住的这个星球炸成一堆宇宙垃圾,奇书網收集整理就此彻底消失。

“我们只有一个地球”——这是联合国环保署长期以来反复强调的一个重要话题。推而广之,当所有战争狂人都拥有了毁灭地球的武器时,就直接影响到了我们每一个地球人的利益,只能挺身而出,与命运抗争。

“风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样做太危险了。你不想眼睁睁失去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抓住我的胳膊,长睫毛上瞬间缀满了盈盈的泪珠,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更是难以抑制地哽咽起来。

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沉重起来,一次次生离死别之后,再次面临抉择。

“我知道危险,但我们没有退路了。”曾经在报纸上多次看到过与“大杀器”有关的消息报道,从前总觉得它离我的生活很远,现在却一下子拉近到眼前来了。

那个铅匣安安静静地躺在冰台上,毫不起眼,如同一本崭新的口袋读本,只不过是采用了少见的黑色包装而已。

“我们必须拿到它。”我给自己下了命令,并且硬着心肠,不再看苏伦的眼泪。

“好。”苏伦甩头,眼泪随之飘然从睫毛上坠落。

我知道在摩拉里他们身上必定带着救生绳之类的东西,所以只在苏伦肩上轻轻一拍,便转身飞奔而下,直奔那群倒下的白袍人。以他们的武功修为,在天象十兵卫的攻杀下,如同用想篱笆挡住猛虎一样可笑,所以,暴毙当场几乎是唯一的结果。

在摩拉里身上,我拿到了救生绳,还有五颗军用烟雾弹和一只绿色的氧气面罩,全部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胸口被击穿了一个大洞,鲜血在倾斜的地面上弯弯曲曲地流出很远。

“青龙会?”我脑子里重新浮起了这个神秘的名称,在争夺“亚洲齿轮”能量的战斗中,它又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小……小……师叔,救救我,救救……我……”摩拉里居然没死,身子一翻,双手扣住了我的右脚脚踝,死鱼一样用力地张开嘴,但随即便有大量的血沫从他嘴角淌下来。很显然,他的肺部严重受损,绝对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我从他口袋里翻出急救包,但那张仅有十五厘米见方的止血纱布真的无法捂住那个大洞。无奈之下,我之内扯下另一具尸体上的白袍,覆盖在摩拉里身上。

“我要去……日本,我要……去北海道……去北海道……带我去那里……”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我虽然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

“你说什么?去日本北海道?”我低声反问,同时把他的头部垫高,免得瘀血倒灌入脑。

“北海道,对……北海……道,去找……找……”他的瞳孔处于缓缓扩张之中,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一个英文单词,说的是“摸”,连缀起来,则是“去北海道找摸”这句完整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去北海道找人?找一个以‘摸’这个单词开头的人?”我来不及细想,扳开他的手指,将白袍罩过他的脸,马上返回阶梯。

这段突发的小插曲并没有在我心里留下什么特殊印象,毕竟摩拉里他们为钱而来、为钱送命,也是死得其所。我虽然答应过他,要给他们一笔钱,然后退出江湖——江湖毕竟不是什么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来得容易,想退出就身不由己了,最少要留下点什么。摩拉里他们的退出,就是以十七个人的生命做代价的。

激战仍在继续,天象十兵卫的战斗力似乎永远不会枯竭,仍旧出招凌厉,动作迅猛。

冠南五郎的掌心里多了一柄两寸长的树叶形手刺,短小精悍,几次逼得敌人翻滚后退,并不比天象十兵卫的长短两刀逊色。

“据说,他身上藏着一百余件兵器,从极短到极长,从极刚到至柔,什么样的都有。这样的格斗局面,是技击狂人们的饕餮盛宴啊……”苏伦低声感叹着,迅速解开救生绳,沿着井沿垂落下去。

冰台并不在我们的垂直位置,而是向下略微偏右,水平距离约三米。所以,我垂降下去后,还要有一个摆荡的动作,才能触摸到铅匣。

“准备好了吗?”我抓住绳索,站在井边,连续做着直达丹田气海的深呼吸。

苏伦将绳索的另一端缠绕过四根金属棍,又绕在自己腰间,重重地打了个死结,随后做了个“完毕”的手势。我们各自做着自己需要的工作,像两架需要协同工作的机器,尽量不把个人感情掺杂其中。唯有如此,才能保证最后的成功。

“这一次,跟上一次我要坠下悬崖去找你很相似。”我微笑着,心如止水,毫无恐惧。

上一次,我停止下坠,进入阿尔法的金蛋,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这一次呢?下去会不会是正确的选择?

“我知道。”她拍了拍腰间的绳结,“这是个死结,你一定得回来,否则,这个结是永远都不会解开的,我们将永远拴在一起。”这句话,已经表达了她“不成功必死”的决心,与我心里想的完全相同。

“我当然得回来,还要带你回开罗去。春天就要来了,十三号别墅露台上那些北非蔷薇还等着我们回去修剪呢!”我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沿着冰面滑下去。

井下的温度相当低,只下降了五米,我的两手已经冻麻了,连绳索上都结了白霜。在我身子下面,两个人激斗中的武器碰撞声、急促喘息声响成一片,激起了“嗡嗡嗡”的回声,刺得我的耳膜一阵阵发痒。

我控制自己的视线正对井壁,绝不向下看,迅速下降到与冰台平行的高度,脚尖在一块凸出的冰棱上一点,向右边急速地荡过去。这些平日做起来得心应手的动作,此刻因为过度的寒冷导致身体僵硬,第一次伸手,竟然只触到了冰台的边缘。

井壁太滑,我向回退的时候,身子无法保持平衡,在半空里连续打了七八个转,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

“小心!”苏伦蓦的大叫。

恰好那时候我的身子一荡,再次旋转了九十度,一道白光“嗤”的一声从我身前掠过,直飞上天。那是冠南五郎的手刺,他首先发现了我,并且明白了我和苏伦的企图。

“喂,你们两个,别乱来,别碰那铅匣——”他大叫着。我从鞋尖上下望,他已经取了另外一柄峨嵋刺,继续应付天象十兵卫的攻击,但分心之下,被敌人打得节节后退。或许在他眼里,“大杀器”只能归他一个人所有,是自身权利的象征,任何人不得碰触。

我稳住身子,第二次向右跃出去,屈膝落地,站在那块半米见方的冰台上,铅匣就在我的两腿之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假如我只是荡起来半空伸手的话,很可能会碰落它而不是拿到它。我艰难地弯下腰,把铅匣拾起来,塞进怀里,再僵硬地站直了身子,准备后撤。

“哗”的一声响,天象十兵卫腾跃起来,大砍刀在冰台下方两米远的位置狠狠地划过,冰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随即断裂向下。我的身子猛然一沉,又猛的一起,却是苏伦抢先拉动绳索,阻止了我的下坠之势。此刻,我的身体近乎僵硬,体力也消耗得非常严重,只能紧紧地扣住绳索,任苏伦一点一点地向上拉。

终于,我再次回到了机械体的顶端,瘫倒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我说过,自己一定会回来的。”我的笑容想必非常僵硬,但我毕竟还能笑出来,又一次在绝境中闯关成功。

“风哥哥,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从过去到将来,任何时候。”苏伦脸上,泪水与汗水交织在一起,稍显狼狈。

我从怀里取出铅匣,凝视着这个令美国人雷霆震怒的“大杀器”,也回忆起长久以来发生在中东的那场风暴战争。现在,它在我手里,它才真正是震惊世界的“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将会让地球五千年的文明史水泡一样“啪”的炸裂,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发现它、生产它、利用它的人大概从来不会去想它带来的危害性,苏伦,咱们该如何处理它?交给美国人吗?”我对如何处置它,从没有过构想。

苏伦也被问住了:“美国人?为什么是他们?或许应该交给第三方中立国家,譬如——”

我们是华人,根永远都在中国,苏伦没说出的话,或许是每一个华人都能想明白的。

“现在,我带你出去。”我向她伸出另一只手,但她先低头去解腰间的绳扣。那种连续翻花绕颈的死结属于西班牙海盗的古老系法,打结容易,解开却难。

“都结束了,就让他们在下面自生自灭吧。”我伸了个懒腰,一想到终于能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子逃出生天,心情立即一片晴好。16ks.com一路在线看书

苏伦的灵巧手指在绳结上飞舞着,就在此刻,在她背后呼的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影子。在我没有任何反应之前,影子落地,一只手攫住苏伦的喉咙,嘶声大喝:“把那东西给我,把它给我!”

我无法想像冠南五郎是怎样跃上来的,但现在最糟糕的事实是,他已经控制住了苏伦。

“给我,风,把它乖乖地递给我,否则,我的好徒弟就要先一步上西天了——”他冷笑着,白西装上满是细碎的冰屑,袖子和下摆上沾满了点点血迹,不知道是属于自己的还是天象十兵卫的。

他向我伸出手,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根本不是从前那个气定神闲的学者形像。

铅匣沉甸甸的,这一刻,它直接维系着苏伦的性命。我们相距只有七步,但却是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风,我很欣赏你,苏伦又是我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其实你们完全可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一起完成这个平分天下的游戏。看,我们联手,天下还有什么力量能挡得住?美国人的铁骑纵横中东沙漠,企图找到那个匣子,但事情到了最后,它还不是被牢牢控制在你我手里。现在,五角大楼方面正在向我妥协——”

苏伦陡然冷笑起来:“妥协?师父,你以为他们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不是在考虑满足你的条件,而是正在寻求怎么连这座大山一起消灭。‘大杀器’绝非万能的,你我都很清楚,没有人会连自己也一起杀死,成为星球毁灭时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在他们背后,井底冒出丝丝凉气,足以证明冰层的增长速度正在急遽加快。

我处在一个极度两难的抉择当中,但最后做出的是一个几乎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决定:“好,铅匣给你,把苏伦还给我。”

他们两个同时一怔,似乎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会突然做出决定。

“好,好好!风,你真的是个聪明人,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他放开了扼住苏伦咽喉的那只手,苏伦呛咳了几声,迅速逃离他的身边。

我把铅匣抛向他,顺手揽住跃过来的苏伦。

其实,这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我不清楚接下来他会做什么,是否会在短时间内启动大杀器。刹那间,我的手插进苏伦的裤袋里,摸到了那柄手枪,毫不犹豫地掉转枪口,隔着衣服连续扣动扳机。

“啪啪啪啪啪啪”,接连六颗子弹,毫不留情地射中了冠南五郎的小腹。弹壳“叮叮当当”落地之时,那铅匣刚刚被他抓在手里。

在我的计算之中,除非他衣服下面套着连体防弹衣,否则的话,六颗子弹能够把他的腹部脏器搅成一团烂粥。

“吱”的一声,铅匣的盖子迅速翻开,随即又传来“喀喀”两声,铅匣内部弹出一个精致的方形水晶体。水晶体正中,镶着三颗乌黑油亮的不规则晶体,呈三角形排列着。同时,铅匣三面弹起三支微型射线枪,枪口分别指向晶体。

“现在,就是世界末日降临的时候,游戏该结束了——”冠南五郎狞笑着,根本不顾自己腹部血流如注,而是抬起右手拇指,向铅匣中间的一个红色按钮用力揿下去。

“风哥哥!”苏伦急促地叫了一声,倏的转身,把头藏进我的怀里。

我的计算发生了错误,原来启动“大杀器”爆炸程序竟然如此简单,连一秒钟都用不了。此刻,再发出“逾距之刀”也无济于事了,因为“大杀器”是掌握在绝世高手冠南五郎的手里。

“幸好,我是跟苏伦在一起的,心里牵挂的两个人,至少已经找回其中一个。”我下意识地搂紧苏伦,但目光却盯着铅匣。射线枪亮起来,三束红色激光射出来,打在三颗晶体上。

“宇宙之火、复仇之焰,就在我一个人的手里。十五秒之后,地球就不存在了,风、苏伦,咱们将会化成碎片抛向宇宙。一切都会成为碎片,碎片……”冠南五郎的狞笑声越来越响亮。

突然之间,他背后出现了一团黑影,被天象十兵卫附体的年轻人冲天而起,然后挟住他的脖子,一起跌落进井口里。我揽着苏伦跃近井口向下看,他们两个紧紧纠缠着一直下落,跌在井底。

一瞬间,寒意侵袭的强度提高了十倍,苏伦连续打了几个寒颤:“风哥哥,我觉得好像不对劲了,冰块正在急速膨胀,这个世界——”在我们不经意之间,组成机械体的所有齿轮都被冰块覆盖住了,包括我们身后的金属阶梯,也成了一条明晃晃的冰上滑梯。

我们没有退路了,因为通向阿房宫的那条甬道里也溢出了大量的冰块。

“我们其实,已经不需要退路……”苏伦看着自己的腕表,秒针毫不留情地向前跳跃着。十五秒时间,大概只是脉搏跳动二十次的间隔而已。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井壁上的冰块迅速聚拢来,把冠南五郎与天象十兵卫的身体埋住。

其实,以冠南五郎的轻功,绝对无法飞跃三十米的高度,之所以他们刚才都能在井边现身,是因为井底的冰块几秒钟内上涨了超过十五米的原因。

起初,冠南五郎还能激发内力,拼命打碎裹住身体的冰块,只是冰块围拢过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的双腿首先被埋住,然后是腰部,最后双臂、肩部、头都被困住。天象十兵卫则早就精疲力竭地躺下了,像一只冻结在琥珀里的古怪蜘蛛。

“苏伦,救——我——”这是冠南五郎说出的最后四个字。然后,他们就被裹在冰块里,与幻像魔的下场一模一样。

“风哥哥,来世再见。”苏伦抬起头,苍白的嘴唇贴上来,印在我的唇上,两个人的唇同样冰冷,毫无生气。我们连自救的手段都没有,更不要提营救冠南五郎了。更何况,几秒钟之后,一切将在“大杀器”的爆炸声里灰飞烟灭。

“人,会有来世吗?来世,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这是我最后的一线思想,然后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响起来,面前看似无法突破的冰窟也陡然碎裂成几万块,白花花地飞舞着冲向天空。

我仿佛进入了一个银妆素裹的噩梦里,陡然间失去了知觉。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9 章 - 第二座阿房宫的真相—

再久的噩梦也会有醒来的那一刻,我的感觉恢复时,第一时间抓住的,竟然是一只软绵绵的女孩子的手。

“苏伦!”我一个侧翻,虽然视线仍旧朦胧一片,却已经把对方紧紧抱住。身子下面是冰冷的石块,泛着隐隐的寒意。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最后一幕冰窟剧烈爆炸的场景浮上脑海,浑身立刻打了个寒噤,眼睛也随即完全睁开。

怀里的人果然就是苏伦,但却紧闭着眼睛,身子软软的一动不动。

“爆炸?大杀器?冠南五郎?天象十兵卫?我现在在哪里?”目光一转,自己躺在一片光秃秃的悬崖上,前面十几步之外,横着一道深渊,下面正有氤氲的雾气缓缓升腾起来。

苏伦呻吟了一声,挣开我的手,用力抱着自己的脑袋,一副头疼欲裂的痛苦表情。

“风哥哥,是你吗?”她闭着眼,艰难地坐起来,下巴支在膝盖上。

“当然是我。”我的心里五味杂陈,甚至弄不明白自己经历的那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在那么激烈的爆炸过后还能好端端地活着,况且“大杀器”属于顶级辐射物,单单是过量的辐射就足以把热人送进十八层地狱了——这一点真的无从解释。

我站起来,神志逐渐清醒,立刻看到了悬崖对面的一条狭长石隙,一直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这里的所有石头都能够发出微弱的白光,恰恰就是天梯、圆形石屋、金蛋所在的地方,但现在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悬崖,连石屋和金蛋的痕迹都一点都没留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苏伦睁开眼,疲惫之极地皱着眉。

我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回答:“应该是在阿房宫世界的入口处,也就是你一直追索的天梯,对面则是那条充满了飞蛇的‘兰谷’。”一想到五角星芒大阵里那些古怪的毒虫,我马上抬手去摸“碧血夜光蟾”,但身上什么都没有,所有口袋都空空如也。

这一下,我彻底清醒了,并且心情低沉到极点:“没有夜光蟾,只怕我们两个想赤手空拳通过石隙的话,没那么简单。”

苏伦抚摸着自己裤袋上的枪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刻,想必冠南五郎与天象十兵卫已经在“大杀器”的爆炸中成了千万碎片,混合在冰块中飞向天空。那么,“亚洲齿轮”的机械体岂不也粉身碎骨了,如此一来,山外的世界呢?会不会变成失去动力的废墟?

苏伦永远都是与我息息相通的,当我想到这里时,她的脸色也是苍白一片。

“我们闯祸了。”她幽然长叹。

“不是我们,而是冠南五郎,有这样道貌岸然的伪学者招摇过市,随时都会搞出大事来。我们还是打起精神来,离开这地方。”现在,我感觉身体状况正在恢复当中,暂时感觉不到辐射带来的伤害。只是从这里到隧道出口,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弄不好还有飞蛇当道,想想就让人头痛。

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现在回想起来,在冰块发生爆炸的刹那间,有人急速掠过来,抓住我和苏伦的衣领。之后的情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一片巨大的空白。

“那个救了我们的是谁?是阿尔法吗?”我感到越来越困惑。

两边悬崖之间,是有一道铁索桥通联的,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跟顾倾城、老虎、卫叔、红小鬼等人初到此地时的情景,但现在顾倾城消失,其余三人横死,几天之内,连连发生巨变,每一件事都无法预料。

当我再次站在悬崖边,眺望着脚下那些云雾缭绕的地方,依稀记得那里曾传来苏伦的歌声。人生总是面临抉择,假如当初红小鬼没有触动机关打开金蛋,而我却是从悬崖上垂落下去的话,又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苏伦站在我身边,愕然一笑:“风哥哥,你就是在这里听到我的歌声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对,救生绳都放下去了,假如那金蛋再晚几分钟打开,我或许就下到谷底了。要知道,那时候我认定你在下面,一心以为只要坠下去,就一定能把你救上来。现在想想,下面不知道藏着多少危险呢,可能还会爬满了毒蛇、蜈蚣……”

突然之间,一阵急骤的“咝咝咝咝”声传入我的耳朵里。那种声音太熟悉了,是几百条毒蛇同时昂扬吐信的动静,绝没有错。

苏伦反应更为灵敏,抬头向石隙方向指着:“风哥哥,你……你看!”由于太过紧张,她的声调都变了,并且拖着我的胳膊急速后退,一直到背靠石壁为止。

石隙里出现的毒蛇只怕得有千万条,叠成五米多高的蛇墙,整体向前移动着。触目所及,只能看到一条条鲜红的蛇信,胡乱吞吐着。排在最顶上的毒蛇正在不断地跳跃着,“七寸”位置两侧的粗短翅膀用力张开,显得异常兴奋。

“它们会从铁索桥上爬过来吗?”那柄晶石金剑早就不在身边了,苏伦急切之间根本找不到任何武器。

!我无法回答,飞蛇极富攻击性,之前我们刚刚进入五角星芒大阵时,已经领教过了。现在,毫无防护措施,更没有有效的武器,真的陷入了一片绝望。我的“逾距之刀”在这种千万条毒蛇一起攻击的状况下,所起的作用并不足以保护我们两个人。

毒蛇出了石隙,立即胡乱散开,在我们的目光注视之下,一直游向悬崖边,毫不犹豫地争先恐后冲了下去。这种变化完全出乎我和苏伦的想像,看着五米高的蛇墙逐渐降低,直到最后一条毒蛇从悬崖上消失。

“老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伦惊骇地低叫起来。

“假如有人在悬崖下站着,大概会感受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毒蛇雨——不过,咱们是赶不上这种巨大的幸运了。”我想只要是思维能力正常的地球人,可能都不会喜欢天上掉毒蛇的滋味,况且是毒性无比剧烈的兰谷飞蛇。

在蛇阵之后,另外有大群的蜈蚣、蟾蜍、蜘蛛、蝎子蜂拥而至,全部冲进悬崖里。这种毒虫的跳崖盛宴维持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我清晰地看到那些蜘蛛全部都是身长半尺、背上长着黑白人脸花纹的,形像异常恐怖。

苏伦长吁了一口气:“现在,我们该离开了吧?不知道大山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把毒虫弄得纷纷逃进悬崖下面。我真担心亚洲齿轮的爆炸,会令地球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从悬崖到隧道,从隧道到山外,再经过几天的马车、汽车颠簸,第八天的晚上,我和苏伦已经幸运地住进了咸阳城里最好的四星级酒店。

泡过温泉澡,再经过三小时的小憩,享受过一顿丰盛的本地菜之后,我们终于得以各端着一杯红酒,坐在炉火熊熊的壁炉前。一九三零年的法国南部红酒香气四溢,身子陷在意大利名牌沙发里的柔软拥抱里,我忽然觉得,在大山里经历过的一切都像是别人的传奇故事,只有苏伦、“逾距之刀”是真的。

“风哥哥,为我们渡尽劫波后的重逢,干一杯。”苏伦的棉质睡袍上有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在闪闪放光,她的笑容,看上去比鲜花更娇艳。

“我的意思,这一杯酒,应该是我向你赔罪。苏伦,我再不会离开你了,从身到心,一辈子生生死死,都不会离开。”

“叮”的一声,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殷红的酒液轻轻荡漾着,像极了苏伦腮上的两片酡红。

其实,我们有很多应该提出来讨论的话题,但这一刻,两个人却只想伴着“必必剥剥”的木柴燃烧声静默地相互凝望,仿佛要这样看一辈子都不厌倦,都不满足。

忽然,苏伦嫣然一笑:“风哥哥,我想咱们该打个电话给铁娜将军,时间不等人,如果能尽早展开埃及沙漠的挖掘工作,也许就会早一点找到杨天大侠的下落。有些事情早该结束,而另外一些事情,早就该开始了。”

这就是苏伦,即使在是浓情蜜意的凝望中,仍旧能够不忘大事,永远保持学习自手术刀的冷静、干练。

电话就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她看看我,我再看看她,谁都没有先去拿起话筒。

“其实,铁娜将军对你的激赏是最正常不过的,你可以把她看作同性朋友,就像对待老虎那样,对不对?”苏伦嘴角噙着慧黠的浅笑。

“老虎?大唐豪侠虬髯客?”我皱着眉长叹,“算了吧,我还是拿她当国际友人看待的好,免得她再啰啰嗦嗦地说一大堆废话。”我拿起话筒,不理会苏伦的窃笑,拨了铁娜的移动电话号码。

在我心里,老虎始终是个解不开的谜。他从穿越历史的古镜而来,抱着要“改变现实命运”的信念直到最后功败垂成,或许坠入深渊之前,也是最心有不甘的。最终,历史没有被改变,即使具备了全部的成熟条件,只在最后一个环节上出了小小的纰漏,也会葬送所有的努力过程。

“风哥哥,在想什么?”苏伦浅啜着红酒,笑意更深。

她可能误会我了,以为我在思考向铁娜开口的措辞,实质上我的心思已经神游千里之外。电话振铃三次,铁娜的标准美式英语响起来:“哪位?难道是沙漠无敌勇士风先生?”

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这位一向豪爽洒脱的女将军何时学会了未卜先知的超能力:“的确是我,铁娜将军怎么料到的?”

她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大漠上陡然刮起的旋风:“我不是先知,怎么可能有那种特异功能?是你的一位朋友刚刚离去,我们偶然提到你,所以心有所感,看到号码来自美丽的中国才会随口一问。”

看得出,她的心情一片大好,比起狼狈不堪的我和苏伦,自然是春风得意之极。

我顺着她的话一路说下去:“朋友?哪一位?”

除了手术刀和苏伦,我在埃及几乎没有朋友,想不出是谁能令铁娜如此开怀。

她又是一笑:“大亨。”

我忍不住皱眉,大亨的日程安排比美国总统都要忙碌,怎么会有空去开罗造访铁娜?除非是那里有可以日进万金的大生意,否则就算是埃及总统求他光临,他都未必肯去的。

“怎么?大亨不是你的朋友吗?还有一位千娇百媚的关小姐,据说也跟你交情颇深。我们聊得很愉快,特别是提及你的时候,大亨与关小姐都引为至交,那种陶醉的样子连我看了都嫉妒得眼睛发红。风,你有这样的朋友,为什么从没向我提起过,难道是怕我自惭形秽?”

她的辞锋渐渐变得犀利起来,话里话外也带着一丝微微的醋意。

我的眉皱得更紧,关宝铃是此刻自己最不想提及的人,偏偏冤家路窄,连给铁娜打个电话都被勾起这个话题。

幸好,铁娜话锋一转:“风,许久不打电话来,这次有什么可以关照的?”

我叹了口气:“关照?抱歉,我真的没什么能令贵国感兴趣的话题,前些日子提到的‘黄金之海’,也因为一些别的问题耽搁下了。这次是有私人事情求你,不知道将军阁下能否帮忙?”

关于“黄金之海”的话题,随着耶兰的惨死已经束之高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得到线索。其实这样一笔巨大财富,倒是真的可以激起铁娜的兴趣。

铁娜听到“私人问题”这个词,立刻打起了精神:“请说,我洗耳恭听。”

我本来准备好的说辞被突然出现的“大亨、关宝铃”打岔,脑子里有小小的混乱,稍稍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始了自己的叙述:“铁娜将军,我得到最新消息,在胡夫金字塔与土裂汗金字塔之间的连线上,地下埋藏着我的一位朋友,是很重要的一位朋友,但我不清楚具体的深度和确切位置。我希望你能调派人手,展开一次大规模的挖掘行动,帮我把他找出来。”

她立即一口答应:“好,没问题,能否告诉我大概的深度?我好通知工程部门准备必要的挖掘工具。”

我意识到她想得太简单了,大概只以为像要在沙漠上挖条水渠那么简单,其实那个工程的难度连我都挠头不已。

苏伦向我做了个鬼脸,看出了我的为难。

“铁娜将军,深度可能超过五百米,甚至往最坏的方向打算,会在——”没容我把“一千米”这个数字讲出来,她已经在电话里惊讶地大叫:“什么什么?五百米?风,你的深井没什么问题吧?在没有具体坐标的情况下,要下挖五百米?”

我默然苦笑,等她夸张地大叫够了,才继续说下去:“五百米,甚至有可能是一千米。我知道这是一次很庞大的挖掘工程,所以才会找你。在埃及境内根本没有人能承接这样的工程,只有政府部门或者是你亲自下令才可能进行。怎么样?这个忙,帮不帮?”

她沉默了几分钟,才迟疑地回答:“风,我帮你,但这将是一个天价工程,比在沙漠里重筑一座大金字塔容易不了多少。”

我只等她说这句话,马上回答:“铁娜小姐,我会提供工程总费用的两倍资金,放心,钱不是问题。”

她苦笑着回答:“两倍资金?风,我让工程部的人做一个简单的预算出来,再给你回音。听到你刚刚说的数字,我已经在盘算,就算将埃及国库清空,都不一定能支付得起这笔费用。你从手术刀先生那里继承的遗产,大概只能抵得上工程的一个零头。唉,算了,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会全力以赴,大不了在国库的赤字总额上再加一个零好了,再联络吧。”

通话结束之后,我的心情总算稍微放松了些,不过也知道,是自己把这个沉重的包袱转嫁给了铁娜。既然自己不想与对方发展什么感情,这样烦劳她,心里毕竟有几分不安。

苏伦在壁炉里添了三四根木柴,忽然若有所思:“风哥哥,那工程之大,的确超乎想像,咱们能不能向朋友举债或者将哥哥的藏宝库拍卖一部分?至少先将工作展开,资金方面,总是会有办法的。我可以筹集到一部分款项,单单是小萧那边,就能借到几千万美金——”

手术刀留下的藏宝库的确价值不菲,但要是动用到那些的话,只怕他的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只要还有其它办法可想,我就绝不会走这条路。

可能是我的脸色太凝重了,苏伦也不再跟我开关于铁娜的玩笑,只是向着炉火,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钱,我会想办法,不要麻烦你的朋友。”我望着杯子里的红酒。

假如需要的资金是天文数字,或许只能向大亨求援,但他有什么理由白白拿这笔巨款出来?令人头痛的事会接踵而至,与关宝铃的感情纠葛将成为我和苏伦之间的又一道高墙。我要苏伦,更想找到大哥杨天,但金钱上的矛盾却是无法逾越的。

“但是,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苏伦淡淡地笑着。

我摇摇头,平生第一次陷入了为缺钱而引起的烦恼。

门铃突然被按响了,发出一阵悠扬的电子音乐声。我下意识地看看墙上的电子石英钟,时针刚刚指向凌晨一点。这个时间,又会有什么人来造访呢?

苏伦机敏地躲进了侧面的洗手间,略微留下一条门缝。在那个位置,恰好可以从进门者身后发起袭击。冠南五郎等人死在“亚洲齿轮”的世界里,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在山外留下后援人马。

我从门镜里向外一望,有个戴着宽幅墨镜的健壮男人站在走廊里,一身崭新的意大利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恶意。

“请问找谁?”我打开门,冷冷地盯着他。

“我找一位风先生和苏伦小姐。”他昂着头,那副雷朋墨镜是今年的最流行款式,与他沉稳彪悍的气质倒是非常相配。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男人,至少在我记忆里从没出现过。

我把一只手横在门框上,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势:“我就是风,有话请说。”

他的嘴角生硬地牵动了一下:“房间里谈,好不好?”

我刚刚要拒绝他,但走廊的拐角处又快步走出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孩子,同样戴着墨镜,身法飘忽,一看便知道是身怀绝技的江湖好手。距离这边还有十几步,她已经向我招手:“风先生,是我。”

尽管她故意压低了嗓音说话,我还是一下子辨认出来是唐心的声音,不禁一怔,然后再次盯着那男人的脸看了一眼,随即明白,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乔装改扮过的阿尔法。

“风先生,我们有话跟你谈,关于阿房宫的一切,希望能给个方便。”唐心并没有摘下墨镜,她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把原先的灵秀之气全部掩盖住了,头发更是梳成了夸张的大爆炸式,与目前社会上整日搔首弄姿、追逐时髦的年轻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我仍在犹豫,阿尔法重重地推开我的手,径直走进去:“我说的事,与大侠杨天有关,你到底听不听?”

事到如今,我只能请唐心一起进来,然后反手关门。

阿尔法大步走到窗前,挥手拉好窗帘,然后才回过头,体贴地向着唐心:“你到壁炉前去坐好不好?那边温暖一点。”

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这种温柔的声调我却是最熟悉的,当初老虎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唐心。

我是主人,但此刻却给这两个人的到来弄得有一点点手足无措,看着他们在沙发上就座,占据了我和苏伦的位置。

唐心转过脸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丽无邪的大眼睛:“风先生,来得冒昧,请你与苏伦小姐海涵。假如方便的话,请她出来相见好吗?”

不等我回话,苏伦已经大大方方地开门出来,微笑着握住唐心的手:“唐小姐,自从沙漠里一别,常常牵挂在心,你一向都好吗?”那些尘封的往事不必细说,都由她这一句话便轻轻带过了。像苏伦那样感觉敏锐的高手,是最懂得拿捏讲话步骤的,只有与对方持续地套近乎,才能迅速切入交谈的正题。

我把书桌前的两个转椅拖过来,与苏伦一起落座,面对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你是杨天大侠的弟弟?”阿尔法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向我展开,“那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请帮我解释一下。为了它,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

那张纸上写着“你已经误入镜中世界”这九个字,字迹清瘦纤细,绝对是出自女孩子之手。

第五部 能量之源

— 第 10 章 - 你已经误入镜中世界—

字面意思非常易懂,说的是“有人错误地进入镜子里的世界”,但要看这个“你”是指谁。在此之前,司徒求是、雷傲白、虬髯客,包括我和苏伦,都曾进入镜子里的世界,那么“误入”又指的是什么?

“这些字,是杨天大侠写给我的,用‘大力金刚指’划在石壁上面。像他那种惊天动地的大英雄,每一个字都必定是别具深意的。杨风,告诉我,这些到底说明了什么?”

阿尔法说完,唐心急着补充:“两位别误会,这些字是我从石壁上抄写下来的,写得不好,怕是玷污了杨天大侠的大笔名句。”

字如其人,这些纤丽的小字,才最能体现处唐心的与众不同。

苏伦立即解释:“阿尔法先生,杨天大侠的意思,当然是说,你曾经错误地进入了一面镜子里,或许就是说,当你不经意地站在镜子前时,恰好发生了某种特殊事件,导致了你与镜中世界融为一体。”

她的解释足够清楚了,要我来说的话,与此大同小异。

阿尔法与唐心对望了一眼,脸上同时出现了苦笑。

苏伦一怔:“两位有什么话直接说吧,不要打哑谜。只要我们能够解释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某些时候,她比我想得更深、更远、更有预见性,当然也更有耐性。

阿尔法再次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金色的瓶子:“长夜漫漫,无歌也就罢了,岂能无酒?”那是一个通体由黄金铸成的酒瓶,正面刻着“骊山”两个古篆小字。

“这是秦代古酒,你敢不敢喝?”他的声音虽然生硬,但我确信他没有恶意,而是生性使然。

“当然。”我以同样的冷峻声音回答他。

苏伦找来四只高脚杯,他拔开瓶口上的黄金塞子,斟满四杯酒,一股如同秋日甘泉般的甜香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果然是味道绝佳的好酒。

“这种酒,经过了九十九道滴沥、蒸制过程,是专门供给皇帝引用的。如果从人胆敢觊觎,看一眼者剜眼,尝一滴者拔舌,不过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它只送给我的朋友喝,在你们之前,是杨天大侠;在他之前,则前无古人——风,敬你。”他亲自替我端酒,然后两只酒杯“叮”的一声撞在一起。

一杯酒入喉,我立刻觉得一股异香从五脏六腑间飘然而生,忍不住大声赞叹:“好酒。”

酒是好酒,阿尔法的故事也是下酒的佳肴,甚至掩盖住了古酒的精彩。

“我来自地球,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我是地球航天系统里最优秀的宇航员之一,主要负责地球的空间防卫工作。最后一次离开地球是地球西元历的二零零七年,接受的任务则是炸毁某个空间小行星,以免它在未来的某一时刻爆炸,过量的陨石流会对地球产生难以估计的威胁。炸毁可能危及地球的小行星、超大陨石、甚至某些实质性黑洞,已经是我所执行的任务中最简单的一种。”

“请大家原谅,我在某些时候撒过的一些谎。事情是这样的,当飞行器离开地球时,我并没有按照工作流程的规定让自己进入休眠状态,而是一直清醒地躺着,等到飞船行驶到宇宙‘大十字交汇点’之后,擅自改变了飞行目标。原先的航程是绕过交汇点,一直向冥王星、海王星之间的连线中心点飞去,直到银河系的边际。现在,我要去的地方,是水蓝的家乡。她曾向我说出过自己的飞行器出发点的宇宙坐标,所以我来了,想要找到她。当然,水蓝曾说过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她也来自地球’之类的。”

“我来了,果然到达了水蓝说过的‘地球’,事实上,我的航天器坐标最终定格的位置千真万确是水蓝说过的那个地方,但飞船因为某种动力故障坠毁了。二位,我无法相信自己进入的是‘地球’,正如水蓝无法相信我居住的星球也叫‘地球’一样。在这两个不同宇宙坐标的星球上,所有的风景地貌、人物言行完全一致,只是唯一的一点区别,我的眼睛是方的,而你们所有地球人的眼睛却是圆的。”

“我找不到水蓝,或许她在我的帮助下离开我们的星球后,根本就没有回来,而是继续迷失在宇宙之中。我很想修好飞船,重回宇宙之中,把这里经历过的一些事当作好玩的游戏而已。所以,我开始在地球表面搜索,查找可能存在的制造飞行器的材质。结果,我发现了火星人的飞船,只要加以改造,将是最理想的航天器。”

“其实在刚刚困住火星人时,我是完全有能力消灭它的,但我存有私心,总想从它体内得到更多的能量。直到最后惊惧地发现,在我吸取他的能量的同时,思想也被他所同化,渐渐混淆了自己的是非概念,开始变得暴戾狂躁,滥杀无辜。所以,我不再与他进行能量上的交换,到这时才发现,我自身的能量退化得仅剩一成,既无法消灭他,也不能操控他所拥有的飞船。”

“杨天大侠出现的时候,我正计划从晶石坑里获取能量。在我的探测结果中,晶石坑下面极深处,藏着一支奇怪的辐射棒,那是本地之所以产生如此多晶石的主要原因。我们在一起待过一段时间,并且救过一个相当聪明的地球人,杨天大侠把他称为‘捕王归洛’。在他身上,我能找到很多可以自由吸收的能量,这个大好机会怎么能错过?但杨天大侠阻止了我,通过这件事,我终于明白,他毕竟是地球人中的一员,心里始终会偏向于地球人,永不可能为了我的利益而牺牲他们。”

“这一次不愉快之后,他就选择了离开,临走时赠给我这句话。我思考过很久了,却始终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现在,幻像魔死了,所有被他的思想所控,散失在五角星芒大阵里的毒虫们也都坠入深渊自杀。当然,最先被他控制,并且成为我们两个之间互相打击借用工具的唐清也死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全力吸取辐射棒上的能量,直到重新具备能量——”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故事,即使阿尔法只断章取义地粗略描述着,也耗费了近两个小时。

“一个精彩之极的故事,为故事干杯!”我举起酒杯。

另外的两名女观众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唐心的目光一直落在阿尔法身上,充满了掩抑不住的甜蜜。

“这不是故事,而是事实。”阿尔法寂寥地长叹着,向我举起酒杯,“我是一个没有根的人,在这个所谓的‘地球’上,永远找不到归宿。”

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钟,恰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落地玻璃窗上忽然飘落了斜飞的雨丝,这是二零零七年的第一场春雨,带着令人心梦猛醒的巨大力量。苏伦走向窗前,“哗”的一声拉开窗子,让雨丝透过纱窗直飞进来。

“春天来了,二零零七年的春天。”她欣喜地叫着。

春天,总是能给人以振奋激昂的力量,点燃了房间里的沉沉郁闷。

“有晶石,就总会有希望,不是吗?暂且不管那句话的涵意了,至少现在已经多了一个人陪你。”我每次看到唐心,思想里总会浮起那个曾经对她一往情深的名叫“老虎”的人。爱情不论古今未来,不分时间长短,只要有刹那间灵魂火花的碰撞,就一定会被迅速激发出来。

“风先生,关于我的过去,有一点小小的补充。”唐心举起手,温和地向我微笑着。她的冷傲孤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加上这身泯然大众的服饰,真的已经蜕变为一个大千世界里的普通邻家女孩儿。

“请说。”如果她的记忆没有消褪得那么迅速的话,我很想听听关于水蓝和北极冰山怪人的事。

苏伦端着酒杯立在窗前,沐浴斜风细雨,并没有再回到壁炉前来,背对着我们。早春的风还带着侵风蚀骨的寒意,我怕她着凉,取了一件外套帮她披好。

她回头微笑着:“谢谢。”

刹那间的温柔神采在她眼中、满脸浮现着,比关宝铃更加令人怦然心动。

我在心底里长叹:“你是我今生唯一需要扶挽呵护的人,我怎么能再让你受伤害?”但那是只是默然的心语,我拍拍她的肩,然后重新回到壁炉前面。

“我的过去,是从楚汉之争里那悍然的一剑开始的。在霸王剑下,我死了,但却是倒在阿尔法怀里,因为他在千军万马之中第一个找到我,然后带我回到地下的阿房宫里。那时候,他日夜守在晶石坑旁边,仅有的时间会去‘封印之门’外面吸取幻像魔的能量,结果有一天,我从那金蛋里离开了。我不知道去哪里,因为山外的世界完全变了,人物、声音、地貌、建筑都不是过去的样子。迷迷糊糊之中,我向东南方向走,总觉得那里才是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后来,我在一座荒山野岭里晕倒,被唐君石救走。那时我失去了记忆,直到第二次生命苏醒,一下子记起了那道灿烂的剑光,也记起了自己的死亡。在过去,虞姬死了,才有虞白帆的重生;在现在,虞白帆死了,才有唐心的重生,但无论重生多少次,我脑子里的记忆体总是同一个。当陨石袭击蜀中唐门后山时,我的记忆里添加进了新的东西,包括水蓝、阿尔法、冰山怪人的出现等等等等,那些不是我亲自经历过的,而是陨石采集到了某些人的脑电波后,又干扰了我的脑电波所致。”

“现在,我已经不在意自己是谁,最关键的,我回来了,回到阿房宫的现在,这就是最重要的。”

看得出,唐心要想理顺这些时间错乱的片断,还是需要很长时间的。现在,她只能叙述,而不知道这些浮光掠影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那么,两位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杨天大侠去了哪里?”苏伦转身,靠在玻璃窗上,淡淡地问。

她虽然默不作声,却一直紧紧抓住事件的核心,我们之所以锲而不舍地寻找、搜索,最远大的目标就是大哥的下落。既然阿尔法和唐心都见过他,应该能得出某个结论才对。

没想到,阿尔法也大声反问:“对,我想到过,但我恰恰是拿这个问题来问你们。一个是杨天大侠的亲弟弟,一个是他好友的亲妹妹,他去了哪里,你们该最清楚才对,不是吗?”

他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扬着手,险些将墨镜摘下来。

“最后见过他的是你——”我冷静地提醒他,并且按住他的肩膀,免得他声音太高,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阿尔法颓然长叹:“对,是我。可是,他进入了我费尽心血设置的‘封印之门’,然后不知所踪。现在,阿房宫的一切秘密全都揭开,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线索,难道说,他借用了‘亚洲齿轮’的力量,突然消失在宇宙之中了?”

其实,有一个问题早就该向他提出来:“大爆炸发生后,‘亚洲齿轮’怎么样了?”

八天之内,我和苏伦一直留意各种报纸和电视新闻,除了全球飞机失事的频率正在加大之外,似乎没有什么更为惊人的异常事件发生。如冠南五郎所说,“亚洲齿轮”停转,将会直接导致全球动力匮乏,走向毁灭的边缘。今天看来,这一点并没有应验。

阿尔法勉强打起精神:“还好,突如其来的冰封现象,抵消了‘大杀器’的破坏力,并且震碎了‘亚洲齿轮’上凝结的冰块,令那些停转的部分重新开始发挥作用。如果说,只有‘宇宙的最强音’才能使它重新恢复正常的话,毫无疑问,‘大杀器’的爆炸声将是地球上有史以来无与伦比的最强音。”

我和苏伦愕然地面面相觑,没料到事件发展到最后,冠南五郎引爆“大杀器”这一自杀式举动,正好变成了拯救地球的最佳方法。

阿尔法在我们这里找不到答案,失望地站起来离开。

他脱掉黄金铠甲换上人类服装之后,身上仍然带着那种睥睨天下的领袖气质,只是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一统天下的暴君,也不需要万里长城、东巡泰山了。

“风,我到这里来的最后一件事是要告诫你,二零零七年的‘大七数’劫难就要发生了。从天而降的恐怖大王受到禁锢,但却并没有彻底消亡。接下来,它会借助新的力量,劈开地面,重新飞向天空,接引它的同类们降临地球。这一次,我能从‘大杀器’的爆炸中救你们出来,到那时候,才是真正“恐怖大王”降临地球,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如果需要,阿房宫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着。记着,如果将来有可能找到杨天大侠,请代我问他一声,到底什么是‘误入镜中世界’?”

唐心打开门,他们很快就并肩消失在走廊里了,连一声“再见”都没留下。

从此之后,这两个人或许将永远留在大山深处,成为绝世而居的隐士。那么,唐心是否已经最终打破了宿命?不是为阿尔法而死,而是为了他好好活着,每一天都活得更快乐。

苏伦拿起两人留下的那只黄金酒瓶,努力地打起精神开玩笑:“风哥哥,这么好的古董酒瓶,拿到拍卖会上去,最少——”

突然之间,我们从阿尔法、唐心的故事里又重新跌回现实中来,就算知道大哥杨天被深埋在大漠的千里黄沙之下,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我们都不是开天辟地的盘古力士,能够在一瞬间撕裂沙漠,把人救出来。

“假如没什么近路好走的话,咱们也只能按部就班地来,先筹集首批资金,将工程铺排开再说。风哥哥,我刚刚也在心里估算了一个大概数字,第一期投资的话,只需两千万美元,不过却是要现金。明天一早,我会通知埃及那边着手准备,同时,要小萧把她存在瑞士银行里的钱转一部分过来,全部拿给铁娜将军。现在,我想打电话去酒店服务台,订二十四小时内直飞开罗的机票——可以吗?”

她做了如此精心安排,调拨停当后,仍不忘记谦逊地征求我的意见,比起从前近乎独断专行的干练,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变。

我点点头,她立刻抓起电话,拨了服务台的内部号码。只是,她还没有说出自己的需要,听筒里传来服务生甜润清脆的声音:“是二二零八号房间的苏伦小姐和风先生吗?您的朋友把十箱礼物寄存在这里,要我们明天一早送到房间去,请问一下,大概几点钟方便送过去?”

听筒声音很清晰,我突然一怔:“礼物?”

苏伦反应较快,立刻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什么礼物?什么样的箱子?箱子重量多少?”

从她的紧张程度来看,中东邮包炸弹事件已经给她留下了极深的烙印,并且一提及来历不明的馈赠品,就马上会如临大敌。

“是十只普通的旧式藤箱,每只约二十公斤左右。您的这两位朋友说过,刚从您房间出来,要给您一点意外的惊喜。还有,他们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位是阿先生,另一位是心小姐——”服务生的回答简洁明了。

苏伦与我对望了一眼,那必定是阿尔法与唐心留下的东西,但是他们何必如此故弄玄虚?

我果断地点点头,苏伦立即向着话题说:“请把东西送上来。”

那是十只四角镶着螺钿的古式箱子,通常只有在过去有钱人家的仓房里才能看到,大约半米长、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高,每一只都沉甸甸的。

苏伦付了小费后,打发所有服务生出去,然后谨慎地关门落锁。

所有的箱子并排放在壁炉前,闪着幽幽暗暗的古藤特有的油光。

“风哥哥,阿尔法会送咱们什么?会不会是——”苏伦皱着眉,挖空心思都猜不出箱子里放着什么。

第二座阿房宫的世界里最多的是各种毒虫,苏伦所担心的一定是这个,但我两次掂量箱子,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活的东西,这一点是不会判断错误的。所以,我放心地掀开箱子上的黄铜雕花搭扣,缓缓地揭开了第一只藤箱的盖子。

一道五颜六色的光芒扑面而来,直射到房顶中央的水晶吊灯上,随即映射出更多令人眼花缭乱的光。一瞬间,满屋子都被突然照亮了,连壁炉里的火光都失去了温暖的颜色。

箱子里装的是晶石,什么颜色的都有,其中最耀眼的是粉色、最高贵的是黑色、最亮丽的是黄色、最诡谲的是紫色……苏伦摒住呼吸,在箱子旁边跪下来,伸手抓起一把晶石,从半空里撒落下来,听它们噼里啪啦地彼此碰撞着。

“风哥哥,是晶石?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完美的晶石——”她的眼睛里映着一道七彩的晶石之虹。

我把所有的箱子全部打开,无一例外全都是满满的晶石,十个箱子加起来,价值无法估计,也许能买下一个甚至几个国家。

晶石一直是珠宝行业里的宠儿,在欧洲最受追捧,相信这些东西拍卖后的所得,即使在埃及神秘里重新竖起十座胡夫金字塔都足够了。这一次,不必任何人投资,我们就能轻易完成自己的发掘计划。

其实,我和苏伦都不是对金钱充满贪婪的人,但在极度需要大笔资金的情况下拿到这些东西,简直是喜从天降,无法自抑,对阿尔法和唐心充满了难言的感激。

“明天,我们就回开罗去,风哥哥,咱们很快就能找到杨天大侠,让这件事画上圆满的句号。”苏伦再次拿起电话,订了明早飞往开罗的机票。关于晶石的运输问题,她自然会托人打通关节,这一点无须我再次担心。

我在壁炉里填满了木柴,看着一道道火舌愉快地翻卷着,陡然觉得从北海道一路行来的路程走得那么艰辛。

“假如一切都是为找到大哥,一切都是为了磨砺自己,然后得到最大的回报——那么,我愿意承受所有的一切。大哥,你再耐心地等待一段,我马上就会回来救你。我们兄弟,很快就能见面,然后联手闯荡天下。”

我对着五光十色的晶石发誓,苏伦却已经靠在沙发上,甜甜地睡熟了。

(第五部完成,请看第六部《天下无敌》)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1 章 - 小燕的异变—

我只迷糊了两个小时,就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警觉地弹身而起。晶石还在,壁炉里的火却早已熄灭了,幸而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并没有寒冷的感觉。

“谁?”苏伦在毛毯下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我拿起听筒,服务生温柔的声音传来:“南非长途,转接中,请通话。”

脑子里第一个跃上来的名字就是“燕逊”,只有她才会通过各种莫名其妙的号码打电话进来,所以,一听到对方轻微的喘息声,我先开口:“燕逊小姐?”

果然,一阵低沉而悠扬的笑声传来:“咦?这一次,被你抢先了,难道风先生经历了一场惊天浩劫后,竟然学到了遥感能力,隔着天南海北的电话线就能看到我?”

燕逊的美妙声音属于令人只听一次就终身难忘的那一种,如同喜爱音乐的饕餮之徒听到了萧邦、李斯特、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瞬间烦恼皆忘,神清气爽。

苏伦掀开毛毯坐起来,我简短地向着话筒说了一句:“苏伦要跟你讲话,请稍等。”

时针刚刚指向七点钟,此刻是酒店里的大部分客人高枕酣睡的时候,我觉得燕逊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才打电话过来的。

苏伦按下了话机的免提键,燕逊的声音被瞬间放大了:“对不起,搅扰两位好梦,现在这里道歉赔罪了。过几天,咱们见面的时候,再当面致歉。”

她那种柔软、甜润但又无时无刻不带着一种低沉悒郁的嗓音,仿佛是经过高级调音师千锤百炼制造出来的,每一个字节都带着动人心弦的魅力。

那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令苏伦陡然间大惊失色:“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还要劳动你出来——”

我想回避,但苏伦迅速向我摇头:“风哥哥,我们之间没有秘密,请跟我一起听下去。”

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紧盯着话机的液晶屏幕上跳动的计时数字,呼吸也随即变得急促起来。

“是小燕那边出了问题,小萧打电话来说,一个月来,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一个人躲进‘通灵之井’下面的潜艇里。近三天,他的躁动程度变本加厉,整夜在房间里高歌哭号,唱的都是不知何种语言的东西。前天晚上,恰好是满月,他站在寻福园别墅的最顶上,向着月亮尖啸了整晚——奇怪的是,普通人在长时间以极高的音量发声时,嗓子必然会嘶哑拉伤,但他却若无其事。还有一点,他最近一直在风的书房里翻来翻去找东西,小萧检查后发现,几乎所有的书都被他撕碎吃掉了,仅留下书皮丢在架子上……”

苏伦渐渐皱起了眉,她失踪的时间太久了,小燕那边有什么变化,她根本无从知晓。

我马上插嘴:“小萧不是派了信子一直跟着他?信子说了什么?”

在我印象当中,萧可冷的贴身女仆安子被獠牙魔杀死后,信子一直精神悒郁,只是埋头做事,很少跟别人讲话。派她去陪伴小燕,是最不容易引起后者反感的。

“小燕说,信子留在潜艇里帮他监控电脑,已经很久没有在寻福园别墅里出现了。”燕逊的声音缓慢而稳定,即使说到最紧要处,也没有丝毫情绪激动的变化。

我走过去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在这种高度,所有嘈杂的市声一概听不到,小雨过后,空气清新得像是人工净化过的一样。

能够看到阳光,心头的阴霾也仿佛被驱散了一些,但接下来,燕逊的话却又一次令我和苏伦紧张起来:“小萧说,枫割寺里几乎每天都有僧人死亡,伤口在喉头位置,仅仅是一枚小小的齿痕。警方虽然介入了此事,却根本查无头绪,只能把这种案件并入‘獠牙魔杀人事件’里,留待以后有了重大线索再开始展开侦破工作。”

我的心立刻被揪了起来:“獠牙魔?风林火山死后,关宝铃中的‘牙蛹’剧毒已经自己消失,足以证明獠牙魔死了。难道世间还存在着第二个‘獠牙魔’?”

燕逊淡淡地笑起来:“一切谜团都要留待咱们抵达北海道之后再一一揭开了,希望几日之后能在寻福园、枫割寺见到你们。”

我走过去依次合上了藤箱的盖子,看来开罗之行要被迫延期了。如果小燕在海底世界里搞出什么事来,只怕整个北海道乃至整个日本岛都不会得到安宁。

苏伦依旧迟疑着:“燕逊,你可否再慎重考虑一下?在频繁的搬运过程中,你的铀能电力系统万一发生故障怎么办?现在冠南五郎已死,只怕世间再没有一个人能重组这套系统。不如把小燕那边的事交给我来办,你只在纽约遥控指挥如何?”

我有些听不懂她的话,因为她提到了“铀能”这个词,那是一种造价昂贵的电力续航装置,通常是使用在小型航天器的动力系统上。

燕逊长叹,像她那样的人,即使发出的是极度悒郁的叹息声,也让人有余音袅袅、绕梁三日之感:“苏伦,我相信你和风的能力,但小燕是我唯一的弟弟,就像手术刀之于你、杨天之于风、金纯熙之于小萧,我们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弟。假如他出了意外,我也无法愉快地度过余生。所以,别劝我了,能做这个决定,也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考虑。”

苏伦的手用力抓住毛毯的一角,不停地揉搓着,显然心里的困扰达到了极点。

“好了,北海道见,希望咱们‘飞花三侠’联手,再加上‘盗墓之王’杨天大侠的弟弟,一定能够绝境逢生,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燕逊挂了电话,房间里突然冷寂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响着。

沉默了一会儿,苏伦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我听到她把洗脸台的水阀扭到最大,发出“哗哗”的水花四溅声。

“燕逊的出行是件很复杂的大事吗?值得苏伦再三拦阻?或者燕逊的身份很重要,一旦有所行动,将引起五角大楼方面的关注?”我反复设想了好几个答案,但全都一一推翻了。毕竟在五角大楼的中层人员名单里,是绝没有一个年轻的华人女性的,我很怀疑燕逊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为什么一直神神秘秘地躲在幕后?

“啪”的一声巨响传来,我冲到洗手间门口,苏伦站在洗脸台前,满头满脸都是水,一个钢化玻璃材质的皂盒被她狠狠地砸向墙角,碎成十七八块。

我跨进去,无声地拥住她,心疼地轻吻着她的湿发。

“对不起,对不起……我失态了……”她在我怀里喃喃自语着,双臂紧紧地环住我的腰。

像她那样坚忍的女孩子,必定是有什么重大到难以忍受的压力,才会借着摔砸东西来发泄。我不说话,只是用力搂住她,任冷水打湿衬衫,浸润着我的胸膛。

她只是低声抽咽着,肩头一跳一跳地耸动,几分钟后,缓缓地仰起头来,双眼带着泪花,低声问:“我们先去北海道好不好?燕逊、小萧、小燕是我的姐妹和小弟,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们——”

我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好了,沙漠发掘的事交由铁娜去做,只要有了足够的金钱做后盾,一切都不是问题。我马上去打电话给服务台,机票改为直飞北海道,上午十一点钟起飞。这段时间里,咱们还可以舒舒服服地吃一顿中式早餐。”

与小燕待的时间不长,但他纯真、质朴但又不失精灵鬼怪的禀性让我由衷地喜爱,所以在感情上也把他当小弟看,绝不会放任他滑向深渊。沙漠发掘工作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立竿见影的事,只能缓步进行,以铁娜的能力和势力,只要一声令下,鞍前马后不知有多少谄媚者甘愿赴汤蹈火而去。

我没再问关于燕逊的事,但苏伦对她的担心是显而易见的,仿佛那是一个不宜轻易挪动的重病病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似的。只是,拥有那样甜美声音的女孩子,怎么听也不像是身患重病的样子,苏伦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呢?

飞机在雨后的跑道上滑行,然后顺利地腾空而起,升上一万五千米的高空。

苏伦解开安全带,望着舷窗外的朵朵白云,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我在简易小桌上摊开一张白纸,握着一支铅笔,简单地画了一张草图,拿给苏伦看。草图正中,写着小燕的名字,然后用十七八根箭头分散向外指着可能与他有关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都有可能在半年内与小燕密切接触过,比如大亨、大人物、孙龙等等。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这些人身上,越是与他关系密切的,就越要引起咱们的注意。到达北海道后,无论采取何种方法,打电话也好,发传真也好,都要与他们联系上,询问小燕的异常动静。如果可能的话,我会跟他详谈,然后制服他,请日本的脑科专家做个紧急会诊——”

从酒店到机场,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这些事,撒网巨大,明确的目标却没有几个。

草图的最后一个名字,我写的是“信子”。

苏伦指着那两个字:“这个女孩子大概已不在人世了吧?虽然小燕一直说她留在潜艇里,但这并不是一个让人容易信服的理由。獠牙魔杀人是一种残暴性情的必然发泄手段,我不相信他会放着身边的弱女子不杀,而是舍近求远冲出来猎杀枫割寺的僧人。”

我的心猛然一沉:“你的意思,小燕就是獠牙魔?”

她没有明说,潜意识里藏着的就是这个观点,这让我心里突然浮起了一阵无言的悲凉。如小燕那样的聪明人,是最容易走火入魔的,在追求智慧的极点时不择手段,难免误入歧途。只是,我心底里还存有一丝幻想,觉得他心中是有慧根的,只要不是彻底沉沦阿鼻地狱,就还有脱离苦海的可能。

苏伦又一次凝望着舷窗外的如絮白云,笑容越发苦涩:“不仅仅是我这么想,连燕逊、小萧都是这样想的。我们三个思考问题的方法百分之百相同,一个人想到,另外两个人也一定能同时想得到。”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在勾画草图之前,“小燕不是獠牙魔”的信念约有百分之五十,到现在听了苏伦的话,那种自信锐减到百分之一都不到的地步。

空中小姐推着酒车走过来,我取了两杯柠檬水,递了一杯给苏伦。

“那是最坏的结果了,对不对?”我强迫自己振作起精神,看着机翼下蔚蓝的大海。

“对,最坏、最坏、最坏的结果。”苏伦无奈地重复着,取出墨镜戴上,遮挡住自己红肿的双眼。

“苏伦,振作一点,咱们在‘亚洲齿轮’的世界里面对那种困境都没有倒下去,这一次必定能再次化险为夷的。相信我,只要抓到小燕,就带他离开北海道,找全球最好的神经科医生帮他解除思想里的魔性——”不知不觉中,我也遵从了她的观点,把小燕与獠牙魔之间划上了不折不扣的等号。

苏伦笑了笑,但她的心情太沉重了,连强装出来的笑脸都惨不忍睹。

我打开了前座靠背上的液晶电视,希望借收看新闻来缓和一下气氛,但连续几个画面都是关于北海道“獠牙魔杀人事件”的报道,几个日本的女记者、学者、生物学家正在一张环形演播台前侃侃而谈。

“别动,就看这个好了!”苏伦挺起身子,迅速扣上了耳机。

女记者的摄像资料里,亡灵之塔突兀地直冲云霄,或许她是为了突出这座枫割寺的标志性建筑之雄伟神奇,才故意采取了仰拍的角度。然后是深不见底的通灵之井、枫割寺的幽深长廊、寺院后面的悬崖绝壁和大海怒涛。

其中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里,我偶然看到了山坡下修葺一新后的寻福园,四角的瞭望塔依旧矗立在寒风中,只是再也没有巡逻站岗的神枪会人马,塔上空无一人。

日本女记者的联想能力相当厉害,竟然能从獠牙魔杀人聊到二次世界大战,再联想到美国人登月、俄罗斯人北极凿冰、澳大利亚人在南极发现万年的细菌生物等等等等。为了追求电视节目的收视率,此人已经竭尽所能,但通篇报道下来,我却只记住了她的一半名字,叫做“野沙什么什么”。

“无聊之极。”我偷偷地做了评语。

当画面上依次显现出枫割寺被杀的僧人尸体时,苏伦向前俯身,仔细观察着他们的伤痕,忽然转头问我:“这些齿痕与从前你见到的,有什么不同?”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一模一样。”

苏伦“啊”了一声,拿起我画的草图,迅速浏览了一遍,才急促地说:“我断定,獠牙魔没有死,它也不可能是风林火山,而是另外的什么人。日本忍术最擅于‘遁形、隐身’等等李代桃僵的障眼法,目前小燕的身边,必定有另外的一股黑暗势力存在,才会把他拖向沉沦的深渊。而这股势力的发动者,很可能就是这些名字中的任何一个。”

她抓起铅笔,沉吟着划去了“大亨、孙龙”这两个名字,然后再沉思,再划掉一两个,如此再三,到最后仅仅剩下“小来、信子”两个,又添加了“网络黑客”这一条。

信子可能已经死亡,小来则是神枪会老大孙龙的亲信,又曾贴身保护过我,这两个人被排除的可能性很大,剩下来的唯一一条通路,就是“黑客”了。假如小燕受到的思想侵袭是通过互联网进行的,那么可供查找的线索就变得多不胜数,因为在密如蛛网的电脑世界里,每一秒钟都会有几千条信息发给他,来路千变万化,根本无法查找。

我猛然弹指一笑:“有了,切断北海道地区的所有互联网通讯信号,使之成为绝对静默的盲区。那样一来,小燕的所有活动就变成可以被我们掌控的了!”

从前,我和小燕曾不断地讨论过“黑客离开互联网还能做什么”的问题,也得到过一个看似万年难以翻案的结论:“黑客是网络的衍生物,没有网络,黑客就什么都不是。”现在,我正是要依据这条理论,阻塞小燕与外界接触的不良通道。

苏伦皱着的眉也迅速解开:“不错,先控制小燕的特长,令他变回普通人再说。”

在黑客领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但只要把这一条去掉,局势立刻改变,他不再是我们任何一个的对手。

仿佛拨云见日一般,我们立刻重新振奋起来。其实想做到这一条也非常简单,只要切断寻福园、枫割寺这一片地区的有线网络,然后再施加无线电干扰信号,令他手中的无线上网工具也变成“盲人”,也就大功告成了。

“我联络小萧,一下飞机就开始行动。”在金钱万能的社会里,中断某个偏僻地区的互联网线路,并非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凭萧可冷的外交能力,达成此事轻而易举。

“风哥哥,你再暗查一下小来,我们尽量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神枪会不是良民善类,也不是从前的江湖名门正派,所以,我们不该对隶属于神枪会的人掉以轻心。”苏伦冷静下来,思考问题的能力也瞬间提高。

“小来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我只说了半句,苏伦蓦的抓住我的腕子,探过身子,紧盯着我的眼睛:“风哥哥,我不想任何人有问题,燕逊是我的好姐妹、小燕是关乎她生死攸关的命脉。假如小燕有事,连燕逊都会身陷死亡泥沼。风哥哥,我不要听‘应该’两个字,而是小来‘必须’没有问题。”

她的五指像把老虎钳子一样,抓得我痛彻心肺,但我并不挣扎,任凭她手指发力。

“风哥哥,假如我能做得足够完美,大哥就不会死。当我揿下引爆炸弹的按钮,那一刻砰然爆裂的不单单是他的心脏,还有我的,心脏、身体、未来一起炸碎,飞溅到无穷远处。你不是我,无法理解那种痛楚,永远无法理解,这一次,我不想令燕逊重复那个错误,所以——我们必须保证小燕会没事,必、须!”

她咬着唇,从牙缝里迸出最后两个字。

我知道,手术刀的死带给苏伦的心痛非常深刻,正因为说不出来,这种痛才春蚕一样在她心里匿伏着,不断地啮噬着她的快乐。

“我答应你,保全小燕,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从现在起,任何可能伤及他的人或者事,我会第一时间发现并立即剔除,你放心。”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打着,不断地柔声告诉她,“放心、放心、放心……”

飞机在北海道降落时,天气晴好,苏伦的情绪也重新稳定下来。

我们一直没有打电话给萧可冷,刻意不让她前来接机,寻福园的事够她焦头烂额的了,没必要再惊扰她。

走出海关检验通道,一个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立刻挥手叫起来:“风先生,在这里,在这里!”他一边喊着,一边推开身边的人向我迎上来,正是满脸喜悦的小来。

苏伦刚刚舒展的眉立刻重新皱了起来,但随即便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

“风先生,萧小姐让我来接机的,同时还有一个来自纽约的航空包裹,已经在汽车的后备厢里。咱们走吧?她在寻福园设宴等候给你们二位接风呢。”小来握着我的手,摇晃了足有两三分钟才松开,引得经过的旅客无不驻足观望。

他的脸上,依旧青春痘横生,怎么看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如果本地的“山口组”或者“赤红军”等等黑道组织明白他是神枪会的一大干将,说不定马上就会调集人马蜂拥而至。当然,他不会一个人公开出现,当我们走到一辆车门大开的本田旅行车前时,另有十几个彪悍而机警的黑衣年轻人围拢来,全神戒备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2 章 - 青铜武士的秘密—

“航空包裹呢?拿给我,怎么可以把它放在后备厢里?”苏伦突然焦躁起来。

一个黑衣人打开后备厢,取出一个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四方包裹,苏伦把自己的手袋丢在座位上,先把包裹小心地搂在怀里,然后才坐进车子。她的做法实在奇怪,让小来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向北飞驰。

小来简单介绍了寻福园里的近况,谈及小燕的异样表现时,他的话马上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萧小姐说,不许向外人提及这件事,有什么需要了解的,你们二位可以去当面问她。最近,枫割寺里血案!本書轉載拾陸K文學網!频发,警察部门已经禁止任何地方来的游客进入寺里,对每一位僧人严格审查。”

苏伦的过度沉默压制住了小来的谈兴,所以车厢里很快便陷入了沉默。

早春的北海道仍旧是冰雪覆盖的世界,寻福园的墙头上还有点点残雪未消,更不要说树叶转绿、草地发青了。

重建后的寻福园几乎与原先一模一样,如果是没有见识过当时拆解现场的人,根本看不出主楼是被重塑过的。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萧可冷的细心和认真敬业。手术刀善于识人,当年委派萧可冷管理在日本的一切产业事务,可谓是人尽其才。

车子进入寻福园的大门时,苏伦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风哥哥,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真是奇怪。以前来的时候,从没有过家的感觉,这一次与你同来,一切就都不同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拍,目光交错之间,彼此心境息息相通,那种无言的甜蜜却是最令人满心欢愉的。

见到萧可冷之后,大家只有简单的寒暄,不过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块,高兴不起来。

“小萧,带我去你的房间,我有话说。”苏伦始终抱着那个包裹,须臾不离左右。那应该是燕逊邮寄过来的东西,想必贵重之极,才让她如此小心。

我信步上了二楼,萧可冷很有耐心,把房间里的一切摆设都按原先的样子摆好,包括沙发、落地灯、窗帘、木地板,都与原先拆解之前一模一样。当我推开书!本書轉載拾陸K文學網!房的门时,里面的书架也全部都在,只可惜,大部分书都东倒西歪地趴着。

我随手抄起一本,只有书皮,里面的书页像被老鼠啃过似的,全部都是牙印。

“这会是獠牙魔的牙印吗?”我凝视着乱七八糟的书页,不敢把这些跟小燕联系起来。粗略算来,书房里七成以上的书都被小燕咬过,并且大部分都是老版图书,书皮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刚刚吃饭之前,我曾问过萧可冷小燕去了哪里,她只是摇头苦笑,说不出小燕的下落,但大概能确定他就在通灵之井的潜艇里。

“小燕究竟在海底世界里获得了什么?当他以那种目空一切的口吻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曾说自己要做世界的主宰、宇宙的主宰,现在呢?他做了什么?还要做什么?”满腹疑团弄得我了无睡意。

客厅里那尊青铜武士像依旧稳稳地矗立着,当我站在它面前时,在这座别墅里经历过的一切又一幕幕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关宝铃、大亨、鼠疫、王江南、孙龙……现在,每个人都成了我生命里的过客,唯一永恒存在的,只有苏伦。

入睡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下意识的,我把卧室的门留了一条窄缝,正对书房门口。假如有人再次偷偷潜入书房的话,我能够第一时间发现。

小来拿给我的一柄手枪就放在枕头下面,随时可以拔枪射击。

“小燕、小燕、小燕……燕逊什么时候能到这里?做为小燕的姐姐,她说出话对于小燕总有几分约束力吧?”我的脑子里一阵迷糊,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只是短暂的睡眠,非常短,只有二十分钟不到的样子,就被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惊醒了。我侧身摸到了手枪,立即瞄向门缝,鼻子里仍然装出微微打鼾的声音。

一个瘦削的灰衣年轻人出现在书房门口,脚步极轻,向书房里张望了一眼,随即转向卧室这边。我把握枪的手压在身子下面,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睡姿,鼾声始终均匀。

他从门缝里瞄了几眼,低声笑起来。毫无疑问,那是小燕的声音。

“解除禁制,解除禁制,但到底怎么办呢?”他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我听到他用力拍打着青铜武士,手里好像还拿着一只小锤子,“当当当当”地敲了几下。深更半夜弄出这种动静来,其实早就把巡夜的神枪会人马惊动了,只是大家都觉得小燕脑子有病,不屑于管他而已。

“啊,原来秘密在这里?芝麻开门、芝麻开门……”他窃笑着,把锤子丢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无声地下床,贴着门缝向外看。他已经把青铜武士捧着的那只钟拆了下来。与其说是拆,不如说是切割,他丢在地上的原来是一把锋利的短刀,能够把连接着古钟的武士手臂削断。

古钟移开之后,武士的身上露出一个中空的大洞。他从洞里伸手进去,不停地摸索着,嘴里念念有词:“左九、右二十二;左十五、右六十;左十、右十。嗯,好了,一切就这么简单,开——”

他把手撤回来,直起身子,抓住武士的剑柄,用力一拔。

“咔嚓”一声,长剑没有拔出,武士的头颅却陡然落了下来,咕噜噜地滚到墙角去了。从它的脖子里马上弹出一只触摸屏键盘,上面至少有三十几个光标在纵横闪烁着。

小燕高兴地几乎跳起来:“哈哈,我就知道‘不打不相识’,现在让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群组密码能把飞行器牢牢锁住,长达千年之久。”

他的右手五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击着,像是一只即将产卵的蜻蜓。几秒钟之内,他摸出了左边裤袋里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张口就问:“能行了吗?”

对方不知回答了一句什么,他高兴得几乎要马上跳起来,随手丢开键盘,双手下探,再次握住青铜剑。这一次,宝剑应声而出,在屋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这把剑的锋利程度曾经过我的检验,绝对是把当者披靡的好剑,只可惜被锁在这里,无法发挥它的战斗价值。

“果然是把好剑,但你在剑法上的造诣并不高明,空有好剑也无法发挥威力,对不对?”当他闻声抬头时,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眉心。

“风?我果然没算错,那些乱七八糟的机关是绊不住你的,再加上聪慧无比的苏伦姐姐,你们两个联手,就算不是天下无敌的组合,也该全球少有对手了。”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反手挽了几个剑花,根本不理会我手里的枪。

一个多月没见,他明显地黑瘦了许多,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长满了七长八短的胡子。当他咧嘴大笑时,牙齿半黑半黄,至少有一周以上没刷过牙了。

“小燕,你刚刚在搞什么?要所有人为你担心?”我放缓了语气。看上去,他像个贪玩的孩子,很多在网吧里通宵打电子游戏的年轻人都是这个模样的。

“我在做一件大事,一旦成功,将会获取无人能及的荣耀。”他抹了抹疲倦得一直在打架的眼皮,“风,我会超过所有人,包括当年铸造这青铜武士的人。让全球万众举头仰视我,然后所有的青少年会以小燕为学习榜样,而一切黑客组织都会被社会和政府承认……”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手里的长剑挥来挥去,成了自己打拍子的工具。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神经还算正常,不至于满口胡说八道。其实我们在一起喝酒聊天时,每次谈及黑客世界的未来,他都会这样说,几乎成了一种程式化的“套话”。

“不管怎么样,现在跟我去见苏伦,燕逊很快就会赶过来,大家一起坐下来谈谈。小燕,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别让我们担心好吗?”

我试图让他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没想到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燕逊也会来?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风,你这么说真的要笑死我了,哈哈哈哈……”他笑得丢下宝剑,弯腰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我说的是一个史上最幽默的笑话。

最后,他终于止住了笑声,一字一句地对我说:“燕逊,是不可能离开五角大楼老巢的,你明白吗?离开那里,她随时都会死。”

我觉察到自己对燕逊其人的认识肯定是出了大问题,但却不想继续纠缠于这一点,晃了晃手枪:“好了,先去见见苏伦再说。记得别墅的酒窖里还有几箱好酒,咱们喝个痛快。”虽然没把握用酒灌醉他,但我只需要控制住他,一切费口舌的思想工作,还是由苏伦来做好了。

“我不去,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必须回枫割寺去。”他不再大笑,昂起下巴看着我,挥手拨开枪口。

“你没有选择权。”我冷下脸来。

“风,我不相信你会开枪,咱们是好兄弟,不是吗?”他孤傲地挺起了胸膛,用力按了按自己鸟窝一样的头发,极力做出庄重严肃的样子。

“你走,我就开枪,说到做到。”手枪的保险栓早就弹开,我确信自己第一颗子弹就能射穿他的屁股,让他丧失轻功腾跃的能力。在他还没有魔化之前控制住局面,那才是当前最亟需做到的。

窗外夜深人静,只有彻夜的寒气透过玻璃窗浸润而来,我们这对曾经一起联手破底的兄弟,现在不得不走到拔枪相向的地步了。

“小燕,相信我们,都是为你着想,回头吧!”我缓慢地挪动脚步,封住奔向楼梯的路径。假如他要跳窗而逃的话,只要半秒钟的耽搁,就足够我举枪瞄准的了。

他在那青铜武士身上做过的手脚相当诡异,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手术刀、萧可冷、苏伦和我都没有想到要用暴力破解它,更不会想到里面竟然藏着一只现代化键盘。小燕刚刚的电话又是打给谁的?难道他另有同党?

“我要做大人物,像‘盗墓之王’杨天大侠那样的天下英雄为之俯首的大人物,风,别干涉我的私事好不好?”他不耐烦起来。

我冷冷一笑,不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凭武力说话。

“风,我很怀念在埃及沙漠第一次看到你的情景,你、苏伦姐都是当代江湖上名声远播的高手,却千里迢迢求助于我,那种被信任、被重视的感觉真的很好——”他蓦的身子一晃,撞向玻璃窗。

我的手枪唰的举了起来,但扣动扳机的手指却有一丝犹疑。高手过招,差之毫厘等于谬以千里,随着玻璃“哗啦”一声粉碎坠地,他已经从窗户里消失了。

“小燕,别走!”我大喝一声,追到窗前,紧随着他翻身上了楼顶。

小燕的轻功进步很快,风一样地向着别墅后面的山顶奔去。四角瞭望塔上的岗哨早就撤去了,虽然几个巡夜的神枪会兄弟正向这边赶过来,但要凭他们的能力追上小燕已经是绝不可能的事。

我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但并没有将轻功发挥到极限,而是采取了不急不慢的尾随跟踪方式。从小燕刚刚打电话的动作上可以判定,他还有一个甚至几个同伴,我要的是摸清情况后的一网打尽,而不是治标不治本的盲目拦截。

夜色里的枫割寺如同一座高高在上的古堡,特别是突兀的亡灵之塔挺伸在茫茫夜色里,隔得很远,就给人以诡异莫测之感。

小燕奔去的方向就是通灵之井,那个可以乘坐潜艇直达海底世界的入口。假如他已经解开了海底的一切秘密,那个高大的脚手架、发出红光的宝石还有巨大的穹顶建筑,当然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吧?如果可以跟他好好沟通,揭开海底神墓的真相,最起码知道大哥杨天去了哪里。当然,在觊觎‘日神之怒’的各方势力眼中,小燕立刻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人物,毕竟大人物、孙龙等人对于那颗宝石的渴望不是一天两天了。”

同时,我不能不想起大亨这个名字,他为关宝铃赶到北海道,谁又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要是与利益相关的大事,他都喜欢参与,从中获取瞬间翻番的暴利。他是一个商人,商人的本质就是获利,不断地、更高地获利。

就在枫割寺高高的围墙之上,小燕骤然止步,回头张望了一下,远远地扬起手:“风,你怎么赶得这么慢?快点,我带你去海底神墓,那样的宏伟世界缺了你这样的高手点评印证,真是科学界的一大遗憾。”

他料定我不会开枪,才会有恃无恐地等我赶上来。

我有些无奈,假如他是穷凶极恶的敌人、是日本忍者或是幻像魔、獠牙魔的话,我会全力狙击,毫不留情,但他是小燕,被“飞花三侠”全力维护的小弟,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才黑客。

近处黑魆魆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移动,然后是枪械上的带子在地上挂到了什么,发出“刺啦”一声。紧接着,激光瞄准器的红点闪烁起来,至少有四柄冲锋枪同时闪现,指向我的前胸。

我迅速地贴地一滚,不想开枪引起警方注意,再次腾空飞起时,双脚连环踢出,脚尖踢中了两人的下颌。有两人在黑暗中低声惊叫,是日本黑道上常用的暗语,可见这是一群觊觎宝石,企图浑水摸鱼的黑社会人马。身体下落之际,我抓到了两人头顶乱发,突然发力猛拧,两个人就再也不出声了。

夜风拂过灌木丛,百步之内已经没有异常动静,我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当枫割寺和“日神之怒”成为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相信不单是日本黑道,就连全球黑道都会不由自主地对此地加以注意。不谈那颗宝石的玄秘价值,只论其在黄金首饰市场上的受欢迎度,就已经让很多人甘心赴险,为此不遗余力了。

小燕从围墙上消失了,我再次追下去。

如果仅凭语言打动不了他,至少我要亲眼看他进入潜艇,求证这一结果,然后再回去跟苏伦、萧可冷她们想办法。

枫割寺里一片沉寂,只有各处的路灯仍在孤凄地亮着,说不清是哪一处的山谷里,有野狼在此起彼伏地发出带着寒意的嗥叫。荒山、古刹、狼嚎构成了一幅至为诡异的恐怖画面,当然,再加上无底深井这一元素,足够令普通人胆战心惊、寒颤连连的了。

我赶到通灵之井所在的小院,果然,小燕就在那里,并且是站在进入潜艇的踏板上,距离后退、关门、下潜只有半步。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在小院里缭绕徘徊着,潜艇上亮着一盏白色指示灯如同坟茔上的鬼火,把小燕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根瘦长的竹竿。

“风,你还是赶来了,我给你留着门,要不要上来?”他向我招手,苍白枯瘦的手,让我联想起恐怖片里的鬼爪。

假如是在风和日丽的白天,进入潜艇,做一次海底巡游,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现在是夜黑风高的深夜,换了另外一个人,非得把他当作是孤魂野鬼不可。

“小燕,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收起枪,双手抬高,以表示自己没有强行动武的意思。

“回去?不不,我的未来在天上、在宇宙之中、在自由自在的万千天体左右。风,你不明白,当我发现自己已经具有了那种逾越一切的能力,瞬间便要弹射出地球,拥抱太空——”

我迅速提高声音打断他:“小燕,告诉我海底神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脑子有问题,必须跟我回去说清楚。记得吗?这艘潜艇是你、我、小萧共同发现的,属于我们三人共有。所以,即使你要用它来做什么,都要征得我们的同意。”

他大力地摇着头,桀桀冷笑着:“风,你又错了。我离开之后,潜艇当然归你,但你必须明白,它的原始主人是盟军,而不是你、我或者三姐。那个可怜又可笑的风林火山费了千辛万苦偷走潜艇,找到进入海底神墓的路径,最终却未能踏入一步。看看,世界上的蠢人太多太多了,像他那样的家伙,只配给盟军当炮灰,或者做螳臂挡车的那只‘螳螂’。风,未来属于你我这样的聪明人,不是吗?”

我皱起了眉:“盟军?你的意思是,这艘潜艇是二战时期盟军的东西?”

二战史的末期,美英联军做了太多“隐秘”的工作,包括将大批德国科学界席卷回国、各种稀缺资源汗牛充栋地运进美加边境的十大军事基地等等。假如这“潜艇”属于那个时期的产物,则其中少不了要有德国人的贡献。

“管他是谁的东西,这本来就是个胜者为王的世界。风,你真的该随我一起进来看看,我能告诉你很多资料,包括你最想要的——”他向后退去,准备关门下潜。

我急促地说了最后一句:“小燕,如果你不回去,把信子交出来,不要强迫她做任何事!”

假如他对这个问题不能理直气壮地回答,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信子已经做了獠牙魔的牺牲品。

“她?她为什么要回去?我为什么要强迫她?笑话!她很好,我正在教她做一名太空黑客。就这样吧,我会给你电话,代我向苏伦二姐问好。”他从口袋里摸索出电话,向我晃了晃,做了个鬼脸,哈哈大笑。

那道黑黝黝的舱门无声地关闭,然后潜艇倏的下沉,只留下一长串诡异之极的白色水泡。

我摇头苦笑:“随你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去路,没有归路?”

苏伦回到我身边之后,我们曾有过最诚恳的约定,无论什么时候,哪个人要采取何种行动,都要经过对方的同意,绝对不能盲目地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从现在起,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半属于自己,另一半已经交付给了对方。

所以,假如我必须要进入潜艇,事先一定会通知苏伦。

刚刚小燕提到信子的时候,神情坦荡,不像故意撒谎的样子,只是他竟然有把信子培养为超级黑客的想法,真是异想天开了。

站在小院里眺望亡灵之塔的尖顶,很多往事不由分说地浮上来,毕竟这个怪事频发的古寺曾带给我那么多诡谲的遭遇,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关宝铃失踪,引发了江湖上数次剑拔弩张的黑道之争。

现在呢?会不会随着海底神墓的秘密日见明朗,使黑道逐利之战持续升级?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3 章 - 以声音形式存在的燕逊—

回到寻福园后,苏伦和萧可冷已经坐在一楼客厅里等我,壁炉里火光熊熊,暖意融融。

“风哥哥,小燕呢?他说过什么?”她见我并没有追到小燕,不免有些奇怪。因为我的武功、轻功胜过小燕太多了,还多了一柄手枪的帮助,不可能空手而回。

我靠近壁炉坐下,萧可冷立刻体贴地送上一杯热气氤氲的玫瑰果茶。

“他又一次进通灵之井去了,信子还活着,不必担心。据小燕说,他正在准备一次非同寻常的宇宙航行,很快就要有结果了。”我把与小燕的会面过程,简要地总结成上面几句话。其实在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完全弄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那海底世界里难道藏着一架外星人的航天器?”萧可冷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至少——会是这样。”我和苏伦几乎同时回答,那是心有灵犀的最佳表现。

我试着如此推测:“小燕打开了进入海底神墓的门,然后发现并能够启动深藏其中的航天器。以他的聪明才智,破解密码、操控程序并且驾驭高科技的电子合成工具都是最拿手的,所以,他的自信心经历了一个高速自我膨胀的阶段。他还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能控制一切——”

正因为如此,事件马上就会失控,一个拥有了巨大能量的顽童将会对世界造成难以估量的冲击。行善和作恶,只在他一笑或者一怒之间。

“风先生,你有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小燕曾反复说过,你是他的崇拜偶像,我一直以为,只要你出手,就肯定能阻止他。如果不是你万般牵挂苏伦姐失踪的事,我早就会告诉你这里发生的一切了。”

萧可冷的态度非常诚恳,这让我心里平添了一份感动,但我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这一点。

“除非是进潜艇去,消除所有隐患,带走小燕、信子和可能存在的某些人。目前还不清楚‘日神之怒’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这颗宝石只要现身,带来的必定是祸不是福。天知道,目前黑道上有多少人马正等着它的横空出世呢!”

一路走回来,我满脑子考虑的就是这一点。海底世界神秘莫测,我担心自己不会一直有好运相伴,上次侥幸从玻璃盒子里脱困,下一次就不一定是什么结果了。

去洗手间的时候,我不期然地想起了司徒求是他们穿越过的那面镜子,心里浮起一阵迷茫:“现在,我在这边,镜子的对面会有什么人?”

那种感觉,像是坐在街角的咖啡厅里,虽然有一层玻璃可以把市声的喧嚣挡在外面,但自身却是完全透明的,毫无安全感。或许某一个时候,我会再像关宝铃一样,从镜子前消失,成为镜面世界里的迷路者。不过,当我推开那扇门,却发现洗脸台上方的镜子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

“这是怎么回事?”我禁不住有几分失望,并且心里有一丝怅然。

能够穿越镜面,是一种挑战自我的极度冒险,我现在不想做,并不代表以后永远不想去做。假如能跟老虎一样,从唐至今,或者由今至唐,未始不是一种奇异刺激的经历。

从洗手间回来,萧可冷不等我开口,已经低声解释:“小燕带走了别墅里一切看起来有某种意义的小东西,是所有一切,只差没有第二次将主楼拆解开来。如果不是二楼的那尊青铜武士像过于沉重,也早就消失不见了。不过现在,他虽然没带走它,却把它弄得四分五裂,再也没有放在客厅里的欣赏价值了。”

我心里没有怒火,只有摇头不迭的苦笑,像是面对一个孩子的无知胡闹:“他拿这些东西去干什么?”

“他说,这些被杨天大侠和手术刀先生千辛万苦收集来的东西,都是属于海底神墓的原始物品。所以,他要拿去物归原主,这才是一个江湖大侠的真正本色。”说到最后,萧可冷忍不住涩声笑起来。

我们三个,对小燕的这份感情,无异于一种变相的“溺爱”,任其胡闹下去。

“谢谢你们对小燕的爱护,特别是风先生。我知道,今晚你完全可以采取强硬手段留住小燕,但你没有,一直手下留情。其实,之前与小燕通电话时,他说过无数次将来要以你为榜样,做对天下有大用的超级人才。做为无敌于黑客世界的他来说,能够说这样的话,已经是钦佩某一个人的极限。在我记忆里,他从来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所以,要想劝阻他回头,只有风先生可以胜任。”

燕逊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就在苏伦的身边,甜美圆润,不疾不徐。

我回头望去,客厅里只有苏伦、萧可冷,绝不会出现第三个人。此刻,水晶吊灯射出的耀眼白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我确定她并不在这里,而是通过某种装置发声的。

“燕小姐,你还好吗?”我立即应答。

她微笑起来:“我很好,谢谢关心。北海道的天气虽然寒冷,但空气足够清新,我已经很久没有自由呼吸过如此纯净的空气了,而且能跟自己的好朋友重逢,心情怎么能不大好?”

没有人开着移动电话,客厅里的固定电话听筒也没有拿起来,那么,燕逊的声音从何而来?我判定音源就在苏伦旁边,但她身边的沙发上只放着一台翻开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燕小姐,你在哪里?”我试探着问,从苏伦、萧可冷脸上的怪异表情里,我觉察到此事必定有些古怪。

“我就在电脑里,苏伦,不要再向风先生隐瞒了,把真相告诉他吧。”燕逊的声音略显低沉,但绝不掺杂任何悲哀成分。

苏伦站起来,略一沉吟,歉意地向我笑着:“风哥哥,原谅我一直没有说出真相。燕逊其实只是一个具有灵魂的声音,她就在这台电脑里,以高效铀能做为动力源。她的存在,完全是以电脑为依托的,只要电脑死机或者断电,她就会永远消失,这也就是我不同意她离开五角大楼的原因。”

我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但脸上并不表现出来。在法国科幻杂志《前瞻》上早就有“电脑人”这种概念,无非是把电脑加上人工智能,成为与人类顺畅交流的机器。不过,在很多试验品里,电脑人的智商只相当于三岁的孩子,并且只能在程序允许的范围内生存,无法进行自学习和自成长。

假如美国人的技术能造就燕逊这样的“电脑人”,那么他们的人工智能技术可能会超过欧洲同行们一万倍之多。

“风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声音,但却不是所谓的‘电脑人’,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你肯定听说过冷战时期最著名的多面间谍‘硅谷之舞’吧,那就是我进入间谍这一行后收过的第一个弟子。其实在任何一种智力行业,都不会以年龄和身份论高低,‘硅谷之舞’比我大十二岁,但她的领悟力却只有我的三成。如果不是在前苏联克格勃的追杀中发生了飞机相撞事件,现在的我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出江湖了……”

我静静地听着,“硅谷之舞”被称为间谍界的“日不落之星”,据说,她的导师是一位美艳绝代、冷傲如仙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年轻女孩子。

燕逊忽然一笑:“陈年旧事了,提那些没什么意思。现在,我有一些来自于‘51号地区’的最新资料带给你们,是关于几年前的‘火星探测器’的。”

电脑的屏幕是向外打开的,我走过去,立即在屏幕上看到了那张著名的“火星人脸”图案。

“众所周知,美国上一次的探索火星行动失败了,火星车最后电力耗尽,失去了联络。这是报界公开披露的消息,但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直到现在为止,火星车一直都在行动,并且不停地将拍摄到的地面图片传送回来,目前已经多达九万多张。”

屏幕一变,以幻灯片的形式播放起来,所有的照片都呈现出一种深远的赭红色,与地球上的沙漠场景非常相似。

“火星人是绝对存在的,他们的核心居住地,就在那个人脸图像的左耳方向。至少有四百多张图片是关于火星人的,这一点,不得不佩服美国航天科学家们的杰出智慧,竟然可以在二十粒大米体积的微型摄像机上加装了五百倍放大机能的蔡司镜头,才让我们得到了这些距离拉近的宝贵图片。看,那些与人类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物种,就是火星人。在科学家的研究报告中,这应该是一个军事基地——”

我又一次看到了火星人的照片,不,应该是“幻像魔”的照片,与地球人的外表非常相近,只是后背上多长着四只手臂。图片的背景是一个沙漠中的巨大城堡,能够看到一层层的围墙。城堡的核心位置,一个可以被称为“停机坪”的地方,竖着几百架银色航天器。

“风哥哥,火星人的航天器,与地下世界里的一模一样!”苏伦叫起来。

的确,那种东西,我们在与幻像魔的交手中的确看到过,不过却被冰块冻裂,彻底封存在大山下面了。

“燕小姐,我希望尽快听到核心内容。”我对着电脑屏幕笑着,或许燕逊能够看到我。

“好,我还是读一份简要的调查报告好了。51号地区首席行政长官狄安报告,火星车得到的图片里有几百张是关于一种标语牌的,电脑系统破解了火星语言,那些标语翻译过来,就是‘消灭地球倒计时多少多少天’。而且系统接收到了火星人的传输信号,他们正在不断地发出一种高频电波,与地球上某一点的同频电波相互交流。这些电波被截录下来,经过重新编译,则变成了一份令地球人震惊的战报。很快,太空中的火星人将在地球导航者的接引下,开始消灭地球的杀戮之旅。”

她读得很快,不过声音非常清晰,我们三个都听懂了那些话。

“地球上发出电波的点,是不是北海道的最北端?”我第一个发问,其实事态已经非常明朗了。如果小燕激活了海底神墓里的飞行器,必定会有某种自动联络方式随即启动,与飞船的母体发生关联。

火星人的侵略性毋庸置疑,小燕的好奇,恰恰给地球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对,垂直位置,就在北海道枫割寺的亡灵之塔下面。这些资料正在向五角大楼传送之中,我通过特殊渠道截留了一份下来。同时,51号地区的最高长官已经做出了基于自己职责的最佳建议——‘以最快速度呈报总统批示,摧毁地球上的电波发射点,令火星人失去接应对象。初步估计,从驻扎在韩国的军事基地发射远程导弹,只需要四秒钟,就能把枫割寺这个伸入大海的凸出角消灭干净,连同地面以下的大陆架部分都分离出去,成为茫茫海底的碎石。’风先生,我比你更着急,因为我们的处境非常不妙,按照正常流程,只需要一周时间,就能完成调研、复核、批示、下令、开火的准备工作,满打满算,我们只有六天时间解决问题,否则的话,只能离开这里。”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美国人雷厉风行的行事方式,早就在中东战争中被全球所认知。只要总统下令,天塌下来也会彻底执行。

照片仍在不停地变幻着,那张“火星人脸”不断地以各种角度展现在我们面前,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邪恶。

幸好美国人封锁了这个爆炸性的新闻消息,否则全球民众就会以讹传讹地沸腾起来,瞬间掀起一场恐慌性的灾难。

记得美国总统杜鲁门曾经断言过:星球大战“不开打”是偶然的,开打则是“必然”的。这句话被全球航天科学家们奉为经典名言,至今依然适用。

“风先生,听完这些,你有什么想法?”燕逊相当客气地问。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全力阻止小燕发动航天器。”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相当困难。假如小燕是个与我们完全无关的人,不计较他的生死,当然执行起来会比较简单。

“风先生,我只想抓住最后的希望,所以才冒险来到北海道。小燕是我的弟弟,为了挽救他,即使是要我死,都不会是问题。所以,拜托你们三位,一定要——”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倏的停下来。

血浓于水,亲情天定。我们四个人,大概都能体会到这八个字的含意。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我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但肩上立刻压下来一副沉重的担子,毕竟自己对于如何阻止小燕,也根本是毫无头绪。

一直枯坐到黎明,苏伦和萧可冷都没说几句话,只有电脑屏幕上的图片不知疲倦地一张接一张地翻着,像是燕逊悒郁不安的心情。

门外已经有了金黄色的朝阳霞光,我起身走了出去,想借黎明的冷清让自己发胀的头脑冷静下来。

小来就在台阶下面来回徘徊着,见我开门,立刻迎上来:“风先生早,我刚刚接到孙龙先生的电话通知,神枪会派了十五名精干兄弟过来,由我的义父管夫子带队,供您调遣。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尽管吩咐。”

比起一个月前分别的时候,他的自信心有了极大的提高,而且我注意到,目前驻守在寻福园的人马,全部恭恭敬敬地跟在他后面。

“小来,你是不是已经升职了?记得上次你说过,孙龙先生要让你做日本分会的头目?”我笑着问,心里也能猜到几分。

“是,王江南先生已经离开,赴非洲开辟新的分会。目前日本方面的所有事务,都是我来负责的,请风先生多指教。”他的回答谦虚而得体,与从前的毛躁冒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我想起了永远长不大的小燕,这家伙如果不时常惹出点事来,真的就要出神仙了。

管夫子这样的一代高人,都要“供我调遣”,看来孙龙这一次是对“日神之怒”志在必得了。以他的野心,一旦攫取宝石,造成的后果并不比火星人进攻地球差到哪里去。我和他之间,对某些事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想说破。从这个角度来讲,管夫子带人赶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且不一定算是我们的帮手。

混乱的局势已经展开,而神枪会将会成为最先动手的出头鸟,但我暂时还不清楚,在这场争夺“日神之怒”的战斗里,谁是蝉?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管夫子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到?”我淡淡一笑。

“傍晚之前。”小来干练地回答。

“好,他的摸骨术天下无双,正好要他来给大家看一看,能否躲过这天塌地陷的一劫。”我突然没了散步的雅兴,转身回到客厅。

电话铃声也就在此刻震耳欲聋地响起来,把靠在沙发上打盹的萧可冷吓了一跳,立刻抓起话筒:“这里是寻福园别墅,请问找哪位?”

对方一回话,她的神情陡然紧张起来:“好,请稍等。”然后,她捂住送话器,低声向我叫着,“风先生,您的电话,是日本皇室的大人物。”

苏伦也吃了一惊:“哦?这么早,会有什么事?”

我摆了摆手:“不要担心,对方的来意很明显,一定是剑指‘日神之怒’。刚才小来报告说,孙龙派了管夫子率领十五名高手前来助阵,当然也是这个意思。你们看,地球上永远都充满着追名逐利之辈,就算明天就要天下大乱、星球颠覆了,他们也要在今天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从一开始起,大人物就觊觎着“日神之怒”,始终对藤迦小心翼翼地迎合着,因为那时候他以为藤迦就是进入海底神墓拿到宝石的关键。现在,我觉得他的垂青方向应该指向小燕,而不是像我一样的闲人。

我接起电话,大人物的声音如沐春风般传来:“风,中国大陆之行愉快吗?听说西安、咸阳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扼制关内关外互通的咽喉,你到了那里,是否会受到什么不凡的启发?”

“阁下对于二战史了然于胸,当然也明白这两个城市的重要性,不过‘兵家必争之地’就免了,毕竟中国大陆不会再起战争,每个城市的关隘作用都会减退为零。听到这一点,你会不会很失望呢?”

我不想在气势上输给他,马上反击回去。

大人物笑起来:“哈哈哈哈,闲谈莫论国事。风,这次我有好消息给你,听说你已经着手要下海取宝,所以,我会派一些人手给你,都是忍者联盟中的高手。带队的一个,更是你的知交好友,想必你非常乐意看到他。最迟在午饭之后到达寻福园别墅,请千万不要推辞,一定要给我这个私人面子,怎么样?”

他的笑声爽朗洪亮,但赠给我的这份大礼却让我如鲠在喉,无法下咽。

“很好,多谢了。”既然推脱不掉,我索性大大方方地接受。

“那好,我的办公室里准备了一瓶一九一七年的法国白兰地,随时等你的好消息,为你庆功!”他的计划足够完整了,仿佛算定了我一拿到“日神之怒”就会乖乖地双手奉上一样,一切成竹在胸。

结束了与大人物的通话,我故意装得若无其事,免得苏伦担心:“又一批助拳的人马,不过这次是来自日本皇室。”

苏伦、萧可冷同时“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苦笑。

“风哥哥,宝石只有一颗,还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取得,这些人也未免太急于求成了些。只怕两家人马同时抵达枫割寺,不小心会闹出事来。”苏伦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我微笑着望着她:“不怕,秦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一次,无论谁想拿走‘日神之怒’都要凭真本事。”

在不断地接到这些坏消息的同时,我并没有忘记世界上还存在一支更为强大的力量,那就是一直隐忍不发但却无处不在的青龙会。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4 章 - 屠龙刀—

日本人最是守时,午后两点钟,三辆本田旅行车缓缓地停在了寻福园门口。

那时,我正好站在二楼的窗前,对着被破坏得一片狼藉的青铜武士发呆。很明显,那只触摸屏键盘是后来加上去的,打着一家全球闻名的计算机公司的标签。如果有人在小燕之前就动过青铜像,然后重新把它封闭完整,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想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就是大哥杨天。

键盘链接进入一个坚固粗大的紫铜底座里,如果想要了解它的秘密,至少还要把整座雕塑切割开来。上一次拆解过程中,并没有一鼓作气地挖掘出青铜像的秘密,现在我们也没有时间这么做。

在日见纷纭的江湖斗争里,某些神秘事件,只是微不足道的引子。我们是生活在人类世界里的,只能事事处处“以人为本、与人斗争”。譬如以“日神之怒”为例,正是因为人的争夺,才令它显得无比珍贵起来。其实,很多人前赴后继地来争夺它,却不知道它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风哥哥?”苏伦轻轻上楼。

“苏伦,外面的车子就是日本人派来的,多加小心,大人物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我的心情异常沉重,毕竟即将前来的神枪会人马也是江湖上的一支巨大力量,一旦两家人马开始火拼,小小的寻福园差不多就要化为一片废墟了。

这是大哥和手术刀留下的财产,除了我和苏伦之外,不想有任何外力来破坏它。

“我知道,其实我上来,是想对你说声对不起的。”苏伦靠近我,挽住我的胳膊,再把头枕在我肩膀上。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幽香,让我有一瞬间的陶醉。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因为燕逊吗?”我微笑着回应她。

“是,其实我早该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你的。在那次震惊全球的直升机相撞惨案后,我的师父采用了极端的手法把她的灵魂移植到电脑里,以声音的形式永恒存在。所以,真正的‘飞花三侠’是我和萧可冷两个真实的人再加上第三个虚幻的声音组成,她是天生的间谍人才,就像小燕是天生的超级黑客一样。她隶属于美国五角大楼情报系统,但却是整个间谍网的超级顾问,每天经她的思维系统处理的全球情报超过四万件,然后汇集整理出来,做宏观性的联想思考,呈报最高领袖。”

苏伦的声音充满了淡淡的哀伤,天才遭受横祸,是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事。

我揽住她的纤腰:“别难过了,上天是最不公平却又最公平的,假如有她那样的头脑,再配以你的容颜、萧可冷的干练、天象十兵卫的武功……那么世间还有什么力量能挡得住这个优秀到极点的组合体?只有任她天下无敌、横行无碍了,对不对?”

苏伦点点头,凝视着大门外的车子。

我继续说下去:“我总觉得,《三国演义》上说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八个字真是正确之极。回顾地球历史上的许多著名事件,很多妄图争霸全球的人物总会在最耀眼、最得势的情况下突然陨落,就像二战时的德国——”突然之间,我打了个深深的寒噤。

“怎么了?”苏伦关切地抬头。

一刹那,我想起了自己穿越镜子时遇到的那个人。历史记载他已经在自己的别墅里饮弹自杀,但我清楚地看到,他仍旧好好地活着,不过是在两层镜面之间的夹缝里。如果他在合适的机会里能够像我们一样突围出来,岂不又是一场地球的劫难?

“我想起了一个人,不过他或许已经在‘亚洲齿轮’的大爆炸里一起化为齑粉了,并非每一个人都有我们这样幸运的。”我含糊其辞的掩饰了过去。

“最不公平又最公平?风哥哥,你说的话,既像绕口令又像高深的虚幻主义哲学呢。”苏伦笑了,拍拍这个面目全非的青铜像,“我让小萧把它弄走,一件好好的艺术品,又让小燕给毁了。知道吗?我从咸阳收购到的那些古怪东西,本来分批寄往开罗的,却给他冒用的我名义全部拿到手,此刻不知转移到哪里去了。唉,这家伙简直成了大家的一块心病,让燕逊姐难过得都要——”

这块石头挪不开,看来苏伦永远都不会真正快乐起来。

一个身子瘦长的中年人钻出车子,抖了抖身上穿着的灰色貂皮大衣,向主楼这边仰望了一会儿,昂首走进大门。

在他身后,十几个身材彪悍的年轻人紧紧跟随,衣服鼓鼓囊囊的,全都暗藏枪械。

“是他?”我忍不住讶然笑起来。

“谁?”苏伦打了个愣怔,盯着那中年人看了几眼,忽然醒悟过来,“一个全日本最著名的铸刀大师?是吗?”

我笑着点头:“对,他有一个极其中国武侠化的名字——屠龙刀。”

大人物真是神通广大,竟然要屠龙刀带领人马杀到寻福园来,肯定是在巧妙地转移并且化解我对日本人的某些激愤看法。屠龙刀与我,是惺惺相惜的朋友,我们之间的国籍差别非常之淡。

苏伦长叹:“风哥哥,大人物的心机简直深不可测,他每做一件事,大概至少要考虑到几个月、几年时间以后的连续性。该小心应付的是你才对,不要坠入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圈套。在我看来,神枪会只是凭着一腔热血要想跟大人物抗衡,还差得远呢!”

她的看法比较中肯,毕竟这是在日本的本土,任何民间组织、黑道势力都不可能与国家政权对敌。

“你的意思,这颗‘日神之怒’最后的归属结果必定是日本皇室?”我很想听听苏伦的判断。

“不,我在怀疑,宝石会成为小燕的玩具。风哥哥,他那种贪玩的孩子,一旦发现自己握着全球黑道梦寐以求的好东西,绝不会轻易放手,而是想尽办法炫耀,直到让四十亿地球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为止。他要的不是钱,而是像你、像‘盗墓之王’杨天大侠、像大哥那样的赫赫威名。唉,他太不懂得韬光养晦了,毕竟只是个孩子——”

在燕逊、苏伦、萧可冷三个人的嘴里,每次提到小燕,总会把他看作是孩子,可见溺爱之深。

主楼的大门哗的一声四敞大开,小来带领的人马迅速涌上来,将台阶挡住。

一瞬间,屠龙刀背后的年轻人也拔枪在手,立刻形成了虎视眈眈的对峙状态,空气里的火药味汹涌澎湃,似乎只要划一根火柴丢下去,马上就会引发轰然爆炸一样。

“小兄弟,你乖乖让开,我是来见朋友的。”屠龙刀懒洋洋的声音飘上来。

“这里没有日本人的朋友,请阁下自便。”小来毫不退让。孙龙他们没有看错,关键时刻,小来对场面的控制力洒脱自如,绝不会多说一句话,也不会说错一个字。这个年轻人在黑道世界里,一定是前途无量的。

“小兄弟,就算神枪会的老孙在这里,也得给我几分面子,你算老几啊?我只数三声,再不闪开,就叫你横着出去。”

屠龙刀年轻时曾在台、港、澳和东南亚一带闯荡江湖,是最著名的快刀手,并且脾气暴躁之极,被当地黑道称为“雷神炮”。现在,他毕竟是成熟了,已经非常能压制住自己的火性,否则几句话没说完,小来就要分尸倒地了。

无数子弹上膛声脆响着,从双方使用的武器上来看不分伯仲,胜负的真正关键,就在于人手调配的变化。据我观察,驻守在寻福园的神枪会人马一共有四十人之多,现在跟小燕出现在台阶上的,只有十六人。那么,至少有二十四人匿藏在暗处向屠龙刀瞄准,战争的胜负绝对是一目了然的。

苏伦探头向窗外看了看,缓缓地摇头:“看来,双方是打不起来的,大家的目的是宝石,绝不会是帮派械斗。风哥哥,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我当然会下去,但还想见识一下屠龙刀被逼急了之后的样子。他以“快刀”驰誉江湖,但隐居富士山专心铸造刀剑后,已经很久没有与人交手了。

沿楼梯缓缓向下,身边有苏伦温顺地陪着,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更是任何女孩子无法代替的。有那么一刻,我心里竟然有“携苏伦归隐江湖”的憧憬,但只是一闪念间的事,假如我真的那么想,是否就是代表自己已经厌倦江湖了?

“苏伦,等我们完成这边的事,就立刻回开罗去,喝酒种花、翻阅古籍,再不离开十三号别墅,好不好?”我暂且抛开门外的刀光剑影,心里只有苏伦的微笑和眼泪,并且一直温柔地握着她的手。

“风哥哥,别忘了给铁娜将军打电话。如果能够合理地统筹时间,咱们就能得到更多收获,是吗?”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脸色正变得庄重严肃起来。

我一怔:“你不愿意?”心里立刻有了轻微的挫败感。

“我愿意,不过,好男儿志在四方,只有等到所有大事安排妥当,再考虑诗情画意、儿女情长也不迟,是不是?”她笑起来,稍稍与我拉开距离。

我明白了她的心思,目前寻福园危机重重,大哥还在未知的沙漠之下,绝不应该缠绵于儿女私情的。一句“好男儿志在四方”表达出了苏伦的高瞻远瞩,她对我的深情,并非体现在缱绻温情上,而是竭尽所能地帮助我完成大事。

“谢谢你,苏伦。”我猛然振作起来。

或许是故地重游,心里或多或少地受了关宝铃的影响,才会被倦怠所包围。经过苏伦的当头棒喝,自己马上就幡然猛醒,不再沉迷于过去了。

苏伦微微一笑:“不必,我们要在一起待一生一世的,这样的摩天大厦,不打好基础怎么行?风哥哥,我和小萧的意见,要日本人住主楼的西翼,等到管夫子到了,安排在东翼。假如有什么人要故意生事的话,立即报警抓人。”

我点点头,有她和萧可冷在一起商议,想必任何事都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门口的僵持局面仍旧没有改变,当我推开神枪会的人马走出来时,满脸沧桑皱纹的屠龙刀大笑起来:“风,我的好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他的笑容并不令人感到亲切,因为整张脸上都布满了长刀一样的深刻皱纹,并且狭长的双眼、薄而直的唇都像是一柄柄脱鞘而出、引而不发的日本刀。

我握着他的手:“这种情形下的见面,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再次大笑,露出尖锐如匕首的颗颗白牙:“当然是好事——上次你说过,发现了一柄好刀,我特地从富士山赶来等消息。怎么?那刀呢?是不是还在?”这是个爱刀成癖的人,一提到宝刀,根本不理会双方人马正在刀枪相向。

我带他走向主楼西翼的客房,他仍旧兴致勃勃地压低了声音连续追问:“风,你说过的那柄刀,属于‘牙神流十圣’的佩刀,绝对是无价之宝。还有,古代著名的刀客临死之前,都会把毕生领悟到的武功埋在自己的坟冢里,那些资料的价值不逊于宝刀。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兄弟联手,买下宝刀的同时,发掘他们的墓穴,看看还能找到什么——”

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察觉的贪婪,但我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了。

“那柄刀,是在很深很深的水下,有办法拿到吗?”我实话实说,并不想骗他。

“哦?水下?多深?”他的眼睛亮起来,像是刚刚磨砺出锋芒的绝世宝刀。

“我只能说很深很深,在没有深度仪的情况下,连粗略估计都做不到。”

邵家兄弟死了,那种隔空遥感的异能并没有完全转移给我,所以,不知道何时才能第二次看到“牙神流十圣”和他们怀里的长刀。

西斜的阳光在屠龙刀的裘皮大衣上映出七彩的炫目光环,在我的记忆中,他并不是个喜欢奢华讲究的人,而且眼里最常流露出的是铁骨傲气却不是刚刚的那种贪婪。

“风兄弟,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牙神流十圣’就在‘海底神墓’里?这一次,大人物要我来见你,为的就是那颗传说中的宝石。‘日神之怒’是日本国的珍宝,就算我们不能取得,也会采取极端的毁灭方式,让任何人空手而回。”

他咬牙切齿的决绝态度,让我有些鄙夷。人在江湖尚且身不由己,一旦屈从于当朝权贵,就更是被迫改变人生理想,变得面目全非了。

唐代“诗仙”李白曾经说过: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看来,只有彻底地摆脱“名利”二字,才能做到无欲则刚,成为完完全全的自由人。

“你说的很对,但对于‘日神之怒’,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抱歉。”我只送他到门口,满腹悒郁地退回来,恰好看到神情困惑的小来正站在台阶前发怔。

我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解释,转身进了客厅,然后随手关门。

假如外面那群江湖人觊觎的都是“日神之怒”,甘心为了宝石打得你死我活,甚至动用重火力血拚——那只不过是在重复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历史,重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游戏。做为寻福园别墅的主人,我们只想好好地找回自己的兄弟小燕。

“风哥哥?”苏伦走到我身后,双手按在我肩膀上,缓缓地揉捏着。

萧可冷从角落里走出来,将一杯香气馥郁的摩卡咖啡放在我侧面的茶几上:“风先生,是我辜负了手术刀的嘱托,没有把别墅管理好。如果您不开心,就责罚我好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颓唐让她们跟着不开心了,马上扫去萎靡不振的压抑表情,换了一张笑脸:“不不,小萧,与你没关系。我刚才只是在想,江湖上的朋友一旦牵扯到利益纷争,立刻就变了个人一样,人人都在贪婪地拨打着自己眼前的小算盘,如同一条‘护食’的狼犬。小萧,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之间不会弄成这样子。”

萧可冷被逗笑了:“当然不会,因为我、燕逊姐、苏伦姐是最好的姐妹,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永远都没有。”

我振奋精神,拿起话筒,拨通了铁娜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风,我大概无法完成你交付的使命了,沙漠发掘计划的预算书就在我的桌子上,最终数字后面那一长串‘零’看得我眼花缭乱,头昏脑胀。嗯,我让财政部方面报了国库收支概略表过来,两方相较,大概要三点五个埃及国库之和才能与工程造价相抵。听着,几乎每一个沙漠工程师,无论是高级的、中级的还是初级的,都认为这样的发掘计划是在重塑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我微笑着:“天方夜谭?据说,天方夜谭里的故事也并非子虚乌有,而是来源于某些异人的奇特际遇。”

“风,我不想开玩笑,这种让人头疼欲裂的事能不能换别人去做?比如你的苏伦小姐或者关宝铃小姐?说真的,要想得到足够的财力支撑,找大亨投资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说呢?”她的的确确是在为我考虑,但我并不领这个情。

听筒的声音很大,苏伦、萧可冷都听到了铁娜的话,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

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大亨”两个字无异于一座巨大的金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任何金钱的难题到了他手边,立刻迎刃而解,毫无问题。

等到铁娜叹气够了,我才清晰地告诉她:“那笔钱不是问题,我已经筹集到了。现在,我希望你能召集人手,在三日之内着手开工,不但会加倍支付工程款项,还可以拿出相当大的一部分资金,无偿援助埃及政府修建公路、机场和学校。请把账号给我,第一期款项将在十日内汇进去,绝不食言。”

十箱晶石已经由秘密渠道送抵埃及,只要拿很少的一部分出去拍卖,就足以让我和苏伦的资产总额超过大亨。不过,我们绝不会刻意地去跟任何人攀比,那些自我标榜的无聊行为是最受我们鄙夷的。

苏伦的手越过我的肩,轻轻按在我的掌心里。这一刻,我们息息相通,都知道历尽艰辛后终于得到了回报。

“什么?”铁娜失声大叫,似乎是跳起来撞倒了什么东西,发出稀里哗啦的一阵乱响,“你?你在几天内就筹集到了钱——难道除了大亨,世界上还有哪个傻瓜愿意送钱给你?不,我绝不相信,绝不相信!”

她是那种喜怒形诸于色的女孩子,我能想像到她此刻脸上的惊骇表情。也许在她心目中,大亨是最有钱的男人,因为关宝铃的关系,只有他肯无偿地援助我做这种异想天开的事。

我正色地回答她:“铁娜将军,世界上的事情每天都会变化,相信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中国人是最讲信誉的,绝不食言。”

铁娜苦笑:“风,我相信你,但是、但是……我真的很难想出说服自己的理由来,那么多钱,而且是真金白银,你真拿得出来吗?”

苏伦皱了皱眉,接过话筒:“铁娜将军,我是苏伦。那笔款项的事无须担心,我哥哥在全球各地共拥有四百多座藏宝库,接下来我会拿一些东西出来拍卖,拍卖所得全部用于沙漠发掘,希望你能携同埃及政府的要员们光临拍卖会多多捧场,先在这里多谢了。”

晶石的来历无法向世人说明,以手术刀的藏宝来做挡箭牌,的确是个好办法。

铁娜终于放心地挂了电话,但她直到线路断开的最后一秒,仍在唏嘘叹息着,那种口气仿佛要因嫉妒苏伦而发狂似的。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5 章 - 青龙会的真实领导者—

“有钱,真的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苏伦放下话筒,忽然心有所感。

“但是,有钱未必能买到所有的东西,不是吗?比如大亨,他真的能借金钱的力量而天下无敌吗?我看未必。”提到大亨,萧可冷发出一阵冷笑,“他身体里中的黑巫术仍旧求解无方,听说最近的一次身体检查中,已经出现了多次器官病变,被迫服用十几种副作用相当大的西药做治疗。最后的结果,可能会在几年内逐步退化为植物人,有再多的钱,也只怕要变成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数字了。”

苏伦沉默下来,她心里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果然,几分钟后,她重新开口:“风哥哥,我对南美洲的巫术集团有一定了解,需要的话,过一段时间我专程跑一趟南美洲山区腹地,看看那边的几个土著部落巫师有没有办法,可以吗?”

我微微一笑:“再说吧,以大亨交游之广,大概能想到的途径都试过了,找不到向他施以巫术的人,一切都是空谈。”

黑巫术最稳妥的解救方法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如果胡乱出手救治,未免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夕阳落山时,摸骨大师管夫子如约而至,带着二十名精干的神枪会人马。

在某种感觉上,他与屠龙刀有些相像,都是又高又瘦,脸上满是深刻古板的皱纹,但他的眼睛里时常闪烁着冷冽的精光,每次撩起眼皮凝视着我时,都令我感到一阵阵无处遁形的寒冷。

“他的眼睛,像是打在样品镜片上的显微镜背光,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这是萧可冷的第一感觉。

做为华人世界里最著名的相术师、摸骨术,管夫子的大名几乎传遍了东西南北每一个地球的角落,并且与黑道上的几大华人社团、白道上的十大华裔家族都有相当深的交情。当年香港回归、澳门回归时,他都曾被提名为港澳特首,只是因为一些其它原因,最终与特首之职擦肩而过。

“风兄弟,孙龙先生说过,你是江湖上最卓尔不群的后进侠少,这句话一点都没错。希望有机会咱们坐下来好好交流,我替你做一次摸骨推背,看看一生的富贵名望,好不好?”

他与我握手时,五指弯如钩、直如剑、屈如弓、并如刀,正是相书上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丞之手”。可惜,孙龙不是指点江山的王侯,空令长着“宰丞之手”的管夫子难以飞黄腾达。

我只是微笑着道谢,人生腾达如果只能依存于骨格和命格的话,那也就不必奋斗了。经过那么多事,我更倾向于“努力进取、务求全胜”这样的人生准则。

在管夫子面前,小来始终谦逊谨慎,丝毫不敢逾越。

“风兄弟,晚上有没有空,我想学古人秉烛夜游,和你促膝长谈,方便吗?”管夫子的左手无名指、右手食指上各戴着一枚祖母绿嵌戒,每次抬手捋着短须时,绿光都映在鹰钩鼻尖上。

“当然,请管夫子多指教。”我希望倚重神枪会的力量抵消大人物这边的人马。虽然屠龙刀和我是朋友,可惜现在的局势有些“两国相争、各为其主”的意思,他受大人物之托远赴北海道,在利益面前,绝对不会顾念兄弟之情的。

管夫子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容:“那好,晚上我来找你。”说完,他带自己的人马去主楼东翼。

当他步下台阶之时,恰好屠龙刀从西翼客房里出来,亮着嗓子高声咳嗽着。两个人的目光瞬间交织在一起,做为两方势力的领袖,这一眼中带着相当复杂的含意,外人根本无法猜测。

晚饭之前,我和苏伦曾做过一次长谈,因为我们同时感到,一股淡淡的杀气正沉甸甸地笼罩在寻福园的上空。

“风哥哥,我在担心寻福园外围似乎还有大批人马存在,不管是神枪会还是大人物,所派出的不仅仅是我们见到的这两群人,应该还有更多、更强大的力量。我们正处在斗争漩涡的核心,最明智的做法,是抽身退出,然后静观其变。”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两柄黑色的“掌心雷”手枪,递给我其中一柄,外加一盒银色的子弹。

“德国生产的麻醉弹?”我记得以前在沙漠上打猎时,曾用过这种子弹,不过那时候是使用双管猎枪来活捉沙漠飞貂。

“对,我跟小萧研究过,假如小燕再次出现,无论如何要抓住他,然后带他离开寻福园,远离枫割寺。‘海底神墓’对于我们很重要,但大家的生命更重要,只有急流勇退,才是上策,你说呢?”

她把掌心雷别进左袖,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关键时刻才会大显身手。

我有一点小小的不同意见:“不,苏伦,此刻也许是进入‘海底神墓’的最好机会。燕逊得到的资料显示,无论下一步事态如何发展,处于日本版图最北端的这一角,始终都会被击沉。也就是说,不能抓住这次机会的话,我们将和“海底神墓”失之交臂。上次在海底甬道里,我发现了大哥的大力金刚指留言,无论如何,我要进里面去看看。即使是一无所得,我也心甘情愿。”

苏伦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一片,嘴唇激动地颤抖着:“我反对。”

我收好那柄短枪,认真而冷静地回答她:“我不想终生后悔,所以一定要去做——”

她打断我,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关于杨天大侠的下落,咱们不是已经决定要进行大规模的沙漠挖掘行动?你没有必要去海底冒险,古人尚且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风哥哥,我觉得你应该正视现实,而不是盲目冲动。”

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我只想抚平自己心里的最后一丝迷惑,如果不能解开这个问号,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在沙漠里展开挖掘,只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就像大海捞针一样。没有人能保证下挖五百米或者一千米就一定能找到大哥,假如计划失败,再怎么办?总不能把埃及沙漠通通翻过来?

“如果你执意要去,我陪你一起。”苏伦改变了立场,但却是让我无法接受的一个变通方式。

“我去,你留在这里。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回开罗去,把发掘工作进行到底。”我们之间,似乎没有甜言蜜语、两情缱绻的时候,只有不停地谈论工作和未来计划,像合作伙伴胜过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苏伦久久地凝视着我,之后斩钉截铁地回答:“好。”

仅仅这一个字,代表了无数种含意,但我知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情况,发掘行动都会如期进行下去。任何事,只要托付给她,就一定万无一失。

晚饭很丰盛,但我们三人都难以下咽,只喝了一点汤。

萧可冷也皱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风先生,有种感觉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她的两只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塞着短枪。刚刚她弯腰挪动座椅时,我曾瞥见她的长靴侧面,露出微型霰弹枪的枪柄。虽然是坐在餐桌旁边,但她已经是全副武装,随时都能投入激烈的战斗。

“说吧。”我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拿起纸巾擦着嘴角。

“就像上一次獠牙魔出现时的感觉,心里有些发慌。这一次,我从日本地下军火市场订购了五百发高爆子弹,希望能全部射到獠牙魔身上,不管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风先生,我想告诉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已经成了我的主心骨、靠山,只要你坐在这里,我就会心中有底。”

萧可冷的脸红起来,但仍旧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要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假如有一天你跟苏伦姐回开罗去,我希望离开这里,跟你们在一起。只有如此,才会有充分的安全感,好吗?”

餐桌上一下子静了,我没料到萧可冷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表白,一时没有思想准备。

苏伦举起了面前的红酒:“好,我第一个赞同。小萧,结束了北海道的事,我们一起回去。你、我、大姐永不分开,当然,还有风哥哥。来,为我们的美好未来干一杯。”

三个人的酒杯碰在一起,殷红的酒液荡漾着,代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美好期望。不过,我知道,要想得到美好的未来,还有最后一道关隘需要通过。

“我可以穿越风雨,也可以东山再起。”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飞花三侠”这样的红颜知己在身旁,一切黑暗魑魅、风雨魍魉,都可以等闲视之。

一楼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当壁炉里的木柴再次熊熊燃烧时,我觉得生命里又一个轮回已经开始,大亨和关宝铃已然成了杳渺的过去。

“叮零零”,电话响了,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埃及的陌生号码。

我停了一会儿,等到振铃声过了十次,才沉着地拿起了话筒。

“风,是我。”大亨的声音响起来,平静而温和,过去的那种横扫一切的王霸之气荡然无存。听得出,他的中气涣散,那是病魔缠身的先兆。

“你好,埃及之旅如何?”我淡淡地笑着。

从前,他富可敌国、指点江山,还拥有关宝铃,每一样都超过我;现在,他的全部资产加起来不可能超过十箱晶石的价值、政治力量将会随着身体日见衰败而式微、关宝铃也并非仅属于他一个人——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将来有一天会超过他,现在已经做到了。

“很好,本想找你这个地主叨扰一餐,或者给我和宝铃做免费导游的,可惜你又回北海道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政府的几个要员想请我吃饭,等你回来作陪呢!”他在顾左右而言其它,丝毫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还得过一段时间,希望咱们能有机会在埃及见面,苏伦也说过好几次,要当面向前辈请教的。”

大亨笑起来:“风,恭喜你,手术刀的妹妹我从前见过,跟你很相配。不过,宝铃想让我告诉你,你们之间曾有过君子之约,让你不要忘了。”他狡黠地借力打力,用关宝铃和我的过去来搅局。

我淡淡地笑了笑:“她呢?不在?”

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很明显,那是关宝铃在弹琴。

“她在,但是不想打搅你做正事。风,铁娜将军说你已经找到了足够的投资来做沙漠发掘那件事,其实我们是老朋友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打个电话就可以。我随时都能调拨几个亿的资金过来,千万不要跟我客气,好不好?”当他发现无法在权、利、人上对我构成有效辖制后,马上换了客客气气的拉拢手段。

我不想推来推去,单刀直入地问:“叶先生,直说吧,有什么要我做的?是不是与‘日神之怒’有关?”

其实此刻我没有心思与任何人局限性地谈判或者示好,自己需要静下心来,把与“海底神墓”有关的资料整理一遍,以备有机会进入那里时所用。任何人都可能觊觎“日神之怒”,但觊觎是一回事,拿不拿得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大亨再次大笑:“风,你真是快人快语!我要那东西,只要你开个价就行。”

上一次,他提到“大杀器”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仿佛只要开张支票出来,就能买到整个世界似的。如果金钱真的有这种魔力,我愿意把十箱晶石全部抬出来,买回大哥,让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我简短地回了一句:“好吧,让我再考虑考虑,再见。”然后便缓缓收线。

能够如此淡然地再次面对大亨和关宝铃,连我自己都没料到,或许经过了与苏伦的一番生离死别,我身上那种年轻冲动和不成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冷静、更沉着、更游刃有余地处理任何难题。

大亨是久在江湖、商场、政界走惯了的人,所以言必谈利,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绝对是两条道上的人。从此以后,大家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或许再见面时我还会彬彬有礼地向他打招呼,但那时候,已经绝不会有合作的可能。

有人在轻轻敲门,发出“笃笃笃笃”的动静,随即管夫子的声音响起来:“风兄弟,可以进来吗?”

我走过去,缓缓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除了管夫子,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屠龙刀。这两个完全不可能同时登门的人,偏偏站在了一起。

“风兄弟,我带了最好的富士山清酒过来,良夜美酒,三人对酌,怎么样?”屠龙刀脸上挂满了诡秘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大肚青瓷酒坛,竟然是日本最经典的“古式鸟涧瓷”。用这种昂贵器皿存着的酒,一定是上等精品。

我们在沙发上落座之后,屠龙刀殷勤地从衣袋里取出三只包裹在真空保鲜袋里的木制酒杯:“富士山清酒要用九品樱花木杯品尝,才能真正领略到其中妙处。”

管夫子一直正襟危坐,等到屠龙刀开了酒坛上的泥封,在每个杯子里都斟满了酒,才缓缓地开口:“风兄弟,我知道你心存疑虑,因为日本皇室方面和神枪会都对‘日神之怒’宝石志在必得,把你夹在中间。任何人处在这个位置,日子都不会好过,对不对?所以,我站在朋友的立场,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的。”

他说话的方式带着高高在上的意味,让我觉得微微有些刺耳。

我缓缓点头:“管前辈,请说,晚辈洗耳恭听。”

他是与张百森齐名的异术界高手,尊他一声“前辈”绝对实至名归。任何时候,我不想失了礼数,因为中国人历来都是讲究“仁义礼智信”,真正的高手会以这五点做为自己的行事准则,无论情况有多恶劣。

管夫子摘下了双手上的戒指,在桌子上排好,推向我的面前。

近距离观看,戒指上嵌着的祖母绿内部竟然有一条暗藏的游龙,左边的是龙头,右边的则是龙纹,并列在一起的时候,恰好能凑成一条完整的龙。

“什么意思?”我向后仰身,轻拍着沙发的伏手,昂然与管夫子对视着。

他脸上的刀形皱纹慢慢聚拢起来,布成一座引而不发的长刀之阵:“风兄弟,聪明人何须明知故问?”

一瞬间,我有背后发凉的奇异感觉,因为自己引以为“援军”的人马竟然是青龙会的人?这一点大概孙龙都想不到吧?

窗外,偶尔有神枪会的巡夜人踱过去,但他们可能永远都想不到,屋里的人已经摊牌,并且是摊开了糟糕之极的一副烂牌。

“好,真好。”我扭头去看炉火,同时脑子里急速思考着,“管夫子是什么意思?屠龙刀也是青龙会的人吗?难道这一次日本皇室和神枪会同时被青龙会所算计,成了别人的枪头?”

仿佛一张本来就错综复杂的棋局突然给人投下了一枚异军突起的棋子,局面哗然大乱,甚至根本就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风兄弟,希望你能识时务、看风向,相信咱们都能明白目前的形势,加入青龙会才是最明智的抉择。什么神枪会、山口组、黑手党、九月旅的,最终不全都是青龙会的附庸?据我所知,山口组的七大头目至少有五个已经成了青龙会的人,剩余两个,只有入会和暴毙两条路走,你猜,他们会怎么选择?”

屠龙刀端起木杯,开始了对我的“良言相劝”。

“顺者昌、逆者亡”一直就是江湖势力新旧更迭的原则,屠龙刀的话里,很明显有某种威胁的意思。

“风兄弟,酒在桌子上,敬酒还是罚酒,都要由你自己选。小来或许对你说过,我曾有一次无意中替你摸骨,不远的将来,大概就在三五年之内,你的事业会迅速跃至巅峰,成就万众瞩目的荣耀地位。所以,我们必须要把你纳入会中,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王。青龙会的目标,并不仅仅是独霸一方或者是像黑手党那样占领黑道市场,我们要的,是全球,是天下——”

管夫子谈及这些皇图霸业的大事,并没有流露出过份的激动。在他左侧眉骨的最凹陷处,有一粒浑圆的血痣,那是相士们最为推崇的“左丞相印”,拥有这种相貌的,轻轻松松就能官至极品。

我拿起两枚戒指,在灯光下反复细看着,脑子里回想着近年来与青龙会有关的大量传闻。其实那些新闻正负面都有,只是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来指摘青龙会的恶行,连国际刑警组织都没有什么办法。

“风兄弟,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挥霍浪费,只能给你五分钟的时间。”管夫子摘下了腕表,轻轻放在酒坛旁边,在调节日历的金属柄上一按,“嘀嘀嗒嗒”的表针跳动声立刻放大了数倍。

“五分钟,请给我一个回答。”他向后仰身,双臂分开,搭在宽大的沙发扶手上,并在不经意之间,露出两肋下的四只黑洞洞的枪口,“行或者不行,那将是咱们最后的终点。当然,如果你喜欢,任何一个终点都将是另一个新的起点。我反复说过,选择权在你,真的在你。”

我放下戒指,冷冷地问了第一个问题:“我想知道,青龙会的领导者是谁?”

管夫子向屠龙刀点了点下巴:“给他看,风兄弟,这问题,我早就料到了。”

屠龙刀取出一架折叠式的光盘放映机,翻开屏幕,按下一个红色键:“元首在这里,风兄弟请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因为他说出了“元首”这个词,在人类的知识词典里,这个词曾被专门用来代指一个人,一个二战时令天下大乱、全球震惊的狂人。

屏幕上闪现出一个阅兵式的黑白画面,无数扛着冲锋枪、戴着钢盔的军人列着方阵走过。画面一转,是主席团上的检阅者们的正面特写,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一个军装、分头而且蓄着小胡子的矮个子男人身上。在他周围,高高低低、或胖或瘦站着至少有三十几人,但只要他一开口说话,所有人立刻都摒息静听,态度毕恭毕敬。

“青龙会的当家人,就是元首本人。二战之所以结束,并非因为美英联军的攻势有多猛烈,而只是元首‘以退为进’的军事策略。当他觉察到轴心国的两位盟友各自拥有私人野心时,便果断地采取了‘拆分、撤退’的计划,把有生力量转入地下,只给盟军留下空壳。这么多年来,他始终都在研究世界格局,马上就会——”

管夫子的话渐渐远了,反倒是老虎坠入悬崖之前,在那面大镜子前对我说的话越来越响。我进入镜子后见到的那个人果然就是二战的战争狂人,他没有死,死的是个替身。现在,他又重新回来了,而且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暴戾。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6 章 - 海底神墓真相—

“一切都是真的?”我的脑子一直在嗡嗡作响。

“当然是真的,如果不是元首的号召力,青龙会怎么能在短短几年内,在全球各地招收了那么多高手?风兄弟,像你这样的超级人才,是绝不应该为任何庸庸碌碌之辈服务的,只能跟随元首一起,成就大业。我希望终有一天,你成为今天战功赫赫的新一代‘沙漠之狐’,永远名彪青史——”

管夫子的话极具诱惑力,当二战史上那些传奇性人物跃然纸上时,曾令无数战争迷们热血沸腾,神往不已。能够与当年的一代名帅隆美尔比肩的话,或许是每个现代男人的梦想。

“你没有拒绝的理由——”管夫子突然停下来,侧身望着窗外。

窗外一片死寂,未免也太寂静了,连巡夜者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谁在外面?”管夫子提高了声音,望着那两扇紧闭着的门。“铮”的一声,屠龙刀的袖子里弹出两柄短刀,在他掌心里一旋,已然变成了一柄两头皆是雪亮锋刃的忍者十字刀。

“去,看看。”管夫子简短地吩咐着,身子一旋,一支金色的加重型左轮手枪亮出来,以沙发靠背为依托,瞄向门口。

我真的觉察到了萧可冷曾经说过的那种诡异感受,上一次,獠牙魔在别墅里杀死耶兰和安子时,当时就是这种情形,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睡死了过去,再没有什么动静。北海道的早春,即使再安静,也能听到山谷里的野狼嗥叫声,但现在什么都听不到。

屠龙刀单手提刀,走向门边。

原先这两扇门的上半部分是嵌着雕花玻璃的,现在,萧可冷把玻璃换成了贴着白棉纸的窗格,带着地地道道的日式风情。

屠龙刀侧耳听了听,此刻窗纸上陡然映出一个人影,直愣愣地站在外面。

我的反应最快,立刻脱口而出:“小来?”

屠龙刀霍的开门,台阶上站着的果真是小来,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百分之百的血人,头顶像是开了一道血泉一样,汩汩的鲜血沿着前额、耳根流淌着。他的手里提着枪,胳膊无力地垂着,晃晃荡荡地走进来。

“关门。”管夫子冷静地低声吩咐。

屠龙刀应声关门,其实外面是没有人的,只有夜风拂动着老树上的枯枝。

“小来,敌人是谁——”管夫子只问了这一句,小来的身子一下子向前扑倒下来,跌在壁炉前,后背上有一道更汹涌的血泉向天喷射着。血溅在壁炉里,伴着招摇跳跃的火焰,不断地发出“滋啦滋啦”声,这种感觉令人终生难忘。

“别墅五公里之内都是咱们的人,别的势力插上翅膀都飞不进来,而且、而且北海道境内也不可能有其它势力敢来虎口拔牙……”屠龙刀急促地低叫着。

他虽然排除了一切可能,但小来却实实在在地死了,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闭嘴!”管夫子在青龙会的地位大概比屠龙刀高得多,所以可以喝斥对方。

屠龙刀果然闭嘴,但随着“咻”的一声暗器破空,他倒跌回来,额头上被射穿了一个小洞,鲜血混合着另一种白花花的液体从破洞里流淌出来。我第一时间张开手臂,用樱花木酒杯接住了那枚暗器。

那是一颗白森森的牙齿,我长吸了一口气,低声断喝:“獠牙魔!”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了,上次死了两个人,这次不知道外面会发生什么情况。

“风兄弟,你埋伏了帮手在外面吗?”管夫子果然多疑,左轮手枪指向我的额头。

我向他展示着嵌进酒杯里的牙齿:“帮手?看到了吗?这是獠牙魔的杀人讯号。如果没料错的话,东西两翼房间里都会有人被杀。”

“哐当”一声,房门被用力撞开,管夫子迅速跃向沙发后面,但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后,嵌入了他的后脑。那柄漂亮的左轮手枪竟然来不及发射,他就无声无息地咽气了。

我承认自己已经被接二连三的紧张变化弄得头脑混乱了,毕竟管夫子向我展示的青龙会首脑竟然是二战时的战争狂人——这一点出乎任何人的想像。紧跟着的獠牙魔杀人事件,更令我措手不及。

门开着,有两个人一先一后走进来。前面的是小燕,后面的女孩子恭谨小心地垂着头亦步亦趋,原来是失踪很久的信子。

“风,我是来邀请你的,跟我去参观参观海底神墓怎么样?明日黄昏金星出现的时候,我们就要离开地球了。这一走,永远都没有回来的一天了,忍不住有点伤感,所以必须请你去看看那个宏伟壮丽的世界。你是唯一有资格接到邀请的,千万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小燕若无其事地笑着,踢了屠龙刀的尸体一脚,回头向信子笑着:“唔,这家伙的躲闪速度真是奇慢无比,比起风来说,简直就是个庞大之极的活靶子,就算你闭着眼睛都能射死他,哈哈哈哈……”

他已经剃干净了下巴,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聚会似的。我甚至发现他脚上的皮鞋也难得一见地擦得铮亮,纤尘不染。

我站起来,把两枚戒指放入口袋里,冷静地点点头:“好,我接受你的邀请,走吧。”

其实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苏伦、萧可冷和燕逊她们三个,如果獠牙魔附体于小燕的话,自身狂性再加上小燕的桀骜,只怕任何人都难逃毒手。我努力扫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想,跟着他们出门。

“风,里里外外死了好多人,不过别担心我姐还有苏伦姐、小萧姐,她们没事的,只是不够资格接受邀请而已。”小燕笑嘻嘻的,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我们在离开寻福园时,发现墙根下、草丛里、水池旁到处躺着尸体,粗略估算,至少有一百三十具之多。

我们越过枫割寺的围墙,直奔通灵之井,那只黑黝黝的潜艇就停在井口上。

“十八个小时后,我们会炸开亡灵之塔冲向天空,那时候的情景一定非常壮观。风,别忘了好好欣赏并且录影留念好吗?离开这里,我会想念你们的。”小燕停下脚步,指着夜色中的亡灵之塔,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

我闷哼了一声:“我们,也会想念你的。”

在没有恰当机会的时候,我选择忍耐,并且能够择机进入水底世界,本来就是我之前计划中的一部分。如他所说,航天器真的要从亡灵之塔位置升空的话,只怕枫割寺会彻底毁掉,成为一片废墟。可惜,美国人的行动计划太过迟缓,十八个小时内也就只够开半个讨论会的,那些官僚老爷们连个草稿意见都拿不出。

潜艇缓缓入水,我们站在驾驶舱里,看着两道雪亮的光柱射向幽深的井底。此刻,我心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想尽一切力量揭开海底神墓的秘密。鼠疫说过,大哥曾徒手潜泳进入通灵之井,在我看来,大哥没有做不到的事。无论是“鲛人双肺”还是穿越镜面,普通人想都想不通的事,他非常轻易地就做到了。这也可能是很多接触过他的人,一致以为“他不是地球人”的主要原因。

唐清、唐心、何寄裳、阿尔法都这么说过,渐渐的,连我也有几分相信了。

“风,我们应该去看看隐藏在黑暗水底的三个人,你肯定猜不到他们是谁?”潜艇越过了井底拐点之后,开始徐徐上升。光柱照射下,各种稀奇古怪的深海生物不时地闪现着,然后又快速逃逸。

“是谁?”我努力做到心静如水,毫不动怒。

“哈哈哈哈,是——张百森、邵黑、邵白,意外不意外?他们并没有失踪或者死亡,那些烧化成灰的尸体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枫割寺僧人。现在,他们与另外一群人在一起,就在那里——”他向斜上方指着。

现在,暴露在光柱下的,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水底佛龛。第一个映入我眼帘的就是张百森,他正双膝盘坐,掌心相对交叠在胸前,做着正宗的道家“枯骨禅”动作。他活着,但却是以一种地球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活在水中,头发上、眉睫上、指缝间到处生满了黝黑的青苔。

刹那间,怒气从我的丹田直拱上来,忍不住有“拔刀杀人”的冲动。

在焚化邵家兄弟后,张百森曾说要回尼泊尔去,但接下来萧可冷却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谁也不会料到,他竟然被禁锢到这里来了。

“小燕,把张大师弄到这里来,有什么意义?”现在,谁如果再把小燕看作长不大的孩子,简直就是愚昧到了极点。

几条盘踞在张百森头发里的深海电鳗吸引了小燕的注意力,他揿下按钮,调整探照灯的角度,直射那些电鳗。张百森的脸在强光下变得惨白一片,他的眼睛是紧闭着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

毫无疑问,他还活着,能够感受到外界的一切。

“火星人的海底基地,需要大量的能量,而这些人像是一组可以无限供电的发电机,产生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基地使用。外表看起来像佛龛的地方,就是用来储存这些人肉机器的,每隔一段时间,当他们产生能量的效能下降了,就会被清理掉,换上更有发掘潜力的人——”他拍着我的肩膀,“风,我一直在想,如果把你换上去,肯定会超过这一排人的总和,呵呵呵呵……”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我避开他的手。

张百森隔壁的两个佛龛里,是看上去奄奄一息的邵黑和邵白。这两个原本已经化成骨灰抛进大海的异人,现在成了禁锢在笼子里的机器,下场惨不忍睹。

再向右去,是十个穿着、相貌、姿势一模一样的日本人。

“这是‘牙神流十圣’,日本人在二战中的骄傲,战功卓绝,获得过无数次天皇颁发的‘樱花勇士勋章’。他们的异能几乎是天生的,做为发电机的主体,已经工作了近七十年。噢对了,在我接手海底神墓之前,他们早就存在了,不知道从前是什么人把他们弄来的,或许就是风林火山吧?可惜了那个日本人虽然聪明绝顶,脑子却不会拐弯,只想通过某种硬性设置打开‘海底神墓’的入口,却不懂得,一切都是在软性密码的操控下进行的。唉,他的死亡绝对是个意外,否则我们联手,早就飞向太空了……”

光柱离开佛龛后,潜艇掉头向上,立刻加速,直到“唰”的一声跃出水面。

我们的头顶是一片怪石嶙峋的穹窿,距离水面还有几十米高。

“风,上面隔着几十米的超硬岩石,就是属于谷野神秀的修行之处。在火星人的科学技术中,有一项重塑地球物质的功能,比如那些岩石,正是经过‘密度重塑’的,因而其硬度提高了十五倍,才能结成如此坚硬的一个保护层,免遭地球人的钻探泄密。”

他熟练地向我解释着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一切,是一个标准敬业的好导游,但张百森、邵家兄弟被禁锢的惨景,却让我一直想用力地呕吐。

“接下来,我们可以进入‘海底神墓’的主体了。在那里,我要讲一个非常冗长的故事给你听,牵扯到一段遥远的历史,也涉及到‘盗墓之王’杨天大侠,希望你能全部记住,然后讲给全世界的人听,以证明标准的地球人类也能征服外星人,成为宇宙的主宰,而这一切,都只因为一个人,就是我——小燕。”

他声嘶力竭地大笑起来,将操控潜艇的罗盘交给信子,邀请我到潜艇后半部分的吧台去坐。

此刻我的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张百森等人必定无法重见天日,要么随着海底神墓毁灭而粉身碎骨,要么最终成为无用的废物,被丢进大海深处。管夫子和屠龙刀也死了,这些纵横异术界的高手,竟然都没得到什么好下场?怪不得每个哲人都说,善泳者溺于水。像他们那些人,以异术杀人,最终还是死在别人的异术之上。”

“飞向太空……其实我仍然是无比孤独的,在黑客的攻防世界里,我变得越来越孤独,没有人可以理解,我也不试图去理解别人。风,我真希望这一次你能陪着我,咱们一起离开地球,成为宇宙漫游者,去见识更美好的世界——”

他向角落里摸索着,抓到一只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

我无法理解小燕,或许只有那些同样沉迷于网络的黑客们,才能彼此理解,但他们是永远的敌人,谁都不会给对方以温暖,相反的,每个人送出的只有风刀霜剑、无声杀戮。

“为什么不留下来?你看,燕逊为了你,不惜犯险离开五角大楼。你是有朋友的,我们都是你的朋友,还是留下来,跟我回去吧。或者咱们再去开罗,我最近有一个庞大的发掘计划,金字塔、法老王诅咒、木乃伊、太阳之舟等等等等,那边有很多有意思的新鲜事等着我们去发掘。小燕,人类的世界比你想像得更精彩!”

我希望能劝他回头,做一个正常的地球人。

“我想改变一切,风,我的灵魂在太空里,有人在那里召唤我,所以我必须去,必须到那里去。我不想总是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不想在姐姐的羽翼下生存……”他喃喃自语着,继续大口地灌下白酒。

潜艇发出一次轻轻的震荡,信子离开操控台,走过来向小燕鞠躬:“主人,我们可以离开了。”

小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风,我们走,我们走……去传说中的‘海底神墓’,走……”

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有把握控制住面前的两个人,然后夺下潜艇的控制权,但那么一来,可能就错失探索海底神墓的机会了。所以,权衡再三之后,我决定暂时隐忍,看他们到底找到了什么。

通过上次的甬道之后,那扇挡住去路的水晶窗早就不见了,我们直接进入了那个巨大的空间。从前发出红光的宝石位置出现了一架直指青天的银色航天器,体积几乎是阿房宫下的那架航天器的两倍。

“风,你看,这就是火星人的飞船,不过现在由我来操控,我就是它的主人。你说好不好玩?这里的一切都需要密码,知道吗?我是天下无敌的黑客,破解密码是我最拿手的强项,所以,我进来了,而风林火山那可怜的家伙却倒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门槛上,哈哈哈哈——信子,打开飞船通道,请风先生进去参观……”

他有些失态,一只手用力揪着我的袖子,满嘴都是酒气。

这个空间里的环境与我想像的大不相同,四周都是青色的石壁,根本没有任何标明神墓拥有者身份的元素,只有这架庞大之极的航天器。

“风,你在找什么?玻璃盒子还是杨天大侠的留字?别担心,五分钟之后,我就能告诉你杨天大侠在哪里,而且会带你去,让你亲眼看到他,怎么样?怎么样……”

小燕有些醉了,他刚刚喝过的是烈性的俄罗斯伏特加,足有大半瓶之多。

我的确是在找东西,这个长宽各有三百米的巨大空间让我感到惊讶,因为之前从水晶窗里观察之时,里面有许多复杂的脚手架,还有一些可能通向别处的门户。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触目所及,都是光秃秃的石壁。

“这是可以随意塑造的空间,风,不必找了,很多东西都被我删除掉了,就像在电脑上删除一个文件那么简单。所有的在人类看来莫名其妙的东西,都将成为飞行器的某一部分,所以,这架飞船实质上来说,是我燕某人的改造品,比起它的原始主人,速度将提高四点五倍。它的操控程序更是被我重新改写过代码,你知道吗?火星人的程序员相当保守,在飞船的动力使用方面,只敢使用十分之一的能量供应,难怪会被禁锢在幽深的海底。现在,我把飞船的所有动力系统完全打开,他将以超过光速一千倍的极速开始新一轮的宇宙之旅——”

小燕走向信子放下的自动舷梯,我寸步不离地跟上他,舷梯缓缓上行,我们很快便到达了开在航天器中部的小门。

站在那扇小门前,我才得以清楚地俯瞰整个空间。这里只能用“家徒四壁”四个字来形容了,除了我们走进来的那个入口,其它什么都没有,包括之前我和关宝铃处于玻璃盒子里时远远看到的那些古怪的齿轮组。

“风,不要感到太惊讶了,整个空间里的一切都已经收拢进飞行器里。打个比分,空间的存在形式,不过是大海里的一只巨型气泡,用以提供火星人的生存空间。现在,我要驾驭飞船离开,当然就要毁掉这气泡,并且使之在地球上永远消失。”

小燕很得意,因为他以自己的智慧洞穿了“海底神墓”的一切,简简单单地超越了风林火山的成就。

我禁不住苦笑:“气泡?除了这一个,地球上还存在着多少类似的水泡?”

以同等理论推测,地球真的已经成了千疮百孔的世界,幽深诡异的地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潜在的危险。

我们进入航天器之后,小燕大声吩咐信子:“我要跟风长谈,你去驾驶舱,做好升空的一切准备。”

信子依旧乖巧柔顺,走进了一架半透明的电梯,缓缓地向飞船顶部升上去。

小燕带着我在金属甬道里前行,然后左拐,进入了一个狭窄的舱室,里面只有两只并排的桶形座椅,正对着一面银灰色的墙壁。在我身后,舱室的滑动门无声地关闭,无数盏微弱的白灯从头顶投下淡淡的冷光。

“坐吧,我要说的故事很长,咱们最好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慢慢聊。从现在到明天黄昏,至少有超过十小时的空闲时间,应该足够了。”

他率先坐下来,酒意全无,双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更强烈了。

这是一个类似于小型放映室的地方,前面的墙应该就是幕布。我谨慎地坐下,直到此刻,由于空间的封闭关系,心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风,我们之间,是不需要虚假客套的,我说,你听,随时都可以插言打断我,怎么样?假如你需要,我甚至已经准备录一张光碟给你,让这些沉淀在历史中的奇迹,一一展现在世人眼前。毋庸置疑,地球人之中,能像我一样顺畅解开这段诡谲秘史的,绝没有第二个。”

他按动了座椅上的按钮,灯光一黯,四面的墙壁蓦的一亮,全部变成了放映屏幕。

桶形座椅无声地向后倾斜了四十五度角,原来头顶上嵌着的并不是照明灯,而是无数颗闪烁的星星,邈远地嵌在天穹之上。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7 章 -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故事,要从银河系的九大行星之一火星说起,他们的科技文明相当发达,相应的,宇宙航行技术也更是高于地球人无数倍。或许,用‘无数’并不确切,而应该是‘无限’倍。比如你曾看到过的六只手臂的火星人形像,那就是生物进化的结果。其实火星人进化之前,与地球人的外表完全相同,毕竟每一种高等生物的演变过程,都是为了适应生存环境的变化,然后顺势而为。在火星生物学家的研究结论中,一个人具有六只手臂,三十根手指,已经能够适应目前的一切持物、按键、计算功能,所以,才把这一形像最终定为火星居民的最正常形态。”

“火星人的宇宙航行范围,以自身为圆点,涵盖了球形范围内的所有星球,而这个范围,则是一直抵达宇宙的尽头。风,在我们地球人的知识范畴里,宇宙是没有边际的,无限大而且无限宽广,能够以地球为圆点,向四面八方无限扩展出去,就算以光速直线穿行直到地球毁灭的那一刻,都不可能到达宇宙边际。呵呵,这仅仅是地球人井底之蛙式的简介,因为其命题的基础本身就是错误的。光,是地球人意识中速度最快的物质,目前我们无法发现超越光速的其它任何一种速度存在形式,甚至伟大的爱因斯坦竟然说‘超越光速会引起时间逆流’——”

“哈哈,这些理论在我看来是如此幼稚而苍白,就好像坐在高速行驶的汽车里的司机,指着天空中的飞机说‘以那种速度飞行就会引发时间回溯’一样。我想说的是,让这些所谓的物理科学家们见鬼去吧,即使某个人以超过光速一亿倍的的状态运动,都不可能穿越时空。唯一能进入‘穿越时空’路径的人,并非因为高速运动,而只是走入了空间的‘虫洞’。虫洞,则跟速度毫无关系,即使是以艰难的爬行状态前进,也很有可能遇到虫洞。毕竟,只要星球和天体存在,就一定出现虫洞,这就像存在空气,就一定存在细菌一样。”

“请原谅,我有些跑题了,以上所说,只是要证明火星人的航天技术非常高明,出乎我们的想像而已。过去的某一天,火星人途经地球时发现,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地球将会发生分裂爆炸,化为四块体型庞大的太空陨石,在行星运行轨道上无序飞行。其中两块,恰好进入火星公转轨道,并且会准确无误地砸向‘火星人脸’的正面。我想解释一下,‘火星人脸’是真实存在的,地球人探测火星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并且传回来的那些图片也是完全正确的。那个位置,是火星引力的核心,所以地球陨石受引力作用,必定会击中那里。”

“最终,陨石会引发火星大地震,引起可怕的毁灭性后果。关于这一点,火星科学家已经通过缜密计算,清楚地描绘出了陨石降落后的情景。火星将会陷入史上第十次黑暗时代,所有生物都毁灭于宇宙尘、陨石射线、地下岩浆的共同作用之下——”

随着小燕的叙述,天穹上的一颗赭红色星球慢慢放大,直到充满了头顶的那块屏幕。当画面迅速迫近时,我看到了那幅著名的“人脸”图像,四周的空气也在缓慢升温,令我感到一阵燥热。

“风,别担心,这是火星人的‘真实体验系统’,环境将会随着图像播放进程而变化,当你看到火星,实质上你身体的某一个感觉细胞已经到达了火星,才会给你如此细致而真实的体验。看,他们的建筑群就在‘人脸’的周围,一直延伸向星球背面。可想而知,当地球陨石坠落时,这些无辜的火星居民会连同星球文明一起化为乌有,等到下一次生命重新开始进化时,或许就是五亿年之后的世界了。”

小燕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忧伤,我也受了他的感染。任何一种文明的消亡都是非常可惜的,无论是在哪个星球。

“那么,火星的防卫系统呢?如果拥有高度发展的科学技术,那种自我保护的机能岂非也是相应的无比完备?”正如美国人正在紧锣密鼓实施的“天网”计划一样,地球人懂得自卫,火星人大概也会如此。

“对,火星人当然明了这一点,于是便有了‘毁灭地球’的计划。计划的核心是这样的,派出一组经验丰富的航天专家飞往地球,确定足以将地球炸得粉碎,但又要控制爆炸的强度,不至于引起更为强烈的宇宙震动。这样一来,他们需要在地球上进行复杂而精细的测算,所以先头部队其实是一组导航员性质的人马。”

画面上出现了一架巨大的圆柱体飞行器,无数火星人围绕在它旁边,似乎是在召开一个声势浩大的送行仪式。然后,飞行器升空,画面急速后退,我能清楚地看到它在空中的飞行轨迹,呈一条乳白色的直线,穿过黑色的宇宙背景。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我试图用时间概念来区分事件的先后次序,毕竟小燕的叙述有些天马行空,让人摸不着边际。

“多久?或许是很久之前,或许就是刚才的一瞬间,或许是在未来——风,我得到的资料来自于飞船,但飞船自火星出发后,突然遭遇了宇宙震荡波,时空计算系统出现了严重故障,并且被宇宙尘分解为两个部分。那种结果非常可怕,因为震荡发生时,正是宇宙空间里所有的黑洞天体急速扩张的峰值,稍有不慎,飞船就会被吸入黑洞,永久消失。幸好,这些火星人失去了导航系统,但却保住了生命,其中之一在两千五百年之前,顺利降落地球。”

两千五百年前,正是夏商周奴隶王朝毁灭倾颓,战国群雄割据的时候。那段历史,并没有被完整地保留下来,所以即使勉强追溯,也无据可考。

画面上出现的是大片的荒漠、丘陵、荒地,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极其原始的空旷。

“小燕,请加快叙述速度,我更想弄明白事件的演变结果,而不是坐在这里听故事。”我打断他的哀声长叹,尽管火星人的宇宙航行多灾多难,但那毕竟都是过去式了,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是现在,而不是历史。

小燕下意识地加快了语速:“好吧,简要地说,到达地球的飞船之一成功地获取了地球人的支持,因为这个宇航员具有先进的科学知识,能够指导当时的战国七雄之一铸炼锋利的兵器,然后在极短时间内吞并六国,一统天下——”

我脱口而出:“秦灭六国而统一中国,竟然是在火星人的帮助下?”

中国大陆的很多考古学家曾经撰写了大量的秦朝武器论文,以证明当时的冶炼技术不足以造出锋利如斯的青铜剑,而秦国将士的兵器之精良,胜过同时代的别国人马太多。在这种对比悬殊的状态下,秦国如果不能打败六国,才真正成了怪事。

“当然,以火星人的技术参与战斗,无异于带一柄重机枪回溯到古代,所向披靡,绝不会遇到对手。风,其实火星人此举,是与当时的秦王嬴政有着明晰的君子约定的,他帮助秦国打仗,而嬴政则会替他修建一条导航标志,由西向东,横亘于中国大陆上。这样做的目的,是帮助另一架仍在太空中迷途的飞船顺利地找到地球上的降落点。不必我说,你也明白,那条导航标志就是现在名列‘七大神迹’的万里长城,是不是?”

他指着画面上巨龙一般穿行于崇山峻岭间的长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下子被呛住了,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长城是外星人的导航标志”这一论点,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就由很多考古学家相继提出,并且正在搜求证据,以求确凿地证明这一点。所以,从小燕嘴里说出上面那段话时,我丝毫不觉得奇怪,更不会感到好笑。

“小燕,我听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缓缓地摇头。

“不好笑?风,你看看长城的东部终结点就知道了——”画面推移,我看到了山海关的高大牒楼,但并没觉察出异样。那些青色的城砖漠然矗立,堆叠成这个地球上最宏伟的人造建筑。正是因为它的存在,华人才能傲然藐视金字塔的存在,因为长城的历史研究价值要比金字塔高出几十倍,只要是稍具常识的地球人,都知道东方长城的存在。

“你看,长城的原始走向,几乎是西南直冲东北的,如果把它想像成一个箭头,其对准的目标会是韩国与日本之间的茫茫大海。在火星人的资料里,第一个担任导航工作的火星人,也正是要求秦王将长城的终结点直线向大海延伸,直指东北。可是,这种高智慧奇--書∧網的生物却被地球人骗了,长城发生了奇异的拐点,突然弯曲向北,然后到山海关处嘎然而止。要知道,这是一个航标,当太空中的火星人按照这个航标降落时,简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着陆点就变成了日本本土,而不是可以减缓冲击力的大海。结果,第二艘飞船一直钻入地下,成了被困‘海底神墓’的局面。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我听得入神:“火星人的资料里没提过秦王嬴政是什么人?或者说,他与地球人有什么不同吗?”

阿尔法的气势、经历、愿望都能跟火星人的历史吻合起来,我很有理由怀疑,他就是秦王嬴政本人,或者是其替代者。在春秋战国时代,地球人的智慧的确相当贫瘠,要想欺骗拥有高智慧头脑的火星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当时骗过他们的并非地球人,而是同样聪明的方眼武士阿尔法。

“当然提过,资料上说,秦王嬴政生有异相,重瞳而且方目,每次临阵杀敌,都会戴上一个诡异的黄金面具,身穿黄金铠甲。这种人,在地球上从没发现过第二个,所以,他才会选择与秦王合作。”

小燕诧异地望着我,仿佛我的问题有点舍本逐末的意思。

我终于明白“英雄创造历史”的真实含意了,所有的历史都是围绕“英雄”来写,在他的授意下,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都是有明显界定的。所以,我们在历史教科书上读到的“秦王嬴政”,并非就是真实的他。

“秦王嬴政、暴毙于东巡路上、方眼武士阿尔法——”在一切诡异离奇的故事进程中,我已经理顺了一条明确的线索。建立大秦、一统六国的是阿尔法,但他的理想并不是管理这个土地贫瘠、民众窘困的国家,所以才会使用了奇--書∧網悄然消失的“金蝉脱壳”计划。在地球人看来高不可及的权柄王位,于他而言,毫无价值。

“风,火星人的历史大致就是如此,第二架飞船坠毁后,里面的两个主要成员,一个直接进入了脑死亡状态,另一个却在疯狂状态下逃逸了出去,成为游荡在地球上异星怪物。从这里便引出了另外两个著名人物——”

画面一变,竟然换成了寻福园别墅里的青铜武士像。

“他,就是被秦王派往海上仙山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天下第一方士’徐福,名义上是找药,实质上,却是帮火星人搜救飞船坠毁的同伴。在他身上,带着一张火星人绘制的非常晦涩的地图,也就是你从武士像的剑鞘里得到的那张。风,日本忍者就算得到一万张同类地图,也不会参悟出其中的深意,所以,我已经帮你取回来,还顺带教训了他们一顿。呵呵,又离题了,再说徐福——”

“他的确找到了火星人的飞船,也获取了启动飞船的钥匙,但他却有自己的想法,利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罗盘定命’方式,把飞船的动力系统锁住。当任何人企图接近控制室的时候,都会陷入复杂的幻像迷宫里,譬如我们挡住我们的水晶窗,也不过是幻术的一种。他取得的‘药’,就是飞船上的控制器,那件东西就在你的身上,也即是传说中的‘逾距之刀’。不要打断我,听我说,徐福控制住火星人的飞船后,假惺惺地返航,却是为了下一步的更大阴谋。他的计划是返回中原,说服秦王,向日本岛上运送大量物资,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王朝。天算胜于人算,他的船遭遇了海洋暖流,身不由己地一路向北,穿越白令海峡后,进入了冰天雪地的北极圈——”

说到这里,他终于停下来,双手托着下巴,似乎是要理顺一下思路。

我没有插嘴打断他,“寻福园”的名字与古代方士徐福联系起来,并不是太让我无法理解的事。当画面上出现了白茫茫的冰雪世界时,我也感受到了那种彻骨的严寒。

在小燕的叙述中,一个意外连着一个意外,甚至让人来不及消化接受,只能被动地听着。徐福东渡的故事流传了两千年,开始与结局都是一成不变,只是小燕的叙述更为离奇。在古老的木窗航海年代,一旦遭遇海洋暖流,几乎就是将自己的生命抛给了上天,任意漂流,不辨东西。

“关于北极冰盖,你知道多少?”小燕陡然苦笑起来,指着那个银妆素裹的世界。

“我知道一切物理数据,仅此而已。”我认真地回答。

小燕不满地摇头:“不,你应该知道更多,风,接下来的事跟你很有关系。你再好好想想,难道自己没有去过北极?”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当然没有,难道我对自己的经历还不清楚吗?求学、游历去过的地方都能从护照上查得到,你不相信?”

“这可奇怪了,有些资料显示——噢算了,我继续说,你仔细听着,因为这段故事是与杨天大侠相关的。徐福的船冻结在冰海里,那时候他并不明白,只有当北极的夏季到来时,冰块才会融化开裂。他命令船员们上岸凿冰,自己也走上冰岸去,搜索四周有没有人迹,结果却遇到了一只诡异的水底怪兽——”

画面上出现了一只体型庞大的八爪章鱼,晃动着长蛇一样的触须,在冰盖下缓慢游动着。

刹那间,我的思想仿佛被一道光照亮了,低声叫起来:“小燕,我想起来了,那段记忆就在我的脑子里!”

“是吗?你终于想起来了?”小燕也兴奋起来。

看见章鱼的时候,我应该是在襁褓中的,襁褓则抱在一个人的怀里。很奇怪,我们是一起沉浸在冰水里的,并且能够自由地呼吸,像所有的海底生物一样。

那个人应该是大哥,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均匀而悠长的呼吸。我们正在接近那条章鱼,通过水的折射,章鱼的体积更是显得巨大无比,像是飘浮在水面上的一大片乌云。

“风,你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在笑?”大哥说,他转过脸来,年轻的脸上还没有开始长胡子,下巴英挺而干净。

我还不会说话,只有脑子里的思想在活动,不过我很喜欢看他笑的样子,充满了毫无畏惧的豪侠气概。

冰面“哗”的一声碎裂开来,章鱼的触手闪电般的一卷,已经将一个穿着牛皮铠甲的人抓下水,然后迅疾无比地弹向深海。

“咱们去追它,这将是咱们两周来的最大猎物,你怕不怕?”他把襁褓举到眼前,温和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咯咯咯地笑起来,真怪,当水流进入我的鼻孔、嘴巴和耳朵时,并没有丝毫不适的感觉。可是,着是在北极的千年冰盖之下,我们这两个地球人,怎么能像深海鱼类一样存在呢?

“你不怕?咱们走——”他再次笑了,把襁褓靠在胸膛上,单臂划水,箭一般地追了上去。

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小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我们在哪里?”这根本就是一个时间的怪圈,襁褓中的我和年轻时的大哥所处的年代,只能是在二十几年前,又怎么会跟两千年前的古代人相遇?

屏幕上,到处都是深海浮冰和莫名其妙的水泡,光线越来越黯淡。

“你们杀了那条史前章鱼,从他的触须里救出徐福,然后就得到了地图和‘逾距之刀’,就这么简单。风,无须去考虑时间的溯逆,只要把目光关注于现在就足够了。我们可以如此理解,是徐福坠入了时间的怪圈,凭空消失了两千年,然后第二次出现在你们面前,懂了吗?有些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是最省心的,你只要明白,你活着,拥有了这柄‘逾距之刀’就是最重要的——”

这段记忆是尘封在脑子里的,只有在合适的时机里才会被触发显现。我隐约觉得,襁褓中的自己还去过另一个地方,那是更深的海底,身边全都是呼啸翻滚的巨大漩涡,而且在漩涡的汇集之地,有着一座倒立的黄色锥体建筑物。

“风,你全部记起来了吗?”小燕兴奋地大叫着。

画面陡转,我脑子里想到的,全部成了实际存在的图像。被漩涡包围着的,其实是一座倒置的金字塔,其规模之宏大,至少要与胡夫金字塔比肩。

“那是在著名的百慕大魔鬼三角洲水域,深度约在海平面之下四千米左右。杨天大侠的出现,并非是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盗墓’,他一直在追杀从海底神墓里逃逸出去的那个火星人。因为他从诸多线索中发现,这个编号为‘二’的火星人具有强大的自身复制能力,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二号会不断地将自身复制出来,这就是被埃及人称为‘幻像魔影子’的东西,其破坏力非常之大。杨天的来历非常古怪,他自身更是具备‘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巨大力量——”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8 章 - 十九颗舍利子结阵—

随着小燕的叙述,我发现自己依然是在襁褓中,身边的漩涡带着强劲的吸力,将我和大哥一起拽入金字塔内部去。当海水通过金字塔上的一个三角形缺口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然后汇集成更为恐怖的超级漩涡。

一个六臂男人伏在塔里的一幅巨大壁画上,如同一只巨大而诡异的蜘蛛,当时我并不知道,那就是幻像魔。

我不知道大哥说过什么,因为当时的环境里除了水声什么都听不到。他的刀光一闪、再闪,幻像魔一次次从我眼前掠过,几次伸手抢走襁褓,但却被刀光逼退。最后一次,他向塔外逃遁出去,随着漩涡的扭力,一直坠向深海。

大哥没有再追上去,我看到一股殷红色的液体从他身上荡漾出来,转瞬即被激流稀释掉。

“没有人能伤害你,弟弟,只要有我在,绝没有人能抢走你。不过,我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必须得将你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弟弟,别怕,一切有我。”他把我举到眼前,用那种温和而略带忧伤的目光凝视着我。

在他的背后,恰好有一大群白肚皮的雅马哈鱼惊慌失措地游过,这幅画面瞬间定格在我脑海里。

我很想张嘴叫他,但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是没有说话能力的。

“你又在笑,弟弟,你那么爱笑,将来一定是个受女孩子喜欢的美男子。未来是属于你的,千万不要走我所经历的这条路。你看,追杀敌人的路越来越艰辛,而我却不可能是百战百胜的。我们在成长,敌人也在成长,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世界上有些敌人是不可战胜的,所以,风,我要你快乐幸福地成长,而不是再次踏上危机四伏的江湖之路——”

他俯下脸,与我额头相抵,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烈忧伤。

“杨天大侠一生都在追杀‘二号’火星人,凭他的智慧,在徐福设立机关的遗址上建造寻福园,徒手潜入‘海底神墓’,并且将那尊青铜像做了更为隐秘的改进,以触摸屏键盘代替了复杂的奇门遁甲术。通过神墓里的‘光线传送系统’,他在瞬间抵达西南边陲的‘第二座阿房宫’世界——那段历史,资料里毫无记载,但我知道最后一次,他以胡夫金字塔前的‘太阳之舟’做诱饵,终于获得了与‘二号’决一死战的机会。那次战斗的结局非常……非常惨烈,双方都耗尽了自身的能量,并采取了极端手法,紧紧地锁在一起,一直纠结到现在——”

我长吸了一口气:“小燕,那地方的资料有没有?播给我看。”

小燕长叹:“有,我甚至能现在就带你去看那个地方,不过恕我直言,就算你能看到他,并且用仪器测量到他的绝对位置,都没办法将他救出来的。”

我反手抓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到最大:“快带我去,带我去!其它什么都不要管,只要带我去!”

如果能找到大哥的具体位置,这一生就算是采取“愚公移山”的最笨办法,我都要完成救他出来的使命。

“好吧,风,我们马上去。不过,按我的意思,与其眼睁睁看着他被困,都不如眼不见为净,只当是杨天大侠已经消失在空气中了——”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立刻被我大声喝止:“少废话,他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快点带我去。”

一股热血直冲百会穴,我试图运功提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种时候,情绪激昂到了极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根本顾及不了那么多,只想早一秒钟看到大哥。

画面上出现了胡夫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的宏伟形像,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正缓缓下坠,进入了斯芬克司脚下的黑暗空间里。发掘出的“太阳之舟”已经被小心翼翼地运往埃及博物馆,这里只剩下四壁空空的一间长方形墓室。

小燕出现在一堵石壁前,伸手拂去了室顶垂下来的蛛网尘丝:“风,他们的战斗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一路奔向土裂汗金字塔的位置。这段路程看起来并不远,但从开战到互相锁住然后最终趋于静止,他们一共走了十五年,并且目前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

当我们穿过黄沙,真正深入到一片寂静黑暗的世界里的时候,小燕忽然连叹三声:“风,放弃吧,你不会有机会救他的。退一万步说,如果你费尽人力、物力、财力将他们挖掘出来,杨天大侠会不会复活尚且是个未知数,火星人的破壳而出,则会是地球人的另一次浩世天劫。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控制火星人。所以,与其费这些力气,不如让他们深埋在沙漠之下,与地球同朽。”

前面出现了淡淡的亮光,那是一段亮丽明澈的巨大水晶体,大约有十米长,高度和宽度都是五米。我终于看到了纠葛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六臂幻像魔,另一个就是我朝思暮念的大哥杨天。

水晶体陷在漫无边际的沙海里,我知道在它顶上覆盖着的沙层厚度绝不会少于五百米。

“就在这里,你仔细看吧。”小燕继续叹气。

大哥面对着我,他的双手扣在幻像魔的腰间,但幻像魔却是有六只手臂的,其中两只与大哥相持,另外四只,却分别锁住了大哥的脖颈、腰眼。八只手的手背上都是青筋凸显、筋肉虬结的,可见他们一直是在全力相搏,毫不松懈。

“大哥——”我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或许这种场景下,我该流泪、该狂吼大叫、该冲上去拍打这块禁锢住一切的水晶,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隔着两米距离,沉默地看着他的手。当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曾被那两只手紧紧抱着,穿山过海,纵横南北。现在,我长大了,他却老了。

“我会救你出来,我们兄弟一定会劫后重逢,以后并肩面对一切风雨。”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从那双怒张到极点的眼睛里,我似乎读到了某种只属于我的温柔。

“风,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水晶所处的位置,是在沙海下三千二百米的深度,以现在的沙漠钻探技术,花费再多金钱,都无计可施。其实,我也很想帮你——”

四周的灯光亮起来,我们仍旧坐在桶形座椅上,屏幕上的图像倏的消失了。

“谢谢,有这些资料足够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管,只希望第一时间回到地面上去。”我疲倦地笑了。

小燕有些失望:“怎么?难道你不想参观一下属于我的这艘飞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要知道,《探索》杂志社的美国编辑们做梦都想有一艘外星飞船供他们剖解——”

我迅速站起来,用力揉搓着眼睛:“不,我对那些没兴趣,只想尽快在沙漠里展开挖掘工作。现在,请送我出去好了。”

下了自动舷梯,我和小燕并肩向外走,信子也跟出来,老老实实地尾随在后面。

我成功地用疲惫的假像降低了他们的警惕性,掌心雷的麻醉弹将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让我迅速制服他们。

进入潜艇后,我开始哈欠连天,并且有意识地做出失魂落魄的样子,引得小燕一个劲地道歉:“风,别太难过,如果过几年钻探技术发达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进行深度发掘。相信我,只要努力,一定会得到完美结果的。”

这一刻,他生命里纯真的一面完全体现出来,我真希望獠牙魔杀人的一幕只是个噩梦,而我们会依然是好朋友,依然可以并肩作战,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杀了人,而且是相当多的一部分高手,只有被獠牙魔附体,才可能有这种来去如风的诡谲手段。

我的目光偶尔掠过他的脖颈和耳根,如果麻醉弹能够准确地射中那个位置,将会在十分之一秒内令他陷入昏迷。萧可冷说过,信子的武功非常低微,绝对不会对我构成威胁。所以,只要潜艇浮出通灵之井,开门之后,我就可以突然发难,解除现有的危机。

那一刻终于到了,潜艇的门打开,我一步跨出去,鼻子里呼吸到崭新的地球空气。那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和煦地照耀着这个阴风阵阵的小院,带来了不可抑制的早春气息。

“小燕,再见了。”我回身做了个挥手告别的动作,袖子一起,掌心雷便滑落下来,发出极轻微的一声枪响,只相当于安装过消声器的手枪发射时的动静。子弹准确无误地射中了小燕的右侧耳根,他的身子一晃,软软地瘫倒下去。

信子的表情很平静,在五步之外看着我,嘴角忽然飘起了一丝淡淡的嘲笑。

我俯身去抓小燕的肩头,要先把他丢到院子里去,陡然间一股汹涌的力道当面涌来,把我直推出去,凌空翻了两个跟头,才把那股恐怖的力量卸掉。

“风先生,真的要再见了,其实我们应该感谢小燕,费尽心力修复了这架飞船,并且将导航系统也调整到了零误差的地步。现在,我们将一起飞向太空,或许很久之后,你会在‘火星人脸’的旁边看到我们在向你招手—奇--書∧網—”

信子向我挥动手臂,同时在她的后背上,又扬起四条一模一样的手臂,以同样的姿势向我挥舞着。随即,潜艇的门无声地关闭,然后重新滑向水底。

刹那间,我的思想几乎停止了运转:“信子?信子才是隐藏最深的火星人?”

通灵之井里的寒气一停不停地泛上来,水质依旧清澈,但那些不断翻滚上来的白色水泡,却仿佛带着某种邪恶之极的力量,让我一阵阵头晕目眩。原来,自始至终我们的侦测对象就弄错了,每个人都忽略了信子的存在。

失去潜艇的情况下,谁也无法再次进入“海底神墓”,也就不可能想办法阻止小燕和信子的行动。

我遥望着亡灵之塔,阳光下,那座白塔焕发着耀眼的七彩光圈,看上去辉煌之极。可惜,在几个小时之后,它将随着火星人飞船的腾飞而化为乌有。我失神地穿过月洞门,走向亡灵之塔,只想再次缅怀自己和关宝铃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

在“海底神墓”的探索过程中,我最终还是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这令我内心充满了难言的自责。

“风哥哥,风哥哥——”苏伦的声音唤醒了我,她就站在亡灵之塔旁边,用力地向我挥手。

萧可冷也在,她们身边则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僧和一个又矮又瘦的孩子。

偌大的广场只有这么四个人,更显得空旷孤寂,如果不是阳光普照的白天,亡灵之塔就真的要变成名至实归的墓碑式建筑了。我提起精神,大步走过去,用淡淡的苦笑掩饰着自己的颓唐心情。

“风先生,我们有两位客人来了,你看是谁?”萧可冷的情绪很好,指向那老僧。

老僧回过身子,却是满脸皱纹的枫割寺两大上师之一龟鉴川。另一个,不必说就是曾被张百森抱来枫割寺的闲云大师。分开一个多月,两个人明显地衰老了很多,连闲云大师稚嫩的脸上都添加了相当密集的鱼尾纹和抬头纹。

“风。”闲云大师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然后继续转身凝视着宝塔。

龟鉴川却是缓缓合掌躬身,向我行了个佛门问讯礼,态度谦和得近乎颓丧。他脸上本来皱纹就多,现在脖子上又加了几十道深刻而狭长的皱纹,看起来非常怪异,用“风烛残年”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这两位高僧离开枫割寺后,曾留话说要远赴雪域,没想到这么块就返回了。

风,长话短说,我和闲云大师在雪域的极顶,以纯净无比的灵魂和大无畏、大无怖精神将十九颗舍利子炼化到另外十九名僧人的身上,组成“无上降魔杵”,用来困住被镇压在亡灵之塔下的恶魔。塔在魔消,塔亡魔出,所以,这一仗是佛与魔的最后一次交锋。现在,十公里之内已然没有其他活人,我们可以放手一搏。如果我们都死了,请转告皇室,枫割寺众僧已经为了镇魔任务而全部捐躯赴死,绝没有苟且偷生之辈。”

龟鉴川的确很老了,藏边雪域的生活令他憔悴如一根枯柴,唯一支撑着他精力仍存的,只是一股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精神。

宝塔的每一层里都有披着灰袍的僧人闪过,宝塔的飞檐上也悬挂起了宝幡、灵旗、银钵、袈裟、佛珠、六字真言杵等等十九件佛教法器。

“火星人的灵魂力量胜于身体,在我看来,只要困住他们的灵魂,扭转彼等意志,也就彻底摧毁了其魔力。无论如何,我们都该试一试,就像当初杨天孤身一人追击幻像魔于埃及大漠,然后把对方死死困住一样。地球本该经历的‘一九九九恐怖大王降临’劫难,已经被杨天一个人化解,这一次‘大七数’之劫,也许就要靠我们每个人——”

闲云大师虽然只拥有儿童的身体,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隐藏着极其高深的哲理。

“谢谢大师点化。”我合掌施礼。

“风,你是具备佛缘睿智的人,《诸世纪》上那些醍醐灌顶般的预言,总有一天都会被你破解。好好努力吧,将来一定是属于你的。”闲云大师不再开口,退守到亡灵之塔正西三十步外,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龟鉴川则是走向塔的正南三十步位置,同样打坐休憩。

从塔门里缓缓走出十九位灰袍僧人,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条人头骷髅串成的诡异骨链,离开宝塔十步,围成一圈,面向宝塔跌坐下来。

萧可冷已经离开,苏伦拉着我退到长廊暗处,一言不发。

我知道自己也许应该解释什么,但海底神墓里经历过的事太多了,一时间根本来不及细说,只是向她伸出手:“给我电话。”

苏伦沉默地取出电话,放在我掌心里。

我马上拨了铁娜的号码,等她拿起话筒,立刻开口:“铁娜将军,我需要挖掘的目标在大金字塔正南三百米位置,深度三千两百米,请无论如何,马上安排人手开始工作。”

这是我从小燕那里得到的最大收获,当然要在第一时间开始行动,毕竟我亲眼看见过大哥,他的的确确就在沙漠下面。

苏伦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三千两百米?”

几乎在同时,铁娜那边也传来惊呼:“啊?三千两百米?风,你真是……你真是太异想天开了,那种深度不可能完成,根本就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正因为任务的艰巨性,才不得不请求铁娜的帮助。其实这个数字要是从别人嘴里报出来的话,我也会感到难以置信,但事实恰恰如此,大哥和幻像魔僵持着的水晶体,就埋在那里。

铁娜也知道自己的拒绝太直接了一些,马上改口:“风,假如那位置是正确无误的,我会不遗余力地命令工程人员开工。不过,工程结果我就不敢保证了,沙漠里的地基非常松散,不可能无限度地下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总不能把这么大件事全都丢给我一个人吧?”

我凝视着苏伦的侧影苦笑:“很快就回去,很快。”

归程永远都是个未知数,看到龟鉴川、闲云大师誓与幻像魔同归于尽的决心,我能料到这一战的惨烈。

收线之后,苏伦忽然长叹:“风哥哥,昨晚你不该一个人跟他们走,至少要等我和小萧赶来。咱们刚刚订下的誓约,你怎么转眼就忘了?”

我无言以对,因为自己是甘心赴险,假如能保证苏伦安全的话,我可以做任何事。

她指向藏经阁方向:“小萧就在那里,带着一支重型狙击步枪和特制的瞬间麻醉弹,希望能用得上。你经历过的事,其实我们都听到了,燕逊带来的最新美式窃听器就装在你的腰带铜扣上。距离黄昏还有四个小时,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无比疲惫地摇头:“不必了,完成了这件事再彻底休息吧。”

假如枫割寺地区发生巨大爆炸的话,谁都不用休息了,大家都会在这一战里送命。潜意识里,我甚至希望小燕和他的飞船顺利升空,暂时避开一次巨大的冲突。

黄昏很快就到了,整个木碗舟山、整座枫割寺都沉浸在沉沉的暮色里。

苏伦不停地看着腕表,但小燕说过的炸开亡灵之塔升天并没有到来。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拉着苏伦走向月亮门:“通灵之井是能够直达海底神墓的,咱们先过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变化。”

也许是一种纯粹的知觉,我总是认为如果海底神墓发生什么重大的变故,通灵之井这边肯定是有异常显示的。

小院依旧冷寂孤凄,当我和苏伦站在井边时,水面上除了不断泛起水泡之外,并没有其它异样。

“风哥哥,在此之前,我来过枫割寺很多次,真的没想到里面竟然藏着一艘精致的潜艇。由此可见,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谁也不要说自己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了。人类世界,永远充满着未知的知识。”

苏伦用微笑驱散了沉闷的空气,墙外枯树上,晚归的栖鸦唧唧呱呱地乱叫着,平添了一份沧桑。

“小燕控制了一切,而信子又控制了小燕,之前曾经觊觎过‘日神之怒’的神枪会、大人物、鼠疫、北韩特警、南韩神偷,都已经成了历史。苏伦,别太感伤了,我们会有机会,虽然胜算不是很大——”我还以微笑。

苏伦不免深深地感慨:“小燕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只可惜没能得到细致入微的关心,才会在黑客世界里越陷越深,不能自拔。这一次,如果能把他拉回来,我和小萧会轮流看管他,让他走回正道,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9 章 - 逾距之刀,诛魔一战—

我承认苏伦的说法,目前各国政府对于网络黑客们的招安正处于一种疯狂的高潮,储备这方面的人才,将会对冷战时期的电子战大有裨益。

“苏伦,几小时后,他就会——”我不愿意用真实情况来刺激苏伦,但现实是残酷的,火星人的飞船升空已经必成事实。

枫割寺里的僧人跑得跑,死得死,现在整个寺院都空了。想想自己刚到北海道时,这里还是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更是日本旅游的一大亮点。现在,只有古刹荒原,老树昏鸦,再有就是穿堂过户的冷风,吹着墙头飞檐上的根根衰草。

昔日繁华不再,就像为了“海底神墓”事件而死的很多人,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我凝视着清澈的井水,蓦的发现从极深处涌上来一股褐色的水柱,来势极其凶猛。

苏伦也发现了这一异相:“风哥哥,井底那是什么?啊——是沙子,海沙!”她说的没错,水底翻涌上来的是一团褐色的深海沙子,随着咕噜咕噜的巨大水泡,一起到达水面。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通灵之井里的水被搅动成了深褐色,看上去诡异之极。

我伸手捞起一把沙子,不必凑近鼻端,已然闻见强烈的海腥气,可见沙子是从海底翻滚上来的。只有海底出现了骇人的巨大变化,才可能以强劲的气流把沙子喷上来。

“苏伦,异变发生了——”我扔下沙子,转头望着亡灵之塔的尖顶。

苏伦抽出腰间的信号枪,向空中开了一枪,“啪”的一声,一颗信号弹飞上三十多米的高空,爆出一朵红色的火球,缓缓下坠,在木碗舟山上空划出一道醒目的红线。

井水的变化来得非常之快,几分钟内,沙子占据了全部井口,这口著名的灵性之井已然变成了诡异的沙井,来自深海的沙子散发着寒意逼人的腥气,堆满了四方的井台。

“风哥哥,这件事实在是太诡异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无法相信!”苏伦皱着眉,翻身摘下背后的一柄霰弹枪。在进入通灵之井的小院之前,她早就把枪膛里装满了高爆开花弹,如临大敌。[奇+書网-QISuu.cOm]

难怪,由海底神墓而来的火星人,将是我们面临的有史以来最强悍的敌人,即使全力以赴去拼,都不一定得到什么完美的结果。

“走吧。”我带头穿过月亮门,胸膛里有一腔热血在翻涌滚动着。

“好,让我们再次并肩作战。”苏伦无声地跟上来,喀的一声子弹上膛。

月亮刚刚升起,天空中散布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空气干净而清冷。

依稀记得,在最早的北海道著名景观中,“木碗舟山之月”好像也是其中之一。如此清冷的月夜,饮酒赋诗、篝火晚会都是最常见的娱乐项目,但现在,孤寂的广场上,只有倚天伫立的古塔和默然静坐的僧人们。

“以我佛堂堂正正之身、坦坦荡荡之心、无畏无怖、无私无碍,举大法力、大智慧、大金刚轮、大无相天,涤荡妖魔,扫除晦暗,平定山海,护持人间。十九佛舍利听令,邪魔入侵,列阵——”

龟鉴川昂然长啸,头顶霍的升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随即,那围着亡灵之塔的十九名僧人头顶也齐刷刷地燃起火焰,照亮了夜色里的广场。

闲云大师起身,声音放大到极限,一遍又一遍地诵念着藏教六字真言,在广场上引起了阵阵回声。

我和苏伦折向左边,腾身跃到了长廊顶上,踢开脚边枯死的古藤,摒息观察。

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震动,仿佛是一场大地震的前兆。长廊上的灰瓦被震得哗哗直响,尘土不断地簌簌落下。

“就要开始了。”苏伦淡淡地笑着,但却掩抑不住内心的紧张。

“对,就要开始了,这是最后的决战。”我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太紧张。转头向藏经阁方向看看,正对亡灵之塔的几扇破窗都被萧可冷砸掉了,狙击步枪上的蓝色瞄具映着月光,偶尔闪现出一缕逼人的寒光。

“叮零零”,苏伦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把我们两个同时吓了一跳。不过这种动静,在众僧的佛号呼啸中,并不响亮。

“是铁娜的来电,要不要接?”这一次,她不再紧张了,长吁了一口气,把电话放在我的身边。

我们这边大战就要展开,或许在天涯海角的开罗,正是铁娜华服盛装、杯碟罗列的进餐时间。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把我们从神魔交战的关口重新拉回到二十一世纪的人间来,不过,我们已经无心去接电话,两个人的目光都只盯着亡灵之塔。

电话持续响着,液晶屏的橙色背景灯固执地亮着,久久不熄。

“风哥哥,关于那个发掘计划,你有没有把握?我真的很想知道。”苏伦放开握枪的手,不住地做着深呼吸,唯有如此,她才能让自己保持最佳的战斗状态。

“有。”我简短地回答。

“好,那我们就一直做下去,就算在沙漠中挖一个大海出来,也要达到那个深度。只要你立意去做的事,我会无条件支持。”苏伦微笑起来。

我真的有信心找到大哥,否则就不会一直锲而不舍地追寻着与他有关的消息。冥冥之中,他是在那块水晶体里等待着我的,我们兄弟一日不见面,这种追索与牵挂就不会停止。

大地的震动忽然停下来,闲云大师的诵经声陡然变得高亢无比,带着穿云裂石的巨大力量。

“小心,就要开始了!”我敏锐地察觉到异变的前兆。

几乎就在我开口说话的同时,亡灵之塔陡然飞向空中,拔起三四十米高,然后陡然炸裂,如同一只新春里的粗大爆竹。在我的视线中,它从中腰的第三、第四两层引爆,随即每一层都闪动着灰尘火光,巨大的塔身被从中撕裂,化为一大堆砖石碎屑,四散飞溅。

我及时揽住苏伦的腰,从长廊上滚落下去,与此同时,一块方桌大小的巨石跌落下来,砸在我们刚刚伏着的位置,令这段古意盎然的长廊损毁殆尽。

不过,苏伦的电话幸免于难,在残砖碎瓦中又一次响起来。

从亡灵之塔矗立的位置,出现了火星人航天器的影子,但出人意料的是,它并没有如想像中一样冲天而起,一掠而过,速度仅仅与普通客机起飞前差不多。这种速度根本不足以达到脱离地心引力的要求,所以,当它的机头冲出地面仅仅有五十多米,便突然向侧面倾斜,并且缓缓地倒了下来。

苏伦诧异地叫出声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一定是飞船的推进系统出了故障,这也是我们发动进攻的天赐良机。飞船并没有直接倒地,而是与地面呈三十度夹角卡住,不上不下,并且随即发生了小范围的爆炸,机身的后半段不断地发出闷响。

“苏伦,注意那个机身上的小门,敌人很可能从那里逃出来。”我拉起她,沿着长廊的阴影向前飞奔。

当飞船最终在一声轰响中断成两截时,一只银色的救生舱跌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半间房子那么大的石坑。“啪”的一声,救生舱左右裂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力摇晃着脑袋。

“是小燕——”苏伦失声大叫。

那的确是小燕,他正在回头看着烟火四起的飞行器,然后颓然地蹲下身子,双手用力捶地。苏伦离开我,发力向救生舱方向狂奔,她始终还是没有沉住气,要为燕逊抢回自己的弟弟。

我来不及阻止她,只能中途变向,跟着冲向小燕。

现在,既不能排除小燕的魔变可能,也不得不防信子的突袭。毕竟在潜艇关门的刹那,她曾显现出六只手臂的异相,即使不是火星人,也该是被火星人入侵思想和身体的异变体。

“小燕,跟我走,快跟我走!”几秒钟内,苏伦便冲到小燕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要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小燕呜咽着不停挣扎,苏伦左臂一沉,掌心雷滑落下来,向小燕的前胸开了一枪。只是麻醉弹的效力还没有开始发挥,救生舱里霍的又弹起一个影子,向苏伦猛扑过来。

“砰砰、砰砰砰砰”,苏伦一手平端霰弹枪,瞬间发射出六颗子弹,弹壳落地声响成一片。那么近的距离内,假如对手是地球人的话,几乎要被一下子轰成碎片,但那个影子只是身形一滞,仍旧挥动着手臂抢过来。

我的“逾距之刀”赶在他逼近苏伦前出手,用刀光逼住他的前冲之势,但苏伦也没有能救走小燕,后者被火星人牢牢地踩在脚下。那是一个高大的六臂男人,拥有与地球人相同的五官和体魄,只是没有一根头发。

“这真的是……一次失败之极的……飞行……”他的英文说得极不流畅,低头看着陷入昏迷的小燕,又仰头看看天空。他的身上套着银色的紧身衣,只是后背上多出来的四条手臂显得极其累赘。

“他……还有她……”他的一只手摸向救生舱,将一个女孩子提起来,那是奄奄一息的信子,“他们都要死,可恶的地球人,可恶的低等智慧生物,死亡将是你们唯一的归途。”

苏伦冷静地装填子弹,随即再次瞄向火星人,但那是没有用的,因为他根本不畏惧子弹的袭击。

“放开他,如果你还想继续自己的宇宙航行,最好留住他的命,因为只有他才能帮助你修复飞船,重新回到自己的星球上去。”我冷静地告诉他,如果能有机会救小燕,我一定会尽力,而不是要苏伦去冒险。

“他?他的智慧水准实在是……太低太低了,在飞船的动力输出分配上,竟然连海洋浮力和地球引力之间的差值都没有去除。我后悔没有早杀了他,才导致这样的结果。现在,你们都得死、死、死!”当他开始发怒时,身后的四只手臂舞动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四只正在加速的齿轮。

就在他的脚下,猝然腾起了熊熊的火焰,至少有四名僧人潜地而来,自下而上锁住他的两腿。其余十五名僧人则是从四面八方俯冲下来,十九人用三十八只手臂锁住了他全身的任何一处关节。

所有僧人的身上都在熊熊燃烧着,如同十九只滚动着的火球,把土星人困在中间。

我一个前冲翻滚,抓住小燕,将他救回来。如果我不这么做,相信扑上去的将是苏伦。小燕昏昏沉沉地挣扎了一下,麻醉弹的效力正在开始发挥。我弯下腰,反复拍打着他的两腮,低声叫着:“小燕,醒醒,快醒醒!”

现在,我需要他醒过来,揭示出火星人的弱点,好让我们一举消灭这个最强大的敌人。

小燕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别动我,别动我,太空……我要飞向太空……”

苏伦无奈地长叹:“风哥哥,麻醉弹的效力非常强大,短时间内他只怕无法醒来。”

我沉吟了一下,嗤啦一声撕开他前胸的衣服,那枚针式弹头仍旧嵌在他的右胸上。

“苏伦,小刀。”我抬起手,立刻有一柄精致的纯银折刀落在了我掌心里,那是苏伦的最爱,始终随身携带。

“风哥哥,有这个必要吗?大量放血虽然能减轻麻醉效果,对他的身体岂不也是损伤巨大?”苏伦没有阻止我,但却及时地补充了这句话。

我的确是要用“放血疗法”令小燕苏醒,也知道那种极端方式对人的危害性,但唯有如此才能找到火星人的弱点。

“嘭嘭啪啪”几声响过,围绕着火星人的火球陡然减少了四个,那是最先锁住敌人下盘的四名僧人,在火星人的飞踢践踏下,旋转着飞向燃烧着的飞船机身,还没落下,身子就已经四分五裂了。

我不再犹豫,手起刀落,在麻醉弹的弹着点切了一个十字刀口,顺手将弹头挑起来丢开。小燕“啊”的一声惨叫,身子猛然抽搐着,鲜血“嗤”的一声飞溅起来。我连续在他的琵琶骨、太阳穴、左腕三个位置又开了三个浅浅的十字刀口,在他的连声惨叫里,血流速度逐步加快。

战斗仍在持续,转眼之间,困住火星人的火球全部消失了,而这十九名僧人无一幸免,都成了人魔大战的牺牲品。火星人大踏步地向我这边冲来,龟鉴川与闲云大师同时从他背后杀到,一靠近他,身体便骤然拉长,像两条诡异的牛皮绳索一般,将他紧紧地缠住。

“这是最好的机会,最好的机会——”苏伦低声叫着,右手颤抖着摸向腰间,连续掏了两次,才抓到信号枪,弹起身子,射出一颗绿色信号弹。

“啪、啪啪、啪啪”,重型狙击步枪射击时的沉闷声音从藏经阁方向传来,火星人的额头上连续多了五个弹孔。萧可冷从未展示过自己的射击技术,但从这弹无虚发的五枪来看,她已经可以进入一流的神射手行列。

“好了,风哥哥,我们成功了!”苏伦欣喜地叫起来。可惜,她仍然高兴得太早了,火星人的身子猛然向后一跃,跌进火海里。那是另外一种自救方式,他是不畏惧大火的,反而是紧缚住他的两位高僧,无法抵御大火灼烧。

小燕终于醒了过来,无力地呻吟着:“风,你……你想杀了我?”

他的一只手在右边口袋里摸索着,取出了一块菱形的宝石,在我眼前晃动着:“看看……看看,这就是传说中的‘日神之怒’,全地球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在我手里,属于我,只属于我小燕……”

那块宝石在火光的映射下,发出淡淡的红光,与海底神墓里那颗红光万丈的宝石根本不能相比。

突然之间,火星人从大火之中飞跃出来,瞬间抵达我的身前,六只手臂上的三十根手指同时刺中了我的心脏。我的“逾距之刀”也同时飞起,斩中了他的脖子,切开了他的脖颈一半深度。

苏伦尖叫着,连续扣动扳机,霰弹枪抵在对方的太阳穴上,连续射完了枪膛里的所有子弹。火星人飞起一脚,踢中了苏伦,她的身子飞起来,远远地跌到长廊的废墟里去了。

萧可冷那边不断地响起枪声,在火星人的头顶、太阳穴、面部射出无数弹孔,只是他对此毫无反应,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妨碍。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已经靠近了死亡的边缘,鲜血沿着对方的手指向外奔流着。他在吸收我的能量,而且不仅仅是能量,还有我所有的思想。空气中的一切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我们两个面对面地站着。

“我,是一号,也是火星战斗组的领导者,所以,无论情况有多恶劣,我都要保证完成任务。那个任务,小燕只读懂了一半,现在,我们并不是要回到火星上去,而是接引太空中的大队人马降落地球。毫无疑问,这个星球比较适合火星人生存,并且有那么多低等生物可供驱使。长久以来,我的身体被禁锢在水下世界,但思想的活动能力,却是与日俱增。为什么要毁灭地球呢?为什么不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问题?”

他得意地笑着,像个讲台上谈笑风生的哲学家。

“地球人中间,也有特殊聪明的个例,他们在很久以前,就通过某种特殊的观察方法,得知了二号要在地球历的一九九九年发动毁灭计划,然后记录成各种文字警示后人。杨天,是更为特殊的地球人,他竟然能够一直追踪着二号,直到把那个莽撞的家伙禁锢住。而我,失去了飞船动能之后,只能化身为日本人嘴里传说中的‘獠牙魔’,以思想控制具有人性弱点的地球人,譬如那个渴望用战争之火点燃地球的风林火山。只要有弱点,就一定会被引诱利用,不单单是日本人,包括所有的地球人都是如此。风,我得感谢这次的飞船失控事件,让我可以得到你身体里的能量。到现在为止,我还无法分析你的身体里到底为什么存在这样的巨大能量,但我总有办法的。当我具备了足够的能量,发出新一轮的导航信号,他们将会降落在西南方的日本海——”

“嚓”的一声,小燕点燃了打火机,举起宝石,在火光里仔细观察着。

他的神志似乎还不清醒,根本不管身边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着:“为什么宝石离开飞船后就不再发光了?如果我说这是‘日神之怒’,谁会相信呢?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它重新发出那种红光呢?”

“你在干什么?”火星人猛然怒吼起来,我身体内的能量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外泄。

小燕根本不理睬他,开始用火苗去烧烤宝石。

火星人企图从我身体里抽回手,但我骤然发力,将他的三十根手指一起锁住。此刻,我读到了他的思想,立即大叫:“小燕,把那颗宝石点燃,快,那才是火星人的生死罩门所在,那是他们的能量源。”

感谢邵家兄弟,他们贮存在我体内的“读心术”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一下子阅览到了火星人脑子里的秘密。这个战斗小组之所以能在地球上自由生存,一切动力都来自于宝石“日神之怒”,并且它也是飞船的动力核心。现在,只要把宝石的自身温度升高三十摄氏度,它将会蜕变为另外一种类似陨石的位置,能量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小燕继续嘟囔着:“点燃?你以为它这么容易就点燃?它是一块石头,最多变成石灰……”关键时刻,他的啰啰嗦嗦让我几乎发狂,但我几度发动内力,牢牢锁住火星人的手。这是内力比拼的关键时刻,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伤害小燕。

“我们同归于尽吧,就像二号和杨天,怎么样?”他桀桀怪笑着,手指上的力量骤然加强。

我冷笑着狠狠盯住他的眼睛:“好,只要能消灭你们,我很愿意为地球而牺牲。不过,你大概还没有试过我的‘兵解大法’,那是地球人最高智慧的结晶——”舌尖一痛,我的内力骤然提升三倍,产生巨大的吸力,源源不断地吸取他脑子里的资料,并且急速地转化为地球人的语言。

他急骤地大叫了一声,双腿飞踢我下阴。

“兵解大法,以气血为兵,以脉络为道,无坚不摧,无所不能,无可抵挡……”那是祈福上人亲口传授给我的“兵解大法”口诀。这一刻,我猛然嚼碎舌尖喷了出去,随着一口鲜血射在对方的脸上,自己全身的骨骼骤然紧缩,下身短桥窄马将他的双腿立即锁住。

小燕的打火机无法点燃“日神之怒”,但却可以令那颗宝石急速升温,这才是对火星人的最致命打击。

“喀嚓、喀嚓”声不断响起,他在大力挣脱之下,三十根手指完全折断,留在我的身体里,但双腿依然被锁,无法挣脱。

“我的……能量……”他惨嗥着。

“逾距之刀”再次飞舞起来,他的身体在霍霍刀光里化为千万碎片,漫空飞舞着,最终化为乌有。

第六部 天下无敌

— 第 10 章 - 尾声:盗墓之王重出江湖—

十三号别墅里终于平静下来,那块巨大的水晶体就放在客厅的正中。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苏伦要命人清空了一楼的所有傢具才放得下。

时间已经又过了一个月,埃及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二楼露台上的各种藤蔓类植物垂下来,几乎遮住了一楼的玻璃窗。

铁娜保持了自己一贯的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在仅仅二十三天里就找到了水晶体。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它的埋置深度只有四百米,所耗费的资金并不多,索斯比拍卖行仅仅卖掉了六颗晶石,拍卖所得就足以支付全部工程款项,并且剩下的钱会用来援助埃及政府修建了一条通向大金字塔的一级公路。

小燕对此事一直不解,因为按照他的记忆,水晶体的深度绝对是三千两百米。现在,他老老实实地呆在开罗城中心的六号别墅里,每天除了看书、习字、锻炼之外,根本没机会接触电脑。

关于那颗名为“日神之怒”的宝石,已经成了他炫耀的资本,即使之前大亨愿意出资八千万美金收购,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萧可冷成了他的忠实保姆,严厉地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保证他戒除网瘾,从黑客圈子里退出来。不过,他有另外一个好消息,美国硅谷方面的一家大型安全软件开发公司已经送来了聘书,邀请他在二零零七年圣诞节之后,担任该公司的开发总监。有了这样的工作,总算让燕逊放下心来了。

现在,她已经重新回到五角大楼,最近的一次通话中,她曾偶尔提到过顾倾城的消息:“风,顾倾城只不过是个虚构出来的人物,就像古城‘庞贝’一样,可以说她存在过,也可以说她根本就是一个代号。她托我问候你,并且寄送了一件礼物给你,应该是一块具有奇特功能的怀表。还有,瑞茜卡的事也告一段落了,是大亨出面担保她,并且向美国五角大楼、商务部、财政部施加了非常大的压力,才把她安全地带了出去,而且身份彻底‘洗白’,脱离了间谍网。知道吗?世事真是造化奇特,瑞茜卡并非美国血统,竟然就是大亨与危地马拉巫女所生的孩子,也即是关宝铃的同父异母胞妹。有她这层关系,巫女想必能够施展一切办法,怯除他体内的‘黑巫术’,而关宝铃以其在娱乐圈如日中天的名气提携自己的妹妹,两个人必将相得益彰、辉映成趣,成为亚洲影视歌行业的一对巨星。如此看来,那是一个完美的结局,是不是?”

我微笑着在电话这一端点头,关宝铃之于我,现在只是一个平淡的名字,无论何时提起她,心里都不会再起波澜。

今晚,我照例在水晶体前的茶几上摆好了两杯龙舌兰加冰酒,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给大哥,因为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打破水晶体出来。

经过很多权威的工业科学家鉴定后,这种水晶体的硬度非常高,现代的切割工具根本不具备分解它的能力。假如用高能激光进行暴力切割的话,弄不好又会伤到里面的两个人,所以,他们还是拒绝接受这项工作。

幻像魔的形像成了埃及人家喻户晓的新闻,并且很快出现在流行刊物的封面上,成为今夏埃及时装展示会上的独特造型。这种结果,让我和苏伦同时大跌眼镜,根本无法理解现代服装设计师的审美情趣。如果他们知道火星人“毁灭地球”的计划曾经差一点得逞的话,或许就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水晶体里的大哥绝对是活着的,当我与他沉默地对视时,总以为下一秒钟他就能挥掌击飞火星人二号,大踏步地走出来,然后端起茶几上的酒,一饮而尽。

有时候,我从他眼底里看到更多的是兄弟间的温情,越来越凝重。

在客厅的四角,我安装了十五架高速摄像机,希望能拍到大哥和幻像魔的姿势到底会不会改变。无论有多少人执意认定他们已经固化死亡了,我只坚持自己的观点:“大哥活着,他一定会重出江湖。”

凌晨五点,又一个黎明悄悄掩来,我寂寥地伸了个懒腰,准备上楼去睡。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蓦的亮起来,起初只是其中一架,紧接着,十五架机器全部发出了警示信号,证明水晶体内的人正在产生距离的动作。

“轰”的一声,水晶体突然炸裂,碎片飞溅向四面八方。在我的愕然注目里,大哥果真大踏步地走出来,迈向茶几旁边,端起已经放了整夜的龙舌兰酒,一饮而尽。在他身后,二号火星人颓然倒地,身体碎裂成十七八块。

“风——”他在叫我,满脸凌乱的胡须在激动地颤抖着,向我伸出双手。

我一步跨过去,不顾满地水晶碎屑,第一次真真实实地叫出声来:“哥哥——”

火星人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来,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我们两人同时起脚,将它踢飞出去,一直落到大厅外的喷水池中,发出“噗通”一声,打碎了十三号别墅的黎明晨曦。

“弟弟,我为你做过的一切而感到欣慰,长久以来我没完成的,全部在你手上完成,终于结束了火星人企图奴役地球的梦想。你,才是地球上真正的‘盗墓之王’,从现在开始,你我兄弟联手,再不分开——”

大哥的笑声远远地传到院子里,和着朝阳、晨风、鸽哨、春光,一起飘向开罗城的各个角落。我知道,明天的全球各大报纸上将会刊登同样的一则重磅消息——

“盗墓之王,重出江湖!”

(《盗墓之王》全书上传完毕,多谢一直提携我的编辑们,多谢一直关注我的书友们,希望大家今后还能在一起讨论小说,共同进步。飞天于2008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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