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业主》》 · 明毅 · 2026-07-25
“杨峰，你知道赵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吗？他走了半个来月，我总觉得少了主心骨似的。”
“我也是这种感觉。赵老师是我们第一届业主委员会主任的首选对象。而且他当选的几率绝对高。”
“是啊，至今我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可以跟赵老师媲美的。我相信他要是在家里，绝对当选。可是市房管局的选举办法规定，如果选举的时候候选人不到场就视为自动弃权。他要是不回来，你说怎么办？我一想这件事就睡不着觉。咳！”李慧直叹气。
“领头人非常重要。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非他莫属！我们无论如何要想方设法将他从上海拉回来。”杨峰也为之发愁。
“我甚至都想到，要是赵老师不回来，就乘飞机飞到上海求他回来。”李慧认真地说。
“好呀，到时候我陪你去。我们去上海把他‘绑架’回来。”杨峰也认真地附和。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咦，刘成的家到了。”
大家在碰头会上谈论的内容都集中到赵明会不会赶回来参加委员选举的问题上。
刘成说据他所知，电影、电视剧摄制组是半军事化的集体生活，编制内的人员吃住行一切费用概由拍摄经费中支出，小型剧组一天至少开支数千上万元，大剧组要数万元乃至十几二十万元。制片主任一般不允许任何演职员请假的。甚至家人病重都难以准假。导演是剧组的三军总司令，更不能随意请假。不过，赵导演此行上海还是筹拍阶段，只要他还没有出上海地界勘景或遴选演员，按理请两三天假回来还是有可能的。
“现在这个社会哪有那么认真。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干吗不趁机回来休息几天？问题在于，他回来了选不上怎么办？这不是让赵老师难堪吗？业主委员会委员又不是什么官儿。我看算了，别叫他回来。”汪名榛内心并不希望赵明回来。他揣度根据自己这二十几天的暗中使劲和突击表现，留给业主们的印象，除赵明之外别无他人可以媲美。只要赵明不参选，业主委员会主任宝座非他莫属。
李慧在金海市司法界被誉为“美女律师”，而且辩才也颇受同行赞赏。她第一次见到汪名榛就对他没有好感。她相信自己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她似乎听出他刚才的弦外之音，便站起来反对，说道：“你们听了不要生气。老实说，据我观察，眼下长乐花园还没有一位业主的人品和威望能跟赵老师媲美，也就是说还没有一个业主有资格当长乐花园的首届业主委员会主任！其中包括在座的和我自己。我坚持要马上挂长途电话请赵老师赶回来参选。我相信，赵老师一定会当选。”
业主 第四章(6)
萨丽娜也站起来说：“我也坚信他一定会选上的，而且会高票当选。我同意李律师的意见，马上挂电话强烈请求赵导回来。只要我们非常恳切真挚地请求，赵老师会回来的。只要他选上了，业主委员会成立了，他可以马上再去上海，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余诚信夫妻俩也异口同声说：“我们赞同李律师和丽娜的意见。一定要请赵老师回来！”
在场几乎全体都喊着：“对，马上给赵老师挂电话。”
杨峰高声说：“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现在就给赵老师挂电话。”接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拨通了赵明在上海的电话……
5
赵明对着电话机说：“哎呀，杨峰你们都是很好的人选嘛。我写公开信只是凭借一腔热情和正义感。其实我对什么业主维权和物业管理真是一窍不通，而且我们当导演的人性格都比较直率，脾气比较急躁，根本不适合做居委会那样的群众性工作。再说我的工作时间和地点无定，要是选我呀，一定会严重影响小区的正常工作的。而且……”
话机传出杨峰的喊声：“赵老师，我们全体都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呀！您就回来两天，选举好了可以马上返回上海……”
李慧在话筒边插话：“赵老师，您要是不回来，我和杨峰就到上海把您‘绑架’回金海……”
赵明并不是真的抽不出时间回金海，只是的确认为自己不适合当这个业主委员会主任。在摄制组演职员们都懂得一切听导演的，百分之九十的导演脾气不好，即便被导演骂哭了，还要抹干眼泪继续投入角色创作。因为大家有一个职业道德和艺术良心的约束。甚至制片人和台长、厂长在拍摄现场也都得听导演的。小区是一个小社会，不像单位宿舍那样单纯，什么样的人都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琐碎的邻里纠纷，还能让你有安宁的日子过？
可是，大千世界正是从邻里和社区开始。在这里，孩子们得到成长；在这里，人们形成相依的人际关系；在这里，家庭得到了邻里的关爱和帮助，增添新的活力；在这里，人们享受到大家庭的祥和与温馨；同时，在这里，人们还可以培育起民主和依法维权意识，体验到人的尊严和自豪，并运用法律所赋予的权利，去改变与创造自己的生活……
再说，以前选举人民代表这种事自己常让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代劳”。无庸讳言，那种连候选人的脸面都没有见过，不了解其品德与能力，更不知其施政纲领的选举，不参加也罢。而今天的长乐花园的业主代表和业主委员会委员的选举，岂不就是城市民主选举的典范吗？这种神圣和尊严，自己应该亲身体验一下，真正出自内心的意愿，选出自己真正信任的人——即便后来证明是错了，甚至于还可以体验到自己当选或落选的心情。
想到这些，赵明既感到兴奋又左右为难。
怎么办？他的脑海在翻腾……
他拿着话筒考虑片刻，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杨峰，请你转告大家，我很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选得上选不上对我来说都不重要，要紧的是我们要亲身体验和感受获得民主选举权利和依法维权首战告捷的喜悦。我一定在业主代表大会召开前一天赶回金海。”
《业主》 第二部分
业主 第五章(1)
1
孟夏的一个下午。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去。太阳光照射在中心广场白色地面砖上，经落地大玻璃窗反射进来，使会所显得格外明亮。
会所原被开发商出租给外面一个商人开健身房，后来不知何故这个商人退租了，致使这间足有六百多平米的大房间始终空闲着。小区召开第一届第一次业主代表大会刚好派上了用场。
巫中看到成立业主委员会大势已定，甚至连可以使官推磨的开发商也是回天乏力，心里也着实替赖家老大难过了几天。这两天他还听说，业主委员会一旦成立了，就有权解聘和选聘物业公司，要换一个物业管理处主任那就如同翻纸那样容易，弄得他有点六神不定，坐立不安。不过他是个老油子，当然会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于是他成了长乐花园业主代表大会召开之前最忙碌的一个人。何况《金海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规定，物业管理处有责任和义务协助有关方面开好业主代表大会。他这一小段时间里的表现应该说还过得去。同时他还悄悄登门拜访魏德全，表示自己决心跟将要选出的业主委员会搞好关系。当然，他更清楚南建集团绝不可能轻易放弃长乐花园物业管理这块阵地，他一边还得坚定不移地紧抱赖家兴和彭玲的大腿。他目前只能见貌辨色两面讨好。所以，今天他还是挺卖力地指挥着七八个物业管理处的员工，在会所挂会标，摆桌子搬凳子，买瓶装水……
杨峰、余诚信、萨丽娜、石小影、叶红蕾几个人，提前半个多小时来到会场外的中心广场，等候赵明的归来。
区房管局的阮科长、街道办事处秦副主任、街道物管站吕站长、社区居委会朱主任，也都在开会前结伴而来。
萨丽娜看到赵明儿子的小车缓缓驶进大门，便喊了起来：“赵导演回来啦！”
众人问：“在哪里？”
萨丽娜用手一指，“刚进大门。”说着就跑向主干道准备拦截。
余诚信也认得赵明儿子的车子，说：“对，赵导回来了。”接着也随萨丽娜跑过去。
其他人听说赵明回来，开头还将信将疑，但一看他们前后跑去，这下当然就坚信不疑了。于是也跟着跑向主干道。
赵明的座车被萨丽娜和余诚信他们拦住了。他儿子只好将车停在中心广场边。
萨丽娜跑到后门，一边开着车门一边喊着：“赵导您可回来了！我们可是望眼欲穿呀！”
赵明迅速下车，笑着说：“你们不到会场都来这里干吗？”
萨丽娜说：“直接拉您去会场呀。”
赵明低头对驾驶室里的儿子说：“你回去吧。跟你妈说我先参加会去了。”
当大家簇拥着赵明出现在会场时，有人带头鼓起了掌。甚至有的业主代表还开玩笑高喊：“我们业主委员会主任回来啦！”
赵明忙摇手，大声说：“喂喂，这种事可开不得半点玩笑！”
薛丽快言快语地说：“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嘛！”
赵明赶紧制止道：“嘘！你这位白衣天使怎么也一起瞎起哄呀！民主选举要大家说了算，不能误导选民。”
区房管局和街道办事处的人都认识赵明，都迎上前来握手寒暄。
当赵明被大家拥到前排就座后，回首时无意中与开发商代表彭玲对眸，见她孤零零地坐在代表座的后排。赵明从她那骄矜傲慢的神态里，看出她的造作和心虚。
第一届业主代表大会由区房管局阮科长主持。首届业主代表大会主要议题是，一、宣读选举须知；二、选举业主委员会委员。
这里选举业主委员会委员的方法跟选业主代表一样很科学很公正，也十分民主。显然房管局和街道办事处接受了赵明在筹备会上提出全体业主代表都是委员候选人的意见。人手一张《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委员候选人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八十五位业主代表的名字，其中也有开发商代表彭玲的名字。
在政府官员的监督下，经过当场投票、唱票、计票，十三位委员很快就选出来了。赵明以八十三票的最高票当选。不用猜便知是彭玲等南建的代表没有投他的票。汪名榛、刘成、杨峰、李慧、余诚信、叶红蕾、萨丽娜、石小影、江岩、王海波、郑贤明、沈亮等人也都榜上有名。
当选的委员们暂时离开会场到隔壁一个房间选举主任。那只是一间空房，里边一张凳子都没有。等十三名委员站定了，除了赵明其余十二个人便异口同声喊出：“赵——明——当主任！”
赵明急了，也喊道：“不行不行。我实在当不了。过两天就要回上海了。”
杨峰说：“你就是去上海，这主任还是你当。”
李慧应和说：“对。反正这主任非您莫属。”
当医生的江岩说：“报上说，上海最近发现了两例‘非典’病人，赵老师，您暂时去不了了。”
赵明说：“今天上午我在上海机场就听说了。没那么严重吧？我后天还是要去的。”
汪名榛说：“不管你去不去上海都不影响你当主任。我看就这样定了。老赵，你现在要任命副主任和秘书长了。”
“这——”赵明退一步提出自己当个副手。但立即遭到大家的反对。
业主 第五章(2)
萨丽娜打断他的话：“赵导，你不要再谦虚退让了。快提出副主任和秘书长的候选人吧。主任提名，委员通过就行。”
赵明瞅着大家企望的目光，自己实在不想担任这个职务。影响工作事小，但要是耽误了九百多户邻居的事可大了。怎么办？他沉默了。
大家的目光注视着赵明。
赵明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了，于是郑重地说：“其实在座的谁都可以担任主任或者副主任，甚至要比我当得好。可是，现在大家既然这样抬举和信任我，而且你们好像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再推辞也无济于事，还可能显得虚伪。为了建设美好家园，好吧，我不扫大家的兴，我就当一届主任，而且你们必须同意我有辞职的权利。”
“同意！”大家齐声喊道。
“说话可要算数哟！今后我要是辞职，到时你们不能怪罪我啦。”赵明接着说，“邻里间的群众组织，特别是第一届业主委员会，谁都没有经验。很难保证我赵明就能当好这个主任，你们要我提名副主任人选，我真有点为难，因为大家谁都可以当好副主任。采用轮值副主任如何？”
汪名榛说：“可能不行。”
江岩说：“赵主任，您还是举荐两位吧。我们不会有意见的。”
郑贤明说：“这一段时间，汪科长表现得特别积极，听说上班时间都跑回来站在大门口动员业主们踊跃参加业主委员会选举。”
石小影说：“刘成也表现得十分积极啊！”
王海波说：“赵主任，你就任命他们二位当副主任吧。”
赵明笑着说：“好吧。那我就提名汪名榛和刘成当副主任，杨峰任秘书长，李慧和余诚信任副秘书长。大家有什么意见？”
一阵热烈的掌声算是通过了。
2
夜空被傍晚的一场大雨刷洗得一尘不染，没有一丝浮云，蓝晶晶的，又高又远看不见顶。后园的小溪边不时传出“呱呱”的青蛙声。
赵明一家围坐客厅。三岁的孙子偎依在赵明怀里。
“爷爷，我知道了青蛙是由蝌蚪变的，以后我要保护蝌蚪，不让坏孩子打它。爷爷，您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贝贝，爷爷呆会儿再给讲好吗？现在爷爷要跟奶奶、你爸爸、妈妈开个家庭会。”
“开家庭会？爷爷，什么叫‘开家庭会’呀？”
“开家庭会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或者解决一件重要的事情。贝贝长大以后也要参加家庭会的。”
“不，我现在就要跟你们一起开家庭会。爷爷，等家庭会开好了，再给我讲故事喔。”
赵明慈祥地抚摩着孙子的头答道：“贝贝真乖。等家庭会开完后，爷爷一定再给你讲一个更好听的故事。”
今晚赵明把全家人集中起来开个小会，是把自己当选业主委员会主任的事告诉家人，希望家人都做好业主好邻居，小区的事情首先要考虑大多数邻居的利益。特别要求开装修广告公司的儿子，不许介入长乐花园任何工程或其他与经济有关的业务。
当今社会总有那么些人，只要手中有一点权力，即使就那么一点点儿，都要千方百计地逮着机会把这点权力最大化，让权力对自己产生最大利益。由于权力的腐化，造成了社会不公、诚信缺失、人性异化。作为始终以宣扬真善美、鞭鞑假恶丑为天职的老艺术家，赵明对这种社会腐败深恶痛绝，对社会风气的愈加恶化深感忧虑。长乐花园有十几万平米的建筑物，还有偌大的绿地，花木补种、公共配套设施、房屋和配套设备日常性的维修、保养，项目繁多，工程量颇大，一年物业管理费用在这些方面的开支是相当可观的。那天业主见面会上，汪名榛不是对开发商及其清远物业如何使用物业管理费提出质疑吗？物业费如何使用？维修工程交给谁？在小区有没有享受开发商和物业公司暗中提供的特殊待遇？这些都是极为敏感的问题。不要说南建集团赖家兄弟，清远物业巫中他们，还有住在长乐花园里的赖家亲戚朋友和关系户们，眼睛都会盯着业主委员会成员，特别是你这个主任。就是一般的邻居也会关心此类事。听说这几天就有个别业主说，没有利益谁会出来干业主委员会的事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好像当今社会许多人都有着这种不健康的心态。他想做为第一任业主委员会主任，首先就要建立一个好作风，树立一个廉洁公正形象。尤其是在长乐花园这个极其复杂的环境里，不但主任本身要有范仲淹式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先公后私精神，而且家人也应该做一个小区良民和模范邻居，一定要摆正小区业主共同利益和小家利益之关系，更不允许在对待小区共同利益方面有任何个人私心。
赵明常说“子不教父之过”，他对儿子的品德教育十分重视。他要求儿子绝对不要参与更不许承接长乐花园物业中任何与经济有关的工程项目。即使是无偿服务也要避讳。虽然这似乎近于苛刻，而且有悖市场自由竞争规则。然而，在这种家庭背景之下，儿子当然理解父亲的心情，也懂得邻里关系的重要性和复杂性，二话没说当即表态绝不会在长乐花园寻找商机。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业主 第五章(3)
在保险公司工作的儿媳妇原来打算在小区里拉几家大款客户，听公公这么一说，便“夫唱妇随”也跟着丈夫表态，放弃自己的想法。
赵明心想儿子和儿媳没问题了，老伴就更没必要担心。三十几年来，搬了几次家，前几次都是因为工作调动，或单位改善干部居住条件建新房。她与邻里都相处得很好。他只是叮嘱她每月要准时到物业管理处交缴物业费和车辆管理费。
家庭会开得很短但很成功。赵明想在明天召开第二次业主委员会全委会时，建议把“业主委员会成员及其家人，不准参与或承接本小区任何与经济利益挂钩的工程及其他项目”写进《业主委员会议事规则》。
“爷爷，家庭会开完了，您别忘了给贝贝讲故事啦。”贝贝见大人们的会已经开完了，跑过来扑在爷爷怀里。
赵明慈笑着说：“爷爷没有忘。来，坐到爷爷腿上，爷爷给贝贝讲一则伊索寓言《小男孩与蝎子》的故事——有一个小孩儿在城墙根捉蚱蜢，一会儿就捉了许多。忽然看见一只蝎子，他也以为是蚱蜢，便要伸手去捕捉他。蝎子举起了毒刺，说道：‘来吧，如果你真敢抓我，就连你捉到的蚱蜢也会统统失掉’……”
3
次日，星期六。
赵明七点就起床了。
苏姐说，“今天大家都休息，你干吗不多睡一会儿？”
赵明回答说，“今天要开第一届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第二次全委会，可能要一天时间。中午不回来吃饭。”
“你们要到哪里开会？”
“到一家四星级大酒店开！”
“啊！你们业主委员会刚刚成立哪有那么多经费搞排场？就是有经费也不能这样奢侈嘛！”苏姐惊叫了起来。
“这家酒店的老板是刘成的同乡好友，昨天半夜向他借了一个会议室。刘成说这位朋友很大方，不但免费提供场所，而且还准备有水果和茶点，中午饭的费用大家是AA制。”赵明一边打着领带一边笑着回答妻子。
苏姐这才放了心。
可能是通过真正民选，亲身体验了受到民众信任的喜悦，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一种乐滋滋喜丝丝的表情。
赵明发现，今天到会的委员和特邀列席会议的业主代表，个个精神抖擞，眼笑眉开；男士西装革履，女士小姐一色职业套装。哈哈，这些邻居跟自己一样都十分重视这个新鲜的民意职务。
赵明主持会议。开宗明义，他作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
“今天诸位都很兴奋，也感到异常新鲜。因为我们不是钦定的或是开发商点名的傀儡委员，而是通过出色的表现和考验，被绝大多数业主认可和信任的民意代表。这是我们的光荣和自豪，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们是纯洁的光明磊落的。
“长乐花园是一个拥有九百八十九户业主的大中型现代化住宅小区。它是一个小社会，特别是在当今维权观念淡薄，拜金主义盛行的转型期，什么样素质的人都有。据我观察，在座的除我是小老头之外，都是风华正茂的青壮年，在各自单位都是精英骨干。今天能够围坐一堂共商小区之事，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我想，首先大家是自愿无偿地为广大邻居服务的热心人。所以我提议在本届任内，所有人不取分文报酬。虽然说业主委员会建立办法里规定主任或秘书长还有专职秘书，可以从业主们交缴的物业管理费中领取补贴。不过……”
汪名榛插话说：“我认为还是按规定做，主任和事情干得多的委员应该拿补贴。”
郑贤明附和道：“我同意汪副主任的意见。该拿的还是要拿。”
赵明想，如果从按劳取酬角度考虑，他们提出业主委员会成员要获得一定的经济补贴是天经地义的事。通过选举的省长、市长，不是都有薪金的吗？自己以往浏览国内外报刊杂志信息资料，印象中世界上唯慈善家和义工、志愿者，才只有付出而不图任何回报的。在座的除了自己算是已经事业有成退休了，汪名榛、刘成、郑贤明和王海波已近知天命之年，事业上基本定型，而像杨峰、萨丽娜、叶红蕾、石小影、李慧、沈亮、林微这些年轻人则不同，现在都是处于事业上升时期。时间和精力对他们来说是何等之宝贵啊！如果没有他们自身的品质和奉献精神，怎么可能挺身而出？小区的维权和公益事业要靠全体委员齐心协力去做。虽然现在当主任要多做一些事情，甚至还可能有一定的风险。自己年纪最大，又已退休，多做些公益事情也是应该的。再说，这些补贴出自物业费，现在清远物业不是天天在叫物业费入不敷出吗？就是同意给你发补贴，那还不得看他们脸色行事？赵明早已经决意自己这一届主任定位为小区义工。获取报酬还算是义工吗？！
赵明环视了一下大家笑着说：“老汪和贤明的意见，符合有关法律法规，部分业主委员会成员获取适当报酬也是合理的。但是我坚持本人是不取分文的，就这个问题大家都说说意见吧。”
杨峰说：“我完全同意赵主任的意见。我们这一届不但不能领取补贴，而且要付出的代价将要比下一届要大得多。我是有这个思想准备的。”
林微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业主代表，她从未参与以前的聚会，能够当选业主代表说明她跟楼道的邻居关系相当好。赵明是在代表大会上才认识她，一眼看中了她的文静和谦恭，于是推荐其当任业主委员会秘书。她说：“赵主任昨天晚上打电话征求意见时，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要什么补贴。我答应当秘书，是因为在邻居见面会上被赵主任的言行感动了，我同意赵主任的意见。”
业主 第五章(4)
萨丽娜说：“说拿补贴，我们中间赵主任和杨峰、林微最有资格。因为将来他们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会最多。我本来认为他们应该拿补贴，但他们都表示坚决不要补贴，说明他们思想境界高。所以我尊重他们的意见。”
其他人随之也都表示了同意。
“我谢谢大家对我提议的支持！我们是无偿服务，是当义工，这就无形地树立起业主委员会是真心真意为全体业主服务的形象。这对我们今后工作会有好处，会有很大的好处！说老实话，开头我真不想当这个主任，因为它必定会耗费自己许多创作和休闲时间。后来我是把它当作一种公益事业。这不是社会上有些人为了沽名钓誉搞的那种所谓的‘公益’事业。还有就是被你们年轻人的精神感动了。这是其一。”他顿了顿接着说，“其二，就是业主委员会必须遵照法律，办事公平公正。我很欣赏法国政治思想家托克维尔说过的一段话：‘在这个社会里，人人都把法律视为自己的创造，他们爱护法律，并毫无怨言地服从法律……由于人人都有权利，而且他们的权利得到保障，所以人们之间将建立起坚定的信赖关系和一种不卑不亢的相互尊重。’托克维尔接着还说：‘人民知道自己的真正利益之后，自然会理解：要想享受社会的公益，就必须尽自己的义务。这样，公民的自由联合将会取代贵族的个人权威，国家也会避免出现暴政和专横。’——我想，我们今天就是为了享受小区公益，而先尽自己的义务。不知道诸位考虑到没有，我们这一届业委会面对的是强大的南建开发商及旗下清远物业公司的压力，还有自身的挑战。今后必定还会有许多意料不到的难题接踵而来。毫无疑问，业主委员会只有坚定不移地依靠法律，公平公正，才可能获得最大多数业主的信任和支持，才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赵明的开场白其实就是一篇业主委员会的就职宣言。这篇宣言精神将指导着业主委员会今后的工作方向。
在后面研究讨论的时候，赵明提议业主委员会设立法律、文化教育、工程监督、财会监督、卫生环保、新闻宣传、安全保卫七个专委小组。
赵明话一落音，一座尽倾。
杨峰对赵明过人的智谋不胜钦仰。他是最早领会到赵明设置专委会的意图。成立七个专委小组，一下子又可以团结四五十名身怀专长的骨干成员，同时形成了一个很全面又很专业的智囊团。他心算一遍，加上委员、代表的人数，乖乖，一夜之间业主委员会就拥有百员良将。这就是最核心最富有战斗力的主力部队。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孙子说，一个智、信、仁、勇、严诸方面都占有优势的将领，对于打赢一场战争是最关键因素之一。他为自己能够遇到这样的领军人物和长者而感到幸运。同时也替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有这样的主帅而感到幸运。
汪名榛却不以为然，说：“中国是人越多越办不成事，人多口杂嘛。对设立专委的事，是不是等以后再说。”
但是其他十一位委员都赞同赵明的建议。此事就以绝对多数通过，形成了决议。
第一次全委会还研究通过并形成了六个决议：一、制定《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二、由刘成和汪名榛负责制定《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年度工作规划》；三、由石小影、萨丽娜和鲍敬文负责筹办“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暨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立文艺晚会”；四、由杨峰、李慧和江岩负责草拟《业主公约》和《业主委员会章程》；五、赵明向出版局申请创办内部刊物《长乐家园》；六、第二天业主委员会集体拜访南建公司董事长，进行首次接触，并表达业主委员会的善意。
其中《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即在会上当场讨论。由林微记录，杨峰整理成条文，赵明解读。除汪名榛对赵明提出的关于“不准业主委员会成员及其家属，承办或介绍亲友承办本小区公共场所、配套设施设备建筑、改建、装修、保养维修及采购等项目业务”条款，提出异议并保留意见外，其他委员都表示赞同。最后以绝对多数通过了如下内容的《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是经长乐花园业主大会选举产生的常设办事机构。全心全意无偿为最广大业主服务和尽心尽力建设文明、和谐小区，以及维护绝大多数业主权益是业主委员会的工作宗旨。为了提高委员会工作效率，避免出现失误，增强团结协作的统一性，保持清正廉洁的品格，树立大公无私整体形象，全委会制定本工作守则，望全体委员共同遵守。
一、坚决以法律为准绳，执行业主大会和业主代表大会的决议。
二、开会准时到会。会议由秘书长或办公室主任正式通知。因故不能到会或需迟到十五分钟以上者应事先向值班副主任或秘书长请假。会上必须做到发言切中主题，简明扼要，注意倾听并不得随意打断他人的发言，不讲与主题无关的话，不讲不利团结和损害他人自尊心的话，更不允许恶语相对，保持良好会风。缺席者应该主动向主任或值班副主任或秘书长了解会议主要内容。无故连续缺席全委会三次以上者，被视为自动辞职，经全委会通过将免其委员会委员职务。
业主 第五章(5)
三、坚持民主集中制。有关工作事项原则上必须通过集体民主讨论研究，最后表决通过。一般性工作决议应有半数以上与会者通过，特别重要的决议需经三分之二以上委员通过。讨论时，提倡畅所欲言并允许保留意见，但一旦形成决议，则要求每个委员遵守和执行决议内容。任何人不允许对外透露会上的争议和个人所持不同意见。四、鉴于维权斗争的复杂性，委员会开会内容和维权工作进展情况，原则上不允许向外透露。特别经说明必须保密的决定更应该严格遵守。否则将追究泄密者的责任。五、委员代表委员会对外发表言论或参与各种活动需经委员会授权，否则只视为个人言论和行为。若因个人所造成的一切不良后果概由个人负责。对委员会的声誉或工作造成损害的要追究其责任。六、委员如发现或听到业主反映有关物业管理方面问题，除非亟需解决的，原则上应该汇总至主任或秘书长处，统一由主任或值班副主任口头或书面知会物业处解决。七、所有委员及其家属均不得参与小区建设和维护工程的承包和施工。八、业主委员会成员及其家属不得承接或介绍亲友承办本小区公共场所、配套设施设备建筑、改建、装修、保养维修、采购以及其他营利性业务。九、如受业主委员会委托参与小区物业整改工作，必须出于公心，增加透明度，广泛听取意见，先邻居后自己，绝不允许以权谋私。十、除因工作需要并经委员会特别授权，任何委员都不得私自与开发商或物业公司谈判，也不允许接受他们的宴请、送礼或钱财。十一、委员会的每笔收支均需经主任、分管负责人和经办人签字并由会计出纳详细做账，一个季度一公布。十二、违背上述守则并造成不良后果者，委员会将视情节予以批评、暂停其参与会议和工作，直至提请业主代表大会罢免其委员资格的处分。汪名榛心中已经十分明白，今天通过的这个《守则》，无疑给自己戴上了一个紧箍咒，原想能够在介绍工程项目上捞一些回扣的打算，已经成了泡影。根据少数服从多数原则，他只好跟在其他委员后面，也在表决通过后的《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文稿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赵明过去拍了拍汪名榛的肩膀，说：“走，刘成已经联系好了，到三楼大包厢就餐。”
“这里老板请客？好呀！我们就笑纳了。”汪名榛说。
“不，我们开个好头，AA制。今后业主委员会遇到此类事，一概AA制。怎么样？”赵明说。
汪名榛先愣了一下后忙不迭地说：“AA制？AA制好，好�呀……�”
业主 第六章(1)
1
赵明一行人分乘三辆小车，从长乐花园来到了地处闹市区的南建集团总部写字楼。
汪名榛抢前一步向南建集团服务小姐自报家门，说明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前来拜访赖董事长。服务小姐让他们在门厅稍候，她先进去通报一下。
须臾，服务小姐出来把赵明一行请进一间大会议室。
赖家兴电话通知赖家文、彭玲和程祖佑到办公室来。
赖家兴说：“业主委员会的人要见我。你们说怎么处理？”
赖家文说：“这很好嘛！你就马上见他们呀！”
彭玲和程祖佑不做声，只是睁大眼睛盯着赖家兴。
赖家兴不屑一顾地说：“一群乌合之众。我不承认这个鸟业主委员会。”
赖家文劝说道：“人家政府承认了，我们不承认有什么用。今天他们能够主动来，就是友善的表现，我们干脆顺水推舟，就此缓和气氛改善关系吧！”
别看赖家兴胖乎乎矮墩墩，可他的心胸却如针眼小，根本听不进弟弟的劝告，坚持己见道：“什么业主委员会，饭店门前卖大饼——成不了大气候。我就是要把他们凉干了。你还想跟他们缓和关系？”
赖家文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见他们，那我去见他们。”
“你也不要去。程副总去应付一下就行了。”赖家兴接着说，“家文，你明天就去安徽，那块地要不择手段把它弄下来。”
“大哥！”
“就这么定了。”
程祖佑低声问：“赖董，那我去见他们啦？”
赖家兴挥了挥手，示意由他去敷衍应付一下。
程祖佑走进会议室，皮笑肉不笑地说：“哎呀，真不巧赖董事长兄弟都出去了，只好由我来见大家。我姓程，是副总经理。你们有什么事找董事长？”
赵明见来的只是南建房地产公司的外姓副总，已经意识到今天是吃了闭门羹，心里一阵不快。但他仍雍容大度地说了一句双关语：“对不起，我们原想预先通报贵公司，因为我们手头上没有赖董的电话，又没有贵公司办公室的电话，又想，开发商跟业主应该是一种很亲密友善的关系，而且都住在本市，并没有相隔几条街，在乡下算是乡里乡亲，所以就当了不速之客，不请自到。程副总，我们没有失礼吧？”
程祖佑心想此君果真厉害，他明明在暗指赖董不识礼仪嘛！赖老大的心胸狭窄和粗鲁在房地产界无出其右。今天他真不该避而不见，显得太失大家风度。咳，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在赖家这样的家族企业里当个副总经理，充其量就是工资高一些的高级马仔罢了。今天不对等的接待，自己只能更加小心才是。他笑着说：“哪里哪里，该抱歉的应该是我们。赖董兄弟都出去了，老大去建设厅，老二在工地，老三去合肥，就由本人代表董事长接待大家，请诸位见谅！”
“请程副总转告赖家兴董事长，今天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全体成员，为了长乐花园全体业主长久的共同利益，前来拜访，意欲和贵公司建立一种正常友善的关系。尤其是在贵公司未跟我们进行物业移交之前，我们彼此间还算是合作伙伴嘛。”接着赵明一一介绍了业委会所有成员。
“谢谢，谢谢！你们的来访和善意，我一定转告董事会和赖董事长。嗨，怎么小姐没有给你们倒水？”程祖佑惺惺作态地喊，“小连，客人来了怎么没有倒水呀？赶紧泡茶来。”
赵明只是微笑着对急急忙忙跑进来的那位叫小连的姑娘说：“小姐，不用着急，慢慢来，来得及。我们现在还不渴。”
程祖佑当然听出赵明的话中话，自嘲道：“嘿嘿，是我这个副总对下属领导无方。还请见谅，还请见谅！你们对南建集团有什么要求请尽管说。”
汪名榛接过话，说：“我们还有一件具有非常重要意义的事情，要跟你们商量研究。请你们一定答应！”
“只要本集团能够做得到的，一定答应。”
“业主委员会准备在五月一日举行‘庆祝五一劳动节和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立文艺晚会’。业主入住一年来，从没有搞过一次社区文化活动，这次文艺晚会可以一箭三雕：一、庆祝五一，活跃长乐花园文化生活；二、庆祝我们业主委员会成立；三、借用这次活动提升南建集团企业形象，改善我们双方关系。所以我们想与你们南建联合举办这个文艺晚会，希望南建和清远物业能够给予大力支持。当然，程副总知道业主委员会没有什么经费，按理这些活动经费必须由贵方负责。”
“汪副主任讲这个文艺晚会必须由我方出资，大概需要多少钱？”
“不多，大概两万元吧。”
“两万元。是不多但也不少。你们是不是搞一个预算来，我好请示赖董。”
“程副总，你好像也是住在长乐花园吧？住八号楼？”
“嗯，有的时候住在里边。我还没有最后决定要不要长住呢。”
“你呀，住在长乐花园都不敢对业主委员会讲，就太见外了。我们赵主任跟我们省许多大企业家是朋友，如果你们南建不跟我们合作，赵主任可以找一家企业赞助。我看那个时候，你们南建集团还有什么面子喔！”汪名榛说话总爱夸大其辞。
业主 第六章(2)
赵明当着程副总面不好驳自家人的面子，只好将错就错，说：“当然，就我们这些委员的社会关系，要找一家企业联合主办晚会，并不是很难的事。建设文明小区和开展社区文化，是党和政府提倡的具有深远意义的好事。按理说南建在自己管理的新建小区内开展文化活动，也是份内的事呀！所以我们希望贵公司能出面联合主办。如能充分利用好这个机会，就像刚才汪副主任所说，对塑造贵公司企业形象，提高贵公司知名度和修好贵我双方辅车相依关系，的确会起到良好作用。程副总，你说呢？”
“赵主任说得在理。我一定禀报董事长。”
“现在离五一节只有几天时间了，请贵公司下午答复有困难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下午给你们答复。”
“那好，我们这里有一份举办晚会的策划方案和经费预算，请程副总交给赖董事长。”赵明转对负责晚会筹备工作的石小影和叶红蕾说：“小影、红蕾，你们把预算稿给程副总吧。”
程祖佑从叶红蕾手里接过方案和预算很快浏览了一下，说：“请这么多我省有名的演员还这么便宜呀？”
在一个国有企业当会计的叶红蕾说：“省市名演员大多跟赵导演是好朋友，他们看在赵导演的面子上，支持社区文化活动，答应友情出演不收出场费。我们只是象征性地付给一点车马费。”
“才想呢，听说名演员出场费是很高的，还是赵主任面子大。”
“人家为了长乐花园的文明建设无偿义演，而至今还有着业主身份的贵公司更应该义不容辞了。程副总，我们回去恭候佳音。”赵明站立起来，领头走出会议室。
程祖佑送赵明一行到电梯口后，在过道上遇见赖家文，便把业主委员会的预算顺手递给他看。
赖家文详细地看了一遍预算，说：“不多钱嘛！我们应该跟他们联合主办这个晚会。走，我跟你一起去再跟老大说说。”
赖家文推开隔壁赖家兴办公室的门。
“程副总你汇报一下你和他们谈的情况吧。”
程祖佑如实地把赵明他们的意见向赖家兄弟汇报了一遍。
赖家文抢先表态，说：“董事长，我看业主委员会他们说得挺在理，我们应该跟他们联合主办。而且，才区区两万元，说明他们并没有乘这个机会捞我们的钱。”
赖家兴走到窗前，望了一会儿窗外，猛然回身说：“我们要是跟他们联合，就等于允许这帮穷光蛋今后能够跟我平起平坐，让他们的腰杆硬了起来。我就不相信他们能够蹦达几天，我还是那句话，不理他，把他们晾在那里。”
赖家文忧郁地说：“董事长，你这样会自诒伊戚的！”
赖家兴恼怒地说：“什么自诒伊戚，我没文化听不懂。你近来变死啦，老不听我的话啊！”
“大哥！不是我不听你的话。这件事你不该这么做。俗话说‘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人家并没有恶意嘛！再说，我相信通过这次合作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甚至会像赵主任所说会有很好的广告效应。……”赖家文还想尽量说服大哥。
赖家兴大吼了起来：“什么没有恶意？他们不让我卖架空层，等于抢夺了我几千万元的钱，就是我的敌人！”
“大哥……”赖家文欲言又止，转向程祖佑说，“程副总，我有话要单独跟赖董说，你先……”
“我已经汇报完了，没有事了，你们兄弟俩谈吧。”程祖佑说着知趣地退了出去，并随手关上门。
赖家文走到赖家兴跟前，轻声地说：“大哥，我们赖家现在不是二十几年前在山沟沟里经销小木材和香菇的小小万元户。以前绝大多数的货是卖到江浙闽上海一带，山高皇帝远，人家客户难以找到我们，只要收了人家货款，就可以不管货的好坏，甚至连货都不给……可是，你现在已经是亿万富翁，是一个现代企业的董事长兼总裁，应该要开始重视企业文化、企业形象，和……”
赖家兴有点挂火，大声说：“老三，你不要再说了。什么企业文化，企业形象？你懂什么？那都是骗人的把戏。我只记得中国有一句老话：‘无商不奸，无奸不商’！老实巴交的农民能赚到钱吗？我要是那样老实、愚蠢，哪有我赖家辉煌的今天？做企业，做生意，最高目的就是要获得利益最大化。我不是什么慈善家，也不是什么道德家，没有那么高尚。”
赖家文还是指望大哥回心转意，说：“大哥——”
赖家兴不想跟三弟继续争论下去，挥了挥手，说：“你坐下。因为忙，我们兄弟俩很长时间没有坐下来聊了。”他也坐了下来，“你已经三十三周岁了吧？”
赖家文点了点头。
“彭玲给你介绍她的表妹，怎么样，有进展吗？”赖家兴转换话题了。
“我只跟她单独见过一面。”赖家文冷冷地回答。
“这怎么可以？谈对象怎能只见一面？”
“见一面足够了。”
“为什么？”
“俗不可耐。”
“我看人长得很漂亮，也很大方嘛。”
“眼睛里只看到钱。”
赖家兴笑了起来：“哈哈！你不是很有钱吗？还怕她看钱？”
业主 第六章(3)
赖家文站了起来，说：“大哥，你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回自己办公室了。”
赖家兴有点自责地说：“咳！都是哥以前忙于生意，没有关心你的婚事。但是婚姻大事我做哥哥的又不能替你包办。我知道你不爱听，不爱听我还得说。女人爱钱并不都是坏事。跟人家多接触接触，接触多了感情就会来的。”
“彭玲的表妹我是不会要的，你不要再提她了。”赖家文边说边走出去。
赖家兴看着弟弟的背影直摇头。
2
业主委员会一行人回到长乐花园，又集中到赵明家筹划五一晚会的事。
江岩突然接到医院办公室关于全省紧急动员预防“非典”和有关部署的电话通知。
江岩收起手机对大家说：“刚才医院来电话说，省卫生厅紧急通知，现在‘非典’疫情非常严峻，暂时停止一切人员出差，而且停止一切公共娱乐场所营业活动和召开群众性大会。”
石小影杌陧不安地说：“我们五一晚会算不了群众大会吧？”
萨丽娜说：“中央电视台昨晚还举办《明星防‘非典’专场文艺晚会》呢！”
“对，我们的晚会加上一个主题——防‘非典’保家园。”赵明迅即想出点子。
大家如释重负拍起了巴掌。
赵明接着说：“我们要求物业处在4月30日进行一次大扫除和大消毒。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是继续准备。大家的意见如何？”
大家一致赞同赵明的意见。
杨峰高兴地叫了起来：“这个‘非典’来得真及时！”
江岩感到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非典’是瘟疫呀，杨峰你还幸灾乐祸？”
李慧笑着说：“江大医生，杨峰可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猜呀，他肯定是高兴赵导一时去不了上海了。”
“哦！从这一点说，确实来得及时。”江岩也笑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此时赵明接到上海来电，说上海发现两个“非典”病例，叫他暂时不要赴沪。
这个消息让大家着实欢喜了一阵儿。
话又转入正题。大家都用常理推测赖家兴一定会答应联合主办五一晚会。
可是下午程祖佑的答复，使汪名榛、刘成等人大失所望。
赵明对南建集团的不友善态度在思想上早有准备，所以他在昨天研究的时候就提出两种建议。然而，他虽不奢望赖老板会投桃报李，但却未料到他会如此小肚鸡肠。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如此目光短浅，毫无一个企业家的胸怀和度量。这不是一种简单的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一个企业与顾客群体的特殊关系啊！赖老板可以没有沃尔玛那样的“顾客永远是对的”经营理念，但起码要懂得企业或企业家微笑公关的重要性嘛！业主委员会成立伊始就登门拜访，这就是向南建集团传递了友善、谦恭的微笑，发出了理解、信任、宽容的信号。人与人之间还有什么比微笑更加珍贵？真诚的微笑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真诚的微笑可以化敌为友。即使是无文化的没牙老妇，也懂得“恶拳不打笑脸”的道理。
“大家不要气愤更不能气馁。他们不支持，以为我们就办不成。那我们就办给他们看看吧！其实，他们这个不明智的决定，倒是给了业主委员会首次登场亮相的绝好机会，同时提供了一个完整的表演舞台。大家努力干吧！”赵明襟怀恢廓地说。
“没有他们搅混我们办得更舒心，那就请秘书长草拟通知，征集业主节目，省艺术团体几位大腕就有劳赵导亲自邀请喽。”石小影被赵明任命为这场文艺晚会的总负责兼舞台监督。她也是一位干起事来风风火火的女性，当即就发号施令了。
“好，我马上就写通知。赵老师，我就在您的书房写了。”杨峰学者型的温和性格不觉间也被调动起来了。
3
五月一日早晨。
这是一个明媚清新的早晨。
昨夜的小雨珠还一滴一滴地嵌在草茎和树叶上，在温柔的朝阳下绿油油的闪闪发亮；燕雀黄莺的歌声骤雨似的漫天落下，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赵明虽说昨晚依旧下半夜入睡，但今天却起了个大早。他乘电梯下楼经后花园小径走到前区中心广场。好久没有尽情地吸吮着这么清新的空气了，也没有时间观赏如此美丽的晨景。他蓦然忆起王安石的诗句：“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他抬头凝眸远望了片刻，心里说：晚上下雨今天肯定是个大晴天。
说也神奇，赵明从事影视导演艺术二十余载，由他执导的影视剧不下四五十部，每次率领摄制组出外景，剧中规定情景需要晴天老太爷就赐予阳光，需要阴天老天爷就让乌云蔽日。这难道都是凑巧？但却非偶遇。这也许就是老天爷对好人的厚爱与赏赐吧。所以他总是带着感恩的思想跟演职员们说，要演好戏就要先做一个好人。
今天演出结束前必定不会下雨，赵明又产生了这样的信心。
他也曾经策划和导演过许多大型文艺晚会。那时，他仅仅二十多岁光景。从艺术学院毕业分配到省话剧院不久，就遇上十年动乱爆发的第一年。造反派、保皇派的注意力尚在猛揪本单位本系统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反动学术权威”，以及忙于串联和酝酿夺权。除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和文化厅长被省报点名批判，隔离审查以外，省委省政府还基本大权在握。然而，省委常委、书记和省长们已经无法正常上班了，整日忙着研究对策和四处“灭火”，还有省市造反派围攻，闹得晕头转向。当时省文化厅有五位正副厅长，其中四个进了“牛棚”，剩下一个人缘最好但也是排名最末的副厅长主持日常机关工作。他整天在办公室接待省属文化基层单位的造反派，就够累得直不起腰来，而且还天天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被某一个战斗队贴上一张批判他“修正主义罪行”的大字报，那也就得锁上办公室，抱着被子和《毛泽东选集》，自觉地走进“牛棚”，与那些早些进棚的“牛鬼蛇神”为伍。因此，这段时间脑子里根本无法再装进任何跟上述无关的问题和事情。
业主 第六章(4)
有一天，艺术处一个老干事提醒这位副厅长，再过一个月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七周年国庆，切不可忘记年年都要举办的国庆文艺晚会。这位副厅长这个时候才翻开台历数了数日子，只剩下26天了。我的天哪，他叫了起来，自己分管艺术口多年，往年都是由自己负责省里庆祝国庆文艺晚会的筹备工作，今年怎么就给忘了呢？要不是艺术处老干事今天提醒，可是要出大乱子的呀！他吓出一身冷汗。历来都是在七月份由省文化厅牵头成立省、市政府庆祝国庆文艺晚会筹备办公室，召集省、市属有关部门和各剧院团负责人开会，把任务布置下去。可是今年各部门和各院团的头头和老编导们基本上都进了“牛棚”，群龙无首都处于瘫痪状态，现在能叫谁来办呢？他陷入了困顿之中。还是那位老干事提议，省话剧院在省委工作组指导下，刚刚选出的文化革命委员会已经承担起剧院的领导工作，就将国庆晚会交给他们去办吧。这位参加过孟良崮战役的老副厅长像在茫茫大海中遇到了救生船一样，拍了一下大腿喊道：“马上请话剧院文化革命委员会领导来。”
话剧院新领导——革委会主任在厅里立马接受下这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并提名革委会副主任赵明担任“1966年省市人民庆祝国庆文艺晚会筹备办”副主任兼总导演。没有想到，才二十郎当岁的他，居然敢于挑起堪称一年一度最隆重最盛大的文艺晚会的总创意、总策划和总导演的重担。于是，一台史无前例的由工农兵、红卫兵和革命文艺工作者联合演出的千人大型国庆文艺晚会，顺利地排练和演出，并且还获得了空前成功。省委第一书记兼大军区第一政委率领着尚未进“牛棚”的所有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领导，以及大军区的将军们前来观看。这是他参加工作以来最激动也是最难忘的一次经历。
第二次让他难以忘怀的经历是，他被造反派打成“攻击文化革命旗手江青”反革命分子，打倒“四人帮”之后得到了平反，工作得到了恢复。
第三次，可以算是民主选举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取得完全胜利。虽然这次文艺晚会只是一台中小型的群众性的广场文艺晚会，但意义之深远非同一般。他感到异常激动和兴奋。因此，他一大早来到广场察看昨夜建起的舞台。同时要敦促清远物业处主任巫中他们一定要在上午再消毒一次。
他在物业管理处遇到社区居委会朱主任。
“赵主任，我担心在非典时期你们今天这个晚会能不能办成。”朱主任有点担忧地说。
“朱主任，为了这个晚会，你们社区派人来消毒过一次，我们物业管理处又消毒了一遍，而且晚会是在露天广场举行，空气清新流通。我现在来找巫主任，就是跟他商量，请他们上午再消毒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怎么样，您可以放心了吧！”
“你赵主任想得周到，我当然放心！”朱主任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赵明走出物业管理处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便掏出手机拨通几个电话，提醒那几位答应参加今晚友情演出的演员朋友务必准时到位。
业主 第七章(1)
1
傍晚时分。
“顷咚呛、顷咚呛……”杨峰、余诚信几个人从附近驻军机关借来一套锣鼓，在大门口敲打得震天响。这是所在社区前所未有过的事情，吸引了长乐花园里里外外许多邻居街坊，特别是小孩和老人，团团围着锣鼓手，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离演出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可是，中心广场北面的钢架木板舞台已经搭建好了，前来参加友情演出的省歌舞剧院音响师，正拿着“无线麦”调试安放在舞台两侧四个大音箱的效果。当灯光师在爬上爬下调整好十几盏聚光灯角度之后，刹那间十几盏聚光灯射出的光柱照得舞台如同白昼。舞台后一面偌大喷绘海蓝色天幕上，“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暨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立”和“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金海啤酒有限公司联合主办”等鲜红大字鲜艳夺目。舞台两侧由赵明创意、刘成书写的粗犷奔狂的行草“抗非典，保家园”六个大字亦显得格外醒目。
省电视台《社区文化栏目》摄制组闻讯赶来，在广场南面用三张乒乓球桌架立着三台摄像机，要对这台晚会进行实况录像。
舞台下的场地已经摆满了高矮不一质地各异的椅凳，有几个小孩子在中间追逐嬉戏。这种场面让赵明的脑海闪现孩提时随母亲到郊区外婆家看社戏的画面……
“李慧，你看过农村社戏吗？”赵明问身旁的李慧。
“没有，从来没有。我父亲是厦门人，母亲是上海人，没有去过农村，只是在鲁迅和茅盾先生的书里读过有关社戏的描写。”李慧颇感兴奋地说。
“难怪，你是学法律的城里人，对这些传统的东西接触少。过去农村迎神赛会，重大节庆的时候，由庙产、族产出资或者挨家挨户分摊，请城里地方戏曲剧团在村里的庙宇、祠堂或在晒谷坪搭的野台上演出，这就叫做‘社戏’。那个年代的城市里也有这种风俗。其实在现代传播媒体和艺术形式纷然杂陈、目不暇接的今日，城乡演社戏的传统依旧传承延续，特别是沿海侨乡更是蔚然成风。我看我们今天的晚会就是一种‘社戏’嘛。你看这么多的椅子，而且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有人搬来占位置，可见大家对‘社戏’是多么兴趣呀！也由此看出我们开展社区文化是何等之重要！”赵明自从踏进剧场艺术殿堂继而追求镜头艺术创作之后，对社戏甚至包括戏曲艺术的兴趣就渐渐淡薄，以至到了很不以为然的地步，算起来大概有三十余年没有再看过社戏了。所以今晚他心里有一种返璞归真之感，而且意识到建设社区文化的现实作用及其深远意义。
杨峰乐呵呵地跑过来高呼美哉。他生长在郊县侨乡，受过农村淳朴民风与敦亲睦邻思想的熏陶，他至今还留恋和向往孩提时农村那种亲密无间的乡里邻居关系。夏秋时节在祠堂前大榕树下纳凉时听老人们讲村史或者说关于老祖宗如何发迹的故事，还有那一家有事全村帮忙的情景，特别是聚集在村头晒谷坪上观看社戏的热闹场面，更是记忆犹新。他总觉得中国人现在居住条件不断得到改善，这本是件好事。可是，由于单元房的封闭式结构和院落空间的狭小，以及也许是历史发展阶段之必然，人们下了班低头就进自家门，几乎跟邻居互不来往甚至见面不相识，造成人情的淡薄，却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他从大学毕业七八年的离家独立生活，到现在三代同堂，还是头一回在居住的地方感受到小区亲密祥和的大家庭氛围，因此油然生出异常兴奋和温馨欢愉的心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月亮和星星，有几大片重重的乌云在灰黑的天空中慢慢地移动。但，广场上的灯光与四周楼房窗户和晾台上的照明灯所发出的光亮相映成辉，今晚这里别有一番景色。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人还带着雨具来，他们中间绝大多数都是在邻居见面会和投票选举业主代表的时候才认识的。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见面就产生出亲密感。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在自己搬来的凳子上，嘘长问短，或是猜测着晚会节目内容和表演水平，或是谈论着会场布置。
赵明为了不干扰执行导演和舞台监督工作，特地找一个离舞台不远不近不偏不正的灯光盲区，背着双手站着。不久杨峰和李慧也寻找了过来。
有几位跟赵明他们比较熟悉的邻居主动过来打招呼。
赵明跟杨峰、李慧一样，心中荡漾着喜悦和欣慰。如果今后业主委员会的工作能够让长乐花园的邻里关系更加密切和睦，那么自己这个业主委员会主任就当得有价值和有意义了。
萨丽娜当仁不让是今晚的主持人，石小影是研究戏剧文学又是大学学生剧社的编剧兼演员，赵明让她当晚会执行导演兼舞台监督，这两位女将是今晚最忙的人。
石小影风风火火地从舞台后面小跑到赵明跟前，问道：“赵导，可以开始了吗？”
“你是这场晚会的导演兼舞台监督，由你说了算。”赵明微笑着说。
“我干这种活儿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呀，今晚您可要继续指路护航啊！”石小影说。虽说隔行如隔山，但她在赵明的具体指导和帮助下，顺利地在几天时间里就组织起了这台具有相当水准的晚会。可是，舞台监督则需要她单独作战，她必须有条不紊地协调各个部门，有节奏地根据演出现场情况及时调度，还要随机应变处理舞台上的突发事件，确保整台晚会演出成功，今晚的演出对她来讲是个挑战更是考验。此时此刻，她心里紧张是正常的，一点都不奇怪。
业主 第七章(2)
赵明尽量让石小影放松，不紧不慢地说：“没问题，你大胆干就是了，我会在背地里帮你。”
2
赖家文家客厅已经挤满了人，客厅里的所有灯光都打开了。
除了赖家兴，南建集团高层领导几乎都来了，每个人默默喝着茶抽着烟，巫中殷勤地不断给他们添水。
赖家文临窗俯视，凝望着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中心广场。
人心所向啊！他至今还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这么较劲，如果听他的话，出两万块钱跟业主委员会一起主办这个晚会，那样业主委员会他们不但感激我们，而且南建集团可以处于晚会的领导核心地位，紧紧掌握住主动权。咳！这下可好，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龟缩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赖家文回身说：“你们呀，开头说什么他们肯定搞不到钱，后来又说没有南建集团参与很多业主不敢参加这个晚会。你们睁开眼睛看看，下面有多少人呀？至少一千人吧！连电视台都来录像了。你们这些人啊，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都是向老大谎报军情，还出馊主意。”
彭玲把头伸向窗口很快又缩了回来。
她在东北念高中的时候也曾经是学校的一名文艺骨干分子。一看广场上的布景灯光音响那样专业的架势，想象得出晚会肯定会很成功，这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真是小看了赵明这帮人了！她明白老三刚才那一番话是说给她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他想到没有，也许与其合作后，他们得势不让人，还会得寸进尺，也许你大哥那个土老冒就会骑虎难下，被业主委员会牵着鼻子走。咳！我今天不愿意来，是你老三逼着我来，这不丢人现眼吗？妈的，这都是巫中谎报军情，还说非典时期他们办不起晚会。我是信了他的话，才向老大拍胸脯说赵明他们的晚会绝对搞不起来。谁想到姓赵的提出什么“抗非典，保家园”的口号，这不正中市委市政府抗非典指挥部的下怀？不但晚会被允许如期举行，而且区、街道党委政府部门还派员来参加，以示重视。怨自己真衰气！不过，当她突然看到有两三个老人在边摸额头边昂首望天，有的还撑起雨伞，心中又暗喜起来。难道老天爷站在老大和我彭玲一边？若是下起大雨，岂不把他们晚会全搅黄了？于是她赶紧面朝窗外双掌合十闭着两眼，心中默默念道：老天爷呀，赶紧下雨吧，如果您能马上下起瓢泼大雨，让赵明他们这台晚会塌台了，我明天就到玉皇庙烧香拜天……
程祖佑和钱宗成几个副总都各怀鬼胎。他们想今天业主委员会的这台晚会，办得成办不成跟自己毫无关系，所以也就逍遥自在地在这里品茶抽烟。有的人还戏谑地说，如果有扑克还可以打几局八十分呐。
只有赖家文，心里觉得怅然若失，坐立不安。他又回到窗台俯瞰中心广场。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看到有一位窈窕淑女手执无线麦克风轻盈地走上舞台。她身着白色晚礼服，亭亭玉立，婀娜温柔，像水仙似的，大大的眼睛里面流露出高雅、矜持和纯真气质，嘴上浮现着可人的微笑。他好像顿时停住了呼吸。她是谁？她是业主？是赵明请来的演员？怎么有点儿面熟？哦——想起了，她是省电视台的主持人。他有生以来对女人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心动过。他明白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3
晚会已经开始。街道办事处秦副主任站在舞台前宣读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委员、主任、副主任、秘书长名单，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按金海市的有关规定，小区业主委员会经民主普选之后，报区一级房管局备案即为合法组织。今晚街道办事处还委派分管副主任在大会上代表一级政府机构宣布名单，这在当时算是够严肃隆重的了，在一般老百姓心里当然认定是合法的了。然而，中国法律规定，社团群众组织必须经民政部门登记注册方属合法。可是经市人大批准的《金海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和《成立业主委员会规定》都没有要求这样的程序。这就必定将给业主委员会未来的维权工作，埋下一块巨大的绊脚石，设置了可怕的障碍。当然，今天沉浸在喜悦之中的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员和广大业主，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主持人萨丽娜从秦副主任手中接过麦克风：“谢谢秦副主任。亲爱的邻居们，刚才街道办事处秦副主任郑重宣读了我们业主委员会名单，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贺词。这从法律和政府部门层面上都承认了我们的业主委员会。现在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赵明主任和委员们登台跟大家见面。”
赵明在掌声中，率领十二位业主委员会委员精神抖擞列队走上舞台。
很多人都以为业主委员会一定多是由退休的老依姆老依伯组成。可是站在人们面前的这十三位委员，以赵明为首的九位男委员一身深色西服，潇洒倜傥、风度翩翩；四位女委员中，萨丽娜身着主持人晚礼服，石小影、李慧和叶红蕾都是浅色职业女装，胸前佩戴着金色的胸针，容姿秀美、亭亭玉立。
大家眼睛为之一亮，顿时场上又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
导演生涯使赵明经历过不少惊心动魄的大场面，尤其在导演大场面拍摄的时候，他面对千军万马，指挥若定，调度自如，慷慨陈辞，快语惊人，都给剧组演职员们留下深刻印象。今晚，他仅仅面对千人邻居，却有点拘谨，这是自己头一回遇到的新鲜事。可不是，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民主选举，第一次被民主选为小区的业委会主任，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邻里乡亲而不是其他人进行就职演讲……
业主 第七章(3)
他健步走到舞台中央，微笑着举目四顾台下邻居，饱含着深情说：“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亲爱的全体邻居，女士们，先生们……”
他那富有弹性圆浑并带有共鸣的男中音，通过麦克风在广场四周回荡。
听到他那洪亮深情的声音，台下一片赞语……
赵明接着说：“首先我衷心感谢诸位代表对本人的信任和厚爱！”他深深地向台下鞠了一躬。
“本人担任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虽说这是一个不取分文纯义务的职务，但它却是一种充满着信任和荣誉、挑战与考验的职务。同时也是一个责任重大，工作烦杂，但能够为邻居们服务，为建设美好和谐大家园而奉献智慧和力量的职务。为此我既感到诚惶诚恐，也感到肩负重任和无上光荣！
“中国古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邻家邻家，除了一姓，就是一家’,‘人到难处邻里亲’。这说明，自古以来邻里关系在人们的生活中都是占据极为重要的位置。”
赵明看到自己的话引起了台下邻居共鸣，心中感到无比欣慰。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入住几个月来，接触了一些邻居，从举止和言谈中，我看到了他们的高素质；从他们的眼睛里，我接收到善良和友谊；从他们为了维护广大业主权益的具体行动上，我感受到无私无畏的力量……为此，我决心不违众愿，不负众望接受这个职务。
“金海市是一个多台风的沿海地区，大家回想一下，当每年的台风袭击我们的时候，刮在邻居房顶上的大风，绝不会绕开你家的房子。这就说明邻居间的关系是唇齿相依、休戚与共的。难道邻居遇到困难,我们能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他加重语气说，“当然不能 !我们应该小家有难大家帮忙，何况长乐花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属于大家的，长乐花园的公共权益都属于大家的。所以,长乐花园的建设、整改和维护必须依靠大家齐心协力!
“我们委员和代表以及专业委员会成员的工作，仅是代表全体业主的心愿，履行自己的职责，不应该、也不允许怀着私心杂念，更不允许谋取私利。
“‘一个士兵还不是军队’。我深感幸运和欣慰的是，长乐花园不但有许多善良和友好的邻居，而且还有这么多热心和优秀的委员、代表和专委。现在的长乐花园的业主已经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力量。因此，我有信心，在大家的共同努力奋斗之下，明天的长乐花园一定会更加美好。
“我作为长乐花园第一届业主委员会主任，面对的将是依法向开发商争取广大业主权益，跟物业公司协调和对物业财务上的监督，提高本花园的物业管理服务水平，提升绿化水平，解决广大业主健身、休闲、娱乐场所等等，还有尽快解决架空层的权属和向开发商索讨六百多万元的物业管理基本金问题……
“我决心跟委员、代表、专委以及广大业主同心同德，为解决这些问题而努力工作。
“命运将我跟长乐花园的业主们联系在一起，让自己在这里生活，并成为我美好人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和委员们别无他求，只祈望邻居们亲密和睦，把长乐花园建设成文明和谐充满生机永不衰败的美丽大家园。
“最后,借用法国美学家罗丹的一句名言来结束我的发言：为了在生活中努力发挥自己的作用,热爱人生吧。”
赵明的就职演说，时而如春风轻拂，时而似疾风骤雨。他的发言铿锵有力，跌宕有致，言简意赅，声情并茂。观众无不称赞。
4
赖家文和大家一样通过喇叭非常认真地听了赵明的演讲，这样动人的演讲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眼前这个业主委员会的诞生，这位主任的演说，这个文艺晚会的成功，已经让他感觉到业主委员会的生命力和业主维权行动的内聚力。他进一步认识到赵明他们的要求是合法和正义的。
喔！她原来也是业主委员会委员。刚才赵明介绍的时候好像叫萨丽娜。对，是萨丽娜。他多么想跟萨丽娜认识啊！当然，他知道要跟眼前这位心仪的女子认识或者有更深发展，是一件不易的事情。首先要用实际行为去拆除那一堵看不见的藩篱，改变她对自己的看法。然而，作为弱势群体的业主委员会和业主们，要想在眼下这样社会环境中取得维权的彻底胜利，是挟山超海之难，你们绝对斗不过开发商的。因为开发商背后还有某些权势的支持和保护。赖家文在心里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从今以后你已经成为我的梦中情人，我开始景仰你与赵明的品德，同情你们的维权行动。但是，我在很长时间内，不会也不能背叛家族和集团的利益。这一堵藩篱和障碍何时才可以拆除哦！
他的心情一下子落入了冰谷。他已经没有心情看下面的节目了，更没有兴趣再跟眼前这些人同室相谈下去。于是，他独自躲进书房。
大家看三老板悒悒不欢，也个个灰头土脸的。
程祖佑提议大家趁业主们的注意力集中于舞台演出的时候，各自都回家去。
彭玲反对这个提议，她认为大家难得这么齐凑在一起，应该继续留下来研究一下如何对付业主委员会的战略战术。
程祖佑很讨厌她老是跟自己唱对台戏。于是顶了一句：“咦，彭副总，长乐花园可是你的管辖范围呀，你有什么高招，先拿出来给大家启发启发。”
业主 第七章(4)
“程副总，你不是一向很关心这里的事情吗？不但住在这里，而且表弟还是物业处的主任，情况你最了解，所以你的招数一定高。我要是有什么高招，还要挽留你们干吗？”彭玲也不硬不软地回了一句。
钱宗成是分管财务的副总，对程祖佑也心存芥蒂。此刻给彭玲烧上一炷香，不但可以叫程祖佑呛上一口，而且还可能让这位二奶吹一吹老大的枕边风。于是，他说话了：“哎呀，程副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老弟既然对长乐花园了如指掌，那就应该把锦囊妙计拿出来，也便于老大和彭副总作决策参考嘛。”
“钱副总，你胡说什么呀？谁说我对长乐花园了如指掌啦？�巫中�是我的表弟，但我从来就没有过问他的工作嘛！巫中就在这里，不信你们可以问他呀！”
巫中提着开水壶过来打岔道：“我再给大家新泡一壶茶。”
“好了，好了。巫中，你到那边去泡吧。”彭玲知道巫中的德行，不让他在这里搅和。她接着说，“钱副总说得对，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就快点儿拿出来，我和钱副总正在洗耳恭听呢。”
“对不起，我胸口有点闷，先告辞了。”程祖佑不想跟这个女人斗嘴。
老天没有如彭玲他们所愿，还没有下起雨来。
楼下仍在莺歌燕舞，楼上却不欢而散……
业主 第八章(1)
1
这天早上。
赵明接到上海的电话。
朱耿龙在电话里告诉他上海那边因为非典疫情，公司决定无限期推迟开拍时间，要他在金海待命，随叫随到。
这个电话让赵明松了口气。这样也好，业主委员会刚刚成立，万事开头难。暂不去上海，就有时间把这里的事情做起来了。
他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于是就给杨峰拨通了电话。
“嘟——嘟——”了半天，不见对方接听。五一黄金周遇非典疫情，无处可去，年轻人不睡懒觉干什么？他不忍心搅了年轻人的美梦，正要放下话筒的时候，那头传出了一个瓮声瓮气女人的声音。
“谁呀？”躺在杨峰身边的妻子闭着双眼拿起床头的手机嘟囔着。
杨峰抚摩了一下妻子的脸颊，说：“你继续睡吧，我来接。”
“他把电话挂断了，你不要起来，我要你搂着我睡嘛！”妻子翻身偎依在丈夫胸脯上。
杨峰听到电话铃声后睡意顿消了。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妻子的背部，另一只手查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赵老师家的电话号码，他一定是有事才找我的。奇#書*網收集整理于是，他摁了一下手机回复键……
他从电话里听说赵老师推迟去上海，要不是被老婆的身体压住，非跳起来不可，这两天他就一直担心赵老师要返沪的事儿。这下好了，赵老师留下来可以亲自把业主委员会头三把火点着了。
再也躺不住了。他端详一会儿娇妻，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再慢慢地抽出手，悄悄地下了床。
由于支持赵老师，凭着正义感和一股激情与冲动，杨峰参加了争取民主选举业主委员会行动，直到自己被选上而且还被赵主任提名当了秘书长，一切都是那样的突然和富有新鲜感。成立大会开过了，可是业主委员会的秘书长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官儿”呀？要怎么样才能当好这个“官儿”呀？他很想马上找赵明谈一谈。
而这时的赵明，由于一时不去上海，也为自己有了时间考虑业主委员会问题感到高兴。
业主委员会是经济发达国家社区具有法人团体资格的业主自治组织，并不是什么新鲜玩艺儿。然而，业主委员会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新生事物。眼下在中国所能看到的有关法规，对业主委员会的法律地位和权责利界定方面都十分模糊、暧昧和难以操作。尤其是金海市政府对业主委员会的诞生与存在，不知何故，并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和支持，好像只把它当作一种应景的东西，而且还有叶公好龙之嫌。
赵明心中清楚，政府对群众团体的管理十分严格，凡群众团体组织均须经民政部门登记注册，否则视为非法组织。为什么由省市人大立法机构制定的《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和《业主委员会规则》，都只规定业主委员会经民主选举后报房管局备案即可。国家建设部和省市人大都明文规定住宅小区必须成立业主委员会，无疑业主委员会属合法组织。可是遵照国家《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规定，民政部门却又不让它登记注册，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业主委员会算是一个边缘化的东西，处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由于业主委员会的法律地位边缘化，必然患上“先天不足症”，给今后维权工作特别是民事纠纷的处理带来难度，甚至埋下隐患。想到此，赵明未免忧心起来。
不管怎样，有，就是存在。存在决定意识。所以有总比没有好。民主普选的实施与成功，群众自主自治组织的诞生和运行，这难道不是广大人民所追寻的梦？现在，梦想变成了现实，虽说还不完整，还有缺憾，但总是现实，是一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们为什么不紧紧地抓住它？
“仁者莫大于爱人”。在小区里，向邻居奉献一点爱心，为别人做一点好事，我们运用还不成熟的法规，维护弱势群体的权益，建设自己的美好和谐家园，即使收效甚微也是值得的。杨峰、李慧同意赵明的想法。他们说，业主委员会开展工作，也应该像邓小平领导中国改革一样，“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只要我们出于善意和公心，就问心无愧。
人们可能会问，业主委员会成立大会不是开得轰轰烈烈，委员们个个斗志昂扬吗，何必想那么多呢？可是赵明的年龄、阅历和职业特点，让他想的东西很多很多。回想起来，这一两个月的抗争以及取得的胜利，似乎过于顺利。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且不说比较容易获得的果实，人们往往不会太珍惜。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委员会每个成员的人品、意志和勇气的磨炼也显然不够。听说金海市有的小区业主委员会形同虚设，有的业主委员会终被开发商收买……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以后将会走什么样的路呢？这不是空话，而是需要勇气、义气和毅力，以及付出代价的宣誓与行动啊！老实说，就在前一刻，赵明还为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底，而瞻顾徘徊。
杨峰和李慧的回答，让赵明感到了欣慰和希望。在许多人都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的年代，居然还有愿意为公益事业挺身而出的青年，这是自己的幸福，是长乐花园广大邻居的福气。
赵明也把暂时不去上海的消息告诉妻子，苏姐也为之高兴。因为非典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瘟疫实在可怕，上海出现了病例，丈夫当然不去为好。于是她说：
业主 第八章(2)
“不去也好，免得我担惊受怕的，这样你也可以抽出时间考虑业主委员会的事。既然当了，就要像模像样地当好。”
“怎么？你终于真心支持我当主任啦？”
“我们信基督上帝的人都崇尚做善事，我就将你为业主邻居办事当作善事对待，所以就任你去做了。”
“善哉善哉！亚里士多德不是说过：‘人生的极终目的在获得至善，至善即幸福。’我们从善就是在追求幸福，我是把业主委员会主任当成小区的义工。据我所知，西方发达国家，包括总统这样的政治人物及其家人都时尚当社会义工，现在我们国家也开始提倡做‘志愿者’，也就是义工。就算我加入了这个队伍吧。”
杨峰和李慧是拿着两人共同草拟的业主委员会给南建集团第一份知会——《关于敦请南建房地产开发集团和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尽快对长乐花园绿化及环境整改的知会》草稿，让赵明审阅修改。
赵明认真审阅一遍之后大加赞扬了一番：“写得不错，老实说我写不出这个水平。我看就这样交物业处转送赖家兴，同时在门口布告栏上张贴一份，广而告之。我们业主委员会将来做事一切公开，完全透明。”
2
金海市有山有河有海，还有得天独厚的温泉带贯穿市区。古人赞道：“五凤朝阳生丽水，九龙经脉出金汤。”据说早在一千多年前金海人就开发了温泉资源，唐末五代就出现温泉澡堂，到明清更是城内澡堂一片兴旺，金海人至今还保留爱洗温泉澡的习惯。
在一家高档桑拿浴，赖家兴显然已经泡够了温泉，正光着脊梁趴在按摩床上，一位穿着背心超短裙的按摩女郎，光着脚丫在给他踩背。
一个男性服务生进来俯下身对赖家兴耳语：“赖董，彭副总有急事找您。”
“唔，让她进来吧。”赖家兴应了一声。
男服务生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彭玲拿着文件夹走进按摩室，乜斜一眼按摩女，没好声地说：“家兴，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给我们发来了第一号业主委员会知会。”
“嘿嘿，他们拿着铁棍就当针（真）啦！说说，他们都说了什么？”
“好，我干脆念给你听吧——长字001号《关于敦请南建房地产开发集团和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尽快对长乐花园绿化及环境整改的知会》——”
“敦请？什么敦请？”
“敦请，就是敦促请求的意思，我接下去念呐。”
“好好，你继续念吧。”
彭玲接着念：“长乐花园作为金海城北河滨板块中一个引人注目的楼盘，在售楼书及宣传品上的宣传令当时购买长乐花园商品房的业主为之怦然心动，诸如：世纪交响的长乐花园、金尊长乐、人性智能化绿色住宅，东海豪宅区、生活制高点，等等。而今，长乐花园80%的业主已入住花园，但这里的绿化水平及养护状况令住户失望。为了提升本花园园林化水平，5月3日至4日经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及专委们现场勘察，现对长乐花园绿化环境，向物业提出具体整改意见，并希在5月底适种季节内完工。须由贵集团公司解决费用等问题，并请清远物业公司尽速办理。特此知会如下：
“一、鉴于长乐花园没有按照广告上对业主们承诺，致使现有小区绿化水平偏低，并没有达到金海市1∶0�35比例的绿化规定，我会要求：1.将18号、19号楼北面地上水泥方格砖挖除，请专业园林绿化公司做出设计方案，重新植树，种植花草，恢复绿化带。同时将18号、19号楼各个楼道门厅水泥地面跟其他楼房一样铺上花岗岩石板，并将该两座楼架空层里违章砌起的几堵砖墙拆掉，恢复景观和通风功能……”
赖家兴躺不住了，恶声地对按摩女说：“我不按了，你走吧。”
按摩女小心地从他背上下来，不解地说：“赖董事长，第二节刚刚开始不久呀！”
“我不按了，你啰嗦什么？”
“那——”
“哎呀，你们这些小姐呀，眼睛就是盯着钱眼里，我给你签两节钟的单就是了。”他接过笔在单上签上自己的手牌号后，翻身下了按摩床，从茶几上端起店家赠送的参汤，喝了两口，说：“阿玲，你要不要喝参汤？我替你叫一杯来。”
“我才不喝呢。就这薄薄两小片参，骗钱。”
“哎，这是赠送的，不要钱。”
“不要钱？你把顶楼平台赠送给关系户，是用你的钱吗？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这些当老板的呀——天下乌鸦一般黑。”
“哎哎，你今天怎么啦？好像吃错药了。”
“两天就给你按摩一次还不过瘾？”
“哎呀，你怎么还吃起按摩女的醋来啦？”他坐过去用手搭拉着她的肩膀，“今天我的腰有点痛嘛，这个妞背踩得好，你刚才不是见她踩在我的背上吗？怎么样，我叫她来也给你踩一踩？”
“你要不要听我念下去？”她扬了扬手中的知会。
“对对，念下去，看他们狗嘴里还吐出什么牙来？”
彭玲清了清喉继续念道：“2.在15号楼与18号楼之间一块所谓海滩木舟景点上放置的木船已经朽烂不堪,海滩也成了沙土坑,一遇到刮风就尘土飞扬……应该彻底改造，要求在该地堆筑一个人造‘小山丘’，种马尼拉草，恢复植被，并种上各类花木，同时在坡顶上置放石凳石桌，小山丘上修一条鹅卵石小径，便于业主休闲时行走。3.9号楼现保安食堂门前恢复绿地，12号楼西面小三角恢复绿地，3号、4号楼与2号楼之间草地及死掉花草必须补齐。4. 12号、14号、16号楼南面草地因围墙外道路旁树高林密，马尼拉草已大部枯死，建议购置喜阴植物补种。5.2号楼东北角、15号楼东南角设置两个小型花圃，在花圃内种植四季鲜花。6.整个长乐花园草地与水泥花格路之间，增添花岗岩小径供人行走，保护草地。7.考虑本小区绿化面积偏小，应该向‘长福花园’、金海美丽城等住宅小区学习，把一些不能停车的架空层设计为园林式休闲区和健身场地。如将8、10、12、15号楼东面架空层，四周种上花草，设石桌石凳，供业主休闲和娱乐。……”
业主 第八章(3)
“完了没有？”赖家兴有点不耐烦了。
“没有呐。你就耐心地听下去吧。”彭玲接着念，“二、 小区内以前因物业管理不善被汽车撞断的8根电杆，在一周内恢复，完善小区照明。
“三、北门店面与19号楼相邻的几个临街一层后窗加装防盗网，防止外人从店面爬入小区，保证小区夜间安全。
“四、在小区门口物业处布告栏右侧，再添置一个高2�5米、宽4米的宣传告示栏，以便业主及业主委员会张贴告示及宣传之用。
“希望物业管理处尽快做好绿化整改规划，并经业主委员会及工程专委商榷之后，付诸实施。”
彭玲一口气念完，将手中的文件放下，把赖家兴剩下的半杯人参茶一饮而尽。
赖家兴抓起茶几上的文件，愤然大叫：“反了，乌合之众还敢给我下文件。别理它，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不理还不行。”
彭玲心里很清楚，老大当时之所以同意架空层不出售，完全是因为：一可以减少一点容积率和建筑面积，从土地使用转让金上赚一笔；二迫于当时的合作伙伴省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压力；三可以吸引那些买了汽车的购房者；四为了应付长乐花园因在总体规划设计审批之后，买通方方面面变更了原设计，又加塞了两幢楼房进去，还把每一幢楼加高了一层，造成绿化面积偏小、楼间距过窄和没有配套公共停车位等严重问题，而遭总体验收过不了关。现在急着出售架空层，主要动因是与其合作的省房地产开发公司已经撤股，再也不能干涉销售架空层了；扩大市场移师北上，南建集团急需资金，但因诚信度低，连原来关系密切的银行也停止了对它的新贷款，而且还催促还贷；如果能够把所有架空层售出，起码可以获得四五千万元的现金。可以说，卖架空层是南建集团解燃眉之急唯一的上上策。这样，销售架空层的重担自然而然地就落在她的头上。她认为在面上满足业主委员会一些要求，或者说作出一点姿态，麻痹他们，争取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给自己赢得时间，才有可能比较顺利地完成架空层的销售计划。于是，她极力说服赖家兴放下架子，尽快挑几件容易做的又不要花太多钱的项目，来一个缓兵之计。只要业主委员会和业主们看到我们在动了，业委会这些都是各有本职工作的人，就不会纠缠在架空层上面。同时，再设法收买一两个业主委员会重要角色，把这个业主委员会慢慢儿地变成南建集团的代言人，岂不更好？
赖家兴听了彭玲劝说之后，觉得有理，大加赞扬一番，并表态事成之后要给她换一套复式单元房。
业主 第九章(1)
1
赵明他们自业主委员会成立之后，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开全委会。
今晚大家心情很好。
南建集团终于答应赵明的要求，把原来租给外面商人办健美馆的会所，让给业主委员会筹办业主文化活动中心和图书馆用。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南面朝中心广场是一排玻璃幕墙，西北两面全部是大玻璃窗，采光很好，而且窗外都是绿化带，景色也美。在文化活动中心筹办期间，可以兼做业主委员会会议室。今天的全委会就是在这里开的。
白天还看到清远物业管理处巫中遇到业主委员会委员，就咧开嘴露出两颗暴牙谄笑着问好，而且还发现绿化地上来了两名从未见过面的花工在浇花，两个年轻的电工也把被汽车撞倒的路灯杆重新立了起来。
大家都为业主委员会的第一号知会产生了效力而高兴。
汪名榛在会上有点得意忘形地高谈阔论，还把南建集团赖老板和巫中大大夸奖了一番。
一年前，汪名榛自夸社会关系活络，神通广大，托了不少人，最终让南建集团赖大老板以原价的八折，卖给他一套两百多平米的复式房，就这一笔让他少付好几万元的房钱。其实这位工商局小科长并不认识赖家兴。这一切之所以得逞，都是靠他的巧舌如簧和厚颜。
当然，这些都是在业主委员会成立之后，大家从一位妻子在区工商局工作的业主那里得知的。虽说当赵明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半信半疑，但是，业主委员会刚刚成立，原先大家互不相识更谈不上了解，鱼龙混杂的情况在所难免。而且大家都是热心小区公益事业，因此并没有十分在意。他想这里边也不能排除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散布流言蜚语，破坏业主委员会团结的可能性，所以他劝说那些对汪名榛产生怀疑的委员不要扩散那些传言。
汪名榛今晚跟往常一样表现得非常活跃。赵明还没有作开场白，他就抢先提议业主委员会马上再拟发一份知会，要求清远物业处马上着手进行机动车辆南北门分流和自行车、摩托车的整顿管理，并且自告奋勇负责监督这两项整顿工作，还点了两位委员配合他抓这项交通整改。
他还把已经多次游说的关于业主委员会要以为业主办福利增强凝聚力为主要任务的想法，作为议题正式在全委会提出来要大家讨论，弄得大家满头雾水。
汪名榛到底是什么想法呢？
原来他想以业主委员会名义，找几家食品、饮料、烟酒类企业在长乐花园开一家直销店。赢利部分，除每个月取一部分购买卫生纸或酱醋茶之类免费送发给业主们外，余下部分留做委员们补贴，既可温暖业主之心，又让委员们有所收入。同时他还提出，业主委员会起码要有一至两名委员到清远物业管理处拿工资，并参与管理。
杨峰、余诚信和李慧三人建议今晚召开全委会，原本是讨论如何阻止开发商继续违法销售架空层和追讨六百万元物业管理基本金的问题，他们首先站起来反对汪名榛的议案。
赵明对汪名榛的发言也感到惊愕和哭笑不得。他根据金海市新建小区的现状，赞赏杨峰几位的观点，也认为第一届业主委员会的工作重点，首先应该放在建设文明祥和小区，发动广大业主依靠法律和政府进行维权上。在金海市广大业主权益普遍受到开发商及旗下物业管理公司严重侵权的大环境下，业主委员会所作所为不是维护全体业主的权益，就是维护开发商的权益，没有第三条路可走。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立伊始，如果去开杂货店赚钱搞福利，或者直接介入物业管理工作，方向肯定错误。他认为今晚在讨论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之前，必须确定业主委员会的航行方向。
老实说，赵明此时对自己提出的所谓方向还不是十分清晰，没有现成的样板和经验可供参考，只是零零星星的思考，比如说：维护业主权益——向开发商讨回属于业主的公共财产，让小区将来有一笔可观的“养老金”呀；构建健康和谐的小区人文环境，活跃小区文化活动；增进邻居友谊，和睦邻里关系呀……他认为业主委员会应该把握住这样的大方向，再摸着石头过河，边实践边修正补充。
当然，刚才汪名榛所讲的话并非全错。譬如他提出整顿小区交通管理的建议无疑是正确的,业主福利论和委员有偿论也无可指责。但这些与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的维权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了。尤其在业主委员会还在襁褓之中，如果将注意力放到什么增加福利和增收上面，显然不妥。而且很可能会让不少业主产生误会，引发矛盾。同时，业主委员会也不能把主要精力放到物业管理的日常具体事物上——因为那是专业物业管理公司的事。业主委员会只能起监督作用，倘若按照汪名榛的想法做，也许正中开发商的下怀。
于是，他说道：“前几天也有业主反映说，南大门的车流量太大了，使花岗岩路面因不堪重负经常发生破裂，而且汽车尾气和噪音污染严重，希望业主委员会能够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刚才汪副主任讲了有关小区交通整顿问题，看来给物业管理处发一份知会是必要的。这份知会就由老汪拟稿吧。”
接着他把话锋转到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主题上，巧妙地扭转了会议主题。
业主 第九章(2)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接着对这两个问题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并逐步取得一致意见。
会议最后决定，由杨峰、李慧和严宏三人召集工程专委、法律专委，开个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专题会议，为几日后业主委员会跟南建集团谈判，提供有关法律法规依据，以及有关建筑规划与技术规定资料。
赵明在散会时感慨地对大家说，对业主委员会的挑战和考验即将开始了。
好像只有杨峰、李慧几个人听出了赵明的弦外之音。
2
彭玲今晚宴请市房地产交易中心的主任萧建，按老规矩把售楼部年轻漂亮的小姐统统叫来作陪。这些售楼小姐都是彭玲精心挑选的，个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三围诱人，脱去白天的制服，换上袒胸露背、五彩缤纷的性感时装，佩戴着进口的仿真首饰，更显得妩媚无限，令人遐想联翩。
彭玲每一次带她们出来，看到那些赴宴的男人如饥似渴、掩饰不住欲望的眼睛，就有一种莫名的满足。
萧建跟这些售楼小姐都很熟悉，彼此十分随便。他伸手抓住身边一个佳木斯来的小邹，眯着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笑着说：“这一套衣服漂亮，以前好像没见你过穿吧。”
“下午刚刚买的。”
“萧主任，你的面子大呀！小邹听说今晚您会来，她下午特地去买的。”彭玲随口编造出了动人的情节。
“是吗？小邹，你这么看得起我，可让我消受不起呀！来，你今晚就坐在我身边。”萧建顺着杆往上爬，用力拉小邹坐在身旁。
小邹在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就势歪倒在萧建身上，嗲声嗲气地说：“好呀，今晚你可要多喝几杯。”
“好，好，我今晚一定多喝几杯。不过，你可要一陪到底喔！”萧建用手指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彭玲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说：“赖董事长从北京打长途电话特地交代，今天一定要为萧主任考察澳大利亚回来接风洗尘。首先，我代表赖董事长敬萧主任一杯。”仰脖干了一杯“路易十六”。
萧建平日喜欢酒色，也有一定酒量，在房地产界是有名的酒仙。此人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又给一位分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当过几年秘书，人长得也帅气，四十五六岁和一米七八的个子，让他时刻展示自己的风度和霸气。为了赢得女人的欢心，在女人面前他有很不错的“酒德”。他二话没说，也是仰脖一杯。
萧建今天看到彭玲安排这么多漂亮妞，压根儿没在意赖家兴在不在。其实不在更好，毕竟老板在场自己也不敢过于放肆。�彭玲�既然提起了，他不得不客气几句：“我这个老乡太客气了，请我去了一趟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回来还为我洗尘。小彭，请你转告我对赖老大的谢意。”
“我一定代为转告。”她又举起杯子说，“这一杯是我小彭敬萧主任的——感谢萧主任一直对我和南建集团的支持！我先干为敬。”又一仰脖，酒杯见底了。
俗话说，女人会喝酒，醉倒通场爷们。萧建知道她喝酒就如喝开水。他想，跟这种女人斗酒是十输九不赢，但在女人面前又不能有失绅士风度。于是，他巧妙地说：“这杯酒我喝了。今晚你们既然为我洗尘，那就要让我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愉快的心情，共同享受今晚每一刻美好时光。我提议今晚来个‘敬酒不劝酒’怎么样？”
“好！”小邹第一个投了赞成票。
萧主任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她那富有弹性的玉腿，笑着说：“还是小邹最善解人意。”
坐在小邹另一侧的圆脸安娜佯装吃醋地喊道：“好像就小邹最心疼萧主任似的，不行。我建议，我们敬萧主任酒，萧主任您可以随意抿一口，余下的由小邹代喝。”
“我代喝就代喝。谁怕谁呀！”小邹摆出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架势。
“小邹有种！我同意安娜的建议。萧主任，您现在有人保驾护航了，就尽情地喝吧！”彭玲说。
萧主任感激地盯视着小邹，惜香怜玉地问：“小邹，你行吗？”
彭玲抢过话说：“当然行。小邹不但喝酒行，她什么都行！”
安娜说：“萧主任，小邹可是多面手，什么都行。您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萧主任贴着小邹的耳朵问：“是这样吗？”
小邹娇滴滴地说：“他们坏。萧主任，您可别听他们的哦。”
萧主任狎昵地说：“小邹，我今晚可要看看你行不行哦！”
小邹脸颊顿时泛红起来。
萧建哈哈大笑。
酒过数巡。一个个小姐脸若桃花，更显得楚楚动人。
小邹已经依偎在萧建身上，一只胳膊搂着萧建的脖子，一只手举着高脚玻璃酒杯，一口把他剩下的大半杯酒喝尽，又激起了一阵掌声和喝彩声。
彭玲是今晚饭局的导演，看火候已到，便站起来直奔主题，说：“萧主任，为长乐花园架空层车位产权证申办成功，我再敬您一杯。”
“喂，喂，等等，等等。”萧主任头脑很清醒地说，“虽然说金海市政府没有出台架空层产权归业主的规定，但是也没有行文划归开发商呀。这是很模糊但又是很敏感的边缘地带，有风险性的……”
业主 第九章(3)
彭玲向小邹使了一下眼色。
小邹会意地将充满弹性的臀慢慢地移到了萧主任的腿上。萧主任顿感一股电流传遍全身。他的两耳嗡嗡作响，头皮发麻，好在是情场老将，要不然怎能抵挡得了这枚玫瑰弹的猛烈轰炸？他很有一套调情技巧，不想急于求成。于是，他冷静地抓起桌上一杯八宝茶呷了一口。当然，他此时怎么也舍不得离开紧紧贴着自己大腿的那个丰满美臀。他的手掌从小邹的细腰轻轻下滑，让微微的电波如湖面上的涟漪，连续不断地荡漾于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小邹通过肌肤的末梢神经感觉到了，姓萧的此时不可言状的陶醉与快感。于是，她不失时机地又把高高隆起的胸脯轻轻地贴在萧的胸前，说：“萧主任，既然金海市没有明文禁止开发商出售架空层，我们不是就没有违法吗？您给我们办产权证也就合情合理了嘛。”
萧建说：“小邹，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政府部门要依法行政，法律上没有规定的事情，我们就不能为啊！”
安娜反驳说：“别逗了！什么依法行政？你们政府的房地产公司在西山开发的商品房，不是早就把架空层停车位卖了吗？”
彭玲制止道：“安娜，怎么这样对萧主任说话？”
萧建沉下脸。
小邹马上打圆场，说：“萧主任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安娜罚酒一杯。”
安娜立马站立举杯道：“萧主任，刚才小女无礼，我甘罚酒。”一仰脖，酒杯底朝天了。
萧建笑了起来，说：“不要紧呐，不要紧呐。安娜说得并没有错嘛！我也根本没有生气呀！再说酒桌上本无大小，看把你们紧张得什么似的。我说的依法行政只是原则上的东西，如果都依法行政，还要我们这些官员做什么？至于，你们的房产权证事情，我心中有数。我们自己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楼盘也都在卖架空层，只要有政策空子可钻，我怎么会忘了赖老大的好处？彭玲，你叫小邹后天来我办公室。”他侧头转对小邹，“后天来找我，怎么样？”
小邹点头。
彭玲今晚邀请萧主任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对手下的两员女将的不俗表现甚感满意，心情十分高兴。她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还谙熟贪色的男人在女人未跟他上床之前，会不择手段求其欢的德性。所以，她决不会在姓萧的正式批准长乐花园架空层办理产权证之前，让小邹上他的床。于是，她今晚要让他醉倒KTV包厢。
“萧主任，我已经在刚刚开张的帝豪夜总会，包了一个最好的包厢，我们现在就去那里狂欢一夜。”
“哎呀，我……”
“去嘛去嘛！我还想跟您跳舞呢！”小邹的肥臀不停地在萧主任的腿上摇着。
萧建多想跟小邹单独共度良宵呵，但也不能扫了其他美女们的兴致噢，于是就答应一起去帝豪夜总会了。
3
帝豪夜总会是在市中心一个五十九层巍峨建筑物里。夜总会占据了建筑物底下六层面积，据称是金海市的最大型娱乐休闲场所，里边设有歌舞厅、KTV、迪吧、酒吧、茶艺居、桑拿浴、芬兰浴、温泉水疗浴、足浴、酒楼等，功能齐全。
很远处就可以看到一个二十几米高的长方形霓虹灯广告，有节奏地变换着五彩斑斓的光焰。楼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偌大的停车场已经密密麻麻停满了各色名车，许多车子的前后车牌都覆盖着一面欢迎光临的红色牌子。大门厅金碧辉煌，六根粗大的意大利云石柱直冲三层楼，顶棚垂吊着嵌挂一千盏水晶灯泡的法国大吊灯如同万顷琉璃散发着耀眼的光亮。灯光下，男士们西装革履，个个显得倜傥潇洒；小姐女士们袒胸露背、珠光宝气，倍感婀娜多姿、秀色可餐。
听说这里开业庆典的时候，老板还花巨资从北京、港台邀来数位顶级大腕歌星前来助兴，演出三天，场场爆满，大小媒体纷纷报道，那排场可谓空前，让金海市大街小巷狠狠议论了几天。
赖家兴几年前在山区老家的小县城搞木材生意发起来以后，就是靠承包一家中等规模的夜总会打入金海市的。彭玲当年就是在夜总会当场地经理，并得到赖家兴的“宠幸”。当然，昔日赖家夜总会在今天帝豪夜总会跟前就显得黯然失色。彭玲心中庆幸自己现在步入了最赚钱的房地产业，从一个推销皮肉生意的小场地经理摇身变成了持金卡的贵宾级“上帝”，她有一种成就感和满足感。
萧建几乎玩遍了全市夜总会，却从未见到有如此之大的气派和豪华。才出国半个月，金海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心中感慨万千。出国前早就听说帝豪就要开业，也接到老板的邀请，但跟赖老大的澳洲游时间冲突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好选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熊掌。他刚踏进夜总会大堂，就跟夜总会陈老板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哎呀，萧主任，您出国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怎么样，今晚我给您……”陈老板瞅了一眼萧主任身后三位美女会意地改口，“哦，您今晚有安排了，那小弟改日为您接风。”
随后，他转对彭玲三人说：“到时也请诸位漂亮小姐赏光。今天失陪了。再见！”
人们可能会问，萧建是房地产交易中心的主任，怎么也跟娱乐业巨鳄打得火热？殊不知，帝豪夜总会陈老板的背景令人生畏。他的第一桶金是靠违法经营“老虎机”得来的。当今社会还有什么生意会比搞房地产更暴利？所以一切有背景有靠山的人都想在房地产上捞它一大笔。年纪轻轻的陈老板就是本地颇有势力的黑老大，这几年除了从事地下赌场、娱乐业和贩毒，也染指了房地产业。你说哪有房地产商不巴结国土局、规划局和房管局的呢？
业主 第九章(4)
陈老板走了之后，萧建跟彭玲他们在服务小姐的引导下，进了预订的大包厢。
萧建喜欢唱歌，他自点了几首流行爱情歌曲。
彭玲利用萧建和小邹、安娜他们忘情地引吭高歌的时候，把跟班郭维叫到门外。
“萧主任五音不全，又爱唱歌，在里边我的耳朵都受不了。”
“彭姐，这种场面你一般是没有叫我参加的，今天你一定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我就喜欢你的灵性。喂，我前两天听说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石小影是你的中学同学？”
“是的。”
“你是学建筑工程的，听说她是一名编剧。你们一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了？”
“是的，我们两家是世交，也是邻居。”
“小郭，你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位很聪明很能干的青年，而且你做的架空层推销方案很好，大老板也很赞赏，所以我一直都把你当弟弟看待。”
“是的，我心里很感激您，所以我尽量把工作做得更好些，不辜负您对我的关心和帮助。彭姐，您有什么事就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你想办法把石小影争取过来，业主委员会有什么动静，请她及时告诉你。”
郭维听彭玲要自己做未婚妻的策反工作，脊背上透出了一股凉气。他知道石小影是一个很讲原则和义气的女孩子，要叫她背叛业主委员会和自己的意愿，可能比登天还难；弄不好，连自己都要被她骂得狗血喷头。可是，他又深知面前这位女上司的心胸异常狭窄，而且偏激；你要是违背了她的旨意，绝对没有你的好果子吃；现在她已经发话了，如若当场拒绝，也许明天就要卷起铺盖回家；如果答应下来，小影绝对会跟自己拜拜。他左右为难。
他思量片刻，觉得自己大学毕业才三年，就提升到部门副总，做了彭玲最得力助手，这当然主要靠自己的能力和业绩，但是如果没有彭玲的提携和推荐，最多也只是个主管级干部，何况彭玲曾经一次在去工地的车上对他说，等她升为集团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的时候，就让他当售楼部总经理兼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冲着这种知遇之恩，他也要答应这个要求；至于小影那边，她不至于那么绝情，走一步看一步吧。于是，他回答说：“我尽力做做她的工作，不过，这个女孩子的脾气很犟，也许需要一段时间。”
彭玲拍了拍郭维的肩膀，微笑着说：“没关系，女孩子谈恋爱的时候智商等于零，只要你耐心一点，我相信她会听你的。”
郭维心里苦笑着。
业主 第十章(1)
1
杨峰、李慧、余诚信、郑贤明四人都向本单位请了半天的假。他们约好早上八点集中到赵明家的楼下，一起到市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送交报告。
正值上班高峰时段，汽车、摩托车、电动自行车、自行车和行人，如同泥石流在低洼处徘徊蠕动，车挤车，人撞人，车挤人，人碰车，一团蜂，一团粥，一团糟，一团麻，简直让人眼发花头发晕心发慌。还有一些“勇敢者”骑着摩托车或电动自行车在汽车间隙穿梭，迂回前进。更有一些缺德的出租车和公交车的驾驶员强行抢道加塞，结果进退不得，真是欲速则不达。赵明忍着心里烦躁，驾驶着桑塔纳，耐心地随着车流缓慢地向前移动。
怎么会这样呢？咱们金海人怎么就这样的不肯互相谦让噢！车辆猛增，道路偏窄，交叉口太多，警力不足，这些难道都是交通拥挤的主要原因吗？
不！绝对不！赵明认为一部分人，包括一些公务车、执法车驾驶员的特权感和零公德，加上政府的管理不力，才是一个城市交通秩序混乱的罪魁祸首。如果，每一个人都有社会公德意识，遵守交通法规，真正都能够做到绿灯行、红灯停，按道行驶，就绝对不可能出现上面那样非常不和谐的现象。
大家同意赵明的观点。其实从交通秩序可以看出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和政府的管理水平，以及政府官员的精神面貌。再回头对照一下金海市不少新开发小区，没有依照国务院、省政府制定的标准建设，不同程度存在绿化面积过小、楼距偏窄、楼层超高等问题。为什么开发商和建设单位都可以最终获得建设规划变更乃至总体验收？不良开发商以利润最大化为目的，而且一些开发商的文化、道德水平偏低，干出损害购房者利益乃至伤天害理的事情。一些部门和个别官员，拿着纳税人提供的薪金，握着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本应为维护共产党的形象和人民的利益而鞠躬尽瘁。可是，这些官员为什么却忘恩负义甚至助纣为虐，伙同奸商们一道坑害老百姓？这就令人费解了。
他们谈着谈着不觉中到了城市规划局办公大楼前。
非局长或分管副局长不找，这是昨晚业主委员会取得的共识。所以他们径直奔向局长办公室。局长室门紧闭，敲门不见里边有人应话。此时过来一位干部模样的人问找谁。待杨峰抬出赵明是国家一级导演，也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的牌子之后，这位干部说，局长去市里开会，有事可以找隔壁办公室的副局长。
他们赶紧向这位干部道了谢后，即去敲那位副局长的门。
副局长姓缪，赵明他们叫他缪局长。
缪局长大约四十多岁，相貌平平，老眨巴着一对长着很短睫毛的眼皮子，个子矮小，官架子蛮大。
赵明很礼貌地躬着身双手递过报告，又很诚恳地说明了来意。
缪局长只瞄了一眼标题，头也不抬地说：“我是刚刚分管建设规划的，对以前的情况不了解。”
这位副局长给大家第一个印象实在不佳，然而大家却暗中叫好。为什么？虽然堂前坐的只是副县级小吏，但现官不如现管呀！巧遇分管规划副局长岂不好吗？汇报还不要拐个弯！
赵明看这位副局长大人丝毫没有让座的意思，便倚老卖老地招呼大家自找椅子坐下。他不忍心让年轻人受到冷落。
赵明不请自坐在缪副局长大班桌对面的一把皮椅上，操着标准的国语把长乐花园开发商销售架空层的前后情况汇报了一遍，并且请求规划局能够出面干预一下。
缪局长眨巴着眼皮，带着官腔说：“这事怎么来找我们呢？”
赵明沉着应对，说：“南建开发公司说，他们出售架空层是经过贵局批准的，我们不找主管领导那该找谁？”
缪局长含怒地说：“他们胡说八道！我们规划局只管批准他们可以建什么东西，而不会去管他们能不能卖什么。架空层停车位到底能不能销售，这要去问市房管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
赵明微笑着说：“缪局长，由于贵局允许南建开发商变更了最初十七幢楼的总设计，增加了两幢楼，不但缩减了原规定的绿化面积和业主休闲空间，甚至弄得长乐花园眼下没有一寸公共停车场。请问贵局是根据什么理由，批准长乐花园变更总体规划，以及改变架空层的功能和用途的？”
缪副局长还从来没有听到有哪一个业主委员会会提出这样十分敏感的问题。他显得有点尴尬，迟疑片刻，回答：“这我不清楚。我刚才不是说过，我是刚刚分管规划业务的，以前的事情实在不了解。”
李慧紧追不舍地插话：“我认为，业主委员会要求拷贝变更前后的《长乐花园建设规划总平面图》是合法的，这件事又是归贵局管的，所以做起来并不会太难。你说是吗？”
缪副局长又眨巴几下眼皮子，说：“哎呀，这，这，我们规定总平面图没有经开发商同意，是不允许随便复印给他人的。”
杨峰顶了一句：“长乐花园的房子全部卖完了，业主也都办了产权证和土地证，所有的产权已经从开发商转移到业主手中了。现如今业主们已经成为长乐花园的真正主人啦！业主委员会是全体业主的代言人，要求复印一份自己家园的规划总平面图存档，不仅合法，而且符合情理，怎么能说是随便复印给他人呢？到底谁是‘他人’？我们说，现在南建集团才是他人。规划局是人民政府的职能部门，应该依法行政，秉公办事！”
业主 第十章(2)
缪副局长还是眨巴他那对小眼皮子瞅着杨峰不语。
赵明站了起来，指着杨峰说：“这位是我们业主委员会秘书长。”接着又挥了挥手，“缪局长，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全部是利用休息时间为小区当义工做公益事的，我们的请求是正当的，希望您能够认真考虑一下。您现在不让业主委员会复印总平面图，我感到难以理解和遗憾！不过请你相信，我们依法会有办法弄到长乐花园总平面图的。现在，我们仅希望贵局和您一如既往地关心和帮助长乐花园——当然我现在指的是广大业主的长乐花园，而不是开发商的长乐花园。”
缪局长憋着气，目不转睛地仰视着赵明，口里好不容易地挤出：“当然，当然。”
显然，姓缪的副局长是在推责任、踢皮球。大家大失所望。不过，还是认为来此一遭毕竟有所收获，至少姓缪的以副局长的身份，否认了规划局批准开发商出售架空层的传言。
当赵明一行人离开时，那位市规划局的缪副局长还呆呆地坐在皮转椅上纹丝不动。
2
赵明的车被挡在市房地产交易中心大门口。虽说院子里边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但是把门的保安说除上级机关以外不允许其他外来车辆入内。他们只好将车泊在附近一条小路边，一起步行到房地产交易中心办公大楼。
他们在办公大楼下又被一名保安员拦住。走在前面的余诚信对保安员说是找办公室主任，保安员就没有多说什么，让他们上楼。在楼梯上杨峰问，我们是找交易中心的萧主任，干吗说找办公室主任？
余诚信笑着轻声地说：“你真是书呆子！你要是讲找姓萧的，那个保安准保要先挂电话请示，那样萧主任会接见我们吗？”
杨峰是省高院的法官，不常去政府部门办事，即使去了也是办案，不会有人阻挠，所以他没有这些社会经验也就不足为奇了。
登上三层楼，楼梯口摆着一个桌台，后面站着一位妙龄女子。赵明迎上前主动问：“小姐，我们找萧主任……”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在此时，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从一间办公室出来到另一间办公室。
迎宾小姐努了努嘴说：“就他。”
赵明试探道：“就是走进那间办公室的人？”
小姐“嗯”了一声，仍然埋头继续分拣刚到的信件和报纸杂志。
赵明赶忙道了声“谢谢”就奔那间办公室去。
当他们到那间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萧建走了出来。
“萧主任。”
赵明笑脸对着萧建叫唤。
萧建抬头看一眼，但没有停下脚步，问：
“你们是哪里的？”
赵明紧随其后，答：“我们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来找您的。”
萧建心里一怔，原来是赖家兴那边来的刁民，于是耷拉着脑袋边走边说：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有事跟办公室讲。”
赵明抢前一步拦住萧建，仍用平和的语气说：
“萧主任，我们今天来是找您反映问题的。”
萧建停下脚步，脸带愠色说：“我刚才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有问题找办公室主任，我很忙。”
大家没有想到一个房地产交易中心主任，对待来访的市民态度居然如此傲慢，异口同声喊道：
“我们今天就要向你反映。”
萧建板着脸大声说：
“我没空。”
赵明实在忍无可忍了，语轻言重地说：
“萧主任，我们都是业主委员会的成员，今天有要事求见，对政府部门来说是送上门的群众工作，你怎么能把我们拒之门外呢？”
萧建愣了一下，问：
“你们有材料吗？”
赵明将装在信封里的报告递给他。
萧建接过信封，连看都不看一眼，即说：
“好，我把材料收下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余诚信站在赵明身后，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赵明捏着他的手臂，早就要冲到萧建跟前理论了。
赵明提高了声调，说：
“不，我们今天就要跟您当面反映情况。”
萧建吼了起来：
“我办公室里有客人，今天不会跟你们谈的。”
赵明严肃地说：
“萧主任，你办公室有客人，我们可以在你的会客室等，多久都行。你今天必须听我们口头反映情况，因为这是关系到长乐花园九百多户业主切身利益的问题，请你带我们到你会客室去吧！”
萧建突然吆喝了一声：
“叫保安！”
刹那间，三四个办公室冲出了八九个人，楼梯口也来了三四个穿制服的保安员。
赵明一看这种架势，发觉这里对付群众来访是早有防范。
萧建冷笑一声，用手拨开赵明，欲回自己办公室。
两个保安从两侧抓住了赵明的双臂。
赵明有生以来没有跟人打过架，即使在十年动乱期间，也是一直反对武斗的。此时他的脑海中涌现出那年代的镜头：因为自己创作和导演了一部歌颂解放军反对冲击军事机关的话剧《伟大的长城》，极左派便在省艺术大院贴满《赵明是反对文化革命伟大旗手江青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大字报。《造反报》还用了四个整版发表了《伟大的长城》剧本，并配发一组批判这棵“大毒草”的文章。当极左派围攻他时，是解放军把他救了出来，并转移到军营保护起来。他没有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在金海市的政府机关还会重现这种场面，他感到阵阵心痛。
业主 第十章(3)
十年动乱时期，他为了正义经受住考验，今天他哪会被眼前的小儿科把戏唬住？于是，他忍着心痛，怒吼了一声：
“谁敢动手？”
赵明气沉丹田发出的共鸣声震撼了整层楼。
两个紧紧抓着赵明手臂的保安赶忙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杨峰、余诚信和李慧迅即过去用身体护住赵明。
“我要看看哪个有种的敢动我们一根毫毛！”赵明刚正不阿地继续说，“你们去打听一下，我们都是些什么人，可以任你们欺负的？房地产交易中心不就是一个办证的事业机构？就允许对老百姓如此凶神恶煞吗？请问，你们是怎么贯彻中共中央‘三个代表’和胡锦涛主席‘群众生活无小事’精神的？”
萧建的手下人甚至连保安都被赵明的威严所震慑。
萧建虽然是一个经常混于黑白两道的人，但还从未见过不被他吓倒的老百姓。他忖度此人非等闲之辈，不可恋战，于是悻悻转身回办公室。
“我们跟进去！”赵明轻声对大家说。
当赵明跟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时，萧建猛然回身，出其不意地用力推了赵明一下。
赵明毫无准备，被推得倒在杨峰身上。
余诚信见状怒火中烧，一个箭步蹿到姓萧的跟前，喊道：“姓萧的，你竟敢打老年人！”说时迟，那时快，一掌已经击中萧建的胸部。
只听萧建“哎约”一声，踉跄几步跌入门内，赶忙紧关大门。
赵明几人被关在门外不得入内，急得猛敲门。
此时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自称是办公室主任，他请赵明几人到会议室谈。
赵明本无意大闹交易中心，于是就跟随办公室主任到会议室去了。
3
说起这个萧建，原是前两任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秘书。那位副市长退居二线之后，举荐他当上了市房管局副局长，两年前调到市房地产交易中心。别看是事业单位，却掌握着金海市六个区七个县、市的房产证登记、审核和发证大权。这个权力大得很，从某个角度看比它的母体——市房地产管理局更有实权。总之，这个新建不久的单位弄钱的来路多，开发商来求的也多。主任这个位置可是一个大肥缺呀！萧建调任交易中心主任以后，官阶从副局级提为正局级，腰包和肚子也随之鼓胀了不少，当然官气胀得更快，官架子完全不亚于老副市长。
他关上门回到办公室，赶忙将捂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苦笑了一声，自嘲说：“现在的业主厉害得让你难以应付。好在我还不老，要不然可能就要在你们面前出丑了。”
两位房地产商讨好地说：“萧主任应对自如，处理得很有水平。怎么，他们被你们赶走啦？对这些刁民就是要硬，要不然他们会翻天的。”
萧建挥了挥手说：“坐，坐。我们继续谈吧！”
那两位房地产商都是老于世故的人，知道姓萧的这会儿还难以抑制刚才丢面子的怒气，如果继续谈他们自己的事情肯定难有成效，于是说：
“萧主任，我们的事儿改日再谈。今晚在金沙河大酒楼吃河鲜，晚上见。”
“好，好。现在我也没有心情了，晚上谈吧。”
“那我们六点来接你？”
“不必了，我自己开车去。”
萧建送走二位客人之后，就在自己办公室给彭玲挂了电话：
“阿玲，你们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几个孙悟空刚才大闹交易中心啊！我还被他们打了两拳哩……”
电话里彭玲的声音：“哎呀，您有事吗？我马上过去看您。”
“看你紧张的，没事儿。为知己可以两肋插刀嘛！他们还在会议室，我叫办公室主任去对付。不过，阿玲啊，我为你和赖老大办这个架空层产权证，搞不好要脱一层皮哦！”
“没那么严重吧？”
萧建放下脸说：“我今天为你的事都挨了打，你居然还说没那么严重，实在太令我伤心了！”
彭玲在电话里叫了起来：“哎呀，萧哥我可没那个意思，您千万别误会呀！您对阿玲的恩泽，阿玲终生难忘。电话里不说了，中午我请你到好世界。”
萧建说：“我要午睡，中午就免了……晚上，也不行，我已经有约。不，不，你就别多心了，就在给你挂电话前定的。”
彭玲松了一口气，说：“那明天晚上，一言为定啦！”
萧建对着话筒犹豫了一下：“好吧，在哪里？我定？那就在东方明珠吧。听说那里的鱼翅特别好，明天见。哦，对了，差一点忘了，你要报告赖老大，我为他的架空层受苦受难的事。”
他接着拨通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发证处，另一个是给法制处。
“我是萧建，叫你们处长来我办公室。”
打过电话之后，萧建心里仍然郁闷不乐。工作二十年来从来没有遭遇过刚才的尴尬。在他眼里，书记和市长是第一老大，开发商是老二，老大的事当然都要无条件办好，而老二交代的事，那就要看他的后台背景和出价多少喽。
4
郑贤明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当看见保安冲上来抓赵明的时候，就退缩到楼梯口，做好随时撤退准备。
业主 第十章(4)
回家的路上，余诚信把他狠狠地奚落了一通。开头他还极力替自己辩解，说从小就害怕打架，但自己并不害怕强盗坏人云云。
余诚信最见不得人临阵逃脱，没好气地说：“听说你还当过兵，真丢人！还不如人家女同志李慧呢。”
李慧也讥讽：“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赵明赶忙制止道：“小余、李慧，我们今天并没有真打起来嘛，贤明可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不怪他。你们就别说了。”
郑贤明被说得低头不语。
这难道就是金海市政府部门官员的形象？赵明两眼盯着前方双手操着方向盘，但是心中很不平静。
他以前为了采访或体验生活，或是为了电视剧和大型文艺晚会的立项和筹集经费，曾经与一些省、厅级大员打过交道，在接触中他们一般都是慈眉善目，态度和蔼可亲，以诚相待的。可是，今天所见到的市城市规划局的副局长，满口官腔；而房地产交易中心姓萧的主任更是盛气凌人、蛮横无礼。他们就因手中有权，竟敢对人民如此趾高气扬、胡作非为？
今天第一次为维护民权而求助市政府职能部门的亲身经历，使他深感忧虑和痛心。他又沉入深思。
他想起三年前为了创作一部企业题材的剧本，曾经采访了几十位国有企业厂长、经理，民营和港、台企业老板，作为局外者的他，以超然之态看问题，当听这些企业家强烈反映金海市投资软环境不好的时候，还很不以为然。
今天自己作为当事人，他才真正体验到，在金海市一个弱势群体为维护自身的利益，求助于一些部门帮忙是何其之难噢！
此时，他隐隐感觉到，开发商之所以敢于肆无忌惮，一而再、再而三地侵害广大业主权益，皆因一些部门和少数官员充当他们的后盾和保护伞。
李慧见赵明闷不做声开车，猜度他一定在深思刚才所发生的事。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她乜斜一眼杨峰和余诚信，他们也是一脸的不悦和无奈。
李慧觉得应该打破这种沉默。
“哎呀,你们好像都是生活在世外桃源一样，我们当律师的，像这样的小官吏我听得多，也见得多了，所以见怪不怪了，麻木了。如果政府不帮我们，那就走诉讼之路。”
“咳！我们搞司法工作的，都知道当今中国特别是金海市的法治环境很不好。弱势群体要走司法诉讼之路，那将是多么漫长和艰难哟！”杨峰摇着头说。
“杨峰说得也是。”李慧接着说，“不过，房地产界乃是中国当今社会最易产生腐败的行业之一。我对城市规划局、房管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个别官员没有信心。”
赵明说：“我们给市委书记、市长写信求助。这是牵涉到千家万户的利益，也就是‘三个代表’所指的‘最广大人民利益’的一部分，书记和市长大人总不能置之不理嘛？万不得已时再走诉讼程序。”
杨峰叹了口气说：“我对走司法程序信心不足。”
余诚信赞同杨峰的意见。
赵明沉默无语，但内心震荡却更加激烈了。
业主 第十一章(1)
1
午饭后，赵明的心情还平静不下来。
苏姐见丈夫靠在后凉台栏杆上默默地吸烟，知道他有很重的心事。于是，倒了一杯白开水也走到凉台，轻声地说：
“我给你倒好了水，回房间吃药去吧；《今日说法》都结束了，已经一点了，再晚你又睡不成午觉了。”
“看来今天午觉是睡不成了。我要给市委书记、市长写信。”赵明接过水杯说。
“哎呀，起床后写也不迟嘛！你要是累病了，苦的是我。快睡去。”
“看你说得这么严重，一天没有午睡就会累倒？你忘了，以前拍片的时候，哪有什么午睡？我不是都没事吗？”
“岁数不饶人。这两年你的体力、精力明显不如以前，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来你是天天熬夜。你还以为自己是年轻人啊？别啰嗦，快回房间吃了药就立马睡觉。”苏姐见他还不挪步，又说：“你要不睡，我也在这里陪你。”
苏姐这一招很灵，赵明只好跟着她回房间。
赵明是一个很坦诚很憨直的人，凡事都是拿得起放得下。以前他在省电视艺术中心或剧组、摄制组当头头的时候，虽然很容易激动，有时也会发很大的火，但都是对事不对人，五分钟激动之后就风平浪静，如同无事一般。他从来不记仇，也不对任何人抱有成见，所以他夜里极少失眠。
他回到卧房，吃了治心血管病的药之后解衣上床，可是一闭上眼睛，上午两次向有关部门求援无助的遭遇，如同电影镜头频频在眼前叠现。他感到十分气愤和懊恼，虽然脑袋瓜里嗡嗡的有了倦感，却毫无睡意。
据可靠消息，房地产交易中心已经给长乐花园颁发了第一本架空层车位产权证。据说交易中心准予办证是以金海市城市规划局批准的《长乐花园建设总平面图》上有架空层停车位，还有南建房地产公司已经办好的《销售总登记》为依据。传言还说，金海市至今没有一个有关架空层权属归予谁或不能卖的法规。
第十一章
可是金海市城市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的领导人，怎么可以闭口不提经金海市人民政府批准，于2000年1月1日实施的《金海市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
赵明将业主委员会工程专委严宏工程师提供的《金海市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重新研究了一遍。
这个《规定》里明文规定，新建高尚住宅小区，必须按照�1∶0�6�的比例配备停车位。而开发商为了增加两百多套单元房的销售利润，于2001年补办变更《长乐花园建设总平图》，将原规划17幢楼增加到19幢，又将七层楼增添一层变成了八层楼。其结果不但造成长乐花园总体布局过于拥挤，甚至没有配套一个公共停车位和业主健身休闲场地。
这个经市人民政府批准的《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就是由市城市规划局编制的。为什么偏偏是立法者、知法者、执法者本身违反了《规定》？
为什么没有得到任何法律或政策许可，房地产交易中心就可以擅自行使行政权力？
记得毛泽东说过，共产党最讲“认真”二字。可是金海市有的党政官员怎么可以置党纪国法于不顾，而胡作非为？
他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床，轻轻地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
他要考虑怎么对付这样局面。
2
杨峰老婆在另一个区的小学当老师，中午没有回来，他一个人躺在床铺上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是上个世纪60年代末出生的，以优异成绩从大学直接进省高院工作。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他平躺在床铺上，两眼直愣愣地瞅着天花板。
我们的政府机关怎么能允许个别公务员这样对待老百姓呢？弱势群体遭到强势集团剥削和欺辱的时候，人民的公仆怎么可以坐视不管甚至落井下石呢？
他突然想起荀子讲的一番话：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奇书網收集整理。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
可以说，当今中国，特别是金海市执法人要比法更为重要。如果一个国家或是一个城市大乱，不是法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法律要有人传播、遵守和执行才能存在，没有人传播、遵守和执行，它们就会死亡。如果没有好官执法，国家法律、法规如同一张废纸，天下照样会乱。
今天上午在市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上演的两场戏，岂不验证了这一点？
近年，从中央到省里再到地、市，制定和颁发的数以千万计的法律、法规、政策，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已经被废除了相当一部分，目的就在于坚决贯彻中央“三个代表”思想和胡�锦涛�同志“为民执法”“群众生活无小事”精神，适应进入WTO后的国际社会，不断改善投资环境和市场秩序，逐步明晰和确立私有财产法律地位，继续改变政府职能和官员作风。可是怎么一到底下就变味了呢？市、区一些主管部门的大小官员涛声依旧，一意孤行，不依法行政，暗箱操作，视依法抗争的百姓为刁民，而对不良开发商极尽袒护之能事。人的忍受是有极限的呀！
业主 第十一章(2)
杨峰想到这些，一阵阵从未有过的愤怒和迷惘涌上心头，顿时感到自己有点把握不住，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骨碌下床，坐在床沿上又愣了好一会神儿。
对了，给市委、市政府领导写信！只有这样才有解决问题的希望。
于是他从床头抓起电话筒，给赵明拨了个电话：
“赵老师，没有影响你午睡吧？怎么，您也睡不着？我想了一个中午，也想不出什么好辙来。对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的态度，可能只有写信给市领导投诉了。”
赵明在电话那头说：“看来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金海市的最高层了。这步棋先走走看再说。这种‘告状信’我还是头一回写。你睡不着，干脆来我家，我们一起研究一下这封信怎么写。”
“好，我马上过去。”
杨峰放下话筒，如同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
业主 第十二章(1)
1
清晨，天一片灰蒙蒙的。
一轮朝阳终于拨开了云雾露出了半个脸，太阳的光芒照射着满天的积雨云，变成了五彩斑驳的朝霞。长乐花园瞬时披上一层橙黄色的霞光，这种艳丽浓烈的色彩，让人感到眩眼和刺激。
一位晨练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自语道：“朝霞暮雨，今天还是雨天喔。”
果然，没一会儿工夫，太阳就缩头回去休息了，天色又沉重了下来。
老人赶忙气回丹田，做了一下收功动作，拣起地上的衣裳，欲打道回府。
就在此时，老人看见矮个子队长手里拿着一叠纸和胶水，鬼鬼祟祟地跑到一个楼道安全门口，将一张印着字的纸贴在小告示牌上后，又跑到另一个楼道口张贴。老人想保安队长这么一大早就出来贴传单，一定有什么重要内容。他怀着好奇心走了过去。
老人一看，吃惊不小。原来开发商促销架空层停车位升级了——搞有奖促销活动： 一、五月份内购买架空层停车位一律享受八折优惠；二、购买者有权参加抽奖，一等奖两万元，二等奖一万元，三等奖五千元。
老人姓钟，七十多岁，大家都叫他老钟，他是一位抗日时期的山东老八路，离休之后带着妻子一起来与在金海工作的大儿子同住，于是也就成了长乐花园大家庭中一个成员。老钟虽说不是业主委员会委员，也不是业主代表，但他那经过战争洗礼的耿直憨厚与疾恶如仇性格，很自然地站到了赵明和业主委员会一边。他看了清远物业处的保安队长替南建房地产公司张贴促销架空层广告之后，便立即跑到赵明家。
赵明见老钟来访，心中十分高兴，又是敬烟，又是敬茶。
老钟说：“我看到矮个子队长在每座楼道口张贴促销架空层停车位广告传单。”
赵明说：“我刚刚接到一位业主电话，也是说南建房地产公司的促销架空层传单的事。”
老钟笑了：“哈哈，我是迟到的情报啦！哈哈哈哈！”
赵明也笑了：“不迟，不迟，您摁门铃的时候我刚刚放下电话。您是走路来的，要是用手机，那您就是第一时间了。”
老钟笑着说：“可惜我老头子没有用那玩艺儿。老赵，辛苦你了！我走了，再见！”
“走好！”赵明送老人到门口，“有空常来坐。”
赵明目送走老钟之后，回身进书房。他想眼下的形势发展果然不容乐观。南建房地产公司根本没把业主们的意见放在心里，仍然一意孤行出售架空层。于是，他便坐到电脑前草拟给金海市规划局、房管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的信。
“赵明，牛奶替你热好了，快来喝。”苏姐的声音从饭厅传进了书房。
赵明没有回应，手击键盘继续写他的信。
苏姐见他依然坐在电脑前不动，说：“吃了早饭再写吧。要不然，牛奶又要凉了。”
“牛奶凉了我也可以喝嘛，你快去锻炼身体吧，别在这里干扰我。”
“那好，我不管你了。对了，不要忘了给上海老朱回个电话。人家昨晚打了三次长途电话给你。”
“糟糕，我差一点把这事给忘了，等这封信写好之后就给他打。看来，我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上海了。”
“这怎么行！人家如果把开机时间定下来了，你可不能耽误了摄制组的事儿呀！”
“这我知道，你去锻炼吧。”
苏姐走到书房门口，又转身叮嘱道：“别忘了给老朱回电话！”
“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跟老太婆一样啰嗦呀？”
“我现在就是老太婆了嘛。”
“我可没有把你当老太婆看。”
“说得好听，前天还讲我头发白了不少呢！”苏姐边说边走了。
赵明笑了一声“这老太婆”，又埋头写他的信了。
电脑屏幕上显出了这些字样：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文件（报告）长业委3号
关于再次请求马上制止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对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销售行为的报告
金海市规划局、房管局、国土资源局房地产交易中心、园林局、交警支队、消费者委员会：
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有违国家和地方有关法规进行设计与施工，没有给长乐花园留下公共停车位，绿化面积也不足30%，楼距过窄、楼高超高。现在又将所谓318个架空层停车位强行出售。开发商还有恃无恐地不履行售楼时的“架空层停车位不予出售”的承诺，对九百余户业主的反对与抗议置若罔闻，肆无忌惮地促销架空层停车位，甚至将部分架空层停车位销售给非本小区业主，造成已经入住而且早就向物业处租用架空层停车位的业主泊车困难。对此，广大业主感到困惑和愤慨！
赵明写到这个段落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头开得还可以。至于为什么要把园林局和交警支队也列入报告单位，他的理由是，车位规划必须经过交通、交警部门的批准和验收；报告园林局的目的则是希望他们出面制止开发商为了多卖架空层而破坏绿化带。
他又继续写下去：
此刻，我们不能不问：为什么有关权力部门允许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把没有列入容积率理该属于全体业主公用的架空层出售？为什么人民政府的有关权力部门还把一些不符合标准甚至根本不能停车的架空层，也允许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定为可以出售的“停车位”？尤其是在广大业主强烈反对、群情激愤的情况下，为什么有关权力部门却以牺牲广大业主的利益为代价，而竭尽全力地维护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利益？为什么有关权力部门如此百般纵容某些不良开发商，肆意践踏道德与法律，严重侵犯广大购房者的利益，而不理不睬广大购房者的强烈呼吁和投诉？
业主 第十二章(2)
今天，我们代表长乐花园九百余户业主向你们——人民政府有关权力部门请求，请求你们出面制止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售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并立即停止办理架空层停车位的产权证和土地使用证。
专此报告，请予以重视并批复。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
赵明一气呵成写完上述内容。
这是赵明当选为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以后，第一次郑重地以业主委员会名义，向政府有关部门申诉意见和请求支持。这就是历史题材戏剧中常见的为民请命吧。他在撰写这份报告时深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圣的使命感。
当然，此时他的心中对政府是充满着信任和希望的。作为弱势群体的购房者，在拥有巨大经济势力和掌控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的开发商面前，显得那样的渺小和无力。在自己的权益受到无端侵害时，他们只能依靠法律和政府。虽说，眼下中国许多购房者的维权意识还极为薄弱，而且有关保护购房者的法律少之又少，业主上诉无结果的现象更是屡见不鲜。但是，作为善良的艺术家，他始终认为政府部门和大多数官员是遵纪守法的，是有良知的。
因此，赵明在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求助于党和政府。
赵明把文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正个别字后，接通打印机电源，打印了一份出来。他准备晚上交业主委员会讨论。
2
石小影吃过早饭准备上班去，在底层楼道口看到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贴的促销架空层的传单，揣测这个鬼点子可能是�郭维�出的，气得满脸通红，急忙从手提包里取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质问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为什么这样不顾广大业主的反对，继续促销架空层停车位，还质问郭维为什么要给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这个有奖促销主意，而且还瞒着她。她对着电话，越说越气，声音越说越大，根本不在意过路邻居的注目。
石小影在清远物业撕毁赵明他们公开信的那天晚上，就跟郭维吵过一架，以后在对待成立业主委员会的问题上，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当然，最终都是郭维败下阵来。
石小影一米六五，颇为丰满的身材，桃圆脸上嵌着两个深深的酒窝，水灵灵的眼睛像黑玉般闪着光亮，厚厚的嘴唇，整齐洁白的牙齿，使她一张开嘴笑时给人一种热情、直爽和健康的美。她比郭维小两岁。她与郭维属于青梅竹马型的恋人。
因为郭维在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任职，享受内部职工购房优惠，于是他们共同出资购买了长乐花园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石、郭两家对儿女家教甚严，石小影是一人独居在长乐花园这套准备结婚用的房子里，郭维仍然与父母同住。
石小影在电话中把郭维痛骂了一通之后，骑着摩托车一路上还心中抑郁，要不是为了赶去上班，她真想冲到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当面质问郭维和他的老板。
她到了艺术研究所又抽时间给郭维挂了个电话。她努力劝说他不要再受开发商的指使，为虎作伥，继续干侵害业主们权益的事。
从石小影的脸部表情可以窥视到她对电话那头郭维的不满。
她放下话筒将头埋在桌上，这是他们恋爱几年来第一次在原则性问题上的大冲突，也是石小影头一回为争吵流眼泪。她伤心透了，真想痛哭一场。然而，坚强的性格和上班环境，不允许她这样做。但是，任凭她极力强忍，两颗晶莹的泪珠还是夺眶而出……
3
郭维在电话里被石小影骂得愁眉苦脸，歪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怪罪小影狠心痛骂自己，只是在为自己无力化解这个矛盾而感到苦恼。
他知道诚信与敬业都是做人做事的准则。自己是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售楼部副经理，无论是从为人还是从职业道德上讲，都不能背叛付给自己薪金的老板。职位和职责都要求自己尽最大的努力去销售房子，为老板创造最好的经济效益。他虽然心里明白长乐花园的架空层是属于业主的公共配套建筑，本不应该卖，而且原先老板确实承诺过不卖，只因舍不得这几千万的纯利润，最后才改变了主意。当然，他对老板的出尔反尔不是没有看法，可是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出点子卖架空层就是他分内的事情，老板要他这样做，他有什么办法？石小影怎么就不替他的前途和今后生活想一想呢？
“阿维，怎么耷拉着脑袋呀？你的有奖促销策划收到效果了。告诉你，今天清晨物业处派人贴出去的传单收效不小哟。我刚才连续接到好几个长乐花园业主电话，要求购买架空层车位。”彭玲满面春风地走到郭维办公桌旁。
郭维站起来，冷冷地说：“是吗？我想应该会有效果的。”
彭玲绕过办公桌，扶着郭维的肩膀，关心地问：“今天你的情绪不对头呀！是不是跟小情人闹矛盾了？”
郭维有意避开彭玲灼热的目光，叹了口气说：“她根本不理解我的工作，也不为我的事业前途着想。”
“怎么，她责备你参与促销架空层？”
“嗯。”
彭玲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什么时候找她谈一谈。我要告诉她，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前途无量，她应该珍惜才对嘛！”
业主 第十二章(3)
郭维忙制止：“哎呀，玲姐，您千万别去找她，她的脾气您不知道。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绝对不会影响工作。”
彭玲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说：“玲姐相信你。好好策划一下抽奖活动和记者招待会，一定要开得热闹活跃。钱的问题你不必考虑，老大说了，需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郭维的情绪被彭玲调动了起来，说：“玲姐，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这个活动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
彭玲眯着眼睛盯视着郭维。
郭维顿时觉得全身火辣辣的，赶紧将眼睛移开。
彭玲自有一套对付男人的办法，知道这个在她眼前还显得稚嫩的小男人，即使是有贼心也绝无贼胆。所以，她也就适可而止，转身退出房间。
但是，彭玲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眸一笑：“阿维，我今晚请你在好世界吃龙虾。”她根本就没有想听他的回答，说完就扭着细腰走了。
郭维傻愣愣地望着女上司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是个阳刚气盛的正常男人，心中很清楚妖冶、性感的女上司，刚才是在对自己进行挑逗；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对下属的考验。总之，此时此刻他的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真不知什么味道。他不是见异思迁的人，也不是拈花惹草、玩弄女性之徒，更不是用出卖色相求取荣华富贵的无耻之徒。他从来就不奢望跟女上司单独赴宴，可是刚才她却不容自己回答，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决定。如果不去，岂不亲手推倒一座坚实的靠山，断了自己的前程？他没有愚笨到如此程度。她一个有地位的女人都不怕，难道我一个大男人还怕？去就去。水瓢还怕热水烫？他似乎找到了可以赴宴的理论依据，也就心安理得起来，心情也豁然开朗了。
不过，上午刚刚跟小影在电话里吵了两架，晚上再不去见她，那就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这是郭维所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他马上给小影办公室拨通电话，约她中午一起出来吃饭，希望能够冰雪消融、和好如初。
事不凑巧，石小影正在会议室开会，没有接到电话。
业主 第十三章(1)
1
数天后一个晚上。
赵明召集业委会委员，和代表、专委们研究如何运用法律武器捍卫业主权益，解决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问题。
人们可能以为，当今社会，在一个杂居小区里，人与人之间关系多是自扫门前雪，关起门来自做人，也许有的人还常想沾一点邻居的便宜，甚至以邻为壑。赵明半夜还把业主委员会这些人留下来，熬夜讨论跟各人本职工作毫无相干的小区邻居的公共事务，也许只是走走过场，做做形式，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自然会绕道而行，不了了之。
然而，今晚与会的委员、代表和专委们，似乎并没有将维护小区邻里们的权益当成分外事，而是非常认真地研究了上述两个当务之急的维权项目和应采用何种维权方式，以及预测它们的前景。
赵明心中很是焦急，业主委员会半月前就给开发商发出知会，还求助于政府有关部门，但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开发商反而加速了销售架空层的步伐。明天再给市领导发出求援信，将会有什么样的效果还是难以预测。他预感要解决目前长乐花园诸多问题，可能都得提到法律层面考虑。虽然历来崇尚和向往法治社会，但自己毕竟是法律的门外汉，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啊。他记起《孙子兵法》上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这提醒他战前必须分析形势，进行谋划，预计结果是否可以胜算。所以才狠心让忙碌了一天本职工作的邻居们来开会，而且请他们担任主角。他道了开场白之后，就拿出本子和笔，静静地坐在那里倾听意见。
“架空层归全体业主所有应该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南京、深圳等地都有判业主胜诉的案例。金海市的法院可以参照裁决嘛。英美法律体系这样的经典判例很多，我认为可以首先启动架空层停车位诉讼程序。”杨峰说。
“眼下我们这里人治因素还占相当成分，只要大官一个电话，也许马上就会改变案件的裁定结果。听说开发商在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支持下，金海市绝大多数新建小区的架空层停车位都被他们卖了。这样牵涉面太大，也许在政府干预下，连在法院立案都难。”一个代表说。
“物业管理基本金，《金海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若干规定》倒是明文规定，开发商必须拿出总投资的2%作为小区的物业管理基本金，而且还说没有交缴就不准总体验收。先起诉物业管理基本金也许更合适。”另一位代表说。
“我也说说。这段时间我的脑子里都在考虑，长乐花园可以告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比如所有楼都增盖了一层半——严重超高，这样又造成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更窄了。有一天，我跟林辉拿着皮尺丈量了一下，后区几幢楼的楼距只有省建设厅规定标准的百分六十多，而游泳池和绿化地被变更增建了两座大楼占去好大一块，足有两三千平米，肯定达不到政府关于新建小区必须有总面积百分之三十以上绿化地的硬性规定。还有我们小区没有一个公共停车场，更没有按1∶06比例配备机动车停车位，当然，还有架空层的权属问题……”严宏是市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所讲的这些专业性很强的问题，在座的大多数代表是闻所未闻。
“南建开发商心真黑，侵犯了我们业主这么多利益还嫌不够，现在又要吃架空层这块肥肉。赖家真是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忘其丑也！非告他们不可，一个一个地告，再叫他们一个一个地赔偿！”刘成怒容满面地说。
“还有六百万元的物业管理基本金，也要叫他们交出来！”石小影也叫起来。
“他们每个架空层停车位卖十几万，两三百个就是四五千万，这么多项加起来，我的天呐，开发商可是侵占了我们业主几千万呀！统统要他们吐出来。”叶红蕾补充道。
会计出身的叶红蕾这句话如一块大石砸进深潭，激起了一阵波澜。
会场气氛越发热烈……
赵明一边做着记录一边思考。他虽然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创作了中国第一部出现律师在法庭为被告辩护的电视剧，曾经采访过一个地市级人民法院，还参观过刑事法庭庭审，但从来没有亲历过任何诉讼过程，所以对司法方面的知识十分欠缺。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上业主委员会主任，为了维护邻居们的合法权益却要直接面对法律，要跟开发商对簿公堂。他想到这里，不觉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惴惴不安。
讨论到这个时候，大家对告赢南建开发商充满信心，大有胜券在握之感。接着，大家开始讨论如何起诉的问题了。不少代表认为应该采用遍地开花、全面开战战术，要让开发商应接不暇、焦头烂额，逼得他们答应条件。
此时，李慧站了起来，平静地说：“各位委员、代表，前面大家提到的任何一项事实，的确都可以证明开发商侵权，用遍地开花对付不良开发商也许真是一个很好战术，而且还可能会引起政府和社会重视。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到诉讼成本。”
“诉讼成本？难道我们打官司讨回自己的东西还要钱？”萨丽娜说。
“是要钱的。先不说价值三五千万元的架空层，就是六百万的物业管理基本金的诉讼标的，就要向法院交缴四五万元诉讼费，再加上律师费，金额非常巨大哦！”杨峰说。
业主 第十三章(2)
萨丽娜伸了伸舌头。
“我不明白，恶人掠夺穷人的财产，穷人要讨回财产还要付出什么诉讼费。穷人没有能力支付诉讼费，难道政府和法院见死不救，让恶人得逞？”刘成也说。
“听说不是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吗？”魏德全说。
“对，我们向法院申请法律援助。”石小影说。
“业主或是业主委员会不在法律援助范围，因为法律援助对象是十分贫困的人群。”杨峰说。
“那怎么办？”萨丽娜说。
“这只能请我们的法官律师想办法喽，看看他们能不能为我们走走后门儿啰。”汪名榛说。
“省司法厅规定注册律师不能接受无偿案件，我可以跟律师所说这是金海市从未有过的案例，争取以最低标准收费。可是，法院那边诉讼费能不能减免，那就要靠杨峰、余诚信你们想办法了。”李慧表态。
“我们可以找中院院长谈谈，不过，减免诉讼费条件还是比较严格的，所以不敢保证能不能如愿以偿!”杨峰说。
“我也去找找人。”余诚信也随之表态。
“赵主任，我提个建议可以吗？”埋头记录的业主委员会秘书林微放下笔说。
赵明笑着说：“当然可以。你说。”
林微是搬进长乐花园后结婚的新娘子，还带着一点腼腆，说：“我想不管法院同不同意减免诉讼费，我们都得筹集一笔钱准备着，我建议以业主委员会名义号召广大业主捐款打官司维权。”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我赞同！”萨丽娜举手说。
大家异口同声表示赞同，并建议马上在小区内发动一场捐款活动。
杨峰对身旁赵明说：“赵主任，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一方面可以解决诉讼费问题，另一方面也可以用这个办法测验一下民意。”
赵明沉思片刻，说：“我也赞同林微的建议。如果大多数委员代表表示赞同，就请杨峰辛苦一下，尽快草拟《为维权捐款倡议书》。既然大家都决心拿起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利，这是好的开头，不但一开始就让长乐花园踏上正确的依法维权之路，而且还将对建立法治社会产生一定的积极作用。我们既然确定了走打官司这条路，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委员、专委和代表，一定群策群力，打好它，打赢它。当然，在如今法治环境中，我们不能以胜败论英雄，李慧自告奋勇担纲本案律师，我和大家都非常感动，我先在这里向她表示敬意和感谢！”
“哎呀，赵主任您千万别这么说，其实这既是大家的事，同时也是跟我本人的利益有关的事，出来当本案律师义不容辞。如果不是政府有规定，本不应该收取律师费的，这一点，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呐！我在此表态，一定尽全力。”李慧说。
“发动业主捐款我没意见，不过千万不要硬性规定捐多少，大家量力而行嘛！接下来我想就先打哪个官司谈谈看法。我认为应该先打六百万元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依金海市规定在总体验收之前，开发商就该将总投资额百分之二交到市房管局专设户头，作为小区维修专用。六百万元现金摆在我们眼前，为什么不去拿？这个官司我们绝对赢。六百万元拿回来可以做许多事，还愁付不起诉讼费和律师费？我们应该先打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汪名榛说。
“我认为还是先起诉架空层。如果我们不马上起诉，开发商更会紧锣密鼓地促销，卖得越多，我们越被动。至于物业管理基本金，铁板钉钉是属于业主的，开发商迟早要归还给业主的嘛。”严宏说。
“我们应该先打架空层的行政官司，告房地产交易中心没有依法行政。打行政官司诉讼成本低，可能相对容易一些。”杨峰说。
赵明渐渐明白打官司原来需要钱，而且甚至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前人所言“衙门八字开，没钱莫进来”还是有点道理的。现在法院不也是在你申请立案的时候，就要按案件的标的总金额的3%收取诉讼费吗？还有律师代理费呐。如果能打行政官司当然好，起码可以省好几万。到底什么条件下才能打行政官司，这要律师和法官们去研究决定。他此时只是考虑架空层与物业管理基本金两个官司孰先孰后问题。架空层权属问题是长乐花园业主与开发商矛盾的焦点，也是业主维权破题儿第一遭，而且可以选择行政官司这一条捷径，似乎相对容易一点。于是，他说：“按照《金海市物业管理若干办法》，业主委员会成立之日，房地产管理局就应该将开发商所交的物业管理基本金移交给业主委员会，南建开发商为什么只象征性地交了10万元物业维修基金，大头六百万可以至今不交？似乎政府部门行政有问题——不作为。能不能告房地产管理局？好像可以告。”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架空层产权在有争议的情况下，房地产交易中心居然无视广大业主申诉，我行我素坚持给开发商办理产权证，有行政乱为之嫌，当然也在可告之列。我讲不出法律层面上的道理，只是直觉认为首选状告房地产交易中心行政乱为也许相对容易一些，只要首战告捷，对以后的官司将起到良好和深远的影响。”
“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架空层肯定权属全体业主，先搁在那里跑不掉的，我认为先打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六百万拿回来我们可以做许多事嘛。业主委员会有了政绩，还愁业主们不拥护支持我们？再说，即使南建开发商没有现金支付，现在还有好几间店面没有卖，我们可以向法院提出以店面折抵六百万。如果拖延了时间，搞不好开发商抢先销售店面，我们就是赢了官司，也拿不回钱来。你们听我的绝对不会错——先打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汪名榛大声地坚持自己提出的观点。
业主 第十三章(3)
最后通过表决，结果超过半数同意汪名榛先打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的意见，而且一致通过李慧为该案代理律师。
法院重证据，眼下无论先打哪个官司，都必须收集大量有力的证据。老实说，业主委员会连一张小区总平面图和房地产管理局代收开发商25万元物业管理基本金的证据都没有，光靠所谓正义、道德、良心之类的东西，怎么打赢官司？因而要打这场官司，业主委员会必须做大量的过细工作，好在有几位代表自告奋勇帮助业主委员会收集证据。
会议结束后，赵明和大家走出会所，外面下起了雨，漆黑的夜空，像浸透了墨汁，雨线在几盏路灯发出泛黄的亮光前闪动。虽说立夏已过，但金海的雨夜还是充满着凉意，杨峰没有带伞，要冒着雨跑回家。赵明执意不肯，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手撑着雨伞，穿过中心广场送他到楼下门厅。一路上，赵明对杨峰说，他担心，开发商的律师和法院会以建设部关于专项维修基金由业主交缴为由而判长乐花园业主委员输。可是杨峰说，他经过反复研究，始终认为金海市人大提出的物业管理基本金和建设部提出的专项维修基金，是两种不同概念的东西。即使是同一样东西，建设部的规定也是不妥的。众所周知，当前中国部分不法开发商在不择手段地牟取暴利，而有关部门出台这个法规其实是在替不良开发商开脱责任。再说《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若干规定》是市人大制定，省人大常委会审议批准颁发的，是一部省级地方法规；而建设部颁发的只是政府部门规章，如果能够确认二者不同，就不存在什么上位法与下位法或者法规规章冲突问题。如果法官能够从法律和法理上思考，我们业主胜诉的可能性就很大。
赵明算是解开了心中的疙瘩。
2
巫中和矮个子队长躲在会所背面一棵大鱼尾葵树下，窃听业主委员会会议发言。当雨愈下愈大时候，才离开树下，跑回物业管理处，马上拨通赖家文家电话。他知道老大赖家兴正在安徽合肥谈一个新开发项目，长乐花园的事暂时交给老三家文处理。他在电话里向老三作了详细的汇报。
赖家文在电话里夸了巫中几句，就叫他回家去。
巫中知道老三对他从来是不冷不热，并不赏识他。他从心里希望直接向老大汇报，让大老板有直接印象，即使是向老二家旺或者表兄程祖佑汇报也好，他们都会替自己在老大面前美言几句。没有想到，原来在安徽负责新项目开发的老三，看到长乐花园弄到现在这种状况，很伤心，也很焦虑，便自我请缨留在金海一段时间，接手处理长乐花园业主矛盾问题。现在长乐花园乱糟糟的，甚至十分棘手，此时外表文弱的老三能在危难时挺身而出，老大心中自然高兴。再说自己也可以暂时避开这个不大不小的矛盾旋涡，眼不见，心不烦。于是他马上决定自己暂时去合肥坐镇，把家文留在金海专管此事，并指示手下人，一切有关长乐花园的事情都直接向老三汇报。
谁知自业主委员会举办文艺晚会之后，赖家文在处理长乐花园的事情上，变得优柔寡断起来。赖家文听了巫中密告，心里很不平静。说真的，赖氏家族放弃盗伐贩卖木材和白木耳、香菇生意，跻身房地产开发行业，原想从事一项既能赚大钱，又能让赖家洗掉在家乡留下依靠违法诈骗起家之恶名，提升一下赖氏家族的社会地位。南建集团开发第一个楼盘——南建花园的时候，没有想到大哥在暴利面前又旧病复发，重蹈覆辙，在每套房子面积上搞短斤少两，结果遭到建设部点名批评，有一段时间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把南建集团弄得焦头烂额，赖家兄弟整天相顾惨沮。前两年，大哥费了很大的劲才搭上一位从鄂西地区出来的副省级领导，经他牵线，跟一家省属国有房地产公司合作，弄来一块原来是规划给某省级单位建机关办公大楼用的地皮，并以南建集团为大股东联合开发长乐花园。这是南建集团时来运转、开云见日的好机会。当时他在董事会上力主把长乐花园这个新楼盘当作品牌工程来抓。那次会议基本接受了他的主张，并决定由他具体负责新楼盘的开发与建设。他是废寝忘食、倾注全力投入这项对南建集团来说是树立品牌、重振雄风的形象工程。这个工程对自己来说是实现理想抱负的硕大载体。于是，在他领导之下，一张在当时金海市可以算是完全达标并具现代高尚水准的住宅小区建设蓝图产生了，即使在市城市建设规划局研究审定设计图纸时，专家们也个个啧啧称赞。
不料，在首期六幢楼开盘预售获得成功之后，赖家兴却改变了原来建品牌工程的承诺。一天，赖家兴找来家旺、家文和几个副总，说要在后期原设计建十七幢楼的地皮上，增建两幢，同时将十九幢楼全部增高一层。这意味着不但将要大大缩小二期工程的楼间距，减少绿化面积，严重违反省建设厅的楼间距和绿化面积的法定标准，同时小区配套设施公共停车场和游泳池也将化为乌有。赖家文坚决反对大哥这种不讲信义的做法。他说，总平图已经审批核定，广告宣传册上也向购房人广而告之，开发商突然单方面改变设计方案，有欺诈之嫌，希望大哥收回成命。
赖家兴坚信，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在商场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再说，变更设计总平图又不是他赖家兴的创造发明，别人早就这么做了；只要花一些钱买通那些人，变更原来设计规划便是轻而易举的事；别人能这么做我老赖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增建两幢楼就是增加三百套销售单位，就是增加上亿的销售收入，傻瓜才不会去赚这个钱。他狠狠地批评了家文一通，便派他去安徽管新项目开发。
业主 第十三章(4)
赖家文心里虽然深感委屈也老大不情愿，但是大哥毕竟是为了赖家兄弟多赚钱，他又是赖家老大，俗话说长兄如父嘛。所以也就不辩驳了，乖乖地准备行装，赶赴安徽当一方诸侯去了。
巫中刚才在电话里说，业主委员会赵明他们决定起诉南建集团。这个信息如果属实，对正在四处筹措资金供北方发展急用的南建集团的名声与信誉，无疑将是一个沉重打击。所以，他必须想方设法阻止业主委员会启动诉讼程序，起码也要拖它半年数月，以缓解北方资金危机。
据几次观察，他觉得赵明是个慈眉善目、文质彬彬，有一种很独特很典型的艺术家气质的人，就是见过的那几位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委员也多是个个仪表宜人。当然，萨丽娜小姐那温柔的微笑和高雅庄重的气质，还有婀娜妩媚的身材，更是让他望穿秋水、蹙损春山。人家都说，相随心变，这些人的相貌怎么都不能跟巫中和彭玲所描述的那样蛮横狰狞的刁民形象联系起来。现在政府、房管局、街道、派出所都承认他们了，南建集团为什么不跟他们直接接触甚至谈判呢？他决心试一试。当然，为了面子，也为了试探赵明他们的态度，避免把自己推到被动的位置，应该先派程祖佑和钱宗成两个副总级别的人出面谈；当然若能再派一个女性经理，也许更显的亲和一些，可是彭玲是拿不出去的，她不但太妖冶，而且又过于肤浅，不要说赵明这些见多识广的艺术家、主持人、医生、律师，就是自己也看不上眼，所以把她从参加谈判人选中勾销掉，先派程、钱两位副总，再加一个巫中，看初次接触情况再说。于是，他立即电话通知三位明天上午八点到集团总部开会。
《业主》 第三部分
业主 第十四章(1)
1
第二天下午三时许。
物业管理处隔壁临时会议室坐满了人。一张用五合板钉成的长方形工作台，将双方代表自然分成两边：一边是以赵明为首的十多位业主委员会委员，分成两排形成半圆；另一边钱宗成居中，程祖佑和巫中分坐两旁。
赵明从对方座次推测他正对面坐的姓钱的副总是今天主要谈判对手。据说这两年钱宗成跟着赖家文在北方开发，很少回金海，更难得来长乐花园一趟。也许赖家文就是考虑他跟长乐花园瓜葛不深，陌生感会产生距离感，不易引发业主委员会委员反感才派他来的。此人五十岁光景，绝非等闲之辈，虽说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是很懂得用微笑弥补自己的不足。赵明注意到，从见面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微笑着。业主委员会委员们自然也懂得“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所以开会之前这里没有出现双方怒目相视的尴尬场面，只有汪名榛和程祖佑拉长着脸，一笑不笑。
赵明是在家里接到南建集团通知，说下午三点集团高层要在物业管理处临时会议室跟业主委员会谈判。他想这是件好事，赖氏家族总算正视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合法存在的事实了。赵明原始想法就是要通过双方友好协商谈判，互让一步，谋求共识，合理处置，争取双赢。他当即答应参加协商会，同时马上通知各位委员两点钟来家里研究有关事宜。
各位委员听说南建集团要跟业主委员会谈判，当然很高兴。除李慧有案子出庭，萨丽娜有节目录像，江岩医院有病人手术不能到会之外，其他十位委员立马向各自单位请假半天，赶回来参加谈判会。
吃过中饭，大家应约来到赵明家商量下午谈判的内容。赵明笑着说，咱们昨晚才作出拿起法律武器维权，状告开发商的决定，今天他们就主动发出谈判信号。这是巧合，还是我们走漏了风声？早晨有业主给我打电话说，昨晚看到巫中主任和矮个子队长在窗外偷听，叫我们以后开会要小心一点。原来是被开发商派出来的蛙人水鬼刺探了军情。也好，今天就有了回应嘛！不管怎样，能够坐下来协商谈判总是件好事，我们不但要接受，而且要极力爱护这种通过协商谈判解决问题的渠道。如果通过协商谈判能够解决问题，何乐不为呀？既然是谈判、协商，就要考虑到营造友好氛围和最终获得双赢的良好结局。因而，我建议我们在态度上首先礼让三分，在枝节问题上可以作适当让步，在原则问题上坚守底线。
汪名榛插话说，维权斗争不存在枝节问题，维权任何内容都应该列入原则性问题，我们绝不能退让，更不可以手软。
刘成说，哎哎，汪科长，维权是维权，架空层、物业管理基本金这是大事，我们必须寸土不让，比如像楼间距、绿化面积等问题，不一定也不可能马上得到解决，可以留待以后再说嘛。我理解赵主任就是这个意思。
杨峰也说，我们维权不但要依照法律，而且要讲策略。离谈判时间不多了，根据赵主任的建议，大家在原则和底线问题上多发表意见吧。还有，也可以对物业管理方面提出整改意见。
长乐花园必须解决的问题，其实谈判双方都心知肚明。现在就是看开发商有没有诚意来解决。赵明希望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开发商今天主动找我们谈判，但愿他们是有诚意的，而不是在施缓兵之计。他刚才在家里对委员们说要礼让三分，意思就是希望委员们在谈判的时候要先礼后兵，不要得理不让人。谈判需要感性，但更需要理性对待，这绝不是丧失原则性而放弃全体业主共同利益。当然，在一次谈判之后就奢望得到好结果，那是幼稚和幻想，想从南建集团手中讨回被其侵占的利益，无疑是虎口拔牙。可是，赵明还是本着善良的愿望，努力以“诱之以利，申之以害”，说服开发商“从实为信，进取为义”。
三点十分了谈判还未开始，推迟时间的原因是南建集团的律师还没到场。
汪名榛忍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喊道：“现在都三点十分了，怎么还不开始？钱副总，我们可是向本单位请假来谈判的，你们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律师而耽误我们十个委员的宝贵时间呢？再不开始，我们就退场了。”
钱宗成赶忙站了起来，连声道歉，说：“好，好，我们不等了。马上开始。因为陶律师是本集团聘请的法律顾问，是兼职的，不在集团上班，所以，所以……嗨，不管怎么样，我道歉！”可能是话说得太快，又有一点紧张，呛得咳嗽起来。
赵明关心地说：“钱副总，喝一口水再说，不要急。我们是既来之则安之，多等几分钟，不着急。”他侧过身对刘成说：“你刚才买的矿泉水还没有喝，先给钱副总吧。”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会议桌上并没有摆茶水。
程祖佑对巫中说：“怎么搞的，也没有备茶水！”
巫中脸露难色地：“两个热水壶都破了。”
“那你就不能买几瓶矿泉水？”
“哎呀，我忘了。”
“你这是失职！”
“我马上就去买。”巫中说着，起身往外跑。
“他失职的事情多着呢！”汪名榛呛了巫中一句。
“真不好意思，今天我们理应备水的。你看现在倒要先喝刘副主任自己买的水了。”钱宗成仰脖饮上几口水，缓过劲来，真没有想到程祖佑分管的物业公司［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人员素质如此之差，从合肥被家文召回来主持第一场谈判会就出了这么大洋相，所幸赵明他们讲礼仪，今天要是换成南建公寓那帮业主，不起哄才怪呢。他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接着说：“唉！有这么重要的贵客来参加会议，也不懂得准备一些水招待客人，巫主任真不会办事。对不住！怠慢诸位委员了，宗成在此恳请大家原谅！水很快就来了。现在言归正传，今天我和程副总受集团赖家兴总裁和赖家文副总裁委派，来跟业主委员会谈判，看看怎么解决你们在知会上所提出的问题，我们是很有诚意的，请大家共谋良策吧。”
业主 第十四章(2)
赵明听罢钱宗成的开场白，觉得很不是滋味，业主委员会已经在知会里写得明白，提出十几项要求需要开发商给业主们一个明确的答复，现在不但没有答复，反而把球又踢回业主委员会。他本想实话直说，但想眼下既然坐下来谈判了，还是不必剑拔弩张为好。于是他也就谦中含慢、温中透寒地说：“自业主委员会成立以来，我们曾经连续不断地向贵集团及清远物业公司传递友善与诚意，好不容易今天总算有了回应，希望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并以此为契机开创贵我双方彼此信任、友好合作、共同建设长乐花园的良好局面。”
钱宗成口里不断称是，频频点头。
程祖佑依然板着脸，但却倾耳细听着。
此时，突然从门外匆匆进来了一个人，扫了大家一眼后就奔程祖佑旁边坐下，如若无人似的说：“塞车了，金海市的交通状况真他妈愈发恶�劣……�”
“别说了，你还满口酒气呢！”程祖佑捏了他一下大腿。
钱宗成翘首瞅着陶律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然后回头欠身对赵明说：“赵主任，对不起，打断了您的发言。给大家介绍一下，刚进来的这位是我集团的法律顾问陶律师。”
陶律师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显得有点尴尬，在众目睽睽下站了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迟到了。我道歉！我道歉！”见全场人面无表情还一起噤声，只好无趣地悄悄坐下。
“钱副总、程副总，我可以接着说吗？”
“可以，可以呀！真不好意思，把您精彩的发言打断了，接着讲吧！”钱宗成立起身说。
“长乐花园是我们的大家园——听说钱副总很快也要搬进来住了。其实长乐花园也是贵集团赖董事长兄弟、程副总和钱副总的家嘛！除这位陶大律师和巫大主任外，在座的都是同住一个院子里、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邻居嘛！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刮在邻居房顶上的大风，不会绕开你家的房子。我们先不说法律法规是怎么定的，也暂时不说应该如何和睦邻里，共建美好祥和家园，单就我们在给你们的知会上所提出的那些项目、那些问题，也跟你们休戚相关，其中也都有你们一份利益啊。我百思不得其解，贵集团为什么要做那些侵犯广大业主利益的事？刚才，钱副总说南建集团很有诚意和我们共谋良策，其实，要彻底解决问题并非困难。比如，贵集团马上停止销售架空层，尽快将六百多万的物业管理基本金交还全体业主，你们这两大件事情答应了，我想其他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钱宗成很认真地边听边将赵明的话记录下来，说：“我已经记下来了。”
“你们既然将今天的会谈定性为谈判，可不能光光记录，而是应该表述贵方的立场和观点。”杨峰说。
“赵主任所讲的那两个问题实在太大了，赖老板在这里也不可能当场答应你们。”程祖佑说。
“笑话！那你们跟我们协商什么？”刘成说。
“我们能不能先易后难，先谈容易解决的问题，怎么样？如果今天能够解决几个其他问题，总算有个好开头，我们边整改边提高，步步深入，逐步解决，最后再吃掉老大难问题。诸位意下如何？”钱宗成笑着说。
赵明心里警惕了起来。不出所料，他们果然实行的是缓兵之计。业主们当务之急的是最大限度地保住架空层的产权。架空层是业主们的聚宝盆，将来每月净收十来万元的架空层停车位租金，就是长乐花园用之不竭的公共设施设备“养老金”。再加上六百多万物业管理基本金，起码可以让长乐花园公共设施设备未来的重大维修或更新，解除了后顾之忧。如果等待他们把那些物业管理方面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慢慢整改下去，架空层早就被他们销售一空了。他们清楚只要架空层销售既成事实，就达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目的了。到那时，业主委员会面对的将是两三百个购买架空层停车位的业主了。
别看赖家兴胸无点墨，可他坑蒙拐骗的功夫却是非常老道。而面前这两个投靠赖家的副总，也不是等闲之辈。听说钱宗成原是省里一个国有外贸企业的老总，经济管理科班出身，前几年因经济犯罪判了几年徒刑，后在省里某厅当厅长的哥哥疏通之下，入狱两年就被提前释放。出狱之后即被赖家兴收入麾下，并委以重任，当了集团副总。当然，为了报答赖家，他十分忠心，还和当厅长的哥哥一起替南建集团解决不少问题。
程祖佑是金海大学土建系的工农兵学员，本地人。这个人平日不苟言笑，有点架子，不太好接触。他对赖家也是衷心耿耿。
不过，他们缓兵之计也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罢，本届业主委员会不会被假象所迷惑，也不会干拣芝麻丢西瓜的傻事。赵明琢磨今天协商或许他们会答应一些物业管理方面芝麻蒜皮的小事，但架空层与物业管理基本金方面绝不会有好的结果。既然不能立见成效，我们也可以来它个将计就计——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今天可以不谈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的事，看一看他们的葫芦里到底还有什么药可卖？于是，他决定从现在起不再言语，只是静观其势。
汪名榛倒是显得异常活跃，他提出要查物业管理处两年多来的账目，要求机动车辆前后门分流行驶。这些他们都很爽快地答应了。但提出查账要给半个月时间准备，车辆分流要让物业管理处先做一个方案，至少也要一周时间。
业主 第十四章(3)
住在后区的鲍敬文和郑贤明则提出改变前区是花园、后区却成了新村的状况，要求把后区17、18、19号三幢楼临街的水泥空心砖路面拿出一半种花草，弥补绿化面积不足。钱宗成他们也答应考虑。
汪名榛还提出把关闭的会所一半做业主文化活动室，另一半建一个小区图书馆兼业主委员会办公室，并且要求开发商出资装修和购置书橱、书桌和办公用品等。钱宗成也答应向赖董汇报，尽力促成此事，同时还建议业主委员会请人作一个经费预算。
似乎后面的谈判气氛还挺融洽，让大家看到不少问题有可能很快解决的希望。
杨峰感到这个谈判被钱宗成和程祖佑牵着鼻子走，所谈的问题远离了业主委员会既定目标，而且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对方不是说可以考虑，就是说要向赖董汇报后再定，实际上没有一项可以敲定落实，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他向前扶着赵明肩膀，耳语道：“赵导，您看这个谈判偏离方向了，怎么办？”
赵明侧身轻声说：“不着急，才第一次交锋嘛！这些事情要做，也可以先做。但是，我们要牢牢抓住架空层停车位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不放松。散会后您通知一下，今晚七点半在我家开会。”
钱宗成对下午的谈判十分满意，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此时又看到赵明在跟杨峰咬耳朵，生怕他们横生枝节，打算尽快结束会议。他低头悄悄看了一眼手表，太好了，到下班时间了。于是他站了起来，说：“赵主任，你看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半了。”
汪名榛叫了起来：“五点半啦？哎呀，我老婆交代我要到超市买菜呢，会议可以结束了吧？”
钱宗成有意反问赵明道：“赵主任，您看下午的会是不是就开到这里？”
赵明说：“今天是贵我双方首次正式谈判，能坐下来谈就是一个进步，而且气氛还是不错的，不但双方交换了观点、要求和看法，还就一些问题形成了初步共识，这也很好，希望二位副总回去之后如实汇报。钱副总说先易后难，刚才几位委员所提的几个要求，都是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最好明天就可以进入实施。不过看得出来，我们向贵方提出归还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两项合理合法的要求，你们都在极力回避，是有难处吧？因为你们没有得到授权，老板也没有向你们透露谈判底线，甚至指示你们要绕道而行。我们不怪你们。但是，请你们一定转告赖总裁，这两项内容避而不谈是不行的，而且要尽快谈，越快越好。同时，你们应该立即停止销售架空层停车位，表示诚意。到下班时间了，你们如果要结束今天的谈判，我没有意见。”
“赵主任的意见，我们一定如实汇报老板。谢谢大家！”钱宗成最后说。
2
这几天赵明在外面参加一个文化研讨会。
他在会场上突然接到一位邻居电话，说清远物业叫来电焊工把全开放的架空层停车位用钢管焊接成围栏。他赶忙走出会议室，给物业处挂了电话询问情况，接电话的楼管员证实了邻居的话。赵明严肃地要这位楼管员通知巫中马上停工。
开完会，赵明赶回长乐花园，顾不得回家吃饭，先到几幢楼架空层察看。只见那一个个一米高的钢管围栏已经将开阔的架空层，分割成一块块互不能通的车库。眼前的事实已经完全证明自己怀疑开发商找业主委员会谈判是一种缓兵之计的判断是正确的，开发商并没有因为在谈判桌上表示了善意而停止侵权，甚至更加快了出售架空层的速度。开发商这种不讲良心道德，不顾诚信形象，如此明一套、阴一套的卑劣行径，已经恶劣到无耻的地步了。必须马上给南建集团和清远物业公司发个知会。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直奔书房打开电脑。
苏姐听到脚步声，从厨房出来，对着书房喊道：“午饭准备好了，赶紧来吃吧。”
“你先吃吧，我有件急事。”
“再急的事儿也要吃了饭再做。”
“现在不行。不要等我，你一个人先吃，我一会儿就好。”他开始草拟知会文稿。
杨峰和李慧先后打来电话询问物业管理处电焊架空层停车位钢管围栏的事。赵明要他们通知在家的几位委员，吃过午饭后来他家讨论知会稿。
不到半个小时，杨峰、刘成、李慧、石小影、萨丽娜、郑贤明、叶红蕾和余诚信几个陆续来到赵明家。
此时赵明的知会文稿也写好了，并打印出两份。他对大家说：“你们先看看文稿，等我吃了饭后再讨论定稿，争取下午就发出去。”
“您还没吃饭呀？”
“咳，老赵这个人呀，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他才是，都小老头儿了，做事情还这么火急火燎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大中午的自己不吃饭、不睡觉，还不让别人午睡。”苏姐一边唠叨着，一边把重新热过的饭菜端上来。
“老婆子别再唠唠叨叨的啦，我现在就吃行不？”赵明端起饭碗扒拉了一口。
大家都被这对恩爱老夫老妻逗乐了。
杨峰直接在电脑上阅读文稿，说：“写得很好，我同意马上发送。”
李慧把手中的文稿转递给叶红蕾，说：“我也没有意见。”
郑贤明说：“你们两位法律专家都没有意见，我当然更是举双手赞成。”
业主 第十四章(4)
刘成说：“老赵，我们口气是不是可以更强硬一些。”
李慧说：“有理不在声高。老赵语气还是把握得很好，我看这样就行了。”
萨丽娜说：“开发商怎么这样不要脸皮，一边找我们谈判，一边还这样干。”
石小影说：“赵导演早就识破他们的缓兵之计，汪科长对那天谈判却抱很大的幻想，还想当小区图书馆馆长呢。”
“对了，建图书馆的事情有没有眉目？”萨丽娜问。
“赵主任同意汪科长抓这件事，还不知道进展如何。哎，刘副主任，你负责后区绿化改造，情况如何？”余诚信说。
“我已经请在金海园林公司的老乡设计了，过几天设计图和经费预算就可以出来了。”刘成回答道。
赵明吃过饭走进书房，问：“大家都审阅了吧，有什么修改意见？”
大家异口同声：“没有意见！”
“大家审阅通过了，现在就请杨峰秘书长排版，编上文号，多打印两份留档。”赵明说。
刘成从皮转椅站起来说：“写这些知会不会有什么效果，我看还是下午发动业主们把那些围栏拆掉。”
郑贤明赞同这个观点，说：“赖家兄弟流氓成性，我们要以毒攻毒。”
赵明坚持君子动口不动手，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至今对南建集团上层个别人，特别是赖家文还抱有一定的希望。”
“老赵呀，你是搞艺术的，也许艺术家多是理想主义者，书生气太浓了。”刘成说。
“嗨！但愿南建集团能改邪归正、立地成佛。”余诚信叹了口气。
赵明何尝不理解刘成的心情？自己早就从报刊杂志、互联网，还有朋友那里获知某些开发商的嘴脸。然而，宁愿人负我、我不负人的做人原则，使他很愿意先相信别人。时至今日，他仍然怀着一颗善良的心，但愿赖家兄弟善良的一面有被激活的一天，在良心发现的时候，为自己所干的错事而汗颜。他说：“我们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吧。我们应该做到仁至义尽。我的意见，下午还是将知会发出去，等下我再当面以业主委员会名义责令巫中立即停止电焊作业，并要求他将焊接好的钢管围栏拆除。”
当大家从赵明家出来走到花园时，只见汪名榛双手抓着一根钢管，满脸通红地站在通道上，大骂开发商和物业管理处。
杨峰上前说：“老汪，你中午有饭局没回来，我们在赵主任家刚开完会，决定就物业擅自焊接钢管围栏分割架空层的事知会南建集团，向它提出严重抗议。”
“知……知会要送，抗……抗议也要提，但，但是，马上勒令物业立即拆除才……是最有效的办法。你们看，我没有开会，就已经把这幢楼的钢管围栏全部拆掉了。”汪名榛舌头发硬，瓮声瓮气地说。
大家顺着汪名榛的手势望去，果然架空层里被拆除的钢管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刘成过去拍了拍汪名榛的肩膀，说：“汪科长，好样的，这叫软硬兼施。”
“在长乐花园我不是什么科长了，科……长在这里算个尸.!这里有的是处长、厅长，谁稀罕一个小小小小科长？我是业主委员会副主任，只有主任老赵比我大。哈哈，那些处长厅长都归我管。走，跟我一起把那些钢管全部拆光喽！”汪名榛更来劲了，趁酒意未消，摇摇晃晃地想拉大家一起动手把所有焊上去的钢管拆除掉。
刘成拉住汪名榛的手臂，说：“你呀，‘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快回家睡觉吧！”
汪名榛举起手中钢管说：“谁去推……松啦？我明明推的是钢管嘛——你看，是焊架空层的钢管呀。”
大家见汪名榛醉态，不禁捧腹大笑。
业主 第十五章(1)
1
晚上。
汪名榛来找赵明。
苏姐说刘成来电话叫老赵到他家去研究后区绿化改造方案。
汪名榛没有进屋，说也去刘成家。他下楼在路边看见赵明儿子的车子回来，便拦了下来，说：“小赵，你开装修公司，帮我做一个小区图书馆经费预算。”
小赵坐在驾驶座上，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我爸定的家规不允许。”
“你爸这个人也真是的，多少官员替儿女批项目拉工程？一个无职无权的业主委员会主任比他们还要廉政。我们不告诉他就行了，再说这个项目是我介绍给你的，又不是他以权谋私拿来的。开发商黑心赚了我们那么多钱，我们让他出一点儿血也不为过嘛！”
“反正我不能做。”
“哎呀，小赵……那好，你不接这个单子可以，但是你总可以帮助我做做预算吧。”
“据我所知，小区里开装修公司的业主起码五六户，汪主任，你可以去找他们做嘛！我爸不让我参与小区任何工程，帮你做预算就等于参与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只认识你，其他开装修公司的业主我目前还不认识，建图书馆是业主委员会，更是你爸这个主任为小区广大业主办实事办好事的形象工程呀！好，不提你爸，就算我代表全体业主求你了！”汪名榛双掌合一，正要做作揖状。
“汪副主任，别这样！好吧，我只给你做一份预算。不过需要怎么做，做什么样标准，要配备什么样的办公设施和用品，你先给我开一个单子，我就凭单子帮你去询价。”小赵勉强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