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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缇萦》》 · 高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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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萦》

作者:高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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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等淳于意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宋邑才敢进去禀报:“唐师兄早就来了,等着见老师。”

“喔!”淳于意不免奇怪,“今天是七月初六,不是洗沐日,他怎的有空来看我?”

“说是有要紧话要陈告老师。”

“好,我就来。”

说是这样说,淳于意却是慢条斯理洗了手,脱掉已沾上病家脓血的青布短襦,换上一件宽大舒适的纱懿毂禅衣;他表面显得很从容,其实心里在嘀咕——唐安是他的学生,也是齐王的侍医。这所谓“要紧话”,可与齐王的病情有关?大有疑问。于是他停下来细细盘算……

门外影子一闪,宋邑先探头进来,随从跟着唐安;师道尊严,尽管唐安比三十八岁的淳于意还大好几岁,而且是食禄三百石的王府属官,见了老师,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然后与宋邑并排坐在下方,正一正衣襟,极严肃地注视着淳于意,准备有所陈诉。

“你有话,就说吧!”

“是!”唐安膝行数步,凑近淳于意低声说道:“有个消息,必得奉陈。今天午前,我听得王府太傅与内史在计议。想征召老师为‘太医令’。”

一听这话,淳于意像一棍打在头顶上,半晌作声不得。

那师兄俩——宋邑和唐安,相互看了一眼,提出无言的疑问。他们的疑问是相同的,只知道老师不愿意做医官,过去数年中,在平原的朸侯,在琅琊的平昌侯,甚至远在邯郸的赵玉,广陵的吴王,皆曾特遣专使,备办重礼来邀请,都为他设法辞谢了,但却不解他何以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征辟为官,竟似捕他入狱一般,岂不可怪?

这个疑团,自然不敢直说,这时安慰老师要紧,于是宋邑也凑近了淳于意说:“幸得师兄先来通消息。老师如不愿就王府之聘,还来得及想办法。”

“自然!”淳于意定定神,点一点头答道:“一定要想办法。你,”他看着唐安,“且先说与我听,齐王的病情如何?我从阳虚到临淄,路上曾听人谈起,说齐王病喘,可有这话?”

“岂仅病喘,头痛目昏,终日萎顿。只怕——”

唐安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不说,听的人也知道,他咽下去的那句话是:“只怕不久于人世了!”

“齐王今年多大?”宋邑问了一句,“十八?”

“才十七。”

“才十七!”宋邑看着淳于意说:“但已腰大十围。气喘、头痛目昏,怕的是都由过于肥胖而来!”

淳于意不作声。闭目想了一会,徐徐答道:“非病也!养尊处优,肥而蓄精,以致骨肉不相任,脉法曰:”年二十脉气当趋,年三十当疾步,年四十当安坐,年五十当要卧。‘少年岂可不劳动?如能节制饮食,舒散筋骨。应可不药而愈。否则,即使扁鹊复生,依然无能为力“

“谨受教!”唐安代地顿首,“当相机陈告太傅!”

“要召我入王府,自然是为的护侍齐王的病。不一定非我不可。而非我不可的病人,却以我身在王府,只好等死。天下不平不妥之事。莫过于此。”这一番议论,在宋邑、唐安,竟是闻所未闻,想所未想,一时都愣在那里,无可赞一词。

“你们大概都还不明白,我何以屡屡躲避王侯的征聘,是自命清高吗?不是。”淳于意停了一下,又说:“你们虽都是我的学生,只怕还不甚了解我的生平,自然更不能体会我的本心,我今天都跟你们说了吧!”

“因所愿也,不敢请耳。”宋邑和唐安同声回答。

“我的本籍是淳于,寄籍临淄,现住阳虚,这是你们知道的,我做过齐国的太仓令,弃官从先师阳庆先生学习,这也是你们知道的,但是,你们不知道我为何要迁居阳虚,也不知道我不仅从过先师阳庆先生,还有——”

还有公孙光,是淳于意第一次所从的老师。

自古以来,谈医药的,只是传抄医方。其时淄川唐里的公孙光,所藏的古方最多。淳于意专诚去拜访,接谈之下,极其投机,于是公孙光慨然公开他的秘传,不过半年工夫,淳于意就把他的全部古方,都记诵得滚瓜烂熟了。

“我的方子都在这里了。”公孙光对他的学生说:“我没有藏私。我年纪大了,留着这些方子也没有用,平生心血所聚,都给了你了。你该想到来之不易,不要轻易传授他人!”

“遵命。”淳于意向老师保证:“我至死不敢妄传他人。”

受业已毕,淳于意没有必要再留在师门,而且公孙光一再催他离去,但淳于意恋恋不舍,总觉得公孙光年迈力衰,去日无多,多侍奉得一日,便多尽得一分心意,所以一直迟迟其行。

这般殷挚的情意,颇为公孙光所感动,同时他也充分领受了淳于意的好心,朝夕盘桓,谈艺论道,自以为是晚年意外得来的一段清福。

日夕盘桓,愈谈愈深,终于有一天,公孙光发现他自己应该倒转来向淳于意请教了。做老师的只是承受前人的心血,独得有效验的秘方,什么病用什么方子,他明白,何以这个病要用这个方子,他就不明白了。但是,淳于意却已大有参悟,能够说得出其中的道理;并且敢于打破成例,引用新方——自然他是有把握的,一些看来必死的病人,由于他的大胆和细心,居然日有起色。

于是公孙光说了真正推心置腹的话。

“你一定会成为国手!收你这么一个学生可说是我一生最大的安慰。”公孙光收敛笑容,神色变得十公郑重:“我跟你说了吧,我心目中只佩服、而且羡慕一个人,此人家住临淄,他所处的药方,我所不如……”

“哦!”淳于意失声轻喟,打断了公孙光的话,临淄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何以竟未听说有这样一位知医的人?

公孙光懂得他的意思,便接下来为他解释:“此人家道甚富,嫌行医辛苦,而且常有麻烦,所以从不肯承认懂得医道。他跟你一样,只是喜好此道而已。他比我还大几岁,今年七十开外了,或许,不忍绝艺随身以俱没,想找一个天资绝世的传人。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这一说,淳于意大为兴奋。但公孙光却又不肯说出此人的姓名和住处,他告诉淳于意说,“此人”的性情很乖僻,冒昧求见,会惹起他的脾气,反为不妙。公孙光又向淳于意保证,一定能替他找到一个机会去谒见“此人”;但机会要等,少安毋躁!

听公孙光说得如此周详恳切,淳于意只好耐心等待。匆匆数月,机缘难遇。淳于意唯一的收获是,结交了一个新朋友,姓阳,叫阳殷,三十多岁,是个裘马翩翩,意气豪迈的富家子弟,他们是由公孙光的介绍而认识的,彼此都觉得对方很对劲,一见就成了莫逆之交。

不久,阳殷来辞行,说回他的家乡临淄。公孙光为他置酒饯别。这时才向淳于意说破,所要他去谒见的“此人”,就是阳殷的老父阳庆——一个有爵位的老百姓,爵位称为“公乘”,去士大夫阶级很近了。

当然,阳殷是乐于为淳于意引见的,并且有喜出望外之感,因为这一来他可以跟淳于意结伴回乡,时常往来。

非常幸运地,老阳庆对淳于意也有极好的印象,同时他的心事也被公孙光所猜中,确有择人传艺的打算,更加以阳殷为他大说好话,所以对于淳于意的请求,很痛快地答应了。

考问了淳于意过去的所学,阳庆率直地说道:“你以前所学的方子,都要不得!统统把它抛掉!”

淳于意愣了。多少年的心血,一旦付诸东流,实在有些舍不得。但师命难违,只好恭恭敬敬地表示遵从。

“你别心疼!”阳庆笑道:“我给你的东西,足可补偿。我有黄帝、扁鹊传下来的脉书,辨五色而诊病,知生死,决疑难,只怕你学不完。”

就从这天开始,阳庆和淳于意移居别院。那里是阳庆藏书的地方,在他家是个“禁地”,子弟僮仆,轻易不准进入,此刻却毫无保留地为淳于意开放了。

面对着那些曾闻其名,从未涉猎的医书,淳于意有如老饕独享盛筵,反倒不知从何处下手。而阳庆却是有意要考验他,给他一个月的工夫,自己去看,看完了有话问他。

这一月中,淳于意足不出户,看完了阳庆的珍藏。所得到的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意念,以及越想越多的疑问。因此,他心里不免惴惴然,怕的是通不过阳庆的考问。“你,”阳庆这样问他:“说与我听,哪几部书是你最喜爱的?”

这不难回答,“最爱《素问》和《八十一难》”。他说,“此外还有《灵枢》,不过比起《素问》,不免逊色。”

阳庆的昏花老眼,陡然发亮。干责多皱纹的脸,平添一层奕奕的神采,他慢慢地笑了,是那种莫逆于心、志得意满的笑。

“你的眼光锐利非凡。”阳庆说了一句,脸上忽又闪现凄凉的暮色,以略带嘶哑的声音接下去说:“我行年七十有六,血气两亏,为日无多,只怕这两部经典都传授不完,你要格外下功夫,一日作两日用。如我有讲解不到之处,你千万要提出来问,否则悔之莫及——你要知道,这两部经典,句句皆理,字字皆法,举世除我以外,无人能解其精义,倘或你不知而不问,一旦我死了,再没有别人能够指点你。”

师父的传授绝学,竟同于生死之际,郑重托孤,淳于意感激恩师,热泪盈眶,顿首再拜,一一应诺。

果然,他没有辜负阳庆的期望,把那相传是黄帝和歧伯问答而记载下来的《素问》,和托名黄帝所传,其实是战国名医扁鹊所著的《八十一难》,颠来倒去的读了想,想了读。白天向阳庆讨教,晚上在荧然的烛火下,独自用功,简直废寝忘食了。

就这样自暮春到初冬,他有八个月未见过阳殷一面。这天,别院的门开了,阳殷有事,必须禀陈老父。一见淳于意,双眼眨了几下,竟似不甚想识的神气。“

“啊!”阳殷讶然相问。“你怎变成了这个样子?”

淳于意不解所谓,摸着自己的脸,无从回答。

“来!”别院中未置铜镜,阳殷领着他走到院中,指着池中一泓平静的清水说:“你自己看。”;

池水中的影子,双颊瘦削,形容枯槁,再细看时,二十六岁的他,头上竟有了不少白发。

顾影惊心,他唯有苦笑。但一想到这几个月所获得的东西,他立刻感到仅仅付出白发为代价,真是算不了什么。这样想着,心中坦然,只是谢了阳殷的关怀,顺便动问来意。

“明日起‘大酺’五日,我特地来禀告老人。”

“大酺”,淳于意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汉朝的法津,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者,罚金四百。唯天子诏,赐民“大酺”,百姓才可以聚会畅饮,但这不是常有的事。

“新天子即位,下的恩诏。”

怎么叫“新天子”?八个月的工夫,淳于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在那两部医书上面。隔绝人间,久忘世事,此刻得要定神细想一想,才能弄得明白。

这要从他十八岁那一年想起。那一年八月,二十四岁的惠帝驾崩。在惠帝生前,后宫美人一共替他生了六个儿子。这六个皇子,都非惠帝的骨肉,吕太后娘家子侄,淫乱宫秽的结果。其中之二的刘恭。为吕太后假托自皇后所生而立的太子,同时杀了太子的生母来灭口。这时继承惠帝面登大位,但年幼不能听政,吕大后以太皇太后的身分,临朝称制,大封他娘家的子弟,总计有四王六侯。封侯还可说,封王是“非法”的,当年高祖刘邦,宰自马与功臣歃血为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不知如何。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好像忘掉了盟誓,对于吕太后非法的举动,竟未谏阻。

到了吕太后称制的第四年,小皇帝年龄渐长,懂得人事了,听说自己不是张皇后的儿子,生母又无故被杀,年少不知轻重,说要为母报仇,这话传到吕太后耳朵里,立刻把他幽闭永巷,暗中下了毒手,另立恒山王刘弘为皇帝,吕太后依旧临朝称制,到现在也已经四年了。

然则,怎么又有个新天子?难道恒山王做了四年的皇一帝,又被废了吗,

从他眼中,阳殷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使即笑道:“外面天翻地覆的大事,你竟一些都不知道?”

“越说越离奇了。我真的不明白。”他说:“连我的头发白了都不知道,何况外面的世事?”

“吕太后崩逝了。”

“喔!”

“吕太后娘家,无分男女老幼,一律皆斩。”

淳于意大惊,“这报复未免太残酷!”他嗟叹着说。

“吕氏窃国,罪有应得。”阳殷朝里看了一下,低声说道:“你们知医的人,不免妇人之仁。”

这句话触引起淳于意一个久已在胸的疑团,阳家的人,自阳殷以下,何以全不知医?是阳庆本肯传授,还是他家的人不愿学?如果说阳庆不肯传授,“为了什么原因?药石针砭,是卫身延年,大有用的东西。照常理来说,不该不传授或不愿学的。

疑团重重,却无暇深问,他这时急切要明白的是:“谁能尽杀吕氏一族?军权不在诸吕手中吗?”

“那是朱虚侯所立的大功——”

朱虚侯刘章与齐王刘襄是弟兄,都是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章少年英俊,深得祖母吕氏的欢心。征入皇宫为侍卫,并且做了吕家的女婿,但是,刘章并没有忘掉他祖父——高皇帝刘邦的基业和遗训,耿耿在心的一件事,就是从吕氏手中夺回刘家天下。

这年七月间,吕太后一死,长安城内,谣言纷纷、说话吕怕刘氏宗室和高皇帝当年布衣昆季之交的大臣们,有所动作,所以准备公开叛乱。

于是朱虚侯刘章,与他的弟弟单侯刘兴居秘密商议,决定先发制人,作了一封密札,兼程送到临淄,告诉他们长兄齐王刘襄,即刻联络山东各地的列侯,大发兵马,里应外合,中讨吕氏。惠帝后宫美人所生的诸子,全非刘毫的血胤,所以打倒吕氏以后,愿意拥护齐王做皇帝。

刘裹一听这话,尽发山东兵马,往长安进发,同时号召各路诸侯,同申讨伐。消息传到长安,由吕太后封为梁王的吕产,以相国的身分,派遣大将军颖阴侯灌婴领兵“平乱”。灌婴是先帝从龙之臣,领军东出函谷,歇马荣阳,按兵不动。这一来关中诸吕才感到局势真个棘手了。

其时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早存匡复汉室之心,看看时机已到,室谋定计,夺了赵王昌禄——也就是朱虚侯刘章的岳父所掌握的北军,归于周勃统率。周勃集合全军宣布:“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号令一出,北军三万将土都解开衣襟,袒露了左臂。

“啊!”淳于意听阳殷讲到这里,不觉失声赞叹:“人心思汉!”

“对了!”阳殷点点头:“就这一下,诸吕大势去矣!”

“以后呢?”

“南北两军,实以北军一解决,凡事就好办了。但多亏得朱虚候有胆有识,他奉命领劲车奇*书*电&子^书一千,直入宫门,正好遇到吕产,追到厕所,抓住杀掉。大局就此定了。”

“这样齐王就做了皇帝?”

“不!大臣宗室商议结果,认为高祖八个儿子之中,在世的以代王年纪最长,也最贤,所以决定拥立代王为帝。已经奉迎到京,告庙即位,大赦天下,赐大酺五日。”

汉家天下终于光复了。淳于意自然在无比的兴奋之中,也不免感叹,甚至于觉得不能信其为真实似的。八个月的工夫,在他记忆中,只像春夜一场长长的梦,夜尽天明,放眼一看,山川如故,世事全非,太奇妙,也太不可思议了!

“老人家呢?”他忽然问说:“老人家也不知道这番惊天动地的变化?”

“我怎会不知道?”

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出现。不知何时,阳庆也策杖来到了院子里。

“老师!”淳于意赶紧招呼,但只叫了一声,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带点傻气地笑着。

阳庆理会得他的心情,点点头说道:“难怪你高兴!于今是重重喜庆,不独河山再造,而且当今天子,我是见过的。昔年曾游代地,深知代王仁厚俭朴,礼贤爱民。圣主临御,苍生之福,这都是上天垂怜,不可不谢!你们随我行礼。”

说着,他放下竹枝,转向北面,颤巍巍地望空而拜,淳于意赶紧上前扶了一把:然后和阳殷并排,随在阳庆身后,伏地稽首。答谢上苍降福。

行完了礼,两个人扶掖着阳庆回到室内。阳殷把朝廷的恩诏,向老父陈述了一遍。然后又说些家常事,阳庆只是听着,不大开口。

等阳殷一走,阳庆的话就多了。他向淳于意说,吕太后崩逝,汉家宗室大臣,计诛诸吕这些大事,他特意瞒着不说,怕的是淳于意用功正在吃紧的时候,不可分心。同时又告诉淳于意,说这八个月中,常叫人到他家去探望,他的妻子和五个女儿都很好,尽管放心。

这份深厚的情意,让淳于意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深深下拜,并且深深铭记在心底,不可稍忘师恩。

“这八个月你也太苦了。”阳庆以父亲怜爱子女的眼光看着他,“‘三十当疾步’,你今年才二十六,步门不出,劳心太甚,大非所宜。这几个月中,我唯一顾虑你的,就是这件事。趁这天下‘大酺’,举国狂欢的机会,你回家住些日子,好好舒散舒散,过了年再来,我还有话说。”

淳于意想一想,真也该回家去看看,尤其是两岁的小女儿缇萦,那双晶莹的眼睛,此时浮现脑际,引起他强烈的想念,渴望亲一亲她那娇嫩的双颊。

“遵老师的吩咐。我回家略略料理完了,马上再来替老师请安。”

“过了年来。”阳庆看一看天色,“今天来不及了,你明天一早走吧!”

“是!”淳于意忽然又想到一个疑义:“老师刚才提起脉法:”三十当疾步‘,上一句是’二十当趋‘,这’趋‘字究作何解?请老师再替我讲一讲。“

“‘趋’者急促之意,与‘三十当疾步’的‘疾’字不同。‘疾步’有法,‘趋’则无法。”说到这里,阳庆似乎不满意自己的解释,停下来微皱着眉有所思索,一眼瞥过,顿时长眉轩举,欣然指着户外说道:“你看!”

院子里一头初生两三月,虎纹斑斑、极惹人爱的小猫在草地上打滚嬉戏,不管是一条蜈蚣,还是一双蛤蟆,什么都要招惹,淘气得无理可喻。

一转眼间,那头小猫爬上了栏干,由栏干又爬上紫藤花架,在虬结蔓延的枝网间,蹦跳不停,谁知深秋天气,枝朽叶枯,禁不住它纵身一跃,枝断叶落,凭空把那头小猫摔了下来,它在地上滚了个转,站起来发愣,仿佛弄不清那是什么回事?

真是稚态可掬,淳于意忍不住哈哈大笑。但笑声未终,却看见小猫追逐一双垂丝的蜘蛛了!

“看到没有?只此便是‘趋’。二十少年,尚在发育,须如这头小猫般活泼,骑马射箭,蹴鞠行猎,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到玩物丧志、荒废正业的程度,皆于少年有益。”阳庆说到这里又笑道:“你对医道,真是入了迷了,一丝都不肯放过。但凡事欲速则不达,为学须持之有恒,不在一时。而且你知医必先养身,记住我的话,回得家去,不可再如此拚命用功,弄坏了身体。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这一番话,说得淳于意悚然动容。他也确是遵从了阳庆的吩咐,数月家居,安享天伦乐趣,等过了年,再回到阳庆那里时,体貌丰腴,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阳庆父子见他如此。都非常安慰。阳家极富,宾朋甚多,加以这年是新无子建元的第一年,庆贺酬酢,游宴几无虚日。这样到了暮春三月,才得清静下来,好好地谈论学问。

“淳于!”一天谈到深夜,阳庆忽然郑重地叫了他一声,听这声音,就知道他有要紧话说。

于是淳于意正襟危坐,清朗地答一声:“老师!”

阳庆却不即开口,脸上有些为难的神气,这使得淳于意非常诧异,他实在想不出这位恩师对他还有什么不便启齿的话?或是一种非常难以办到的要求?果真如此,自己得要先表明态度,为报师恩,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师,”他俯身向前、极恳切地说:“尽请吩咐!凡有所命,我悉力以赴。”

“喔,你误会了!”阳庆这样回答,脸上浮现了欣赏和安慰的神情,但也似乎更惭愧了,“我老实对你说了吧,”他低低地说,益显得声音的苍老,“我的绝学,传你而不传子,实在是出于私心。”

这话可把淳于意弄糊涂了,唯有细心静听。

“再说老实话,老实话,阿殷的资质并不在你之下,他母亲怀他在腹中的前后,我就像你如今一样,苦研医书,几于入迷,所以阿殷必得我的遗传,性近医药。还记得他五六岁的时候,我教他记诵草木药性,至多三遍,就能琅琅上口。但是,现在我不准他私窥我的医书,你知道为什么?”

这自然是所谓“出于私心”,而这“私心”又是什么呢?淳于意只能老实回答:“我难测高深。请老师明示。”

阳庆点点头,想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可晓得扁鹊姓什名谁?”

淳于意愕然:“不是姓扁名鹊么?”

“非也,真正的扁鹊姓秦,越人,渤海郡郑县人氏……”

“老师!”淳于意打断他的问话:“怎么叫‘真正的扁鹊’?难道还有冒充的扁鹊?”

“正是有此一说。战国之际,扁鹊遍天下,王畿洛阳有‘耳目痹医’的扁鹊;赵国邯郸有‘带下医’的扁鹊;秦国咸阳有‘小儿医’的扁鹊。扁鹊成了良医的别名。这许多扁鹊,可就是一个人?这话有两说,一说是第一位扁鹊成名之后,他人掠美冒名。一说是许多扁鹊,确是一个人,他的行医,随俗而变,王畿敬老,所以为‘耳目痹’,秦国重小儿所以为‘小儿医’。”一口气说到这里,阳庆有些累了,歇下来微微喘气。

淳于意一向对老师侍奉得极周到的,这时赶紧走到置放饮具的地方,揭开竹筐,把一个用棉絮遮盖保温的铜壶取了出来,斟出一杯热米浆,捧来为阳庆饮用。

一面侍奉,他一面笑道:“照此说来,邯郸多娼女,视美妇人为一宝,所以扁鹊一到那里,就成了‘带下医’了?”

“一点不错。”阳庆也微笑回答。

“然则依老师看,究竟是哪一说为是?”

“我是深信后一说的。”

“请问其故!”

“我曾细参扁鹊的遗书,他原是无所不能的。”

“可又何必随俗而变。”

“此正是扁鹊不得已的苦心。化名扁鹊,不愿以真姓名示人即有自隐之忧;随俗而变,亦依旧不过是不愿世人识破真相。”

“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想苟且全生。天下虽大,人心甚狭,一个人的名气大了,必定遭人妒忌,于方百计要来打击你!扁鹊深知其理,所以避名唯恐不及,饶是如此,依旧不得善终。秦国的太医令李醯,到底买出刺客来,刺杀了扁鹊。唉——”

阳庆闭目长叹,须眉皆动,内心的悲愤,仿佛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淳于意可以想象得到,这位高年的恩师,大概也曾有过类似扁鹊的遭遇,抚今追昔才会如此激动。对于这一个猜测,他很希望求得证实,但以不忍再触动老人的伤感,所以几番想开口动问,而仍归于默然。

慢慢地,阳庆的情绪平伙了,重又呈现了那种仿佛有所内愧的神色,“我实在很难对你说什么,学医所以救人,而我习于安逸,对于病家深夜叩门求治,甚以为苦,因而唯恐世人知我懂得医道,此是一。再则,古书说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深知行医不是一种好营生,唯恐阿殷知医而又享了大名,所以不愿传授他,却传授了你,这不是不仁吗?有此两层缘故,我真个不知怎么对你说才好!淳于一“他伸出那双筋络虬结而枯瘦的手,按在他的唯一传人的肩上,痛苦地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为难!“

那一双衰迈老翁的手,在淳于意觉得有千钧之重。他了解恩师心里的为难,更了解那双手所交付在他肩上的期望。一种绝学,一种可以救活天下后世无数生灵的秘艺,已在这斗室中完成了授受。授者说不出课以责任的话,而受者又不必对授者负责,只无奈天下后世何?

就这一念之间,他感到肩头非常沉重,可是,越是如此沉重,心头愈有一种充实的喜悦和庄严的满足,他伸起双掌,捧住老人的手,尚未说话先投以宽慰的眼色。

“老师,我决不辜负你的传授,为老师弥补遗憾我要尽力以医救人,并昌大你的绝学。”

阳庆噙泪而笑,心中的舒畅是他多年来所未有经历过的。平生的疚歉,终于可以弥补,他对淳于意的感激,非言语所能形容,觉得必须有一些具体的表示,让淳于意来知道他的心。

于是略略想了一下,他说:“淳于,我有点意思,说出来你别拦我:我深知你居官清廉,管‘太仓’时,粒米不入私囊,至今齐人谈起‘淳于仓公’皆有敬意。你的境况不好,又有五个女娃而无子,助不得你的生计。至于行医资以谋生,其格便低,再则病家的势财,就像专负他什么,如果是那不治之症,势必生出许多怨言,你的脾气又生得刚,叫我不放心。因此我有一个计较,你尽管放心去行医,家中日常用度,归我负责。至于行医不必计值,医好了那有钱的人,自有谢礼。若是他不送,你也不须介意。能这样格就高了,也省却无数是非。你看可是?”

话是说得如此恳切委婉,淳于意即使心有未安,也不能不领受这番思德,便即伏身下拜,却让阳庆一伸手挡住了。

“不必如此!各人行其心之所安。”阳庆略停一停又说:“还有句要紧话,你千万记住:可以为贵人治病,不可为贵人侍从。省会得我的意思么?”

“听老师谈了扁鹊的故事,我原来的打算也是不受医官之识,不独免了李醯之类的人忌我,而且我受了老师的成全,也不能仅仅侍奉贵人,我要腾出工夫来治那些非我不能治的病。”

“好极了,好极了!”阳庆不胜欣赏地称赞,“数百年来,天下之医,盛称‘秦派’,如今看来,‘齐派’要取而代之了!”

02

“我行医十二年了,一直谨守先师之戒。十二年中走遍穷乡僻壤,经我的手得以不死的人,不知凡几?倘或我——”淳于意指着唐安说道:“如你一般,身为王府侍医,无分日夜,听候传唤,这样子,那些我不治的病人,不都要枉死了吗?”

“听老师这一说,我的主意算是打定了。”唐安斩钉截铁地说:“我决计辞出王府。”

“只怕辞也不容易。”宋邑也有牢骚,“凡是贵人无不自私,最好只伺候他一人。”

“这话也不然。”淳于意说:“如阳虚候就是极通达的人,也颇敬重我,又能体谅我的志向,我亦全靠他庇荫,才能免于贵人的羁绊”

一句话未完,只听堂屋中“哗啦”一声巨响,叫人吓一大跳。作为主人的宋邑,首先起身去探望究竟。

脚述未跨出内室,就看清楚了,一架屏风被撞翻在地,一个高大的青年。正弯着腰把它扶了起来,他身旁地上放着藤编的药囊,药囊上面又放着一个绢包。这时刚好抬起了头,一张英俊而稚气的脸,红得有些异样——那不是撞到了屏风的羞愧之色,他,是从不知道害羞的。

“阿文!”宋邑一面走来,一面叫他。

“宋二哥!”他站直了身子答一声,嘻嘻地笑着,一脸不在乎的神气。

走近了,宋邑闻得他口中的酒味,这才知道了屏风被撞倒的原因,脸一沉,低声喝道。“还不快躲开!老师告诫你多少次了,不准你喝酒。今天又喝醉了回来。快走!老师心里正烦着呢,他不骂你个狗血喷头!”

阿文吐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笑了。悄悄取起药囊和那个绢包,蹑足退了出去。

“站住!”

正走到堂屋门口的阿文,一听见身后的声音,不由得一哆嗦。逃不掉了!他这样想着,立刻有了主意。极快地转过身来,放下药囊,捧着那个绢包,满面堆欢地迎了上一会。

“师父!”他跟淳于意的关系,与唐安、宋邑大不相同,所以一直用这样的称呼,“我带了好东西来孝敬你老人家,看!”

一面说,一面解开绢包,里面包着一大块烧羊肉。这是胡地传来的吃法,整口肥羊剥洗干净了,架火烧烤,名为“貊炙”,非豪富之家,不能有此名贵的食物。阿文又精灵,挑的正是腰胁下的肋条肉,肥瘦相间,色香俱胜,不能再好了。

淳于意酷嗜烧羊肉,这时看在眼里,闻在鼻里,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里恨此徒弟不成材,气得要命,可就是发不出脾气来、唐安和宋邑却都是想笑而不敢。这个小师弟常把老师摆布得啼笑皆非,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阿文不容他们开口,抢着又说了下去:“我知道你老人家一定又要骂我,不守你的规矩,偷着去喝酒。平时该骂,今天有个缘故。今天,师父不是叫我到大贾伟家,去看他小儿子的病吗?伟家主人正在大宴宾客,留我喝酒。我说:师父有命,酒,我是不喝的。不过君家的‘貊炙’,我要乞取一块,带回去孝敬师父。伟家主人回答我:”貂炙‘多的是,唯君所欲。但要喝酒,不喝就不能让你割肉。我想想’貊炙‘难得,只好饮下一觥,才割得这么一块肉。“

明知道他的话,起码有一半靠不住,却是抓不住他的把柄,淳于意只得算了。宋邑则正要设法为老师破忧解闷,倒是恰好借此凑兴,留下唐安,陪淳于意小饮,共享“貊炙”。

饮着酒,又谈到了齐王府准备辟征淳于意的事。唐安和宋邑已完全了解老师的抱负,异口同声劝他早离临淄为妙。淳于意自己也如此打算,但不能说走就走,留下那些尚未痊愈的病人不管。

“顾不得那许多了!”唐安身在王府,深知其间情况的迫切,“我奉劝老师,明天一早,就带着阿文回阳虚吧!这里的病家——”说着,他把视线投向宋邑。

这就不能不叫宋邑自告奋勇了。

“老师!”他简洁明了地说:“都交给我吧!”

淳于意沉吟了好一会,点点头说:“好!我交代给你。吴家小儿,胸隔烦虑,不思饮食,用‘下气汤’,三服可愈。左邻老者,难于大小溲溺,其病在肾,‘火齐汤’必可见效。”

就这样,淳于意把正在诊治中的几个病人的情势。处方,以及可能的变化和应付的方法,都细细嘱咐了宋邑,一直谈到夜深,方始安排妥贴。

而阿文却是叫不迭的苦,且是有苦难言。他完全没有想到有这番意外的变化。

师父带了他到临淄来,原说有三个月的勾留,要等秋凉,方回阳虚。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就要走了,又是说走就走,如此迫促,有许多未了之事,怎能得以抽出工夫来办一办?

手里忙着收拾行李,心里盘算来,盘算去,总觉得无论如何要争取一天两天的时间,稍稍料理,才能放得下心。

于是他试探着问说:“师父,咱们倒是什么时候走啊?”

正在竹简上用漆书记录诊病心得的淳于意,放下了竹笔,不经意地答道:“天热,只有一早一晚能赶路。明天总来不及了,后天破晓动身吧!”

阿文得到这样一个答复,顿觉浑身轻松,不由得说了句:“这太好了!”

“怎么?”淳于意定睛看着他问。

话中出了漏洞。但也不难解释,“我是不放心伟家小儿。”他说,“那小儿颈后的肿疡,聚而不溃,今天我给他敷了药,明天可以破头出脓,还得要给他好好看一看,再多留下些药。”

原来如此。淳于意深为嘉许:“做事是要这样负责才好。你的资质,绝顶聪明,只是从小没有父母,在市井中流浪,沾上了许多恶习,是你的大病。自己的病,自己要知道,我用了多少猛药攻,只可惜收效不大——”

师父又开了教训,这是阿文最痛苦的时候。不可不听,听又听不进去。但这夜还好,夜深人倦,师父没有长篇大论,说个不休,略略训了几句便罢手了。

隔着一重方目轻绢的帷帐,里面淳于意已鼾声大起,外面当门而卧的阿文,却是翻来覆去,不能入梦。仰望着迢迢的银河,想到归途,神魂飞越,已归阳虚。快一个月了,他在想:缇萦在家,不知可觉得寂寞?这时在干什么?可也像自己一样,想念着天那一方的远人?不会的!他又对自己说:已是深宵了,何况夜凉如水,一定很舒服地睡着。可不知道有梦否?梦见些什么?是梦中相会,携手笑语么?于是,恍恍惚惚地,阶下的虫鸣唧唧,都变作缇萦的切切私语了。

蓦地里,一颗彗星,曳着长长的光尾,自东而西,划过暗空,转眼消失。这下,把阿文从痴迷的幻景中惊醒过来。誊星不祥,偏偏叫自己看见了,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厌恶。

睡醒一觉,但他把昨夜的若星,已忘得无影无踪,心里只惦念着一件大事,急于要去办妥。

这件大事是为缇萦买一件绣襦,那是他随师父离家的时候,私底下许了缇萦的。为了这件绣襦,他不知道到东市去过多少次了。临淄的富庶,四海闻名,商旅辐辏,集中了海内所有的名物,特别是由于“劝女工,极伎巧”的传统,所以享有“冠带衣履天下”的盛名,“阿缟之饰,锦绣之衣”,所有闺阁中所梦寐以求。他决意要替缇萦买一件最最好的绣襦,于是一次又一次去看、去挑,只等积够了钱去交易。

然而现在是不容他再等了,算一算手头的积蓄,还可以买一件中上等的货色——不能让缇萦穿最最好的衣服,他觉得在她是委屈,在自己是遗憾,只有在颜色花样上加意挑选,尽力使得缇萦将来能满意,他以为才可以稍减他的疚歉。

因为是这样的打算,在东市所花的工夫就多了,目迷五色,每一件都好,也每一件都不好。最后,总算在旗亭附近的一家铺子里买停当,是一件紫色绮罗,白色丝绣,边缘镶饰深红牙条的短糯,他想象着缇萦穿上它,会显得分外娇俏。

办完了这件大事,他才想起另外一件事,关系也不轻,日影近半,得要赶紧去办。

从东市南口出来,向西转过两条街,到了临淄也是通国的巨贾伟家的屋子,有六百间之多,养着上千的僮仆,替他家主人南来北往做买卖。阿文前两次来替伟家的小儿子诊病,都从西面的车门进去,此刻他仍是背着药囊,径投西面。

汗流浃背地跑到了门口,抬头一看,他愣住了。

门内院主系着一匹白马,眉心正中,圆圆一块黑斑,一点不错,是宋家的马专门拨了给师父代步的。师父在这里?怎么来的?来做什么?这样一路想下来,他的心猛然往下沉,头上似金蝇乱飞,三伏天惊出一身滑腻腻的冷汗。

壮健得一头豹子似的阿文,此时竟似支持不住了,他扶着门框,站稳了脚,定神细想了一会,决定先回宋家看动静再说。

一路上他只希望那匹马是宋邑骑了来的,甚至于幻想着那是另外一匹马,只不过毛片完全相同,才让他受这场虚惊。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那就只有寄望在宋邑了——虽然也少不了麻烦,毕竟还好办些。

这个不断在心中默默祷祝的希望,一到家就被砸得粉碎。宋邑好端端在家,一见他就诧异地问说:“你上哪里去了?可曾见着老师?”

一听这话,不问可知,师父千真万确地在伟家。阿文咬一咬牙,准备承担一切,这样,说话反倒从容了,且不答宋邑的话,先问一句:“师父可是到伟家去了?”

“是啊!”宋邑大声答道:“刚走不多时,是伟家派人来说,那小儿的病险得很,疡处肿得老高,疼痛非凡,小儿哭得都快抽筋了,却不见你去复诊。师父怕出乱子,匆匆骑了马去的。”

阿文听他说完,发了半天呆,跌足嗟叹:“唉,我早去一步就好了。”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还不是诊病,先到别家,多耽搁了一会。”阿文随口搪塞着,不愿再多说、慢慢地踱了开去,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定一定心再说。

心乱如麻,哪里定得下来,加以火辣辣的太阳直逼下来,屋里像蒸笼,越发叫人心烦意躁。他脱了上衣,着条犊鼻裤,走到后院井台边。汲起一桶清凉的井水,高举过顶,夹头夹脑地往下一浇。要这一下。才觉得心里好过些。

就这痛快的刹那,倒又让他吓一跳,“嗨!”是那种尽可能发生阻止效用的呼喝。阿文赶紧抹一脸上的水渍,张眼来看,正好与宋邑的不以为然的眼色碰个正着。

“宋二哥!——你——?”

“寒热相激会成病。你在我这里生病倒不要紧,明天随老师回阳虚,在路上病了。不是替老师添麻烦吗?”说着。宋已随手取过一大块称为“答布”的粗布。卷作一团,抛了给阿文,然后转身关上了后院的门。

阿文心想,且舒畅一会再说。随手一抽。解掉了带子,褪去犊鼻裤,倒又汲了一桶井水,大洗大抹,闹了一阵,才拿那块干“答布”围在腰际,坐在一株蝉唱亢远的大梧桐树下,与宋邑闲话。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到了夜来所见,于是毫不考虑地说:“宋二哥,昨夜我看到了彗星。”

“别胡说!”几乎连阿文的话都未完,宋邑就这样大声叱斥,“太平天下,哪来的彗星?”

阿文没有想到他所得到的答复是如此。但也由于宋邑的反应,他才明白,有没有彗星是一回事,能不能谈发现香星又是一回事,但是他觉得这世俗之见,应该不存于他们同门之间。真的真,假的假,他应该再说一遍,让宋邑知道他决非“胡说”。

于是,他浅笑一笑,平静地说:“我相信你,我也相倩我的眼睛:昨夜,夜很深了,我看见彗星,”他举起手来,很有劲地在空中一划,“就这样,从东面到西面,好亮的一条光,尾巴撒着,像把扫帚,眨眨眼就看不见了。”

宋色也是看见过彗星的,承认他说得不错。但是,这个小师弟鬼花样多,总教他不能放心,所以有保留地沉默着。

“无怪乎我今天要倒楣!”阿文又说:“这颗不祥的彗星,必是应在我的身上。

这一说,宋邑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呸!人间的帝王将相,才上应星宿。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样笑骂着,他忽又意识到虽是玩笑,可也太不客气了,于是换了一种语气,一叠连声地说:“走,走!去穿衣眼,等老师一回来好吃午饭!”

“哪里还吃得下午饭?唉!”阿文摇摇头,一脸的无奈。

这叫宋邑不能不诧异,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这个小师弟精力充沛,心胸开阔,而且习钻古怪,专门想些异样的主意,从不知人间忧患哀愁以及不能应用的难题,那么,他所叹的这口气,是从何来的呢?

他还未开口,阿文却又说了:“不但我,只怕师父也吃不下午饭。”

越说越奇了:“为什么?”

“师父一定气饱了。”

“气谁?”

“还有谁?”阿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看着好了,师父回来,要大发脾气,骂人骂得昏天黑地。”

宋邑这时才省悟,阿文从一进门到此刻,言语态度,诸多可疑之处,其中必有蹊跷,于是神色严重地问道:“你又闯了什么祸!快说与我听!”

阿文一声不响,忧思怏怏地乱转着他那双灵活的眼珠。

“说呀!”

“二哥!”阿文答非所问地说:“我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回头你附和着师父骂我,要比师父还骂得凶。”

“这,这是何意?”

“为了替师父消气,且让我少挨几句师父的骂。”

看样子他闯的祸还不小,宋邑越发不放心,“你到底在外面干下了什么荒唐行径?倒是先说一说,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啊!”

“回头你就知道了,包管你听了也会双脚乱跳。”

如此惫赖,真叫宋邑啼笑皆非,还要再说什么时,只听蹄声得得,仿佛是老师回来了。宋邑抢先迎了出去,阿文愣了一会,终于也跟了在他身后。“

果然是淳于意,面凝严霜,一语不发,径自向自己屋中走去。

这样子连宋邑也有些害怕,他用眼色止住了畏缩如鼠的阿文,跟着淳于意到了屋内,才悄悄问道:“伟家的小儿症如何?”

“原是轻症——”淳于意的语气未完,却不知道还有句什么话未说出来。

由手气氛的沉闷,更觉得屋子里热得要令人窒息似的。宋邑把能开启的门窗,尽皆打开,向淳于意轻轻挥扇,含蓄地劝道:“老师请先宽宽心。我替老师备了烧肉、炙鱼,日长无事,慢慢喝酒吧!”

“我不想饮酒。”淳于意摇摇手,“你先去吃饭。吃了来,我有话说。”

这话,自然是关于阿文的。不弄个明白,宋邑一样也是食不下咽,于是答道:“那就请老师此刻吩咐。”

“朱文不可救药了!”

一开口便不妙,老师对阿文称呼都改了,这连名带姓的叫法,显然不拿阿文当自己人看待。宋邑心里七上八下,觉得必须拦着老师,不让他说出什么决裂的话来,但等想到,却已晚了。

“我决意‘破门’。”淳于意平静地说。一个字、一个字极其清楚而坚决,听得出这个主意,已在他心里不知盘算了多少遍?

“这,这,这是,”宋邑结结巴巴地说,“为了什么?惹老师生这么大的气。”

“我不生气。犯得着为他生气吗?”淳于意话是如此说,脸上却是无法掩抑的惨淡悲痛的颜色,“自从他十岁我收容,至今整整六年之中,我不是没有管教他,耳提面命,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却不知道他天性甘于下流,从小养成的种种恶习,丝毫不改。撒谎不用打腹稿,你不知道他哪一句话是真的?我算是怕了他,趁早断了关系,将来还少受些累。”

淳于意的情绪,终于开始激动,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把朱文的荒唐无状,整个儿揭穿。原来伟家小儿只不过长了个无足为奇的疖子,宝贵人家不免把病痛看得重了些,加以宠爱幼子,就越显得张皇失措。朱文一看这情形,起了不良之心,特意把症状说得凶险非凡,又说用的药料如何珍贵。伟家听是“仓公”——齐鲁之间对淳于意的尊称——的学生所说,自是深信不疑,等诊完了病,把他奉为上宾,进觞行炙,说了多少感谢的话,送上一笔丰厚的酬金,朱文吃了喝了拿了,意犹未足,还跟主人要了一块“貊炙”。

“你看他那个贪念!”淳于意咬牙切齿地说:“最可恨的是,他为了要证明如他所说的,症状如何凶险,竟替伟家小儿,敷了溃烂的药——这是要弄出一个险症来,好慢慢勒索。你看他医德何在?天良何在?”

这太可恶!宋邑也恨不得把朱文狠狠揍一顿。他想:真莫怪老师生气,不过逐出门墙,处置似乎太严厉了。正在这样琢磨着用什么话来转圜时,淳于意却开口了,“你看看他的药囊,还存着多少钱?取出来给人家送回去。”他这样告诫宋邑:“尽管伟家富不在乎,在我们,不该得的钱,不可妄取辎林。”

宋邑答应一声,随即站起身来,开启朱文药囊,刚捧在手中,只听一声大喝:“别打开!”随即撞进一条高大的身影来。

宋邑吓一大跳,药囊失手坠地,软软地飘出一样东西,使他眼前一亮,拾起来细看,是一件紫色绮罗绣白花的短襦,在明亮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冶艳。

他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但只看一看僵立在那里的朱文,咬紧嘴唇,一脸要哭的神色,便即明白,他从伟家弄来的钱,原来花在这件珍贵的绣襦上面了。

淳于意的脸色更发难看,他用冷得如寒铁似的声音说:“你看到了没有?如此妖冶的衣服!为谁买的?可不是为击筑吹笙的娼家吗?哼,十六岁的乳臭小儿,又饮酒、又宿……”

“娼”字还未出口,朱文仰脸说声:“不是!”说了这两个字,却又紧闭了嘴,仿佛受了绝大的侮辱和委屈似的。

“那么,你这件绣襦是怎么回事呢?”宋邑也紧追着问:“是别人托你买的吗?托的人是谁?说出来好叫老师知道,你没有到娼家去荒唐。”

“我不说。”

“不说就靠不住,必有花样。”

“好,我说!”朱文在宋邑的目光逼迫之下,不顾一切地冲出一句话来:“是给缇萦买的!”

这可坏了!淳于意一跳跳了起来,大步往朱文面前走去,一面走,一面戟指问道:“你说,缇萦是怎么跟你说来的?”

朱文吓得冷汗淋漓。这一下真的闯了祸了!但是他也明白,事情千万不可牵连到缇萦身上,否则惹的祸更大,于是他鼓起勇气表明。“是我自己要买给缇萦的,缇萦根本不知。”

但是,这并不能平息师父的怒火:“是你自己!你怎么想来的?你败坏我的门风!你几曾见过缇萦着绮穿罗?你用不义之财,买这么妖冶的衣服给我女儿?啊?”

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话一句比一句急,说到怒不可遏之处,他从宋邑手里夺过那件绣襦,顺手拿起削竹简的小刀,把它割破了重重摔在地上,犹自恨声不绝。

事情闹得有些不可收场,宋邑觉得十分作难。这时叫朱文赂罪,未必有效,考虑了一会,便使个眼色,暗示朱文先退了出去再说。

然后,他收拾了那件起祸的绣襦,来劝淳于意:“老师,你犯不着为阿文生这么大的气。说穿了,他到底是个孩子……”

“不!”淳于意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此时的语气却是平静的,“他人小鬼大。六年下来,我自以为知之甚深,谁晓得他居心叵测,防不胜防。我五个女儿,四个都嫁得很好,现在剩下缇萦一个,最小,又是我最喜欢的,我不能不为她好好打算。今天的情形你看见的,我如果再容他在家,日久天长,不知会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来。光只为了保清白家风于不堕,我不能不作断然处置。”最后,他又加了一句:“你也是有儿女的,该明白我的处境和苦衷!”

宋邑默然,他并不能完全同意老师的看法和作法,但他无法再为朱文说话。少男少女,热情如火,保不住不闹“笑话”,那时老师会责怪:“当初原要逐出门的,都是你力保无他。如今你怎么说?”这话可担待不起,还是少多事为妙。

于是,他只朝善后这方面去想了,“怕他从此流落,或者打着老师的幌子胡作非为。这,”宋邑想了一下说:“不可不想个办法。”

这话倒是说中了要害。到底师徒一场,淳于意自然不忍见朱文流落。同时也想到,将来决无法禁止他自称“仓公嫡传”这类话去骗病家,确是得想个妥善的办法来防止。

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宋邑想得了一个主意;盘算了一下,觉得是个唯一可行的善策。

“我倒有个办法,只是须得老师的同意。”

“你说!”

“我想把阿文留在我这里帮忙,顺便我也好管着他。”

淳于意先深深点头,随后却又沉默不语,仿佛还有着什么窒得难行的地方。

宋邑想了想,恍然有悟:“自然,我会注意,不准他再到老师府上去。”

“我顾虑的不是这一点。”淳于意说:“我只怕你管不住他,日后会让你受累,倒变成是我害了你了!”

这一层,在宋邑已经想过,他觉得朱文并不如淳于意所想的那样恶劣,而且他也相信,朱文经过这一次教训以后,应知悔改。如果真的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再把他拿来作弃材处理,那就没有什么遗憾和可惜了。

心里的这番打算。与老师的想法,南辕北辙,自然不便明说出来。宋邑只表示,事到如今,该有个料。他愿意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接了下来,借以报答师恩。这也是实话;而且事情明摆在那里,舍此更无安顿之法,淳于意也就不多说了。

隐在窗下的朱文,把这一切经过,都已听在耳中。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经验,就像有把肉案上吊挂猪肉的铁钩,钩住他心头,把身子临空悬了起来,只觉得痛苦,却是无可着力,连挣扎一下都不能够。

怎会有这种事?太可怕了!他恨自己恨得要死,不是恨自己不该去干那些勾当,恨自己太大意,知道师父痛恨的是什么,这些勾当就该做得谨密些。譬如:这一早该先到伟家,后到东市——稍微花些心思,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而现在呢?以后呢?想起从此看不见师父端然静坐、凝重如山岳的神态,他心里慌慌地,仿佛觉得世界虽大,竟无一可以倚靠之处。再想起从此看见缇萦的如星星、如珍珠,无时不是明亮得叫人看了再想看的那双眼睛,他也觉得世界虽大,竟无一可以依恋。

这才真的是可怕!于是他踉踉跄跄地冲了进去,口中大喊:“师父,师父!”

他只看到师父的背影,一闪而没,已是身在内室了,只有宋邑拦在他的前面。

“你死了心吧!”

这似劝阻、似讥嘲的五个字,声音虽低。却如轰雷掣电般,直贯朱文心底。真的,死了心吧!不死心又怎么办?师父的话如此决绝,把他看得有如比毒蛇瘟疫那样令人深恶痛绝。如果求取饶恕,不管是长跪不起,还是痛哭流涕,都不过自讨一场没趣,丝毫不能挽回师父的心。

一想到此,从不知世间有难事的朱文,顿时气馁得连手脚都软了。

“跟我来!”宋邑拉着他的手说:“我有话说。”

“还说什么?”朱文垂头丧气地答道:“我早知道了,那颗倒楣的彗星,会应在我身上。”

宋邑倒又忍不住好笑。但也因此而更有信心——这样一个天真犹存的大孩子。说他已不可救药,未免太武断了。

于是,他把朱文领到他自己的屋里,把要留他在临淄的意思说了一遍。当然,他的措词是很委婉的,尽力地劝慰着、鼓励着,一片与人为善的好心,溢于言表。

但朱文却不能轻易接受他的好心。师父与师兄的安排,他刚才已在窗下偷听到了,当时连念头都没有转过。这时宋邑正式提出来商议,他不能不作深切的考虑,首先他想到,宋家粗茶淡饭、枯燥严肃的日子,是他所难以忍受的——师父那里也是这样的日子,但是,那里有缇萦,而且师兄不是师父。十年的感情,亲如父子,仅这一点,不论怎么苦的日子,都可以使人甘之如饴。

光只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不必再往下想了。“宋二哥!”他率直地说:“你的好意苦心,我全懂。不过我不想待在你这里。说实在的,我是在你这里待不住。你让我出去闯一闯。”

这句话把宋邑说得愣住了。他是个忠厚人,将心比心,以为朱文定会接受他的好意,谁知结果适得其反,这该怎么说?他事先一点也没有想过,所以只能直着眼看着朱文。

朱文却是把他所该想的想法,都先想到了,“你请放心!”他尽力安慰他,“我决不会流落,我有我的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想吃一碗饱饭,那真是太容易了。你——宋二哥,你相信我这不是说大话吧?”宋邑相信他不是说大话,但是,“你说去‘闯一闯’,我怕你会闯出祸来!”他忧形于色地。

“不会,不会!”朱文乱摇着双手分辩,“你当我是那些腹中没有分寸的草包?我的眼睛亮,我的人头熟,到处不会吃亏。喔,还有,”他又极郑重地说:“我决不会拿师父的幌子去骗人。骗人的花样多得很,如果你不相信,那么我此刻就跟你发誓,我从此不再替人诊病。否则你唾我的脸。”

经他说得如此恳切,宋邑怎能不信?赶紧拦阻着他:“万万不可如此!你得师父的亲传,该仰体师父救人济世的但心,尽力而为。”

“也就是为此!”朱文忽又变得老气横秋了,“否则谁高兴一天到晚跟愁眉苦脸的病人打交道。”

“只是——”宋邑又说,“再不可在病家头上弄钱了。”

那也不能一概而论,朱文在心里说。有些病家还有怪脾气,非要多花钱,心里才安逸,如说看病不要钱,就仿佛医士没有尽力,甚至还以为受了侮辱。这些奥妙,宋邑不懂,也就不必再说,只是点头表示受教。

宋邑对他的态度,相当满意。叫家人为朱文安排午饭,把替淳于意准备的烧肉、炙鱼都搬了出来供他享用。朱文看看话已说到尽头,错也罢、对也罢,反正事已如此,索性天涯海角去闯荡一番也好。这样想着,愁怀一放,胃口大开,且饱餐了再说。

趁他这狼吞虎咽的一刻,宋邑回到淳于意那里,把朱文谈话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想不到朱文是如此爽朗明达的态度,倒显得做师父的气量太狭,容不下人。淳于意心里很不是味,怔怔地望着宋邑,不知该作何表示。

就这时,听得窗外的声音:“师父,我走了。多谢你老人家多年教养之恩。等我闯出了一番事业,再来报答。”

是朱文的声音,那么平静、那样飘忽,但也是那样坚决,就仿佛无意中听见有人在神前自誓没有无端去打扰他的道理。

高大的身影一闪,跪在庭中自陈已毕的朱文,已经起身离去,大踏步地,显得十分洒脱豪迈。

宋邑从淳于意的痛苦的脸色中,突然得到了启示,一跃而起,往外冲了出去——显然的,他是要留住朱文。

“你干什么?”身后有喝止的声音。

宋邑站住了脚,回脸来看老师,脸上不仅是痛苦,还有怨恨和鄙薄,似及那种难以形容的,受了打击想还手的神气。

“你看见了,他是如此对待我!六年的感情,说丢下就丢下,一点都不用顾惜。你、我,怕都办不到吧?”

忠厚老实的宋邑,始而愕然,继而恍然。原来老师心里和嘴里是两回事,嘴里把朱文骂得那么凶,其实心里舍不得他。唉!他叹口无声的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且赶紧把朱文找了回来吧!

但是,他还没有明白,对朱文爱怨各半的淳于意,这时把那一半的爱也化做恨了。他坚决地阻止宋邑,不要去找朱文,并且发誓,从此以后不要看到这个不成材的下流胚。

宋邑无奈,只好想出些话来百般劝慰,而淳于意始终悒郁不欢,天气又热,这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可真是难挨。第二天一早,淳于意一个人凄凄凉凉回阳虚去了。

03

到家是八月初,新凉天气,风光渐佳,而淳于意却无心领略。

不知何时起始,他的脾气变得很暴躁了。敲门敲到第二追还不见动静,马上就要冒火,正这时候,门内有了回音。

“是谁啊?”是水边柳下春驾砖的那种声音,娇而脆,仿佛摔在地上能断成好几截似的。

听这声音,淳于意的火气,立即消失得无形无踪,显现了自离临淄以来第一次才有的笑容,提高了声音答道:“是我。缇萦,快开门!”

开门出来的缇萦,仍然是他想象中那样,羊脂玉般的脸上,嵌着一张淡红色的小嘴和两粒黑亮亮的眼珠,头发似乎刚刚膏沐过,挽着松松的一个高髻,散发着幽幽的香味。

“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家了?不是说要在宋二哥那里住上三个月吗?”缇萦张大着眼,惊喜交集地问,一面从她父亲手里去接药囊。

“你高不高兴?”

“嗯!”缇萦重重地点着头,又深深看了一眼,“爹,你瘦了!”

“是吗?”淳于意摸着女儿的脸,“你倒像是胖了些。”

“睡得沉,吃得香,自然该胖罗。只别大胖,咦,”她忽然诧异地四面看看,“阿文呢?”

就这一问,问得人似乎遍体生寒。做父亲的沉着脸不响。

“爹——”

“去唤卫媪来帮着搬行李。”淳于意这样说了,转身向车旁走去。

缇萦是极孝顺的,一看这情形,不知出了什么乱子,心里焦忧惊疑,只怕惹起父亲不快,丝毫不敢摆在面上。还勉力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唤出在她家服役多年的卫媪,帮着御者把淳于意的行李搬了进来。

然后,她亲手捧了盥洗用具来,一面伺奉,一面找些话来——这不难,问问一路的见闻,就有扯不断的话头,只是她极谨慎地避免提朱文。

淳于意心头的阴霾,终于都溶化在她女儿的春风般的气息中了。

但是,他也有相对消长的,对女儿的疚歉。

而因此,他越发痛恨朱文。他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朱文和缇萦,或者可以配成一对。然而这个念头,立即为另一种警惕所掩没了,这个从小失教的家伙,偏偏才以济恶,就眼前的光景来说,要这么办,是葬送了缇萦的一生。无论如何,要看看再说,而且,无论是在朱文或缇萦面前,都不可透露一点这种意思。

“唉!”他不由自主深深叹息。

“爹!”斜着身子,把张粉脸偎倚在淳于意肩头的缇萦,嗔怨地说:“为何总是这样不快活?害得我都心里慌慌地。”

做父亲的人,疚叹越浓了。他很快地装出笑容来安慰爱女。然而,他生来就是一个不会假装,不懂得如何敷衍别人的人,所以那龇牙咧嘴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缇萦知道父亲心里有痛苦,不愿让她分担。越是如此,她越想明瞭. 那自然是关于朱文的,自然不是好事。但是,朱文的人呢?连刚才卫媪都在问——

一想到卫媪,她心里有了主意,借故溜到厨下,说了几句话重又回来。

于是蹒跚的卫媪走了来问道:“阿文呢?可是在后面,何时到家?他的食量大,不要把胡饼做少了,不够吃。”

“不必管他。”淳于意这样回答。卫媪是受了教的,便紧接着又问:“怎么?”

“你不必问吧!”

卫媪年纪大了,脾气有些倔,加以她也喜欢阿文,所以一听这话,顿时抢白:“家里少了一个人,我问都问不得一声么?”

淳于意语塞,唯有报之以苦笑。缇萦一看这情形,怕又惹父亲生气,深悔多事,便站了起来。一面使眼色,一面把卫媪推走了。

“我告诉你吧!”等她重新回到淳于意身边时,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好恨,恨阿文不成材!”

这话叫缇萦的心里难过,但是,她觉得他还是不要说什么的好。

“我宽恕他多少次,总巴望他有一天会改过自新。可是这一次在临淄,我是真的绝望了,也真的忍无可忍了。”

接下来,淳于意把朱文在临淄替大贾伟家的小儿,看病诈财的行为,以及宋邑想留他,而他傲然不顾,要去闯荡江湖的经过,细细讲一遍,只瞒着朱文买绣襦的那件事不说。

一路听,一路把缇萦又气又恨得要掉眼泪。所气所恨的是,朱文深知父亲嫉恶如仇的脾气,就该时时检点,过去曾劝过他不知多少次了,就是不肯听人一句话。如今不知流落在何方?叫人牵肠挂肚为他担心。害己害人,太可恶了!

想到恨处,她微咬着扁贝似的门牙说:“随他去!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理他。”

这话是淳于意所未想象的。等会过意来,心里顿觉宽松,他一直感到不安的是,怕他女儿失去一个青梅竹马的伴侣,表面不说,心里难过,此刻看她如此明白是非善恶,能够毅然割舍,岂不可喜?

他在想,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要再说两句话,叫女儿死心塌地,永断瓜葛。于是他略略想了想,故意装作不信似的:“缇萦,你别骗我!”

“骗?骗什么?”

“阿文从小跟你一起长大,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会想念他?”

“谁要想念这个没出息的人?”缇萦愤愤地又加上一句:“哼!我永远也不会想他。”

这使得淳于意更满意,“好吧!”他轻快地说:“既然不想他了,就不必再谈他。你先到厨下看看,有什么饮食,先取些来我吃。”

走出屋子,缇萦想哭,好不容易忍着,一直忍到夜间归寝,蓄积已久的眼泪,才得尽情一泻,枕衾上,无声无息湿了一大片。

不知他此刻在哪里?她一直就只会这样想。除了一年两次去到嫁在近处的二姊家做客以外,她从未出过里门一步。无从想象一个人离开了家,还有何处可以安顿?

他必须露宿在人家檐下。这个天气,风露中宵,容易得病;一病下来无衣无食怎么办?想到这里,心头如打翻了热酷似的,眼泪又流个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哭干了眼泪。哭倦了神思,渐有睡意,仿佛听得窗外有声音,缇萦怕是穿窗而入的小窃,惊然一惊,微微抬头离枕,侧耳屏息,静静听着。

是有声音,极低,好像在唤:“缇萦,缇萦!”

奇怪了,何以有似幻似真的声音?她觉得有些头晕。对了,她想起曾听父亲说过,有种叫做“掉眩”的疾病,一个人忧思过甚,气血不调,就会有这种触处皆幻,疑神疑鬼的病象。赶快定下心来,排除杂念,好好睡吧!

头一着枕,刚闭上眼,好不奇怪,那声音又来了。随后是碌碌一声响,似乎有样什么东西滚了过来,她伸手出去一摸,凭感觉就可以知道,握在她掌心里的,是她最爱吃的栗子。

有实物为症,这可不是什么“掉眩”,更不是梦境。想到这里,她忽然醒悟,那颗心怦怦地,一下接一下,直跳到喉头,连呼吸都很困难了。

“缇萦,缇萦!”

不是朱文的声音是谁?她简直吓坏了,吓得手足无措,这要让父亲听见了怎么办?

“缇萦!”朱文的声音中,显得有些不耐烦,“怎的睡得像死猪一样?”

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倒是警惕了她。这样喊下去,非把睡在东厢的父亲惊醒不可,无论如何得要赶紧禁止他再喊。

于是,她翻身坐了起来,还在穿衣服,朱文在外面已经听见了,欣然相问:“你醒了?”

缇萦不答,匆匆披了衣服,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撑开着的北窗下,黑暗里望见影绰绰的朱文,心里一酸,双眼越发模糊——随后是一阵无可名状的喜悦,和不知来自何处的兴奋,兴奋得手足发抖。

“缇萦!”朱文轻轻地喊着,从窗外伸进手来,接着身子一长,似乎在爬窗子。“

缇萦大惊。“你要干什么?”

“我要进来,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不行!一不行!”说着,她用两手去推朱文,人倒是推下去了,两手却握在人家手里了。

“那么,你到后院!”

她住的西厢,只有一道门通正屋,而正屋的门早就闩上了,怎么出得去?

“不行,我无法出来!”她又想到了父亲,使劲夺着手。轻声喝道:“你好大胆子!还不快走!”

朱文轻轻地笑了,“师父必定告诉你了。”他说,“你不能听一面之词,也该让我有个诉冤的机会。”

这话惹得缇萦大为不悦,她是孝顺女儿,听不得这样的话:“我不听爹的话听谁的?”她冷笑一声,“哼,冤枉了你?你是天下第一个君子好人。”

“虽不是第一也不坏。”朱文紧接着又说:“师父骂我犹可说,你此刻也骂我,可真是冤上加冤了。你不想想,都是为了你才闹出来这么个纸漏。”

“你简直是胡说!与我何干?”

朱文诧异之至:“师父没有跟你说——”

“说什么?”

“我替你买绣襦的事。”

缇萦也诧异了,“何曾说过?”

“这就是了!”朱文的口吻,越发欣快,“师父为何瞒着这件事不说?你想想看。”

缇萦看这情形,可以想象得到,内中必是另有一番曲折。她自然想知道,但又怕时间长了,万一父亲半夜醒来,发觉了,这可是一场难以收拾的大风波。

她还在踌躇不决时,朱文却在催促了。

“你快从窗子里爬出来,我细细告诉你。”朱文又说:“而且我还有东西给你。”

“我不要。”

这不要是不愿收受他的东西,还是不愿越窗到外面去,朱文弄不清楚,他也有些担忧,怕师父半夜里起来小便,正好发觉,那一来,会把缇萦吓坏。因此,他不再浪费时间,举起手里的一个布包,隔窗递了进去。

“是什么?”缇萦不接,却这样先问了一句。

“你打开来就知道了。”

有片刻的迟疑,她终于不忍拒绝。布包一接到手,就知道里面有一袋栗子。似乎还有一件衣服——是的,是一件短襦,黑影里看不清颜色,只隐约看到白色的花纹。不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料子,在手里,又滑又软,十分舒服。她把绣襦抖开在身上比一比,尺寸似乎也合适。虽然她看不见自己穿上这件珍贵的华眼是什么样子,而且她也从没有穿过绔罗,可是,她在想象中已经清楚地看到自己——比阳虚侯的女儿更美。

这使得她有无比的快乐。而这快乐,来得太骤,去得太快。她想到了父亲的话!

“我不要!”她把绣襦递出窗外,声音中带着委屈。

“为什么?”朱文不高兴地问。

缇萦默然。她觉得说什么话都不能表达心中的意思,就是能够表达,她也不愿说,因为那会使得朱文更不高兴。

“我知道了。”朱文伤心地自语,“都以为我是生性下流,看不起我!”

这句话把缇萦说得急了,立即抗议:“你冤枉我!我没有看你不起。”

“那么!你为什么不肯要我的东西?”

“这——”缇萦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有了衣服不能穿,还是不要的好。”

“谁说不能穿?”朱文马上反驳,“师父常常有人请了去看病,或者到处去采药,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那时谁管你穿什么?”

他的思路就是那样快,花样就有那么多!缇萦被说得心思活动了,然而转念又觉得背着父亲做违反教训的事,就是不孝,还是有理由可说的。

“我不做这种事。”她说:“当着爹爹是一种样子,背着爹爹又是一种样子,这还像人吗?”

“那么你是说我不像人?”

“我说我。谁说你?”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争。”朱文从窗外伸手进来,握着她的手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你从此不理我了,你就不要收这件衣服。”

这是两回事。他这样相逼,真叫缇萦又着急,又为难,并且恨他不讲理,于是赌气答道:“就收了你这件衣服,你这样惫赖,我也不要理你。”

朱文慢慢松开手,轻声笑着。

就这时隐隐听得东厢有咳嗽的声音,缇萦大为惊惶,低声催促:“爹爹醒了。你快走吧!”

朱文却报以一声低喝:“别出声!”

缇萦屏息着静听,东厢果然有响动。朱文却如一头猫似的,毫无声息地一窜,没入黑影之中。不一会,听见堂屋的门开了,然后有脚步声,近而又远,远而又近,直到再听见关堂屋的声音,缇萦才把一颗悬了半天的心放下,总算好,父亲上一趟厕所,来去都未发现朱文。

于是,她想到了那件绣襦,把它穿着身上,不断地、轻轻地抚摸着,心里在想着朱文,不知他从何而来?住在何处?今后怎么办?还有,在临淄究竟是为何才惹得父亲生那么大气?这些都是她渴望知道的。刚才白糟蹋了工夫,一句正经话也未说,这时想想,真太可惜。

忽然,北窗下又在轻唤:“缇萦!”原来朱文未走,缇萦就像那天见她父亲不期而归一般,顿有意外的喜悦,匆匆走到窗前问道:“你躲在哪里?”

“我在师父窗下,等他睡熟了,再来看你。”朱文说:“你放心吧,师父打鼾像拉风箱,这一觉非到天明不醒。”

这一说,缇萦的胆子壮了,心情也轻松了。笑道:“你倒像会做贼,来无影,去无踪的。”

“你骂我,我要罚你!来,把手给我。”

“干什么?”说是这样说,她仍旧把一双小小的白手伸了给他。

他倚着窗户,捧着她的手,闻着。缇萦的心头,飘浮着新年饮了屠苏酒以后的那种感觉。

“现在,”她轻轻抽回了手说:“你该告诉我在临淄的事了吧?”

“好,等我细细告诉你。”

于是,朱文把如何为伟家小儿看病,如何到东市买绣襦,如何发现师父先他到了伟家,以后如何大发雷霆,割破那件绣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比父亲所说的,要曲折得多,缇萦听了大为不安,她无法判断谁是谁非,只觉得祸事都从她而起,对父亲、对朱文,她都有歉疚。

心里乱得厉害,有无数的话,不知从哪句说起?只怔怔地想着。这使得朱文深为不解,“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在想,这件绣襦虽好,是个祸根。”她说,“我不耍!”

“又来了!”朱文一听她的话,就冒火。“你如果不要,尽可以像师父那样,把这件衣服割破、弃掉!”

听他的语气,缇萦愈觉歉然,便即改口:“好,好,我要!”

朱文却是意犹未足,“你只是敷衍我。”他说:“早知道你并不喜爱,我何苦为它惹师父生那么大气,又特意设法去再买一件,老远地赶来送你?我的心意?我的心思都是白费!”

话说得太重了,缇萦又是着急,又是委屈,为了表明心迹,她咬一咬牙说:“好!你既如此说,我明天就穿,让爹爹对我也大发一顿脾气,省得只你一个人挨骂。这样,你的气好平了吧?”

岂止气平?朱文就凭这几句话,为她所受的一切苦楚和委屈,都是值得的。于是他嘻嘻地笑道:“我也不过随便说了一句,就惹得你如此!”

“你只管你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缇萦想想,为他哭了半夜,衾枕皆湿,自己的这片心,他又何尝知道?岂不也是白费吗?这样一转念,愈党委屈难伸。但是她不肯在他面前哭,强忍的眼泪,化做惩罚的恨声,“不管!我明天一定要穿这件衣服,省得辜负了你的一番盛意。”

这都发生了预期的效果,朱文在黑头里面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说这话,究竟是真是假,心里七上八下,不安得很。

好半天,他怯怯地问。“缇萦,你这话不是吓我吧?”

“吓你?”

缇萦听他的语气,感到了报复的快意,“是不是吓你,明天一早你就知道了。”

朱文又呆了会说:“好吧,明天一早我再来。”

“你敢来?”

“有何不敢?大不了,师父骂我一顿。”

这下是缇萦心里七上八下了。她知道他向来说得出,做得到。今天黑夜可来,明天白天为何不可来?真个来了,以后的情形,不堪想象——不是骂一顿,所能了事的。

心里一急,不觉冲口而出:“你别来!”

“为什么?”

“你别问,只不要来。”

“偏要来。”朱文一面说,一面笑了。

这一笑,缇萦恍然大悟,自己已中了计了。原来是想吓他,反叫他吓了自己,这是哪里说起?

经此一来,缇萦也想开了,平时就常受他的摆布,闹急了有一个办法对付,就是不理他,他自会倒过头来央求,好歹要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才罢,但是这个万试万灵的办法,此刻用不上,不理他自然可以,无奈把他气走,有许多话向谁去问?看看斗转星移,此夕相聚的时候,已经不多,收起那些闲白,好好谈些正经吧!

于是,她问了一句最要紧的话:“以后你怎么办呢?”

这句话叫朱文甚难置答。未到阳虚——或者说,未到淳于家以前,他原就打算好的,把话说清楚,东西交了出去,只要让缇萦了解真相,他就没有遗憾了。然后,海阔天空地,或者西到宛、洛,或者南下江浙,去那天下繁华富庶的地方,闯一闯,开一开眼界再说。

但一见缇萦,他觉得那些繁华富庶的地方,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还是在近处先鬼混一阵子,无论如何,能够常常这样来看缇萦,不也很好?当然,这话他不敢贸然出口,怕缇萦笑他空有远游的壮志,能说不能行、所以一直踌躇着。

“怎么呢?”缇萦蹙着眉说:“你总该有个安顿的地方才行啊!”

“要找个安顿的地方倒不难。在阳虚,我也有许多朋友。”

“尽是些什么朋友?”

“上中下三等都有,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朱文停一下又说:“我想到大地方去看看。”

“嗯!”缇萦点点头:“大地方长见识,有发展。”

这话在朱文颇感觉意外,他真没有想到,缇萦的心胸倒是开阔。受了这一层鼓舞,他慨然说道:“对!我要到所有的大地方去走走。”

“去行医?”

“行医不能致富。我要做买卖,把齐鲁的好衣料运到别处,别处的好东西运回来。不须几个来回,就可以站稳脚步。当然,”朱文咽了口唾沫又说:“做买卖要本金,这

听得津津有味的缇萦,见他戛然而止,忍不住追问:“你怎么不说下去?”

朱文不便再说下去了。他要用各种方法弄钱,而那些方法,在缇萦是从未听见过,更无从想象的,说出来会使她不安,还是不说的好。

因此,他随口撒了个谎:“有人会借本金给我。”

“谁呀?”

“当然是富家豪门………”

“你别再玩那套花样了!”缇萦打断他的话说,这当然是指伟家那重公案。朱文笑笑不响。然后又把话题扯到缇萦身上,他问她的近况,也问了卫媪。就这样直到鸡鸣一声,才逼得他们分手。

“明天,不,今天晚上我再来。”临走时,朱文订下了后约。

缇萦未作声,他也不须她表示同意与拒绝,悄悄走了。

这一走,给缇萦留下的感觉,是她所未经验过的。她觉得这个世界待她太好了,油然而生感激涕零之念,她也觉得心有些乱,可想的事太多,使她应接不暇。此外,还有一阵阵莫可究诘的兴奋,似乎按捺不住,要把她连身子一起带上天去。

等这些感觉稍稍平静,她才能回想起,朱文也常随着父亲一起去诊病,穷乡僻壤,来往不便,一去总是三五天;远则像临淄这些地方,两三个月的勾留,也不足为奇。然而那些没有朱文的日子,至多不过稍觉寂寞而已,何以今夕的重逢又别,小小的心坎中,会掀起如此的波澜!

人,真是猜不透,想不懂!她幽幽地叹口气自语。偶尔抬眼一望,窗外曙色已透,心头一凛,她对自己说:“了不得了,快睡一会吧!”

说也奇怪,只一想到该睡了,顿觉双眼涩重,头一着枕,便即迷糊。到再醒来时,但闻笑语喧阗,缇萦还未完全清醒,急切间不辨何事。

定一定神才听出究竟,是左右邻里,得知淳于意远游还乡,特来相访。此时,正是主人送客出门。

“怎的不见缇萦?”问的人声音苍老,缇萦知道是左邻鬓眉皆白的庞公。

“还睡着。”这是她父亲的声音,笑着在说:“越来越娇懒,怕的是叫我宠坏了。”

“可别说这话!”庞公是不以为然的语气:“缇萦,娇则有余,这‘懒’字嘛,怎么也说不上。我看——莫不是病了。”

缇萦听到这里,脸上发热。抬眼看时,南窗外,淡金色的秋阳,斜斜穿过,更觉心惊!这么晚了,还不起身,是固门中极失礼的事,而邻居庞公,犹在夸奖,岂不叫人羞惭?

都已坐起来了,想想实在难为情,重又睡下,索性照庞公的话,装病倒是晏起的绝好托辞。念头刚刚转完,听得脚步声近,是父亲来了。缇萦心里发慌,赶紧翻个身,将眼闭上。

“缇萦,缇萦。”

缇萦不即回答,等淳于意叫到第三声,才翻身揉眼,装做刚醒的神气。

“来!”做父亲的侧身坐了下来,慈爱地说:“把手给我!”

这是干什么?缇萦稍微想一下,便即明白,是要给自己看脉。父亲两指决生死,无病装病,怎瞒得过他?此计不成,万分无奈。只笑着不肯伸出手来。

淳于意却没有注意她为何而笑——缇萦见了他,总是笑的。伸手把她的脸拨向亮处,细细端详了一番,欣慰而又诧异地说:“你没有病!”

“好端端地,谁说我有病?”说着,缇萦一仰身子坐了起来。

淳于意随手取了件衣服为她披上,同时说道:“你睡到这时候不起身,怕的是病了。还好,没有病。可是——”

“爹!”缇萦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话,不容他说完,抢着打断:“你请吧!等我起身。”

“好!”淳于意起身走了。

缇萦可又上了心事。装病不成,晏起得有个理由,除了卧疾以外,她长到十四岁,从未这么晚起来过,一这理由真还不好找。

就这时,卫媪提着一铜壶水来供她盥洗。缇萦觉得脸讪讪地,好不对劲。看卫媪却是似笑不笑,神情可怪。她深知她年纪虽大,步履蹒跚,看似衰颓,其实遇事精明,腹中另有阳秋,只不过有些装聋作哑。因此,见了她此时的神情,越觉不安。

卫媪一面替缇萦挽髻,一面就问:“你可知道,一早来看了你三、四遍?”

“不知道。”缇萦有些嗔怪她:“你为何早不喊醒我?”

“要醒早该醒了!既然想睡,我唤醒你作甚?”

这是话中有话,缇萦不敢作声。再看到铜镜中映出卫媪诡秘的笑容,越发觉得像是被人拿住了短处似的,双颊飞红,益加妩媚。

“今天倒是省了胭脂了!”卫媪索性拿她取笑了。

缇萦又羞又恼,只是素性柔顺,一从不知恶言向人,所以在心里越气得苦。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傻,卫媪亲如祖母,无话不谈,有了疑难,正该向她求计,才是办法。

于是她故意娇嗔:“你可是老悖悔了!尽说些疯话。”

“疯话倒是疯话,只不与你父亲说。”

话说得这等露骨,缇萦想装糊涂也不能。不过,如说卫媪曾发现朱文,在她总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这一来,更有些好奇,就越发想揭开底蕴了。

想到即行。她扭转头来,问道:“你说,宵来曾看见了些什么?”

这一扭不要紧,把卫媪刚替她挽成了待加玉钗的譬,整个儿抖散,气得卫媪在她背上拍了一掌,恨声说道:“你看你!白费了我半天工夫。”

缇萦却不在乎,索性用手一掠,掠直了,把发梢撩在手里,放在嘴上咬着,一面鼓得圆圆的眼,斜瞟着卫媪。“说嘛!快说!快说!”

“还用我说么?”卫媪没好气地回答。

“你不说我说。是——”缇萦到底没有好意思说,娇羞地笑了。

这可叫卫媪得理不让人了:“你怎的不说?”她故意吓缇萦:“看还想我替你瞒着。”

就这一句话,正好让缇萦得到一个撒娇的机会,她一头扎在卫媪怀里,只是“我不要,我不要”地不依不饶,却不知她不要的是什么?

只此片刻,就是卫媪最大的安慰了。无儿无女的她,在淳于意家二十年,不仅缇萦,连她的四个姊姊都是卫媪一手料理大了的,如今一个个都嫁了,只剩下一个缇萦,承受了她的差不多全部的感情,而唯一的报酬,就是缇萦这样跟她亲热。

于是骂着、笑着,说了她的宵来所见。朱文只是提防着淳于意,不道另有个一到后半夜就无法再睡的卫媪,在冷眼旁观。当然,她也喜欢朱文的,当时决不会做任何煞风景的事。

听完了她的话,缇萦的胆子又大了些,她有了倚恃,而且是个十分有力的倚恃。但却不便说什么,只把朱文送她的那件绣襦取出来给卫媪看。

这也是她自己第一次能够细细欣赏这件绣襦的质料、颜色、花样。一老一少,有了一个谈不完的话题,都沉溺在女人特有的、对衣饰的兴趣中。一声咳嗽,吓坏了缇萦,胡乱将绣襦塞在卫媪的裙幅下面,转过脸去,对镜敷粉。卫媪却是镇静得很,一面替她挽髻,一面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别慌张,一切有我。”

淳于意是等着缇萦有话要问,久不见人,等得不耐烦了,自己走过来看。女儿在梳妆,不便进去,站在厢房门口不满地说:“我到临淄去了一个月,家里似乎反常了!”

缇萦心里不安,赶紧连声答应:“我快好了,我快好了!”

“别动!”卫媪却不拿他的话当回事:“时候还早,忙什么?”

“时候可是不早了。”淳于意在外面接口。

“难得次把晚了些,也不拉紧。”一个针锋相对地顶了过去。

淳于意语塞,而且有些生气,“卫媪,”他皱着眉说:“你心里可是有什么不痛快?”

“对了,是有些。”

“为了什么?”

“为了阿文。”

缇萦听到这里,大吃一声,越发悬起了心静听,听得父亲诧异地问:“阿文?这我倒不明白。”

“你自然不明白,你又不要劈柴,你又不要汲水,还有许多跑腿的杂差,一概都不敢劳动你过问。你自然不明白了。”

原来为此!淳于意倒为她深感不安。这么大年纪,怎能做这些费气力的粗事?看来应该买个僮仆才好。

他还在转着念头,卫媪却又开了口,“昨夜我跟阿萦几乎谈了一夜。”她说,“别的倒都还好办,只是你从此出门行医,少个得力帮手,叫阿萦好不放心。”

无影无踪的谎言,亏她说得活龙活现,缇萦先在心里好笑,真个匪夷所思,转念想一想,可真算服了卫媪了——就那么几句话,轻轻易易地掩饰了她的晏起,而且把她说得越发孝心可嘉,这使得缇萦的脸,再度发热。

从铜镜里看去,父亲的影子消失了。没有任何表示,即表示卫媪的话发生了力量。缇萦在想,父亲会有许多事可思考。

“好了。”卫媪不动声色地说:“你没事了!”

缇萦把头扭了过来,看着卫媪笑着,“你成了个老精怪!”她顽皮地拿手指点点:“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原是你父亲不对。阿文怎么样不好,也不能把他赶出门去。”卫媪加重了语气说:“我是有些不痛快,故意说那么几句话,叫他心里难过难过。”

“可是,爹爹……”缇萦勉强想出句话为她父亲辩护,“也有爹爹的难处。”

“我看你倒为难了。最好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给你父亲,还有一半给阿文。”

这话说得玄妙!缇萦很有兴味地想着,她想的是,自己是不是如卫媪所说,心目中一共只有两个人:一个爹爹,一个阿文?

“不!”她直觉地说:“我心里还有你。”枯皱的老脸有舒展之色,“总算难得还有我!”卫媪先是“若有憾焉”的语气,然后声音真个儿凄凉了“我!我算你的什么?一个是你的爹爹,一个是你将来——”

“‘将来’什么?”缇萦把眼鼓得大大地问。卫媪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是真的不解,便不好说破,叹口气说:“唉,我也有过你这样的日子,一晃五十年了!”

这又是什么感慨?缇萦越来越糊涂。但看卫媪心情不好,情愿纳闷,不肯追问。等晨妆完毕,在厨下帮着卫媪整治肴果,一直到午食时,才又见着了她父亲。

饭罢闲坐,淳于意对沐在秋阳中的缇萦问道:“卫媪又跟你说了些什么?”

卫媪说的话,怎能与父亲说?缇萦不得不撒个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得家里还少个人照应。”

“我懂她的意思。”淳于意说:“她是想我再把阿文找回来。”

缇萦的心跳了!能把阿文找回来,那才真是叫人喜出望外。但她不敢接话,只格外用心听着。

“然而,办不到!”

缇萦暗地里抽一口冷气,依然不敢接话。

“我平生不受人挟制。难道真非阿文不行么?我不相信。明天我到市上去买个僮仆,只要忠厚老成,粗鲁些不妨,反正能帮卫媪汲水、劈柴就行了。至于我,”淳于意扶着女儿的肩头说,“你不必替我担心,还没有到可以称‘老’的时候,不必要什么帮手。”

“是!”缇萦点点头说,“我也可以帮着爹,料理些轻便容易的医药。”

“对了!”淳于意欣然同意,“你心细、聪明,性子也温柔。等我稍闲一闲,教你学小儿医。”

谈到医,淳于意的兴致就来了。家里多的是医书,堆置得很乱。趁此好天,且又无事,不妨整理一番,顺便也好把宜于缇萦读的书,理了出来。

在缇萦,只要是她父亲所乐于做的事,她也无不起劲。父女俩打开那间堆书的屋子,把尘封已久的简册,一一拂拭,分别归类,直到黄昏日落,方才歇手,但所有的医籍,也不过整理一小半。

就这样,把这父女俩都已累得腰酸背疼——竹册木简,到底不能算是轻便之物。“如果阿文在,就好了”,父女俩都是这样想。但谁也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等晚食已罢,淳于意照例要饮一种枝叶烹熬的汁——又名“苦茶”,饮了可以消食。这烹“苦茶”的工作,本来“有事弟子服其劳”,是朱文的例行差使,现在自然由缇萦来承乏,她到灶下取了红炭,就在廊下架炉烹煮。水还未滚,卫媪已涤了食器,收容厨下,换了件干净布袄,走了来唤缇萦一起去“会烛”;

“今夜我不去了吧!”缇萦轻声答道,“丢下爹爹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可不大好。”

声音虽低,淳于意在里面已经听见了。他很明瞭,坊巷中妇女聚在一起夜织,表面上的理由是可省烛火,而且在纺织的技术上,得以互相观摩,其实是一种娱乐,彼此相聚,谈论新闻。这对于整天操作家务,像卫媪这样的人来说,是难得轻松的片刻,而在缇萦这种年经的女孩子,则是唯一可以去与女伴相会的机会。他不愿妨碍她们的这种娱乐,所以未等卫媪开口,先就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莫管我!”他走出来说,“你们尽管去好了。我今天累得很,要早些归寝。”

“这样我就更不能去了。”缇萦转脸对卫媪说道,“爹爹睡了,无人应门。”

“唉!”卫媪重重叹口气,“你看,少一个人宫多不方便!”

“也不过一两天的不方便。”淳于意接口就说,“明天我就到市上去找个得力的人来帮你。”

这对卫媪是个好消息,但她一愣以后,随即提出反对:“多谢你吧!别替我添麻烦。”

“奇了!”淳于意大惑不解,“原来少一个人,种种不便;添一个人帮你的忙,怎的反倒是为你添了麻烦?”

“知道添来的人是什么样子?粗手笨脚,凡事不懂,得要我腾出工夫来教导,可不是替我添麻烦?”

“那么你说如何呢?”淳于意深为不悦,“没有人添人,添了人又添麻烦。生手新来,自然得要教导,否则怎么办?除非把阿文再找回来。”

“对了,就是这话。”

淳于意原是一句意存讽刺的话;想不到卫媪坦然承认,这倒叫他毫无办法,只有嘿嘿冷笑。这下可急坏了缇萦,第一怕父亲生气,其次怕卫媪什么都不在乎,说着说着可能会把朱文的踪迹透露出来。所以急于要来解消这个颇显得甚不融洽的局面。

正好,苦茶烹好了。借了这个机会,把父亲重新又请回屋内。她斟下一盏浓浓的苦茶,用漆盘盛誉双手捧到淳于意的面前,一面陪着笑说:“爹,什么时候教我读书呀?”

淳于意心里明白,这是有意换个话题。好叫他忘掉卫媪的话。有这样一个明慧可人的孝顺女儿,想想实在得意。可是女儿家,迟早总是人家的人,算起来最多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得以相聚,一旦出阁,不知自己如何割舍得下?再又想到,年老无子,后顾茫茫,那样孤单寂寞的况味,可又怎生消受?

转念到此,万感交集,觉得人生实在无味。捧着那盏苦茶,再也无法入口。

看他脸上那凄然的颜色,提萦异常不安。“爹!”她问,“你在想什么?”

“想我自己,”淳于意摇摇头说,“做人,真比这苦茶还苦!”

怎么说这话?缇萦为了安慰父亲,不能不反对父亲的看法,“谁谓茶苦,其甘如荠!”她念了毛诗《谷风》上的这两句话,作为答复。

念得好熟的诗经!淳于意顿时一解愁颜,但也还有余剩的感慨,他执着缇萦的手说:“你要是个男儿就好了!”

缇萦最怕她父亲提起这句话。天下什么事都有办法,就只不能化女为男。但是,“男女有什么分别?”她这样怀疑地问:“爹就当我是个男儿好了!”

“傻话!”淳于意笑道:“我当你是个男儿没有用。‘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我不能永远把你留在我身边。”

“为何不能?”做女儿的大声反问:“我不嫁,侍奉爹一辈子。”

“真是我的孝顺女儿!”淳于意觉得异常安慰,也念着那两句古诗说:“‘谁谓茶苦,其甘如荠’,苦中回甘,人生总也还有值得去细细品味的地方。”

对父亲的话,缇萦不十分听得懂,但夸奖的语气,是显得很明白的,所以她也得意地笑了。

“卫媪呢?”淳于意忽然间问说。

“想来是‘会烛’去了。”缇萦又说,“爹,你如果累了,请安歇吧!我守着,替她应门。”

一不!我又不觉得累了,这样说话很好。“

于是父女俩闲谈着,直到卫媪回家,方才散去,各自归寝。缇萦回到自己屋内,陡起一种莫名的兴奋——她想到了朱文。他说过今夜还要来,不多一会又可以见面了。

就这时,听得有人在叩窗户。她又喜又惊,莫非朱文这么早就来了?这胆子可太大了些。一面这样想,一面急步走向北窗。一瞥之下,不禁自笑,哪里是朱文?是卫媪。

“李吾要我捎个口信给你,叫你明天上午务必到她家去一趟,她有要紧话跟你说。”

李吾是巷中的女娃,与缇萦是闺中密友,“李吾会有什么要紧话呢?”她困惑地问。

“谁知道!”卫媪是颇不以李吾为然的神气,“她问了你好几遍,说怎的不来会烛?我问她何事,她怎么也不肯说。鬼鬼祟祟,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她哥哥是个出了名的无赖,你可当心些!”

“嗯。”缇萦深深点头,“我知道的。”

“你父亲跟你说了些什么?”卫媪又问,“可曾提到朱文?”

“没有。”

“我真也不懂他什么意思!难道真个铁了心?我这样子三番两次的说,他还是不肯让阿文回来?”

缇萦不答,实在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你明天跟你父亲说,他要到市上去买个僮儿回来的这个念头,休再提起。”

“为什么呢?”缇萦诧异地问,“爹爹是一番好意。”

“难道我不是一番好意?”卫媪数着手指头说:“第一,有那伶俐识得眉高眼低的僮仆,给豪富大家买了去,可以行贾作工,为主人家牟利;我们家买了来汲水、劈柴,岂不是践了好材料?再说,像这样的僮仆,身价不低,我也不愿你父亲多花钱。若说弄个不费什么钱的笨货,只会吃饭,不会做事,那不是来帮我,倒是来惹我生气。何苦来哉?这是一。”

“嗯。还有呢?”

“还有二,是为了阿文。”

卫媪没有再加解释。这与朱文有何相干?缇萦想不明白,便即问道:“何以奇*书*电&子^书说是为了阿文?”

“这都不懂么?我要为阿文留下余地。你想想看,真的买了个僮儿来,我还能说什么?我要抓住个题目才好作文章,三天两头做不方便,说少个人做事,说阿文在这里就好了。你父亲叫我吵得烦了,就说:算了,算了,把阿文去找回来。那不就正中下怀吗?”

六十多岁的卫媪,词锋流利,语气生动,“说得十分有趣,缇萦被她逗得格格地笑个不停。

“去睡吧!”卫媪特地叮嘱:“明天早些起身。别再像今天这样——纵使你父亲宠你不说,传到左右邻居,会叫人笑话。”

“嗯!”缇萦乖乖地答应着。

“只怕今夜阿文还会来。你告诉他,不可如此大胆。律禁夜行,又是深夜跳墙,叫官府逮住了,一定当盗贼治罪,割鼻子砍手的,听着都叫人害怕!”

卫媪说完,管自己回卧室去了。缇萦可是大大地上了心事。听她父亲讲过,历代都以捕窃盗为治国的急务。汉朝律例,盗牛马都有死罪的可能。即或逃得一死,肉刑可是决计逃不掉的,且不说“刖刑”断手足一,“劓刑”割鼻子,就算是最轻的“墨刑”,在额上制字涂墨,自己先挂个幌子,告诉人:“我是罪犯!”这叫人怎么受得了?

转念到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你该知道夜行犯禁,千万不要来!”她不断地在心里说。同时默默地在打算,如果朱文真的来了,一定要留住他,反正卫媪已经尽知底蕴,叫朱文到她屋里躲一晚,天明再走,就不至于出乱子了。

有事在心,哪里能够睡得安稳?这一夜魂梦皆惊,狗吠猫叫,都能吓出她一身汗。到后半夜,听得父亲起身出屋,再又回来,闭门复睡,而朱文到这个时候却不见踪影,难道真如自己所望的,他也知道夜行犯禁,“不敢来吗?

不会的!朱文不是那种谨饬的人。他向来敢作敢为,言而有信,说来一定来。那么,到此刻不来——

再往下一想,缇萦顿觉轰地一声,魂灵儿出了窍,霎时间手足冰冷,几乎昏厥。一定是叫官府当盗贼捕了去了!那怎么得了?于是,耳中所闻,是朱文被刑的哀呼;目中所见,是朱文断肢的惨状,天族地转。幻象纷呈逼得她心跳气喘,额上冷汗涔涔,朱文到底怎么样了?非要立刻弄个明白不可!

然而,从何处去弄个明白呢?她想到了卫媪。毫不迟疑地起身披衣,摸索着出了西厢,开了堂屋的门,一直往后院奔去。

卫媪的卧室在厨房旁边。老年人畏寒,八月初的天气,门窗都已关得实腾腾地。缇萦举起颤抖的手叩门,同时不断地喊:“卫媪、卫媪!”

由于怕惊醒了父亲,她的叩门及喊叫,声音都极轻,因此,隔了好久,才把卫媪叫醒,她在里面漠然问道:“谁啊!可是阿文?”

“不是,是我。你快开门。”

等卫媪一开了门,缇萦就像在外面受尽欺侮的孩子,回来见了亲人那样,心头一酸,扑倒卫媪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怎的,怎的?”卫媪着急地问,“哭得如此伤心!”

“阿文怕是被逮住了去当盗贼办了!”缇萦抽噎地哭诉。

卫媪大惊:“你怎么知道?”

“他原说今夜还要来。到此刻不来,必是出了事了!”说着,热泪滚滚,越发哭得厉害。

“原来是你这么在想!”卫媪真有些啼笑皆非了。

“我决不是胡思乱想。”她抬起脸说:“他向来说了话算话,若非被逮,决不会不来。倘或真的冤枉他窃盗,割鼻子砍手的,怎么得了呢?”

卫媪恍然大悟,是自己的话无意中吓了她,心里倒觉得深深抱歉,因而赶紧安慰她说:“别哭,别哭,就算被逮了去,也不会今夜就治罪,马上就割鼻子砍手。你不用急成这个样子!”

这几句话很有效验,缇萦想想不错,心胸一宽,顿时住了哭声。

“再说,阿文是极机警的人,谁也迫不住他。”

“万一叫逮住呢?”

“那也不要紧,明天再想办法。”卫媪把她揽在怀里,贴着她的脸,轻轻说道:“本乡管事的人,都是你父亲的好朋友,大概也认得阿文,就算夜行犯禁,也不过训斥他几句,难道真的翻脸不认人么?”

是的。缇萦也记起来了,本乡掌教化的“三老”,理讼税的“啬夫”,管治安的“游彻”,都请父亲看过病,应该有情面可讲。不过,“倘或不认得阿文,要爹爹去说情,那也是很大的麻烦。”她又说:“爹爹正恨阿文,也许袖手不管。”

“行医的人,能见死不救吗?”卫媪答道:“真要这样倒好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跟你父亲讲明,叫阿文回家来,免得再到外面去闯祸。”

越说越好了,缇萦大为兴奋,但仔细想一想总觉得卫媪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管盗贼的还有亭长,这也不可不防!

等她把她的顾虑说了出来,卫媪无奈,只好骗一骗她:“你是说那姓吴的亭长么?这更好办,只要我去一趟就行了。吴亭长是我的亲戚。”

“真的?”缇萦惊喜地间:“怎未听你说过?”

“我的亲戚多着呢!何能尽与你说。好了,好了,你就在这里跟我一起睡吧。也不过闭一闭眼,天就亮了。”

看见卫媪已不耐烦,缇萦不敢再作声。睡了下去,思前想后,果没有什么可怕的,但要完全放心,却须等到来朝。

“阿媪!我再说一句话,明天一早你就去打听游彻那里,亭长那里,看看阿文可曾被捕?”

“嗯。我替你去打听。”

有了这句话,缇萦才能安心睡去。卫媪却只是闭目养神,等鸡鸣过后,天色微明,便即起身,到厨下整治早食。然后唤醒缇萦,草草梳洗。听得东厢门启,赶去为父亲请安问好,侍候盥漱饮食,找个机会说了昨夜卫媪带来的口信,请求父亲准许她出门看李吾。

“嗯。”淳于意点头应允,但另有吩咐:“午后让卫媪陪着你去。顺便去看看你二姊,说我回来了。”

明知李吾盼望,越早去越好,但缇萦从不肯稍违父命,只得暂且忍耐。幸好,卫媪倒是一早抽空出门走了一趟,到乡亭打听结果,夜来安然无事。这一下,缇萦算是真的放心了。但代之而起的是另一个困惑,不明白朱文失约不来的原因何在?

等到午后,正要和卫媪相伴出门,李吾却先来了。她只比缇萦大两岁,且是同一坊巷中的邻居,但好歹是位宾客,同时既说有要紧话谈,必有相当时间的逗留,因此,缇萦当时就改变了计划,叫卫媪一个人去二姊家,报告父亲已经归来的消息,自己留在家里,接等客人。登堂拜见了淳于意,李吾随着缇萦,来到西厢。一进屋子,她就悄悄闭了门,神情显得紧张而神秘。

“我哥哥叫我带信给你,”李吾凑在缇萦面前,轻声说道:“这个口信又是朱文托带的,说他到洛阳去了。大概半年以后,再回来看你。”

这是个太突兀的消息,缇萦一时竟无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愣了好半天,才问了句:一他,何以托你哥哥带信呢?“

“这自然是因为他们在一起。”

“那么,他可曾说到洛阳去干什么?”

“没有。”李吾又说,“不过我哥哥说了,等他们从洛阳回来,就会发一笔财,想必是去做买卖。”

“你哥哥也到洛阳去了?他们是一起去的?”

“嗯,他匆匆忙忙就走了。叫我务必把这个消息,尽快带给你。”

缇萦报以微笑,表示谢意,而心里乱得很,巴望李吾即刻辞去,好让她静下来仔细思量。这番隐衷,李吾自不会知道,她像平时一样,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问长问短,十分亲热,缇萦不能不强打精神来敷衍,这是一件极痛苦的事,却是有苦说不出。

周旋稍久,李吾毕竟也发觉了,“缇萦!”她率直相问:“你可有心事?”

缇萦脸一红,想瞒也瞒不住,但虽点点头默认,却不肯透露是何心事?

李吾比她大两岁,家教也远不如淳于家来得严正,懂得多,见得也多。一看缇萦这情形,心里有了八分数,但晓得她脸皮薄,说出来怕羞了她,所以只神情诡秘地一笑,随即起身,是准备辞去的样子。

缇萦倒觉歉然,强颜笑道:“我不留你了。”

“你留我,我也要走。”李吾扶着她的肩,低声说道:“若有了消息,我随时来告诉你。”

这是有了默契,缇萦觉得真是没有白交了这个朋友,“谢谢你!”

她又叮嘱:“朱文的事,请你不必跟人提起。”

“我知道。我哥跟我说过了。”

缇萦没有再问下去。送走了李吾,悄然在窗前坐着,望着高远的蓝天,舒卷的白云。好久好久,才能从一团线般的思绪中,理出一个头来,顺着想下去。

怎么会跟李舒——李吾的哥哥在一起呢?缇萦是见过他的,一个豪爽、快乐而略带粗鲁的青年人。也许是因为他的妹妹的关系,他待缇萦很好,她也觉得他决不是一个坏人,但他的口碑不好,譬如卫媪,一提起他来,总是以不属的口吻说一句:“这个无赖!”此外她也在会烛的场合,听见别人谈过,说他在坊巷中不敢为非做歹,出了坊巷则是赌博、酗酒、殴斗,没有一样事不是叫掌教化的“三老”痛心疾首的。

这些犹在其次,最使得缇萦忧虑的是,她记起了她父亲也谈过李舒,说他是“任侠”一路人物。几十年前,七国纷争,天下有四位有名的贵公子,门下宾客,数百上千。平时养尊处优,招待得极其殷勤,一声说是有事,那些宾客出奇才异能,解救公子的危难。像这样凭义气的结纳,最高的境界是“国士待我,国士报之。”

到现在,诸王贵族中,还遗留这样的风气,像阳虚侯对待父亲,就仿佛如此。但这个风气也从豪门传入闾巷,专有些人不顾国法,藏匿亡命之徒,说起来是急人之急,所以称做“任侠”。人多势大,又都是不顾性命的,于是什么非法的事都敢做,铸私钱、盗墓,听着都叫人害怕。

而朱文居然跟李舒混在一起去了!他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掘开人家的坟墓、从死人身上剥取财物?这样想着,缇萦不自觉地一哆嗦,对朱文起了从未有过的厌恶之心。于是,她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要这样才能把心头的不快吐了出来,同时喃喃地自语:“谁想得到,谁想得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

不防淳于意正从她门外经过,诧异地问道:“缇萦!你在说谁呀?”

缇萦一惊,胀得满脸通红。望着父亲,怔怔地无从置答。

“缇萦!”淳于意踏进了西厢,坐在她身边,以极慈爱的声音说:“你好像心里存着什么疑难,不肯告诉我!缇萦,我们父女,相依为命,你尽管跟我说。天大的事,有爹爹担承,你别为难。说出来,等我替你拿个主意。”

这番话使得缇萦激动了,但是,说出来毫无用处,只有让父亲分担她的痛苦,于心何忍?因此,她咬紧了牙关,还是不说。

“莫非是为了阿文?”

一语道破,不容缇萦有闪避的余地,她急不择言地问她父亲:“爹怎么知道?”

“可是为了阿文?”淳于意紧追着又问了一句。

缇萦不答,羞愧地低了头,不用说,这已是默认的表示。就是追问的一句,其实也多余,她问“怎么知道”,不正是显露底蕴的一个漏洞吗?

这一刻,为难的不是缇萦,正是淳于意,他的疾恶如仇的性格,他的处置无误的信心,抛弃得掉放在朱文身上的心血的魄力,都屈服在爱女的幽怨眉宇之间了。

于是万般无奈,付诸叹息,“缇萦!”他以低沉得近乎凄凉的声音说,“都怪你母亲没有替你留下一个哥哥。我知道你跟阿文情如兄妹,我也知道他待你好……”

缇萦不愿听父亲谈朱文,着急地喊着,“爹,爹!”想打断他的话。但是,淳于意并不了解她此时的心情。

“你听我说完!”他把声音提高了些,“为了你,我得容忍一切。明天我托人捎信到临淄,请你宋二哥把河文找回来。”

缇萦做梦也没有想到,父亲的意志。竟有这样的一个转变。为了顺从女儿的心意,他居然肯容忍万不能容忍的人,而自己呢?对待这样慈爱的父亲,只是欺骗西宁,瞒着他与他深恶痛绝的人会面,而且还曾一再咬牙切齿地发过誓,永远不理“这个人”。这岂仅是不孝,简直不能算做一个人了。

感激加上愧悔,使她激动无法e 待,“哇”地一声,扑倒在父亲的肩头,痛苦失声。

这一哭,在淳于意是自以为能了解的,那是因为说中了她心底委屈的缘故;这一哭,渲泄了积郁,于身体有益,所以他并不劝阻,只不断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作为抚慰。

谁知道,这样反倒使她感到委屈!这委屈是由朱文而来的。“爹爹都知道我拿你当个哥哥看待,偏偏你是这么个不争气的哥哥!”她在心里怨忽地说,“你就不为自己学好,也该体谅体谅我的心。知道爹爹的脾气,何故惹恼了他,赶出门去,弄个彼此不能相见?又何况闯了一次祸还不够,索性更下流了。到了此刻,爹爹倒是回心转意了,却是丝毫无用,让宋二哥哪里再去找你?叫爹爹白疼了我一场不说,还说‘你待我好’。好什么?这份冤屈,向谁去诉?”

这样想着,越发伤心,抽抽噎噎,气都喘不过来了。何故如此呢?淳于意倒有些奇怪了,“缇萦,”他苦恼地说,“你别突了行不行?哭得爹都难过了!”

缇萦的孝顺,来自天性,一听父亲这么说,立刻就能止了哭声,拭一拭眼泪说:“爹,不用捎信到临淄去,宋二哥找不到他的。”

“何以见得呢?”

“他不在临淄。”

“然则在何处呢?”淳于意再想一想,发觉话中有话,所以紧接着又问:“你何以知道他不在临淄?”

缇萦不答,疑窦更明显了。淳于意开始感到事态严重,这决不是儿戏的事,可以不闻不问。

“缇萦!”他极清楚地说,“有些事可以瞒着我,有些事不能瞒我。你是我聪明孝顺的女儿,心里该有个分寸。”

话说到如此,缇萦无论如何也不忍再瞒了。但是要把朱文深夜私访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却实在不易启齿,为难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见过阿文了。”

“啊!”淳于意大为惊诧:“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她背过脸去,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个大概。

这就像听人说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那样;淳于意竟无法信其真实。但是,活生生的见证在面前,他不能不相信,于是回想一下缇萦所说的经过,每一个细节,在他心中都是震撼撞击!千万不能因为他们的年纪而轻忽了他们的行为,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胆大包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尤其是朱文!这匹不羁的野马,奸狡得像狐狸。而缇萦呢,什么都好,似乎一见朱文的面,就迷了本性,说不定有一天会让他损跑!

这样想着,淳于意浮起一种无可比拟的恐惧,他不自觉地抓住了缇萦的手,并且紧紧地握着,就仿佛一松手,缇萦便要破空而去似的。

从他的微微的抖颤,从他的手心中的汗,缇萦发觉父亲失了态,“爹!”她惊惺地问:“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二面说,一面伸手去摸他的额角。

“我没有病。”淳于意说,“我的病在心里。我不知道谁能治我的心病。”

“爹!”缇萦喊着,在这一个字中,显示她的困惑、不安和苦恼。

然则这一声喊,在淳于意却是安慰,也是鼓励。有这样一个柔顺可爱的女儿要自己保护——他听出她一声喊,是有所祈求的。

于是,他定一定心,思前彻后地想了一遍,向他女儿提出一个要求。

“缇萦!我要你答应我一句话,凡是你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人逼你干什么,你一定先要跟我商量一下。”

缇萦不甚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这话是无须说得的,若有这样的情形,她自然要先跟父亲去说,所以深深点头,重重地答应一声:“是!”

“那么,我现在又要问你,你到底觉得阿文如何呢?我是说,你仍旧拿他当一个哥哥那样看待吗?”

“我才不!”缇萦断然决然地回答,带着些轻蔑的意味。

“这是说,你不愿再理他了?”

“当然,永远不要理他。”说到这里,想起以前也曾对父亲说过这话,不免内愧,所以又格外加上一句:“这一次是真的,真的永远不理他。”

“倘或他又来找你呢?”

“这——”缇萦想了一下答道,“只要一见他来,不管什么时候我就喊,让爹来对付他。”

这个答复,使淳于意深为满意,但想一想,还有顾虑:“如果我不在呢?”

“我就叫卫媪。”

“嗯!”淳于意点一点头,心里在想,卫媪虽也心向着朱文,但总是上了年纪,谨慎小心,深知轻重的人,倘或朱文有什么越礼的行动,她是可以保护缇萦的。这样应该可以完全放心了。

在缇萦,心里原存着一种像犯了罪的感觉,只因为瞒着父亲与朱文见了面,此刻话都说明白了,心无愧作,郁闷全消。只想到朱文,虽还不免有种说不出的不放心,但既已答应父亲,从此不再理他,那便只好咬一咬牙,就当作他已经死掉,哭过一场,不也就算了吗?

于是,她用颇有决断的声音说:“爹,我们从此不要再提他这个人了!”

“好!”淳于意脱口应许,“我来跟卫媪说,叫她也不准再提他。”

到了傍晚,卫媪回家,淳于意当着缇萦的面,把阿文甘趋下流的情形,以及他们父女谈出来的决定,都告诉了她。

“阿文也不是我的什么亲人,既然你们不愿意再提到他,我当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好了!”卫媪这样回答。

从此,朱文以及朱文所带来的烦恼,在淳于意家算是消失了。

04

日子过得很平静。

实在是平淡,就像淳于意身上所穿的那件大布袍似的,洗涤得极干净,折压得极平整,但看上去令人总不免有黯淡之感。

作为一个举国敬仰、名震遐迩的医士,淳于意是不容易有自由自在,可以随心所欲去支配的时间。上门求教,倒还不难对付,十天半个月,有那重病待救的人家,遣了急足来哀恳,不管风霜欺凌,不问路途远近,得信即行,这真是叫人万般无奈的苦楚。

“有阿文在这里就好了。”卫媪常常这样在心里想,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也无用。

在缇萦,每看到父亲远路出诊回家,自己提着分量不算太轻的药囊。一脸疲惫之色,常是心痛如绞。然而她无法分他的辛劳,只有尽力孝顺父亲,她无一刻不是窥伺着他的眼色:看他想什么。不等开口就先替他去做了。这算是淳于意享福的一刻。可是他也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就是在他享受女儿的孝心时,依然感到美中不足。

因为是如此寂寞得近乎凄凉,所以当宋邑突然来作客时。给淳于意家带了意外的喜悦。这位不速之客,受到了过去所未曾有过的欢迎。杀鸡具黍,自是必然,罕见的,是连一向不大肯敷衍淳于意门生的卫媪,都表现了逾格的亲切,问长问短,极其殷勤。

这使得素性忠厚的宋邑,大有受宠若惊之感,同时也深深不安,失海于未能从临淄带些礼物来送卫媪。

礼物是带了的,只有淳于意父女的两份。送缇萦的是一件绣襦,质料与花样,跟朱文所买却为淳于意割破的那一件完全相同,颜色却不一样,宋邑的这件是蓝底白花。

知道师门家教极严,老实人也想了一套委婉的说词:“无原无故不敢买这么件衣服,怕老师责备。是门生媳妇说,明年是五妹妹及笄之年,该当致贺,一定叫我带了来。看这颜色,是老实了些,只怕工妹妹不中意。”

都是这样的一件衣服上起的风波,淳于意心中感触万端,也明知道宋邑送这件绣襦,是为缇萦补偿的意思,可是表面上却不便说什么,只叫出女儿来亲自收下,替宋二哥道谢。

“要嘛没有,一有就是两件。世界上的事,就是这等叫人想不到。”卫媪无缘无故发完了感慨,又教导缇萦说:“明天就穿这件衣服,叫你宋二哥看了,心里欢喜,这是礼貌。”

“我不穿。”缇萦一面说,随手把那件绣襦抛在席上,竟似有些赌气的样子。

“奇了!”卫媪问道:“好端端跟谁生气啊!”

“跟我自己。”

“越发叫人不懂了。”卫媪一眼瞥见朱文送她的那件紫色绣襦,顿时恍然,想想不觉好笑。

这一笑,装着一肚子莫可名状的冤气的缇萦,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我的,何用你问?”卫媪有意逗她,“你跟我发狠,你做一件极平常的事,我才服了你。”

缇萦自然不服,大声答道:“好,你说!”

“喏,”卫媪指着那件紫色绣襦说,“你敢穿了这件衣服,到你父亲面前去晃一晃,我就再不敢笑你了。”

“有什么不敢!看我穿。”

缇萦真的把朱文送的那件绣襦穿了在身上,那娇艳中凝重的颜色,把缇萦妆点得格外高贵,卫媪竟看呆了。

缇萦呢,却是气馁了,她再也不敢穿了这件衣服去惹父亲生气,讪讪地向卫媪笑着,是那种告饶的笑。

卫媪原是逗着她作要的,便说:“脱下来吧。既然一时不穿,别弄脏了。连那件蓝的一起收好,将来当嫁妆。”

说到嫁妆,勾起了缇萦的心事,顿时盾尖深锁,意绪阑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卫媪看到了她的神态,却没有理她。情窦初开的女孩儿,那颗心就像五月里的天气那样难以捉摸,常有些莫名其妙的闲愁,突然而生,倏然而灭,不要去问她,一问反多事了。

于是卫媪自到厨下去整治待客的肴馔。不多一会,缇萦也来帮忙,她一面擦抹着黑漆彩画的食案,一面问道:“阿媪,你今夜可要去会烛?”

“去便如何?不去便如何?”

“去就捎个信给李吾,要她有空来看我。”

“家里有客,我今夜不去了。”

“不去,到我屋里坐,我有话跟你说。”

“好!”卫媪笑道:“不晓得你又给我出什么难题?反正你只要跟我说老实话,一切都好办。”

说这话时,卫媪又在心里盘算,看缇萦的神气,必是又想朱文,为那件绣糯赌气,就说明了一切。要找李吾,亦无非打听朱文的消息。这个人到底如何了呢?明天倒真的该找李吾,好好去打听一下。

等到晚食已毕,拾收下厨,检点烛火,一天的家务,算是终了。淳于意在东厢和宋邑喝着苦茶,促膝深谈,缇萦道了晚安,已回到自己屋里,于是卫媪解掉沾满了油腻的“礼服”,洗净了手,心情轻快地来到了西厢。

西厢漆黑,她诧异地自问:“咦,到何处去了?”

“我在这里。”悄然坐在北窗下的缇萦应声而答。

“为什么不点烛?”

缇萦不答,只走过来牵着卫媪的手,引到席前、一起坐下,凄冷的寒夜,淳于意又是非数九严冬,不准在屋子里生火取暖,再这样漆黑地坐着,实在难受。幸好,缇萦紧偎依着她,身上虽冷,心头却别有一种温暖。“阿媪!”

缇萦温柔的声音,就在耳边,加上口脂的香味葱郁,把卫媪带入远远的回忆,仿佛时光倒流,陡然清晰地记起与女伴陌上采桑的光景。

“怎的?”缇萦推一推她,“你睡着了?”

“没有。”卫媪定一定神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还没有说呢。”

“那就说吧!”

缇萦却又不开口。卫媪这才弄明白,怪不得她不肯点烛,必是羞于启齿的话。于是鼓励着说:“黑头里我看不见你,有话尽管说,不用怕难为情。”

“阿媪!”缇萦的声音仍是那么轻,但语气却很坚决:“请你跟爹爹说,我决不嫁!”

“胡说!”卫媪脱口叱责,“哪有这话!”

“真的,我想过多少遍了。我要侍奉爹爹一辈子。”

缇萦的孝心,是卫媪所毫不置疑的,但作一孝女就得一辈子不嫁,这是太荒谬的想法。倘或如此,天下孝女越多越糟糕,“你别害你爹爹!”她想到先帝的律令,“‘女子十五岁至三十岁不嫁,五算。’”

“你没听说过吗?”

缇萦怎未听说过?计口课税,称为“一算”。一算一百二十钱,贾人与奴婢加倍,是表示贱视,加倍以惩罚的意思。五算是罚得极重,好好的良家女子,何苦受此重罚?说起来也真是贻羞宗族的。

见她不答,卫媪不免猜疑。苦于漆黑无光,看不见她的脸色,不知她说的这话到底是何用意?只好试探着问:“只怕你说侍奉你爹爹一辈子,是个托词吧?”

“什么托词?”

“只为你想嫁的人,一时不得归来。”

“我不懂你的话!”缇萦大声回答,悴悴之意,极其明显。

不管她的话是何意思,就那声音,便叫卫媪觉得无趣,因此,她就懒得答理了。

而缇萦却又换成央求的口吻:“阿媪,你生气了么?”说着,偎依得她愈紧了,枕在她肩上的头,旋来转去,一刻不得安静,柔细而带香味的头发,摩着她那枯皱的脸颊,痒痒地,有种说不出又好过、又难受的感觉——如果卫媪真的生气,这一下气也消了。

于是,她握着缇萦的手说:“你当我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我,谁的气也不生。”

“那么,你刚才怎不说话?”

“我在想心事,”卫媪停了一下又说,“我在想你这个年纪的事。”

“喔!”缇萦童心大起,摸着卫媪的脸笑道:“阿媪,我常在想,你年轻的时候是怎么个样子?一定很出风头,又漂亮又会说话,到哪里都受人注目,也还有,也还有——”她又笑又喘,语不成声地在卫媪耳边低语:“好些男人喜欢你,是不是?”

这一来,恰好把卫媪记忆中的模糊景象,重新勾动了一番。五十年前的无数往事,鲜明地重现了,悲欢糅杂,酸甜莫辨。但她只顾为缇萦说其中的一件。

“是的,那时我就像你三姊,有好些男人喜欢我。”

缇萦的三姊,在五姊妹中,并不是最美的,但最活泼,特具一种撩人的风韵,所以及养以后,来说媒求婚的人最多。这个现实的譬仿,使缇萦对卫媪的当年,有了更明确的了解,所以兴味也格外好了,不断地催促着:“说下去嘛,好些男人喜欢你,你怎样呢?”

卫媪慢吞吞地答道:“我只喜欢一个。我非他不嫁,他也非我不娶。只是世间万事不由人,那时候人人朝不保夕……”

“怎么?”缇萦插了句嘴,“何以朝不保夕?”

“那是秦始皇的时候,这个人喜欢想出花样来虐待老百姓,喜欢伤天害理,喜欢摆空架子,造阿房宫,造陵寝,抓了七十万民夫去做苦工。我那个‘他’,就这样被抓去了。”

“后来回来了没有?”

“回来?”卫媪提高了声音,仿佛觉得她问得可笑,“这一抓去,就算死定了。”

“那么你怎么办呢?”

“我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跟别人说,除非他回来,不然我就一辈子不嫁,侍奉父母,可是——”卫媪自嘲似的笑了笑说,“时间一长,把那个人慢慢就忘掉了,也想不起曾哭得死去活来的那回事了!遇到有人来说媒,我爹问我怎么样?我不响。我爹就收了人家的聘礼。”

“以后呢?”缇萦不胜怅惘地说:“你就这样子出嫁了?”

“嗯。”

“叫我就不!”缇萦大声地说,像是跟什么人抗议。

“那你就等着吧!”卫媪随随便便地答了这么一句。

“等?等谁”?缇萦猛地里醒悟,原来卫媪说了这半天,是取瑟而歌,认定她的矢志不嫁,只是为了朱文——

于是,缇萦简直怒不可遏。她认为卫媪不仅冤屈了她的本心,而且亵渎了她的孝心。然而她也知道,争吵辩白,都不能改变卫媪的偏见。只有一个动作可以明志。

本性中得自母体遗传的九分柔顺,此时敌不过得自父亲遗传的一分刚烈,缇萦悄悄站起身来,摸着一柄小刀,学她父亲的样,把朱文所赠的那件紫色绣襦悄悄地割成碎块。

发觉缇萦的动作有异,卫媪问道:“你在干什么?”

缇萦不答,摸着一块旧布,把割碎了的绣襦包了起来,准备弃掉。

卫媪越发生疑,细想一想刚才所听到的“嘶、嘶”的声音,始终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于是,她摸索着出了西厢,取来一只雁足灯,往席上一照,赫然一块块割碎了的紫罗,依稀还可辨识出绣的白花。

“这是什么?”卫媪诧异地问着,一眼瞥见那个没有能包得严密,有紫罗碎片垂在外面的包裹,和缇萦面前的小刀。这就不须她回答,便可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于是,卫媪震惊了!震惊于十四年来第一次发现,缇萦是这么一个人!

然后是愤怒,也还有恐惧、惋惜和失悔。这一切加起来的滋味,很不好受。

“哼!”她冷笑一声,“你,你真是你爹爹的好女儿!”

缇萦心里也难过,想哭;但奇怪地,隐隐有种莫可名状的力量,止住了她的眼泪,只冷冷地答说:“这下,总干净了吧?”

见她是如此倔强偏执的态度,卫媪越发生气,同时也深深警惕,缇萦不再是会撒娇、会哄人的小孩子。人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说话行事会不给人留余地,总之,有距离、有隔膜了。

这使得卫媪很伤心,一语不说,悄悄地转身而去。

独对孤案,缇萦觉得好生无趣。心里空落落地,天地之大,仿佛没有一样事物值得一顾。就这样怔怔地坐着,让一些毫不相干的念头在方寸之间流过,身如岩石、心如槁木。

忽然有个叫她动心的声音出现了:“缇萦,缇萦!”

定神看时,是父亲在她房门口。

“爹!”她赶紧答应一声,飞快地站起身来,看见那块碎罗,顺手一捡,抛在屋角,然后迎了上去。

“去取些酒来我喝!”

“是。”缇萦口中高高兴兴地答应着,心里却不免忧疑。淳于意的日常生活,甚有规律,除非遇到极不痛快的事,夜间是从不喝酒的。

因此,她到厨下取了酒,切了盘风干的鹿肉,又盛了盘干果,一起送到东厢。借侍着钦的题目,就不肯走了,她要看看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快?

这一时不容易看出来。淳于意和宋邑都默默地饮着酒,脸上也都是有心事的神气。这僵硬的空气,使得缇萦难以忍受,于是她挑起了一个话题。

“宋哥哥,唐哥哥近况如何?”

那是问唐安,“他还好。仍在齐王府当侍医。不过——”宋邑突然改口问道:“五妹妹,你到临淄去过没有?”

“没有。”她看了淳于意说:“爹爹曾说要带我去见识见识。总是不得机缘。”

“机缘无定,说来就来的。”

话中有话,缇萦颇感兴味地问道:“宋二哥,请你说明白些。”

宋邑看了看淳于意,欲言又止,向缇萦歉意地笑了笑。

“我告诉你吧!”淳于意放下了酒,拈块鹿肉,咀嚼着说,“前次我到临淄,齐王府要征辟我做太医令,我推辞掉了。此番旧事重提,叫你宋二哥又来劝我。如果我答应了,你不就跟了我去临淄了吗?”

原来是这样的机缘!缇萦大为兴奋,仰脸微笑着问:“爹!你去不去呢?”

“我不去。”

“为什么”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缇萦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说。多年向往的临淄,仍然是去不成,心里更为扫兴。

“老师!”宋邑重重地喊了声,同时俯身向前,殷切地劝道:“三个月未见。老师清减得多了,少了阿文,老师不兔劳累。我在临淄有家小羁绊,不能为老师分劳,这叫我做晚辈的,心里不安得很。老师便就了王府的聘吧,无论如何,职务安闲。老师救世救人,劳碌半生,也该当休息一阵子了。”

话说得极其恳切动听,无奈淳于意的性情,外方而内刚,一丝不肯苟且,所以听完宋邑的话,只狠狠咬了口鹿肉,别无表示。

无表示也是表示,缇萦是知道的,遇到这样的情形,就不必再费唇舌。宋邑却还不死心,又说:“老师,事贵从权,既然王府的期待如此殷切,叫他们空盼一场,只怕——”

这引起淳于意的注意,凑身向前,看着宋邑大声问道:“只怕什么?”

看老师这等要动怒的光景,宋邑嗫嚅着不敢续其词了。

“哼!”淳于意冷笑一声,“我也知道,无非拿势力压我。别人怕,当今天子,圣明有道,但凡奉公守法,心无愧作,何伯之有?”

“老师!”宋邑鼓起勇气答道:“话是一点不错,立身处世,照老师这般方正,可保无虞。但通权达变,明哲保身之道,也不能不讲究。”

“通权达变也要看事情而定。生平志节,岂可更改?再说,我曾亲口许了先师的,一定要为他老人家弥补平生的缺憾,尽力施医救人;二则决不受医官之职,免了扁鹊之祸。”说到这里,淳于意激动的情绪平息了,用一双充满了智慧光辉的眼睛看着宋邑。低声说道:“你以为得罪权贵豪门,可得巨祸?不是,世间不测之祸,起于妒忌怨毒,切记,切记!”

那神态,那语气,都叫宋邑悚然心惊。话已说到头,看看老师志不可夺,他只好作第二步的打算,“然则请示老师,”他问,“我回临淄,该如何推托呢?”

淳于意沉吟了一会答道:“你只说不曾遇见我,说我远游河朔去了。”

“这样,暂时倒是可以无事。但这个‘痞块’,始终未消。”

“痞块原是要用药物慢慢化解的,急不得。”

“可是总得用药才行。这味‘药’在何处呢?”

“少不得拜恳阳虚侯想个法子。”

“事不宜迟,老师明天就去找阳虚侯吧!”宋邑停了一下又说,“我亦不宜耽搁,明天就告辞了。”

“也好。”淳于意怅惘地说,“近来我寂寞得很,本想留你作十日饮,好好盘桓一番。现在事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了。只是空劳你跋涉,于心不安。”

看着父亲落寞伤感的神情,缇萦才真个于心不安,所以赶紧替他想个解忧遣闷的办法:“既然宋二哥明天一早要起,何妨作个长夜之饮!”

未等宋邑说话,胸中原有块垒要浇的淳于意,欣然赞许:“缇萦的话对。你我别辜负了她这点意思。”

老师如此,宋邑自然没有意见。缇萦却又笑道:“只一个,别再提那王府的话。”

“这话更对!”淳于意向宋邑点点头说。:“我最近静中思索,又有些新的心得,可以跟你谈谈!”

这下宋邑倒是大感兴奋,来了一趟,能学些东西回去,总算不虚此行。于是长夜之饮,变成传道授业。师徒俩一面小饮,一面谈论医药,一个虚心求教,一个言无不尽,越谈越深,兴会淋漓,直到昭色已动,方有倦意。

“咦!”淳于意这时才想起爱女,“缇萦呢?”

“我在这里。”缇萦在外面回答。

开门望去,廊下荧荧一炉红炭,瓦击白汽蒸腾中散播着苦茶的香味。酒渴的淳于意和宋邑,倍觉醒脑沁脾,精神一振。

然而淳于意还另有一种骄傲的满足,尤其是在听到宋邑大赞“五妹妹的孝心少见”的时候,更是百优尽解,一无所求。

饮了苦茶,淳于意师徒,各带着醺然的恬适归寝。睡到日中起来,宋邑吃了饭便告辞动身,径回临淄。

一到家,听说唐安已来访过几次了,知道他急着要听消息,不敢耽搁,把阳虚之行的结果,连夜通知了唐安。

唐安大失所望,心知这一结果,无法向太傅交代,但除了照实报告以外,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搪塞?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求见太傅。

“宋邑已经回来了。”唐安战战兢兢地说:“不巧得很,家师远游河朔去了。”

“喔!”太傅皱着眉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说不定。家师的行踪,一向飘忽。而且素性习于劳苦,长途跋涉,毫不在乎,出门行医,一年半载不回家是常事。”

太傅的两道浓眉,锁成一个结:“好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等他回来了再说。你下去吧!”

听得如此吩咐,唐安暗暗庆幸,总算轻易过了一关。有自己那番话在,至少一年半载,可保无事。过了几天,太傅又着人来召唐安——这是常有的事,他带了药囊,怕太傅年纪大了,常有腰酸背痛的小恙,须得诊治。

一进了太傅养静的别院,唐安就知道事情不妙。仆从们一个个保持着警戒的神色,说话都是交头接耳,轻声低语。这是太傅发脾气以后才有的情形。

“可知太傅召我何事?”他向太傅的一个亲信仆从打听。

“不甚清楚。只说速召治粟内史,不知何事。你快进去吧!已经问了两遍了,说你怎还不来?”

唐安不敢怠慢,赶紧提了药囊,报名谒见。那太傅面凝寒霜,一开口就问:“你不是说淳于意到河朔去了吗?”

坏了!唐安觉得背上发冷。听这口气,必是老师的真实踪迹,已为太傅所知。这该怎么说呢?

“快说!”太傅大声叱斥着。

“是——我是据宋邑所说,照实禀告。”

“你真个不知淳于意在何处吗?”

既然已经把责任推在宋邑身上,那就索性撒谎了,唐安毫不含糊地答道:“实在不知。”

太傅面色稍霁,但这只是对唐安的宽恕,一提到淳于意,仍旧怒容满面:“淳于意胆敢如此傲慢!他以为托庇在阳虚侯国中,我就无奈他何么?哼!叫他等着。”

这一番话说得唐安胆颤心惊,然而老师究竟因何得罪?无论如何要弄个明白,才好想办法解救。于是,他顿首说道:“家师不敢傲慢自大。有何不是之处,唐安先代家师谢罪。”说着又连叩头,“请太师明示家师的过失!”

“你自己看去!”

“哗啦”一声,太傅摔出一囊竹简,唐安就伏在地上细读。简札是阳虚侯写来的,说淳于意精力衰颓,难当大医令的重任,请齐王府另选高明。语气委婉,并看不出有何傲慢得罪人的地方。

“淳于意如真个精力衰颓,应该亲到临淄自陈。”太傅说了他不满淳于意的原因,“明明仍在阳虚,竟敢托词远游河朔,不奉征召,如此目中无人,太可恨了!”

“太傅请暂息雷霆之怒。容唐安自己到临淄去一趟,务必把家师催促了来。”

“不必!”太傅冷冷答道。“既然说是精力衰颓,找了他来何用?天下良医,我就不信只有淳于意一个。”

看来是太傅负气,唐安唯有卑词央求。然而一无效果。不久,治粟内史,应召而来。官卑职微的唐安只好退了出来。自然,他还要探探动静。

“淳于意可是做过太仓令?”唐安听得太傅在问。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治粟内史说:“不知太傅因何动问?”

“此人居官时可有劣迹?”

“没有!”治粟内文答得十分响亮,“齐国的太仓令。前后换了九个人,独数淳于意最清廉,粒米不入私囊。”

太傅没再作声。唐安只听得室内有人蹀躞着,想是太傅还在沉吟——这不是个好征兆,看来太傅还不肯轻易饶放,正思索着如何加罪于人!

果然,唐安听得太傅突然发问:“淳于意一会儿在临淄,一会儿在阳虚,他的户籍,到底设在何处?”

“这要查了簿书才知道。”

“立刻查了来告诉我。”

“簿书浩繁,只怕一时查不出结果。”

“那么,你说,要多少时间才能查清楚?”太傅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了。

“我叫人尽快去查。明天来陈告太傅。”说完,治粟内史告辞而去。

唐安心内忧疑,虽知太傅要查淳于意的户簿,决非善意,但却想不透他的作用何在?事关师门祸福,唐安出了王府便立即赶到宋邑那里,闭门密谈。

听了唐安的陈述,宋邑倒是一下就想到了:“那自然是要查老师可曾逃欠赋税?”

“不错,不错!”唐安拿手指敲敲自己的头说:“显而易见的事,我竟未想到。”

“倘或太傅的用意,真是要想在这上面挑老师的毛病,那可是徒劳无功的事,老师奉公守法,决不会欠赋不完。”

“话是不错。”唐安因为亲见太傅的怨毒,便不似宋邑那等放心,“就怕有心罗织,防不胜防!”

“堂堂太傅,年高德劭,也会故意罗织罪名,陷害好人吗?”宋邑讶然相问。

这话叫唐安很难回答。亲身见闻,感受不同,这件事非常理可测度,要怎样才能跟宋邑说得明白呢?他这样想着,内心万分焦灼,竟有些坐立不安了。

这外表的神态,宋邑是看得很清楚的,若非事态严重唐安不会如此,于是他心里也发了慌,低声问道:“可有什么方法替老师兔祸?倘要钱,我来设法。”

他的意思要是行贿。唐安摇摇头答道:“太傅的态度如此,谁敢纳贿徇私。不过,”唐安忽然有了主意,“钱,还是有用的。我们赶紧设法去查一查,倘或老师在临淄的那几年,有积欠未完的‘算’赋‘更’钱,替他完了,这倒是釜底抽薪之计。”

谈了半天,总算谈出了一个正确的结论。宋邑深以为然,并且自告奋勇,愿为老师奔走。他是临淄的土著,熟悉的人多,所以很顺利地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这个人姓胡,是临淄南乡的“啬夫”……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乡的“啬夫”,管诉讼与赋税。淳于意在齐国作官,以及后来从阳庆学医的那些年,家佐临淄南乡,因此要了解淳于意是否欠了赋税,非找这个胡啬夫不可。

听宋邑道明来意,胡啬夫笑了,“巧得很!刚刚治粟内史也派了人来查仓公的户簿。喏,”他指着置在屋角的一大堆簿书说:“都在这里。你自己去看,还是我告诉你吧!”

“仓公原筹淳于,十九岁迁到临淄,三十二岁迁到阳虚。前后在临淄住了十四年。”

“可曾欠赋?”

“仓公怎会欠赋!”

这话使宋邑觉得安慰,但是,“总还是麻烦你查一查,弄个确实的好。”他谦抑地致歉:“有渎清神,万分感激。”

宋邑替这个胡啬夫看过病,与一般的交情不同。所以查起来虽很费事,胡啬夫还是欣然照办。

首先要查“算”赋。这是论人头计算的丁口赋,自十五出赋,到五十六岁为止,无分贫富,男女一律、每人每年纳赋一百二十钱,称为“一算”;贾人奴婢加倍。未成年的,自七岁到了十四岁纳“口”赋,每年每口二十钱。淳于意在缇萦四岁那年,就已移居阳虚,但又在临淄纳了四年赋,直到他三十二岁决心久住阳虚为止,逐年清查,一铢不少。

“还有什么?”胡啬夫又问。

“还有‘更’钱”

“那不须查得的。若是未曾‘践更’,当年就不得过。”

“为期确实,还是查一查的好。”

“那也方便。”

“更戍”只是淳于意一个人的事,查起来是比较方便。男丁自二十三岁起,每年戍边之夫,不愿去的出钱三百,名为“过更”。还有地方上的劳役,每人每年轮值一个月,轮到的时候,也可以出钱两千,雇人代替,名为“践更”。更戍大事,丞相的子侄亦无例外。如果当时点传不到。也不缴纳“更钱”,立即可以被捕治罪。簿书上记载,淳于意在临淄的十四年,有两年是亲自“践更”,其余都照例纳钱,两年亲服劳役,想来必是境况不好,拿不出两千钱的缘故。

整个情况都弄明白了。清清白白,一无瓜葛。宋邑拜谢了胡啬夫,兴匆匆地转往唐安寓所,把查询的经过,都告诉了他。

这总算是一个可以令人安慰的消息,然而太傅怒气不平,还是麻烦。师弟兄俩商量着,下一个步骤该当如何?

“府里我已托了人在那里,若有消息,立刻会来通知。”唐安停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想请你再辛苦一趟,到阳虚去面见老师,把这里的情形,细细一说,看老师是何主张?倘或见机,到临淄来替太傅陪个罪,一天阴霾,都可消除。”

“你不是说,太傅颇为负气,这样就是老师来了,也不见得有用。何况,老师的脾气,宁折不弯,你是知道的。”

唐安默然。好久才说:“我怕的是不早告诉老师,将来事情弄得不可收拾,老师会怪你我耽误了事机。”

“若有必要,我自然不惮此行。只是——”宋邑很谨慎地说:“凡事要谋定后动。像上次一样,一方面说是远游河朔,一方面又托阳虚侯作书请托,明明见得远游的话是撒谎,这不是弄巧成拙吗?”

“对!”唐安深深点头:“对!你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我不劝老师来,一来,恰好自投罗网。”

“我看,也不必急在一两天。太傅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得要弄个明白。否则,告诉了老师,只是让他着急,于事无补。”

唐安同意了他的见解,静待事态演变。为了打听消息,不是他轮班待命的日子,也到府里去坐着。他的人缘不坏,加以侍医的身分,上上下下都有求教他的日子,所以要打听一点什么,比别人方便得多。治粟内史复命的经过,唐安在第二天就知道了,据说太傅听取了报告,并未作何表示,以后一直也没有听见他提及此事。多半是一场虚惊!唐安这样在想。

然后有一天,太傅的一个侍从,特地来觅唐安,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太傅昨夜读了好半天的《九章之律》,不住在说:不相信找不到一条律来治他的罪!这个‘他’,怕是指的仓公。”

“喔!”唐安定一定神,问道:“你看太傅,在《九章之律》中,注意的是哪一律?可是《户律》?”

“这倒不知道了。”

“承蒙关爱,心感万分!”唐安深深一拜:“还要请你多费心,有什么消息,多随时赐告。”

那侍从是个忠厚明理的人,他表示钦佩仓公的正直清廉,也不以太傅的负气迁怒为然,所以满口应承,倘有任何不利淳于意的消息,一定用最快速的方法通知唐安。同时建议,最好先把《九章之律》细细研究一番,看看有什么罪名加得到淳于意身上的,可以事先防备。

《九章之律》出自已故的相国萧何的手笔。四十年前,群雄争霸,高祖先破咸阳。从龙将士,争着接收秦国的金帛财物,只有萧何接管了秦国丞相府所藏的图籍文书,特别珍视天下的户籍和历年的法令。秦法多如牛毛,苛于猛虎,于是萧何建议高祖,召集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束缚一解,关中欢声雷动,为高祖争取了广大的民心,这就是萧何从龙入关的第一功。

到定国以后,三章的约法自然不够用了。萧何把收自秦丞相府的列国成文法典:韩国的《刑符》、楚国的《宪令》、魏国的《法经》等等,取来逐部研读。发觉李俚所用的《法经》,集列国刑典的大成,相当完备,于是以《法经》六篇为根据,参照秦国的律法。斟酌当时需要,制订了一部法律,分为盗律、贼律、国律、押律、杂律、具律、厩律、兴律、户律,共计九篇,称《九章之律》。

不过,“九章之律”,若非司法的吏,不容易作正确的解释,加以还有天子随时所下,补律法不足的“令”,要合在一起看,才能明白究竟。这些工作,都不是作医士的唐安和宋邑所能担负的,他们会合在一起,一连三天,每天由清晨到深宵,读律读得头昏脑胀,依然不得要领,只好废然罢手。

再下一天该当唐安的番期。一早到府,就有同僚告诉他说,这两天齐王的病势,越发不好,气喘和头昏都已加剧,夜眠不安,倦怠易怒,而且口渴尿多,身上无故作痒。

“这不是‘消渴病’的征象么?”唐安讶然相问。

“正是这话。”那位姓刘的侍医放低了声音说:“病势是火上加油,就令师来了,也是无可措手。为了不叫王太后和太傅着急,不宜说破。”

讳疾忌医,尚且不可,而讳疾又出于行医的人,更为荒唐。唐安心里大不以为然,但做了几年的侍医,已深知官场中取巧敷衍,随众浮沉,是所谓明哲保身之道。倘或多事,不但见忌于长官僚属,而且做对了无功、做错了有罪,则又何苦如此?这样想着,唐安一狠心,不肯发什么议论了。

到了近午,齐王召医。唐安随了资深侍医,一起进入便殿。殿中重帷低垂,密不通风,四角燃着来自南粤粗如儿臂的蜜烛,殿中一个极大的兽炉,炽炭日起青焰。仲冬的天气,叫唐安热得出汗。

而十七岁的齐王,却还披着狐裘。他的身子胖得像座小山,脸红如火,厚厚的嘴唇大张着在喘气,喉间“呼噜,呼噜”的疾,听着就像有人在抽风箱。

于是行过了礼,资深侍医上前请脉,唐安执着手烛侍在一旁。细辨齐王的气色,又请齐王伸出舌头来,舌大而干,鲜红如火,毫无可疑的,是消渴病的征象。

“请问饮食如何?”资深侍医恭谨地发问。

“食量甚好。”纱帷后面,影绰绰一个丽人代为回答。唐安知道那是齐王的生母,齐哀王刘襄的宠妾黄姬。

“还以节食为宜。少食肉,不可饮酒。”

“酒倒来饮,少食肉却为难。你看他如此壮硕,无肉不饱。”

虚胖说成壮硕,唐安忍不住插了句嘴:“过肥非福!”

话刚出口,资深侍医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帷后传出不悦的声音:“是唐安在说话吗?”

“臣在。”唐安躬身回答。

“唐安,说你是淳于意的学生。可有这话?”

“是”你老师为何托词不至?却叫阳虚侯作书说情。“黄姬冷笑一声:”哼!好意征辟,原是看重他的意思。他那等行径,竟似我齐国要拘他似的。如此不识好歹,真是可笑之至。“

这一番话说得相当尖刻。外有太傅,内有黄姬,都是这样的反感。唐安越发汗流浃背,替老师担心了。

“淳于意可恶得很,难道只有阳虚才是他的部主么?”黄姬停了一下,又以极冷的声音加了一句:“我却不信。且等着看吧!”

听到这里,唐安已是摇摇欲倒,勉强维持着侍医的职分,不致失仪,要想有辨白,却无余力,只连连口称:“不敢,不敢!”等诊完出殿,为冷风一吹,唐安才觉得清醒了些。回想一遍黄姬的话,才发觉老师托阳虚侯作书这个举动,大大地坏了事。那一下,不但自己证明远游河朔谎话,而且引起了绝大的误会,以为老师倚仗阳虚侯的庇护,轻视齐国的征辟。事已如此,再无化解的可能,唯有一不做二不休,赶紧通知老师,好生防备。从此足迹不履齐境。或可免祸。

这样想着,他又找了宋邑去商议。事态严重,多耽误一天便多一分风险。宋邑答应一两天以内再赶到阳虚去通风报信。

哪知道祸事的发作,比他们的行动更快。当天夜里,就有唐安所托了的,太傅的侍从,带来极坏的消息,说是黄姬曾召请太傅说事,随后太傅邀了丞相和内史来,转达了黄姬的意思,无论如何要治淳于意的罪。

“治什么罪呢?”唐安急急追问,“太傅的意思如何?”

“太傅也为小王的病,心里烦得不得了。”那侍从附着唐安的耳朵说,“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小王若有不测,太傅怕朝廷会责备他辅佐无方,此刻先要安排个脱罪的余地——仓公正好作牺牲!”

“啊——”唐安长长地透了口气,半晌无语。

“不过,有一层倒还好。丞相和内史都不肯无故诬陷仓公。”

“喔!”这句话使得唐安心头一松,“他们怎么说?”

“太傅要在‘户律’里替仓公找一条罪名,内史答得很率直:”户律‘里哪一条罪名也安不上。“

“丞相呢?作何表示?”

“丞相也说,朝廷轻繇薄赋,天下感戴。或引‘户律’的条款,治罪无辜的庶民,人人有切肤之痛,国就难治了。于是,太傅又想了一计,预备动文书到阳虚侯那里,传仓”公到临淄来问话——问他在临淄纳赋的情形,仓公自然不疑有他,等他坦然而来,一入齐境,就先把他逮捕了再说。“

“好毒辣的手段!”唐安失声惊呼。

“然而丞相不肯这么做。”

“噢!”唐安又问:“那么,结果究竟如何呢?”

“尚无结果。定了明天再议。”

没有结果,并不表示就此罢休,这是唐安所深切了解的。同时,他也明白,整个关键在丞相那里,太傅辅王,丞相治民,各有职掌。如果丞相执法公正,太傅要无故入人于罪,也是相当困难的。

这样想着,他又觉得不必过分悲观。是的,他告诉自己,遭遇危难,第一要紧的是镇静。这究竟不是什么造反谋逆,罪在不赦的事。何况当今天子,仁慈爱民,亦决不容郡国之中,有此迁怒枉法、残民以逞的事例出现。想到这里,忧思大减,一枕酣眠,直到破晓。

时隔一夜,情势大变。就在唐安恬然入梦的那一刻,太傅正召了一名刀笔吏,在明晃晃的烛火下,制作文书。太傅口授一通奏稿,书写完成,检点无误,第二天上午就派了专差,“乘传”急递长安。

消息还是宋邑得来的。他与那刀笔吏是朋友,这天一起在一个朋友家吊丧,刀笔吏知道淳于意是宋邑的老师,特意相告。然而语焉不详,只说朝廷着准了太傅的指控,仓公即有大祸。到底太傅指控淳于意是何罪名,却不肯细说——自然,就这样,那刀笔吏已担上了泄漏机密的责任,再要多问,就是不知趣了。

在唐安,却是深感突兀,何以未见太傅的侍从来说此事?但这一重疑团,这时没有工夫深究。目前唯一要使的手段,就是设法打探奏稿的内容。

“我看,还是拜托令友去走一条门路。”老实的宋邑,面有难色,期期文文地辞受两皆不可。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若要用钱……”

“啊!”一句话提醒了宋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于是宋邑备了一份重礼,等到天黑,专诚拜访。果然有钱无事不办,那刀笔吏把他延入密室,取出原奏的草稿,让他细阅,格外还以专司律例的经验,为他讲解这一通奏稿到了廷尉——朝廷专掌刑辟的大僚——那里,所能发生的种种演变。

太傅的书奏,确如他的侍从所透露给唐安的,作用在嫁祸于淳于意,为自己留下免受谴责的余地。从表面上看,他是陈述受命辅导齐王的概略,而实际上则把齐王的病势沉重,归罪于淳于意的渺视帝室,袖手不顾,然后他指控淳于意“诈疾”,这是《贼律》中的一款。凡是有害于国家人民的,都是贼;所以大逆不道,窬封矫制等等这些可以诛族的十恶之罪,与偷鸡摸狗、顺手牵羊之类的坊里纠纷,都刊在《贼律》之内。

“啊!”唐安一听宋邑所说,大惊失声:“太傅竟是要制老师的死命,‘诈疾’是可以‘弃市’的罪名。”

“原是这话!”宋邑愁眉苦脸地说,“你我白忙了半天,对老师丝毫无补。于今似再也无能为力的了。”

唐安也是凄然太息,无话可说。他的内心极其愤慨,真想辞掉侍医,表示抗议。然而想想终究不敢出此决裂的手段。因为这一来,说不定黄姬和太傅又会迁怒到他头上——老师远在鲁西,并且有阳虚侯可以倚恃,尚且不能免祸,何况自已官卑禄微,全家都在齐国统治之下,一旦惹恼了贵人,灭门之祸,随时可生,无可奈何,只得忍一忍心头这口怨意。

师兄弟俩欷觑相对,还得勉强收拾悲痛,定下心来,商议处置的办法。但实在也是无可商议的事。除了尽早赶到阳虚,一把一切情况报告淳于意以外,别无可走的路。

事态严重,经过复杂。一应该由练达的唐安去一趟,才能说得清楚。但是唐安要在王府当差,倘或请假,容易引起太傅的怀疑,再一深究,或许会查出刀笔吏泄漏机密,引起绝大的风波。所以。两个人要商议的,只是谁到阳虚去报信?

终于采取了一个兼筹并顾的办法,唐安穷一日一夜之力,作了一封书简,细叙经过——其中有许多话是跟宋邑都未曾说过的,然后由宋邑带了这封书简,赶赴阳虚。

不多的日子之中,两到阳虚,这是不太平常的事,因此,宋邑一到淳于意家[奇書網整理提供],首先就引起了缇萦的浓重的不安。

淳于意自然也觉察到了,他当然也比缇萦更善于察言观色;为了怕缇萦着急,他不等宋邑开口,先抛过去一个眼色,暗示他有话慢慢再说。

于是,宋邑只好急在心里,先作无谓的周旋。

他是个拙于言词的老实人,在从容愉快的场所,遇着适合脾胃的话题,偶尔也能滔滔不绝地谈出一番道理来。如果本来就没有什么话题好谈,却又心事重重,偏偏还要硬挤出话来敷衍,那在他真是个绝大的刑罚。

知徒莫若师,淳于意自然最了解这位木讷近仁的高徒,只好尽量问问临淄的情形,让他有话可说。然而不提临淄还好,一提临淄难免涉及唐安,自他最近与唐安如有往来,莫非是为老师担忧着急,这正是他受了暗示,要在缇萦面前避而不谈的事,所以支支吾吾,越发令人生疑。

终于宋邑无法再忍耐了,急出一计,“五妹妹!”他说,“我遇到个疑难症要请教老师指点。这个症候,是不便让你这位未出阁的娇女娃知道的。”

这个托词的效果极好,缇萦只当是男人的那些恶疮,便即避开——她心内虽不能无疑,宋二哥为了这么个病症。长路迢迢特地赶到阳虚来请教,似乎不合情理。但无论如何她不至于再执着于成见,认定宋邑带来了任何不幸的消息。

等缇萦一走,师徒俩的神态都变了,一个忧形于色,一个疑惧重重,然后在交换的一瞥中,等于已传递了信息。“老师!”宋邑取过随身所带简囊,把唐安的书简摊展开来,“这里写得极明白。”

淳于意暂且不看,到门口望一望,确知廊上窗户外,并无人在,才走回来说道:“要言不烦地先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齐国太傅,上书朝廷,指控老师‘诈疾’不敬。”

就这一句话,把淳于意说得心惊胆颤,头目昏眩。“这,这是从何说起?”他真个方寸大乱了。一看这样子,宋邑深悔孟浪,赶紧安慰着说:“老师你先别着急,事情还不知如何呢?”

淳于意跌在席上,呼吸起伏,心乱如麻。于是宋邑走过去开了后窗,他知道这时候室中要有清新之空气,才能使老师舒服些。

一开了窗,强劲的寒风扑面而来。后园中草枯叶秃,但见撑空的老枝,抖颤于呼啸的西风之中,那寂寞凄凉的萧瑟姿态,落入宋邑眼中,不由得想到了老师的处境,一种无可言喻的悲痛,使他的双眼模糊了。

由模糊的眼中,宋邑看到了淳于意霍然起立。同时听得他唤自己的名字在说:“淳于意!你自富贵不淫,贫贱不屈,脊梁骨硬得像棠溪之铁!怎的挺不起胸来担当一切?

说着,淳于意越发挺直了腰,昂起了头,瓒然而立。任令寒风把他花白的须发,吹得披拂满面,只拿一双沉毅的眼凝视着窗外。这形像使宋邑敬眼,但也使他不安,他的想法是、遭受冤屈是一回事,设法解救又是一回事,而此刻看老师大有挺身而出,硬拚到底的模样,这是不智的态度,所以他向淳于意解劝似的说。“老师,你何妨先看了书简,再作计较”

“自然。我要看看,高年的太傅,如何德望俱尊?”

淳于意的语气,和他脸上所显现的神气一样,在讥嘲中表露了无限的轻蔑。然而,在着唐安的信时,他并不能保持这种冷静。映着窗外薄暮的光,宋己看到他唇吻翁动,咬牙作响,愤怒得难以自制了。

到最后,非常奇怪地,淳于意的激动忽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那种怜悯愚昧的眼色,平静中有感慨,并带着仿佛无可理喻的苦闷。

“唉!黄姬!”他长长地叹气。

“黄姬如何?”宋邑听这语气有异,奇怪地问。

“没有什么,我与黄姬的长兄黄长卿,原是至好。一时忆旧,不免感叹。”

宋邑不明白老师在此将有不测之祸的紧要关头,怎会有亿念故人的闲心情?他只痛心于老师何不早说黄长卿原是至好?放着如此有力的一条门路不走,去托了阳虚侯,反引起严重的误会,惹出大祸,世间还有比这更令人惋惜遗憾的事么?

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宋邑恨恨地跌足:“唉,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

“是的。”淳于意接口说道:“我错了!”

“当初原该托黄长卿的……”

“不!”淳于意打断他的话说,“谁都不该托。原该行其所安,听其自然。”

果然!宋邑心想,老师是抱定了硬挤到底的态度。“这,”他期期以为不可,“这话,老师,恕我直率,千万不可迂腐。就退一步想,也该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幸有那么一个有力的奥援在临淄,亡羊补牢,事未为晚。请老师亲笔作一封书简,我赶回去见黄长卿,好歹要求得他救老师一救。”

“不必。”淳于意断然拒绝,“我说过了,谁也不托。齐国太傅,既已上书朝廷,只当依法申办,不当私自干求,圣明在上,持法宽平。你可记得当年命左右丞相议‘收孥相坐’律的诏令吗?”

“我记不得了。”

于是淳于意朗诵当年皇帝即位元年,会有司议除“收孥相坐”律的诏令:“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面卫善人也。今犯法者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收。朕闻之,法正则民欲,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罢之,是法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熟计之!”

看到老师从容得近乎得意地背诵着,宋邑也产生了信心。尤其是论法“所以禁暴雨卫善人”这一句,给了他极大的安慰,“老师活人无算,而且立身正直,自然是‘善人’!”他昂起头说,“我想想,也不该有什么祸事,否则,天理何在,国法何存?”

他的话刚完,听得屏门作响。淳于意和宋邑都仓皇地转头去看,只见卫媪启门而入,伏地向客人行了礼。等她抬起头来,主客二人都大吃一惊,她的脸色苍白,身体发抖,大失常态,特别是眼中所流露的惊恐的神色,是淳于意多少年来从未见过的。

“阿媪!”宋邑首先发问:“你可是得了寒疾?”

“我在门外多时,都听见了!”

这一个答非所问,解释了她大失常态的缘故。淳于意特有警觉,“你不必多说!”他使劲地用手一指,低声喝道:“当心缇萦听见。”

“她听不见,她在厨下走不开。”卫媪颤巍巍地移前两步,又说:“我不知主人究竟为了何事得罪?若说天道,主人不该得祸。只是千万不能入狱,不然,就能洗雪冤屈,也只剩下半条命了。主人可曾听说过周勃的那句话?”

淳于意和宋邑都知道她所指的是一句什么话。周勃的故事,众口相传,耳熟能详。据说诛诸吕立过大功,而且是皇帝的女儿亲家的绛侯周勃,为人陷害,以谋反的罪名下狱,初受狱吏的凌辱,其后以巨金行贿,却又得狱吏的指点,辗转获得窦太后的援助而脱罪,出狱之后,周勃对人说过这样的话:“我带过上百万的军队,但是,至现在才知道狱吏之贵!”淳于意和宋邑,起初都还没有工夫想到这上面去,此刻让卫媪一语提醒,不由都愣住了。

在他们心里,浮起了同样的记忆,他们都替受了刑的人治过伤,不是两股血肉模糊,就是背上被鞭打得肉飞见骨。这还都是被捕鞫讯、无罪释放的人。真如卫媪所说的,“就能洗雪冤屈,也只剩下半条命了”——审问犯人,准许“考掠”,而“棰楚之下,何求不得”?则是天下司法官吏所一致信服的“至理”。

于是,淳于意不得不在心里估量了。一日入狱,是不是经得起棰楚的考验。倘或经不起考验,又当如何?

宋邑却是愈来愈怕,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老师,”他喘着气说:“刚才我们都只注意有罪无罪,忘掉了入狱就是难关。照我看,说什么也得想办法弥祸于无形。这不是充好汉的事!”

最后那句话,对师长来说,已涉不敬。但淳于意自然了解他是急不择言,并且以他能如此关切,而感到安慰,“你莫着急,”他已有了打算,反显得格外坦然,“一切听天由命吧!”

“主人!”卫媪倒又忍不住了,“莫看得这等不在乎!到那时候吃不起苦,要你把供什么罪名,就招供什么罪名,那才真个冤沉海底!”

“是呀!考掠之下,不得已而诬眼,反更叫人不能甘心。”宋邑也附和着卫媪的见解。

随便他们两人怎么说,淳于意只是摇头不语。等逼得急了才说了句:“我自有自处之道。”

何以自处?宋邑不解所谓,而卫媪却懂了,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悄然走了。

“老弟!”淳于意挪一挪身子,把一只手放在宋邑肩上,“我要重托你一件未了之事。”

“老师尽管吩咐。”

“死生有命,我看得开。我平生救活过不少人,但也见过许多病入膏盲,无法下药的。眼前这场祸事,就是无法下药的病,只好听其自然……”

“老师、老师!”他的论调实在让宋邑听不进去,所以打断了他的话,想抢着发言。

而淳于意却不容他说下去,有力地挥一挥手,略略提高了声音接着又说:“你听我说所谓‘听其自然’,并不是说毫无希望。我虽能诊断生死,却不是个个都准。偶尔有明明看来非死不可的,不知如何隔了些日子,竟能不药而愈。医道所穷,唯有归之于天道。我这场灾祸亦复如此,或者将别有意外的解救,但不是这时候所能知道,所能设想的。”

一口气说到这里,淳于意停了下来,原是豁达明智的神情,忽就变得怅惘依恋,仿佛失落了一样极贵重心爱的器物,而想不起失落在何处似的。

宋邑无法了解他的心情,然而他亦不敢开口,怕扰乱了他的思路,只是格外定一定神等待着。

“幸得当今天子仁慈,除了‘收孥相坐’律外,一事有罪一人当,不致累及父母妻子。我五个女儿,四个都是人家的人了,我可以不管,不放心的只有……”

不用老师说出口来,宋邑就已完全明白,他赶紧表示:“我知道,我知道!老师不必为此系怀,萦妹妹就跟我胞妹一样。万一——”

那“不测”两字,宋邑不忍出口,淳于意自然也明白,深深拜了下去,慌得宋邑避席不迭。等淳于意拜罢抬头,但见他涕泗交流!这人世间,唯一割舍不下的,只是爱女缇萦——老师的心事,宋邑到这时候才算真正摸到。

他想找一两句话来安慰淳于意,急切间却再也想不起,只一再重复着自己的诺言:“我一定把五妹妹当做同产。老师请放心!”

“嗯——”淳于意收拾涕泪,点点头说:“我这下是可以放心了。你在我这里盘桓几日,等我慢慢跟缇萦说了,你连卫媪一起,把她们带走。”

神态语言,都像是诀别托孤,嘱咐后事,宋邑不忍再听,所以乱摇着双手说道:“老师不必再说,我都知道。”

淳于意懂得他的意思,同样地也不忍叫这个忠厚恭敬的学生过分伤心,心想总还有些日子相聚,有话也不必急在一时。倒是平生绝艺,未得传人,此为绝大的遗憾:宋邑资质平庸,所得不过自己的十分之二三。趁眼前这段时光,还可传授艺业,他能再学得多少是多少,全看他自己肯不肯用心了。

因此,淳于意便问起了齐王的病况。宋邑所知不多,只能把从唐安那里所听到的话,转述一番。于是,淳于意拿体肥的人,作个题目:为宋邑细细讲解体质与摄生的关系。这一谈足以忘忧,而在缇萦也祛除了心中的疑虑,她在侍奉晚餐时,听见父亲与宋二哥谈医道谈得这等起劲,觉得非常安慰。

“阿媪!”在厨下收拾时,她问卫媪:“今夜不去会烛了吧?”

“为何?”

“家里有客——”

“你去吧!”卫媪知道她跟李吾有约,“有我在家照料。”

缇萦要的就是这句话,高高兴兴地换了衣服走了。

接着,有人叩门,急病延医。宋邑自告奋勇,要代替老师出诊。淳于意问了病症,是“暴蹶”的险症,怕宋邑应付不了,还是自己提着药囊去了。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卫媪通前彻后想了一遍,决定跟宋邑来作一番计议,挽救主人家的这场灭门之祸。

叩开了门,卫媪肃然跪伏在下方,一开口就这样问:“宋公!你道我是怎样一个人?”

话问得突兀,宋邑一时被难倒。思索了一会儿,才记起老师曾谈过的,关于卫媪的身世:“听说你年轻居孀,就在我老师家执役。我那五个世妹,都是你一手提携成人的,这,名为主仆,其实亲如家人。”

“是的,这就是我有话一定要来说与宋公听的缘故。我那主人正直可敬。但不是我说句放肆话,也未免迂腐而无用。要说到这些刑狱的事上面,还不如我老婆子懂得多。”

“噢——”

“宋公莫以为我有了年纪,昏愦得说话不知轻重。”卫媪一个字一个字极从容、极清晰地说,“我老实告诉来公,我是在狱中长大的。”

“噢——”宋邑张大了眼睛望着她。

“我死去的爹是琅琊郡的吏。天下狱吏,大半世袭,至今我有一个弟弟,仍在那里,承先人的遗职。”

“慢慢!”宋邑不等她说完,就抢着先要弄清楚,“那是什么时候?”

“自然是秦代。”卫媪紧接着又说,“那不相干。如今虽是太平盛世,样样都好。但那狱中的暗无天日,听我弟弟说起,竟是与旧时一式无二。如说有什么革新,也不过是把狱中的房子修得整齐些,叫人看着好看。到实际,狱吏仍然要打便打,要骂便骂了,还无处申诉,就算能够申诉,司狱的与断狱的原是一家,官官相护,不了了之。宋公你想,像这样提心吊胆过日子,就把监狱修得十分‘美观’、‘风光’,赛如王宫,究于囚犯,有何益处?”,

“原来如此!”宋邑深为惊讶,“这方面的见识,我竟大不如你。”

“越是规矩的读书人,越不明白那狱中的万恶。也不光你宋公,我那主人,也不明白。他自以为想得极透彻,不能免祸,至少也可以免以受辱。哼,他妄想。”

“阿媪!你说的,我不懂。”

“你道他说的:”自有自处之道‘是什么?“卫媪冷冷地说,”你不明白我明白:他要弄包毒药藏着……“

“啊!”宋邑色变声颤:“老师打算着熬不过刑的那一刻,服毒自裁,一了百了?”

“若能一了百了,倒又好了。没有那么便宜。”

“何则?”

“这些花样,狱吏无不知道,老早就防备好了,哪有你下手的机会?非要折腾得你生不如死一。才显得出他们的威风,才好勒索财物,才好叫囚犯们说什么是什么!”

宋邑听罢这些话,倒抽一口冷气,半晌作声不得,只霍地站起身来,不断地握着手,绕室彷徨,六神不安。

卫媪看他这样子,不免着急。她要跟他商议大事,而他竟似拿不出主张来的人,只好催促着说:“宋公,我是下人的身分,又是女流;阿萦更是个女娃儿家,没有主意,也不敢说什么。你与我家主人名为师徒,实如骨肉,得想个办法呀!”

宋邑站住脚唯有苦笑。老实人总是老实的办法,他甜头一揖,极诚恳地说:“阿媪!你说得极是。我对你佩服得很,还是你来出个主意,该我如何便如何,一定照你的话做。”

“不敢,不敢!”卫媪避席逊谢不逞,心里在想,宋邑的话倒也实在。看来这千斤重担,挑不下也得挑了。于是提纲挚领,先说了句:“无论如何,不可以让主人入狱!”

“自然,自然。”宋邑深深点头:“我们现在就想怎能免于入狱的办法!”

“这少不得托出有力量的人来。这里有阳虚侯……”

“临淄有齐王的亲舅舅黄长卿。”

于是,以阳虚候和黄长卿当作救星,卫媪跟宋邑密密商议,定了计策。他们都深知淳于意耿直以外,这一次还带着些负气的模样,而且他既已明白表示,听天由命,不愿再作任何请托,那么议定的办法,就不必再告诉他了。

到了第二天,宋邑提议,陪老师到附近郊外去走走。又说前后来过阳虚数次,却始终未能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实在是自己想去游览一番。淳于意身为地主,又想到这必是宋邑为了替他解忧解闷所下的苦心,因而也就表示欣然同意,叫卫媪整治了可以冷食的酒肴,雇了坊里人家的一个少年,挑了食盒,出城去作竟日之游。

这是卫媪和宋邑商议好了的行动,把淳于意骗了出门。她才好跟缇萦说话。

“阿萦,你来!我告诉你件事——你可别哭!事情有些麻烦,但用不着害怕,只照我的话做,必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尽管卫媪为了怕吓着缇萦,尽量放缓了神色,冲淡了语气,但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先就是疑云重重。缇萦怎能不怕?

“阿媪!”她握紧了卫媪的手——卫媪发觉她一手的冷汗。

卫媪这下可真有些为难了!她跟宋邑议定的计策,全要靠缇萦出面。现在看她这样子,如何担当得了大事?但是,除了她以外,更无人可以办得了。说不得只好狠一狠,逼出她勇气力量来。

因此,卫媪故意一甩手,佛然说道:“看你这等无用!跟你说了也是白说、好了,我还是省些精神吧!”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缇萦慌忙一把抱住了她的手臂,仰面哀求:“阿媪,阿媪,你告诉我!我不怕,我不哭。”

说“不怕”,说“不哭”,却是声音发抖,眼圈已红。卫媪又疼又爱,怎么样也不忍心把责任加在她肩上了。

“说呀!说呀!卫媪!”缇萦推着她的身子,“必是爹爹的事。出了什么乱子?你倒是说呀!”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乱子。你得定下心来。我才能细细告诉你。”

“好,好!”缇萦这样答应着,松开了手,尽力调匀呼吸,要叫卫媪相信她能够自制。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卫媪想不说也不行,只好以极谨慎的措词,说齐国的太傅,似乎有意与淳于意为难,上书皇帝告状。皇帝是圣明的,未见得会理他的诬控。但万一——“

“万一如何呢?”缇萦急急追问。

“万一……”卫媪咽口唾沫,吃力地答道,“皇帝听信了那太傅的话,你爹爹就有灾祸了。”

“是怎么样的灾祸?”

“当然会入狱……”

话还未完,缇萦放声一动,但她立即举手掩口,不敢哭出声来——这是一种绝大挣扎,仿佛她全身的力量都用了在喉间阻止自己出声,以致脸胀得通红,两手发抖,一双张得极大的眼中,满噙泪水,欲落未落地逼视着卫媪,是深怕她有所责备的神气。

卫媪哪里还忍说她一句半句?她知道这时候最适当的态度是,平静地谈大事,要叫缇萦觉得自己有用,全副心思,别有寄托,才能使她忘却悲痛和惊惧。

因此,卫媪急转直下地说了句:“你今天须到阳虚侯府上去一趟。”

果然,缇萦一愣,慢慢地收了眼泪,茫然地望着卫媪,竟不知说什么的好?

“你没有听懂我的话么对我是说,你到阳虚侯那里去一趟。你爹爹为了上次已求过阳虚侯一次,不肯再去。那只好你替你爹爹出头。你想是不是呢?”

这下缇萦算是听清楚,弄明白了,使劲地点着头。“我去,我去。”然而她也不免惶惑:“我行吗?”

“为何不行?你又不是没有见过阳虚侯。”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我自然会教你。来!”卫媪拉着她的手说,“事不宜迟,妆饰好了我就送了你去!”

她把缇萦引到妆台前面坐下,端了铜盘到厨下去打热水,让缇萦洗了脸,然后取下铜镜上的锦袱。缇萦一面自己对镜涂脂敷粉,一面由卫媪为她重新膏沐整发,挽成一个时样新髻,拿一块青绢把它裹住——这“卷帻”,作为男子未冠,女子未笄的表示。

当然,这梳妆的一刻,卫媪有许多话在说,教她礼节,教她措词。卫媪说一句,缇萦应一句,但实在没有听进多少去,因为,她无法静下心来,全神贯注地受卫媪的教。

缇萦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有时慌慌地,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巴不得马上就见着阳虚侯;有时又怯怯地,想想最好免了此行;而有时又无端地兴奋得意,想象着替父亲去办了这件大事回来,大家会如何另眼相看?

她心里的感觉自己辨别不清,却都显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呼吸也是一阵急,一阵缓,这些都看在卫媪眼里,心想怪不得她,一个平常人家未见过世面的女娃儿,一旦要去谒见一国之主的列侯,一陈述关乎尊亲安危的大事,当然不会像会亲访友那样安闲自如。

有了这样的了解,卫媪便不急着催她出门。替她换上簇新的绿布絮褂,系上玄色罗衫,细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说:“端庄得很。见得贵人了!”

缇萦看了看自己身上,忽生怯意,“阿媪!”她微蹙着眉,忸怩地说:“我怕!”

卫媪将眉一掀,装得极为诧异似的,“怕阳虚侯?你见过他多少次了,哪一次也没怕过。”

“那是跟爹爹在一起的时候。”

“这没有什么不同。阳虚侯脾气最好,又最喜欢你,不用害怕。”

“我怕见了他,说不出话来。”

这话叫卫媪啼笑皆非。想了一会有了个好主意:“这样吧!你先去看阳虚侯的小‘翁主’,请她陪了你去。你的胆就壮了。”

王侯的女儿称为“翁主”。阳虚侯的小翁主名叫琴子,两度大病,都是淳于意悉心诊治,得庆更生的,她跟缇萦也最投缘。三四年前,经常有侯府的侍女乳媪,坐了车来接缇萦进府,与琴子作伴游戏。最后是淳于意觉得不妥,一则是他极猖介的性情,怕坊里中说他借女儿巴结侯府;再则贵富豪奢,怕缇萦沾上了骄纵侈逸的习气,将来不能甘于藜蕾,所以渐渐地阻隔了缇萦与琴子的往来。

但是,踪迹虽疏,情义犹在。所以卫媪陪着缇萦,到了侯府侧门,通报到深院,立即就见着了琴子。

纤瘦的琴子,长了一双颇具威仪的大眼和一个尖削笔直的鼻子,看上去极高傲,而对缇萦却亲热得很,她不让她行庶民进见的大礼,紧握着她的手,用略带埋怨的口气说:“怎么老不来看我?叫我好想。”

“我也常常想念翁主。只是我爹回来了,家里又少了个人,杂务多了些,分不开身来看翁主。”

“少了个人,什么人?是那卫媪死了——”

“喔!”琴子歉意地笑着,“是我冒失了,好端端地咒她。这该赏她些什么?”她沉吟了一下,欣然又说:“有了!有淮南王府送来的吴棉,又暖又轻,最宜于年长的人,给卫媪一些,也送些与仓公。”

提到父亲,缇萦心里难过。口中道谢,眼中的忧郁却满不过琴子。

“缇萦,你有心事么?”

缇萦正难启齿,听琴子一问,恰好给她开了条路,俯首答道:“我爹爹现遭大难,要请君侯作主。”

琴子大惊,“怎的说遭大难?”她说着已站起身来,“来,跟我来!”

一把领她到箭圃,阳虚侯穿着窄袖短衣的胡眼,正与宾客在习射。一见爱女与缇萦出现,把弓一丢,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缇萦没有料到是在这地方谒见阳虚侯,在那许多宾客注视之下,不免腼腆。但以家教一向严格,深知礼不可失,于是壮一壮胆,旁若无人地盈盈下拜,口中朗朗称颂,“小女子缇萦,拜谒君侯,愿君侯吉祥长乐。”

“起来,起来!”阳虚侯作势扶了换等她仰起身来,他又问道:“缇萦,你今年多大了?”

“我与小翁主同年生,今年十四。”

“噢,怪不得越发端庄有礼,转眼及笄,可以受得人家的聘了!”说罢,捧起凸起的肚子,哈哈大笑。

当着那么多陌生人,阳虚像这样公然开玩笑,把个缇萦羞得满面通红,只好深深把头垂着。

这就是有琴子拄在一起的好处了,“爹!”她微带娇嗔地,“人家有正经话要说,你却拿人开心!”

“是什么正经话?缇萦,你就在这里说吧!”

这里岂是托人情、谈刑狱的地方?缇萦大感为难,唯有用眼色向琴子求援。

“是仓公的事!”琴子低声提了一句。

阳虚侯察言观色,深喻其意,收敛笑容,用低沉但极诚恳的声音对缇萦说,“到我书房来细细告诉我。”

于是亲近侍从,加上琴子的侍婢,十来个下人,簇拥着他们宾主到了阳虚侯的别院,进入书房。缇萦重新又行了礼,端然坐在下方,静候答话。

“都出去!”阳侯候吩咐侍从,“不奉呼唤,不许进来。”

等下人都退了出去,听听寂无声息,琴子推一推缇萦,轻声说道:“不管什么话,都照实说好了。”

“是!”缇萦答应一声,把卫媪教她的话,慢慢说了出来。声音甚低,阳虚侯必须俯着身子,侧耳细听,才能明白究竟。

终于陈述完了,说得不够动听,但也没有谬误。缇萦真是如释重负——她跟她父亲一样,耻于靦颜求人,所以能够把求人的话说完,已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你父亲怎不亲自来见我?”

这一句早在意料之中,缇萦把预先斟酌好的答话,从容回复:“家父久托君侯的荫庇,自觉受恩深重,粉身难报。此番齐国太傅,上书朝廷,好歹要听圣裁,想到君侯奉藩唯谨,自必公私不能两全,所以不愿上烦下虑。只是父女天性所关,缇萦彻夜彷徨,计无所出,因而私违严命,冒犯上渎。”说到这里,触动衷肠,不由得颤声惨呼:“君侯!君侯!好歹救一救家父。倘能脱罪,我缇萦愿为小翁主的侍婢,以报大德。君侯,你可肯么?”

至性流露于不知不觉之间,高傲的琴子,首先就义形于色,但刚要开口,就让她父亲挥手止住了,“我如何不肯?”阳虚侯说:“你们俩都别说话,让我好好想一想。”

于是阳虚侯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负手沉吟。这一刻,缇萦还有吉凶莫卜的忧虑,琴子却跟她挤挤眼,暗示她大事已谐。

果然阳虚侯慢慢转身过来,未说之前,先不断点点头,见得筹思已熟。然后,他舒服地坐了下来,以肘撑膝,以掌支颐,徐徐说道:“缇萦,我知道你是孝女,我成全你,反正诏令下来,在我手里,我说如何便如何!这样,你总不必再担心了吧?”

那么,到底是如何呢?想一想才明白,阳虚侯明明是一口应承,无论如何,不叫父亲获罪。这可真是喜出望外了!原来的希望,只不过想阳虚侯能够秉公办理,同时特别关嘱狱吏,不叫父亲受苦,此刻所得到的保证,竟是入狱都不需了。

这样想着,已经伏身下去,连连叩头。琴子一把拉住了她,笑道:“够了,够了!你要叩多少头?”又说:“别动!”她伸手把她将散的卷帻扎一扎紧。

“缇萦!”阳虚侯也笑着问道:“你刚才许的心愿,可是真话?”

这是说她愿为琴子侍婢的诺言,缇萦正色答道:“岂敢上欺君侯,只是——?”

“怎样?”阳虚侯故意仰着脸问:“自觉委屈了,是不是?”

“心甘情愿,丝毫不觉委屈。”缇萦毫不含糊地回答,“只是暂求君侯,勿与家父说起。等事定以后,容缇萦从容禀明家父,一定到府服役。”

“噢!”阳虚侯要笑不笑地又问:“倘或你父亲不允呢?”

“决不会!”缇萦极有把握地说:“家父只是赋性愚直,决非那不知感恩图报的人!”阳虚侯长长地吁了口气,望着他女儿说道:“你看看,缇萦跟你同年!”

意思是同年的琴子,不如缇萦的知礼。这弦外之意,使得缇萦大为局促,只好以惶恐的眼色,看着琴子。

而琴子却是另有牢骚,“人家仓公是好爹爹!缇萦的母亲死了,再也不娶。哼!”她以尖尖的手指点着自己尖尖的鼻子问:“我呢?”

阳虚侯让女儿说得红了脸。琴子的母亲江夫人,原是阳虚侯的宠姬。两年前一病身亡,阳虚侯哭得眼都肿了,可是过不了三个月,就另有新宠,是为江夫人料理衣饰的一个侍女。这还不说,最叫人气不过的是,阳虚侯把江夫人原住的一座梨花院,连同江夫人生前所喜爱的一切珍玩,都拨了给那个侍女。所以琴子遇到机会就要揭她父亲的短处。

但对琴子来说,阳虚侯实在也是个好父亲。本来从小就宠爱她,加以有那一桩似乎对不起她母亲的公案,所以阳虚侯对琴子是格外地优容了。

因此,他虽发窘,却并不生气,只指着琴子转脸对缇萦说道:“她一个人也实在寂寞得很,你真该常到府里来,陪她玩玩。”

“是!”缇萦恭谨地答应着。

“你父亲的事,都在我身上。侍婢的话体再说起,不过你该谢谢我。你说,怎么谢我?”

一听这话,缇萦满怀欢喜,笑盈盈地答道:“但凭君侯吩咐。”

阳虚侯想了一下,跟她女儿商量:“让缇萦唱个歌给我们听。好不好?”

“好呀!”琴子也高兴,“我来鼓琴。”

“不!”阳虚侯说,“我要想听个民歌。”

民歌是侯王府第中不易听到的,琴子自然也无从鼓瑟和奏,她虽觉有些扫兴,但憧憬着民歌的新声。所以也点点头表示赞成。

缇萦却有些为难。齐鲁富庶,自战国以来,男的吹竽击筑,女的鼓瑟弹琴,爱好音律的风气极盛。缇萦的母亲,就是此中能手,自故世以后,淳于意悼亡情深,家中不设乐器,不闻弦歌,而缇萦天生一副极好歌喉。日常会烛,那女伴们唱歌娱乐,她听一两遍就会了。弹奏乐器,更是秉承了母亲的遗传,一学就精,只是在父亲面前,从不敢露,阳虚侯父女却是知道的,此时要推托也推托不掉。

偏偏阳虚侯还要听民歌。那些倾诉民间疾苦,以及讽刺朱门贵族的心声,不宜于出现在这个场合,因而踌躇了一会,宛转推辞:“民歌俚俗,不足以上污清听。我还是唱别的吧!”

“不要紧!”阳虚侯在那些贵族中,算得是个明达爱民的贤侯,懂得她的意思,“你不必怕忌讳!我要你唱民歌,就是采风问俗,想听听民间的批评。”

“既是这样说法”,缇萦不必再有所顾虑,“然则请赐弦鼓!”

“弦鼓”是种粗卑而为当时所极流行的乐器,俗名“秦汉子”。据说暴秦末年,发戍卒修筑长城。见西域有此乐器,形式简单,易于仿制。用一面小圆兆鼓插一根木条,张数条弦线,就成为圆胴细颈的“弦鼓”。数十万胼手胝足、牛马不如的奴工,就凭这么一个粗卑的乐器,倾泻了梦里无家,生死茫茫的无穷悲痛。

但是“弦鼓”虽陋,发声却比古雅的琴瑟来得动听。琴瑟的弦托于桐木,声音不免沉闷,而弦鼓蒙以兽皮,发声轻情华丽,特别是到了缇萦手里,稍稍拨弄,便如闻松籁流泉,令人心旷神怡。

调好了弦,缇萦放下乐器,向上一顿首,口中轻轻说了三个字“孤儿行”、然后重拾弦,弹出一片穷愁良苦之音。锦装绣裹的琴子,一听这前奏的短调,就像咬了一口青梅那样,不由皱起了眉。

缇萦却未看到她的表情,用她那条穿云裂帛的嗓子唱道:孤儿生,孤儿遇生,命当独苦。父母在时,乘坚车,驾驷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贾。南到九江,东到齐与鲁。腊月来归,不敢自言苦。头多虱蚁,面目多尘土。大兄言办饭,大嫂言视马。上高堂,行趣殿下堂,孤儿泪下如雨。使我朝行汲,暮得水来归。手为错,足下无非,怆怆履霜,中多蒺藜;拔断蒺藜,肠肉中,怆欲泪,泪下渫渫,清泪累累。冬无复襦,夏无单衣,居生不乐,不如早去,下从地下黄泉……

歌词苦,琴子可真是不忍听了,大声打断:“不要唱了!”等缇萦停了下来,她又摸着胸口说:“气死我了!这样可恶的兄嫂,就该抓来,杀掉!”

说到“杀掉”,她胸前那只五指细长如玉笋般的手,使劲向外一挥,做了个腰斩弃市的手势,这份认真的神气,把阳虚侯和缇萦都招惹得笑了。

而阳虚侯旋即收敛笑容,望着阴沉沉的天色,若有所思,然后唤来侍从,吩咐会召内史。

琴子和缇萦都觉诧异,好好地唱着玩着,召唤内史干什么?但既召内史,必有公务。所以她们只默默地看着阳虚侯蹀踱往来的脚步,不敢多说多问去扰乱他。

内史很快地奉召而来,阳虚侯亲自迎了上去,就在门口交谈,“看这天气,怕要下雪。”他说:“你派人到各处去看看,有那无衣少食的流浪孤儿,你筹划一下,好好收容教养。”

原来召唤内史是为此!缇萦为阳虚侯的仁心所激动,心里一阵阵又酸又甜,十分好过的滋味。看着琴子,带泪而笑,想说什么,却是开不得口。

高傲的琴子,脸扬得更高。矜持地微笑,显得十分满足。

等阳虚侯重新回到他的锦茵上,缇萦才想起自己该有的态度,振一振衣袖,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一面说道:“多谢君侯。真叫我缇萦受宠若惊了!”

看到这两个少女愉悦兴奋、艳如春花的脸色,以及那明亮澄澈的大眼中所表露的对他的敬爱,阳虚侯确确实实地发现世间最大的乐事是为善,那份心安理得、恬适满足的感觉,在他想来,就做神仙也未必有此乐趣。自觉受了太多的恩惠的缇萦,这时感于要想为阳虚侯做些什么事,心里才能安帖,于是重新把弦鼓抱在怀中,微笑说道:“我再为君侯和翁主献一番丑。”

“好啊!”阳虚侯欣然抚掌,“你自告奋勇,想来是要把看家本领拿出来了。”

“可别再是那么凄惨的东西。”琴子接着又问:“先告诉我,你要唱的是什么?”

“不再是穷愁哀苦之音。不过,”缇萦含混地答道:“也不是什么随听随忘的东西。”

“这话有意味。”阳虚侯格外注意了,“莫非思妇怨女之词?”

一说破,缇萦却不愿唱了。念头一转,换了主意,随着清清冷冷的弦鼓声,闲闲地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扎扎弄机杼。

这第一段四个叠句,缇萦不费什么,就唱出了应有的轻倩流利。她的咬字极其清晰,琴子听得明明白白,插嘴问道:“是‘七夕词’?”

阳虚侯点一点头,挥手叫她不要扰乱音节;听缇萦接着又唱: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士。雨!

唱到“涕”字,陡然上扬,恍如鹤唳霜空,阳虚侯父女都不觉精神一振,全神贯注地听那激越的歌声,驰骋盘旋而下,仿佛如见寒塘鹤影,愈来愈近。那“雨”字是个极低的长腔——听的人都摒闭了呼吸,深怕漏去了一点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