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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小神婆》 · 酒棠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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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帐子地小,一个人睡宽敞,两人躺得挨着。

闻东忍不住蹙了眉头,翻转身子,正对着姜琰琰,下意识用手掌抵着姜琰琰的肩头,把她往后头推了推,想看清这丫头的脸庞,顺道看看,她到底打的是什么馊主意。

两人面对面躺着,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闻东心跳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本能,真是要了命。

还没等闻东开口,姜琰琰嘘声对着闻东说:“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你用手指敲了我头三下,不多不好,就是三下,我特意等着三更来的。”

姜琰琰脸上带笑,可闻东觉得,这笑意一不谄媚,二不柔情,他几乎可以立刻断定,姜琰琰应该不是来和他联络感情的。

她又说:“《西游记》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断魔归本合元神,菩提祖师敲了弟子三下提示他半夜造访,我晓得,你之前总让我多读书,是有深意的,我都懂。”

闻东心里哗啦一下被姜琰琰给击穿了口子,风呼呼吹,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姜琰琰的逻辑,他怎么接不上了呢。

“我就问你一件事我就走。”姜琰琰斩钉截铁,她和闻东躺在一块儿,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十二万分的真诚,可闻东总是不大信,他点点头,示意姜琰琰先说。

“你第九根骨头的骨魂,不在我爷爷身上,对吧。”姜琰琰声音很轻很轻。

闻东没说话,只闭着眼,点了点头。

姜琰琰浑然松了一口气,她抬眉看着闻东:“我就晓得,在昆明的时候,你给我爷爷夹肉,说了一句辛苦了,我还想,怎么就辛苦了,尔后我爷爷就说了第九根骨魂的事儿,我才慢慢明白,我们在找龙家,龙家也在找我们,你是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放了话出去,我爷爷……只是你的一个诱饵,对吗?”

闻东只说:“琰琰,你刚才说,你只问一个问题。”

“闻东,你可得注意一下我的措辞,我说的是,是问一件事儿。”姜琰琰眼睛在闪,不知道是因为一直瞪着闻东,还是因为“诱饵”这两字沉甸甸的重量。

钓鱼的人,鲜少会关心饵的死活,他们关心的,是鱼会不会上钩。

明明两人隔得很近,近到一呼一吸都在相互缠绕,可这话一出口,两人又莫名隔得很远,闻东心里头清楚,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姜多寿的一条性命。

闻东不想瞒她,依旧是闭目,点了点头。

姜琰琰深吸了一口气,余音在颤,鼻腔在抖,她低头,视线落在闻东半开的袍子上,声音愈发低沉:“真正的第九根骨魂,是不是在我身上?”

“不是。”闻东这次回得很快。

姜琰琰慢慢抬头,她眼眶挺红的,不过一点儿没有要哭的意思,她很轻很轻地喊了一次闻东的名字:“闻东,你还有没有事儿瞒着我的。”

闻东点头,也没说话。

“嗯,我知道了。”

姜琰琰从帐子里爬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惹出了一点儿动静,姜多寿正守夜呢,立刻就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姜琰琰,松了口气,用气声轻轻地和她说:“去哪儿?”

姜琰琰指了指帐子后头,又捂了捂自己的肚子,意思是得去放空一下自己。

姜多寿点点头,挥手让她去了。

做戏得做全套了,姜琰琰不能立刻回去,只能在林子里头晃悠了一圈,再回来进帐子的时候,乔美虹像是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姜琰琰也没听清,不过帐子外头,放着一瓶小药瓶子,上头没个标记。

姜琰琰打开闻了一下,一股中药味,有熟地和牛膝的味儿,止泄用的。

姜多寿瞧着姜琰琰去了太久,还以为她肚子不舒坦了,偷摸摸给搁的。

姜琰琰把这瓶子往怀里一揣,搂着就睡,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乔美虹早早地就起来了,乔家的功法讲究打小练起,每日晨功不怠,她自林子里头找了一处空地,耍了一阵双刀回来,才瞧见姜琰琰拨开帘子起来。

乔美虹用腰上的汗巾擦汗,指着篝火余烬上正烤着的一块干馍,对着姜琰琰:“早晨九爷起床,给你烤的。”

姜琰琰抓起干馍,已经不怎么烫了:“他人呢?”

“和羌顶姜前辈一起去探路了。”

“他亲自去?”

乔美虹擦完汗,又开始喝水,咕噜噜来了两口:“说是前头是人家的地盘,得和人家打个招呼,让过的话,咱就直接穿过去了,不让过的话,还得打个弯呢?”

姜琰琰想起来了,昨天姜多寿说过,前头是羌顶的村子。

她掰了一块干馍入口,忽而嗖嗖两声,两枚短箭朝着她的眼睛射过来。

姜琰琰一侧身,反手把手里的干馍给掷了出去,只听得丛林里头传来一声惨叫,姜琰琰再一回头,看到自己身后的树上嵌着两枚箭矢,箭尾巴绑着零零碎碎几簇鸟羽,用极其劣质的染染成了五颜六色。

这若是她没躲过,怕是这一箭就得射穿她的眼睛了。

乔美虹立刻抽出弯刀,直接奔进了林子里,姜琰琰殿后,赶到的时候,瞧着乔美虹两柄弯刀各抵着两个汉子的喉咙。

这两人穿着甚是奇怪,露着膀子,胸口用红色的染料画了一个红心,自红心往外攀扯出各种藤蔓一样的图案,毫无规则,下身穿着灰色长裤,赤着脚,张嘴说的话姜琰琰和乔美虹也听不懂。

能在这林子里光脚走路的人,不是疯子,就是……

“当地人?”姜琰琰皱眉,神识里立刻唤了一句阿蚁,让她去找闻东等人,报个信。

第101章

很早很早之前,姜琰琰和袁琳科普过, 南洋有个部落叫帕督安, 那里的女人,脖子都很长, 不是天生的,是被“逼”的。

女孩子自五岁起, 每年的生日礼物就是一个两斤重的铜圈, 这铜圈是套脖子上的,每年一个,只能增加, 不能减少, 吃饭睡觉干农活,都不能取下,久而久之, 脖子被拉扯得越来越长。

姜琰琰听姜多寿说, 若是活得久的老妇人,那脖子就和蛇一样, 脸上的肉也被沉甸甸的铜圈给拽了下去,瞧着脸小脖子长,身子也挪不动了, 只能坐着, 偶尔动动脖子,远远看去,当真和蛇一个样。

而前面的村子, 就是帕督安人的村落。

早晨出门前,姜多寿就和闻东说,这次去谈判,让人家让路,必须得带着羌顶。

因为羌顶就是帕督安的人,只有他会翻译。

闻东立刻反应了过来,说羌顶会翻译的话,意思是,他会两种语言,咱们说的话,他也是听得懂的?

当时羌顶走在前头,听到这话,立刻回头笑了笑,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姜多寿只能解释,说羌顶原本是听不懂的,可来芒丙这么多年了,跟着听也该学会了,可许多人,仗着羌顶听不懂,在他面前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事儿,羌顶不想惹麻烦,就干脆装一直都听不懂了。

羌顶又回头,对着姜多寿点头:“莫得事。”

这还是湖南腔?

走了没多时,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儿。

带着些中草药的味道,不呛人,就是这股味进了鼻子,让人浑身有些燥热,闻东本就体热,闻不得,只深吸了一口气,用灵力将体内下沉的那股浊气排空了,才继续往前走。

羌顶已经有些脚步不稳了,像是喝醉了,一回头,满脸赤红,姜多寿顺势扶了他一把,低声问:“咱们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这是遇上了选玉婆了吗?”

闻东:“选玉婆是什么?”

姜多寿面色如常,他活死人的身子不受这股浊气的影响,淡定得很。

“南洋风俗和咱们的不同,你说咱们酒楼瓦肆,烟花柳巷,开了一千年了,上海北平现在讲究民风开放,可有些事儿,不敢提在嘴上,九爷懂吧,就是,男女的事儿。”

“嗯。”闻东拘谨地点了点头。

“南洋不一样,南洋信奉这个,他们认为,交/合的时候,可以让你的灵魂触摸到真理,譬如印度教里的三相神之一的湿婆,可男可女,代表着孕育和毁灭,传说颇多,不过,最隐晦的一个说法,是湿婆有着强大的交/合能力,在许多南洋的宗教庙宇前,还塑着男人的……。”

姜多寿语顿,眼神只朝下瞟了一眼,闻东被他这样一盯,浑身蹙紧,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

姜多寿干咳了一声,接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所以帕督安也信奉,玉婆原本那个‘玉’字儿,不是玉石的玉,是欲.望的欲,咱前人在翻译的时候,觉得这样有伤风化,就给徒手改了,三藏法师当时写的《大唐西域记》,其实里头也记载了类似的风俗,不过,发行版都给删掉了,我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孤本。”

姜多寿……也算是博学多才啊。

闻东突然心里一紧,只问:“琰琰看过这孤本没?”

姜多寿愣了半晌,没直面回答,只说:“我家丫头吧,自打认字儿起就喜欢读书,我那屋子里的书,都是随便她看的,嗯,我家琰琰,就是这样一个爱思考爱读书的好丫头。”

闻东懂了,姜琰琰应该不止看过,而且还进行过深入的思考和研究。

姜多寿说完那番话,他自己都不信,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所以帕督安选的玉婆,其实就是美貌年轻,恰好是最佳生育年龄的漂亮女人,选中了之后……。”

姜多寿说到这儿就不说了,一副“你我都懂”的眼神朝着羌顶和闻东各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对,就是这样,不过,咱们只是借路,也不会打扰到人家。”

闻东总是听着觉得怪怪的,又问羌顶:“是这样?”

羌顶有些难为情,低头说:“差不多。”

走得越近,这股味道就越大。

不过也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矮矮的茅草顶的圆房,房子看起来都是木板房,下灌泥土固定筑基,雨林里,雨水多,泥巴筑墙容易坏,只能用作固定。

因为雨水多,房子下一层都是空的,房板抬高了半米高,有点儿像湘西的吊脚楼,可帕督安没得那么多人和工具,只能将就撑高了一些,不让雨水进屋子就行。

闻东只稍微扫了一眼,心里就约莫有了数,眼下不过二十几间圆房子,说明这处人顶多也就是百人。

不过姜多寿也说了,人家是林子里的土著,这一草一木,一石一树,看着凶险,可人家都是光着脚跑上爬下的,没得他们点头让你过去,不指个路,你都不晓得哪处是人家安的陷阱。

这里头,安静得很。

里里外外似乎都没人。

羌顶突然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说的话闻东和姜多寿也听不懂。

很快,最当头的一间屋子里出来了一个男人,赤着脚,白色上衣灰色长裤,看到是羌顶,皱着眉头指着羌顶,像是骂了一句,羌顶很快低下头,又指了指姜多寿和闻东,双手合十,朝着这男人鞠躬。

闻东暗自问了姜多寿一句:“什么意思?”

姜多寿摇头:“我也不懂。”

这男人又指了指东边最大的一间圆房子,摆手让羌顶过来,临到门口,又和羌顶说了一通,罢了,推开门进去了。

羌顶这才是回头,低声对着姜多寿和闻东解释:“今天不是选玉婆,是已经选出来的玉婆在接天意,所以才搞了龙子香,哦,龙子香,就是我们进来闻到的那股味道,主要是让人气血凝固在一处地方,强身健体,更持久,我刚才那一嗓子,好像把里头的人吓到了。”

哦,接天意,刚才姜多寿怎么告诉自己来着?

交/合的时候才能接近真理,闻东明白了。

姜多寿指了指紧闭的小门:“那这位,是……配合玉婆的那位?你就这样把人家喊出来了?”

羌顶摇头:“不是他,那屋子里,又不止他一个人。”

姜多寿有些头大,他不想继续问下去了,这风俗不同,果然无法互相理解。

羌顶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反倒是补上一句:“玉婆接天意,所有的男人,都是要去围观的,女人也是。”

姜多寿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要说了。”

门开了,里头的男人示意他们进来。

这门很小,闻东得低着头进去。

才跨入门槛,抬头,眼神却怔了一下。

从门外透入的光线,混着屋子中间燃起的一小团蓝色火焰,把靠在墙边坐着的那人,影子拖得老长。

这人脖子很长,上头挂满了铜圈,末端只顶着一个极小的脑袋,不夸张的说,似乎只有闻东一个掌心那么大,看向闻东和姜多寿的时候,这脖子会微微倾斜一下,像是蛇族吐信子,等这女人瞧清楚了闻东,脖子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她颤巍巍地开口,指尖朝着自己左侧的两个草蒲团指了一下:“客人,坐。”

姜多寿和闻东盘腿坐下,羌顶却被那男人带了出去,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羌顶只朝着姜多寿和闻东点了点头,想要提醒一句,就被那报信的男人给拖了出去。

屋子里,就三人。

姜多寿和闻东互看了一眼,还是姜多寿率先问了一句:“您会说汉语?”

“很难吗?”这婆婆年纪该是很大了,声音很低很沉,声线像是被撕裂过一样的沙哑。

姜多寿还在揣摩,如何开口说借路的事儿,这婆婆开口问:“羌顶说,他在芒丙,能往咱们村里运东西,多亏了你?”

姜多寿点了点头。

“他又说,你们要去寻龙顶?”

寻龙顶,就是龙家扎根的地方。

“是。”

“你是去拜师呐,还是去杀人?”

这婆婆虽然会说汉语,可是会的词句不多,意思也说得直白。

姜多寿暂没开口,倒是闻东,问了句:“有什么区别?”

“什么区别?”这婆婆重复来一句,又说,“很简单,如果,你们是要去杀了那群拿蛇形石头的人,我们就是朋友。”

婆婆没有把如果是去投降的该如何说全,不过闻东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把龙家称为“拿蛇形石头的人”。

这才讲了没几句话,外头就传来人声。

方才带路的男人突然推开门,对着这婆婆说了一通后,这婆婆突然怒目,抬手挥了一下,闻东尚未反应过来,羌顶从门口露了个脑袋,朝着他们喊:“婆婆生气了,让你们快出来。”

两人出了门,羌顶又说:“村子里有两个人在外头被人伤了,他们指的方向,好像是咱们昨天落脚的地方。”

闻东回头,只看到从当头的圆房子里涌出无数男人女人,男人们一出来就从屋子外头的一角扛起一柄一柄长矛,还真是没想到,这看着不大的地方,能塞进这么多人。

姜多寿一抚掌:“这林子没其他人,怕不是被丫头和乔小姐给误伤了。”

闻东只问了一句:“这里头的婆婆是谁,村子里的事儿,都是她说了算的?”

羌顶:“你说蛇婆?她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人,蛇婆,在帕督安最早的语言里,是指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女人,大家这么喊她,一是觉得她厉害,二是确实不记得她真名了,不过,大家都很尊敬她的。”羌顶回头看了一眼,又说,“不过,她只能呆在这屋子里,从来没出来过。”羌顶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她脖子太长了,比门还高,年纪大了又弯不下身,出不来了,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

姜琰琰原本是让乔美虹看着这两个男人的,只等着闻东和姜多寿回来了再处理。

手边没得靠谱的可以捆绑的东西,乔美虹就站着,手持两柄弯刀,直勾勾地盯着两人,姜琰琰负责收拾东西,得把帐子叠好,火苗给灭了。

没多久,就听到远远传来嘈杂人声,像是一伙人奔着这边过来,脚步极快。

姜琰琰和乔美虹互看了一眼,突然都停了手头上的活,一个顺着藤条爬上树,另一个抬脚一掼,把篝火的灰烬一埋,也跟着躲到了大榕树后头。

姜琰琰在树上远眺,可林子里枝叶繁茂,藤攀缠绕,看不清楚,只远远看到有人在跑。

有个身影从人群后头追了上来,姜琰琰努力睁大了瞳仁,猫眼睛在暗处看东西,得瞪大了金色的瞳仁,才能看得清楚。

那是羌顶。

姜多寿说过,羌顶不是芒丙本地人,之所以住在芒丙,是为了替自己村里的人采买些东西,每月都会进山,把从镇上买的东西一步一步地给背进去,对地形熟,村子里的人对他也好,所以让他做向导和翻译,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羌顶似乎在和那群人解释,说什么,姜琰琰也听不到。

乔美虹在树下待着难受,那树根上全是青苔,她站着打滑,抬头看了一眼姜琰琰,抻直了胳膊,示意姜琰琰拽自己上去,姜琰琰手里捏着棺钉索,顺势抛下锁链的那一头,示意乔美虹拽着这把手自己蹬树上来。

乔美虹功夫底子好,一蹬腿就上了树,却瞧着姜琰琰盯着棺材钉发愣,问了句:“怎么了?”

“我怎么觉得我这棺材钉和之前不一样了?”姜琰琰眉头皱得厉害。

“你昨晚练了合魂没有?”

“练了。”

乔美虹低声说:“那可能,十三夏和你合魂后,催生了你某股气力,让你变厉害了?”

“不是,”姜琰琰摇头,“和我无关,单纯就是觉得这棺材钉变了。”

姜琰琰这话才说完,就听到羌顶操着正宗的湖南口音在树下喊:“阔以哈来了,是我,你顶嗖嗖(叔叔)。”

***

姜琰琰和乔美虹被带到村子里的时候,那股龙子香的味道已经散了,不过村子里的男人们面色都十分诡异,两颊红得很,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盯着猎物一样看着这两个年轻姑娘。

有的手捂着裆,有的只看了姜琰琰和乔美虹一眼,就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这股无处不在的审视,让姜琰琰觉得怪不自在的,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想看闻东和姜多寿在哪儿,就瞧见东边的圆房子那儿,闻东朝着她招手,嘴唇一张一合,示意她“快点过来。”

姜琰琰一阵小跑,心惊肉跳,贴着闻东站好,才敢说:“你们怎么来了这么久?我爷爷呢?”

闻东努嘴示意门内:“还在和人家当家人说话。”

姜琰琰跑得快,方才又是爬树又是拽人,动作幅度大,领口都歪了。

“我的玉珏。”姜琰琰拽着脖子上的一根红绳,把随身挂着玉珏想掏出来重新放好,闻东见了作势去拦,手轻轻压着姜琰琰的领口,闻东手大,一着急,难免碰到了其他地方。

姜琰琰下意识地往后退,瞪着他:“色坯你做什么?”

这一退,原本被拽了一半的玉珏顺着这惯性滑落了出来。

几乎同时,姜多寿推门出来,叹了一口悠长的气:“人家同意让咱们过了。”

姜多寿一回头,却发现闻东不见了。

闻东手里,正捏着那枚红色的玉珏,他低头轻声警告姜琰琰:“把玉塞回去,在这个村子里,不能露面。”

“啊?”姜琰琰一时没懂,可手却听话地把玉珏塞回了领口,“怎么了?”

“九爷,咱可以走了。”姜多寿看到闻东和姜琰琰两人站在屋后头,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都快中午了。”

还有一句话,姜多寿没说出口,傍晚的时候,龙灵友和肖洛明就会经过南边的山口,他们得追上人家的速度。

姜琰琰跟在姜多寿的屁.股后头,依旧是羌顶带路,路过这屋子门口的时候,房门半掩,姜琰琰下意识地朝着门缝看了一眼。

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细细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根藤蔓靠着墙攀爬,又像是一个衣架子贴墙放着,同一刹,这“藤蔓”也跟着转头,盯着姜琰琰看了一眼。

姜琰琰被激得冒了一身的冷汗,这是个人?是个活人?

刚才转动的是她的脑袋?怎么那么小?再联想到帕督安的习俗,五岁起,一年一个铜环,这人脖子上的铜环,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了吧。

出了山口的时候,天色还早。

此处已经不是云南的地盘了。

羌顶他们出了山口就打道回去了,临别前,和姜多寿说了许多,两人站得很远,说什么姜琰琰也听不清楚,只是两人偶尔会朝着姜琰琰这边看一眼。

姜琰琰正啃着早晨的干馍,干巴巴的,也没点水分,啃一口,就看一眼闻东,眼神可怜巴巴的,闻东被她看得都快不好意思了,抬手往姜琰琰脑袋上一搁,强行把姜琰琰的脑袋给转过去,嘴上说:“快吃。”

姜琰琰身子一转,闪到闻东跟前,问:“为什么不能露出我的玉珏?”

第102章

闻东没答话。

“我记得顶叔看到过我的玉珏一次,脸色都变了, 这玉珏, 和村子里的人,有关系?”

“屋子里的脖子长得像蛇的蛇颈女人是谁?”

“我爷爷是独自一人进去的, 没带顶叔,说明他俩说话不需要翻译, 那蛇颈女人……会说汉语?”

“闻东, 昨晚我钻你帐子的时候,你承认你还有事儿瞒着我,这件, 算不算是其中一件?”

最后一句, 表达方式略显泼辣,闻东虽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心里头建立了坚强的心理防线, 却还是顷刻崩塌, 这种坍塌式的心里失落,写在脸上, 闻东指节卷起,轻轻敲着姜琰琰的脑门:“你钻我的帐子,你很骄傲吗?”

“除开我, 还有其他人钻过吗?”

“没有, 他们都没这个胆子。”

“那我自然就很骄傲了。”姜琰琰笑嘻嘻,笑得花枝乱颤,这笑容越是灿烂, 闻东就越不敢看。

想当初闻东对付姜琰琰也算是手到擒来,每次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如今世道变了,他成了姜琰琰的掌中之物,自己的每一根思绪都被姜琰琰牵来扯去,这种感觉挺不好受的,可闻东没办法,这种感觉就像是对什么东西上瘾,没她时心痒难耐,有她时苦尽甘来。

姜琰琰看着闻东采用的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法子,无论她怎么笑怎么闹,闻东就是不答话,她心觉没趣儿。

远处姜多寿送走了羌顶,一个转身,突然眉色一凝,快步跑了过来,滚下姜琰琰等人藏身的坡下,低声说了句:“有马过来。”

“是龙灵友?”姜琰琰说罢,窜进神识里唤了一声阿蚁,泥土间隙里,无数只黑色蚂蚁密密麻麻地爬了出来,立刻朝着前头峡谷拐角处探听消息。

姜多寿耳根子贴着这坡地裸露的红泥巴上,听了好一会儿,才说:“两匹马,由北往南,似乎还有一些杂音。”

***

峡谷入口。

龙灵友骑马飞驰,肖洛明紧随其后,脸色却是一副泛白脱血的样子,死人一般的灰白,光是让自己的身子保持直立,握紧缰绳,就费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们是从昆明往东南方向走的,自广西绕到越南,再往西南进入了老挝。

广西,是肖洛明的老家。

肖洛明实在支撑不住,他眼前一黑,手一松,突然从马上栽了下来。

一声巨响,龙灵友勒缰回头,只看到肖洛明蜷曲着身子卧在地上,脸朝下,也看不到伤没伤着,身边那匹小红马还在飞奔,龙灵友甩着马鞭子打了唬了它一下,没拦得住,跑了。

龙灵友下马过来,蹲下身,探了一下肖洛明的鼻息,很弱。

她翻开肖洛明缠了无数层纱布的左手掌心,绷紧的纱布厚得像是一块砖,此刻正慢慢地渗出一圈一圈的黑色污血,像是一朵绽开在手心里的花,深红无比。

肖洛明尚存几丝意识,眯着眼,张口说:“我还好。”

“是,你还好,你只是快死了,还没死罢了。”龙灵友从腰间掏出一枚半指长的小竹筒,细细长长,竹哨子含在嘴里,她朝着天,按照既定的音调吹了好几声,这声儿不大,却在峡谷里来来回回地荡漾。

龙家联系,自成一派,没有城里头方便的有线电话和电报,平时都是靠这竹哨子互相回应。

这竹哨子也是有诀窍的,类似于摩尔斯密码,短声代表什么,长声又代表什么,长短结合,凑成一句话。

可无论什么诀窍,这哨子声不大,龙灵友敢在这儿就放信号,很明显,龙家人早就等在附近了。

龙灵友把肖洛明翻了个边,面朝上,两胳膊穿过肖洛明的腋下,把他上半身往自己身上拽,直到让他头枕着自己的腿,才说:“等着吧,接我们的人就要来了。”

说完,她感慨:“你们家的人,也太狠心了吧,你好歹也是被过继到大房名下的,找家里要个药,不给也就罢了,非得把人打一顿绑起来。”

“值得。”肖洛明嘿嘿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这不是,你就来救我了吗?”

“等你回了寻龙顶,我就救不了你了,”龙灵友看着肖洛明掌心的纱布,有些出神,她没办法想象,如果大伯知道龙家的老蛊母在肖洛明的身子里,会做出什么血腥的事儿来,想到这儿,她又说,“你本不必跟着我回来,你在外头,大伯可能还寻不到你,你还可以……多活两年。”

未等肖洛明回话,龙灵友突然轻轻推了他一下:“要不你别回去了。”

远处有脚步声。

估计是龙家人,听到哨子的龙家人。

龙灵友又推了他一把,这次语气很激烈,像是命令:“你别回去了!”

唰地一声,一枚棺材钉甩了出来。

龙灵友尚未反应过来,倒是肖洛明突然猛拉了龙灵友一下,龙灵友上半身一斜,躲过了。

她回头,怒目看着眼前的姜琰琰。

“小杂种!你还没死?”

“怎么和我说话的?”姜琰琰率先赶过来,乔美虹和姜多寿紧随其后,闻东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姜琰琰手腕轻轻转动,慢慢将棺材钉握转到适合出手的角度:“若是论辈分,我可能还是你姑奶奶。”

龙灵友一身黑,峡谷有风,她一站起来,张开手,袖子被风吹得轻颤,像是一只黑蝴蝶。

倏尔,原本还瘫倒在地上的肖洛明抻直了腿站起身来,猛然抬头,眼眶里全是黑色,失了眼白,十分诡谲。

姜琰琰右脚退了半步,这是改攻为守。

龙灵友冷冽一笑,手指一勾,肖洛明便似一只提线木偶,只是手脚轻快,朝着姜琰琰飞奔过来。

姜琰琰顺势甩出棺材钉,钉索缠上肖洛明的胳膊肘,稍一用力,索便像是活物一样,越攀越紧,这该是很痛的,可肖洛明却似没有感觉,顺着索一步步逼近。

肖洛明个子高,手拽着索反而把姜琰琰胳膊肘往上提了几分,姜琰琰索性借力,一拖一拉,脚踩着肖洛明的膝盖,翻了个跟头,落在他身后。

乔美虹见状,抽出腰间弯刀,正面朝着肖洛明掷去,姜多寿忙是提醒一句:“龙灵友可控蛊,这姓肖的身体里有蛊,如今是失了神智,没了痛觉,成了人形的傀儡,任凭龙灵友摆布。”

乔美虹厉声:“没痛觉也打得他痛。”

弯刀锋利,顺着肖洛明的脸颊划过去,龙灵友弹指,控着肖洛明往后,可肖洛明身后有姜琰琰,姜琰琰只抬起一一只脚,往肖洛明屁.股上一踢。

刷地一下,肖洛明眼睑下方,还是被弯刀划出了一个大口子,挺深,顿时出了血。

乔美虹追上去,拾起弯刀,却又突然丢掉,喝了一声:“这是什么鬼东西?”

刀上,裹着两只玄蛊的尸体,被斩成了两段,神经未死,还在蠕动。

姜琰琰不抗蛊,十三夏也不抗蛊,纵然姜琰琰现在唤出十三夏合体,也不顶用。

龙灵友笑了,笑得放肆又得意:“蛊母入身,七天可产一代,肖洛明身体里的,可是我们龙家最老最优秀的老蛊母,他浑身是蛊,小杂种,你怕蛊,是不是?”

龙灵友伸手,眼底露出重重的杀戮气,抬起胳膊,控着肖洛明转身,对着姜琰琰下手。

可偏偏,她手抬了一半,却动不了了。

龙灵友回头,只看到闻东自远处过来。

闻东不能杀生破戒,只能一直在远处观摩,防止误杀,可龙灵友控着肖洛明体内的蛊虫行凶,他自是可以控着龙灵友。

龙灵友手动弹不得,只下意识想走几步,却发觉脚下被画了寸步圈,不由得抬头看着闻东,嘴角却慢慢牵出一丝戏谑:“九爷您只会这个了?”

闻东:“把戏不再多,管用就行。”

另一边。

乔美虹甩掉弯刀上的玄蛊尸体,转眼却瞧见肖洛明眼睑下开始爬出密密麻麻的芝麻大小的虫子,这虫子,见风就长,瞬间膨胀,就像当时在小村山一样。

在小村山的时候有白旗,白家铁伞近身和单挑欠佳,但擅长远攻群攻,对付成堆的虫子,最是得心应手。

但白旗如今不在。

乔美虹提醒了姜琰琰一句:“琰琰,这姓肖的身体里有虫子,好像要爆出来了。”

龙灵友听闻,立刻喊了一句:“肖洛明,解了你手上的绷带。”

肖洛明此时的瞳仁变得渐近灰色,龙灵友动不了,控不住他身体里的蛊,他快要恢复意识了。

龙灵友还在喊:“解了你手上的绷带!”

肖洛明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深度睡眠里突然惊醒,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腰上和胳膊上各缠了一圈钢索,腰后是姜琰琰抻直了的双脚,把他往前面使劲推,避免他转过头来。

肖洛明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慢慢爬出来的黑色玄蛊,他懂了,可他缠着绷带的左手被钢索束得紧紧的,他动不得。

姜琰琰正在喊乔美虹:“你去龙灵友那边,把她那张破嘴给堵了,绑起来。”

说话间,也不知肖洛明用了什么奇怪的力道,他左手掌心纠缠的绷带突然膨大,整个手像是一个圆乎乎的肉.球。

乔美虹下意识地回头,耳畔是龙灵友得意的笑声:“你以为,我是靠声音控蛊的?龙家蛊母是靠龙家血脉精养,她闻得到主人的味道,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她都晓得你要她做什么。”

乔美虹扭头,抬手欲扇她一嘴,远处却传来马蹄声。

是龙家接应的人到了。

绷带撕裂的声音像是野兽低吟,姜琰琰后背贴着地,拽着棺材钉的这一头,眼看着肖洛明举高的那只左手,突然迸出无数的黑色玄蛊,像是无数的黑色蝴蝶,顺着风,在空中聚合成一条黑色长练,朝着闻东的方向过去。

姜琰琰猛地踹了肖洛明一下:“找死。”然后反手,将棺材钉朝前一掼。

钉头正中肖洛明的心口,哒哒一声,棺材钉刺穿他的胸腔,钉头的小爪子一扣,姜多寿说过,这个设计,是模仿了白家的龙爪索,一旦入了皮肉,就再也拽不下来了,除非,整根钉子拔出来,拔得血肉模糊。

肖洛明应声倒地,脸朝下,没了声音。

龙灵友惊了,连续喊了肖洛明数声,却无人应,她只盯着飞出的那一群玄蛊,一皱眉,势如破竹的玄蛊忽而调转了方向,在快要碰到闻东的时候,扭了头,朝着姜琰琰来了。

姜琰琰连连后退,闻东急速上前,起步如风,始终还是快了这玄蛊一步,只将姜琰琰一把搂进怀里,背靠着那愈聚愈多的玄蛊,闻东周身翻滚起巨大的气浪,他调起全身的灵力,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屏障外壳,那玄蛊无法近身,只绕着两人盘旋聚集。

姜琰琰伸出一只手,猛地把乔美虹也拖了进来,躲进这玄蛊进不来的保护圈里。

乔美虹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我都没想到,这玄蛊,还会飞?”

之前在夷陵,玄蛊在水里生养,小村山的时候,发现玄蛊在陆地上的战斗力也是颇为强悍,完了,这玩意是水陆空三栖的。

难怪龙家要按照能炼化玄蛊蛊母的标准来选门主,只要炼化出一只,这子子孙孙都恭候差遣,一出手就是以多欺少,一打架就是遮天蔽日。

马蹄声越发近了。

此处是谷底,在地处,头顶的山脊有影子攒动。

姜琰琰抬头,看到坡上已然站着三三俩俩的龙家人,下了马,其中一人双手负后,看着年过四十,眉眼狭长,鬓边斑白,眼纹像折扇一样微微皱起,他在笑。

龙盛丙趾高气昂地自上往下看了一眼,却没有出手接应的意思。

龙灵友抬头喊了一句:“三叔,是你?”

“不该是我吗?”龙盛丙轻笑了一声,“怎么?当叔叔的来接自己的亲侄女,还要被嫌弃?那我走就是了,现在就走。”

这底下早就打得酣畅淋漓,龙盛丙却是不急不慢,像是来观景游览,负在背后的手慢慢抬起,端出一柄巴掌大小的紫砂壶,壶嘴儿冒着白烟。

龙盛丙慢悠悠地抬手饮茶,示意龙灵友:“你继续。”

龙灵友脸色都僵了。

姜琰琰从闻东的臂膀里探出一个脑袋,笑了一下:“侄孙女,你这援军不给力啊。”

“什么侄孙女?”龙灵友又急又气,加上肖洛明倒下后就没了声音,钉子贯穿了心脏,多半是没气儿了,龙灵友愤然,“且就我一个人,也足以对付你,你以为,龙家的蛊母只会产崽子吗?”

哗啦啦一阵铁链响,原本死人挺尸一样的肖洛明又站了起来,姜琰琰蹙眉,这人该断气了才是。

肖洛明手脚软如烂泥,脑袋像是没了脖子的支撑,垂在胸.前,心口还在淌血,只是那血又黑又臭。

姜琰琰皱着眉:“这人还杀不死了?”

闻东没说话,倒是乔美虹,主动说了句:“龙家的秘法,传说蛊母可以让死人回生,但其实,是蛊母占据了这人的尸体,控着他行走。”

“那不是和刚才一样吗?”姜琰琰轻轻推了闻东一下,“你去对付那些虫子,我再插这混球一钉子。”

“不一样。”乔美虹摇头,“之前肖洛明还算是个人,如今,他只是一个人形的虫子,虫子打架,身段柔软,神出鬼没,比人更难对付。”

闻东低头,声音沉沉的:“龙神,就是这样。”

“龙神?就是这样?”姜琰琰指着脚步蹒跚,摇摇欲坠的肖洛明,皱眉质疑,“这样的你都打不赢?”

话音刚落,肖洛明突然双膝跪地,两肘撑着身体。

闻东设下的无形保护圈可以拦住空中密密麻麻的玄蛊,也可以拦住地面上蠕动爬行的残虫,可若是……

肖洛明整个人卷起,背脊拱得奇高,他身形本来就长,此刻看起来,着实像是一只巨大的虫子,他突然张嘴,黑色的玄蛊从他的嘴边倾泻而出。

玄蛊落地的那一瞬间,立刻朝着地下拱动。

几乎是同一时,姜琰琰感觉到自己脚下有东西,她奋力一踩,只骂了句:“居然攻人下盘。”

脚下的泥地像是有了心跳,四处拱动,如同潜伏了一条巨龙,孕育已久,时刻准备破土而出。

姜琰琰和乔美虹双脚并用,却依旧拦不住。

闻东顿起周身的灵气,强力压制,地面才勉强恢复平静,可瞬间,那拱起的频率更盛,像是一种反噬和挑衅。

龙盛丙自坡上看得沾沾自喜,忍不住说:“之前听闻这位九爷强渡天劫,灵力损失过半,我还以为,是这位九爷放出的假消息,后灵友从昆明传回消息,直言这位九爷又遭大劫,灵力再次折损,我又以为,她是想向大哥邀功,如今看来,曾经的半神,泯然众人矣,连区区的蛊母都不能对付,何以抗我龙家的龙神?”

旁有人提醒了一句:“三老爷真不去帮大小姐?家主说……。”

“大哥是说了让我把灵友活着带回去,完好无损也是活着,少条胳膊缺个腿但是能喘气,也是活着,大哥可没说,是哪种?”

龙盛丙昂头,西边的日头逐渐西斜,快日暮了。

手里的紫砂壶早就空了,可他舍不得搁下,徒然端着,看着底下的厮杀,像是看着一场有剧本的戏码,写剧本的,一定是他。

龙家三兄弟,同父同母,同样的血缘,怎地就老二的血脉可以指唤老蛊母?

不公平,这对龙盛丙来说,可太不公平了。

他掌手巫门,可巫门哪有蛊门油水充足,养虫子和养小鬼的花费是不一样的,巫门里,已经许久没有顶用的小鬼了。

龙盛丙低头又看了一眼,只一扫,便觉得不对,转头吩咐:“那个老不死的呢?姓姜的,不是有消息说,第九根骨魂在他身上吗?人怎么不见了?”

龙盛丙眯起眼眸飞快地来回扫视,方才打得昏天黑日的,他竟然没发现,少了一个人。

龙盛丙下令:“追,立刻!派所有人去追!”

有人问:“大小姐这边?”

“有我在,龙家的大小姐不会死。”

坡上,忽而有人拽了龙盛丙一把,龙盛丙怒而回头,拽他的那人却指着当空大喊:“三老爷,玄蛊朝着您来了!”

龙盛丙抬头,已然看不到那绚烂赤红的夕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乌黑的云,不,这不是云,这是成堆的玄蛊。

龙盛丙示意所有人后退,语气严苛地朝着龙灵友训斥:“你好大的胆子?你要谋害长辈吗?”

龙灵友摇头,只说:“不是我。”说完,下意识地看着闻东。

闻东手扶着地面,方才玄蛊自地下偷袭,他凭一己之力强压。

他灵力屡屡受损,比之百年之前不足一二,且杀虫子容易守虫子难,他不能太用力,太用力,但凡死了一条虫子,这一百年又是白费。

闻东起身:“也不是我。”

他慢慢转头,看向一旁的姜琰琰。

第103章

起初,姜琰琰只想唤出十三夏助阵, 虽然仙家猫不扛蛊, 可秉承着多个人多个帮手的想法,姜琰琰没多想。

唤仙家, 就得动神识,动神识, 就得起意念。

意念, 也是唤醒龙家蛊母的一个途径。

就譬如意念是一条大道,出马仙去找仙家帮忙,得走这条道, 龙家人唤蛊母去杀人, 也得走这条道。

姜琰琰没想到的是,她心里默默想的是唤了仙家猫杀了这斩之不尽杀之不绝的臭虫子,把这玄蛊赶得远远的, 却没想到, 在意念这条康庄大道上,走窜了门。

不大对。

并非所有人都能差使龙家蛊母。

就连裘文书这样的人都知道, 养蛊人以自己的精血喂养蛊母,蛊母和其子孙后代,只听养蛊人这一支血脉。

虫子可比人靠谱, 人会叛变, 虫子不会,谁养了它,谁就是它大爷。

龙盛丙带的人不多, 他原本就不是真心来助龙灵友回去的,他心里头有一个算盘,打得极响。

龙灵友十二岁登蛊门门主,没过几年,大哥就把阵门也交给了她,这十六年来,龙灵友是龙家的红人,就连外门弟子都想着,这下一任的家主,十有八.九就是这位年轻美貌的龙家大小姐。

她当家主?

又把龙盛丙放在了什么地位?

龙灵友厉害,肖洛明诡计多,可闻东等人也不是好招惹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龙盛丙想着,就算这位半神真的成了废神,也比旁人难对付,更何况,闻东身边有人。

忠心耿耿的人,有时候,比自己厉害还管用。

两军交战,必有一伤,最好是两败俱伤,他龙盛丙自可以渔翁得利。

没料到,这坐在岸边观虎斗的看客,成了被玄蛊围攻的对象。

龙盛丙瞬间骑马欲走,有人手脚慢,手才是握上缰绳,就被身后的玄蛊攀住脚踝,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活生生的一个人,被玄蛊爬满了全身,眉眼尽数没入这团蠕动的黑色肉虫堆里,连一点儿声都没有。

有人在龙盛丙身后喊:“三老爷,大小姐还在谷底。”

龙盛丙耳畔只有风声,他自己逃命要紧,岂会再管龙灵友的死活?

***

谷底。

龙灵友目色凝重得像是铅块,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姜琰琰,眼神不由自主地眯成一条缝,仿佛这样才能聚集所有的质疑和精力,看透眼前这个“小杂种”。

肖洛明放出身体里的玄蛊前,就像是一个养蛊的罐子,如今罐子里没货了,他浑身瘪了下去,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胳膊肘单薄得像是一张饼,均匀的摊平在这泥地上,头朝下。

这人铁定没得救了。

追出去的蛊虫像是遮天的黑云,可总有遗留。

姜琰琰眼看着脚边十几只玄蛊朝着自己蠕动,忍不住往后退,这一后退,反倒是离龙灵友近了些。

龙灵友自她身后突然说了一句:“它们是在认主呢,你越躲,他们就越跟着你,就像是哈巴狗跟着主人一样。”

“认什么主?”姜琰琰回头瞪了龙灵友一眼,龙灵友尚被闻东的寸步圈困住,动不了。

“我还想问呢。”龙灵友用气声说话,轻飘飘的,充满了怀疑,“龙家的老蛊母是性子最犟的一只,我大伯、我爹还有我三叔,同父同母同根生,蛊母只认我和我爹,旁人连近身都近不得,我三叔还被这老蛊母伤过,可她怎么就听了你的话?”

她又笑着补上:“而且,还是在我在场的时候。”

这句话的意思,继龙家二老爷龙盛年死了之后,龙灵友和这老蛊母的关系才是最近的。

豢养多年的帮手,当着龙灵友的面听了别人的话,还得带着子孙后代调转枪头对付龙家人,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蹊跷。

姜琰琰看向闻东,闻东没说话,目光很是平静,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潭,面上平静,可姜琰琰有些捉摸不透了,她不晓得这眼眸深处,藏着些什么。

闻东说过,他还有事儿是瞒着自己的。

在帕督安的村落里的时候,闻东也曾说过,让她藏好自己的玉珏,不能露面。

羌顶是帕督安的人。

羌顶怕玉珏。

羌顶同时,也是南洋的人。

原本的帕督安,应该是在泰国北部,靠近缅甸老挝交界处,可突然迁到了芒丙附近。

姜琰琰知道的东西太零散,姜多寿和闻东都瞒着她,可这一切像是一颗颗珠子,慢慢地,她好像能串联起来了。

姜琰琰挪回眼神,只看向乔美虹,示意:“搜身。”

意思是让乔美虹和自己一起,搜了龙灵友的身子。

姜琰琰似不解气,还补上了一句:“脱光了搜。”

闻东:“我还在这站着呢。”

姜琰琰左手已然攥上龙灵友的衣领子,她蓦然回头,眼睛里含着复杂的情绪,带着一点儿的倔强,更多的是不甘心:“你可以走,没人留你。”

姜琰琰扭过头,开始强行解开龙灵友的外衣,头也没回,手指扒拉得飞快,恨不得一下子就把龙灵友给扒光了,龙灵友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姜琰琰上下其手,只咬着牙,闷着声。

姜琰琰背对着闻东,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什么我都不在乎,原本我和爷爷只是为了还你的人情才跟着你从长沙到南洋来的,一路上,我麻烦了你不少,可你也瞒了我不少,我也不求你把所有的事儿都告诉我。”

“我问了你,你不说,我也就不再问了,但是你不要拦着我自己去找,而且你放心,我以后也不会再麻烦你了,你之前不是说过,我只是帮你渡情劫吗?”姜琰琰手顿住,她慢慢直起身子,轻轻转过头,侧目,余光里,是闻东直挺挺的身影。

“闻东,”姜琰琰露出半张脸,从闻东的角度,勉强能看到姜琰琰的鼻尖,“你爱不爱我?”

“你问过我这个问题。”

“对,但你没答。”

闻东沉默了。

乔美虹站在旁边很尴尬,她想劝几句来着,但是又觉得自己无从劝起,只默默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姜琰琰的衣袖子,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再问下去了。

再一抬眸,乔美虹忽而发现远处跑来了一个人影。

不是姜多寿,是羌顶。

之前玄蛊作乱,他们三人入了闻东设下的结界躲避,可姜多寿没有,姜多寿早就趁乱走了。

并非是姜多寿临阵脱逃,而是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如此,按理说,危机暂时解除,姜多寿应该要尽快回来才是,可他没有。

羌顶脸上有些血迹,是从林子里的方向跑过来的,舞着双手,也不知道在笔画什么。

乔美虹低声提醒了一句:“琰琰,顶叔来了。”

姜琰琰抬起手,手背往额头上一抹,也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其他的,她转过身,正对着闻东:“你不答话,我就当你是爱了,你说过,我帮你渡情劫,就是让你爱上我,然后再甩了你,那我宣布,闻东,你被甩了,咱俩黄了。”

闻东瞳仁猛地扩了一下,两颊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他还未开口,姜琰琰朝着他伸直了胳膊,握拳的手忽而松开,中指上穿着一圈红绳子,啪嗒坠下一枚玉珏。

玉珏血红,圆形带缺口,上刻龙鳞,像是一只弯腰盘旋的小龙,龙须细细长长的,比姜琰琰那枚要新一些,可模样是差不离的。

姜琰琰嘴角慢慢牵扯出一丝笑意,这笑看着挺难看,比哭还难看:“这是我刚从龙灵友脖子上扯下来的。”

姜琰琰故意停顿,她等着闻东的回应,等着闻东的解释,也等着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好巧不巧,闻东似乎也在等着姜琰琰说话。

“闻东,你早就知道,我和龙家有关系,你当时在长沙小洋楼,和我爷爷要求,要带着我在你身边修功德,是为了监督我吗?”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姜琰琰又问,“你在旁边看了那么久,你不能杀生,可拦住龙家人,拦住肖洛明,你是可以做到的对吧,你晓得我们姜家的体质是不抗蛊的,十三夏也是不抗蛊的,你这么晚才出手,是在考验我,考验我到底是哪边的人?”

姜琰琰走近了,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闻东这件深灰色长袍上,那好看的茉莉花暗纹。

她耸肩嗤笑了一下:“后来去夷陵的船上,你故意透露你在我身上埋了竹中窥,是想敲山震虎,你是想告诉我,我和我爷爷琢磨的那些小心思,你都知道,我提议让我爷爷偷偷私吞你的第九根骨魂的时候,你刚好开了竹中窥偷看是不是?”

“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坏的?”

闻东张嘴想说没有,姜琰琰却抢白道:“对,我就是挺坏的,我受不了每个月由猫化人的那种痛苦,偏生我还死不了,你的骨头你飞升之后就没用了,我想着占着便宜,借了你的骨魂赐我一具肉身,所以后来,第九根骨的骨魂在哪里,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直到昨天晚上,你还是不说,闻东,你是不是特别不待见我?”

姜琰琰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闻东面前,低着头,她像是一株倔强的茉莉花,收起了往日又香又软的花瓣和芬芳,徒留着硬挺挺的枝干,她也不抬头看闻东,连一个对视的机会都不给他,绝情得义无反顾。

谷底风挺大,羌顶刚才站得远,也听不清两人说什么,看到两人不说了,才走近了,小心翼翼地说了句:“老姜托我来带话,他受了点伤,回了村子里,不过不碍事儿。”

姜琰琰抬头看天,西边的红霞像是一缕缕燃烧的棉絮,火红火红的。

她看了地上的肖洛明一眼,这人该是死绝了,不过她也不确定,只对着羌顶说:“这尸体等我问过我爷爷,要烧要埋,再说。”说完,又指着龙灵友,“这女的,绑回去。”

羌顶和龙灵友只对视了一眼,龙灵友就笑了:“原来是羌顶啊,蛇婆……还活着吗?”

***

帕督安。

姜多寿回来的时候,后背有伤。

姜多寿早些年来过芒丙,虽然只是给自己捏藤身,可和帕督安也算是有些交情,村子里很多人的汉语,都是他教的,尤其是羌顶,从来没离开过云南,这一辈子就在芒丙和帕督安两边跑,可湖南话东北话都会一点,就是跟着姜多寿学的。

晓得姜多寿有伤,帕督安的那位长颈的婆婆专门给姜多寿备了一件屋子。

村子里也是有人懂些医术的,进去看了一眼,就慌慌张张地出来了,呜呜咽咽地跑去找了蛇婆,说了许久,大概的意思就是说那伤口里头好像有黑虫子。

黑虫子,是帕督安对玄蛊的接地气的称呼,也是帕督安村落里的人最害怕听到的几个字。

有人说,要把姜多寿赶出去。

羌顶急了,磕着头求蛇婆网开一面,最后又是自己亲自跑去找了姜琰琰回来。

治黑虫子的伤,帕督安人是不会的。

姜琰琰一行人回村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

月光淡淡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轻又长。

闻东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影子,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挠来挠去,可影子的主人,连回头看都没看他一眼。

乔美虹走在最前头,用双刀开路,利刃砍掉垂下的根须和遮挡的阔叶,羌顶押着龙灵友,姜琰琰在后头捏着棺材钉紧紧地跟着,闻东走在最后,一声不吭。

进了村子。

晓得被押来的人是龙灵友,龙家的大小姐,立刻有人去禀了蛇婆。

蛇婆晓得,这女人能控蛊,龙家的玄蛊,是可以钻泥地的,所以这女人的脚不能沾地。

蛇婆索性让人找了几捆又粗又重的麻绳,直接将龙灵友给绑了,吊在村口的一棵大树树干上,进进出出,都看得到,树下,还派了人轮流守着。

晓得姜多寿受了伤,姜琰琰势必要进去看一眼的。

手指才碰到门,神识里,十三夏的声音响起:“你真要进去?”

十三夏又说:“里头有玄蛊,这蛊虫得想办法弄出来才行,你我都不抗蛊,你进去了也治不了人。”

姜琰琰只在神识里回她:“我刚才多厉害你没看到?龙家的老蛊母都得听我的,我怕什么?”

“琰琰,”十三夏又说,“你心虚了,你根本还没学会怎么控制人家的玄蛊,你就不怕你害了你爷爷?”

十三夏在神识里悠悠地叹气:“琰琰,你都心乱了,你看你在谷底唤出我之后,竟然一直忘记放我回去,你和九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小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儿,要不……你……还是去找九爷吧,捉一只玄蛊罢了,对九爷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姜琰琰手指慢慢垂下,咬着后槽牙愤愤说:“我不会再理他了,他不信我,我也不信他,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说话了。”

第104章

姜琰琰主动来找自己的时候,闻东还挺意外的。

她来的时候, 闻东正坐在火堆旁边喝茶。

帕督安的村落仅靠着羌顶一人进出林子运送物资, 东西不多。

姜琰琰等人也算是入乡随俗,颇不讲究, 拿手抓饭不在话下,洗澡一事绝口不提。

在这地界, 闻东还得掏出一包茶叶, 摸出自己最喜欢的那一盏茶碗,并且讲究了一道水二道水的规矩沏茶品茶,姜琰琰觉得, 这人简直就是个怪胎。

阿毳也在旁边, 他和阿蚁今日一直在反复地探消息,累坏了,抻长了腿听阿蚁和闻东说话。

阿蚁自然是来说自家姑娘的好话的。

“我家姑娘脾气就是这样, 又倔又犟, 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不信她,这脾气, 挺不好的,可是谁让九爷您爱上了呢?爱上了,咱也就只能……。”

“咳咳。”姜琰琰来得巧, 刚好听到这一句, 她心挺虚的,尤其是听到阿蚁说完自己脾气倔,又说闻东爱不爱的, 就不能委婉点儿?

姜琰琰只扫了阿毳和阿蚁一眼,这两人便是识趣儿地起身,阿毳挠头说:“我去洗菜,啊,没菜洗,那……我去随便逛逛。”阿蚁推着他就赶紧往外走,示意他可别再添乱了。

闻东没抬头。

姜琰琰又不好意思坐下,深蓝色的裤腿子就在闻东面前晃啊晃,连带着影子也跟着摇曳。

忽而,这影子又不动了,闻东下意识地偏转头,看着余光里那双满是泥点子的黑色布鞋,鞋子往后挪了半步,闻东抬头,姜琰琰这是要走的意思?

他倏尔站起身来,对着姜琰琰的背影说:“你没什么想说的?”

姜琰琰站得笔直,背对着闻东,身形被火光照亮了一半,又被黑夜遮掩了一半,她晓得今日要搞大动静,没扎麻花辫,只把头发高高地束成了一股,她头发没乔美虹那样长,扎得这么高,头发才勉强过肩。

闻东瞧着这高马尾动了一下,以为她要回头,手指尖儿都跟着紧张起来,谁晓得,姜琰琰只是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

她是真不和自己说话了。

闻东心里头像是被灌了冷风,他挺难受的,他刚才一遍喝茶,一遍想着要不要和琰琰解释,如果要解释的话,该如何解释,脑子里反复在琢磨姜琰琰与他说的那番话。

他自认是一个十分冷静沉稳的人,可那段话他总是不能沉下心冷静分析,脑子里像是一团麻,绕来绕去,总归盘旋着一句“闻东,我俩黄了。”

闻东晓得姜琰琰是来做什么,她不开口,他也晓得,他慢慢从姜琰琰身边走过去,拼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要低头去看她。

“你备纱布吧。”

说完,闻东就钻进了姜多寿那间屋子。

***

几百年前,闻东打得一手好架,几百年后,闻东成了治病救人的菩萨。

这经历也算是曲折。

治蛊对别人来说是束手无策的重症,对闻东来说不难。

他捏着竹镊子挑出一只肉乎乎的玄蛊,看了一眼:“还挺肥美的。”

说完,又将竹镊子递给姜多寿,姜多寿正趴在草席上,屋内灯光很暗,帕督安村子里晚上都不习惯点灯,这半截蜡烛,还是姜多寿自己带来的,此刻也快是烧到头了。

姜多寿后背有伤,是那虫子钻进去的时候咬的,闻东手法又快又准,没有开其他的口子,直接从这玄蛊爬进去的洞又把它给引了出来。

姜多寿轻轻握着竹镊子,把那玄蛊的肥屁.股对准了火苗。

一股头发被烧焦的味道袭来,带着屡屡灰色的轻烟,这玄蛊一下子就被烧干了。

姜多寿抬头,脸色虚白,想爬起来穿好衣裳,却被闻东轻轻地摁住了胳膊。

闻东:“你还是先休息吧。”

姜多寿慢腾腾地重新趴下,肌肉放松,叹了口气:“琰琰生气了?”

“嗯。”闻东点头,“不仅生气了,还把我甩了。”

“这……这么严重。”姜多寿紧张得一下都结巴了,不过瞧着闻东,虽然看不大清楚闻东脸上的表情,可这语气听着,不像是生气或者难受的意思。

闻东又说:“她发现龙灵友身上的寻龙玉珏了,”闻东耸肩,“该是瞒不过了,我想着,要不还是告诉她算了。”

姜多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此生最重要的决定:“都听九爷的吧。”

闻东推开门,本以为姜琰琰会在门口等着,毕竟姜琰琰心里头现在最记挂的就是姜多寿的安危,可她不在。

羌顶说,蛇婆刚才派了人请姜琰琰过去说话。

***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姜琰琰看着眼前热红滚烫的炭火,火堆里偶尔冒出蓝色的火焰,半低着头,避免和右手边靠着墙壁半躺着的蛇婆对视。

姜琰琰倒不是怕她,只是担心自己的眼神会对人家不尊敬。

藤蔓一样的脖子挂着几十个铜圈,转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叮当响声,声音顺着弧形的墙在屋子里打着旋儿,钻进姜琰琰的耳朵里,不自觉的,手肘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外头那个姓龙的,是你抓的?”蛇婆主动开了口。

姜琰琰点头。

蛇婆顿了顿:“她身上,少了样东西。”

龙灵友被吊上树干之前,被帕督安的人派了两个妇人搜了身子,确保她身上没藏着什么龙家古怪的蛊虫或秘法,可摸来摸去,都没找到蛇婆要的那件玩物。

“一枚玉,你见过吗?”蛇婆慢慢地转过身,从自己靠着的垫子下面抽出一根细长细长的旱烟竿子,她捏着烟嘴的这一头,在地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圆形,屋子里灯光暗,可姜琰琰晓得,这个圆,是缺了一个口子的。

蛇婆画完,又问:“长这样的,像是一条蜷曲的蛇,你见过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姜琰琰歪着头,仔细看了很久,才慢慢抬头,与她对视:“没有。”

蛇婆没声儿了,姜琰琰底气十足地看着她的眼睛,进了这屋子到现在,她才勉强能在黑暗里看清蛇婆的样子。

猫眼睛可以在晚上视物,可她不想这么早暴露自己和仙家猫十三夏共用一个身子的秘密,她努力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去看。

蛇婆嘴角突然咧开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要说话还是想笑。

她用旱烟的头轻轻敲了敲火堆旁堆砌的石砖:“可那姓龙的说,在你的手上。”

“呵,”姜琰琰轻喝了一声,“龙家人说的话,也能信?狗嘴吐不出象牙,他们能说出什么好话?”

“哦?你很恨他们?”

“恨,当然恨,”姜琰琰手指朝外头指了一下,十分浮夸的口气,“婆婆您瞧着我能跑能跳的吧,外头,就那个穿着深灰色袍子的男人,是我男人,他原本可厉害了,就是被龙家害了,现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家里都得我来做主,我一个女儿家,忙里忙外,我爷爷不也说了吗?我们这次下南洋,就是为了报仇的。”

“我也恨。”蛇婆几乎是紧随其后开了口,“我一直认为,人和人之间,只要有一个共同讨厌的人,距离就会突然拉近了,可是,前提是……对方得诚实,”她看着姜琰琰,像是在打量一只入了圈套的羊羔,“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蛇婆伸了伸脖子,铜项圈碰撞的声音带着一股奇怪的音调:“我是能感觉得到龙家人的味儿的,龙家人血液里那种歹毒的劲儿,我再熟悉不过了,小姑娘,自打你中午从我们前走过去的时候,我就晓得,你一定会再回来的,所以我当时没拦着,果然……。”

蛇婆的脖子朝着姜琰琰曲张了几度,羌顶说过,蛇婆已经许多年没出过这间屋子了,也许久没有晒过太阳,她的皮肤又白又皱,整张脸像是透明的玉色,眼皮子低垂,一点儿一点儿地朝着姜琰琰逼近,近到那脸上的鱼线一样细腻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你爷爷说,你祖上姓尤?”

“是。”

“好巧。”蛇婆张口,黑黢黢的口腔里一颗牙齿都没有,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八十多年之前,从北边来的那一伙逃难的人也姓尤,当时我的父亲还是帕督安的族长,父亲好心收留了他们,还给了他们寻龙顶河谷里最富饶的一块耕地让他们自食其力。”

“可是人啊,总是不会满足的,当年帕督安和我父亲的好心,只换来了他们夜里的一场偷袭,他们杀死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一把火烧掉了帕督安漂亮的房子,夺走了我们满栏的牲畜,驱逐着帕督安的流民离开了我们的家乡。”

“你们中原有句古话,叫做鸠占鹊巢,我一开始一直以为,鸠是一种十分凶猛的鸟,后来我读过你们的书,才晓得原来鸠是青燕子,和我这旱烟杆子差不多长,可我觉得,这种形容愈发符合这帮人的性子,装作弱小无害的样子,夺了别人的家园。”

说到此处,蛇婆撑着身体往前挪了挪,她原本一直用厚厚的毯子盖着自己的下半身,这一挪,便是露出了一双小脚,这脚是裹过的,大拇指变形,其他四趾被裹成粽子,弯曲缠绕在脚底板。

姜琰琰之前见过清末裹脚的老太太,那真真是三寸金莲,不过走路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帕督安是没有裹脚的习俗的。

蛇婆想说的话还没说完,她鲜少和人单独交谈这么久,她的腿压久了就痛,可她又站不起来,她脚痛,膝盖痛,颈椎、脖子、脑仁四处都痛。

“你怕了?”蛇婆声音幽冥冥的,像是有回声。

“没有,您继续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蛇婆突然笑了一下,“非要说的话,就和你们中原史书上写的差不多,腥风血雨夺下他人江山果实之后,不就是要开始粉饰太平,改头换面当一位仁君了吗?他们姓尤,貌似有仇家,不能外露,又不想失了根基,就画蛇添足,在‘尤’这一字儿上添了一撇,小姑娘,我汉语不好,你告诉我,‘尤’字加上一撇,是什么字儿?”

其实自打蛇婆说到寻龙顶的时候,姜琰琰基本上就全猜到了。

‘尤’字加撇,即成‘龙’。

姜琰琰嘴角轻微地抽搐,喉咙里热滚滚的,像是憋了许多疑问和不解,可她不能问,至少,不能问蛇婆。

蛇婆似乎在笑,这笑容扭曲而又诡异,曲长的脖子像是风筝线,拖拽着蛇婆巴掌大的小脸,偶尔还摇曳一下。

“是龙字。”姜琰琰说完,复又看向蛇婆,“望子成龙的龙,龙马精神的龙。”

“哟,都是好词儿好句呢。”蛇婆叹了口气,慢慢萎下身子,像是一朵刚开过的花,逐渐枯萎,“可惜,他们不是好人,你是吗?”

蛇婆能单独找了姜琰琰进来说话,能直接说出尤家变龙家的秘密,是早已看破了姜琰琰的身份了。

姜琰琰抿嘴:“我也不是。”

“哦?”

“好人是什么?”姜琰琰偏头反问她,“普渡众生?悬壶济世?还是别人的刀子戳到你的眼睛跟前了,也得笑着劝人家善良?就和我男人一样,人家都打到他的头上来了,偷了他的东西,他也不能杀了人家,他心中有尊佛,不能提刀,我却不同,我讲究恶有恶报,龙家偷了我男人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我这样的人,睚眦必报,怎么能说是好人呢?”

蛇婆听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姜琰琰:“小姑娘,若你脖子上没有那枚玉珏的话,你还真是对我的胃口,只可惜,你有。”

蛇婆突然用旱烟竿子敲了敲墙壁,周遭立刻想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人很多,房子前后左右都有,这是蛇婆早就设好的埋伏。

木门推开,门口身影颀长,影子拖拽,似一笔浓墨。

闻东站在门口,朝着蛇婆点了点头:“婆婆聊完了?”他又看向姜琰琰,朝着蛇婆示意,“我来接琰琰。”

蛇婆指尖微顿,忽而皱眉,猛地又用旱烟竿子敲了敲火堆旁的石砖,声儿挺大,可外头没人应,她眯起眸子盯着闻东:“有些本事。”

闻东没应蛇婆的话,只伸手朝着姜琰琰:“爷爷找你说话。”

姜琰琰慢慢起身,虽可感觉得到蛇婆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可是也无所畏惧,走到门口,她看着闻东伸出的手,掌心朝上,向着她,也等着她的回应。

当着蛇婆的面,对闻东太冷,似乎不大好。

自己只说不和他说话,也没说不能牵手,对吧。

姜琰琰才把手搭上闻东的掌心,闻东便是轻轻一拽,把她拽了出来,回头朝着蛇婆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两人一直无言,慢慢往前走,姜琰琰的手还被闻东握在手心里,闻东没有松开的意思。

好像走过头了,不是去姜多寿那儿的路,都快进林子里了。

姜琰琰缩手一抽,想把手给抽出来,却抽拽不动,闻东的力气很大。

姜琰琰忍不住了,喝了一句:“去哪儿呢?你拐卖小姑娘是不是?”

闻东顿住步子,笑着回头:“你和我说话了。”

“你无不无聊?”

闻东抬起另一只手,朝着蛇婆的屋子虚晃了一下:“我才从那儿把你给捞出来,你再说我就把给你塞回去。”

姜琰琰偏头,任凭自己的手背闻东攥着、捏着、紧紧地捂着,也不动了,垂着手,闷闷说:“我又不是打不过人家。”

闻东走近了些:“能听我好好说了吗?”这声音很近,就盘旋在姜琰琰的头顶,姜琰琰下意识地抬头,鼻尖对着闻东的下巴,闻东的眼睛泛着水光,之前没发现,闻东的眼睛也能这么好看。

“听你说?”姜琰琰有些不屑,“谁晓得你会不会避重就轻。”

闻东摊手,无奈:“那你问,我说。”

第105章

第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龙家人的?”

闻东不遮掩:“你爷爷把玉珏交给我的时候,这东西很邪门, 龙家的玉和我埋进你爷爷心口的那一枚, 虽然都是血头玉,可来历不同, 我那一枚是神兽成年时自心口结出的魄珠,后面的我就不细说了。”

“总之, 我给你爷爷埋的, 是个好东西,而龙家的玉,天生就带着一股煞气, 很浓重的煞气, 你体质太阴,以煞抵煞,所以才感觉不出来。”

“也不是说, 带煞气的就不好, 你祖上世代武将,哪个武将手里没有鲜血?他的兵刃铠甲, 军旗战马,修罗场里千锤百炼,煞气浓郁, 这股煞气, 可以让敌人心生寒颤,一样,也可以让活人不敢近身, 你那枚,我估计就是你亲爹爹尤博留下的,上面的血气有些时候了,估摸着是八十多年之前留下的,和你出生的年份,差不离。”

“可这样的玉佩,我之前,只在龙家见过,今年春天,我去龙家夺骨的时候,龙盛况和龙灵友身上,也都带着这种煞气浓重的玉珏。”

“再结合你爷爷所说,八十年前,松江府战乱,你父亲尤博带领三千兵马镇守抗敌,可尤家的女眷却私认为守不住,带着金银细软儿子儿媳连夜逃了,一直往西南方向,你爷爷说,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爷爷在骗我?”姜琰琰警惕地插了一句嘴,“我爷爷知道尤家就是龙家?”

“不,”闻东正色,“你爷爷是真不知道,也不是说百晓堂探消息的能力不行,也不是说你爷爷没尽心尽力,只是滇南这一块儿,是乔家的地盘,少数民族多,规矩古怪,百晓堂扈家的手伸不过来,消息就在这儿,断了。”

“不过我有办法。”闻东轻笑,“总之,顺着尤家逃难的这条线,不难查到,他们当时在滇南停留了好一阵,后来应该是犯了当地的禁.忌,被迫继续南下,跨过了澜沧江,人丁稀落,转入平原,在寻龙顶,承蒙了帕督安村落的照顾,尔后喧宾夺主,占了人家的地界,才……。”

“行了,后面我都知道了。”姜琰琰脑子里都是那屋子里蛇婆对自己说的话,一去回想,就感觉蛇婆那张惨白的脸似乎就在跟前。

大体姜琰琰其实已经推测出来了,她回头,看着密林间隙处抖落下的细碎星光,脚尖在地上画着圆。

“如果,我真的是白冉和尤博的女儿,那尤家还有其他后人,是不是说明,我爹不止我娘一个女人。”

闻东跟着姜琰琰的目光抬头看这静谧星空:“过去三妻四妾很正常,”他低下头,看着姜琰琰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现在也很正常。”

姜琰琰应声回头,盯着闻东,闻东立刻说:“当然,我是不会的。”

“你继续说。”

“说什么?”

“我娘是我爹的三妻还是四妾,你查到了么?”

闻东摸了摸鼻尖:“这……太私密了。”

“族谱上总该是有的吧。”姜琰琰问完,心里头突然空了一下,“我晓得了,族谱上没有,我娘连名字都没能上去,连个姓氏都没能留下,她是外室,对吧。”

闻东劝:“琰琰,没有的东西,就不一定代表不是,也可能是化名,毕竟你娘当时在躲白家人,怎么可能用白冉的名字招摇过市?”

闻东生怕姜琰琰想多了,又近了几步:“再说,陈年旧事,我让人找到的那份族谱,就只有寥寥几页,写到你爷爷这一辈就没了,我是说你尤家的爷爷,连你爹都没有,你总不能说,那族谱上没有你爹,你爹也不是尤家人吧。”

“琰琰,你不要多想。”

姜琰琰的眼睛闪啊闪,像是这天上的星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闻东,你最近,是越来越啰嗦了,你怕我心里承不住一开始就别瞒着啊。”

闻东想回一句,解释一下自己并非有意,可姜琰琰回话太急,没给他机会。

姜琰琰顺势问:“再说你刚才提到的,我爹爹尤博,我娘亲白冉,我晓得了,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甚至都不晓得他们长什么样,可至少我知道了,那龙盛况呢?他辈分大还是我辈分大?”

龙家当家人龙盛况,年近六十,小了姜琰琰二十多岁,长者为尊这话是不错,可九岁侄女背着三岁舅舅上学的事儿,姜琰琰又不是没见过。

闻东点了下头:“你大。”

姜琰琰心里头舒坦了,也是奇怪,虽然大一轮辈分改变不了什么,可她心里头就是舒服。

闻东继续说:“龙盛况的亲爹是当时尤家小妾所生,那位小妾是怀着这个孩子逃命的,也就是因为当时看到有个大肚子的孕妇,帕督安才会如此仁慈收留了这一伙人,至于尤家其他的男丁,查不到了,不晓得是不是在逃难的过程中,没了,或者是……其他原因。”

姜琰琰听了,只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哦,龙盛况他爹是庶出的。”

这像是在故意撒气,有没有用不知道,总之说了比不说舒服。

如此说来,都不需费力多算,就能晓得……

“所以这样顺着算下来,龙盛况还是你的大侄子。”闻东说完,小心翼翼看着姜琰琰。

姜琰琰听了,顺着夜晚清凉的风看着被吊在远处大树上的龙灵友,心里感慨:当时在峡谷只是为了斗嘴,她一口小杂种地骂人,按照姜琰琰的性格,肯定是要骂回去的,只是没想到,这骂来骂去,自己还真是这位龙家大小姐的姑奶奶。

有些蹊跷,也……有些可笑。

“所以我能控玄蛊的蛊母对吧,因为我的血缘,比龙灵友这一辈儿,乃至比龙盛况这一辈儿更接近蛊母的养蛊人,对吧。”姜琰琰看着龙灵友被风吹得来回晃荡的身板,她像是一枝柳树枝,摇曳在风里,她垂着头,很安静,远远看过去,不像是个人,倒像是一个安静的布娃娃。

闻东想点头,却又觉得姜琰琰似乎多说了一些什么,闻东可从未说过,龙家老蛊母是谁炼化出来的。

姜琰琰长吁了一口气:“其实你说完我也能猜到了,三千清兵抗英,连自家家眷都不信能扛得住,带着钱财跑了,可他却扛住了,多少会让人去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非常规的手段?毕竟,当时龙灵友帮唐云打昆明城的时候,也是用了玄蛊的,用这玩意打仗,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片刻的沉默,有时候,说了太多,听了太多,都需要时间消化。

这些事儿一件件的,像是硬塞进姜琰琰脑子里的大石头,她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觉得脑子有些发胀。

闻东也不说话,只挪眼看着她,静静地看着,他还有其他的话想说,和龙家无关,和其他所有人都无关,只和他们两个人有关,话都到了嘴边,闻东又觉得现在还没到时候。

姜琰琰只突然抬手指着被挂在树上的龙灵友,笑靥如花,眼角却有晶莹微光在闪:“你说,龙家现在……是不是乱了?他们会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

***

寻龙顶。

龙盛丙骑马赶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山门处点了灯火,像是在刻意等他,看到他是一个人来的,守门的人还有些意外,龙盛丙下了马,那马嘴已经裹着一层白浆,吭哧吭哧地冒着白气,这马快跑死了。

居正堂,龙盛况在等他。

亦或者说,是在等龙盛丙带着龙灵友回来。

但是他等的那个人,没回来,不仅没回来,而且……

“大哥,灵友……死了。”龙盛丙声音在颤,极度伤心的口气,痛彻心扉的眼神,他抬手朝堂外一指,愤愤道,“九头鸟不知道找了什么帮手,竟然能控咱们龙家的老蛊母,那老蛊母易主了啊大哥。”

京腔的调子,川剧的变脸,武生行当的台步,都在龙盛丙一人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龙盛况坐在交椅上头也没抬,还没到六十,他头发就白了一半。

指尖敲着红木交椅的扶手,龙盛况缓缓开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三,这是规矩。”

龙盛丙大手抹汗:“带不回来啊大哥,你看看我,带了巫门那么多大弟子去,就我一个人回来了,实在是带不回来啊。”

龙盛丙着急跺脚,面红耳赤。

龙盛况却是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灵友若没了,那还有遗骨,没有遗骨,还有遗物,总归,是要厚葬的,毕竟,她是阵门蛊门的两门门主。”

“大哥,你不信我是不是?人真的没了,那江南谷底就是人间炼狱啊,您这是让我回去找死的意思?”龙盛丙这话出口,脸色微变。

龙盛况:“怎么没的?”

龙盛丙:“被九头鸟带人杀害的。”

龙盛况:“你走的时候,是死是活?”

“我走的时候……。”

等下,这话问得不对,龙盛况若说是活的,那他就成了见死不救,其心可诛;若他说走的时候是死的,他又是怎么全身而退的?这得编得天衣无缝才行。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练习和揣摩自己的情绪表情,力求逼真,却忘了花功夫圆这弥天大谎。

龙盛况慢慢起身,朝着龙盛丙走了两步,直到两人近在咫尺:“盛丙,你知道,你为何不如灵友聪明吗?”

龙盛况抬手,大手在龙盛丙的肩头拍了两下:“若是灵友做这样的事儿,她会在路上用刀戳自己两刀,带着血晕倒在山门,被人抬着来见我,或者是,留一两个心腹作证,咬死你已经死了,断气了,没救了,而你,一不够聪明,二不够狠,三嘛……你这样的人,应该是没有心腹的吧。”

龙盛况迈着步子,缓慢却稳健,他走到龙盛丙的后背,转过身来,只问:“人是在哪儿没的?”

“澜沧江南边的一个山谷。”

龙盛况又问:“应该还有一人,灵友身边的那个大徒弟,就是上次在居正堂拿刀对着你的那个。”

问的是肖洛明。

“死了。”龙盛况瞪着眼,“是真死了,他用身子来养蛊母,身体里全是玄蛊,那玄蛊发了疯了,全都爆了出来,追着我的人啃,那肖洛明就剩下一副皮了。”

龙盛况呵呵笑了两声,大手往龙盛丙肩头又拍了一下:“老三啊,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多年,只能执掌一个小小的巫门吗?除开我之前说的三点,还有一点,就是你身为龙家人,却对龙家老蛊母的习性一点儿都不清楚,就你这样的,还想贪图蛊门的油水?”

“龙家老蛊母入身,肖洛明就早不是肖洛明了,他不过是老蛊母的一个工具,一个行走的人架子,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只要老蛊母还活着,肖洛明就不可能断气。”

那瘪下去的胳膊和腰腹仿佛历历在目,龙盛况只要一想到,几乎都快要呕了出来,据理力争:“可人都成干尸了,不对,不是干尸,是干皮,和纸一样,没得一点儿肉了。”

龙盛况不想和他多说,半张开的嘴又闭上,只走到堂前看着东方的拂晓,回头:“你带路。”

龙盛丙先问:“去哪儿?”问完的那一瞬间龙盛丙就明白了,龙盛况这是要去今天出事的山谷里亲自察看,他终究还是信不过自己。

龙盛丙心里几分心虚,又平添了几分嫉恨。

在自家大哥龙盛况的心里头,老二活着的时候,是老二排第一,老二死了,就是老二的女儿龙灵友排第一,自己的位置呢?

如今,自己居然连蛊门一个外门弟子都比不过了。

自己自打进了居正堂到现在,龙盛况可从未问过一句自己有没有受伤。

“大哥,灵友真的死了。”龙盛丙咬牙,顽抗。

龙盛况冷笑了一声:“好,死了你就带我去收尸,可如果……。”龙盛况比龙盛丙个子矮了半个头,他佝偻着背,眼神往上瞟,只一眼,就看得龙盛丙后脊发凉。

“可如果不是你说的那样,老三,你晓得老二是怎么死的,龙家不缺男人,只缺试验品。”

第106章

天亮了。

姜琰琰这一.夜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姜多寿在屋子里休息, 姜琰琰和闻东说完话已经是是深夜,她不想吵醒姜多寿, 就一直在屋门前的火堆眯着眼休息。

她不敢睡熟了。

一来,是自己昨晚和蛇婆也算是挑开了面说话, 虽然自己自认为说得隐晦小心, 可有些事儿,就隔着一层窗户纸,不必捅破, 也能看得很清楚, 帕督安是蛇婆当家做主,自己和蛇婆生了间隙,那晓得会不会半夜遭了什么横祸, 小心些, 总是没错的。

二来,自己往这火堆旁坐下么多久, 闻东就来了,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看着她困了, 还主动靠近了一些,示意姜琰琰可以靠在他的肩头睡。

可有些话吧,一说出去, 就像是刻下了军令状。

姜琰琰先是说再也不和闻东说话了,结果破了戒。

那至少,要遵守他俩已经黄了的这条底线,既然黄了,就得非礼勿靠,姜琰琰不断地在心里头提醒自己,这肩膀看着宽厚舒坦,可委实是靠不得的,靠不得。

清晨刚睁眼的时候,姜琰琰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件衣裳,是闻东的,她警觉地直起身子,火堆旁边没人,闻东也不见了,她摸了一把嘴边黏稠的哈喇子,觉得挺丢人的,趁着周围没人,猛地擦了一下,擦干净了。

羌顶抱着一铜盆的清水来了,指了指姜多寿的屋门,朝着姜琰琰点了点头,示意进去给姜多寿擦擦身子。

不多时,羌顶就出来了,坐在姜琰琰旁边,有话要和姜琰琰说。

“蛇婆说了,昨晚,她有些失礼,托我给你带话,她不晓得昨天用玄蛊反攻龙家的是你,还以为是闻先生做的,既你也可以控制玄蛊,她有话和你说。”羌顶指了指蛇婆住那间红色圆屋子,”让你进去。”

“又让我进去?”姜琰琰半眯着眸子,“你们这位老婆,挺喜欢开座谈会啊。”

“让我进去也可以。”姜琰琰指着被吊在树上的龙灵友,“让我先问这姓龙的几句话,我和她聊个痛快的。”

羌顶欲言又止,姜琰琰依然拱手道谢:“顶叔,麻烦你了。”

不多时,羌顶回来了,朝着姜琰琰点了点头,意思是,蛇婆答应了。

龙灵友已经被吊在树上吊了一天一.夜了,树下轮值的看守换了四拨,不敢松懈。

一般人的四肢被捆绑太久,难免脱血发白,尤其是吊在树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在给手腕施压,久了,这双手也算是废了。

羌顶带着蛇婆的一枚木令牌过来传话,示意底下的两人把龙灵友放下来。

龙灵友头发有些凌乱,碎发黏在额头密密一层薄汗上,双脚一落地,两只手就和两截断掉的藕节一样,绕着胳膊肘垂下,病恹恹的,她脸色全是汗,缓缓抬起头,看着姜琰琰,嘴角慢慢牵扯出一丝不屑:“小杂种,你来看我笑话?”

姜琰琰只低头扫了龙灵友的手,指尖白得像纸,手腕处的淤痕深得发黑,一白一黑,有些刺眼。

“你都这样了,我还需要笑话你?”姜琰琰指了指龙灵友的手肘,“我来给你放个风,省得你这双手废了。”

龙灵友只轻哼了一声,不屑写在脸上。

姜琰琰抿嘴笑了一下:“顺道来问你件事儿。”

龙灵友深吸了一口气,昂起头,像是一只陨落人间的白天鹅:“你是来求我的对吧。”

“别说得这样难听啊,审问和哀求是不一样的,审问的意思就是,你最好说,这样你好,我也好,如果你不说,我依旧好,可你就不好了,哀求的意思,是你好,我不好,你看看咱俩的处境,可能吗?”

龙灵友支棱着脖子:“你们中原的人,有句俗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你现在得意洋洋的,是因为你抓了我,可你抓了我这件事儿,未必会是件好事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姜琰琰走近了几步,两人距离不过一个拳头,“你不见了,龙家自然会紧张,一紧张,就会派人来找你,可昨日见着,你三叔并不希望你活着回去,你猜,他和你们龙家家主当家人说的,是你死了,还是你被抓了?”

龙灵友没吭声,她身材颀长,窄肩细腰,有股江南美人的气质,只是喜穿黑衣,有点故作深沉的意思。

“就算你们龙家家主不信,派了人来,他能找到这林子吗?闻东给这林子前前后后都下了结界,你觉得,你们能破?”

龙灵友慢慢张开嘴,似挑衅:“一个废神设下的结界,谁都能破吧。”

姜琰琰抽手一挥,势要扇龙灵友一巴掌,掌风撩得龙灵友额前碎发往左一斜,这一巴掌却并没有落下,姜琰琰止住力道:“闻东不废。”

他只是救人救太多,累了。

尤其是他灌给姜琰琰的一半灵力,姜琰琰眼睛微微眨了眨:“昨天在谷底,玄蛊突然反击你三叔,是因为我,对吧。”

龙灵友觉得好笑:“怎么?还是因为我?如果是我控制玄蛊的话,死的应该是你这个小杂种和废神闻东。”

姜琰琰往后退了几步,姜多寿常和她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的语言是可以骗人的,人的眼神有时候也是可以骗人的,动作神态都是可以骗人的。

如果你离这个人太近,就容易陷入人家给你编造的假象里,所以要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隔得远,看得全,看得全,认得清。

姜琰琰看着龙灵友,慢慢开口说:“你说得特别有道理,可是同理,如果是我控制玄蛊的话,死的应该也是你和肖洛明了。”

姜琰琰顿住,忽而不说了。

龙灵友声音颤悠悠的:“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啊?”

“不是没信心,”姜琰琰慢条斯理地说,“我当时的确是想反击,可事有轻重缓急,一个是和我针锋相对的你,一个是坐在看台上看戏的龙家三老爷,按照我的性格,一定是先解决了你,再杀了你三叔,我不会本末倒置的,昨晚,我以为是我控得不好,可是有一个老朋友告诉我,并非这样。”

“老朋友?”龙灵友回过神来,“你说的是被你收进神识里的那只猫妖吧。”

“在昆明,你曾用龙家复活的秘法劝过她,说要在她身子里塞虫子,助她一臂之力,快速恢复容颜,可我的朋友担心,若她身子里都是你们龙家的玄蛊,她还是自己吗?”

“龙大小姐,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劝她的?你说,龙家控玄蛊,就和东北出马仙和灵兽通神识一个道理,能通神识唤灵兽,就能控玄蛊,让她不要担心,毕竟,她当时已经成功出马我了,这虽然不是原话,可我复述得,也差不离吧。”

“龙大小姐,你三叔想杀你,你想杀你三叔,你们龙家,好热闹啊。”

龙灵友笑:“你以为,你们在帕督安就没事儿了?他们把我吊在树上,也派了人看着你们,咱们俩都是犯人,只是你能走动,我不能罢了,你以为,我们有什么区别?”

“其实我原本是想问你,怎么控玄蛊的事儿。”姜琰琰歪着头,仔细打量龙灵友的神态动作,“不过既然你刚才对我说的没否认,那我晓得了,控玄蛊和通神识是一样的办法,我都不需要学,你就告诉我了。”

“你!”龙灵友终究还是落入了姜琰琰的圈套,她以为姜琰琰是来逼问当时玄蛊调转方向,对付龙盛丙的事到底是谁做的。

说实话,有龙灵友掺和的那一手。

当时玄蛊自地下蠕动,上有闻东镇着,玄蛊无法突破,自结界边缘处破土而出的玄蛊却突然不受龙灵友的控制。

和姜琰琰想的一样,当时情况,龙灵友必先解决眼下近在咫尺的姜琰琰,再想对付龙盛丙的事儿,可玄蛊似受到另一股力量的钳制,近不得姜琰琰的身。

龙灵友来不及多想,眉梢眼角都在用力,浑身上下都在绷紧,却始终差使不动玄蛊去攻击姜琰琰,豁然间,她似明白了,既是如此,倒不如破釜沉舟。

龙盛丙想让自己死,等着自己断气,倒不如让他反食其果。

不,他不能立刻死,他得活着回龙家,和大伯报信,大伯若真信了自己死绝,不赶来支援,那就算自己命数将近,若是大伯不信,自己只要在九头鸟手下苟活几日,必定能等到大伯的援军。

况且,九头鸟不杀生,也不会杀了自己,他们这伙人的计划,多半是押着自己当人质,逼迫大伯交出八根骨魂,只要有一口气在,她龙灵友就不会输,只要她还有筹码,她就能翻盘。

龙灵友自认为思虑周全,却没料到。

“终究是百密一疏。”龙灵友轻笑。

“你不是百密一疏,你没有疏漏,一点儿都没有,”姜琰琰跟着笑,“只是我这人不按常理出牌,诡计阴谋不在我的策略范围内,我不考虑这个,都是闻东在考虑,我只考虑,怎么打架能打赢。”

龙灵友昂头:“你打龙神试试?”

龙灵友说完,垂眸看着姜琰琰,只是这么一瞬间,姜琰琰突然抬手,示意看守的人把龙灵友再吊上去:“你休息够了,回去吧。”

来找龙灵友问话,是姜琰琰向蛇婆提出的条件,话问完了,蛇婆还得等着姜琰琰进去说话。

临近蛇婆的屋子,姜琰琰突然扭头问了羌顶一句:“顶叔,你们是怎么形容林子以北的人的?”

羌顶没反应过来,皱了皱眉头,表示不解。

“我、我爷爷还有美虹,这种来自林子以北的人。”

羌顶下意识说:“外地人,如果晓得籍贯的,譬如你爷爷,就说东北人,乔小姐我晓得是滇南那块的,就说云南人或者滇南人,村子里其他人,也都是这么称呼的。”

羌顶反问:“怎么了?是不是不合适?”

姜琰琰呵呵笑了两下,只说:“没事儿。”

***

闻东早晨去给姜多寿换了一次药,姜多寿已经能坐起身来了,还出来逛了一下,玄蛊是从姜多寿的后背爬进去的,很明显,是为了夺姜多寿身负的骨魂,至少,龙家是这样认为的。

鱼儿咬上了饵,却还没咬到钩子,提竿收网一场空,姜多寿有些内疚,他内疚自己怎么不在谷底多待些时候,引了蛊母过来挖骨魂,届时将千年藤编的席子一裹,这蛊母就跑不了了。

闻东只劝他,那玄蛊蛊母在肖洛明身子里待了那么多天,子孙后代无数,杀都杀不完,怎么会自己轻易出来,顿了顿,闻东还是将昨夜姜琰琰问自己话的事儿,和姜多寿说了。

姜多寿听了,喉咙里似噎住,许久说不出来,他自窗口看着前头寥寥升起的炊烟,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闻东:“其实昨个九爷和我说,想和丫头说实话的时候,我就猜到,她会是这副反应。”

姜多寿拱手朝着闻东道谢:“不过,还是多谢九爷替我瞒下这件事,若是丫头晓得,我早就知道龙家就是尤家,也早就知道她其实就是龙家人,怕是会生很大的气。”

姜多寿叹气:“所以她从小我就逼着她学通神识,我和她说,这是东北出马仙的秘法,却没告诉他,这和龙家控玄蛊是一样的来历,毕竟龙家……哦不,当年的尤家也是跟着出马仙在松江府的堂口学的这一手。”

“怕她发现,打小我就告诉她,她这极阴的体质是不抗蛊不抗毒,不抗毒是真的,这不抗蛊……。”

闻东接着说:“你是怕她离蛊太近,出现昨日在谷底的事儿。”

姜多寿默默点头,干涩一笑:“感觉是我耽误了她。”

“不能这么说,”闻东声音很柔,“人生一路,不能回头,我走了两千年,你走了两百年,琰琰走了八十年,偶尔路径交缠,这叫缘分,不叫耽误。”

姜多寿缓缓开口,像是替姜琰琰发问:“九爷和琰琰,只是偶尔?”

闻东发声,音调低沉,字字清晰:“昨晚,功德轮转了,转得飞快,若修此功德,纵我不取回琰琰身上的灵力,也足以应付飞升大劫。”

姜多寿回过神来,自言自语:“我又忘了,九爷……是要飞升的。”

“谶语是?”姜多寿唐突发问,原本没想着闻东会答,闻东却不遮掩,直说:“鸠占鹊巢,离心离德,骨魂献祭,叶落归根。”

姜多寿瞪大了眼,迟迟说不出话来,倒是闻东,悠然感慨:“我修行功德这么多年,第一次,谶语里出现了我自己,我想,这该是一切的了结,自唐朝起,飞升就是我的执念……。”

闻东语顿,忽而垂头,腕上的蓝色绳圈他一直舍不得露出来,总是用长长的袖子遮着,他抻了抻胳膊,看到落出袖口的那枚铃铛,这铃铛好久没响了。

闻东继而开口:“这份执念来源于我的固执,我固执了数百年,终于,我的固执有了终点。”

第107章

姜多寿有点没明白,他晓得闻东这几百年来一直在修功德, 只求飞升, 不说固执吧,于平常人看来, 应当算作坚毅,这是一种了不起的品质。

可终点是什么意思?

如果飞升就是闻东最终的目的, 是闻东最后要抵达的终点, 闻东弄得这么伤感做什么?

姜多寿悄声问了句:“九爷,你是飞?还是不飞了?”

闻东缩起手,藏起绳圈, 只说:“本来是很坚定的。”说到这儿, 闻东就不说了。

姜多寿等着下文,许久未等到余音,蓦然明白了, 本来坚定, 现在呢?现在动摇了呗。

姜多寿长吁了一口气,感慨:“儿女情, 害人呐。”

闻东看完姜多寿,推门出来,走到小火塘的时候, 姜琰琰已经进屋找蛇婆了。

乔美虹在烤干馍, 太硬了姜琰琰咬不动,之前是闻东给姜琰琰烤,闻东忙, 乔美虹就主动代劳了。

乔美虹看到姜琰琰从龙灵友那儿回来的时候,预备起身给她的,没想到她又被人喊了去,闻东倒是过来了,乔美虹顺手,递给了闻东。

闻东捏着干馍的一边,低头看了一眼:“给她留着吧。”

乔美虹低头翻了一个新的馍:“九爷先吃了吧,烤焦了琰琰也不喜欢。”

乔美虹怕闻东口干,递一壶水过去,转头就看到闻东衣袖子上一抹白色的干涸渍迹:“这是什么?”

闻东低头看了一眼:“有人睡觉的时候流口水。”

乔美虹懂了,呵呵一笑,余光瞟着闻东,又笑:“我昨晚看到了,我和阿蚁就睡在火塘边上的屋子里,半夜我俩睡不着,想起身一起到外头逛逛的时候,一起身,就从窗户口看到了。”

乔美虹说完,抬头看天:“天也不早了,阿毳和阿蚁去给肖洛明收个尸,怎么都还没回来?”

语落。

南边突然传来声响,夹杂着帕督安人的声音和阿毳的嘶喊:“九爷,出事儿了!肖洛明的尸体不见了!”

闻东乔美虹闻声前去,只看到阿蚁扶着大.腿肿胀的阿毳进了村子。

阿毳的右腿鼓囊囊的,比左腿粗了两倍,大.腿根被阿蚁用布条勒得极紧,不像是止血的样子,这右腿突然动了一下,乔美虹下意识地身子后仰:“这里头是蛊?”

阿蚁想扛着阿毳进来,可帕督安的人不准,长矛对准了他们俩,阿蚁还在喊着羌顶的名字,想让他出来翻译,阿毳便已经扯开嗓子喊九爷的名字了。

阿蚁见状,立刻说:“昨天姑娘走的时候,在肖洛明断气的地方撒了一圈生石灰和糯米粉,防止起尸,今天我们去的时候,石灰和糯米粉都被毁了,有人挖过,我们顺着刨了两下,没想到,从地底下钻出不少黑色的虫子,是我们大意了。”

羌顶来了,姜琰琰也从蛇婆的屋子里出来,脸色泛白,也不晓得蛇婆和她说了些什么。

羌顶忙着左右翻译,帕督安的人视玄蛊如恶魔,自然不想让阿毳进来,你一言我一句,说的话阿蚁阿毳还都听不懂,脑子都快炸了。

姜琰琰拨开人群,护着阿毳,翻身掏出自己袖子里的一枚黑漆漆的木令牌,对着帕督安的诸位:“蛇婆的意思,让他进来。”

果然,这令牌一出,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闻东有些头痛,他自我感觉,这一个月来,他除了救人,什么都没干。

屋子里,姜多寿仔细地帮阿毳腾出了一个地方,还备好了一扎湿毛巾,特意和阿毳嘱咐,说待会九爷取玄蛊的时候,痛就咬上这湿毛巾,湿的,口感比较好,这是他的经验。

闻东取玄蛊,姜多寿负责烧,关上门,姜琰琰就听到阿毳在里头各种喊叫。

“九爷,您小心点,那是我传宗接代要用的!”

“不是,九爷,您取出来能不能不要看那么久!”

“啊,九爷,出来了出来,头出来了。”

头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阿毳在里面生孩子。

***

另一边,姜琰琰带着乔美虹,连同辛承赶到了谷底。

和阿蚁说的没差,肖洛明的尸体没了,姜琰琰设下的阵法也没了。

四周寂静,谷底窜着凉风,像是无数张巴掌扇人脸上。

太打脸了。

乔美虹用两柄弯刀挑着周围的树枝杂草,忍不住发问:“都成那样了,还能活?还是被龙家人扛回去的?龙家人如果都走到这儿了,怎么没想过顺道摸进林子里把龙灵友给救了呢?龙家人真觉得龙灵友死了?”

姜琰琰正往坡上爬,听到姜琰琰问了一串的问题:“我要是知道,我就成那讨厌鬼了。”

“讨厌鬼是谁?”乔美虹问完就反应过来,“九爷?”

姜琰琰哼了一声,也没说话,招手让辛承跟着她一起爬坡,爬到昨天龙盛丙“看戏”的地方。

辛承这小子,生的白面红.唇,俏鼻大眼,十二分的秀气,完全不像是个男孩子,乔美虹和姜琰琰科普说,现在江南一代,流行的就是这种长相,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能生的这幅模样,也算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姜琰琰当是就问,这是赏什么饭吃?乔美虹只笑,越笑越促狭,姜琰琰片刻懂了,两人厮混打闹。

可一旦被乔美虹这种说法影响了之后,姜琰琰就很难直视辛承了,特意嘱咐,辛承尽量以蛇身出现,非要以人形现世的时候,就蒙块布,别露全脸。

辛承起初也不懂,不过也照着办了。

跟着姜琰琰爬到了坡顶,辛承见姜琰琰抬起左手,抻直了对着天空比划,食指拇指偶尔张开,偶尔并拢,也不晓得在做什么,问了句:“画符呢?”

姜琰琰没回他,只侧过身子继续找,乔美虹也跟着爬了上来,跟着姜琰琰的屁.股后头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也跟着问了句:“你看什么呢?”

姜琰琰手顿住,突然指着西南方向一处高挺耸立的悬崖,对着乔美虹:“你看那山崖的形状,熟不熟悉?”

乔美虹眯着眼睛,走了两步,突然被姜琰琰往前拉了一下,被拉到姜琰琰跟前,耳畔是姜琰琰的声音:“你要站在我这儿看。”

乔美虹忽而惊呼了一声:“是鹰嘴岩。”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儿,如果肖洛明去夷陵在雀舌茶山埋下阵法,以达到活人祭祀的目的,那祭坛远在南洋,怎么能祭得到呢?除非……。”

“除非两处地形一样,”乔美虹看明白了,“以形相通。”

“但是这一处的山峦和河流,明显比夷陵的大了好几倍,你看那山崖,看着只隔着几重山,望山跑死马,真要走起来,不知道要多久,这地方,就不想着能搞辆车了,就算是要骑马过去,也得快马加鞭大半天吧。”姜琰琰说完,换了只手,用右手食指比着对面的鹰嘴岩,以指尖为原点,顺时针打了九十度的圈儿,头也跟着偏了过去。

“你又在比什么?乔美虹问。

“龙家有个传家的印记,是一枚玉珏,上面明明刻的是龙,可龙须龙爪都刻得十分不明显,譬如那龙爪子,贴着腹部,微微伸出一指,再譬如那龙须,顺着身子往后贴合,远远一看,不少人都会认为,是一条蛇。”姜琰琰说完,看向辛承,“就像是你这样的蛇。”

辛承脸红了,怎么提到他了。

“所以,看风水地形的时候,要远看山脉走势,也要晓得抓住细节定位,不然,就龙蛇不分,一眼错,全都错了。”

姜琰琰指尖突然顿住,缓缓放下手,看着这漫漫青山抿嘴一笑,如释重负般地松下全身的肌肉,只单手摸出藏在腰间的黑令牌,那是蛇婆在屋子里交给她的。

木牌前头,是刻着帕督安的文字,姜琰琰不认得这是什么字,也没来得及问羌顶就急着出来了,后背,是一幅柳叶状的图,乍一看,叶脉清晰,丝丝入扣,仔细一瞧,却处处蹊跷,那柳叶筋络上凿了很多不规则也不对称的小点。

蛇婆说,当年的帕督安占据寻龙顶,寻龙顶在三国交界之地,按理是蛮荒无人烟的地方,可帕督安的人过得富足充实,每月都会派人入境采买,什么好买什么,是因为什么?

因为帕督安有一座秘密的矿山,从老祖宗那辈儿开始,帕督安的男人们世世代代都在矿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蛇婆说,这是大自然给帕督安的财富。

当时,女人们就守在家里,偶尔耕织,照顾幼童,打理家务。

戴上铜项圈,就成了女人们每年最盛大的时刻。

这像是一种信仰,蛇婆说,面对信仰,疼痛和顾忌都是可以抛诸脑后的,只要多活一天,就要多戴一天的铜圈,没有人回去怀疑这件事的对错,信仰是不分对错的。

如果你问她们戴上铜项圈痛不痛,累不累,这是对她们信仰的侮辱。

会不会有不想戴的?

应该有吧,蛇婆说,反抗是人的天性,但是她在村子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女人拒绝,就算心里怀疑,觉得疲惫,也绝对不会说出来,直到戴着铜圈死去。

在屋子里的时候,蛇婆说起这话很是激动,她面部微微抽搐,单薄脸皮像是承受不住她这份激昂,颤得厉害,姜琰琰没有多问,只问蛇婆给她那块木牌是什么意思。

蛇婆说,龙家夺走了寻龙顶,却没有夺走矿山,他们不晓得矿山在哪里,也可能找过,也可能没找过,总之,是没找到的,既然有矿山,就有矿洞。

蛇婆说,帕督安的人之所以会定居在这片林子里,就是因为这是距离矿洞最近的一片密林,他们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同样,矿洞的另一端,连接着寻龙顶。

这就像是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里打了一个孔洞,走了一条近路,而这条近路,龙家不知道。

而这个秘密,蛇婆选择告诉了姜琰琰。

“为什么?”面对突如其来的信任,姜琰琰问了一个看似不合适却又最想问出口的问题。

蛇婆靠着墙壁,吃力地把腿换了个方向:“我阿姆,哦,就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娘亲,是当时帕督安的玉婆,她能承接天意,接近真理,龙家人当时本来想留着她的,但我阿姆不想活了,她撞上了龙家杀人的剑,临死前,留下一句话,她说,她看到了天神的旨意,天神说了,龙家人早晚会死在自己人的手里,但毁灭龙家的人,不姓龙。”

“不姓龙的龙家人,我一直没想明白,会是什么样的人,直到昨天我遇到了你,”蛇婆昂首,沉重的铜项圈扯得她的头皮痛,“姑娘,就算不是你,我年纪已经这么大了,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在这间看不到太阳的屋子里,过着臭虫一样的生活,就是为了等龙家死去的那一刻。”

“昨晚,我梦到了我的阿帕和阿姆,他们说,他们快要来接我了,我只怕,我死前都看不到龙家灭亡,你们中原人有个典故,背水一战,姑娘,我没得路可以选了。”

“令牌的背面,就是矿洞的地图,羌顶说,你懂风水,能看懂,我交给你。”

那令牌冰凉却又滚烫,轻盈又沉重,姜琰琰握在手里:“我会带着龙家家主的头颅回来的。”

“别带着了。”蛇婆哑然,“我看着心……烦。”

姜琰琰拱手:“他们都叫您蛇婆,可否冒昧问句姓名?”

蛇婆慢慢转头看向姜琰琰:“我的名字很长,说了你也不记得。”

这是婉拒。

“不过,”蛇婆忽而又说,“我阿帕阿姆,会喊我颂叶,翻译成你们中原的字,是歌颂的颂,叶子的叶。”

再后来,姜琰琰从蛇婆的屋子里出来,就遇到了负蛊归来的阿毳。

姜琰琰看着对面山峦郁郁葱葱青黛色,扭头吩咐辛承:“去通知闻东,说我找到了直通龙家的近路,让他押着龙灵友过来,我们用龙灵友去换骨魂,换不过来,就打。”

辛承腿脚快,很快就奔到坡下去了。

乔美虹有些担忧:“你确定咱们几个人,能坏了龙家的祭祀?”乔美虹掐指算了一下,“其实还早,咱们之前推算的日子,是在两天后,倒不如,我豁出脸面,给我奶奶写封道歉信,让她派人过来。”

“现下就是最好的时候。”姜琰琰看着乔美虹,“因为他们把肖洛明的尸体给带走了。”

乔美虹眨眼,表示不懂。

“他们千辛万苦带走一个死了的人,说明肖洛明还有用处,之前龙灵友劝十三夏依附龙家,提出要在十三夏身子里塞满蛊虫,今天早晨,十三夏突然和我说,当时龙灵友和她科普玄蛊劝她听话的时候,提过这样一句话,将死未死之人,引玄蛊入身,任玄蛊啃骨肉,逐渐取而代之,这人虽然可容颜不老,可人也变得浑浑噩噩了,偶尔清醒,时常混沌,最终,沦为养蛊人的傀儡,任其摆布。”

“龙灵友又说,蛊母入身,七天可产一代,应激.情况下,可能更盛,昨日肖洛明只剩一副皮囊,你觉得,算不算应激.情况?”

乔美虹点点头。

“我原本只是怀疑,但是刚好肖洛明尸体还真的不见了,便是推测,多半是龙家带走,他们既然带走,就很有可能说明,肖洛明就是那种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被蛊母占了身子,肆意繁衍的……牺牲品。”姜琰琰眼眶猩红,她昨夜迷迷糊糊,一直醒了又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安心睡了不到两刻钟。

可她心里头极度兴奋:“龙家晓得这秘法,却不晓得,我的身份,也就不晓得我可以控肖洛明体内的玄蛊,他们带了肖洛明的尸体回寻龙顶,和带了一枚我埋下的炸药回去,有什么区别?”

“美虹,你说,这是不是最好的时候。”

乔美虹看着姜琰琰,眼睫微微颤抖:“我只觉得,你这副模样,挺……。”

姜琰琰带着一种看到曙光般的狂喜,这这份炙热有些过头,想到在昆明,姜琰琰为了激发自己的意识,棺材钉入腹那一招,乔美虹每每想起,后脑勺就发麻。

“挺什么?”姜琰琰转头,看向乔美虹。

乔美虹脸色微僵,试探性地说:“其实你还是挺关心九爷的,虽然昨天,你就在坡下,对九爷说出那般绝情的话,可是你懂九爷,你明白什么是九爷的执念,一个人,坚持了快一千年,一百年一个轮回地不停修行,每败每战,你想帮他,纵然你明白,如果九爷真的飞升了,你俩可能……。”

“我的意思是,琰琰,你心中有大爱,你不拘泥,不矫作,我常以为,爱一个人就要把他留在身边,看了你我才晓得,原来也有你这样豁达的爱。”

姜琰琰点点头:“我也觉得。”乔美虹笑了,却听得姜琰琰又说了一句,“我也觉得爱一个人就要把他留在身边。”

“嗯?”

“所以我不爱他。”姜琰琰使劲摇着头,鼓点一样的节奏,憋足劲儿反复强调,“一点都不爱他,一点儿都不。”

***

闻东来得挺快的,就是来的路上,一直止不住地打喷嚏,打得还很有节奏。

阿毳负伤,没带着,姜多寿虽然伤大好,可闻东思来想去,还是不着比较妥当。

戏幕落幕之前,姜多寿还是得装着身负第九根骨魂的样子,姜琰琰传来的消息,是要走近路去龙家,若是姜多寿当真有第九根骨魂在身,于情于理,都不应该一同冒险。

再者说,帕督安有姜多寿罩着,闻东比较放心。

龙灵友被麻绳缠得个结结实实,双手还被单独绑了个八字结,眼睛被黑布蒙上,一路被阿蚁往前推着走,偶尔趔趄,大多数时候,还走得挺稳。

功夫底子不错。

“我爷爷没来?”姜琰琰问。

闻东慢慢走上坡:“你很希望你爷爷和你一起犯险吗?”

姜琰琰没答话,只点了点人数。

人不多。

带上龙灵友才六个人。

姜琰琰慢慢把目光挪向乔美虹:“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乔美虹故意拿腔作势:“在芒丙就问过我一回,现下又问我一回,怎么着?看不起我手里这对弯刀?我十二岁上山一枪挑了爬龙背的时候,不知道多威风。”

第108章

按照蛇婆的说法,穿过矿洞只能步行, 约莫六个小时脚步不停才能出了对面的矿口。

姜琰琰当时挺谨慎的, 立刻就问,这矿洞里四通八达, 怎么晓得应该在哪个地方拐弯,哪个地方停留, 而且这矿洞应该也有几十年了, 结实吗?那木横梁都该朽了吧。

蛇婆当时听了,没多说,只抬手:“那你自己想办法过去, 北边都是山谷洼地, 没有人,也没有马,你走过去, 两天时间, 哟,刚好可以赶上龙家开祭坛呢, 你愿意你就去,还能跟着喝口汤。”

姜琰琰不说话了,乖巧得继续听蛇婆说。

蛇婆抬起旱烟竿子, 往空中虚画了一个圈儿, 对着姜琰琰嘱咐:“矿洞里,的确横七竖八的挖了不少道儿,可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儿, 一直往南走,沿着大道走,不会有错的。”

“就这么简单?”

“你希望难一点儿?”蛇婆像是来了兴致,旱烟杆杆头在空中飞快地画了十几下,像是在舞一幅山水画,蛇婆口舌跟着伶俐起来,“那你进去了,先往左,第三个路口往右,再往右,往左,十字路口里走西南方向那条路,然后……。”

“我知道了知道了,”姜琰琰叹了口气,“我直走就是了。”

姜琰琰原本以为这矿洞最难的地方,就在于定位了,毕竟蛇婆只是给了她一块令牌,背面虽然画着地图,脉络走势清晰,可每个点儿对应哪一处的山崖,这就无比重要了,定错了一个地方,所有的定位点都会跟着错。

姜琰琰此刻,是错不得的。

姜琰琰定位的矿洞口就在这山脊南坡下对面的岩壁上,方才怕上来的是北坡,都是草地,尚且平缓,南坡陡峭不说,都说上坡容易下坡难,这坡又高,石头又多,连轻功了得的乔美虹都得收起双刀两手攀着石头小心翼翼往下爬,姜琰琰麻利地用棺材钉嵌进石缝里,堪当支点,小心往下。

乔美虹看着辛承化成蛇形,直接裹着被蒙着眼睛的龙灵友跃下岩下,忍不住羡慕:“还是当犯人好,有人托着下去。”

姜琰琰看了一眼,只说:“你要是想,喊一声,他也会带你下去了,辛承很好说话。”

姜琰琰眼珠子转悠了一圈儿,又补上:“除开在神识里喜欢不穿衣服,辛承其他方面,都是很不错的。”

阿蚁忍不住,干咳了一声,示意闻东还在呢。

姜琰琰似懂非懂,只看着阿蚁,眼睫闪啊闪:“怎么了?我说得不对?辛承在神识里从来不穿衣服,这一点,你也知道的。”

阿蚁脸色难看,余光来回在闻东后脑勺上荡,内心苦楚:我的姑娘诶,您倒是含蓄一点啊。

也不晓得闻东听没听到,姜琰琰的声儿不小,可闻东一步一步稳健往下,专心致志,旁若无人,可能,没注意?阿蚁心存侥幸,却还是忍不住反复打量闻东。

闻东忽而回头,看着姜琰琰,阿蚁心头一紧,却只见闻东猛地拽上姜琰琰的手腕,下一秒,姜琰琰双脚落地,已然稳当当地落在坡下。

手腕上的力道也突然松开,闻东自觉收回手,没有一点儿犹豫的意思。

闻东再一回头,手指头一勾,坡上的乔美虹和阿蚁跟着飞身落地。

方一落地,俩人齐齐拱手朝着闻东道谢。

闻东点点头,目光无比淡定,应了一句:“还是你俩懂礼数。”

哦,这是暗讽咯。

阿蚁抿紧眉头朝着姜琰琰示意,姜琰琰却死活不开口,阿蚁内心忐忑:姑娘您倒是朝着九爷笑一笑也好啊。

乔美虹低声朝着阿蚁劝了句:“俩人斗气呢,咱别管了。”

蛇婆说,当年帕督安的人从寻龙顶逃出来之后,就把矿洞口封了,堆砌石墙,黏土浇灌,定准了位置之后,姜琰琰他们还得想办法把石墙破开。

炸开肯定是不行的,动静太大,帕督安的人会知道,退一万步讲,里头的承重梁已经几十年了,怕是经不住这一炸,连同落石一起毁了,这洞就彻底进不去了。

担心毁了洞姜琰琰当时听得明白,不过为什么不能让帕督安的人知道,姜琰琰不解了。

这个问题,问的话,不大合适,显得像是挑拨离间,可不问的话,姜琰琰心里又憋不住,要知道,当时龙灵友在谷底见到羌顶的那一刻,直接就喊出了羌顶的名字,甚至问了一句“蛇婆还活着吗?”

活着不活着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还”字儿,这说明一件事儿——龙灵友知道蛇婆,很有可能,还见过蛇婆。

想着反正也要走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晓得,姜琰琰当时在屋子里犹豫了许久,才问了一句:“婆婆您……是不是……也和龙家有些联系?”

姜琰琰问得隐晦,这个问题,蛇婆可以随便答,“联系”这两字,太中立,恨也是联系,爱也是联系,爱恨交织也是联系,是哪个程度的联系?

姜琰琰又说:“是这样的,只是中原人这个叫法,太老了,清军刚入关的时候,可能还提几句,后来,就用得少了,因为中原这两字儿,一般也就说黄河那一块,不太适合跨国指代,嗯,您懂我的意思吗?”

蛇婆“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哼的这一声是个什么意思,姜琰琰权当是让自己继续说了:“而且我问过村子里的人,他们一般把我们这种北边来的人,叫做外地人,可是……婆婆,您管我们叫中原人,恰好,龙灵友也管我叫……中原人,最主要的是,您的三寸金莲,应该不是帕督安人该有的。”

“您之前说过,尤家占了寻龙顶后,尤字加撇成了龙家,他们杀害了帕督安的首领和夫人,却留下了您,帕督安的人尊您为蛇婆,说您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这个地狱,是指寻龙顶?”

“婆婆,您会说汉语,三寸金莲,看过古书,跟着古书称呼我们为中原人,您……是在龙家长大的?对吧。”

蛇婆伸了伸脖子,这脖子本就很长,一伸展起来,就像是蛇在摇曳舞蹈。

“你知道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蛇婆笑,“你能让一切重来吗?不能的话,干嘛去想,去猜,去确认?”

“对不起。”姜琰琰晓得,蛇婆会把令牌交给她,让她走矿洞近路,是因为穷途末路,不是因为选中了她,她只是蛇婆唯一的选择,而不是最佳的。

“我回来后,”蛇婆忽而发声,这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深夜鬼故事,“他们先是防着我,因为我没有帕督安女人的长脖子,只有一双畸形的小脚,我的确是从寻龙顶爬回来的,我的脚,不足以支撑我走那么远。”

“我还记得那天,我倒在林子边上的灌木丛边,我看着村子里冉冉的炊烟,像是看到了新生,回到帕督安的路,就是我的朝圣之路,他们也怀疑过我,也防着我,可时间会改变一切的,我回来的时候,二十二岁,欠了十七枚铜项圈,人家一年一个,我就一年两个,三个,四个,我想要弥补回我本该是帕督安人的时光,最后,却成了一个脖子长到出不了门的怪物。”

“的确,他们敬我,是因为只有我才晓得怎么挑选玉婆,我不让你挖矿洞的时候发出声音,也是怕他们听见,会心生怀疑,毕竟,他们不想报仇,也不容许旁人开了那矿洞前封筑的石堆。”

“他们的心,早就和矿洞口一样封死了,他们过得安逸又快活,除开羌顶,没有人想过报仇这件事,他们把我留在这间屋子里,同时也想把我那颗要报仇的心给关上,直到遇见你,我的心才再次打开,姑娘,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尽管问我,可是我希望你问完了之后,尽快上路。”

蛇婆方才还口齿伶俐,现下却又虚乏得垂下长颅,姜琰琰微微眯起眸子,仔细一瞧,这有点像是大限将至,回光返照的样子。

蛇婆复又开口:“我时间不多了,等不了了。”

这和姜琰琰想的是一个意思了。

思绪如飞烟,来得快,去的也快。

姜琰琰退后看着这堆得像小山包的碎石,宛如两层楼高,着实不好对付。

乔美虹正开口问闻东:“九爷有办法吗?”

闻东还没答,姜琰琰招手示意辛承过来,突然撑着辛承的身子,平地跃起两丈,手握棺材钉,用棺材钉敲了敲离地三分之二的高处,这钉子锋利,一凿就是一个印记。

姜琰琰示意辛承:“从这处打,这处比较薄,注意,声音小点。”

辛承愣了一下,复又看向闻东,闻东点了点头,只说:“和我想的一样,动手吧。”

乔美虹:“蛇哥加油。”

阿蚁:“你待会化人的时候,记得穿衣服啊承承。”

辛承整条蛇都不好了,怎么着,他也算是重伤初愈,不该是被护着的那一条吗?

这场景有些熟悉。

乔美虹忽而低头,眉梢微微垂下,记得之前在夷陵兀泉的时候,被花式鼓励去干活的,还是白旗。

巨蛇凿山,地动山摇。

姜琰琰只觉得双脚在跟着抖,整个人也在跟着颤,声音是难免的,可落下的碎石都被闻东以灵力相托,再缓缓放下,帕督安的人,最多应该觉得是在地震,不会联想到,矿洞口被人重新打开。

不消多久,矿洞口勉强开出了一个一人进出的小洞。

辛承幻化回人形,额上汗珠直冒:“够吗?”

“我这个矮个子的够了。”姜琰琰打量一眼,那洞口直径约莫半米,她是绰绰有余了,只是:“不晓得有些高个子的够不够。”

闻东应声:“够了。”

“我又没问你。”姜琰琰看也不看闻东一眼,抽出阿蚁布背带上的一柄火把,燃着了,握着棺材钉直接跃进洞口,忽而没声了。

乔美虹紧张地趴在洞口左顾右看,里头暗,外头亮,也看不清楚什么,只瞧着姜琰琰在洒下的那一簇光束里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只说:“这底下有个坑,你们进来的时候,小心一点。”

刚才姜琰琰该是摔着了。

龙灵友蒙着眼,行走不便,是被阿蚁和辛承推到洞口边上的。

阿蚁示意:“往下跳,有人接着你,别耍花样。”

龙灵友咧嘴笑了一下:“我都被绑成这样了,还能耍什么花样?”

哐当一下,沉重的闷响。

龙灵友咬牙哼了一声,后槽牙磨得咯咯响:“不是说有人接着我的吗?”

乔美虹在旁边掸着衣领子上的灰:“你态度不好,我不想接了。”

姜琰琰原本还担心,这被废置几十年的矿洞会不会氧气不足,憋死在里头,就像有些古墓,封闭太久,人进去没一会儿就容易发昏恶心,腿软致幻,人一在封闭的环境里头晕摸不清方向,尤其是这种有去无回的矿洞,那就和死了无异。

没想到,这里头风还挺大的,前头有风,左右都有风,矿洞里的小路密如蛛网,四处窜风,虽然空气流通,不至于缺氧,可容易迷路。

一直往南,姜琰琰提醒自己,一直往南。

所有人都下来了。

六个人,前后各一柄火龙,刚点燃的时候火力挺足的,前后都照的透亮。

矿洞不大,入口处应该有三米高,越往里头走,越是狭窄,但某处开了子矿道的地方,又高.耸起来。

里头的情况比姜琰琰想象得要好,那横梁木和承重柱还算是坚韧,屹立几十年依旧结实挺拔,至少,是看起来结实。

里头味道有些难闻,弥漫着一股尘土味,偶尔混杂着发霉的青色味,混着偶尔飘荡过来的腥臭。

姜琰琰忍不住捂着鼻子往前走。

乔美虹低声问了句:“这里头怎么会有血腥味?出过事儿?”

阿蚁看了一眼,她握着火龙殿后,只说:“可能是四处的野兽误入矿洞,出不去了,就地腐烂,或者,是被什么老鼠啊蝙蝠吃了。”

风像是小了一些,应该走到中段了。

矿洞里头没办法看时间,但是姜琰琰一直默默数着步数,黑灯瞎火的,她迈的步子小,怎么着也得有几万步了,算着时间也该到中午了,她有些累了。

姜琰琰捏着火龙都在最前面,胳膊肘都有些酸了,忍不住捏了一下,便是听到闻东说:“就地休息一下吧。”

六个人的速度,还算是快的。

姜琰琰原本想着,蛇婆说常人走得要六个小时,他们不是常人,连羌顶都夸,这群年轻人真能走,姜琰琰估摸着,不说时间减半,怎么着,四个小时也该能走过去吧。

可没料到,这矿洞里又黑又陡,步子碎,却快不得,来来去去,还是得走六个小时才能出去。

姜琰琰腿酸了,靠着岩壁和乔美虹互相捏腿。

辛承和阿蚁主要负责看着龙灵友,阿蚁手也酸了,示意辛承把火龙接过去,却突然看到遍地爬出黑黢黢一群蚂蚁,这是她的族类,是来报信的。

阿蚁蹲下身,复又起身,对着闻东说了一句:“九爷,族类说,在矿洞里发现了一个人,”继而强调,“活人。”

第109章

蚁族探路虽然没有鼠类快,可胜在数量多, 黑压压一片, 犹如铺展开的黑色毛毯,往矿洞深处里涌。

阿蚁蹲在地上, 单手扶着地,忽而眼色大变, 扭头才喊了一声“九爷。”

一柄飞刀从黑暗处嗖地飚出来, 闻东微微侧头,躲过。

这枚飞刀有些熟悉。

姜琰琰下意识掏出棺材钉,听声定位, 想顺着飞刀来处掷钉子反击, 闻东却朝着暗处喊了一声:“白旗?”

那头没回应。

姜琰琰和乔美虹蹙紧了眉头,只有阿蚁,持续单手伏地, 抬头回了一句:“好像真是白先生。”

几乎同时, 那暗处的声音颤颤的,怀疑和欣喜交织。

“九……九爷?”

乔美虹下意识掏出弯刀抵在胳膊肘前, 起身走近了几步,迎面而来一人,身材高大, 面容沧桑, 乔美虹退后半步:“还真是你?”

继而又问:“你怎么会在矿洞里?”

白旗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对襟褂子,打底的是一套灰色长衣长裤,腰带缠得紧紧的, 比之前消瘦了许多,胡子也长了出来,有些狼狈。

乔美虹警觉,弯刀往前一抵,不让白旗靠近:“想做什么?白启光呢?你和你叔叔一起的?”

“没有,只有我。”白旗声音虚虚的,嘴唇干涸得不像话,像是许多天没喝水没吃东西了,脸色苍白,他朝着闻东抬起胳膊,眼睛眯着眯着像是快闭过去了,“九爷,有水吗?给点吃的吧。”

说罢,当场昏死了过去。

对于白旗的态度,六个人有不同的看法。

乔美虹和姜琰琰是明显的警觉和反对态度,白家之前在芒丙打着什么鬼主意,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皆为唾弃。

辛承和阿蚁保持沉默,他们对白旗不熟,不做评价。

龙灵友一声不吭,她也没啥看法,也不能有看法。

至于闻东,只让阿蚁给白旗喂些水,别让人真的死了,天大的事儿,也得等人醒了让他自己说。

顺道,闻东还给白旗查了一轮伤口,问题不大,都是一些皮外伤,这么虚弱,应该是在矿洞里纯粹被饿的。

常人一天不吃尚能自如行动,两三天就没什么力气了,寸步难行,白旗饿成这样,应该是三天以上了。

姜琰琰听了闻东这番推论便表示不满:“半神不晓得现在年轻女孩子减肥也有不吃东西的吗?袁琳之前为了减肥,六七天下来,光喝水和黑咖啡,也没见着晕倒。”

闻东盯着姜琰琰,火光下,姜琰琰的面容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这该是很好看的,就是这句“半神”有些刺耳,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比较生疏,姜琰琰才这样喊过他,后来,就直接喊他“闻东”了。

若是真生气了,不想理他了,和别人一样,叫他“九爷”也显得比“半神”要亲密些。

闻东想仔细和她说说,这人不吃不喝,和光不吃,是不一样的。

脑子里又一想,姜琰琰摸爬滚打,上山下墓,会不晓得这个?

眼下这丫头,纯粹就是为了反驳他而反驳他,不能和她计较。

“你说得很有道理。”闻东点头。

白旗醒了,一睁眼就看到姜琰琰和闻东两人大眼瞪着小眼,矿洞里灯光很暗,微弱的火光,若隐若现的两个人影,白旗还以为自己做梦了,梦到自己走出了矿洞,梦到自己重新和九爷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

耳畔突然传来一句:“你还没死呢?还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是乔美虹。

她手里捏着一柄牛角水壶,盖子刚扭上,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湿润的手指,白旗昏迷,没办法喂水,只能不停地用手指蘸水抹在白旗的唇.瓣上,慢慢地润进去。

白旗浑身无力,想要用胳膊肘支起身子,都撑不起来,他眯眯眼睛,努力偏头想去正视坐在自己旁边的乔美虹。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乔美虹一肚子的气,就等着白旗醒来可以当面教训他,气鼓鼓的说,“今天什么日子不知道,明年的今天,应该是你的祭日吧。”

“不是,我认真的。”白旗摇摇头,“我掉进矿洞里好多天了,我也不记得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九月初几?”

“你当真不记得了?你什么时候掉进来的?”乔美虹皱眉,“不是,你怎么掉进来的?你不是和你叔叔回东北了吗?”

白旗猛然想到白启光,忽而眼睛发亮,和回光返照似的,突然扭转身体,朝着闻东跌跌撞撞爬过去,嘴里还在喊:“九爷,您飞升的事儿有猫腻,情劫是假的,假的!”

***

约莫八十年前,闻东渡劫差一情劫的事,是万灵洞胡春蔓亲自算出来的,亲自写下,亲自托人交给了闻东的。

原本这事儿极为私密,毕竟是九头鸟九爷的感情事儿,可那时候闻东还很单纯,不晓得“情”之一字的意思,逮着人就问,这问来问去,大家都晓得了。

哦,九头鸟不能飞升,是没被女人伤过心啊。

久而久之,守护万灵洞的白家人,自然也知道了。

白家人自己都说,他们吃的就是万灵洞这一口饭,洞主有需求,他们自当配合。

白家女人大多长寿貌美,白家当时的家主白启光,想来想去都觉得,白家的女人最适合替闻东渡情劫了,毕竟白家女人活得长啊,所谓水滴石穿,冰块放心口里多捂捂也能化成水了。

白启光虽然从未见过闻东,可寻摸着,能被胡春蔓夸作帅气的男人,肯定是惊为天人的。

当时东北万灵洞生得最好看的两个女人,一个就是姜琰琰的亲娘白冉,不过当时和姜多寿有了婚约,不好悔婚,姜家的颜面,白家也是要顾及的。

另一个是胡春蔓收养的一只小灵兽,唤作敖瑾,物种不详,闻东见过几次,可惜,闻东只把敖瑾当做晚辈,呵护是呵护,疼爱也是疼爱,男女之情,委实滋生不出来。

总之,闻东一边四处修行功德,一边在渡情劫这事儿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莫说渡情劫了,动心都是很难的。

大家发出感慨,这九爷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吧。

还有人劝胡春蔓自己亲自上阵,就和那日姜琰琰在巴陵说的一样,九尾狐狸一招媚术,神佛都坐不住。

虽然夸张,可也比让闻东自己满世界地大海捞针要好。

时间往后一拉,拉到几年前,万灵洞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满山焦荒,生灵涂炭,九尾狐狸胡春蔓魂魄皆散,今年开春才修复了元神,重新主持万灵洞事宜,恢复元神的第一天,胡春蔓就唤了白家人来拜见。

当时白旗不在,只能找了年纪最大的上任家主白启光来说话,说话间,交给了白启光一封书信,便是在芒丙那天,白启光拿捏在手里故意不告诉闻东的那一封。

那日,白家人从山上下来,出了山口,白启光浑身淤青,年纪又大了,只能在芒丙临时借宿了一户人家,暂作休息。

白旗便是起了心思,伺候白启光喝药之后,便问起了信里的内容。

白启光似防备,似怀疑,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只等着半夜,白旗摸入房内,从白启光的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封书信,朱红色的印漆被人翻开过,白启光早就偷看过信件,难怪,当时面对姜多寿的时候才是如此嚣张。

白旗直勾勾地看着闻东,叹了口气,说:“信里写,九爷命中本就是没有姻缘线的,既然没有姻缘线,就不可能会动心动情,九尾娘娘当时算出的那一卦,是被逼的。”

“九尾娘娘在信里说,当时天帝派了玄女过来传话,逼着她写出这一卦的,我估摸着,天帝是上次被九爷您强行渡劫的那一次弄怕了,才想方设法,用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儿来拦着您啊九爷。”

闻东听了,无甚言语,他看着南边的矿洞,风朝着这边吹,白旗和他说话的时候,姜琰琰主动说往前探探路,还是带着乔美虹一块儿去的。

辛承和阿蚁也带着龙灵友离得很远,确保听不着白旗和闻东的谈话。

“我知道。”闻东下颌角有青筋在跳,“自打我想飞升开始,胡春蔓就和我说过,九头鸟在天帝的眼里是凶兽,既然是凶兽,和飞升成神就是无缘的,天帝命我修功德,只是想防着我,既安抚了我这个凶兽的心,也给了我一线生机,至少,是我眼里的一线生机。”

“眼看着我上一个百年修行终于得满,却无法飞升,天帝没了法子,怕我生疑,才想了这么一招,这事儿,不能怪胡春蔓,八十年前,她为了护着她女儿敖瑾,只能顺着天帝的意思,只是……。”

闻东收住话头,忽而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换做百年之前,我若晓得,这是一场骗局,肯定会大发雷霆,可是如今,反倒是有些……轻松。”

“轻松?九爷,如果真如您所说,天帝本就不打算让你当神仙,您这一百年功德修满不修满,都没什么区别,这龙家您去或者不去,都是一样的,您还觉得轻松?”

白旗愣了,这会轮到他惆怅了,他嘴里含着干干的烤馍,也没个水让他润润喉咙,乔美虹是个记仇的,晓得这烤馍干巴巴的,还把水壶给背走了,像是刻意让白旗难受似的。

“我叔叔个狠心的。”白旗咬着烤馍,一字一句地说,“我脾气也不好,当晚我看到这信之后,就和他对峙,我问他既然九爷根本不必渡情劫,他为何不直说。”

白旗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叔叔说,九爷您命格原本是没得姻缘线的,姜姑娘那天煞孤星的命格里也是注定没男人的,可阴差阳错,您在白家当白泽的时候,和姜姑娘各取了一滴鲜血滴在红簿子上,在万灵洞的大神树底下烧了,关键是,那神树还允许你俩的红簿子烧着了,这就成了命中注定的姻缘了。”

“我叔叔说,他看到这封信之前,也以为九爷您得渡情劫,而让你渡情劫的人,就是姜姑娘,同样,龙家也会这么认为,起初,龙家是想在您真动心之前,拿捏住姜家的把柄,把姜姑娘给咔嚓了,”白旗顺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是说,就是猫妖复生这件事儿,就是龙家计划用来对付姜姑娘的,总而言之,龙家的目的,是让您这一百年的功德,又白搭。”

“什么叫我真动心之前?”闻东皱眉,他感觉到自己真挚的感情受到了怀疑,很不开心。

白旗瞪圆了眼:“爷,到现在您和姜姑娘可才认识刚满两个月,斗猫妖那一会儿,你俩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呢吧,一个月,你俩就生死相依了?龙家自然是觉得,您还没爱得那么深嘛。”

“这是我猜的。”白旗来了力气,话也跟着多了起来,“相比之下,我叔叔便是阴险多了,他打的算盘,是借了龙家的手,毁了九爷您这一道姻缘,尔后,这情劫不是假的吗?九爷您心爱的姑娘不仅没了,而且情劫还是个虚幻的,这多打击人啊,赔了夫人又折兵,有比这个更打击人的吗?”

许久的沉默,白旗小心翼翼地看着闻东,气儿都不敢大声喘,生怕闻东和传说中的一样,白家上上辈儿的当家人曾嘱咐后人,万灵洞的洞主九爷不好惹,一言不合就喷火,火系的凶兽,都是这样。

瞧着闻东气色如常,白旗战战兢兢地继续说:“您忙着飞升,也不管东北的事儿了,且今年开春在南洋受挫,被龙神打得招架不得的事儿,被我叔叔知道得一清二楚,九尾娘娘呢,如今元神刚聚合,连洞口都出不来,我叔叔,是想抓着这个机会……。”

“造反是吧。”闻东语态平常,像是早有准备。

白旗没有直说:“我叔叔他年纪大了,难免迂腐,都民国了,他还总是喜欢拿捏着清朝那一套,想当东北长白山的一把手,我劝过,他大体上……约莫……可能……有那么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闻东斜眼看他:“那他还把你丢到矿洞里来?”

白旗连连摆手:“这不是我叔叔丢的,”他干咳一声,脸色青白交加,“在芒丙的时候,我与他打了一架,他下黑手阴老子。”

在闻东面前自称“老子”似乎不太合适。

白旗改了个口气:“我说错了,是人家,他欺负人家,他往人家的饭食里下了药,把我一人丢在芒丙,带着白家人回东北去了,胡春蔓的那封信也被他毁了,但是九爷,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我要是有半个字儿造假,我一辈子不开张。”

闻东蹙紧眉:“你这辈子本来也没开张过。”

“九爷,您信我啊,”白旗字字有声,“我醒来后,在村里找了匹马就往南边赶了,我记得龙家地方的方向,又不敢走大道,怕被发现,只敢走这林子里,越走吧我就越奇怪,这前前后后都没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原本我是打算捉只野兔子果腹的,不知怎么着,就掉进这洞里了。”

白旗一口咬着烤馍,一边咂舌:“我走了好久,腿都快走废了,我食量又大,这点,小嫂子知道,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想着我可能就得死这里头了,诶,听到有人来了,我也不知是敌是友,我……。”

“行了,别解释了。”闻东摆手,后头的话,闻东用眉毛想都能想得出来。

闻东看着白旗,上下审视:“你刚才说,龙家设了陷阱?”

白旗点点头。

“什么陷阱?”

白旗压低了声:“九爷,我且问您一句,您那第九根骨魂,其实不在姜前辈身上吧。”

闻东没回,只看着白旗,迄今为止,他对白旗还是属于防备状态,无法全信,对于白旗说的,合理的地方,他纳入参考,不合理的地方……

巧就巧在这儿了,白旗说的,处处合理,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要么是真的,按照真的说,总不会显得太假,要么,就是他编得好。

白旗晓得闻东现下没办法全信他,只说:“我晓得在哪儿,我也晓得,那天在昆明城咱一块儿吃烤肉的时候,姜前辈是故意这样说的,放出消息,引敌入瓮,放心,九爷,我是不会说的,只是,龙家设下的阵法,八魂只缺一魂了,您若是这样带着您的第九根骨魂去和人家打,反倒是把人家要的那第九根骨魂,拱手送上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闻东点了点头,探路的姜琰琰和乔美虹回来了,见到两人还在说话,姜琰琰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男人聊天也这么费事儿呢,走之前你俩就这个姿势,回来你俩还是这个姿势。”

闻东:“前面怎么样?”

“通的,没堵,咱们运气好。”

闻东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白旗搁在地上的长柄铁伞,问他:“你还拿得起来吗?”

这是要带着白旗一起的意思了?

乔美虹提醒了句:“九爷,白旗之前可是想伤琰琰的。”

姜琰琰也跟着说:“伤我算什么,半神有自己的主意,东北一脉感情深厚,咱们哪能比得过?半神要带,就让他带好了。”

白旗听了这话奇怪,提溜起白家铁伞,悄声问闻东:“小嫂子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你俩黄了?”

闻东面不改色,“嘶”了一声,不解问:“这么明显吗?”

第110章

姜琰琰原本是没打算生这么久的气的。

起初生气,是因为发现闻东瞒着她玉珏的事儿, 龙家的事儿, 还有骨魂的事儿,但这事儿都说开了, 按照她之前的脾气,也该过去了。

后来, 是因为看到姜多寿受伤, 虽然晓得自家爷爷做这事儿是心甘情愿,姜多寿说过,自己欠了闻东一条命, 这是得还的, 也甘愿去当一个饵。

姜琰琰觉得,自己得理解爷爷的立场和心情,可真有鱼来咬食的时候, 姜琰琰心头又痛了。

痛完之后, 忍不住又想,自家爷爷是饵, 那自己是什么?

那日在昆明,姜琰琰和乔美虹深夜聊心事,乔美虹反问的那一句“如果九爷喜欢你, 是有别的目的, 你会介意吗?”

姜琰琰没法回答,因为他俩在一块儿,目的本来就不单纯。

化解心里头的疑惑最好的法子就是去问, 直接问闻东,可姜琰琰一直寻不到时间,这几天,她不是被蛇婆叫进去聊那些过去的故事,就是扛着棺材钉四处跑来跑去。

因为白旗,他们耽误了不少时候,走出矿洞的时候,太阳已经滑落西山一角。

夕阳的余晖温柔荡漾,慢慢顺着山脊消散,徒留一片阴霾。

阿蚁指着前头山口:“过了这个山口,就是寻龙顶,龙家就在那儿。”

说完,阿蚁请示闻东:“是立刻杀过去,还是夜袭?”

闻东说:“先休息一.夜吧。”

姜琰琰回头:“又耽误一天?一鼓作气行不行?后天人家祭坛就开了。”

闻东眸光淡泊,慢慢转头看着姜琰琰,姜琰琰忍不住蹙紧了眉头,闻东这模样,不晓得是想做什么。

忽而一下,姜琰琰后背上背着的棺材钉突然动了,自层层包裹的束带里腾空而出,朝着将近灰霉色的天空直冲上去,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直接朝着姜琰琰奔来。

姜琰琰下意识退后半步,双掌合十,伸手一拽,徒手抓过棺材钉,控在手上,那股钳制着棺材钉的力道才是散了。

闻东对着她继续说:“你太累了,连我夺你的钉子你都反应不过来,还想着只身闯龙家?”

姜琰琰瞪着闻东,顺手将棺材钉钉头朝下,往背上束带里一插:“我不是反应过来了吗?”

“若是平时的你,会在棺材钉完全离开你的束带之前就把它压回去的,你慢了,不是一点两点。”闻东说完,抬头看天,天色着实不早了,“你最近都没睡好,白旗在矿洞里饿了几天了,也需要时间休养,不急在这一刻。”

***

寻了个隐蔽的山洞,一行人,还是决定先休息一晚。

乔美虹自打知道闻东还是准备带着白旗开始,就没给白旗什么好脸色,给大家分烤馍的时候,都是温柔体贴一个个递过去,轮到了白旗,只把两个烤馍往白旗身上一扔。

“吃得又多,真浪费。”

白旗捡了,只呵呵笑,也没说什么。

姜琰琰也凑在火堆旁边烤干馍呢,看着白旗直接干嚼的样子,只觉得这也是个猛人,突然问白旗:“如果我跟你回去,我是说回白家,有吃的吗?能吃饱吗?”

白旗嘴里含着干馍,没反应过来,倒是其他人,齐刷刷地看向姜琰琰,尤其是闻东。

他不晓得姜琰琰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在矿洞里的时候,闻东可是让白旗作出保证,不会再提把姜琰琰带回白家的事儿,才答应他,待解决了龙家的事儿之后,闻东会替他写一封书信让他带回东北,自证清白,免得白启光单独回去,在东北瞎传白旗的不是。

所以白旗再也不敢提这茬,倒是姜琰琰,主动问起。

白旗嘟囔着:“说什么呢,小嫂子又不是我们白家人。”

乔美虹回过头看白旗,白旗这觉悟也来得太快了吧,几天之前,还是站在白启光那一拨的。

姜琰琰又问:“如果我回去了,那……。”

“琰琰,你爷爷说,食不言寝不语。”闻东把火堆三脚架子上烤好的干馍扒拉下来,亲自递给姜琰琰,两人对着火热的红色火苗,瞳仁似乎也跟着变得猩红燥热。

姜琰琰微微低头,接过烤馍,没再说话。

今天这一.夜,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打趣闲聊,大战的前一.夜,大家都显得格外安静,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安安静静的休息,就连装睡的人,都没发出半点声音。

不多时。

鼾声渐起,此起彼伏。

姜琰琰眯着眼睛翻身的时候,发现洞里少了一个人。

她浑身一激灵,摸上手边的棺材钉,起身。

闻东站在山口前,两崖交锋,各自耸立,中间小道算是宽阔,能容四匹马并驾齐驱。

这不算是一线天,可闻东的脑子里总是会想到夷陵的一线天,想到那日姜琰琰伏在自己的心口,耐心操练着柔弱闻夫人的人设,一口一个“先生”喊得软绵绵的。

姜多寿那日感慨,说“儿女情害人”。

闻东细细想来,竟觉得没什么好害的,你心里放了一个人,脑子里也跟着只有这个人的好,这个人的甜,让他想一想姜琰琰的害处,还真是难为他了。

“闻东?”

背后有人在喊他。

闻东停住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你要去做什么?”姜琰琰隔着三丈的距离看着闻东的背影。

闻东个子很高,徒徒站在这狭窄冷峻的山口前,像是被两边高.耸直立的悬崖紧紧压着,挤着。

山口风大,吹得人衣襟凌乱,头发乱窜,姜琰琰得费尽了力气去喊,不然,微薄的话语很快就会散在风里头,什么都不剩下了。

“你哄着我们在洞里睡觉,准备一个人进山?”姜琰琰声音有些嘶哑,也不晓得是被风吹干的,还是一时间失了控制。

闻东身形没动,只有声音慢慢飘荡过来:“琰琰,情劫是假的,是天帝派了玄女娘娘,逼你干娘这么说的。”

这是什么意思?

姜琰琰没反应过来。

闻□□然转身,他眼眶猩红,眼睛里攀着红血丝:“可是我对你是真的。”

姜琰琰抿了下嘴。

这番表白来得突然,越是突然,姜琰琰越觉得这像是闻东的临终遗言。

蓦然……有些伤感。

闻东看着姜琰琰,知道她在想事情,索性主动开口,一鼓作气地说了起来。

“我之前说过,我让你帮我,是因为从喜欢到爱,比从没有感觉到爱更加容易,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提出来,才能让你顺理成章地接受我,我用了情劫这个幌子,说是幌子,是因为我自打一开始,就没想过和你黄了。”

在闻东眼里,这已经算是的道歉,更算是表明心意了,她该是懂的,她不是冷血的人。

姜琰琰张张嘴:“你拿情劫来骗我?”

诶,好像和闻东预料的不太对。

“不是,”闻东晓得她又误会了,“下午,是白旗和我说的,情劫是假的。”闻东忽而笑了一下,“他以为,我才知道。”

“什么?”

闻东深吸了一口气,周身灵力随之浮动,姜琰琰可以感觉得到这份灵力的沉稳和厚重,她摇摇头,这不像是之前的闻东。

“玄女逼着胡春蔓算出我情劫那一卦的时候,胡春蔓其实就偷偷告诉我了,我和你干娘是上千年的情谊,她决然不会瞒着我,之所以到处都在流传,是为了卖破绽,琰琰,如果我不卖一个假破绽的话,龙家也好,其他觊觎我九根骨魂的人也好,就会抓住我的真破绽。”

姜琰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好可怕。”

又问:“我也是你卖的破绽之一?”

“不是。”闻东斩钉截铁,“你是我用这个破绽保护的人,若没有情劫的说法,我都不好随时带着你在身边,你想想,若是没有情劫的说法,龙家人晓得我钟情于你,只会想办法对付你,拿你要挟我,就想我们抓着龙灵友当人质一样,可是有情劫挡着,他们会担心,若是伤了你,刚好助我渡了情劫,得不偿失。”

姜琰琰恍然明白了,风很大,裹挟着细碎的砂砾往人脸上砸,她被风沙迷了眼,喃喃道:“所以,你的第九根骨魂,在我的身上,因为你晓得,龙家不会轻易杀了我。”

“没有。”闻东摇头,他走近,只距离姜琰琰半尺之遥,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额间被吹乱的头发,下意识用手去帮她梳理了一下,姜琰琰没躲。

闻东大手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摸着她的棺材钉说:“我的骨魂,不是好东西,”他呵呵笑了一下,这句话,是姜琰琰曾经说过的原话,“我不想让你受到反噬,所以只是将骨魂,放在了你的棺材钉上。”

难怪……

那日在林子里,姜琰琰便和乔美虹说,觉得自己的棺材钉忽而不同了,忽而锐气难挡,煞气十足。

闻东叹了口气:“琰琰,你等我回来吧,你就站在这里,等我,天亮之前,我就会出山口,我想要第一眼就看到你。”

姜琰琰昂头:“你的意思,不就是让我别跟着呗。”

闻东还没说话,姜琰琰继续说:“让我别跟着,就是你打算一个人去龙家夺骨魂呗,夺齐了骨魂你就是想飞升呗,你想飞升那就飞啊,我又不拦着你,凭啥不让我去啊。”

这句话,姜琰琰是越说声儿越抖。

姜琰琰袖子往脸上一抹,擦过眼角湿润润的泪痕:“反正我来都来了,你不让我去我也跟着。”

闻东挤出几分笑意,故作轻松地劝她:“你说过,咱俩黄了。”

“对啊,我是说黄了。”姜琰琰这几天生了好久的闷气,其实这气没什么好生的,放在以前,这都不算事儿,可也不知道怎么着,和闻东相关的,姜琰琰就走不出来了,她苦恼着,委屈着,内疚着又自省着。

早晓得感情是比鸦.片还烈的药,她就不碰了。

她擤了把鼻涕,咧着嘴:“我说黄了你就不能再追我一回嘛?当半神的都这么小气的嘛?”

这话颇没道理,可姜琰琰却说得理直气壮。

闻东忽而低头,额头抵着额头,他微微偏转,鼻尖擦过姜琰琰湿润润的鼻头。

这第一吻,没吻得太好,吻上了姜琰琰的人中。

闻东胳膊揽过姜琰琰窄窄小小的肩膀,牵引着姜琰琰配合自己昂头。

再一吻,周遭的风突然都跟着停下。

被狂风席卷的草屑停在空中,乱舞的衣角、凌乱的长发、棺材钉上嵌套的钢索,一切都像是停止了。

停止得刚刚好,一毫不差。

闻东松开姜琰琰,大手摸了摸姜琰琰的脸颊,火热火热的。

他用拇指替姜琰琰擦了擦嘴角,又说:“我在你这儿,盖了一个戳儿,以后可就黄不了了。”

姜琰琰声音软软的,像是被融化了一样:“闻东,你带我一起吧,我也很能打的。”

***

寻龙顶。

龙家门徒众多,所有人如今都朝着一个伟大而崇高的理想努力——建好祭坛,另创他世,当另一个世界的主宰。

这样浩大的工程费一日之功,自打龙盛况半年前开始计划找骨头开始,这黄金祭坛就没停工过。

只是中途资金不足,进度延后。

这一次,龙家助唐云重夺昆明城,倒是赚了丰厚的一笔。

只可惜,钱到了,龙灵友却折在里头了。

自打清晨龙盛况亲自带人把肖洛明的尸体挖出来之后,龙盛况就没出过房门。

龙盛丙倒是来过几次,次次都被人拦在了外头。

瞧瞧,自己这大哥,对一个死人都比对自己上心。

好容易等到中午,龙盛况推开房门,唤了人捶腰捏背的,龙盛丙又来了。

揶揄了许多,铺垫了许多,顺道还卖了一通惨,中心思想不过一句话——“大哥,阵门蛊门不能一日无主啊。”

龙盛况这人很直接,表示——不能一日无主也轮不到你。

说完,忽而从摇椅上直起身子,示意给他捏肩那人走到前头来,那人低着头,小心谨慎,亦步亦趋。

“抬起头。”龙盛况的得意就弥漫在眉梢眼角。

这人一抬头,险些没把龙盛丙吓尿。

“肖……,他不是死了吗?”

“他是死了,可是他心口的蛊母还活着,若非这蛊母不听我差遣,只听老二家的,我手脚应该还能快些。”

“大……大哥,咱这……。”

龙盛况起身,看着龙盛丙的眼神愈发不耐烦:“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当年陪我演了一场戏,想故意激怒肖洛明,好让我趁虚而入,目的,不就是想让我抬举你,分你蛊门的一杯油水吗?老三,你好好想想,咱们拿了九头鸟的骨头是做什么?另创他世啊,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我就是主人,要什么有什么,蛊门?龙家?乃至寻龙顶,乃至咱们还没找到的矿山,都算得了什么?”

这个条件,很诱人,但很明显,是不想分他龙老三一杯羹了。

龙盛丙也是明白人,他大大咧咧地往龙盛况刚躺下的摇椅上一靠:“进了新世界,您还是老大,我还是老三,我始终还是要听您的,我想要的东西,您一句话就给,一句话又不给了。”

龙盛丙支起身子,指着低垂着头的肖洛明,这人明显没了神识,混混沌沌的,看起来,不过是龙家老蛊母的一个载体,行走的虫子罢了。

可他还是要说。

龙盛丙阴邪地笑了一下:“九头鸟骨,活人祭祀,呵呵,若是肖洛明晓得,这祭祀的活人根本不是大哥您嘱咐他的那些破事儿,他会怎么想?”

龙盛丙站起身来:“大哥妙啊,让我故意在堂上欺负灵友,这小子本来就和灵友有一腿,自然会出来护着,可咱的好侄女又是护着龙家的,两人自然就会出了间隙。”

“大哥您再择一灵友外出的日子,唤了了这肖洛明过来说话,你晓得他阴险,他狠毒,他不择手段,你故意把龙家老蛊母给他,让他到中原四处游历,用蛊母害人,你告诉他,这叫活人祭祀,他却不晓得……。”

“九头鸟虽然出身凶兽,可近一千年做的都是善事,真要用来祭祀的人,如果是纯良百姓,反倒是开不启咱们的新世界了,您需要一个恶人,一个双手沾满鲜血,杀人无数的恶人,您觉得肖洛明一个个杀人的速度太慢,书信教他在湖北设阵法,还装模作样的教他以形补形,你原本是预备在开启祭坛的前一天让这姓肖的启了夷陵的阵法的,这样,他就杀了足够多的人了,只是没想到,九头鸟也去了夷陵。”

“所以,你就接了昆明唐云的这一桩单子,为钱是其一,你想让灵友带着这姓肖的,双手再沾一轮鲜血,才是主要的吧。”

“大哥啊大哥,肖洛明,才是您要拿来祭祀的那个恶人,可惜,他还不晓得,所以……您才这么紧张肖洛明是不是死了,因为他是大哥您养了这么久的一个贡品,他就算是要死,也得死在祭坛上。”

龙盛丙胸腔剧烈的起伏,伴随着深深吸入的一口气,他慢慢走到龙盛况跟前,左边的嘴角不自然地扬了一下:“其实我早就该看清楚大哥您的,外人都说我阴毒,大哥您才是毒中自有毒中手啊,不过大哥,您要记得,明天祭坛就要开了,但是第九根骨魂,您还没找到呢?单凭祠堂里求得的一签,说第九根骨魂会自己过来,您就匆匆定了日子,大哥,您的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

龙盛况厉然回头,疲惫的脸上似写着“杀气”两字。

“老三,管好你自己。”

“我知道,您希望我和灵友一样,当个龙家忠实的狗,可大哥,你觉得灵友,真心服您吗?她为的到底是龙家,还是让她那个倒霉沦为试验品的亲爹能够在你的手里继续苟活,你自己都不清楚吧。”

“大哥,其实说来说去,还是我好,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遮掩,钱和权,给了我,我就听话了,当狗罢了,算得了什么?只可惜,你不肯给我机会。”

龙盛丙说完,满脸不羁,他呵呵笑了两下,转头,离开。

迈出大门坎的时候,龙盛丙眼瞧着一个灰色衣衫的小徒弟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临近门口还摔了个狗啃泥,朝着龙盛丙拱手行了个礼,就是腿脚灵快地往屋内去了。

龙盛丙刻意停住步子,便是听到那小徒弟撕心裂肺地喊:“大老爷,有人闯山门,已经到了祭坛,还打伤了咱们夜里轮值的人。”

第111章

天还未亮。

龙家祭坛就在龙家校练场的正中间。

正如闻东所言,这祭坛纯金打造, 童叟无欺。

自下而上, 足足三层,每层环绕一圈台阶, 顺着台阶往上,顶层搁着一个两米多高的架子, 架上横梁悬下一个绳圈。

这是绞刑架。

“活人祭祀?”姜琰琰看了一眼那绞刑架, 心头发凉。

“应该叫恶人祭祀。”闻东解释,“毕竟,我做的都是善事, 我的骨头, 是沾不得无辜冤魂的怨念和血气的。”

四周火把像是腾空的云霞,燃了一圈,像是一圈火热的长练, 姜琰琰都觉得浑身有些热了。

龙家晚上负责打理祭坛的门徒不多, 笼统不过十个,姜琰琰打伤他们也并非本意, 本来只想找个人来报信的,谁知她闯入山门之后,龙家人先和她动了手。

刀尖都戳着眼睛来了, 她没道理不还手, 这一还手,就有人开始喧哗。

“杀人啦!有人打进来了!”

这一吆喝,姜琰琰只能快速往上走, 爬到祭坛的时候,人家早就准备好了长弓短箭,几簇箭矢搭弦上,蓄势待发。

幸好,有闻东。

闻东只是一抬手,弓断箭折,龙家人顿时慌乱,扭头就跑,奔逃之间,互相踩了脚,摔倒一片,咿咿呀呀地喊痛,姜琰琰这还没正式动手呢,龙家人就招架不住了。

其中一人登时爬了起来,一边喊着:“大老爷,杀人啦!有人闯进来啦!”

龙家这些年,招收外门弟子的门槛还真是越来越低了。

人一散,闻东和姜琰琰便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祭坛,姜琰琰看了闻东一眼:“挺厉害的嘛,扮猪吃虎?”

正如姜琰琰猜测,闻东之前的确是隐藏了实力,他的确受过伤,强行渡劫不是开玩笑,被劈得只剩下半条命回来也是真的。

不过百年的时间,虽然不能恢复到原本灵力,勤加修炼,再辅以丹药宝物,恢复到七七八八也是尚可的。

姜琰琰起初摸不清闻东到底有当年几成功力,不过顺着倒推了一下,当时在夷陵,倘若闻东当真渡了一半灵力给她,那仅靠着另一半,闻东能上鹰嘴岩洗濯洗出那么大动静,怎么着,也得有当年的七八成吧。

不过再顺推一下,闻东实力比之当年只逊色三成,却依旧打不过龙神的话。

姜琰琰蹙眉,她嚷嚷着要和闻东一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帅气,胆子贼肥,如今真到了,又开始担心了。

“闻东啊,你对龙神是个什么计划?”

“看着办。”

姜琰琰愣了:“合着你没想好?”

闻东慢慢转头:“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弃我于不顾,转头就走吗?”

姜琰琰“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也跟着冷飕飕的,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罢了,你都给我盖了戳儿了,我也没法反悔了。”

闻东豁然笑了两声,大手摸了摸姜琰琰的头,帮她把刘海儿拨弄到了一遍:“你还是把刘海扎起来好看。”

龙盛况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九爷来了?”龙盛况声线嘹亮浑厚,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袖口挽起,露出里头白色的里衬,头发比前几日似又花白不少,眼角细纹褶成扇形,一眯眼,门牙上那颗大金牙灼灼生光。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龙家人,大多是三十左右的汉子,有几个是不过十五六岁的后生伢子,看着很是稚嫩,却面带凶光。

龙盛况站在闻东两丈远处,随意抬手一拱,算是打了招呼:“九爷过来做客,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山路崎岖,我好派人下去接应,这家中也没备下九爷爱喝的茶叶,九爷这来得……怕是不是时候。”

姜琰琰凑到闻东跟前说了句:“他还挺喜欢搞面子活。”

闻东:“虚伪小人,都是这样。”

“这位是?”龙盛况抬手示意姜琰琰,装模作样地询问姜琰琰来历,继而抚掌,“想起来了,长沙姜家,你爷爷就是那位杀了忠厚纯良的仙家猫,好让你能续命苟活的姜什么寿来着?”

“啧啧,可怜呐,”龙盛况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福,“可怜仙家猫了,魂分九处,难得一聚,好不容易复生了,又被你这个小姑娘给收了。”

姜琰琰忍不了了,她低声问闻东:“我能骂回去吗?这厮太嚣张了。”

闻东:“你先憋着,待会儿打的时候,别给我留面子就行。”

说完,闻东指了一圈这祭坛:“你这祭坛都修好了,可四周的九个罐子里却是空的,怎么着?把我的骨魂看得这么金贵,不到最后时刻,舍不得拿出来?”

闻东又说:“只有你出来?怎么?龙家没人了?”

“龙神在休息。”龙盛况笑,“不过,有个老朋友,可以陪九爷您玩一把。”

龙盛况刚说完,忽而后退,一道黑影掠出,犹如海鸟点过湖面,脚尖儿点地直接朝着闻东奔过来。

闻东只一侧身,躲过。

抬头一看,哟吼,还真是老朋友。

“你还真没死。”姜琰琰看清这人的面容,又是肖洛明。

不对,肖洛明的眼眶里黑漆漆的一片,没了眼白,十三夏说过,这是失了神智的傀儡。

姜琰琰回头看着龙盛况,龙盛况满脸的得意,姜琰琰心中大爽,他既然敢请出肖洛明来对付自己,必然还不晓得,肖洛明身体里的蛊母,可是听她的。

此事儿却不好太早暴露。

姜琰琰只和闻东相视一眼,示意闻东去对付龙盛况等龙家人,趁机而入,进庄子里去找骨魂,姜琰琰则是对着肖洛明挪了两下步子,肖洛明黑不见底的眼窝盯着姜琰琰,这股子专注劲儿,像是要把姜琰琰给吞了似的。

忽而一下,肖洛明平地跃起三丈高,乘着月色,自空中像是一只扭动的长蛇,手中突然亮出一柄短匕首,那匕首生着寒光,姜琰琰将棺钉索反拿,用锁链那一头一甩,锁链像是活了起来,绕着肖洛明的腰身缠绕了好几圈,姜琰琰另一只手握紧钉子,猛地一拽。

那钉子有刃,磨得锋芒毕露。

姜琰琰手这么一擦而过,手心里全是细密的血口,鲜血很快冒出。

肖洛明被她拖拽到地上,欲往前以匕首继续击杀姜琰琰。

姜琰琰却忽而抬手,以满是鲜血的手心对着肖洛明。

几乎是同时,肖洛明脚步一停,像是一尊雕塑。

另一边。

龙盛况明显接不住闻东的招式,频频后退,只不停地回头看来时的路,心念着龙盛丙怎么还不过来,启一个龙神,需这么久?还是……。

糟糕,这小子该不会是落井下石,等着他们鹬蚌相争,自得渔翁得利吧。

至于其余二十多人,动手之初,闻东便下了二十多个寸步圈,他们一步都动不得,只能看着龙盛况一人单挑闻东,被打得节节败退。

诚如闻东所言,这寸步圈虽然老套,可是……有用就行。

这样打下去,龙盛况真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被闻东给打死了。

不对,闻东不能杀生。

欣喜之余,龙盛况又想,怕就怕,闻东是在慢慢折磨他,准备等着姜家人搞定了肖洛明之后,再对自己动手。

龙盛况越想越糟心,扭头却看到肖洛明不动了,声嘶力竭:“姓肖的,你给我动啊,老蛊母,你给我动啊,我给你喂了这么久的血,你还不能认主吗?”

“你想让他动啊?可以啊,我教你。”姜琰琰眼看着肖洛明的瞳仁慢慢变得温柔起来,肖洛明的脖颈缓缓扭动,朝着姜琰琰,像是家里的大黄看到姜琰琰回来的殷勤模样。

姜琰琰将掌心靠得更近了一些,龙灵友没有骗她,控蛊母和通神识,果然是一样的方法,通神识她可是太熟悉了。

“乖,”姜琰琰朝着肖洛明笑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朝着龙盛况,吩咐肖洛明,“乖虫子,去杀了他。”

龙盛况刚好被闻东摁在地上,他满头是汗,他年纪大了,又不似闻东一样,天生灵兽,不会老不会死,也不如白家人,被赐了长寿不老,他双手指甲死死掐着地面,眼看着肖洛明朝着自己奔过来,忍不住嘶喊了一声:“老蛊母,龙家才是你的根!你竟听了外人的话。”

姜琰琰顺势忽而掌心一握,肖洛明那柄短匕首就停在龙盛况的喉咙边缘,龙盛况只要稍微喘一口大气儿,就会对上这刀尖儿。

“好侄子,我可不是外人。”姜琰琰走近了几分,“按辈分,你还得喊我姑姑,闻东不能杀生,但是我可以,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把肖洛明带回来想做什么?你以为,你们搬尸体的时候,黑夜里没有眼睛盯着你们吗?你以为,我这把年纪了,设了个阵法,别人动了,我还不能感知到吗?”

姜琰琰示意闻东起身,忽而掌心一摊开,肖洛明那柄匕首,准确无误地往下一刺。

龙盛况想躲,却没能躲得过。

瞬间,鲜血如注。

龙盛况下意识地捂着脖子,想要压住这喷薄的鲜血,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抬脚往肖洛明心窝里踹了一下。

龙盛况死死地扣住自己的脖颈,只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心里无限地渴望,他抬头看天,期待着奇迹,龙神啊,你怎么还不来?

“大哥!”龙盛丙急匆匆地赶来,只看到此番场景。

龙盛况浑身是血,其余人都定住无法动弹,他脚步放慢,似被定住,张嘴只朝着龙盛况说了句:“龙神他……。”

忽而一下,龙盛丙的腹腔炸出了一个血窟窿,那是一只血淋淋的手,自后向前,自龙盛况的脊骨穿过他的前腹。

龙盛况愕然,吞吞吐吐只冒出几个字:“龙神他好像……走火入魔了。”

说完,轰然倒下。

而自他身后,姜琰琰只看到一个面目青色,手脚都裹着黑色绷带的怪人。

这应该是个男人,他身材极度消瘦,双手双脚却奇大,但从面容上看,双颊凹陷,眼窝里像是没有东西。

这怪物起初走路还是三步两摇,忽而又砰地跪下。

这怪物顺着龙盛况被刺穿的背脊猛吸了几口鲜血,脖颈上的静脉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跳动起伏。

血像是他的灵丹妙药,只是这么几口,再站起来时,手脚似乎灵便许多。

姜琰琰哑然,许久才对闻东说:“这就是龙神?他怎么对得起‘神’这一个字儿的?”

闻东先是摇头:“我不太确定,上一次我来的时候,龙神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我没看到他的样子。”

吸干了龙盛丙的血厚,这怪物像是没喝饱,他转头,看到周围被定住的诸多龙家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像是起了杀心。

这一回头,便是露出了背脊上奇怪的几处凸起。

眼瞧着这怪物要对另一人下手,姜琰琰忽而示意肖洛明上前,肖洛明速度很快,一柄短匕首一划,刚好划开这怪物背上遮挡的衣物。

这下看清了。

青色的背脊上,自尾椎骨往上像是被打入了一柄折扇,每根扇骨顺着背脊往上攀延,细长得像是一根根经络,却又不像是经络。

顺着数下来。

一、二、三……八。

八根,不多不少。

“你的骨魂?”姜琰琰后脊跟着生凉,“这么粗暴的打进去的吗?不是说是骨魂,可附着脊椎骨?”

闻东只是说了句:“太多了,没地方放,太贪心就是这样。”

这怪物被伤,忽而扭头,若是姜琰琰没看错的话,这怪物居然笑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就在姜琰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脖颈已经被这怪物紧紧擒住,瞬间不能呼吸了。

姜琰琰抬手,示意肖洛明从背部攻击。

几乎是同时,闻东和肖洛明同时出手。

肖洛明匕首那一扎,没中,这怪物速度太快了,肖洛明根本跟不上。

只有闻东这一掌,虽然是中了,可这怪物似没受任何干扰,只趔趄了几步,面色不改,反倒是掐着姜琰琰的力道,徒增了几分。

姜琰琰腰上还绑着棺材钉,可她取不到。

闻东见她想要摸棺材钉,立刻起身,朝着这怪物的背脊又击了一张,这怪物又往前颤了几步。

这几步,就刚好把姜琰琰推到了台阶上。

姜琰琰单脚踩着台阶,脖颈的力道稍有喘息,她一用力,顺着台阶瞪了几步,再用膝盖朝着腰间的棺材钉一踢,瞬间抓住。

钉头朝下,姜琰琰毫不犹豫地直接戳进了这怪物的天灵盖。

这一击几乎是费尽了姜琰琰所有的气力。

这怪物痛得松开了手,那柄棺材钉却还是插偏了,只顺着这怪物的肩头斜插进了背脊。

锁链的这一头,还在姜琰琰的手上。

姜琰琰捂着脖子大口喘气,闻东顺势赶来,拖着姜琰琰往后移了半米。

姜琰琰眼眶猩红,真是差点没被掐死:“我知道你为什么打不过他了,他简直就不是人。”

姜琰琰边说,边进了神识里,唤出了十三夏附身在自己身上。

气息瞬间平稳了起来。

祭坛入口的那一边,似乎有人声。

“九爷!”

是白旗的声音。

“琰琰你俩太不够意思了,丢下我们偷偷犯险。”

这是乔美虹。

眼看着台阶下慢慢浮现出的熟悉的面容,姜琰琰摇头:“太好了,原本只是咱俩死在这儿,如今是大伙儿一块死了,黄泉路上,热闹了。”

龙盛况本是半梦半醒,龙家的老管家赶来了,看到龙盛况淌了一地的血,眼泪水登时就出来了,千呼万唤龙盛况也没得反应。

直到被一口山参续了一口气,龙盛况才勉强睁开眼,他嘴唇泛白,眼角浑浊着泪水和血迹,他晓得,他必然活不久了。

老管家替他包了许多圈的纱布,也不顶用。

他挪眼看着祭坛下发疯的龙神,笑了:“扶我起来,我要……看着……九头鸟被龙神打得肉身都没了,再……再死。”

龙盛况说不得多长的话,只停顿了许久,才说:“盛丙呢?他还是没有负……龙家,他人呢?”

老管家摇头:“三老爷被……。”

这话还没说完,哐当一声,白旗被龙神狠狠地摔了过来。

白家铁伞跟着落地,九十六柄钢刀弯曲大半,白旗拍了拍屁.股想要起身,只觉得胳膊肘痛得慌。

“艹,老子左胳膊脱臼了。”

虽然是这样骂了一声,白旗依旧是右手提着伞,重新奔了过去。

龙盛况看到此景,晓得嘴角歪曲:“傻子!都是来送死的傻子!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龙神啊。”

如此屡败屡战的场景,大家也是第一次碰见。

只是几次交锋,乔美虹的胳膊肘就没几处好的了。

姜琰琰要同时拽着棺钉索,同时控着肖洛明击杀龙神,心要同时使两处力气,脑子是越来越乏力,好几次都差不点跟不上了。

白旗左胳膊使不上力气,最多只能用铁伞防御。

胶着之际,台阶下忽而又传来了一声:“爹!您别打了,醒醒吧,我们都被大伯骗了。”

来的人,是龙灵友。

她喊的,是龙神。

第112章

无论是龙家的外门弟子,还是龙家的家里人, 都晓得, 龙家有三位老爷,二老爷早逝, 留下的独女龙灵友,都是大老爷龙盛况一手带大的。

年幼时期的龙灵友, 也一直以为, 自己的亲爹和外界说的一样,是练功练到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毕竟, 龙家二老爷龙盛年当时掌管蛊门, 炼蛊是常态,上山下山搜集五毒捉虫子,也是常有的, 龙家讲究内外兼修, 通俗一点讲,就是你上山也得要体力, 不修一身好武艺,是不行的。

自打龙灵友懂事起,龙盛况也好, 龙家亲戚也好, 都和她说,你的爹爹龙盛年是个大英雄。

当时龙灵友还不太理解,走火入魔就是英雄了?

直到龙灵友十八岁的时候, 那一天,她接管蛊门刚好满六年。

大伯龙盛况说,要送龙灵友一件礼物,由此带着她去了龙家最隐秘的一间练功房,这间屋子,平日里就算是自家三叔都是去不得的,可是龙盛况却带着龙灵友去了。

那间屋子的正中间,就摆着龙盛年的尸体。

龙盛况也就是在那天告诉龙灵友,龙家蛊门最终极的秘密,不在于人控蛊,而是蛊虫入了人身之后,人控人。

不过这秘法不好使,蛊门主流的蛊虫分为白蛊和玄蛊,白蛊入体,可控人心智,不过这种控制,颇为无趣,控制的人,就像是提线木偶,呆滞,木讷,行动起来,有些失真。

且白蛊入体,需从脖颈下切一刀浅浅的口子,光是这个条件,就有些苛刻了,脖颈处有气管有大动脉,谁会愿意让你来一刀呢?

也有过控白蛊控得好的,不过前提条件颇多,譬如,白蛊入身要有一段时间,譬如,真要用白蛊控制杀人,可能只是应激性的,再譬如,有时候,白蛊入身,会放大了这人的恶意,如果这人本身就怨恨放蛊的人,那他一时兴起,杀的人,可能就是放蛊人了,这就叫自食其果。

但玄蛊不同,玄蛊的生命力强,繁殖快,不似白蛊,还得需婆生丁滋养虫卵,再用蛊壤喂养长大。

龙家自上一代就开始研究,若是能用玄蛊来控人,倒是一举两得,十分省力了。

研究,是需要试验品的。

龙家外门弟子多,其中不乏无父无母的伶仃孤儿,简单来说,就是死了也没人回来收尸的那种。

这样的可怜人,就和夷陵雀舌茶山选茶农的标准一样,最适合用来牺牲。

只可惜,几番试验下来,龙盛况发现,这样的人虽然量大,可龙家的蛊母却不吃这一套,丢进去的试验品都被蛊母当食物给吃了,这样如何进行得下去。

得换个方法。

得换个人。

得换个龙家自己的人,蛊母不会一口气就吃了的人。

之前说过,龙家的老蛊母最亲龙老二这一支,龙盛况和龙盛丙都差使不了老蛊母。

当时,作为蛊门门主的龙盛年晓得后,是主动提出当试验品的。

就在龙灵友的亲娘难产而死的那一年,龙灵友才满月,龙盛年以一腔热血成了龙家最后一个试验品。

根据之前试验的经验,龙盛年必须在活着的时候被一点一点儿地掏空。

肾、脾、肝、胆,最后,是心脏。

那一天,龙盛况只记得龙灵友在房间里哭得很厉害,一个月大的婴孩像是有了感知,乳娘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整整一天,她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而内院的练功房内,正进行着一场和魔鬼的交易。

龙盛年被下了一剂猛烈的迷.药,迷迷糊糊的,龙盛况对他说了一句:“二弟,不痛的,你放心。”

龙盛况自己其实也不确定痛不痛,他又没亲自试过。

器官的取出,需要循序渐进,根据个体情况不同,可能三天,可能七天,总是龙家有的是灵丹妙药可保这肉身不腐,纵然是在最炎热的夏季,那敞开的伤口也泛不出恶臭,反倒会有一股奇香。

龙盛况一边取内脏,还得一边种虫子,直到玄蛊长满全身。

龙盛况用的蛊母是龙家老蛊母产下的第一代虫子,经过炼化,算是龙家年轻一辈的蛊母里产崽能力最强的一只。

那三天,是龙盛况兴奋而又疲惫的三天。

他尤其谨小慎微地一个一个取出了龙盛年所有的内脏,又小心翼翼地在龙盛年腹腔里种满了玄蛊的虫卵。

可最终,和预想的还是不同。

龙盛年的身体被重新缝合之后,昏迷了数天,准确的说,龙盛年早就不是龙盛年了,他的心脏被一只蛊母所替代,他的心口依旧会跳动,可那只是蛊母在他心口的地方呼吸。

龙盛况在龙家家传的古书里看到过,说“龙神”炼好之后,心口处会变得坚不可摧,这是蛊母自我保护的一种进化,如何测验龙神是否成功,便是看着心口处是否刀枪不入。

当时,龙盛况颤巍巍地用一柄尖刀轻轻刺入了龙盛年的心口。

没有鲜血,溅射出来的,只有黑色的玄蛊。

不对,这还是不大对。

又一次的失败。

龙盛况只能暂时将龙盛年的尸体放回练功房的棺木里,他还没放弃,他还在等一个机会。

半年前,陆续找到的八根九头鸟骨,就是龙盛况的机会。

后续不需多说,龙盛况用了极其野蛮的法子把八根骨魂打入了龙盛年的体内。

龙盛况始终记得那一日,那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沿着山路的桃花开得盛烈灿烂,闻东一人独闯龙家,诚如今日这般风光,大杀特杀。

那一天,黄金祭坛才建了两层,闻东高高在上,手无寸铁,却将龙家人打得节节败退。

龙盛况登时嘱咐龙灵友。

“灵友,用你的血,去开启龙神的棺木。”

十八岁之前,龙灵友还不晓得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龙神”就是自己亲爹——龙盛年。

她只晓得,自己刚满月的时候,亲爹突然暴毙,是大伯用了龙家秘法,保全了自己亲爹尸体二十年不腐。

后来她又晓得,龙家有个“龙神”,鲜少出现,需要龙家人的鲜血唤引,才会自那双层棺椁里复生。

晓得自己的亲爹就是龙神的时候,就是成年的那一年,生辰那天,龙盛况亲自带着她去学习启龙神。

那时候龙神的背上还没被打入九头鸟骨魂,经过龙盛况日复一日的研究,龙神已经可以起身行走,不似当年死气沉沉,可龙盛况知道,这远远不够。

十八岁那一天,龙灵友看到了龙神的真面目,青色的面庞,静静地躺在棺椁里,像是在沉睡,她从未见过自己亲爹,也就是那一天,龙盛况告诉她:“灵友,这是你爹,也是龙家的保护神。”

“他死过一次,却以更加高贵的方式继续活着,你要以他为傲。”

“同样,你也要像你爹一样,为了龙家,甘愿付出自己的性命,你的血,就是唤醒龙神最好的药引。”

所以后续龙神的两次当众出现,都是龙灵友亲自去唤引。便也是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譬如白旗就说过,江湖消息,曾传出过,龙灵友就是龙神,因为她从未和龙神同时出现过。

事实上,龙灵友只是去启龙神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她,大伯龙盛况和她说,是因为她的血好,因为龙家的老蛊母,只认她和她的亲爹爹。

若问此生有什么事记得永远纪念。

对于龙灵友来说,她想不出来,她的一生寡淡单调,按部就班,多年来,唯独十八岁那天见到亲爹爹青色奇异的面容,让她十年都难以忘怀。

可这不值得纪念,这段回忆是灰色的,时常伴着梦魇而来。

但对于龙盛况来说,若问有什么时刻是让他可以反复回味的。

那必定是闻东被龙神打得下跪的那一刻。

半神的膝盖,跪在了他们龙家的黄金祭坛。

多么光辉的一刻!

***

而此时此刻。

龙盛况觉得自己是真的快死了,风很大,他眯着眼,看着东边渐渐璀璨的山头,朝晖散落在黄金祭坛的边缘,他模模糊糊的,又像是看到了春天里那一场让龙家扬眉吐气的大战。

可再一眨眼,又被拉回了现实。

龙盛年走火入魔了,他不听龙家人的使唤了,他先是杀了龙盛丙,一拳掏腹,如今,被龙灵友蓦然喊了一声,似又朝着龙灵友去了。

龙盛年速度很快,直奔着龙灵友过来。

龙灵友是被阿蚁和辛承押着过来的,辛承忽而化作蛇形,蛇尾裹着阿蚁和龙灵友一扫,勉强躲过。

龙灵友楞了一下,忽而挣扎着从辛承的蛇尾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奔向龙盛况:“大伯,你让我爹停下吧,我查过了,九头鸟的骨魂配以心头血,可以重新帮人重塑肉身的,可前提是,这个人不能杀过人,九头鸟的骨魂是帮不了恶人的,您说过,我爹是练武暴毙,您为了给他续命,才把他炼化成龙神的,九头鸟就在那儿,我去杀了他,夺他的心头血,您让我爹停下吧。”

龙盛况整张脸如纸般惨白,他没有力气做出任何表情了,但龙灵友还是感觉到,他像是在笑,极为轻微又诡异神秘的笑。

倒是旁边的龙家老管家说了句:“大小姐,回不来了,龙神走火入魔,见人就杀,过去,还会顾及龙家人,有轻微的意识,您瞧瞧,三老爷的尸体还在那儿呢,就是被龙神给掏了肚子,死了啊。”

龙灵友颓然跌坐在地上,心里头艰难维续的一抹希望,灭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大伯,我想问您,这件事,真的犹如您所言,是我爹没救了,您才把他炼成龙神的吗?”

龙盛况自喉咙里发出两声奇怪的闷响,只说:“你刚才,都对龙神喊,说你们被我骗了,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何必……假惺惺地……来问我?”

龙灵友喉咙像烙铁一样滚烫炙热,憋屈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所以您一直在骗我,您对我说,龙家建成了黄金祭坛,开创了另一世界之后,我爹会复生的,会以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方式复生,而不是全身都是玄蛊的怪物,这是您说的,也是假的,对不对?”

龙盛况忽而裂开嘴:“真真假假,谁晓得呢?”

忽而,一道寒光。

“大小姐!不可啊!”

还是迟了一步,龙家老管家亲自看着龙灵友扭头,伸手,夺刀,继而一刀刺入龙盛况的心窝。

龙家老管家看着自己腰间空荡荡的刀鞘,眼睛睁得老大,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龙灵友手往下,滑过刀柄,往龙盛况的心口猛地按了一下,忽而笑了:“大伯,很可惜,您的心口,并不是坚不可摧。”

***

黄金祭坛。

白旗和乔美虹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闻东在前,姜琰琰在后,辛承替姜琰琰挡下了龙盛年的无数掌击,整个蛇身痛苦地扭曲,蛇鳞残缺,碎片遍地。

再打下去,姜琰琰力气也要用完了。

可龙盛年似乎,不知疲倦,纵然背脊还插着姜琰琰的棺材钉,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招招狠厉,步步杀机。

姜琰琰看了一眼自己血迹凝固的左手心,一发力,想要唤出肖洛明,却没有人应,再一回头,只发觉肖洛明已经被龙神抛在了祭坛的山坡下,身上有攀附着无数玄蛊,这应该是身体哪一处被打得裂开,站不起来了。

姜琰琰喘着气,问了闻东一句:“有个问题。”

“你说。”

“你说过,我的棺材钉上的,有你的第九根骨魂,这怪物身上,原本有八根,我这钉子一插,他九根就聚齐了,那他现在是他自己,还是你?”

姜琰琰说完,回头盯着闻东:“你说过,我和十三夏,本就是一体,因为我用了她的身子,她用了自己的魂,你和龙神,不是反过来的吗?他用了你的真身,你的魂还在你自己这里,到底是他夺了你的真身,还是你夺了他的魂?”

“闻东,你是万灵洞的洞主,出马仙的那一套,你是老祖先,通神识,你应该比我懂。”

闻东没有应,像是在思考。

“还是,你怕杀生?”姜琰琰抬手指着龙盛年,“毕竟,他身体里,可全是虫子,你伤了一只,你的功德就白费了。”

突然一下,姜琰琰“呃”地一声,肩胛骨猛烈地刺痛,她回头,龙灵友握着那柄杀了龙盛况的匕首站在她身后。

龙灵友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合,模糊间像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倏尔,巨大的刺激唤起了姜琰琰体内的十三夏本能的保护力,这股力像是巨浪,吊擒着龙灵友,直接把她甩到了坡下。

姜琰琰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再也抬不起来了,龙盛年似看准了时机,自三层祭坛往下直冲过来,像是一阵猛烈的风,不带丝毫的迟疑。

闻东伸出手,只将姜琰琰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拽,把她护在怀里,背对着龙盛年,硬生生地接了龙盛年一掌,心口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抱着姜琰琰腾空跃到了祭坛的另一边。

他搂过姜琰琰,想用手摸摸她的脸,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却全都是鲜血,姜琰琰的后背被龙灵友狠狠地刺了一匕首,伤口该是很深,血流不止。

姜琰琰微微皱眉,手轻轻拉了拉闻东的领口,想要苦中作乐,却笑得有些苦涩:“闻东,你可以赢的。”

“闻东,那天,你和爷爷说功德轮转了,我听到了,骨魂献祭,叶落归根,帕督安的蛇婆真名,叫颂叶,她是你要修的最后一个功德。”

“你飞升后,不要忘了我,你在天上的时候,记得多保佑长沙,不要总是发大水了,你还要保佑我,每顿都有肉吃。”

闻东看着她,看着她唇上的血色一点点消散,看着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不会忘了你的,不过保佑这件事儿,我可能……做不到了。”

乔美虹原本捂着胳膊趴在旁边,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刚想开口唤一句姜琰琰,却突然看到远处龙盛年再次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九爷!小心!”

闻东忽而起身,几乎是同时,龙盛年自三层祭坛上跃下,身上那枚棺材钉连同钢索甩出一道圆弧,那钢索的另一头,却突然像是活了过来,下一秒,就被闻东拽在了手里。

闻东右手稍用力,猛吸了一口气,全身的灵力瞬间被调起,自手指到发丝都散着一股金色的光芒。

他曾教过姜琰琰,姜琰琰和猫妖干架,其实就是自己和自己打,谁的意念强,谁就能占上风。

他家猫能做到的事情,闻东觉得,自己也不能做得太差,给他家猫丢了面子。

那枚棺材钉插得极深,龙盛年被闻东拖拽得像是一只没根儿的风筝,龙盛年忽而反手一抓,拽住那枚钢索,顺着钢索朝着闻东步步逼近。

他张大嘴,嘴里发出类似猛兽低吼的嘶嘶声,又像是千万只虫子凑在一起发出的沙哑的摩擦声。

龙盛年大手朝前,攀着钢索一路追到闻东的面前,几乎是同时,两人互掐上对方的脖颈。

闻东脖上青筋暴起,突然发力,冷喝了一声,擒着龙盛年的脖子一路往前推,狠狠地把他砸在了祭坛台阶上,几乎是以压制性的优势,把龙盛年死死地压在身下。

闻东的脖子似乎都被掐得变形了,他自喉咙里发出一声狠厉的挑衅:“龙神,你要晓得,我这一千年来,从未刻意杀生,恭喜你,你是第一个。”

第113章

姜琰琰躺在地上,她斜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闻东和龙盛年。

砰地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爆裂开来。

黑色的玄蛊像是一阵巨大的海浪在闻东脚下蔓延, 沿着台阶往下流淌,像是一汪黑色的潮水, 退潮后,留下的是龙盛年腐朽多年的肉身和尸骨, 心口处, 还裸露着肋骨,白骨森森。

白旗下意识地用铁伞支起身子,挑开在乔美虹身边蠕动的玄蛊。

姜琰琰看着闻东, 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玄蛊像是认得姜琰琰的血, 贪婪地往这边蠕动,闻东见了,只一挥手, 遍地的玄蛊被迅速燃尽, 不留一点痕迹。

太阳已经爬出了半山腰了,金色的阳光斜着洒出一道金黄色的光芒, 像是一道为天神下凡铺就的金色大道,闻东便是踏着这般金子般的光芒朝着姜琰琰走过来。

姜琰琰任凭闻东把自己抱在怀里,她干涸虚白的嘴角动了动, 用气声问了句:“闻东, 你不飞升了?”

闻东脖子上还留有五个深紫色的指印,那指印边缘在冒着血珠子,一滴一滴地渗出来, 他未管,只将额头贴着姜琰琰的额头,声音软软的:“不飞升了。”

这句话似不足以表达闻东内心的火热,他抿着嘴笑:“留在人间陪你吧。”

人有的时候,可以坚强到面对生死都淡然处之,可有的时候,却又感性到因为平凡的一句话泪流满面。

“你的这个‘吧’字,好像……不是很情愿。”姜琰琰眼角噙着泪,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闻东心里头原本塞满了苦涩,听到姜琰琰这一句,心头豁然明媚起来,他的猫还是他的猫啊,受了伤还是和他这般计较。

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哄着。

“情愿,情愿。”闻东强调了两声,手臂用力,只将她搂得更紧了,“咱俩是天定的姻缘,你爷爷当年给你定的婚事,就是我,在白家当白泽的我,我们两人,是在神树底下烧过红簿子的人,跑不了了,你命长,我老不死,简直绝配。”

姜琰琰“哇”地一声拽上闻东的袖子,她不敢大哭,一哭她肩胛骨就连带着心口一块儿痛,她咧着嘴,一边忍着痛一边轻轻锤着闻东的手臂:“果然的,你还是有事瞒着我,果然的,你这个人是……没什么信誉可言的。”

闻东突然在她手心里塞了几枚圆圆的冰凉凉的东西。

那是九枚玻璃珠。

好像是之前姜琰琰在昆明给辛承买的。

“我的九枚骨魂,事出突然,找不到东西托放,只能借了辛承的珠子,如今……给你,我的真身都在你的手上,我飞不走了。”

姜琰琰捏着玻璃珠,眼角的泪滴忍不住地一颗又一颗地滴落:“这算是……聘礼吗?”

闻东笑了:“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我是很有钱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另一边,辛承突然喊了一句:“九爷,龙灵友还活着。”

坡下。

杂草丛生。

一人高的杂草生得旺盛又热烈,映照着朝阳,和风一起摇曳。

龙灵友被十三夏那一抛,抛到了坡下,而坡下,腰腹断裂的肖洛明也在,准确的说,是肖洛明的尸体也在。

自打肖洛明的身子被玄蛊填满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肖洛明了,和龙盛年一样,不过都是龙家玄蛊试验的牺牲品罢了。

只是,龙盛年身上有八根骨魂,被奉作龙神,而他,只是一个低级的走狗。

龙灵友动不了了,本能意识告诉他,她的脊椎应该已经断了。

她只能偏着头,看着肖洛明腰腹里不断地钻出玄蛊,而肖洛明整个人呈大字摊开,毫无知觉。

像是抱着一丝妄念,龙灵友努力地去喊肖洛明的名字。

他没回。

龙灵友伸出胳膊,想要去勾肖洛明的手指尖儿。

“洛明,你还有意识吗?你醒醒?”龙灵友脸上都是被茅草刮出的血痕,她嘴角渗血,口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

“他已经死了。”这是闻东的声音。

龙灵友至今抬眸,也只能勉强看到闻东的衣摆。

闻东慢慢走到她的旁边:“你也活不长了。”

龙灵友没管他,只是继续用挪了挪胳膊,想要去勾肖洛明的手心。

她声音颤颤的:“洛明你醒来,我还有话对你说。我那天让你走,不是我嫌弃你,想赶你离开,是因为我知道大伯的计划了,九头鸟骨,活人祭祀,他吩咐你的事儿都是假的,他真正要拿来祭祀的那个人,是你,是杀完人之后的你,你听到了吗?”

“肖洛明,你看着我,偏头看看我。”

闻东皱眉,晓得龙灵友这副模样不过是死前最后一口气硬撑着,她的脊椎骨已经被摔断了,动不了了,心口被坡下龙家设的竹制栅栏给扎破了,活不久了。

闻东不准备再管,只吩咐了辛承一句:“让她唠叨完,然后送她上路吧。”

许久,龙灵友像是也放弃了去唤肖洛明,她撑不住了,只昂头看着愈发灿烂的天空,寻龙顶的天空,一直很漂亮,湛蓝得没有一丝云。

她说:“我就当你听到了吧,黄泉路上,你等我一等,我怕冷。”

说完便咽了气。

留了辛承和阿蚁处理龙家的后事,闻东还得带着姜琰琰回帕督安和姜多寿汇合。

白旗和乔美虹倒是不用太操心,虽然受伤了,但还能走,白旗走得还挺利索,还想扶着乔美虹一起走。

第一次,乔美虹拒绝。

第二次,乔美虹气呼呼地说了句“你这个祸害离我远点。”

第三次,乔美虹没反抗,任由白旗挽着她的手臂,慢慢的走。

***

帕督安。

羌顶早晨去给姜多寿送了一次早饭,姜多寿便问了一句:“闻东和琰琰他们回来了没。”

羌顶像是有心事,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姜多寿又问了一次,羌顶还是摇头,可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人声。

姜多寿支着拐杖出了门,一出门,就看到闻东走在最前头,回来了。

怀里,还有一只黑猫,正瞪着金黄色的瞳仁看着姜多寿。

姜多寿想要问,却发觉闻东的脖子上那五个黑黢黢的伤痕,噤了声,只招呼他们往屋子里说话。

进了屋。

黑猫灵巧落地,只是一眼,姜多寿就发觉了,这黑猫背上有伤,还挺严重的。

闻东关上门,说了句:“琰琰受了重伤,本能地化猫了。”

他说完,又自怀里掏出九枚玻璃珠,原本只是普通没有颜色的透明玻璃珠,可被附着了骨魂之后,尤其是在闻东的手里,似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光彩,偏金色,若隐若现的。

姜多寿只是一眼便是看了出来,面色突变,不解其意,闻东不会是要把这九枚骨魂送给他吧,这……这怎么受得起?

“造肉身的事,您比我有经验。”闻东把九枚玻璃珠搁在姜多寿的掌心,有示意怀里的黑猫落地去找自己爷爷,继而,朝着姜多寿点点头,“拜托了。”

姜多寿立刻回过神来,只问:“九爷……不先把这九枚骨魂合体,造了真身,先渡劫飞升吗?琰琰的肉身,可以缓些时候的。”

姜多寿心里揣度着,紧张地猜测着。

“我杀生了。”

和姜多寿猜的是一样的,他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泄了气,想故作乐观地宽慰一下闻东,又听到闻东说了一句:“也懒得飞升了。”

这句话似乎表达的意思不够明显,闻东重复补充了一句:“这辈子都不飞升了。”

他说完,大手摸着黑猫毛茸茸的小脑袋,黑猫被摸得很舒坦,眯着眼睛,昂着头,喉咙里轻微的咕噜咕噜声像是烧开的小茶壶冒着小气泡。

“你研究一下,若需要心头血,你来喊我,我还要……先去找下蛇婆。”

闻东之前被龙神击了一掌,伤在底子,功德轮的这份功德纵然他不用来增添灵力飞升,也可以用来恢复内力。

落叶归根,至少,要和蛇婆说一声,帕督安的人,可以回家了。

***

屋内。

蛇婆似乎早就知道他们归来的消息,羌顶说,自打蛇婆知道寻龙顶的龙家人完蛋了,在屋子里又哭又笑,哭的时候,气都喘不上来,笑的时候,手掌拍着地面,像是个疯子,他进去看了两次,蛇婆说了些他听不懂的话,他又出来了。

“她说了什么?”闻东问。

羌顶挠头,努力回忆:“她说,她想看看天,想看蝴蝶停在手上之类的,我不明白。”

闻东进了屋子。

蛇婆正盯着跟前那蓝色荧光的火堆,这火苗很弱,像是随时会熄灭。

闻东坐在这火堆的对面,看着面前目光呆滞的蛇婆。

许久,闻东开口说:“他们都死了。”

蛇婆没有反应,闻东又说:“您的三个儿子,都死了。”

蛇婆忽而耸了耸肩,嘴角哼出一声“呵”,曲长的脖子扭了扭,似笑非笑:“怎么死的?”

“老二杀了老三,老二的女儿杀了老大,因为老大在二十七年前,就杀了老二。”

这话有些绕,平常人听了,可能需要翻译一下,蛇婆却立刻懂了,她像是彻悟了什么道理:“原来是这样。”

蛇婆苦笑:“当年我母亲下过预言,说杀死龙家人的只会是龙家人,可他们却都不姓龙,我以为,这句话指代的是先生身边的那位小姑娘,后来想想,他们是都不姓龙啊,他们的本姓,该是尤,却没想到,最终是这样一个循环,这算是自食其果,自相残杀了吧。”

蛇婆慢慢抬起那沉重的长脖子:“先生刚才说,我的三个儿子?”

闻东屏息,慢慢说:“我的人在龙家扫尾的时候,发现龙家的祠堂里供奉了一块奇怪的牌位,这块牌位被封在了一个箱子里,平常不见人,打开箱子之后,发现里面写的……。”

“别说了。”蛇婆摇头,“那人既然已经死了,就别说了。”

蛇婆慢慢垂下头,泪水从她的眼眶往下淌,一颗又一颗地钻进她的铜项圈里,润得她的脖子湿濡濡的,黏得她有些难受。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炎热的下午,她躺在阿帕和阿姆的尸体旁边,却被当时的龙家人硬生生地拽了出来,她看着她的族人四处奔逃,她却被拖进了龙家的牢房里。

帕督安的语言里,玉婆是指可以承接天意的美貌少女,可不精通帕督安语言的龙家人却误以为,玉婆是指代的酋长的女儿,将承接天意错误的理解为拥有无穷的力量。

力量本就令人向往,无穷更是吸引人。

尤家人有了个非常粗暴的想法——只要让这个女孩子生下尤家人的孩子,那龙家人的血脉会变得越来越优秀。

秉承着这样的观念,颂叶接受了长达十年的汉化教育,认汉字、裹小脚、学习中原人的文化和习俗。

严苛保守又限制活动范围的生活让她长期压抑着自己的天性,她本以为,这就是生活最苦难的部分了。

可真正的惨烈生活,是开始于她的底.裤第一次见了红。

这代表着,她能生育了。

第一个儿子,早产,死了。

生下第二个儿子的时候,她才十七岁,她看着趴在她怀里的婴孩,又恨又恼,一度萌生想要掐死他的恶意,却终究还是舍不得。

哪晓得,这个孩子最终会成长魔鬼一样的人。

不过很可惜,龙家人很快发现,这个孩子没办法控龙家的老蛊母,于是他们尝试换了一个龙家人配合颂叶生育。

这便是龙家的二老爷,龙盛年,这一支血脉很精纯,龙家老蛊母从一开始就十分亲近龙盛年。

龙家人本欲乘胜追击,可龙盛年的亲爹受不了这种非人类的孕育生命的方式,自尽了。

他不愿意,自然还有人愿意。

这便有了第三个儿子的出生,这个孩子的出生,让龙家人深信,颂叶已经屈服了,怀孕、生产、坐月子,颂叶无比配合,她抱着三个儿子在龙家人的面前笑得温柔大方,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母亲。

她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小儿子周岁的那一天,逃了出来。

自打出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想过回去。

后来的事儿,都是听别人说的。

龙家三兄弟一个个都很不得了。

她爱这三个儿子吗?她爱不起来,只要这三个人活着,就会不断地提醒她在龙家受的苦楚和悲屈。

可要说恨呢?

姜琰琰出发前,曾安慰她,会把龙家三个老爷的头砍下来给她带回来的,她立刻止住了,她看不得,她不晓得她看到之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她该是很憎恶龙家人的,可是那一刻,她猛地抽了一下,痛,真的好痛。

往事像是云烟,吹过就散。

蛇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对着闻东说:“我想看看太阳,我几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闻东颔首:“好。”

***

帕督安的房子,都是木板结构,搭起来容易,拆了也容易。

蛇婆要拆屋子的事儿,起初很多人都不理解,但是看着羌顶一直在抹眼泪,大抵也猜到了,蛇婆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死之前,想要出一次屋子。

闻东让人找了一个长条的竹椅子,屋子拆了之后,蛇婆就被三四个男人扛着放到了竹椅子上。

竹椅子四周绑上了四根长条竹竿,两人一抬,稳稳当当地把蛇婆抬到了林子里。

尔后他们就独自回来了。

蛇婆说,她想一个人戴着。

蛇婆该是不寂寞的,有人说,他远远地看到有一只黑猫突然从林子里蹿了出来,跳上蛇婆的膝盖,卧在蛇婆的怀里陪着她。

蛇婆一个人在林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傍晚,有人小心翼翼地去喊蛇婆的时候,才发现,蛇婆已经断气了,长脖子都硬了,而陪了蛇婆一下午的黑猫,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帕督安的人说,黑猫就是勾魂的使者,是那只黑猫替蛇婆引了去天堂的路,带着蛇婆走的。

姜琰琰表示:不关我的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让姜琰琰和闻东更苦恼的一件事儿,是这肉身,好像捏不成了。

姜多寿对着那九枚玻璃珠研究了许久,长达半个月,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翻看古籍。

而闻东,则是做好了随时要掏刀子戳自己献出心头血的准备。

九月底。

闻东带着姜琰琰跟姜多寿回了长沙。

十月初。

白旗拿着闻东写的书信回了东北收拾了白启光,托人捎了消息到长沙给闻东还顺道送了好几盒人参,说是给小嫂子补身体。

同一时间。

乔美虹风风光光地回了乔家,乔家奶奶亲自出面,对着广西肖家说,既然你们家肖洛明死在龙家了,对,没错,就是那个养蛊作乱的龙家,那这门亲事,也就不作数了。

乔美虹解了婚约,也开开心心地送了封书信来长沙浔龙河村,问两人的婚事什么时候办,她好从云南出发过来参加。

可问题是,自打从南洋回来开始,姜琰琰已经保持了长达三个月的猫身了。

十二月的天,长沙下了一场雪。

青色的瓦片上覆满了皑皑白雪,阿毳每天早上都会把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水渍都不留,黑猫白天喜欢在院子里跑,阿毳怕地上有冰渣子,冻坏了他们家女主子的爪子。

这样说,总感觉奇奇怪怪的。

阿蚁现在是日日都做鱼汤,从冰冻的大水缸里现砸现捞,现剖现做,想着,也许多给自家姑娘补补,哪一天,自家姑娘就能恢复人身了。

中午,吃罢午饭。

闻东坐在火炉子旁边看着白旗和乔美虹雪花一样的书信,又看着卧在自己肘边安睡的黑猫,叹了口气。

还是提笔回了。

中心思想无非是——琰琰的身体出了些问题,化不了人了。

具体什么问题,姜多寿也没搞清楚。

一开始,以为是和十三夏合魂的问题,不过姜多寿已经问过了闻东,用闻东其中一枚骨魂替十三夏捏了真身,让十三夏重新回黄河当仙家猫去了。

再后来,姜多寿觉得可能是姜琰琰背后被龙灵友插的那一刀的问题,可闻东也治了许久,三个月了,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黑猫的肚皮也跟着肥满起来,可就是不见化人。

最后,姜多寿没法子了,拿着闻东的书信亲自去了一趟万灵洞请教胡春蔓,请求九尾狐狸给算一卦。

可那卦象,扑朔迷离的,连胡春蔓都解不出来,只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怕是命格相冲?”

这是什么意思?

胡春蔓媚眼一挑:“琰琰至阴的命,九爷至阳的命,这两种命,若是调和得好,就是阴阳互补,若是调和不好呢,就会相冲,万物皆是如此,相互依赖,相互转换,相互共存,相互排斥。”

“而且,这两人各自都没有姻缘命,那是你和白家人非要烧了红簿子,给两人续上的,这就是在命运的激流中又加了一剂猛药,两人就更相冲了。”

姜多寿不解,可是那红簿子能在大神树底下燃起来,说明这是老天爷都同意的事儿,怎么就相冲了。”

胡春蔓给他解释:“老天爷是同意啊,但是没说是那种方式同意,老天爷也同意梁山伯和祝英台,所以他俩都变成蝴蝶飞走了。”

姜多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合着老天爷是同意他俩以蝴蝶的方式在一起,不是以人的方式,所以老天爷是同意琰琰和九爷以猫和人的方式在一起,老天爷净喜欢整些跨物种的恋爱呢?”

胡春蔓没否认,但也没承认,只说:“让九爷好好养猫吧,也许养着养着,就能养回来了。”

第114章

三年后。

因为胡春蔓的一句话,闻东等了整整三年。

灵兽界的人说, 九头鸟又一次飞升失败了, 不过好像转性了,不再执着飞升了, 开始养猫了,每天都抱着一只猫进进出出的, 有时候, 老友难聚,想要彻夜长谈,那只猫打了个哈欠, 九爷就抱着猫回房睡觉了。

阿毳原本是想跟着九爷修功德飞升, 然后回老家炫耀的,闻东觉得挺对不住人家的,不过姜多寿答应, 会教阿毳起死回生的法子, 类似于活死人的养成,阿毳欣然点头, 他其实不在乎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儿,不过既然有得学,肯定是想学的。

阿毳也算是姜多寿这么多年以来, 正儿八经收下的一个徒弟了。

这三年, 白旗偶尔来信,大多讲的都是有关乔美虹的。

他说乔美虹其实有心上人,是苗家人, 难怪当时一定要解除婚约,白旗挺难受的。

不过没过几个月,白旗又来了一封信,说突然觉得胡春蔓收养的敖瑾姑娘不错,闻东之前也见过,长得那个漂亮,白旗来信是问闻东,觉得自己有没有机会。

闻东还没回呢,白旗的第三封八卦之信又来了,说原来敖瑾也有对象了,九爷,我真的好苦。

长沙入冬了。

今年的冬天还没下雪,不过温度很低,每天阿蚁做饭,都得拿着个大木槌把水缸上的冰给砸开,捞出来的冰,就拿出来给黑猫玩。

闻东有时候会带着黑猫去看电影,他晓得,家里的猫不喜欢看情情爱爱的,只喜欢看到打架武侠,为此,还特意买了一套武侠小说摆书柜里,日常看书的时候,自己翻一页,就给黑猫翻一页。

有时候黑猫看得上瘾了,一段反复看,还没看完闻东就翻书了,黑猫还凶他,龇牙咧嘴地凶,闻东只能好生去安慰:“知道了,我错了,我不该翻的。”

十二月下旬,长沙开始下雪了。

雪是半夜下起来的,鹅毛大雪瞬间落满了城墙屋顶,扑簌簌的雪花打在窗格子上轻轻作响。

半夜,黑猫觉得太冷了,打了个哈欠起身,跳到窗户边上,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打了个喷嚏,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

她想找个暖和的地方。

家里最热的地方不是小火塘的旁边,而是闻东的被窝。

闻东天生体热,挨着他比挨着小火炉靠谱。

而且,黑猫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件事儿了。

闻东不喜欢锁门,像是刻意的。

黑猫每次半晚上冷了,就抱着那门把手一拽,就能把门给打开,伸着懒腰迈着步子,扒拉着床单,往闻东的被子里一钻,一气呵成,自学成才。

这一连三天,闻东早晨醒来的时候,都会发现怀里多了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他也没吭声,只搂过黑猫,继续睡。

黑猫平日里不让闻东摸肚皮,总觉得比较羞耻,不过睡着了的小黑猫就可以上下其手了。

和平日里一样。

晨六点,闻东翻了个身,摸到身边多了一鼓囊囊的小包,便晓得,又是他家猫。

来了就来了吧,闻东穿着单件的棉质睡衣,袖子总是容易滑落,胳膊肘露出了一截,有点冷,他顺势缩着手团进被子里,本能地想去摸猫肚子,这一摸,却觉得手感有点奇怪。

猛然睁开眼。

闻东低头看着自己的怀里。

顺着枕头倾泻铺展的黑长头发,清晰可见的面容,半露在被子外的肩膀,闻东的手,正搭在她的腰上,很细,他记得,他家的琰琰,就是个小腰精。

闻东慢慢张开五指,肌肤和肌肤交触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缥缈,好像有点不真实。

化人了?

还是幻觉?

“琰琰?”闻东声音有些沙哑,声线无法控制地在颤抖,一如他汹涌澎湃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像是要随时迸发出来。

“琰琰。”

他又喊了一声。

姜琰琰还睡得很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猫化成了人,耸了耸鼻子,只朝着闻东身上又拱了拱,闻东很暖和,暖和真好,热乎乎的。

迷迷糊糊的时候,姜琰琰觉得腿有点僵了,想要动一下,却发现没地方可以挪,索性抬腿,往闻东的腿上一搭。

啊,舒坦。

等下,她的腿……是怎么能搭到闻东的腿的?

姜琰琰瞬间清醒了,瞪大了眼,面前就是闻东期盼满满的双眸。

闻东还在喊她:“琰琰。”

两人隔得好近,近到姜琰琰几乎可以感觉得到闻东猛烈又快速的心跳,他身体火热,像是烙铁,姜琰琰下意识地弹开。

却又反应过来,自己由猫化人的时候,是没得衣服穿的。

而此时,她不仅和闻东面面相对,而且,还在人家的被窝里。

“我滴个娘诶。”姜琰琰一把抓过被子,紧紧捂着胸口,下盘用力往前蹬,一个没注意就把闻东踹下了床。

抓过被子似乎还不够,姜琰琰本能地往后挪了挪,继而裹着被子起身,左右张望,闻东似晓得她想做什么,在地上揉着屁.股朝靠着门口的穿衣镜指一下:“镜子在那边。”

姜琰琰拖着被子,一路奔进去。

镜子面前,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

白色藕节一样的胳膊,修长的脖颈,她在镜子前眨了眨眼,忽而回头,朝着闻东招了招手。

闻东有些狼狈,两千年了,他第一次这么狼狈,就是被姜琰琰从床上踹下来。

可姜琰琰喊他过去,屁.股多痛也得爬起来。

“你伸出手。”姜琰琰示意。

闻东不解,还是乖乖地献出一只胳膊。

姜琰琰猛地掐了一下闻东,又问:“痛吗。”

闻东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他第二次这么狼狈:“琰琰,你想证明这不是梦,你可以掐自己。”

“我不是怕你心疼我嘛。”姜琰琰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她看着闻东光着脚,就穿着一件单衣站在自己面前,挺心疼的,又问,“你冷不冷。”

闻东原本是不冷的,他本能地回答,可又仔细想了一下,他家琰琰心疼他了,如果他说冷,也许能分点被子给他,他偏头看着一直把被子努力往上扒拉的姜琰琰,笑着说:“挺冷的。”

姜琰琰皱眉:“那你忍忍,帮我把我房里备好的衣裳拿过来。”

***

姜多寿起来的时候,发现闻东在姜琰琰的屋子门口反复踱步。

“九爷早。”姜多寿伸了个懒腰,又问,“九爷在这儿做什么?”

闻东低着头,有些紧张,略带忐忑的声音回:“等琰琰换衣服。”

“哦。”姜多寿也是才醒,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就准备去水井那儿洗把脸,走了两步,突然回头,一脸愕然,“谁?什么衣服?”

这一天,姜家的宅子里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隔壁邻居曹献廷说,姜家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先是姜多寿的声音,然后是阿蚁的,最后是阿毳的,一群人,欢腾得和过年似的,要不是天太早了,姜多寿还准备在门口放鞭炮庆祝呢。

总之,这番动静,把曹家鸡圈里的鸡都下得不下蛋了。

后来才晓得,是姜琰琰回来了。

姜琰琰是猫的事儿,曹献廷一直都不知道,他只晓得姜家人外出,遇到了一些变故,姜多寿和闻东带着一只猫回来了,姜琰琰没回来,他那一阵,总是往姜家跑,生怕姜多寿和闻东扛不住。

不过俩人心态还算是稳定,每次曹献廷去的时候,闻东都在逗猫。

曹献廷觉得,闻东可能是将失去女人的悲痛寄注在了猫的身上,有个寄托,总是好的。

姜琰琰“回来”的当天快中午,曹献廷提着两捆腊肉又来了,还以为姜家每天中午十二点才吃饭,曹献廷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飘香。

酸菜鱼的味儿,哟,鱼籽火锅呢,还切了牛肉,凉拌皮蛋,新鲜的上海青。

啧啧啧,讲究。

姜琰琰正一手捏勺子一手端筷子大快朵颐,闻东在给她挑鱼刺,一根一根的,指甲那么长的鱼刺都给挑干净了,很细心。

“哟,就吃上午饭了呢。”曹献廷笑呵呵的,阿蚁立刻把腊肉给提了过去,像是遇到救星:“家里刚好没肉了,太好了。”回头又问姜琰琰:“姑娘想吃蒸的吃炒的?”

曹献廷目瞪口呆,指着满桌子的佳肴珍馐:“这不是还有菜嘛,我待会就走了,也不蹭你家这口饭。”

闻东从半桌子的鱼刺里抬起头:“是琰琰要吃。”

曹献廷愣了:“中午饭……吃这么多呢,也好,好不容易回来了,多……多吃点。”

闻东摇头:“不是中午饭了,已经从早上吃到现在了。”

这话才说完,闻东就被姜琰琰瞪了一眼,她语气凶凶的,像是一只被夺了食物的小奶猫:“闻东,你嫌弃我吃得多?”

闻东立刻低头给她扒拉鱼刺:“没有没有,你吃,尽管吃,别吃撑了就行。”

也不能吃太多,姜琰琰恢复了人身,还想着,逮着个机会进城里玩一玩呢。

走之前,姜多寿说要先给姜琰琰诊断诊断,恢复了人身是好事儿,可如今仙家猫靠着闻东的骨魂修行去了,这副真身留给了姜琰琰,姜琰琰是还得像以前一样,每逢月缺就变猫呢,还是能一直做人,这很关键。

姜多寿之前就试过用闻东的骨魂替姜琰琰捏肉身,失败了,这次有正主在,也试过心头血的法子,似乎还是不行。

胡春蔓说,两人命格相冲。

姜多寿有点担心,若是姜琰琰每月还要变猫,岂不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吃罢饭,姜琰琰靠着椅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肚皮鼓得像是个气球,这身衣裳是闻东早就准备好的,姜琰琰做了三年的猫,可什么时兴的衣裳,闻东都一件不落地给她买了回来,心里总是想着,指不定哪天就能化人了呢。

这件衣裳还是昨日刚买的,水蓝色的绸面,领口和袖口滚着暖和的毛茸茸的边,内底里是厚厚的一层兔毛,贴身穿都很舒服。

当时姜琰琰问闻东:“闻东,这应该很贵吧。”

闻东低头叠衣服:“我有的是钱。”

姜琰琰开心了,像是傍上了一个大富豪。

姜多寿给姜琰琰把脉的时候,姜琰琰正把玩着衣襟上的兔毛球,软乎乎的。

“怎么样?”姜琰琰见姜多寿松开手,问了一句。

姜多寿摇着头,说了一句:“挺好的。”

“挺好的爷爷你还摇头,还皱眉?”

姜多寿慢腾腾地收拾起桌上的药瓶子和物件,解释:“只要还没发生坏事儿,都是挺好的。”

姜琰琰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只问:“我还会变猫?”

“可能。”

“可能?那我就一直是人?”

“也可能。”

姜琰琰双肩松弛,半个身子颓下来:“就是……什么都不一定的意思了?”

姜多寿点点头,眼神像是钩子,小心翼翼地去探姜琰琰的反应。

姜琰琰阔手端着茶碗一口饮尽,轻轻一搁:“真好,真刺激。”

***

闻东也知道了,没说什么,只问姜琰琰今天上街去,想买些什么想吃什么。

姜琰琰:“怎么奢侈怎么来吧,闻东,我没花你钱的这三年,你是不是藏了不少私房钱?”

闻东:“琰琰,你以为你每天吃的大头鱼,都是自己变出来的吗?”

姜琰琰:“至少衣裳钱给你省了。”

闻东上下扫了她一眼:“那你把身上的衣裳脱下还给我。”

姜琰琰顿住步子,在村口插着腰昂着头:“至少胭脂水粉钱给你省了吧。”

闻东忍不住笑,这才是他熟悉的那只猫,他摸了摸姜琰琰的头,下意识地把姜琰琰的刘海拨到一边,像是自言自语:“我还是觉得没有刘海好看。”

“我爷爷也说,我梳个大背头,露出我光溜溜的额头最美。”姜琰琰一边走一边回头,语气像是鄙视,“你们男人的审美,真可怕。”

上了街,便是姜琰琰的天地。

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四方街还是四方街,只是有些铺子关了门,有些糖水店变成了早餐铺,小瀛洲巷里的冰室还在开,曲园酒楼重新装潢了一次,颇带着一股西洋风的味。

姜琰琰走累了,阿毳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的,倒是一句话没抱怨,看到好的,还提醒姜琰琰进去看看。

“姑娘姑娘,那儿新的头花卖。”

“快看快看,糖葫芦,哟,还有串了草莓的。”

“这个这个,酸梅汤诶,热乎的,姑娘爱喝的。”

姜琰琰挑,闻东等着,阿毳最后付钱,流水式的操作。

逛了一天,临近傍晚,曲园酒楼的好酒好菜也跟着安排上了。

姜琰琰吃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闻东用酒楼备下的白帕子去给她擦嘴,边擦还边感慨:“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吃完饭还喜欢吧唧两下。”

姜琰琰解释:“你不懂,这是对食物最高的赞美。”

阿毳已经把白天里买的东西送回浔龙河去了,他俩也不着急,闻东就坐在旁边慢慢等着姜琰琰消化。

姜琰琰看着他,忽而笑了一下:“闻东,你背我回去吧。”

闻东正慢慢把撸起来的袖子挽下,回过头:“为什么?”

姜琰琰:“因为我走不动了,我腿酸得厉害,像是踩了柠檬。”

闻东闷头笑了一下,抬头:“你的冷笑话,过时了。”

“那你背不背。”

闻东叹气:“背。”

***

回去的路上,星星出来了,月亮也出来了,月光很淡,像是轻薄的银色毯子。

又下雪了。

闻东问姜琰琰不要不要打一柄伞,姜琰琰摇了摇头,把新买的小皮帽子帽檐压低了一些,这样雪花就落不到脸上了。

闻东背着姜琰琰,走的很慢,他又问:“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打伞。”

姜琰琰趴在闻东的背上,胳膊绕着他的脖颈,小手捂着闻东的领口,生怕冷风会往里头灌,闻东身上很暖和,暖和到姜琰琰觉得,他就算光着身子在雪地里走,也是不冷的。

“你是半神呀,你不会怕冷,也不会怕雪,你什么都不怕的。”

姜琰琰吃饱喝足,有些困了,索性把全身的力气都放松了,头靠着闻东的肩头,心里头很踏实。

她又问:“不过,闻东,你有什么害怕的吗?”

“有的。”

“是什么?”

闻东没说话,喉咙里似有东西在滚灼着,姜琰琰又问:“是怕我再也变不回人了吗?”

“不是。”闻东觉得,光是答一个“不是”好像挺容易引起误会,又说,“猫也是你,人也是你,只要是你,就好了。”

“那你怕什么?怕我死了?”

闻东:“怕你哭。”

“什么?”姜琰琰没听清,闻东声音挺低的,她努力伸长了脖子,脸都快贴上闻东的脸了。

闻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又说:“挺奇怪的,我的确好像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哭,你一哭,我就没法子了,心里全是内疚,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

姜琰琰一把搂上闻东,挨得紧紧的,她心里开心极了,咯咯笑得不行,笑啊笑啊,眼角却湿了,她晓得这泪水是甜的,这是喜极而泣。

眼看着快到村口了,闻东已经背着姜琰琰走了许久。

姜琰琰问:“闻东,我重不重。”

重?她怎么会重呢?她这么轻这么小。

“不重,我还能背很久。”

姜琰琰贴在闻东的背上:“很久是多久?”

闻东:“大概……是一辈子那么久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