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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徐霞客游记》》 · (明)徐宏祖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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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平明,自安禄西南行田塍间。四里,南越山冈,西下二里为飘村,聚落不及厚禄三之一,而西望大山之下,则村落累累焉。又西南四里,过一小桥,于是皆沮洳之境,两旁茅草弥望,不复黍苗芃芃péng茂密矣。

又一里,过临征桥,乃南逾冈陇。又西南三里,有碑大书为“贵县东界”。又西南渐向冈陇,而草蔂léi,蔓生植物一望如故。又八里,直抵石山下,是为平碣营。先是,由飘村南望,右大山,左土岭,两界夹持,遥遥西南去,大山长后西突而起,土山短渐南杀焉。而两界之中,有石山点点,青若缀螺,至是而道出其间。平碣亦在冈阜上,有营兵数家,墟舍一环。就饭于卖浆者,恐前路无人烟也。

平碣之东,石峰峭方,曰大岩山,有岩甚巨,中容数千人。其南又突小山,低而长,上有横架之石,若平桥高悬,其下透明。小山之西,平碣之南,为马鞍山,亦峭耸而起,此皆平碣之近山也。

南望有骈若笔架、锐若卓锥者,在数里之外。望之而趋,三里,度石梁,为石弄桥。又南十余里,直抵南望诸峰之麓,有一第舍在路右突阜上,曰劈竹铺。

眺路左诸峰,分岐竞异,执途人而问之,始知即贵县之东山也。其西北大山尽处高峙而起者,即贵县之北山也。按《志》,贵县有东、西、南、北四山,而东山在县东二十里,为二何隐处,《一统志》曰:唐时有何特进、履光二人隐此。

《风土记》谓特进乃官衔,分履、光为二人,曰何履、何光。

《西事珥》载,开元中,何履光以兵定南诏,取安宁,立铜柱。

按此,则履光乃一人,其一名特进,非衔也。

明秀挺拔。

盖四山惟北为崇峦峻脊,而东、西、南三山俱石峰森立。东山亚于南而轶超过于西。西北一峰如妇人搭帔披肩簪花,俗呼为新妇岩。

中峰石顶分裂,如仙掌舒空,又如二人并立,今人即指为二何化名。然兹山耸拨自奇,何必摹形新妇,托迹化人也!其南支渐石化为土,峰化为冈,逶迤西南。循其右行,共九里,为黄岭。其南面土冈尽处,始见村聚倚冈,室庐高列。

其北隅平洼中,复立一小石峰,东望如屋脊横列,两端独耸;西眺则擎芝偃盖,怪状纷错。又西南一里。路右复突一石峰,高耸当关,如欲俯瞰行人者。从此东北,石峰遂尽,遥望南山数点,又青青前列矣。又二里,度一石梁,其水势石状与劈竹同。又五里,则路两旁皆巨塘潴水,漾山潆郭。又一里,过接龙桥。叠石塘中,以通南北,乃堤而非桥也。于是居聚连络。又西一里,由贵县东门抵南门,则大江在其下矣。

〔静闻与顾仆所附舟,已先泊南门久。〕下午下舡,蒲暮放舟,乘月西行,十五里而泊。

十三日未明而发。

十里,西抵西山之南,转向南行。

五里,转向东行,十里,是为宋村。由贵县南至南山十里,由南山至宋村十里,而舟行屈曲,水路倍之。先,余拟一至贵县,即往宿南山,留顾仆待舟,令其俟明晨发。及余至;而舟且泊南门久矣。余别欲觅舟南渡。舟人云:“舟且连夜发。”

阻余毋往。余谓:“舟行屈曲,当由南山间道相待于前,不知何地为便?”舟人复辞不知,盖恐迟速难期,先后有误耳。及发舟,不过十余里而泊。今过宋村,时犹上午,何不往宿南山,至此登舟也?至是,舟转西南,挂帆十里,转东南,仍纤十五里,复南挂帆行,五里,西转,是为瓦亭堡。其北涯有石突江若蹲虎,其南涯之内,有山横列焉。又十五里,则夹江两山并起,舟溯之人。又五里而暮,乘月行十里,泊于香江驿。

十四日五鼓挂帆行,晨过乌司堡,已一十里矣,是为横州界。东风甚利,午过龙山滩,又四十里矣。滩上即乌蛮滩,有马伏波庙。滩高溜急,石坝横截,其上甚艰。既上,舟人献神庙下,少泊后行。

西北五里,为乌蛮驿。

又南十里,则石山峥嵘立江右,为凤凰山。自过贵县西山,山俱变土,至是石峰复突而出。

其双崖壁立、南嵌江中者,即凤凰岩也。

又南二里为麻埠,日已西昃。余欲留宿其处为凤凰游,而村氓皆不肯停客,徘徊久之而去。又西十里,其处有山高突江左,其上有洞曰道君岩,下有村曰谢村。日色已暮,而其山去江尚远,亦不及停。又南五里,曰白沙堡,又乘月行五里而泊,是夜月明如昼。

乌蛮滩在横州东六十里,上有乌蛮山、马伏波庙。

《志》谓:“昔有乌蛮人居此,故名。”余按:乌浒蛮在贵县北,与此不相及。而庙前有碑,乃嘉靖二十九年知南宁郡王贞吉所立。谓:“乌蛮非可以渎前古名贤之祠,易名起敬滩。”大碑深刻,禁人旧称,而呼者如故。余遍观庙中碑甚多,皆近时诸宦其地者;即王文成《上滩诗》亦不在。而庙外露立一碑,为宋庆历丙戌1046年知横州任粹所撰,张居正所书。碑古字遒。碑言:“粹初授官时,奉常二卿刘公以诗见送,有‘乌岩积翠贯州图’之句。抵任即觅之,不得也。遍询之父老,知者曰:”今乌蛮山即乌岩山也,昔伪刘擅广五代十国,刘隐在两广建立南汉权政,以讳易其称,至今不改。

‘夫蛮乃一方丑彝,讳亦一时僭窃,遂令名贤千古庙貌,讹袭此名,亟宜改仍其旧。

闻者皆曰:“诺。

‘遂为之修庙建碑,以正其讹。“其意与王南宁同。而王之易为起敬,不若仍其旧更妙。

十五日五鼓挂帆,十五里,清江。有江自江左入大江。

又二十里,抵横州南门,犹上午也。

横州城在大江东北岸,大江自西来,抵城而东南去,横城临其左。其濒江二门,虽南面瞰之,而实西南向也。近城有南、北两界山:北七里为古钵,在城西北隅;俗名娘娘山,以唐贞观中,有妇陈氏买鱼将烹,忽白衣人谓曰:“鱼不可食,急掷水中,上山顶避之。”陈如其言。回望所居,己陷为池矣。

其池今名龙池,山顶庙曰圣婆庙。南十五里曰宝华,在城东南隅。

宝华山有寿佛诗,乃建文君遁迹之地。

二山皆土山逶迤,而宝华最高,所谓“秀出城南”是也。

宋守徐安国诗。

时州守为吾郡诸楚余,名士翘。

有寄书者,与郁林道顾东曙家书俱置箧中,过衡州时为盗劫去。故前在郁,今过横,俱得掉头而去。若造物者故藉手此盗,以全余始终不见之义,非敢窃效殷洪乔也。

是日为中秋节。

余以行李及二病人入南宁舟。

余入城,饭于市,乃循城傍江而东,二里,抵下渡。横州有三渡:极西者在州门外,为上渡;极东者在下流东转处北极庙前,为下渡;而中渡在其中。渡南岸,〔为宝华山道,〕遂登山坡而入。其道甚大,共二里,透入岭半,其内山环成峒。由峒东北行,有小径,二十里可抵凤凰山。已而复随峡南行,共五里,乃由右岐南复登岭。一里南下,又一里过蒙氏山庄,又一里,乃东向入山。又二里,过山下村居,予以为即宝华寺也。披丛入之,而后知寺尚在山半。渡涧拾级,又半里,得寺。日才下午,而寺僧闭门,扣久之,乃得入。其寺西向,寺门颇整,题额曰“万山第一”。

字甚古劲,初望之,余忆为建文君旧题,及趋视之,乃万历末年里人施怡所立。盖施恰建门而新其额,第书己名而并设建文之迹;后询之僧,而知果建文手迹也。

余谓“宜表章之。”

僧“唯唯。”寺中无他遗迹,惟一僧守户,而钟磬无声。问所谓山后瀑布,僧云:“坠自后岭,其高百丈。

而峡为丛木所翳,行之无蹊,望之不见,惟从岭而上,可闻其声耳。“余乃令僧炊于寺,而独曳杖上岭,直造其顶。而风声瀑声,交吼不止,瀑终不见。

〔岭南下五十里,即灵山县矣。〕乃下返寺。寺后冈上,见积砖累累。还问之,僧曰:“此里人杨姓者,将建建文帝庙,故庀pí备具材以待耳。”吁!

施怡最新而掩其迹,此人追远而创其祠,里阈之间,智愚之相去何霄壤哉!既而日落西陲,风吼不息,浮云开合无定。顷之而云痕忽破,皓魄当空。参一出所储酝酒醉客,佐以黄蕉丹柚。空山寂静,玉宇无尘,一客一僧,漫然相对,洵可称群玉山头,无负我一筇秋色矣。

十六日早饭于宝华。下山五里,出大路,又五里,出峒前岭。望东北凤凰诸石峰在三十里外,令人神飞。而屡询路远,不及往返,南宁舟定于明日早发,遂下山。西五里抵州门,由上渡渡江入舟。

十七日平明发舟,雨色凄凄,风时顺时逆。舟西南行三十里,江口有小水自江南岸入,江名南江。舟转北行,又十里抵陈步江,在江南岸,通小舟。

内有陈步江寺,亦建文君所栖。

〔钦州盐俱从此出。〕泊于北岸。是日共行四十里。静闻以病后成痢,坚守夙戒,恐污秽江流,任其积垢遍体,遗臭满舱。不一烷濯,一舟交垢而不之顾。

十八日晨餐始发舟。初犹雨色霏霏,上午乃霁。舟至是多西北行,而风亦转逆。山至是皆土山缭绕,无复石峰嶙峋矣。

〔盖自入郁江,惟凤凰山石崖骈立瞰江,余皆壤阜耳。〕二十里,飞龙堡,又十里,东陇堡,又五里,泊于江之左岸。

其处在火烟驿下流五里土山之上,有盘石平亘,若悬台中天,擎是向空,亦一奇也。是日行三十五里。

十九日平明行。五里过火烟驿,是为永淳县界。于是舟转北行,历十二矶焉。矶在江右涯,盘石斜叠,横突江畔。

盖自横以来,山石色皆赭黯,形俱盘突,无复玲珑透削之状矣。共十五里,绿村。舟转东北,又十里,三洲头。又五里,高村,转而东南,乃挂帆焉。三里,复转东北,又五里,转而东。又二里,抵永淳之南门而泊。是日行四十五里。

永淳踞挂榜山而城。郁江自西北来,直抵山下,始东折而南,仍环南门西去。当城之西,只一脊过脉,脊北则来江,脊环则去江,相距甚近。脊之东北,石崖圆亘,峙为挂榜山,而城冒覆盖其上,江流四面环之,旁无余地。

二十日舟泊而候人,上午始行。乃北绕永淳之东,旋西绕其北,几环城之四隅,始西北行。十五里,鹿颈堡,已过午,始转而西,乃挂帆焉。于是两岸土山复出,江中有当流之石。五里,西南行。又十五里,伶俐水,有埠在江北岸,舟人泊而市薪。风雨骤至,迨暮而止。复行五里而泊。是日行四十里。

二十一日鸡再鸣即行,五里而曙。西南二十里,过大虫港,有港口在江北岸。转而南五里,又西五里,午过留人峒,有石耸立江右,宛若妇人招手留房者。石当山回水曲处,故曰峒,又北曲而西,五里,过蓑衣滩,又十里,转而北行,则八尺江自西来人。

〔江发源自钦州,通舟可抵上思州。〕八尺之北,大江之西,巡司名八尺,驿又名黄范。宿于左峰。

二十二日平明,由黄范北行五里,上乌洴滩。江流至滩分一支西出八尺。舟上滩,始转而西,渐复西南。二十里,有土山兀出北岸,是为清秀山,上有浮屠五级出青松间,乃南宁东南水口也:又西五里,为私盐渡。又西五里,上一滩,颇长,有石突江西岸小山之上,下有尖座,上戴一顶如帽,是为豹子石。舟至是转而北,又十里过白湾,山开天阔,夹江多聚落,始不似遐荒矣。转而南三里,为坪南,江南岸村聚甚盛。又西三里,泊于亭子渡。

二十三日昧爽行,五里,抵南宁之西南城下。

(自此至九月初八日纪俱缺。霞客自标简端云:“庄杂剡包根内。”遍搜遗帙,并无杂剡。计其时俱在南宁。嗟嗟!南宁一郡之名胜,霞客匝月之游踪,悉随断简销沉。缮写至此,安得起九原而问之!梦良记。)

九月初九日西过镇北桥关帝庙,西行三里,抵横塘,东望望仙坡东西相距,于是西折行五里,望罗秀已在东北,路渐微。稍前始得一溪,溪水小于武江,而急流过之。渡溪始北行,二里,西去为申墟道,北去为罗赖村,已直逼西山东麓矣。返转东北又二里,过赤土村之西,有小水自西而东潆山麓,绕赤土下中墟。

越涧登山,越小山一重,内成田峒。

又越峒过小桥而上,其路复大。路左有寺,殿阁两重甚整,望之无人,遂贾余勇先直北跻岭。岭西有涧,重山自西高峰来,即马退山夹而成者。一里,登越山坳,盖大山西北自思恩来,东西环绕如城,迤逦自西南走东北,而西南最高者为马退。

又东,骈峰杂突,皆无与为并。

而罗秀在其东,联络若一山,而峰岫错落,路亦因之。

路抵中峰,忽分为二:左向西北者,为武缘道;右走直北者,为下山间道。二道界一峰于中,则罗秀绝顶也。时余未识二道所从,坐松阴待行人,过下午而无一至者。以右道幽地,从之北出拗,而见其下岭,乃谋返辕,念峰顶不可不一登,即从其处南向上。其顶西接马退,东由黄范北走宾州。盖其脉自曲靖东山而来,经永宁、泅城、思恩至此,东至于宾,乃南峙为贵县北山,又东峙为浔州西山,而始尽焉,南宁之脉,自罗秀东分支南下,冈陀蜿蜒数里,结为望仙坡,郡城倚之。又东分支南下,结为青山,为一郡水口。青山与马退东西对峙,后环为大围,中得平壤,相距三十里,边境开洋,曾无此空阔者。从顶四望,惟北面重峰丛突,万瓣并簇,直连武缘,然皆土山杂沓,无一石峰界其间,故青山豹子遂为此巨擘。从顶西下武缘道,坳间北望,寥寂皆无可停宿处。乃还从岐约一里下,从路旁人罗秀寺,空无人,为之登眺徘徊。

又一里,下至前田峒,由其左循大道,共二里,抵赤土村,宿于陆氏。

(是纪一则,于乱帙中偶得之,胡涂之甚,不知其纪何日,观《独登罗秀诗》,知为重阳日记。录之以志此日之游踪。不与前后俱没。若云登高作赋,不负芳辰,则霞客无日非重九矣。梦良又记。)

(以下九月初十日至二十一日游南宁日记缺。)-------------------------------------------------------------------------粤西游日记三

丁丑(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九月二十二日余往崇善寺别静闻,遂下〔太平〕舟。余守行李,复令顾仆往候。是晚泊于建武驿前天妃宫下。

二十三日舟不早发。余念静闻在崇善畏窗前风裂,云白屡许重整,而犹不即备。余乘舟未发,乃往梁寓携钱少许付静闻,令其觅人代整。时寺僧宝檀已归,能不避垢秽,而客僧慧禅、满宗又为整簟diàn作障蔽之用的竹席蔽风,迥异云白。

静闻复欲索余所买布履、衡茶,意甚恳。余语静闻:“汝可起行,余当还候。此何必索之今日乎!”慧禅亦开谕再三,而彼意不释。时舟已将行,且闻宝檀在天宁僧舍,余欲并取梁钱悉畀之,遂别之出。同梁主人觅得宝檀,宝檀慨然以扶危自任。余下舟,遂西南行。四里,转西北,又四里,泊于窑头。

时日色尚高,余展转念静闻索鞋、茶不已,盖其意犹望更生,便复向鸡足,不欲待予来也。若与其来而不遇,既非余心;若预期其必死,而来携其骨,又非静闻心。不若以二物付之,遂与永别,不作转念,可并酬峨眉之愿也。乃复登涯东行,出窑头村,二里,有小溪自西北来,至此东注,遂渡其北,复随之东。

又二里,其水南去入江。

又东行一里,渡白衣庵西大桥,入崇善寺,已日薄崦嵫。入别静闻,与之永诀。亟出,仍西越白衣庵桥,共五里过窑头,入舟已暮,不辨色矣。

二十四鸡三鸣即放舟。西南十五里,过石埠墟,有石嘴突江右,有小溪注江左,江至是渐与山遇,遂折而南行。

八里过岔九,岸下有石横砥水际,其色并质与土无辨,盖土底石骨为江流洗濯而出者。

于是复西向行五里,向西北十里,更向北又十里,转而西又五里,为右江口。右江自北,左江自西,至此交会。

左江自交趾广源洲东来,经龙州,又东六十里,合明江南来之水,又东径崇善县,合通利江及逻、陇、教北来之水,绕太平府城东、南、西三面,是名丽江,又东流至此。右江自云南富州东来,经上林峒,又东合利州南下之水,又东经田州南、奉议州北,又东南历上林、果化、隆安诸州县至此。又按《一统志》:“右江出峨利州。”查“峨利”,皆无其地,惟贵州黎峨里在平越府,有峨峲山,乃牂牁所经,下为大融、柳州之右江者,与此无涉。至利州有阪丽水,其流虽下田州,然无“峨峲”之名,不识《统志》所指,的于何地。又按《路志》曰“丽江为左,盘江为右。”此指南盘之发临安者。若北盘之经普安州,下都泥,亦出于来宾,合柳州之右江,与此无涉。此古左、右二江之分也。二水合至横州,又名郁江。而庆远之龙江,自贵州都匀、独山来;融县之潭江,自平越、黎平来;迁江之都泥,自普安七星关来。

三水经武宣,是名黔江。

二江俱会于浔。

于是又以郁江为左,黔江为右者。而今已左、右二江道因之、彼此互称,不免因而纰缪pīmiù矣。又按,《一统志》于云南曲靖府盘江下注云:“盘江有二源,在沾益州,北流曰北盘江,南流曰南盘江,各分流千余里,至平伐横山寨合焉。”今考平伐属贵州龙里、新添二卫,横山寨在南宁。

闻横山寨与平伐相去已千余里,二水何由得合?况龙里、新添之水,由都勾而下龙江,非北盘所经。横山寨别无合水,合者,此左、右二江耳。左江之源出于交趾,与盘江何涉,而谓两盘之合在此耶?余昔有辨,详著于《复刘愚公书》中。其稿在衡阳遇盗失去。俟身经其上流,再与愚公质之。余问右江之流,溯田州而上,舟至白隘而止。白隘本其邻境,为田州夺而有之。又考利州有白丽山,乃阪丽水所出,又有“阪”作“泓濛”,二水皆南下田州者。白隘岂即白丽山之隘,而右江之出于峨利者,岂即此水?其富州之流,又西来合之者耶?

自岔九来,两岸土山逶迤,俱不甚高。

由右江口北望,其内俱高涯平陇,无崇山之间;而左江南岸,则众峰之内,突兀一圆阜,颇与众山异矣。又西一里,江亦转北,又南一里,是为大果湾。前临左江,后崎右江,乃两江中央脊尽处也。其北有小峰三,石圆亘如骈覆钟,山至是始露石形。其东有村曰宋村,聚落颇盛,而无市肆。余夙考有合江镇,以为江夹中大市,至是觅之,乌有也。

征之土人,亦无知其名者。是日行五十里,泊于湾下。

二十五日鸡再鸣,发舟西向行。

曲折转西南十五里,复见有突涯之石,已而舟转南向,遂转而东。

二里,上长滩,有突崖飞石,娉立江北岸。崖前沙亘中流,江分左右环之,舟俱可溯流上。又三里,为杨美,亦名大湾,盖江流之曲,南自杨美,北至宋村,为两大转云。自杨美西向行十五里,为鱼英滩。

滩东南有山如玦júe玉环,中起一圆阜,西向迎江,有沙中流对之。其地甚奇。询之舟人,云:“昔有营葬于上者,俗名太子地。乡人恶而凿其两旁,其脉遂伤。”今山巅松石犹存,凿痕如新也。上滩又五里而暮,泊于金竹洲之上流野岸也。

二十六日鸡初鸣,发舟。十里,西南过萧村,天色犹熹微也无色微明。至是已入新宁境,至是石山复出,〔若屏列,若角挺,〕两岸濒江之石,亦时时竞异。又五里,折而东,江南岸穹石成洞,外裂多门,如狮象骈立,而空其跨下;江北岸断崖成峡,上架飞梁,如虹霓高映,而缀其两端。又五里,转而西南,与石山时向时背。

两崖突石愈奇,其上嵲niè高峻如翅云斜劈,下覆如肺叶倒垂,幻态时时变换;但洞不甚深,崖不甚扩,未成楼阁耳。

又北转五里,为新庄,转西南三里,为旧庄。又西二里,转而南五里,转而北三里,复转西南,更有石山当前矣。

又三里,西透两山之腋,挟江北石峰北转,而循其西麓。于是东岸则峰排崖拓,穹洞连门;西岸则波激岸回,矶空窍应。其东岸之山,南连两峰,北峰洞列三门,门虽外分,皆崆峒内扩;北骈两崖,南崖壁悬两叠,叠俱有洞,复高下中通。

此即狮岩。

北行三里,直抵骈崖下,乃转南行。顺风挂帆二里,又西行一里,逼一尖峰下,仍转向南。西岸复有骈崖平剖,巍临江潭,即笔架山也。

而东岸石根愈耸愈透。共三里,过象石下,即新宁之西门也。风帆方驶,舟人先有乡人泊此,遂泊而互酌。余乃入城,登州廨,读《州记》于仪间官府大门的莅事堂,询狮岩诸胜于土著。还登象石,日已薄暮。

遂不成行,依象石而泊。

新宁之地,昔为沙水、吴从等三峒,国初为土县,后以思明土府有功,分吴从等村畀之,遂渐次蚕食。后忠州从而效尤,与思明互相争夺,其地遂朝秦暮楚,人民涂炭无已,当道始收其地,以武弁守之。土酋黄贤相又构乱倡逆,隆庆末,罪人既得,乃尽收思明、忠州未吐地,并三峒为四,创立州治。其东南五里即宣化、如何乡名。一、二、四三围,并割以附之;即萧村以上是也。其西北为思同、陀陵界;西南为江、忠二州界。江水自西南那勒来,绕城西北,转而东南去。万历己丑,州守江右张思中有记在州门,乃建州之初任者。

州北四里,隔江为狮岩山,州西二里,隔江为笔架山,州南一里为犀牛岩,更南三里为穿山大岩,皆石峰耸拔,石洞崆峒,奇境也。州西远峰排列更奇,象石、狮石俱在含晖门江岸。江流自南衡涌而来,狮石首扼其锐,迎流剜骨,遂成狰狞之状。下流荡为象石,巍准高耸的鼻子下倩,空颊内含,截水一湾,可泊可憩,而西门之埠因之。狮石之上曰冲口,下流有石梁高架两崖间,下辟成门。余先闻之邑父老云:“近冲口有仙源洞府。”记忆不真,无可问者,不识即此否?

自南宁来至石埠墟,岸始有山,江始有石;过右江口,岸山始露石;至杨美,江石始露奇;过萧村人新宁境,江左始有纯石之山;过新庄抵新宁北郭,江右始有对峙之岫xiù有岩洞之山。

于是舟行石峰中,或曲而左,或曲而右,旋背一崖,复潆一嶂,既环乎此,转鹜乎彼,虽不成连云之峡,而如梭之度纬,如蝶之穿丛,应接不暇,无过乎此。

〔且江抵新宁,不特石山最胜,而石岸尤奇。盖江流击山,山削成壁,流回沙转,云根指岩石迸出,或错立波心,或飞嵌水面,皆洞壑层开,肤痕穀绉,江既善折,岸石与山辅之恐后,益使江山两擅其奇。余谓阳朔山峭濒江,无此岸之石,建溪水激多石,无此石之奇。虽连峰夹嶂,远不类三峡;凑泊一处,促不及武彝;而疏密宛转,在伯仲间。至其一派玲珑通漏,别出一番鲜巧,足夺二山之席矣。〕二十七日鸡初鸣,自新宁西南行。已转西北,直逼西峰之下,乃南转,共八里,江东岸石根突兀,上覆中空,已为幻矣。忽一转而双崖前突,蛩石高连,下辟如阊阖chānghé宫门中通,上架如桥梁飞亘,更巧幻中雄观也。但恨舟过其前而不得一登其上,且无知者质之,所谓“狮石”“洞府”,皆以意测,是耶?非耶?又一里,有水自东南来会,所谓冲江今称渠荣河也。其源发自忠州。又南三里,则江东岸一峰甚峭,其北垂环腋转截处,有洞西向者累累,然皆悬而无路。又西曲南转,共八里,过那勒,风帆甚利,舟人以乡人泊此,复泊而饮。余乃登陆为穿山、犀牛二岩之游,舟竟泊此。

那勒在江东岸,居民颇盛。问犀牛岩,土人皆莫知,误指南向穆窑。乃透两峰之下,西南三里,有溪自东南来入大江。

流小而悍,淙淙有声,新甃zhòu垒砌石梁跨其上,甚整。

其源发自江州,土人谓之横江。越梁而南,即为穆窑村,有市肆西临江浒。问犀牛岩不得,得大岩。岩在其南一里,群峰排列,岩在峰半,其门西向。攀崖石而上,抵门,始西见江流横其前,山腹透其后。又见隔山回环于后门之外,翠壁掩映。乃由洞上跻,踞其中扃,则东西对辟,两门交透。其上垂石骈乳,凝结两旁;其内西下东上,故东透之门,高出西门之顶,自外望之,不知中之贯彻,必入门而后见焉。两门外俱削壁千丈,轰列云表,而东门地势既崇,上壁尤峭,下趾弥峻,环对诸岩,自门北迤逦转东,又南抱围成深谷,若另辟一翠微世界。其下旋转西去,谷口石崖交错,不得而窥也。

复自前洞下山,循山北行。一里,过穆窑,问知犀牛洞在麒麟村,乃过石梁东北行。三里,至麒麟。盖其村在那勒东二里,三村鼎足,而穆窑稍南。使那勒人即指此,何由向彼得穿岩耶?麒麟村人指犀牛洞在北山东峰之上,相去只里许耳。至其下,不得路。闻岩下伐木声,披荆攀棘,呼之不应,觅之不见得,遂复出大路旁。时已过午,虽与舟人期抵午返舟,即舟去腹枵,亦俱不顾,冀一得岩。

而询之途人,竟无知者。以为尚在山北。乃盘山东北隅,循大道行。

〔道西北皆石峰。〕二里,见有岐北转,且有烧痕焉。

初,麒麟村人云:“抵山下烧痕处,即登岩道。”余以为此必是矣,竭蹶前趋,遂北入山夹。其夹两旁峰攒崖叠,中道平直,有车路焉。循之里余,见路旁有停车四五辆,有数牛散牧于麓,有数人分樵于崖。遍叩之,俱不知有岩者。盖其皆远村,且牧且樵,以车为载者。过此,车路渐堙yīn埋没。

又入一里,夹转而东,四眺重崖,皆悬绝无径,而西崖尤为峻峭。方徘徊间,有负竹而出深丛者,遥呼问之,彼摇手曰:“误矣!”问:“岩何在?”

曰:“可随我出。”从之出,至前停车处,细叩之,其人亦茫然不知,第以为此中路绝,故呼余出耳。余乃舍而复人,抵其北,复抵其东,共二里,夹环为坞,中平如砥,而四面崖回嶂截,深丛密翳,径道遂穷。然其中又有停车散牛而樵者,其不知与前无异也。余从莽棘中出没搜径,终不可得,始怅然出夹。余观此夹,外入既深,中蟠亦邃,上有飞岩,旁无余径,亦一胜境。其东向逾脊而过,度即舟行所过。东岸有洞累累者,第崖悬路塞,无从着足。然其肺腑未穷,而枝干已抉,亦无负一番跋履也。共五里,仍西南至麒麟村北大路旁,前望隔垅有烧痕一围,亟趋,见痕间有微径,直趋前所觅伐木声处,第石环丛隔,一时莫得耳,余以为此必无疑矣。

其时已下午,虽腹中馁甚,念此岩必不可失,益贾勇直前,攀危崖,历丛茅。然崖之悬处,俱有支石为梯;茅之深处,俱有践痕覆地,并无疑左道邪道矣。乃愈上愈远,西望南垂,横脊攒石,森森已出其上;东望南突,回峰孤崖,兀兀将并其巅,独一径北跻。二里,越高峰之顶,以为此岩当从顶上行,不意路复逾顶北下,更下瞰北坞,即前误入夹中所云“重崖悬处”也。既深入其奥,又高越其巅,余之寻岩亦不遗余力矣。然径路愈微,西下岭坳,遂成茅洼棘峡,翳不可行。犹攀坠久之,仍不得路。

复一里,仍旧路南逾高顶。

又二里,下至烧痕间,见石隙间复有一路望东峡上,其径正造孤崖兀兀之下,始与麒麟人所指若合符节军事或外交上的凭证。

乃知径当咫尺,而迂历自迷,三误三返而终得之,不谓与山灵无缘也。

但日色渐下,亟望崖上跻,悬磴甚峻。逾半里,即抵孤崖之北。

始知是崖回耸于高峰之间,从东转西向,若独角中突,“犀牛”之名以此。崖北一脊,北属高峰,与东崖转处对。脊上巨石巍峙,若当关之兽,与独角并而支其腋。巨石中裂竖穴,内嵌一石圭guī帝王手持的方形玉器,高丈余,两旁俱巨石谨夹,而上复覆之,若剜空而置其间者。圭石赭赤,与一山之石迥别,颇似禹陵窆石,而此则外有巨石为冒,觉更有异耳。脊东下坠成洼,深若回渊,其上削崖四合,环转无隙,高墉城墙大纛dú大旗,上与天齐,中圆若规。既逾脊上,即俯下渊底。南崖之下,有洞北向,其门高张,其内崆峒,深不知所止;四崖树蔓蒙密,渊底愈甚;崖旁俱有径可循,每至渊底,俱则翳不可前。使芟除净尽,则环崖高拱,平底如掌,复有深洞崡岈其内,洞天福地,舍此其谁?余披循深密,静若太古,杳然忘世。第腹枵足疲,日色将坠,乃逾脊西下,从麒麟村北西行。二里,抵那勒下舟,舟犹未发,日已沉渊矣。

二十八日晨餐后,自那勒放舟南行。

旋转西北三里,直逼双峰石壁下,再折东南五里,有小水自东南来入,即穆窑也。又西南一里,过穿山之西,从舟遥望,只见洞门,不见透穴。又一里,西入两山隙,于是回旌多西北行矣。又五里,江北岸山崖陡绝,有小峰如浮屠插其前,又有洞〔南向〕缀其半。又六里,又有山蜿蜒而北,是曰界牌山,西即太平境矣。盖江之北岸,新宁、太平以此山分界,而南岸则俱新宁也。又二里,舟转北向,江西岸列岫嵯峨,一峰前突,俗名“五虎出洞”。

舟人指昔有远客过而葬此,其家旋掇巍科〔科举高中〕,然终不敢至此治冢也。

由此舟遂东转,已复西北抵北山下,循之西向行,又共六里矣。

过安定堡,北山既尽,南山复出,又西循之。

三里,随山北转,过花梨村。又西北转,随江北山二里,转而西,随江南山三里,又暮行三里,泊于晓梦村。属新宁。是日共行四十里。

二十九日循南岸山行二里,转北又一里,为驮塘。又二里转而西,山势渐开,又五里,西南过驮卢今作驮芦,山开水绕,百家之市,倚江北岸。旧为崇善地,国初迁太平府治于此,旋还丽江,今则迁驮朴驿于此,名曰驮柴。盖此地虽宽衍,而隔江即新宁属,控制上流,自当以壶关为胜也。江北岸太平之地,濒江虽多属崇善县即今崇左县,内石山之后,即为诸土州地,而左洲则横界焉。是日止行十里,舟人遂泊而不行。

十月初一日眯爽,循驮卢西北五里,〔北岸为左州界,〕稍转而南,南岸石峰复突。又二里,复转西北,北岸亦有石山。三里,西南入峰夹间,于是挂帆而行。五里,渐转南向,有村在江东山坞间,曰驮木今作驮目,犹新宁属也。又西南五里,江西岸回崖雄削,骈障江流;南崖最高,有三洞东启;又南一峰稍低,其上洞辟尤巨。洞右崖石外跨,自峰顶下插江潭;崖右洞复透门而出,其中崆峒,其外交透。自舟望之已奇,若置身其内,不知胜更何若矣!又南二里,东岸石壁亦然,此地峰壁交映,江潆其间,更为胜绝。又一里,转向西行,又五里,渐转南行。已而东折,则北岸双崖高穹,崖半各有洞南向;南岸矶盘嘴叠,飞石凌空,〔无不穿嵌透漏。〕二里,转向西南,上银瓮滩。

〔滩始有巨石,中横如坝。〕滩东,尖崖耸削绝壁,有形如瓮。

《九成志》谓:“昔有仙丹成,遗瓮成银,人往取之,辄不得,而下望又复俨然。”

《一统志》谓:“在南宁府境。”盖江东岸犹新宁也。

转西五里,复转西北,盘东岸危崖二里,抵北山下。仍西向去,五里,又南转。既而转东一里,乃西向行,山开江旷,一望廓然。

又五里而暮。

又二里泊于捺利今作濑滤。在江西岸,属新宁。江空岸寂,孤泊无邻,终夜悄然。

是日行五十里。

计明日抵驮朴,望登陆行,惟虑路险,而顾奴旧病未痊。不意中夜腹痛顿发,至晨遂胀满如鼓,此岚瘴所中无疑。于是转侧俱难,长途之望,又一阻矣。

初二日昧爽,西北行。

碧空如洗,晴朗弥甚。

三里,抵江北危崖下。转而南二里,过下果湾,有村倚崖临江,在江西岸。又五里,有水自南来注,其声如雷,名响源,发于江州。水之西岸即为江州属,而新宁、江州以此水分界焉。水入江处,有天然石坝横绝水口如堵墙,其高逾丈,东西长十余丈,面平如砥,如甃而成者。水逾其面,下坠江中,虽不甚高,而雪涛横披,殊瀑平泻,势阔而悍,正如钱塘八月潮,齐驱下坂,又一奇观也。过响水,其南岸忠州境虽辖于南宁,而濒江土司实始于此;北岸则为上果湾,有岩西向临江,上亦有村落焉。

于是转北行一里,抵北山下。

转西北挂帆行,两岸山复叠出。二里为宋村,在江南岸,忠州属。

有八仙岩,为村中胜地。又三里,转东北,又二里,转西北,又三里,更转东北,两岸〔石〕崖叠出递换,靡非异境。转西北五里,又北转,而西岸一崖障天,崖半有洞东向。始见洞门双穴如连联,北穴大,南穴小,垂石外间而通其内;既而小者旁大者愈穹,忽划然中剜,光透其后。

舟中仰眺,蛩gǒng水边石若连云驾空,明如皎月透影,洞前上下,皆危崖叠翠,倒影江潭,洵神仙之境,首于土界得之,转觉神州凡俗矣。

〔南有驮朴村,转登山后,闻可攀跻。〕又北一里,东岸临江,焕然障空者为银山,劈崖截山之半,青黄赤白,斑烂缀色,与天光水影,互相飞动,阳朔画山犹为类大者耳。

崖下有上下二洞,门俱西向。

上洞尤空邃,中悬石作大士形,上嵌层壁,下濒回潭,〔无从中跻,其北纷窍甚多,裂纹错缀树间,吐纳云物,独含英润〕焉。

一里,转而西,遂为驮朴今作驮柏,百家之市,尚在涯北一里。

东南即银山,西北又起层峦夹之,迤逦北去,中成蹊焉,而市倚之。陆路由此而北,则左州、养利诸道;江路由此而西,则太平、思明诸境也。午抵驮朴,先登涯问道,或云:“通”,或云:“塞”。盖归顺为高平残破,路道不测,大意须候归顺人至,随之而前,则人众而行始便。归顺又候富州人至,其法亦如之。二处人犹可待,惟顾奴病中加病,更令人惴惴耳。

是日,即携行李寄宿逆旅主人家。

驮朴去驮卢五十里。自驮卢西至此,皆为左州南境,北去龙州四十里“龙州”当为“左州”之讹。西仍为崇善地,抵太平亦四十里,水路倍之。

高平为安南地,由龙州换小舟,溯流四日可至,太平〔人呼之为高彝。〕龙州山崖更奇,崖间有龙蜿蜒如生。

思明东换小舟,溯流四日至天龙峒应为迁隆洞,过山半日即抵上思州今上思县。上思昔属思明,今改流官,属南宁,有十万山即十万大山。其水西流为明江,〔出龙州,〕东流出八尺江。

高平为莫彝,乃莫登庸之后;安南为黎彝,乃黎利之后。

自入新宁至此,石山皆出土巴豆树、苏木二种。二树俱不大。巴豆树叶色丹映,或队聚重峦,或孤悬绝壁,丹翠交错,恍凝霜痕黔柴。苏木山坳平地俱生,叶如决明,英如扁豆,而子长倍之,绕干结瘿,点点盘结如乳,乳端列刺如钩,不可向迩。土人以子种成〔林,收贾不至,辄刈用为薪;又择其多年细干者,光削之,乳纹旋结,朵朵作胡桃痕,色尤苍润。余昔自天台觅万年藤,一远僧携此,云出粤西蛮洞。余疑为古树奇根,不知即苏木丛条也。〕初四日自驮朴〔取道至太平。〕西南行一里,有石垣东起江岸,西属于山,是为左州、崇善分界。由垣出,循山溯江南行,三里,越一涸涧,又四里为新铺,数家之聚。江流从正南来,陆路遂西南转。

四里,复过一涸涧,涧底多石,上有崩桥,曰冲登桥。

其内有堡。

从此南上,盘陟冈阜三里,复与江遇。其上有营房数家,曰崩勘。又南五里,转一山嘴,其后山中有村曰驮竺。

盘其东垂,乃循山南西向行,于是回崖联蹁,上壁甚峻拔,下石甚玲珑。二里,路南复突一危峰,遂入山夹。

盘之而西又一里,转南二里,登媚娘山。其处峰峦四合,中悬一土阜为脊。越之而南下,东南三里,路侧有窞dàn深坑一圆,名龙井。下坠五六丈,四围大径三丈,俱纯石环壁。坠空缀磴而下,下底甚平,东北裂一门,透门以入,其内水声潺潺,路遂昏黑。践崖扪隙,其下忽深不可测。久之,光渐启,回见所入处,一石柱细若碧笋,中悬其间,上下连属,旁有石板平庋guǐ置放,薄若片云,声若戛jiá击金树。至其洞,虽不甚宏而奇妙,得之路旁,亦异也。其上有一亭,将就圮。

〔自驮朴陆行至太平,辄见冈陀盘旋,四环中坠,深者为井,浅者为田,上下异穴,彼此共窞。盖他处水皆转峡出,必有一泄水门,惟此地明泄涧甚少,水皆从地中透去,窍之直坠者,下陷无底;旁通者,则底平可植五稼即五谷,泛指粮食作物。路旁大抵皆是。

惟龙井下陷犹有底,故得坠玩焉。〕由此西南出山,又四里,而江自壶关东垂北向而至。溯之复南二里,升陟冈阜又二里,抵壶关。关内旧惟守关第舍四、五间,今有菜斋老和尚建映霞庵于左,又盖茶亭于后。余以下午抵庵,遂留憩于中。菜斋,北人,年六十一岁,参访已遍海内。所食惟淡菜二盂,不用粒米,见此地荒落,特建庵接众,憩食于庵者数十人,虽久而不靳焉。菜斋法名如喜,徒名海润。

壶关在太平郡今崇左县城北一里余。丽江西自龙州来,抵关之西,折而南,绕城南,东转而北,复抵关之东,乃东北流去。关之东西,正当水之束处,若壶之项,相距不及一里。

属而垣之,设关于中,为北门锁钥。其南江流回曲间,若壶之腹,则郡城倚焉。城中纵横相距亦各一里,东西南三面俱濒于江。城中居舍荒落,千户所门俱以茅盖。城外惟东北有民店阛闠huánhuì环绕,余俱一望荒茅舍而已。

青莲山在郡城北二十余里,〔重峦北障天半。其支南向,东下者即媚娘岭,西下为〕碧云洞。

〔洞〕在壶关正西二里,青莲山南下之支也。

〔石峰突兀,洞穿峰半,门东向。先从北麓上三折坂,东向透石隙曰天门,得平台焉。洞门屿其上。门狭而高,内南转,空阔深暗,上透山顶,引光一线空濛下。光下有大士龛,北向,中坐像,后有窞深陷,炬烛之沉黑;又一穴南去,不知其底。此下层也。其上层隔窞之南,复辟为门;门前列双柱,上平庋两盆曰“宝盆”。先出大士像右壁,穿小穴南下窞侧,由双柱中抵宝盆下。透门入,始颇隘;连进门两重,渐转东上,则穹然高张,天光下进,一门南向出为通天窍。历级上,出洞门外,亦有台甚平,下瞰平壑,与东向门无异。由大士像左壁西穿小穴曲折入,两壁狭转,下伏为隘门;透门进,忽上盘如覆钟;凡进四门,连盘而上者,亦四五处,乃出。于大士像左壁稍北,又西穿小穴,渐北转,则岈然中通,山影平透,裂一门北向,号曰盘龙窟。此洞中胜也。北门外,崖石横带山腰,东达天门,西抵一飞崖下,上覆下嵌。崖不甚高,上下俱绝壁,中虚而横带者,合平廊复榭,无愧“群峰献翠”名。北瞰深坞,重峦前拱,较东南二台,又作一观。由崖东攀石萼西望,峰顶莲瓣错落,中有一石,东剜空明,为蔓深石削,不得攀接。仍从盘龙窟入,出东台,仰眺洞南,峰裂岐崖,回环一峡。乃攀枝援隙上,直历峡峰攒合中,复有东向洞,内皆耸石攒空,隙裂渊坠,削不受趾,俯瞰莫窥其底,石块投之,声历历不休,下即大士龛中承受坠光处也。至此洞外胜始尽。〕此洞向无其名,万历癸丑参戎顾凤翔开道叠磴,名之曰碧云,为丽江胜第一。

顾乃华亭人,松江县人。

白云岩在壶关正东四里,路由郡城东渡江,是为归龙村峒今作归垅。在江东岸,太平隔江即江州属。是村昔有怪出没江谭,为害江州、太平,人俱莫能制,而思明独来时而杀之,其害乃息。

故江州以此一峒�思明,为思明属,今此峒东南北三面俱届江州,而西抵于江,为太平府,近太平城者惟此一村,而又远属思明,亦用异也。

石门塘在壶关外东北半里。

老虎岩在壶关内西南半里。

铜鼓在郡城内城隍庙,为马伏波遗物,声如吼虎,而状甚异。

闻制府各道亦有一二,皆得之地中者。土人甚重之,间有掘得,价易百牛。

初五日晨餐后,即独渡归龙,共四里,西循白云岩。

荒坡草塞,没顶蒙面,上既不堪眺望,下复有芒草攒入袜裤间,举足针刺,顷刻不可忍,数步除袜解裤,搜刷净尽,甫再举足,复仍前矣。已有一小水自东南峡中出,北潆岩前,上覆藤蔓,下踔江泥,揭涉甚艰。过溪,抵岩下。

〔穹崖高展,下削如屏,色莹洁逾玉。

崖南峭壁半列洞四、五,大小不一,皆西向。南面一洞较大,下复叠一洞,不甚深昧,而上洞中空外削,望之窈窕,竟不得攀憩。再南半里,有洞甚大,亦西向,前俱大石交支。从石隙透门入,洼敞可容三百人,内无旁通窦。洞北有小径,东上山夹,两旁削石并耸。攀级而登,逾山坳南,亦有洼下陷,木翳不能窥其涘sì水边。

其北更耸层峰,西瞰江流城堞,俱在足底。再北直出白云岩顶,其坳中洼窞虽多,然〕棘藤蒙密,既不得路,复无可询,往返徘徊,日遂过午,〔终不能下通岩半洞也。此处岩洞特苦道路芜阻,若能岩外悬梯,或叠磴中窦,其委曲奇胜,当更居碧云上。〕仍西二里,出归龙,南溯江岸三里,抵金柜、将军两山之间。

〔金柜瞰江峙,崖洞中空,大容数百人。茅棘湮阨ài险要〕,竟金柜山岩洞不得,三周其北东南三面,又两越其巅,〔对瞩江城,若晰须眉于镜中。东即将军山,片崖立峰头迎江,有干城设防之城赳赳势。环郡四眺,峰之特耸者此为最。〕下候东关渡舟,已暮不复来,腹馁甚。已望见北有一舟东渡,乃随江蹑石一里,抵其处,其舟亦西还。迁延久之,得一渔舟,渡江而西。见有卖蕉者,不及觅饭,即买蕉十余枚啖之。亟趋壶关,山雨忽来,暮色亦至。

初六日余以归顺、南丹二道未决,余欲走归顺至富州,众劝须由南丹至贵州,盖贵州远而富州近,贵州可行而归顺为高平夷所阻也。

趋班氏神庙求签决之。

庙在大西门外,临江。

其神在郡极著灵异,家尸而户祝之〔每家都祭祀〕,有司之莅其境,靡不严事焉。

求签毕,有儒生数人赛祭祀庙中,余为询归顺道。一年长者辄欲为余作书,畀土司之相识者。余问其姓字,乃滕肯堂也。名祚昌。其中最年少者,为其子滕宾王。

名佐。居城中千户所前。余乃期造其家,遂还饭于映霞庵。携火炬出壶关,西溯江岸,一里抵演武场北,又西一里,探碧云洞,出入回环者数四,还抵映霞。见日色甫下午,度滕已归,仍入城叩其堂。滕君一见倾盖,即为留酌。

其酒颇佳,略似京口,其茶则松萝之下者,皆此中所无也。

坐中滕君为言:“欲从归顺行,须得参戎一马符方妙。明晨何不同小儿一叩之乎?”余谢不敏。

滕曰“无已,作一书可乎?”余颔之。期明日以书往,乃别而返壶关。

初七日雨色霏霏,酿寒殊甚。菜斋师见余衣单,为解夹衣衣我。始可出而见风。晨餐后,滕君来。既别,余作畀参戎书。饭而抵其家,则滕自壶关别后,即下舟与乃郎他棹,将暮未返,雨色复来,余不能待而返壶关。雨少止,西觅老虎岩,坠洼穿莽,终不可得。

初八日余再抵滕,以参戎书畀之。参戎姓章,名易,为会稽今之绍兴人。其有名正宸者,合在户科,为辛未年家。滕复留饭,网鱼于池,池在门前。鱼有大小二种,大者乃白鲢,小者为鲶鱼。鲶鱼味淡而不腥。问所谓“香鱼”,无有也。

剖柑于树,其柑如香橼,瓤白而皮不厚,片剖而共食之,瓤与皮俱甘香,异众柑。

因为罄其生平。

滕君少年廪lǐn,领取官粮于学宫。

其人昂藏有侠骨,夙与中表谢孝廉有隙。

谢死,其家以毒诬滕,藤求检以白其诬,谢遂大窘。时孝廉之弟为南宁司李掾,而孝廉之房考(即房考官)赵,为闵漳州人,方当道,竟罗织于宪访,且中以讪府道、殴卫所诸(莫)须有事,遂被黜戌钦州。未几归,复为有司齮齕(yǐhě)中伤不已,雄心竟大耗,而须鬓俱皤然矣。

其乃郎亦青年游泮,为此中铮铮出颖者,此中亦共以白眉推之。

且谓余何不暂馆于此,则学宫诸友俱有束脩即读书人的薪奉之奉,可为道路资。余复谢不敏。透出壶关,已薄暮矣。有僧自南宁崇善寺来,言静闻以前月廿八子时回首指逝世,是僧亲为下火而来。其死离余别时才五日,云白竟不为置棺,不知所留银钱并衣箧俱何人干没也?为之哀悼,终夜不寐。

初九日午饭后,再入城候所进参戎书。而滕氏父子犹欲集众留余馆此,故不为即进。

其书立为一初贡方姓者拆。

书初录,展转携去,久索而后得之。乃复缄之,嘱其速进,必不能留此也。

初十日晨餐后出游石门。上午抵滕君处,坐甫定,滕宾王持参戎招余柬来,余谢之。已参府中军唐玉屏名尚珠,全州人。

以马牌相畀。余为造门投刺,还饭于滕。雨竟不止,是夕遂宿于滕馆。

十一日雨。食息于滕。

十二日雨。

食息于滕。迨暮,雨少止,乃别,抵壶关映霞庵。是夜夜雨弥甚。

十三日阻雨壶关。

十四日仍为雨阻。余欲往驮朴招顾行,路泞草湿,故栖迟不前。

十五日雨如故。有远僧三人自壶关往驮朴,始得寄字顾行,命其倩夫以行李至郡。

十六日夜雨弥甚,达旦不休。余引被蒙首而睡,庵僧呼饭乃起。饭后天色倏shū忽然开,日中逗影,余乃散步关前,而顾行至矣。异方两地,又已十余日,见之跃然。即促站骑觅挑夫,期以十八日行。

十七日早寒甚,起看天光欲曙未曙,而焕赤腾丹,朦胧隐耀,疑为朝华,复恐雨征,以寒甚,仍引被卧。既而碧天如洗,旭日皎洁,乃起而饭。入别滕君,父子俱出,复归饭映霞。抵晚入候,适滕君归,留余少酌,且为作各土州书,计中夜乃完。余别之,返宿庵中。

十八日昧爽入城,取滕所作书。

抵北关,站骑已至。

余令顾仆与骑俱返候壶关。滕君亦令人送所作书至。余仍入城谢别,返饭于庵。莱斋又以金赠。遂自壶关北行。关外有三岐:东北向驮朴,走左州,乃向时所从来者;西北向盘麻,走龙州,乃碧云洞游所经者,而兹则取道其中焉。又三里,谷尽,有数家在路左。乃折而西二里,登楼沓峺同埂gěng地势高起如条状,两傍山崖陡绝,夹隘颇逼,虽不甚高,而石骨嶙峋,觉险阻焉。逾隘门少西下,辄有塘一方,汇水当关,数十家倚之。西从峡中三里,逾二峺,高倍于楼沓;西下,辄崖方崭削,夹坞更深。北一里,上大峺,陡绝更倍之。逾坳北下,夹壁俱截云蔽日。一里,坞穷西转,其北四山中坠,下洼为不测之渊。又西一里,逾隘门西下,则悬蹬旋转重崖间,直下山脚,不啻千级也。

〔按郡北有荡平隘,乃青莲山中裂成峡者。东南自楼沓峺,西北出此,中为峺者凡四重,两崖重亘,水俱穴壑底坠,并无通流隙,真阨塞绝隘也。〕既下,循麓北行,有深窞悬平畴中,下陷如阱,上开线峡,南北横裂,中跨一石如桥,界而为两,其南有磴,可循而下,泉流虢虢guó,水流声,仰睇天光,如蹈瓮牖也。北行畦塍间,五里,坞尽山回,复西登一岭,下蹈重峡。五里出山,山始离立,又多突兀之峰夹。又五里为陵球,有结茅二所,为贳酒炊粥之肆,是为此站之中道。又西北七里,过土地屯,有村一坞在路左山坡之北。

又二里,有小水东自土地屯北岭峡中来,西南流去。

绝流西渡,登陇行,闻水声冲冲,遥应山谷,以为即所渡之上流也。忽见大溪汹涌于路右,阔比龙江之半,自西北注东南,下流与小溪合并而去,上流则悬坝石而下,若涌雷轰雷焉。

共二里,抵四把村,即石坝堰流处也。盖其江自归顺发源,至安平界,又合养利、恩城之水,盘旋山谷,至此凡径堰四重,以把截之,故曰“把”,今俗呼为“水坝”云。

〔下抵崇善水口绵埠村,入龙江。水口在太平郡西七十里。〕此水称黑水河。绵村即今棉江又西转二里,水之南有层峰秀耸,攒青拥碧,濒水有小峰孤突,下斜骞而上分歧,怒流横啮其趾;水之北,则巨峰巍踞,若当天而扼之者。路抵巍峰之东,转而北循其北麓,共五里,出其西,有村临江,曰那畔村今作那范,为崇善北界。

又五里,为叩山村,则太平州属矣。又西北七里,暮抵太平站。孤依山麓,止环堵三楹,土颓茅落,不蔽风日,食无案,卧无榻,可哂也。先是,挑夫至土地屯即入村换夫,顾奴随之行;余骑先抵站,暮久而顾奴行李待之不至,心其悬;及更,乃以三人送来,始释云霓之望。是夜明月如洗,卧破站中如溜冰壶。五更,风峭寒不可耐,竟以被蒙首而卧。

十九日晓日明丽,四面碧峤濯濯,如芙蓉映色。西十里,渡江即为太平州,数千家鳞次倚江西岸。西南有峰,俱峭拔攒立;西北一峰特立州后,下有洞南向,门有巨石中突,骑过其前,不及入探为怅。州中居舍悉茅盖土墙,惟衙署有瓦而不甚雄。客至,馆于管钥者,传刺入,即以刺答而馈程焉。是日传餐馆中,遂不及行。

二十日晨粥于馆,复炊饭而后行,已上午矣。西北出土壤隘门,行南北两山间。其中平畴西达,亩塍鳞鳞,不复似荒茅充塞景象。过特峰洞门之南,三里,过一小石梁,村居相望,与江、浙山乡无异。又三里,一梁甫过,复过一梁。

西冈有铜钟一覆路左,其质甚巨,相传重三千余斤,自交南飞至者。土人不知其年,而形色若新出于型,略无风日剥蚀之痕,可异也。但其纽为四川人凿去。土人云:“尚有一钟在梁下水涧中,然乱石磊落,窥之不辩也。”又西北一里,辄见江流自西而东向去。又二里,复有水北流入江,两石梁跨其上。其水比前较大,皆西南山峰间所涌而出者。又西北五里,复过两梁,有三水自南来,会而北入于江。

此处田禾丰美,皆南山诸流之溥fū施予其利也。又二里,则平畴西尽,有两石峰界南北两山间,若当关者。穿其中而西,又一里,有小沟南属于山,是为太平州西界。越此入安平境,复有村在路右冈陂间。又西二里,即为安平州。江水在州之东北,斜骞其前,而东南赴太平州去。又有小水自西而来,环贯州右,北转而入于江,当即志所称陇水也。其西南有山壁立,仙洞穹其下,其门北向,高敞明洁,顶平如绷幔,而四旁窦壁玲珑,楞栈高下。洞后悬壁上坐观音大士一尊,恍若乘云揽雾。其下一石中悬,下开两门,上跨重阁,内复横拓为洞。

从其右入,夹隙东转,甚狭而深,以暗逼而出。悬石之外,石裂一门,直透东麓;左拾级而上,从东转,则跨梁飞栈,遂出悬石之巅。

其上有石盆一圆,径尺余,深四寸,皆石髓所凝,雕镂不逮。

傍有石局棋盘、石床,乃少加斧削者。从西入,则深窦邃峡,已而南转,则遂昏黑莫辨。然其底颇平,其峡颇逼,摸索而行。久之,忽见其南有光隐隐,益望而前趋,则一门东南透壁而出,门内稍舒直,南复成幽峡。人之渐隘,仍出至少舒处。东南出洞门,门甚隘,门以外则穹壁高悬,南眺平壑,与前洞顿异矣。久之,复从暗中转出前洞,壁间杂镌和州即和县帅李侯诗数首,内惟《邹洒洙》一首可诵。

余亦和二首。

既乃出洞游州前。

其宅较太平州者加整,而民居不及。

馆乃瓦盖,颇蔽风雨。然州乃一巨村,井隘门土墙而无之也。太平州帅李恩祀有程仪之馈,安平州帅为李明峦,止有名柬,乃太平侄行。

二十一日晨餐后,上午始得夫,乃往恩城者。

始易骑而轮。

盖恩城在安平东北,由安平西北向下雷,南宁属。

日半可达;而东北向恩城,走龙英,其路须四日抵下雷焉。但安平之西达下雷界,与交夷即高平。接壤,所谓十九峺也。

今虑其窃掠,用木横塞道路,故必迂而龙英。由安平东一里,即与江遇。其水自西而东,乃发源归顺、下雷者,即志所称逻水也。其势减太平之半。盖又有养利、恩城之水,与此水势同,二水合于下流而至太平州,出旧崇善焉。

渡江,即有山横嶂江北岸,乃循山麓东行。五里,路北一峰枝起,如指之峭,其东北崖嶂间,忽高裂而中透,如门之上悬,然峻莫可登也。穿嶂之东峡,遂东北转,其峡之东复起层峰,与穿嶂对夹而乐北去。

有小水界其内,南流入逻江。当峡有村界其中,此村疑为太平州境,非复安平属矣。村后一里,垒石横亘山峡间,逾门而北,则峡中平畴叠塍,皆恩城境矣。渡小水,溯之东北行五里,〔折而东,东峰少断处,〕有尖岫中悬,如人坐而东向者。

忽见一江自东而西,有石粱甚长而整,下开五蛩,横路北上,江水透梁即东南捣尖岫峡中。

此水即志所称通利江今称桃城河,由养利而来者,其下流则与逻水合而下太平云。过梁即聚落一坞,是为恩城州。宅门北向,亦颇整,而村无外垣,与安平同。是日止行十五里。日甫午,而州帅赵芳声病卧,卒不得夫,竟坐待焉。其馆甚陋,蔬饭亦不堪举箸zhù筷子也。按《一统志》,在田州者曰恩城,在太平者曰思城。今田州恩城已废,而此州义名恩城,不曰思城,与《一统志》异,不知何故。

二十二日晨餐后,夫至乃行。

仍从州前西越五蛩桥,乃折而循江东向行。五里,山夹愈束,江亦渐小,有石堰阻水,水声如雷。盖山峡东尽处,有峰中峙,南北俱有大溪合于中峰之西,其水始大而成江云。又东五里,直抵东峰之北,而北夹之山始尽。乃循北夹东崖,〔渡一小溪,〕溯中峰北畔大溪,北向行夹峡中。二里,复东转越小水向东峡,溯北大溪北崖行,渐陟山上跻。一里,始舍溪,北跻岭坳。其岭甚峻,石骨嶙峋,利者割趾,光者滑足。共北二里,始逾其巅,是名鼎促,为养利、恩城之界。北下二里,峻益甚,而危崖蔽日,风露不收,石滑土泞,更险于上。既下,有谷一围,四山密护,中有平畴,惟东面少豁。向之行,余以为水从此出;一里,涉溪而北,则其水乃自东而西者,不识西峰逼簇,从何峡而去也。溪之南有村数家。又东一里,循北山之东崖北向行,又一里,溪从东来,路乃北去。又一里,有石垣横两山夹间,不知是何界址。于是东北行山丛间,峦岫历乱,分合倏忽。二里,出峡,始有大坞,东西横豁,南北开夹。然中巨流,故禾田与荒陇相半。北向三里,横度此坞,直抵北崖下,〔若无路可达者;至则东北开一隙,穿入之,峡峰峭合,愈觉宛转难竟。〕二里,北山既尽,其东山复大开,有村在平畴间,为东通养利大道。乃从小径北行一里,折而西北行三里,南北两夹之山,引锥标笋,靡非异境。又北行一里,复开大坞,〔东西亘,南北两界山如南坞,但南坞东西俱有丛岫遥叠,此则前后豁然,不知西去直达何地也。〕乃东北斜径坞中,共五里,〔至北山东尽处,〕东山益大开,有村在其南,已为龙英属,其东隔江即养利论今大新县治矣。盖养利之地,西北至江而止,不及五里也。又循山北行一里,有小石峰骈立大峰之东,路透其间,渐转而西,〔至是北条始见土山,与南条石山夹成坞。〕又三里,有村北向,曰耸峒今作松峒,有耸峒站,乃龙英所开,馆舍虽陋而管站者颇驯。

去龙英尚四十余里。

抵站虽下午,犹未午餐,遂停站中。自登程来,已五日矣,虽行路迂曲,过养利止数里,而所阅山川甚奇,且连日晴爽明丽,即秋春不及也。

二十三日饭而候夫,上午始至。即横涉一坞,北向三里,缘土山而登。

西北一里,凌其巅。

巅坳中皆夹而为田,是名鲎hòu盘岭。平行其上,又西北半里,始下土山东去。其北坞皆石峰特立,北下颇平,约里许至坞底。于是东北绕石峰东麓而北,二里,复有一土冈横于前,〔西抵遥峰隙,东则南属于土山。〕陟冈不甚高,逾其北,即有水淋漓泻道间,丛木纠藤,上覆下湿,愈下愈深,见前山峰回壑转,田塍盘旋其下,始知横冈之南,犹在山半也,又北二里,下渡一桥,有水自西南东北去,横巨木架桥其上。过桥,水东去,路北抵石壁下。

一里,忽壁右渐裂一隙,攀隙而登,石骨峻嶒céng是曰大峺. 半里,跻其坳,南北石崖骈夹甚峻。西穿其间,又半里始下,乃西坠半里至坞底。

其处山丛壁合,草木蓊wěng茂盛密,〔州人采木者,皆取给大峺云。〕西半里,转而东北一里,又西北二里,北望石峰间有涧并峙,一敞一狭,俱南向。路出其西,复透峡而北,皆巨石夹径,上突兀而下廉利。于是西北共二里,两涉石坳,俱不甚高,而石俱峭丛,是名翠村岭。逾岭北下,山乃南北成界,东西大开,路向东北横截其间。二里,有石梁跨溪上。

其溪自西而东,两岸石崖深夹,水潆其间,有声淙淙,而渡桥有石碑,已磨灭无文,拭而读之,惟见“翠江桥”三字。此处往来者,皆就桥前取水,爇ruò燃烧木为炊,为耸峒至龙英中道。过桥,日已昃zè日西斜,而顾奴与担夫未至,且囊无米,不及为炊。俟顾仆至,令与舆夫同餐所携冷饭,余出菜斋师所贻腐干啖之,腹遂果然吃饱的样子,又东北行一里,北透山隙而入,循峡逾冈,共北三里,出田坞间,复见北有土山横于前。乃渡而小溪,共三里,抵土山下。循其南麓东北上,一里,逾岭东而北,遂西北从岭上行。又三里稍下,既下而复上,共一里,又逾岭一重,遂亘下一里,抵山之阴,则复成东西大坞,而日已西沉矣。于是循坞西行三里,北入山隙中,始有村落。一里,乃北渡一石桥。其水亦自西而东,水势与横术溪相似。桥东北有石峰悬削而起,即志所称牛角山也,〔极似缙云鼎湖峰。〕其西北又特立一峰,共为龙英水口山。又西一里,过北西特峰,抵龙英今之龙茗,宿于草馆。州官名赵继宗,甚幼。龙英在郡城北一百八十里。

太平府至太平站七十里,太平站至耸峒七十里,耸洞至州四十里。其西为下雷,东为茗盈、全茗,二州相去止一里。北为都康、向武,南为恩城、养利,其境颇大。三年前为高平莫彝所破,人民离散,仅存空廨垣址而已。

外域垣与宅后俱厚五尺,高二丈,仆多于立。

土官州廨北向,其门楼甚壮丽,二门与厅事亦雄整,不特南、太诸官廨所无,即制府总督衙门亦无比宏壮。其楼为隆庆丁卯年所建,厅事堂匾为天启四年布按三司所给。今残毁之余,外垣内壁止存遗址,厅后有棺停其中,想即前土官赵政立者。今土官年十八岁,居于厅宅之左,俟殡棺下葬之意后乃居中云。

初,赵邦定有七子。既没,长子政立无子,即抚次弟政举之子继宗为嗣。而赵政谨者,其大弟也,尝统狼兵援辽归,遂萌夺嫡心,争之不得。政立死,其妻为下雷之妹,政谨私通之,欲以为内援,而诸土州俱不服。政谨乃料通“撩”,逗引莫彝三入其州,下雷亦阴助之,其妹遂挈州印并资蓄走下雷,而莫彝结营州宅,州中无孑遗焉。

后莫彝去,政谨遂颛州境。

当道移文索印下雷,因诒dài欺骗政谨出领州事。政谨乃抵南宁,遂执而正其辟判以死刑,以印予前政立所抚子继宗,即今十八岁者,故疮痍未复云。

莫彝之破龙英,在三年前;甲戌年〔即公元1634年〕。其破归顺,则数年前事也。今又因归顺与田州争镇安今德保县,复有所祖而来,数日前自下雷北入镇安,结巢其地。余至龙英,道路方汹汹然,不闻其抄掠也。

抄掠者乃莫彝各村零寇,而莫酋不乱有所犯。

初,莫彝为黎彝所促,以千金投归顺,归顺受而庇之,因通其妻焉。后英酋归,含怨于中,镇安因而纠之,遂攻破归顺,尽掳其官印、族属而去。后当道当权者知事出镇安,坐责其取印取官于莫。镇安不得已,以千金往赎土官之弟并印还当道。既以塞当道之责,且可以取偿其弟,而土官之存亡则不可知矣。后其弟署州事,其地犹半踞于莫彝,岁入征利不休。州有土目黄达者,忠勇直前,聚众拒莫,莫亦畏避,令得生聚焉。

镇安与归顺,近族也,面世仇。前既纠莫彝破归顺,虏其主以去,及为当道烛其奸,复赎其弟以塞责,可谓得计矣。

未几,身死无后,应归顺继嗣,而田州以同姓争之。归顺度力不及田,故又乞援于莫。莫向踞归顺地未吐,今且以此为功,遂驱大兵象阵有万余人,象止三只。入营镇安。是归顺时以己地献莫,而取偿镇安也。莫彝过下雷在月之中,闻十八日过帮润寨。今其事未定,不知当道作何处置也。

莫彝惟鸟铳甚利,每人挟一枚,发无不中,而器械则无几焉。初,莫彝为黎彝所蹙cù逼迫,朝廷为封黎存莫之说,黎犹未服,当道谕之曰:“昔莫遵朝命,以一马江栖黎,黎独不可以高平栖莫乎?”黎乃语塞,莫得以存,今乃横行。中国诸土司不畏国宪,而取重外彝,渐其可长乎?

当道亦有时差官往语莫酋者,彼则厚赂之,回报云:“彼以仇哄。无关中国事。”岂踞地不吐,狎主齐盟,尚云与中国无与乎?

二十四日候夫龙英。

纠彝有辟,土司世绝,皆有当宪。今龙英、镇安正当乘此机会,如昔时太平立郡故事,疆理其地。乃当事者惧开边衅,且利仍袭之例,第曰:“此土司交争,与中国无与。”不知莫彝助归顺得镇安,即近取归顺之地。是莫彝与归顺俱有所取,而朝廷之边陲则阴有所失。其失镇安而不取,犹曰仍归土司,其失归顺赂莫之地,则南折损失于彝而不觉者也。此边陲一大利害,而上人乌即何也从知之!

二十五日候夫龙英,因往游飘岩。

州治北向前数里外,有土山环绕,内有一小石峰如笔架,乃州之案山也。

土人名曰飘峭所之“峭”者,即山之称也。

其前即平畴一坞,自西而东,中有大溪横于前,为州之带水。

〔即东入养利州,为通利江源,下太平州合逻水者也。〕水之东有山当坞而立,即飘岩山也。为州之水口山,特耸州东,甚峭拔,〔即前牛角山西北特立峰也。〕其东崩崖之上,有岩东南向,高倚层云,下临绝壁,望之岈然。余闻此州被寇时,州人俱避悬崖,交人环守其下,终不能上,心知即为此岩。但仰望路绝,非得百丈梯不可,乃怏怏去。循东南大路,有数家在焉。询之,曰:“此飘岩也,又谓之山岩。几番交寇,赖此得存。”问:“其中大几何?曰:”此州遗黎幸存的老百姓,皆其所容。“问:”无水奈何?“曰:”中有小穴,蛇透而入,有水可供数十人。“问:”今有路可登乎?“或曰:”可:“或曰:”难之“。因拉一人导至其下,攀登崖间,辄有竹梯层层悬缀,或空倚飞崖,或斜插石隙,宛转而上。

长短不一,凡十四层而抵岩口。

其两旁俱危壁下嵌,惟岩口之下,崩崖翻痕,故梯得宛转依之。岩口上覆甚出,多有横木架板,庋虚分窦,以为蜂房燕垒者。由中窦入,其门甚隘,已而渐高,其中悬石拱把,翠碧如玉柱树之,其声铿然。旁又有两柱,上垂下挺,中断不接,而相对如天平之针焉。柱边亦有分藩界榻,盖皆土人为趋避计者也。由柱左北入,其穴渐暗,既得透光一缕,土人复编竹断其隘处。披而窥之,其光亦自东入,下亦有编竹架木,知有别窦可入。复出,而由柱右东透低窍,其门亦隘,与中窦并列为两。西入暗隘,其中复穹然,暗中摸索,亦不甚深。仍山中窦出外岩,其左悬石中有架木庋板,若飞阁中悬者,其中笱gǒu捕鱼的竹笼篚之属尚遍置焉。又北杙yì木桩一木,透石隙间,复开一洞西入,其门亦东向,中有石片竖起如碑状。其高三尺,阔尺五,厚二寸,两面平削,如磨砺而成者,岂亦泰山天宇之遗碑?

但大小异制。平其内,复逾隘而稍宽。尽处乳柱悬楞,细若柯节。其右有窦潜通中窦之后,即土人编竹断隘处也;其左稍下,有穴空悬,土人以芭覆之。窥其下,亦有竹编木架之属,第不知入自何所。仍度架木飞阁,历梯以下。下三梯,梯左悬崖间,复见一梯,亟援之上,遂循崖端横度而北,其狭径尺,而长三丈余,土人横木为栏,就柯为援,始得无恐。崖穷又开一洞,其门亦东向。前有一石,自门左下垂数丈,真若垂天之翼。其端复悬一小石,长三尺,圆径尺,极似雁宕之龙鼻水,但时当冬涸,端无滴沥耳。其中高敞,不似中窦之低其口而暗其腹。

后壁有石中悬,复环一隙,更觉宛转,土人架木横芭于其内,即上层悬穴所窥之处也。

徘徊各洞既久,乃复历十一梯而下,则岩下仰而伺者数十人,皆慰劳登岩劳苦,且曰:“余辈遗黎,皆藉此岩再免交人之难。

但止能存身,而室庐不能免焉。“余观此洞洵悬绝,而以此为长城,似非保土者万全之策。况所云水穴,当兹冬月,必无余滴。余遍觅之不得,使坐困日久,能无涸辙之虑乎?余谓土人:”守险出奇,当以并力创御为上着;若仅仅避此,乃计之下也。“其人”唯、唯“谢去。

〔是洞高张路旁,远近见之,惟州治相背,反不得见。余西游所登岩,险峻当以此岩冠。贵溪仙岩,虽悬空瞰溪,然其上窄甚,不及此岩崆峒,而得水则仙岩为胜。〕余返饭于馆,馆人才取牌聚夫,复不成行。

二十六日晨餐后,得两肩舆,十夫。

由州治前西行。

半里,有小水自州后山腋出,北注大溪,涉之。又西半里,大溪亦自西南山谷来,复涉之。遂溯溪四南行一里,于是石山复攒绕成峡,又一小水自南来入。仍溯大溪,屡左右涉,七里,逾一冈。冈南阻溪,北傍峭崖,叠石为垒,设隘门焉。过此则溪南始见土山,与西北石山夹持而西。四里,乃涉溪南登土岭,一里,跻其上。

又西南下一里,旋转而东南一里,复转西南,仍入石山攒合中。一里,山回坞辟,畦塍弥望,数十家倚南山,是曰东村。乃西南行田塍间,三里,遂西过石峡。所跻不多,但石骨嶙峋,两崖骈合,共一里,连陟二石脊,始下。上少下多,共一里,仍穿石山坞中,至是有小水皆南流矣。

东村之水已向南流,似犹仍北转入州西大溪者。

自二石脊西,其水俱南入安平西江,所云逻水矣。山脉自此脊南去,攒峰突崿,纠丛甚固,东南尽于安平东北通利、逻水二江合处。由安平西北抵下雷,止二日程;由安平东北自龙英抵下雷,且四日程,〔凡迂数百里,〕皆以此支岘yǎn大小成两截的山丛沓,故迂曲至此也。

安平西北抵下雷,俱由交彝界上行。时恐窃发,方倒树塞路,故由其迂者。及西南四里,饭于骚村。四山回合,中有茅巢三架。登巢而炊,食毕已下午矣。西行一里,复登山峡、陟石磴半里,平行峡中半里,始直坠峡而下。上少下多,共一(缺)磴道与涧水争石。下抵坞中,又西南一里,复与土山值相逢。遂西向循土山而上,已转西南,共二里,逾山之冈。其东南隔坞皆石峰攒合,如翠浪万叠;其西北则土山高拥,有石峰踞其顶焉。循石顶之西崖北向稍下,复上土山之后重,共一里,随土山之南平行岭半。又西南一虽,遂逾岭上而越其北。于是西北行土山峡中,其东北皆土山高盘纡合,而西南隙中复见石峰耸削焉。一里,复转西南,下至峡底,其水皆自北山流向西南去,此逻水之上流也。

过水,有岐北上山冈,其内为三家村。时日色已暮,村人自冈头望见,俱来助舆夫而代之。又西南一里,直抵所望石峰下,涉一小溪上岭,得郎头壮族头人之巢,是为安村,为炊饭煮蛋以供焉。

是日行三十余里,山路长而艰也。

连日晴朗殊甚,日中可夹衫,而五更寒威彻骨,不减吾地,始知冬、夏寒暑之候,南北不分,而两广之燠ào温暖,皆以近日故也。试观一雨即寒,深夜即寒,岂非以无日耶?其非关地气可知。

余乡食冬瓜,每不解其命名之意,谓瓜皆夏熟而独以“冬”称,何也?至此地而食者、收者,皆以为时物,始知余地之种,当从此去,故仍其名耳。

二十七日昧爽,饭而行。仍东下岭,由溪西循岭北坞西行。其处旧塍盘旋山谷,甚富,而村落散倚崖坞间,为龙英西界沃壤。一里,路北皆土岭,坞南多石峰。循土岭南麓渐上一里,逾土岭之西隅,岭旁即有石峰三四夹岭而起,路出其间。

转北半里,复西下半里,于是四顾俱土山盘绕矣。

西涉小涧一里,又西登一冈,有数茅龛kān小屋子在冈头,想汛守时所栖者。又盘旋西南下一里,涉一涧,其水自北而南。逾涧西行,渐循路北土山西上,二里,逾岭而北,循路西土山西北行山半,一里,逾支岭北下过,逾涧,即前所涉之上流,西自土山涯半来,夹坞田塍高下皆藉之。登涧北冈,见三四家西倚土山,已为下雷属矣。一里,西北登岭,半里,攀其巅。又西向平行半里,逾其北,始遥见东北千峰万岫,攒簇无余隙,而土峰近夹,水始西向流矣。于是稍下,循路南土峰西向连逾二岭,共一里,望见西南石峰甚薄,北向横插如屏,而路则平行土山之上。

又西二里,有路自东北来合者,为英村之道。

亦下雷属。

其道甚辟,合之遂循路西土山南向行。

一里,又逾一土岭,直转横插石峰之西。

复循路西土山之南,折而西,始西向直下一里,又迤逦yǐlǐ曲折绵延坦下者一里,始及西坞,则复穿石山间矣。又西北平行一里,始有村落。又西北一里,则大溪自北而南,架桥其上,溪之西即下雷矣。入东隘门,出北隘门,抵行馆驿站,即今之招待所而解装焉。是日行约十八里。州官许光祖。

下雷州治在大溪西岸,即安平西江之上流,所云逻水也。

其源发于归顺西北,自胡润寨而来,经州治南流而下。州南三十里,州北三十里,皆与高平接界。州治西大山外,向亦本州地,为莫彝所踞已十余年;西之为界者,今止一山,〔州衙即倚之,〕其外皆莫境矣。

州宅东向,后倚大山即与莫彝为界者。

垒乱石为州垣,甚低,州治前民居被焚,今方结庐,(缺)内间有以瓦覆者。

其地南连安平,北抵胡润寨,东为龙英,西界交趾。

时交趾以十八日过胡润寨,抵镇安,结营其间。据州人言:“乃田州纠来以胁镇安者,非归顺也。”盖镇安人欲以归顺第三弟为嗣,而田州争之,故纠莫彝以胁之。

归顺第二弟即镇安赎以任本州者。

其第三弟初亦欲争立,本州有土目李园助之,后不得立。李园为州人所捕,窜栖高平界,出入胡润、鹅槽隘抄掠,行道苦之。

二十八日阴霾mài烟尘浊天四塞。

中夜余梦墙倾覆身,心恶之。

且闻归顺以南有莫彝之入寇,归顺以北有归朝之中阻,意欲返辕,惶惑未定焉。归朝在富州、归顺之间,与二州为难,时掠行人,道路为梗。考之《一统志》无其名。或曰:“乃富州之旧主,富州本其头目,后得沾朝命,归朝无由得达,反受辖焉,故互相齮齕. ”未知然否?下雷北隘门第二重上,有耸石一圆,高五丈,无所附丽,孤悬江湄mèi岸边。

叠石累级而上,顶大丈五,平整如台,结一亭奉观音大士像于中,下瞰澄流,旁揽攒翠,有南海张运题诗,莆田吴文光作记,字翰俱佳。余以前途艰阻,求大士决签为行止,而无从得签诗。

叨筊jiáo筊笤,占卜用的器具先与约,若通达无难,三笑俱阳、圣而无阴;有小阻而无性命之忧,三筊中以一阴为兆;有大害不可前,以二阴为兆。初得一阴并圣、阳各一。又请决,得一圣二阳焉。归馆,使顾仆再以前约往恳,初得圣、阳、阴,又徼得圣一,阳与先所祈者大约相同,似有中阻,不识可免大难否?

上午,雾开日霁,候夫与饭俱不得。久之得饭,散步州前,登门楼,有钟焉,乃万历十九年辛卯土官许应珪所铸者。

考其文曰:“下雷乃宋、元古州,国初为妒府指镇安也。匿印不缴,未蒙钦赐,沦于土峒者二百年。应珪之父宗荫奉檄征讨,屡建厥勋,应珪乃上疏复请立为州治。”始知此州开于万历间,宜《一统志》不载也。州南城外即崇峰攒立,一路西南转山峡,即三十里接高平界者;东南转山峡,即随水下安平者,为十九峺故道。今安平虑通交彝,俱倒树塞断。此州隶南宁,其道必东出龙英抵驮朴焉。若东北走田州,则迂而艰矣。是日为州墟期,始见有被发之民。讯交彝往镇安消息,犹无动静。盖其为田州争镇安,以子女马币赂而至者,其言是的dí肯定确定。

先是,镇安与归顺王达合而拒田州,田州伤者数十人,故赂交彝至,而彝亦狡甚,止结营镇安,索饷受馈,坐观两家成败,以收渔人之利,故不即动云。

夫至起行,已近午矣。出北隘门,循石山东麓溯溪西北行。四里,跌左石山忽断,与北面土山亦相对成峡,西去甚深。有小水自峡中出,横堤峡口,内汇为塘,浸两崖间,余波(缺)出注于大溪。逾堤西转,路始舍大溪。已复北转,逾北面土山之西腋,复见溪自西北来,路亦西北溯之。已北径大峡,共四里,有木桥横跨大溪上,遂渡溪北,复溯大溪左岸,依北界石山行。回望溪之西南始有土山,与溪北石山相对成大峡焉。

东北石山中,屡有水从山峡流出,西注大溪,路屡涉之。

共西北五里,东北界石山下,亦有土山盘突而西,与西南界土山相凑合,大峡遂穷。大溪亦曲而西南来,路始舍溪西北逾土山峡,于是升陟俱土山间矣。又三里,西下土山,复望见大溪从西北来。循土山西麓渐转西行,二里,直抵大溪上。北岸土山中,复有一小水南注于溪。涉溪升阜,复溯大溪西北行,三里,抵胡润寨即今之湖润。

其地西南有大峡与交趾通界,〔抵高平府可三日程;〕西北有长峡,入十五里,两峰凑合处为鹅槽隘;正西大山之阴即归顺地,〔日半至其州;〕直北鹅槽岭之北为镇安地,〔至其府亦两日半程,〕而鹅槽隘则归顺之东境也;东北重山之内,为上英峒即今之上映,又东北为向武地。是日下午抵胡润,闻交彝犹陆续行道上,馆人戒弗行。余恐妖梦是践,遂决意返辕,〔东北取向武州道。〕二十九日早雾颇重,旋明,霁jì转晴甚。候夫不至,余散步寨宅前后,始见大溪之水,一西北自鹅槽隘来者,发源归顺南境。经寨前南下下雷;一北自寨后土山峡中来者,发源镇安南境,抵寨后汇而分二口:一由寨宅北泻石堰,西坠前溪;一由寨宅东环绕其后,南流与前溪合。盖寨宅乃溪中一碛qì沙石滩,前横归顺之溪,后则镇安之水分夹其左右,于是合而其流始大,〔即志所谓逻水,为〕左江西北之源,与龙州、高平之水合于旧崇善县之驮绵埠者也。

胡润寨有巡检,其魁岑姓,亦曰土官,与下雷俱隶南宁府,为左江属;过鹅槽隘为(缺)即右江属。而右江诸土司如田州、归顺、镇安又俱隶思恩府。是下雷、胡润虽属南宁,而东隔太平府龙英、养利之地,北隔思恩府镇安、田州之境,其界迥不相接者也。

左、右二江之分,以鹅槽岭为界,其水始分为南北流。

盖山脊西北自富州来,径归顺、镇安而东过都康。过龙英之天灯墟,分支南下者为青莲山,而南结为壶关太平府;由龙英之天灯墟直东而去者,尽于合江镇,则左、右二江合处矣。

田州与归顺争镇安,既借交彝为重;而云南之归朝与富州争,复来纠助之。是诸土司只知有莫彝,而不知为有中国矣。或曰:“镇安有叛目黄怀立往纠之。”

三十日早寒甚。初雾旋霁,而夫终不来。盖此处铺司管理驿让的机构奸甚,惟恐余往归顺,以归顺远也。

屡以安南彝人满道恐吓余。其土官岑姓,乃寨主也,以切近交彝,亦惟知有彝,不知有中国。彝人过,辄厚款之,视中国漠如也。交彝亦厚庇此寨,不与为难云。

余为馆人所惑,且恐妖梦是践,是早为三阄请于天:一从归顺,一返下雷,一趋向武。虔告于天而拾决之,得向武者。

馆人亦利余往向武。监归顺须长夫,而向武可沿村起换也。

下午夫至,止八名。

少二名。

及各夫又不赍jī携带蔬米,心知其为短夫,然无可再待理,姑就之行。从寨宅溯北来溪而上,半里,渡溪中土冈而行,于是溪分为两而复合。取道于中又半里,渡其西夹冈者,回顾溪身自土山东峡来,而路出土山西峡上。二里,其峡穷,遂逾山陟坳。一里,复东下而与大溪遇,乃溯溪北岸东北行。二里,有石山突溪北岸,其上藤树蒙密,其下路潆江潭,仰顾南北,俱土山高爽,而北山之巅,时露峭骨,而复突此石山当道,崚嶒欹侧,行路甚难。然两旁俱芟树披茅,开道颇阔,始知此即胡润走镇安之道,正交彝经此所开也。余欲避交彝不往归顺,而反趋其所由之道,始恨为馆人所卖云。循石山而东北一里,见一老人采薪路旁,舆人与之语,遂同行而前。半里,有树斜偃溪两岸,架桥因其杪,而渡溪之南,是为南陇村。有数家在溪南,舆夫舆人老人家,遂辞出。余欲强留之,老人曰:“余村自当前送,但今日晚,请少憩以俟明晨,彼夫不必留也。”余无可奈何,听其去。时日色尚可行数里,而余从老人言,遂登其巢。老人煮蛋献浆。余问其年,已九十矣。问其子几人,曰:“共七子。前四者俱已没,惟存后三者”其七子之母,即炊火热浆之妪,与老人齐眉者也。

荒徼绝域,有此人瑞年寿特高之人,奇矣,奇矣!一村人语俱不能辨,惟此老能作汉语,亦下披发跣足,自下雷至胡润,其人半披发不束。并不食烟与槟榔,且不知太平、南宁诸流官地也。老人言:“十六日交彝从此过,自罗洞往镇安,余走避山上,彼亦一无所动而去。”

十一月初一日早雾,而日出丽甚。自南陇东北行,一里,渡溪北岸。

溯溪上二里,见其溪自东南山峡轰坠而下。

盖两峡口有巨石横亘如堰,高数十丈,阔十余丈,轰雷倾雪之势,极其伟壮,西南来从未之见也。水由此下坠成溪西南去,路复由岭北山坞溯小水东北上。

一里,坞穷,遂逾岭而上。

一里,抵岭头,遇交彝十余人,半执线枪,俱朱红柄。

半肩鸟铳chòng火药枪,鸟铳管长,线管较短,身带藤帽而不戴,披发跣足,而肩无余物。见余与相顾而过。舆人与之语,云已打镇安而归,似亦诳语。又行岭上半里,复遇交彝六七人,所执如前,不知大队尚在何所也。从此下岭半里,复与溪遇,溯之而东又半里,溪自南来,路出东坳下,见一畴一坞,随之东北行。一里,有桥跨大溪上,其溪北自石山腋中来,西南经此坞中,乃南转循山而北,出东坳之西。由桥之北溯溪北人,即镇安道,交彝所由也,渡桥南,循溪东北渡东来小溪北,为罗峒村;由小溪南循山东入,为向武道;又从东南山隙去,为上英、〔都康州〕道。

渡桥共半里,换夫于罗峒村。

村倚坞北石山下。

石峰之西,即镇安道所入;石峰之东,即向武道所逾,始得与交彝异道云。待夫久之,村氓献蛋醴。仍南渡东来小溪,循石山嘴转其南峡东向上,一里半,登陇上,于是复见四面石山攒合,而山脊中复见有下坠之洼。

又一里半,盘陇而入,得数家焉,曰涌村。复换夫东行坞中,逾一小水,即罗峒小溪东来之上流。

二里,乃东北上岭。

其岭颇峻,一里抵其坳,一里逾其巅。

左右石崖刺天,峭削之极,而岭道亦崎岖蒙翳,不似向来一带宽辟矣。

逾岭,从岭上循东南石崖,平行其阴,又沿崖升陟者三里,渡一脊。脊东复起一崖,仍循之半里,乃东南下壑中,一里,抵其麓。

于是东北行田陇间,又里许,环壑中村聚颇盛,是曰下峺,其水似从东南山峡去。乃饭而换夫,日将晡矣。又东北上土山夹中,已渐北转,共二里,宿于上峺,而胡润之境抵是始尽。

初二日早无雾,而日丽甚。晨餐甚早,村氓以鸡为黍。

由上峺村北入山夹中,一里,登岭而上,其右多石峰,其左乃土脊。

半里,逾脊北下,即多流溪水,塍路旁有流汩汩,反自外塍奔注山麓穴中。平下半里,又北行田陇间者一里,有村在路右峰下,是为南麓村。换夫北行二里,路右石峰之夹,路左土垅之上,俱有村落。一小水溪界其间,有水如发,反逆流而南。盖自度脊,东石、西土,山俱不断,此流反自外入,想潜坠地中者。候夫流畔久之,然腹痛如割。夫至,舆之行,顷刻难忍,不辨天高地下也。北行三里,有村在路左山下,复换夫行。于是石山复离立环绕,夹中陂陀高下,俱草茅充塞,无复旧塍。东北八里,腹痛稍瘥chài病愈,有村在路左右崖之内,呼而换夫。其处山夹向东北下,而路乃西北逾石坳。始上甚崚嶒,半里,逾石山而上,其内皆土山。又上半里,即西北行土山夹中一里,又平下者一里,循北坞而去一里,见小溪自西坞中来。路涉溪左又北半里,舍溪,又西向折入土山峡半里,是为坪濑村。时顾仆以候夫后,余乃候炊村巢。顾仆至,适饭熟,余腹痛已止,村氓以溪鲫为饷,为强啖饭一孟。饭后夫至,少二名,以妇人代担。复从村后西逾一坳,共一里,转出后坞,乃东向行。止坞,转而北,共一里,则前溪自南而来,复与之遇。循溪左北行十里,又转而西向入山峡半里,有村曰六月。候夫甚久,以二妇人代舆。

仍从北山之半东向出峡,半里,乃逾岭北下,共一里,复从田塍东北行。已复与南来溪遇,仍溯其西北一里,有石峰峭甚,兀立溪东,数十家倚峰临溪。溪之西,田畦环绕,辟而成坞,是曰飘峒,以石峰飘渺而言耶?

土人呼尖山为“飘”。换夫,北陟岭半里,转而西入山峡,一里而下。又西北一里半,有草茅数楹在西坞,寂无居人,是曰上控。前冬为镇安叛寇王歪劫掠,一村俱空,无敢居者。于是又北半里,折而东南入石山之夹,又半里,有上控居人移栖于此。复换之行,已暮矣。透峡东南向石山下,共一里,是曰陈峒。峒甚辟,居民甚众,暗中闻声,争出而负舆。

又东一里,路北石山甚峭,其下有村,复闻声出换。又东一里,峭峰夹而成门,路出其中,是曰那峺,嵚qīn山高峻的样子崎殊甚。

山峡,宿于那峺村。

是日共行三十五里,以屡停候夫也。

初三日天有阴云而无雨。村夫昧爽即候行,而村小夫少,半以童子代舆,不及饭,遂行,以为去州近也。东行半里,当前有〔石〕山巍耸。大溪自南峡中透出,经巍峰西麓,抵其北,折而捣巍峰北峡中东向去。路自西来,亦抵巍峰西麓,渡溪堰,循麓沿流,亦北折随峰东入北峡中。盖巍峰与溪北之峰峭逼成峡,溪捣其中,势甚险阻。

巍峰东瞰溪西,壁立倒插,其西北隅倚崖阻水,止容一人攀隘东入,因而置栅为关,即北岸寨也。若山海之东扼,潼关之西悬,皆水冲山截,但大小异观耳,而深峭则尤甚焉。去冬,交彝攻之不能克而去。王歪纠来,掠上控而去。入隘门,其山中凹而南,再东复突而临水。

中凹处可容数百人,因结为寨,有大头目守云。

过寨东,又南向循崖,再出隘门南下。自渡溪入隘来,至此又半里矣。于是东向行山坞间,南北方山排闼tà小门成坞,中有平畴,东向宛转而去,大溪亦贯其中,曲折东行,南北两山麓时时有村落倚之。

而那峺夫又不同前屡换,村小而路长,岂此处皆因附郭守险,不与乡村同例,一贵之十里之铺者耶?

东北行平畴间,两涉大溪,随溪之西共东北五里,循路右山崖南转,始与溪别。一里,乃换夫于路右村中,已望向武今作向都矣。税驾于向武铺司。此州直隶于省,而辖于右江,供应不给,刁顽殊其。

投滕书,竞置不理。

向武州官黄绍伦,加衔参将,其宅北向,后倚重峰,大溪在其北山峡中,志谓:“枯榕枯榕江,即今城江在州南。”非也。夜半,雨作。

初四日候夫司中,雨霏霏竟日。赋投黄诗,往叩中军胡、谢。二人皆贵池人,亦漫留之,为余通黄。

初五日寒甚,上午少霁。夫至,止六名。有周兵全者,土人之用事者也,见余诗辄携入,且谕夫去,止余少留。下午,黄以启书札送蔬米酒肉。抵暮,又和余诗,以启来授。

初六日凌晨起,天色已霁。饭后,周名高武,字文韬。复以翰文辞,书信至,留少停;余辞以夫至即行。既而夫亦不至。

乃北向半里,觅大溪。

即枯榕江。

随其支流而东,一峰圆起如独秀,有洞三层,西向而峙。下洞深五丈,而无支窍,然轩爽殊甚。

而内外俱不能上通,仰睇中上二层飘渺,非置危梯,无由而达。已出洞,环其北东二麓,复半里矣。共一里,还抵寓。适夫至,欲行。周文韬来坐留,复促其幕宾梁文焕往携程仪至。乃作柬名帖,信札等的统称谢黄,装行李,呼夫速去。及饭毕,而夫哄然散,无一人矣。

盖余呼其去,乃促其起程,而彼误以为姑散去也。饭后,令顾仆往催其家,俱已入山采薪,更订期明早焉。余乃散步四山,薄暮返铺司,忽一人至,执礼甚恭,则黄君令来留驾者,其意甚笃挚。余辞以名山念切,必不能留,托其婉辞。

已而谢、胡各造谒,俱以主人来留,而前使又往返再三。已而周文韬复同大头目韦守老者来谒,“守老”,土音作“苏老”,当道以守备假之。

传谕谆谆,余俱力辞云。

既暮,黄君复以酒米蔬肉至,又以手书悬留,俟疾起一晤,辞礼甚恭。余不能决而卧。

初七日早寒彻骨,即余地禁寒不是过也。甫晓,黄君又致鸡肉酒米。余乃起作柬答之,许为暂留数日。是日明霁尤甚,而州前复墟,余乃以所致生鸡�僧代养,买蕉煮肉,酌酒而醉。

初八日上午,周文韬复以黄君手柬至,馈青蚨即钱银为寓中资,且请下午候见。盖土司俱以夜代日,下午始起栉沐耳。下午,文韬复来引见于后堂,执礼颇恭,恨相见晚。其年长余三岁,为五十五矣。初致留悃kǔn真心诚意相留,余以参礼名山苦辞之。既曰:“余知君高尚,即君相不能牢笼,岂枳棘敢栖鸾凤?

惟是路多艰阻,虑难即前。

适有归顺使人来,余当以书前导,且移书归朝,庶或可达。“而胡润及其婿,亦许为发书。遂订迟一日与归顺使同行。乃布局手谈下围棋,各一胜负。余因以囊中所存石斋翁石刻并湛持翁手书示之,彼引余瞻钦锡cī赐与奖额,上书”钦命嘉奖“四字,乃祟祯八年十月十五日为加参将向武知州黄绍伦立。

时额门楣,匾额新装,悬于高楣,以重席袭护,悉命除去,然后得见。久之返寓,日将晡矣。文韬又以黄柬来谢顾。

初九日待使向武。是日阴云四布,欲往百感岩,以僧出不果。此地有三岩:当前者曰飘琅岩,即北面圆峰,累洞三层;中上二层不能上,时州官亦将缚梯缠架穷之。

在上流者曰白岩寨,土音曰不汗,一作北岸。在治西数时,即来时临流置隘门处;在下流者曰百感岩,在治东北数里,枯榕江从此入。此三岩黄将欲穷之,订余同行,余不能待也。

间晤胡中军尚并归顺使者刘光汉,为余言:“昔镇安壤B地甚广,共十三峒。今归顺、下雷各开立州治,而胡润亦立寨隶南宁。胡润之东有上英峒,尚属镇安,而旧镇安之属归顺者,今已为交彝所踞,其地遂四分五裂;然所存犹不小。

昔年土官岑继祥没,有子岑日寿存宾州,当道不即迎入,遂客死,嗣绝。其由镇安而分者,惟归顺为近,而胡润次之。田州、泗城同姓不同宗,各恃强垂涎,甚至假胁交彝,则田州其甚者也。“又言:”自归顺抵广南,南经富州,北经归朝。

归朝土官姓沈名明通,与叔构兵,既多扰攘,又富州乃其头目。

今富州土官李宝之先所辖皆儸儸luóluó,彝之旧称,居高山峻岭之上,李能辑抚,得其欢心,其力遂强,齮齕其主,国初竟得窃受州印,而主沈反受辖焉。故至今两家交攻不已,各借交彝泄愤,道路为阻云。“余观周文韬所藏归顺宗图,岑濬之子再传无嗣,遂以镇安次子嗣之,继祥之与大伦,犹同曾祖者也。

周文韬名尚武,本归顺人,为余言:“初,高平莫敬宽为黎氏所攻,挈妻子走归顺,州官岑大伦纳之。后黎兵逼归顺,敬宽复走归朝,而妻子留归顺,为黎逼索不已,竟畀黎去,故敬宽恨之。或言奸其妻,亦或有之。及返高平,渐获生聚,而镇安复从中为构罗织罪名,进行陷害,遂以兵围归顺。

自丙寅十二月临城围,丁卯三月城破,竟掳大伦以去。

镇安复取归杀之。“初,围城急,州人以文韬读书好义,敛金千两,马四十匹,段五十端犹”匹“,令随数人驰献交彝,说其退师。

交人狡甚,少退,受金,辄乘不备,复合围焉,城几为破。既抵城下,尽杀随行者,每晨以周悬竿上试铳恐之,逼之令降。悬数日,其老母自城上望之,乃缒城zhuì系在绳子放下城去出。母抱竿而哭于下,子抱竿而哭于上,交人义之,为解悬索赎。母曰:“儿去或可得银,余老妪何从办之?”初释周行,不数步复留之。

曰:“此老妪,宁足为质者!必留子释母以取金。”既而有识者曰:“观其母子至情,必非忍其母者。”乃仍释周入城,以百二十金赎母归。及城破,复一家悉缚去,编为奴者数月,母遂死其境。后防者懈,得挈qiè带领家而遁。昼伏夜行,经月走荒山中,得还归顺,妻子不失一人。即与归顺遗目一二人同走当道,乞复其主。又遍乞邻邦共为援助,乃得立大伦子继纲延其嗣。而向武爱其义勇,留为头目,乃家向武。

镇安岑继祥,乃归顺岑大伦之叔,前构勾结交彝破归顺,又取归杀之。未几,身死无嗣。应归顺第二子继常立,本州头目皆向之。而田州、泗城交从旁争夺,遂构借外彝,两州百姓肝脑涂地。

虽争势未定,而天道好还如此。

初,归顺无主,交彝先纵次子继常归,遂嗣州印。后复纵继纲,盖重叠索贿也。后当道以州印畀继纲,而继常返初服。

初十日天色明丽。未日则寒甚,日出则回和。先晚晤归顺使,刘光汉。

言归朝、富州路俱艰阻,而交彝尤不可测,劝余无从此道。

余惑之,复阄于佛前,仍得南丹、独山为吉。

既午,周文韬传黄君命,言:“不从归顺、归朝,可另作田州、泗城书,觅道而去。”余素不顺田州,文韬亦言此二州俱非可假道者,遂决意从东。是日此地复墟,以黄君所赐宋钱,选各朝者俱存其一,以其余市布为裹足,市鱼肉为蔬,又得何首乌之大者一枚。抵暮,黄君以绵衣、唐巾唐代帝王所戴的一种便帽,仍为士人所用、䌷裙为赐。

十一日天色明丽,晓寒午暖。觅帖小柬作启谢黄君,而帖不可得。当户居民有被焚者,远近俱升屋驱飞焰,携囊远置旷野中。盖向武无土城,而官民俱茅舍,惟州宅厅事及后堂用瓦,故火易延爇云。下午,以短折手折复黄。

十二日天色明丽,晓寒午暖。独再往琅山寻岩,西面仰望,不得上而还。

向武东至旧州五十里。又三十里为刁村,为土上林境,枯榕江由此入右江。

又三十里为土上林县。

向武西南三十里上英峒界有吉祥洞,前后通明,溪流其间,为韦守所居地。又东南十二里有定稔村,今作廷稔,有洞甚奇奥,俱有石丸、荔盆。

十三日同韦守老联骑往百感岩。先径琅山东,回望见东面悬梯,乃新缚以升岩者。

出百感岩,度横栈,未下梯,有岐东循崖。有岩在百感东,晚不及上。

十四日韦守老再约游琅岩。余早饭,即先行,〔出州城北半里,觅大溪,溪即枯榕江,随其支流而东游琅岩。〕游毕,韦未至,余再往百感,游东上岩。复从百感大岩内,暗中穿洞北,下百感村。矮僧净虚以酒来迎,遂溯水观水岩。外水深不得入,约明日缚筏以进。遂一里,东北渡桥,由百感外村东南逾岭,二里,南出东来大路。西一里,入隘门,〔过红石崖下,其北石山有洞南向,甚崆峒。〕西向行月下,共五里,还铺舍。

十五日早起,晓寒午暖,晴丽尤甚。

饭后仍往百感。

过琅岩不上,东渡南曲小溪,循东流,有岩在路北,其下则东分中流所入穴。

闻矮僧来言:“村氓未得州命,不敢缚筏。”阻余转。乃仍至琅岩东北,观枯榕水、三分水。北为龙行村今作陇祥。

由其西南渡溪北,越村东,随所分北溪东入山隘。东北共五里,其水东向捣入山穴。穴崖上有洞,门俱西向,中甚暖,有白丹丸。还铺,复入见黄君手谈。入夜,出小荔盆、石丸四,俱天成。

十六日黄君命人送游水岩。

十七日黄君以镯送。

十八日天色明丽,待夫,上午始行。周文韬、粱心谷与茂林师远送,订后期而别。东过红石崖下。其北石山有洞南向,甚崆峒,惜不及登,〔直东即出东隘,可五十里至旧州,又三十里为刁村,又三十里为土上林县。

余从镇远道,乃〕从此南入山,土石相间而出。五里,南逾一石山脊,亦置隘门,是名峺腋。下岭东南行,山夹间始有田畴。又五里,得一聚落曰邓村今作下邓,换夫。又东入山峡,过一脊,换夫于路。

其处村在山北,呼之而出。又二里,饭于咹村。村人以虫为“咹”,形如长身蟋蟀,而首有二眼,光如蜻蜓,亦一异也。

又东南行山峡间,三里,换夫于北麓。又东南半里,渡小溪。半里,复上土山,其岭甚峻。半里登其巅,日已暮矣。东南下山一里,抵其坞。

又暗行半里,抵一村。时顾奴候夫,后久而始至。得夫,又秉炬行。又东南下,渡一小溪,复南循水上山峡间,时闻水声潺潺,不可睹也。共五里而宿于下宁峒之峒槽村。问上宁峒,已在其西上流。是日约行三十里。

自十一月初三至向武,十八日起行,共十六日。向武石峰,其洞甚多,余所游者七:为百感洞,又东洞,又下洞,又后岩水洞;为琅山洞,又下洞;为龙巷东北江流所入之上洞。

其过而未登者三:为〔琅山东北二里,〕中江坠穴之上,高岸南向洞;又为〔琅山东南二里,〕南江所绕独峰之上西南向洞;又为州东北巨峰南向洞,〔洞在红崖峰北。〕其闻而未至者二:为吉样,在西南四十里,韦守老所居。〔洞前后通明,溪流其间。〕为定稔,土音丰辇,在东南三十里。

二洞又最以奇著者也。

〔共十二洞云。〕所游之最奇者,百感雄邃宏丽,琅山层叠透漏,百感东洞曲折窈窕,百感水洞杳渺幽閟bì掩闭,各擅其胜,而百感为巨擘矣。

枯榕江〔即州北大溪,〕自向武西南境东流,自北岸寨抵向武北龙巷村之前。其东有石峰一枝,东西如屏横列。江当其西垂,分而为三:北枝东循峰北入峡,为正派;中枝东循峰南,停而大,为中江;南枝东南流田塍间,小而急,为南江。入峡者东北转五里,山势四逼,遂东捣石崖穴中,势若奔马齐驱。下坂,入山而东,经百感岩,北透其下,为水洞者也。循山南者,东行二里,忽下坠土穴,此派经流独短。亦北注石山而一,想亦潜通百感者也。南行塍间者,东绕平畴中两独峰之南,又东抵隘门岭西麓,折而北,直趋百感东洞之下,稍东入峡,亦下坠土穴,而北入百感。三流分于横列石峰之西,隔山岐壑,而均倾地穴,又均复合于百感一岩之中,而北出为大溪,始东北流峡去,经土上林之刁村而入右江。

百感岩北,有村曰百感村。村东南向,庐舍之下有小流三派,从石穴溢而成渠,大溪自百感岩出,即与之合流。始知此山其中皆空,水无不出入旁通也。

百感岩在向武州东北七里。其西南即分水横列之山,中江之水所由入者,其东南即隘门岭之山,北逦而屏于东,南江之水所由折而北入者,其西北即此山之背,环为龙巷东入之内坞,北江之水所由捣而下者;其东北即此山后门,绕而为百感村,众江既潜合于中,所由北出者。此山外之四面也。

而其岩则中辟于山之半,南通二门皆隘:一为前门,一为偏穴。北通一门甚拓,而北面层峦阻閟,不通人间。

自州来,必从南门入,故巨者反居后,而隘者为前。

前门在重崖之上,其门南向。

初抵山下,东北攀级以上,仰见削崖,高数百仞,其上杙木横栈,缘崖架空,如带围腰,东与云气同其蜿蜒。既而西上危梯三十级,达崖之半,有坪一掌,石窍氤氲yīnyūn气或光混便动荡貌,然裂而深。

由其东缘崖端石级而左,为东洞;由其西践栈而右,为正洞之前门。栈阔二尺,长六七丈,石崖上下削立,外无纤窦片痕,而虬枝古干,间有斜骞于外,倒悬于上者,辄就之横木为杙. 外者藉树杪,内者凿石壁,复以长木架其上为梁,而削短枝横铺之,又就垂藤以络于外。

人践其上,内削壁而外悬枝,上倒崖而下绝壑,飞百尺之浮桴,俯千仞而无底,亦极奇极险矣。栈西尽,又北上悬梯十余级,入洞前门。门南向,其穴高三尺五寸,阔二尺,仅容伛偻入。

下丈许,中平,而石柱四环如一室,旁多纤穴,容光外烁,宿火种于中。

爇炬由西北隙下,则窅yǎo深远貌然深陷。

此乃洞之由明而暗处也。下处悬梯三十级,其底开夹而北,仰眺高峻。

梯之下,有小穴伏壁根。

土人云:“透而南出,亦有明室一围,南向。”则前门之下层,当悬栈之下者也。由夹北入,路西有穴平坠如井,其深不测。

又入其西壁下,有洼穴斜倾西坠。

土人云:“深入下通水穴,可以取水。”然流沙圮泻,不能着足也。西壁上有奥室围环中拓,若悬琉璃灯一盏,乃禅室之最閟者。出由其东,又北过一隘,下悬梯三十级,其底甚平旷,石纹粼粼,俱作荔枝盆。其西悬〔乳〕萎蕤wěiruí下垂状,攀隙而入,如穿云叶。稍北转而西上,望见微光前透甚遥,蹑沙坂从之,透隘门西出,则赫然大观,如龙宫峨阙,又南北高穹,光景陆离,耳目闪烁矣。此乃洞之由暗而明处也。其洞内抵西南通偏门,外抵东北通后门,长四十丈,阔十余丈,高二十余丈。其上倒垂之柱,千条万缕,纷纭莫有纪极;其两旁飞驾之悬台,剜空之卷室,列柱穿崖之榭,排云透夹之门,上下层叠,割其一脔luán切成块的肉,即可当他山之全鼎。其内多因其高下架竹为栏,大者十余丈,小者二、三丈,俱可憩可眺。由东崖跻隘入西南洞底之上层,其内有编竹架菌jūn一种竹的名称而为廪者,可置谷千钟十釜为一钟,合六斛四斗焉。

其上又有龛一围,置金仙于中,而旁小龛曰慈云莲座,乃黄君之母夫人像也。黄母数年前修西方之业拜佛于此,此其退藏之所;而外所编竹栏,则选佛之场;而廪则黄君储以备不虞者。龛西则偏门之光,自顶射下。此处去后门已遥,而又得斯光相续,遂为不夜之城。

攀峻峡西上,透其门颇隘,即偏门也。

其门西南向,下临不测,惟见树杪丛丛出叠石间,岨jū石山悬嶂绝,不辨其处为前山、后山也。龛既穷,仍由故道下,东北趋后门。其门东北向,高二十丈,门以外则两旁石崖直坠山麓,而为水洞之门;门以内,则洞底中陷,亦直坠山底而通水洞之内。陷处径尺五,周围如井。昔人置辘轳于上,引百丈绠下汲,深不啻十倍虎阜。恐人失足,亦编竹护其上,止留二孔以引轴轳,人不敢涉而窥也。井外即门,巨石东西横峙,高于洞内者五尺,若门之阈yù门槛。由井东践阈,踞门之中,内观洞顶,垂龙舞蛟,神物出没,目眩精摇;外俯洞前,绝壁抟云,重渊破壑,骨仙神耸。此阈内井外峡,下透水门,亦架空之梁,第势极崇峻,无从对瞩耳。阈东透石隘东北下,磴倚绝壁,壁石皆崆峒,木根穿隙缘窍,蹬断处,亦横木飞渡。下里半而为百感村。徐子曰:此洞外险中閟,既穿历窅渺,忽仰透崇宏,兼一山之前后以通奇,汇众流于壑底而不觉,幽明两涵,水陆济美,通之则翻出烟云,塞之则别成天地。西来第一,无以易此。

百感东岩在百感前门之东。由栈东危崖之端,东缘石痕一缕,数十步而得洞。其门亦南向,门以内不甚深,而高爽窈窕,石有五色氤氲之状,〔诡裂成形〕。由峡中东入三、四丈,转而北,有石中峙。逾隘以进,遂昏黑。其中又南北成峡,深十余丈,底平而上峻;北尽处有巨柱回环,其外遂通明。跻级北上,有窍东透而欹侧,只纳天光,不堪出入也。

由窍内转而北,又连辟为二室:一室中通而外障,乃由内北达者;一室北尽而东向,乃临深而揽胜者。

先由中通之室入,其西隙旁环,俱可为房为榻。其东之外障,亦多零星之穴,悬光引照焉。北透一峡,达于北室,其前遂虚敞高门。门乃东临绝壁,中有纤笋尖峙于前,北有悬崖倒垂于外,极氤氲之致,其下闻水声潺潺,则南江之水,北转而低其下入穴者也,然止闻声而不见形焉。其内西壁,亦有群乳环为小龛,下皆编竹架栏,亦昔人栖隐者。此洞小而巧,幽爽兼备,为隐真妙境。第中无滴沥,非由前栈入百感后轴轳取之,则由前梯转觅涧山前,取道其遥也。

百感下水岩,在百感后门之下,百感村之南。百感有内、外两村。山从百感洞分两界,北向回环,下成深坞,而岩下水透山成江,奔腾曲折而北去。

从上林刁村下右江。

〔村〕界于其中,源长而土沃,中皆腴产。洞在内村之南二百步,其门东北向,高耸而上,即后门也。水自洞出,前汇为广潭,中溢两崖,石壁倒插水底。

从潭中浮筏以入,仰洞顶飘渺若云,孰意乃向之凌跨而下者耶!洞内两壁排空,商向而入,潴水甚深。西壁有木梯悬嵌石间,土人指曰:“此即上层轴轳之处。

昔侬智高宋代初年壮族首领时,有据洞保聚者,兹从下汲。此其遗构也。“东壁石隙中拓,有架庐绝顶,飞缀凭空,而石墅危削虚悬二十丈,无可攀跻。土人曰:”此戊午公无1613年荒歉,土人藏粟储粮以避寇者。须缚梯缀壁以上,兹时平,久不为也。“入十余丈,下壑即穷,上峡悬透,遥眺西南峡窦深入处,高景下射,光采烨烨,而石峻无级可跻,不知所通为山之前、山之右也。下壑石根插入水间,水面无内入之隙,水之所从,向下泛滥而出,则其中众水交合处,犹崆峒内扃jiòng关锁,无从问津焉。乃返筏出洞,从门外潭西蹑崖登门左之壁。透峡窍而上,辟岩一围,其门东向,下临前潭,右瞰洞水,前眺对岸之上,旁窦氤氲,可横木跨洞门而渡也。辟岩中广下平,可栖可憩,第门虽展拓,而对岸高屏,曾无日光之及,不免阴森。若跨木以通对崖,则灏灵爽气无不收之矣。此洞阻水通源,缥缈掩映,为神仙奥宫。

若夫重峦外阻,日月中扃,即内村已轶yì超越桃源,而况窈窕幽閟,若斯之擅极者乎!

百感前下岩,在百感洞前门之下,路西坑腋间。其门亦南向,高拓如堂皇,中多巨石磊落,其后渐下。

盖水涨时,山前之水亦自洞外捣入者,而今无滴沥也。

洞东北隅有峡北入,其上透容光,其下嵌重石。累数石而下窥,其底渊然,水涵深窦,而石皆浮缀两崖间,既不能破隙而下,亦不能架空而入,惟倚石内望。

西北峡穷处,亦有光内射,其隙长而狭,反照倒影,烨烨浮动,亦不如所通为山之后、山之右也。

龙巷东北坞上洞,在向武州东北七里,即百感之西崖,第路由龙巷村东入,〔山〕北转盘旋成坞,枯榕北枝大江分捣其中,崖回坞绝。坠穴东入,而洞临其上,其门西向,左右皆危崖,而下临激湍。

原无入路,由其北攀线纹践悬壁以入,上幕云卷,下披芝叠。东进六丈后,忽烘然内暖,若有界其中者。盖其后无旁窦,而气盎āng充盈不泄也。又三丈,转而北,渐上而隘,又三丈而止。其中悬柱亦多,不及百感之林林总总。而下有九石如珠,洁白圆整,散布满坡坂间。坡坂之上,其纹皆粼粼如绉簇,如鳞次,纤细匀密,边绕中洼,圆珠多堆嵌纹中,不可计量。余选其晶圆者得数握,为董苡,为明珠,不能顾人疑也。玉砂洞中甚难得,亦无此洁白。

琅山岩在州北半里,其形正如独秀。

始见西向有门三叠,而不知登处反在东峰之半也。

余至后,黄君始命缚梯通栈,盖亦欲择其尤者为静修之地耳。由东麓攀危梯数百级,入其东门,其门豁然高敞。门以内遂分三径。由北窍者,平开一曲,即透北门,直瞰龙巷后北山,大溪西来界其中,抵横裂峰西而三分之,北面峦岚溪翠,远近悉揽。由南窍者,反从洞内折而东山,外复豁然,即东门之侧窍也。第一石屏横断其径,故假内峡中曲出,其内下有深洼,渊坠而底平。由其上循崖又南入峡中,渐上渐隘,有石横跨其上,若飞梁焉。透梁下再上,峡始南尽,东壁旋穴庋空,透窗倒影,西窍高穹曲嵌,复透而南,是为南门。其前正与州东北巨峰为对,若屏之当前,西南不能眺一州烟火,东南不能挹三曲塍流,而不知其下乃通行之峡也。由西直入者,高穹旁拓,十丈以内,侧堰曲房,中辟明扉,若隘门之中堑者。然其上穹盘如庐,当隘处亦上裂成峡,高剧弥甚。透隘门而西,则西辟为堂,光明四溢,以西门最高而敞也。堂左南旋成龛,有片石平庋为榻,有悬石下卷为拓托,皆天成器具也。堂左右分嵌楼龛,圆转无隙,比及前门,则石阈高栏。透窍以出,始俯门下层崖叠穴,危若累棋,浮如飞鹢yì水鸟,状似鹭鹚。盖已出西望第三门之上,而中门在其下矣。坐其上,倒树外垂,环流下涌,平畴乱岫,延纳重重,断壑斜晖,凭临无限,三门中较为最畅矣。夫此一山,圆如卓锥,而且上则中空外透,四面成门,堂皇曲室,夹榭飞甍méng,房脊,靡所不备。徙倚即殊方,宛转频易向,和风四交,蒸郁不到,洵中使负戴耳。

下洞即在琅山西麓,其门西向,东入三丈余而止。仰其上。则悬岩层穴,又连叠门两重。余初至此,望之不能上达。

明日又至,亦不知其上层之中通于东,并不知东之可登也。

既而闻黄君命缚梯,既而由其南峡,同韦守老往百感出山之东,回望见梯已婉蜒垂空,始知上洞须东上,下洞独西入,而中洞则无由陟焉。

十九日晓起,有云。

晨餐后,半里过宁墟。

〔从南峡去,抵天灯墟,闻有营怀洞。〕东折入山坞一里,北入峡一里,逾小脊北下。

随山东转,又二里,南那村换夫。

东北行二里,东逾一岭,曰石房岭。下岭而东,又二里,至石房村换夫。又东二里,复上山半里,过一岭脊。脊不高,其北水从东北坠,其南水从南流,是为向武、镇远分界,而左、右江亦以此分焉。随流南下一里,大路自西来合,遂东转循老山之南,东逾平陕一里,大道直东去,又从岐随水东南下一里半,四山环坞一围,曰龙那村,已镇远属矣。

〔初至村,遥见屋角黄花灿烂,以为菊,疑无此盛,逼视之,乃细花丛丛,不知其名。

又见白梅一树,折之,固李也。黄英白李,错红霜叶中,亦仲冬一奇景。〕饭而行,北逾岭而下,共一里,又行峡中半里,与西来大道合。于是随水形东行山峡间,五里,水形东北去,路东南上山。半里,又从岐南逾一岭,共一里而下,得南峒村。村人顽甚,候夫不即至,薄暮始发。其峒四山连脊,中洼为地,池上有穴,东面溢水穿山腹东出,池西乃居人聚庐所托也。东逾岭而下,共一里,东向行山坞间。八里,过一村,又东与石山遇。循其南崖,崖上石窦历乱,俱可入,崖下累石属南山,傍崖设隘门以入,于是南北两石山复峥峥屏立矣。又东一里为镇远州,宿于州市之铺舍。州官名赵人伟。

州宅西南向。其地〔属太平府,〕在太平府东北二百里。

西南一日至全茗,又经养利而达俯。西北为向武界,十八里。东北为佶伦界,十六里。东为结安界,西南为全茗界。州前流甚细,南入山峡,据土人言,乃东北至佶伦,北入右江者。由此言之,则两江界脊西自镇安、都康,经天灯墟,龙英之北,向武之南,二州分界。

东径全茗、永康、罗阳即今扶绥县之中东,南哨诸地而抵合江镇。

昨所过石房村东南之脊,乃北走分支,其南下之水,尚非入左江者也。

二十日晨起,小雨霏霏。

待夫,而饭后至。

乃雨止,而云不开。于是东向转入山峡,半里,循南崖之嘴转而北,循北崖之共半里,出一隘门,循西山之麓北行二里,山撞而B成峒。乃转而东一里,又东出一隘门,即循北山之麓。又东一里上一岭,共一里,逾而下,复东行一里,随小水转而北。

其处山峡长开东西两界,中行平畴,山俱深木密藤,不辨土石。共北二里半,渡小水,傍西麓北行。又二里,稍东北,经平畴半里,已复北入峡中。

其中水草沮洳júrù低湿之地,路循西麓,崎嵚而隘。二里,渡峡而东上东岭,一里跻其巅,东下一里,抵其麓。其岭峻甚,西则下土而上石,东则上土而下石,皆极峭削,是为镇远、佶伦分界。又东行坞中一里,复稍上而下,共一里,逾小石脊。又东北平行半里,乃直下石崖中,半里,已望见佶伦村聚矣。

既下,又东行平畴一里,有小水自西南山夹来,又一大溪自南来,二水合而北注,北望土山开拓。乃涉溪而东。是为佶伦今作进结,止于铺舍。适暮,微雨旋止。州乃大村落,州官冯姓。是日共行二十里。

都康在镇安东南,龙英北,胡润、下雷东,向武西南,乃两江老龙所经,再东即为镇远、佶伦。土人时缚行道者转卖交彝,如壮者可卖三十金,老弱者亦不下十金。如佶伦诸土州隔远,则展转自近州递卖而去;告当道,仍展转追赎归,亦十不得二三。其例,每掠卖一人,即追讨七人,然不可得。土州争杀,每每以此。

佶伦在向武东南,都结西南,土上林在其北,结安在其南。其水自西南龙英山穴中流出,北流经结安,又北至佶伦,绕州宅前,复东北入山穴,出土上林而入右江。疑即志所称泓渰yǎn江,从佶伦东北入石穴,出向武境、土上林,与枯榕俱入右江者。

二十一日浓云密布而无雾。

候夫未至。

饭后散步东阜,得古梅一株,花蕊明密,幽香袭人。徘徊其下不能去,折奇枝二,皆虬干珠葩。南望竹崖间一岩岈然,披荆入之,其门北向。由隘窦入,中分二岐,一南向入,一东南下,皆不甚深。还铺舍,觅火炙梅枝。微雨飘扬,拈村醪对之,忘其为天涯岁暮也。

既午雨止,日色熹微,夫始至,复少一名,久之乃得行。

从东南盘崖间小岩一里,路循坞而南,度小溪,有岐东向入土山。从坞南行又一里,有岐西南溯大溪,结安、养利大道,为此中入郡者。又正南行一里,折而东入土山之峡。

〔其处西为镇远来所逾,石峰峭聚如林;东为土山,自佶伦北南绕而西,遥裹西面石峰;中开大坞,亦自西南转北去。〕从土峡中东行一里,遂跻土山而上。又一里,逾山之巅,即依岭南行。

一里,出南岭之巅,〔东望盘谷东复有石山遥列,自东北环峙西南矣。〕东向循岭半行,又一里,转南半里,又东下半里,抵山之麓。遂从坞东南行二里,越一南来小水,又北越一西北来小水,得一村倚东山下,众夫遂哄然去。余执一人絷zhí用绳捆绑之,始知其地为旧州,乃佶伦旧治,而今已移于西北大溪之上。两处止隔一土山,相去十里,而州、站乃互相推委。从新州至都结,直东逾山去,今则曲而东南,欲委之旧州也。始,当站者避去,见余絷其夫,一老人乃出而言曰:“铺司姓廖,今已他出,余当代为催夫。但都结须一日程,必明日乃可。”候余上架餐饭,余不得已,从之。检行李,失二鸡,乃镇远所送者。

仍絷前夫不释。久之,二村人召鸡,释夫去。

是日止行十里,遂止旧州今作离州。

二十二日早起,天无雾而云密布。饭后,村人以二鸡至,比前差小。既而夫至,乃行。一里,东北复登土山,四里,俱从土山脊上行。已下一坞,水乃东北行,遂西北复上土山,一里逾脊。又东北行岭上二里,转而西北二里,始与佶伦西来路合。乃下山,得一村曰陆廖村今作陆连,数家之聚在山半。其夫哄然去,余执一人絷之,盖其夫复欲委之村人也。度其地止去佶伦东十余里,因其委旧州,旧州欲委此村,故展转迂曲。始村人不肯承,所絷夫遍号呼之,其逃者亦走山巅遍呼村人。久之,一人至,邀余登架,以鸡黍饷而聚夫,余乃释所絷者。日午乃得夫,遂东上。岭头有岐,直北者为果化道,余从东岐循岭南而东向行。半里,遂东北下山,一里而及山坞,有小水自北坞中来,折而东去。渡之复北上岭,一里逾岭北,循之东向行。半里,有岐直东从岭畔去,即都结大道。

以就村故,余从东北岐下山。复一里抵山坞,有小水自北来,折而东南去。渡之,复东北逾一小岭,共一里半,前所渡水穿西南山夹来,又一小水从西北山夹下,共会而东,路遂因之。屡左右渡,凡四渡,共东行三里,又一小水从南坞来合之北去。又东渡之,复上岭,一里,逾岭东下,其水复从北而南。又东渡之,复上山,随之东行一里半,水直东去,路折入东北峡。

一里,得数家之聚,曰那印村。

夫复委之,其郎头他出,予执一夫絷而候之。时甫下午,天复明霁,所行共二十余里。问去都结尚一日程,而中途无村可歇,须明日早行,即郎头在亦不及去矣。余为怏怏,登架坐而待之。久之郎头返,已薄暮矣。其饷以鲫为供。

二十三日早雾四塞,既饭而日已东出。促夫至,仍欲从东北坞行。余先问都结道,当东逾岭,窥其意,以都结道远,复将委之有村处也。盖其地先往果化,则有村可代,而东南往都结,无可委之村,故那印夫必不肯东南。久之,一人来劝余,此地东往龙村,名囤龙,亦佶伦。

(缺)即都结属,但稍迂,多一番换夫耳。余不得已,从之。乃东北入坞中,半里,复与前西南来之水遇,遂循之东向行。二里,下坞中,忽望见北坞石山回耸。又半里,路右东行之水,又与一东南来水会而北去。东向涉之,复上岭,东北一里,逾岭上。又北行岭脊半里,望西北石山与所登土山分条而东,下隔绝壑,有土脊一枝横属其间,前所渡北流之水,竟透脊而入其坞穴中,不从山涧行矣。路既逾岭,循岭上东行三里,过一脊,又平行一里,始东南下。一里半,及坞底,忽见溪水一泓深碧盈涧,随之东下,渐闻潺潺声,想即入脊之水至此而出也。东行半里,又有小水自东峡而出,溯之行一里,溪四壑转,始见溪田如掌。

复随之东南行一里,水穷峡尽,遂东上一里,登岭。平行岭北半里,又东南坦下者半里,过一脊,又东北逾岭半里而上,逾其阴,望东北坞中,开洋成塍。又东北半里,始东向下山,半里,午抵囤龙村今作隆屯。

土人承东往果化,不肯北向都结,亦以都结无村代也。

饭于郎头家。

下午夫至,郎头马姓者告余曰:“此地亦属佶伦,若往往送都结,其径已迂,恐都结村人不承,故本村不敢往;往果化则其村为顺,不敢违耳。”盖其地往都结,尚有一村曰捺村,仍须从所来高岭之脊南向而去。余不得已,仍从之。及升舆,尚少三人,遍入山追之。比至,日已西入山,余有戒心,闻佶伦、都结土人不良。竞止不行。是午,土人以鼠肉供,麾却之huī,挥手斥绝。易以小鸟如鹌鹑,乃薰干者,炒以供饭。各家所供酒,或烧酒或白浆,皆可食。又有黄酒,色浊味甜,墟中有沽者,各村罕有。是日上午行二十里而已。

二十四日早起,霁色如洗;及饭,反有雾蒙四山;日出而净如故。及起行,土人复欲走果化,不肯走都结,即迂往其村,亦不肯送。盖与都结有仇杀,恐其执之也。余强之不能,遂复送向那印。

盖其正道在旧州,此皆迂曲之程也。

遂西南行田陇间,半里,穿石隙登土山西向平上,半里及其巅。

又半里,越岭而南,稍下度一脊。又平上半里,复逾巅西下。

一里,及坞中,遂循水痕西北行。

一里,有小水自北坞来,与东来小水合而西去。又随之西一里,复有小水自北坞来,与东来之水合而南去。路西上山,直上者一里半,平行岭上者二里,又西向下者一里半,下及坞底。忽有水自南峡来,涵碧深沉,西向去,过坞半里,从北山西上一里,登岭上又一里,稍下,过一脊复上,始依岭北,旋依岭南,俱西向平行岭上,南望高岭,即旧州走都结者。共三里始西南下,一里半而及其坞,则前所过南峡之水,与那印之水东西齐去,而北入石山之穴。截流而西,溯东来之水三里,饭于那印。候夫至下午,不肯由小径向都结,仍返佶伦。初由村左西北上山,转西南共一里,登岭上行。西南五里,稍下,度一脊复上,西南行岭上六里,转出南坳。

又西南行六里,稍东转,仍向西南,始东见旧州在东南山谷,佶伦尖山在西南山谷。又西二里,始下,南渡坞塍,始见塍水出北矣。又南逾山半里,又渡塍逾小山一里,得一村颇大,日已暮。从其南渡一支流,复与南来大溪遇。南越一垅,溯大溪西南行塍间,又一里半至佶伦州。州宅无围墙,州官冯姓尚幼。又南渡大溪,宿于权州者家暂代州官行使取权的人。是日约行四十余里,皆迂路也。

二十五日凌晨,权州者复送二里,至北村,坐而促夫者竟日,下午始行。即从村东南上山一里,始东北逾岭,旋转东南,绕州后山脊行。六里,少庭脊,复上行岭畔者三里,又稍下。其处深茅没顶,舆人又妄指前山径中多贼阵,余辈遥望不见也。又前下一里,渡脊,始与前往陆廖时所登山径遇,遂东瞰山谷,得旧州村落。

又东南下者半里,时及麓,舆夫遂哄然遁去。时日已薄暮,行李俱弃草莽中。余急趋旧州,又半里下山,又行田塍间一里,抵前发站老人家,己昏黑,各家男子俱遁入山谷,老人妇卧暗处作呻吟声。余恐行李为人所攫,遍呼人不得。久之,搜得两妇执之出,谕以无恐,为觅老人父子归,令取行李。既而顾仆先携二囊至,而舆担犹弃暗中。己而前舍有一客户客居该地的人家来询,谕令往取,其人复遁去。余追之执于前舍架上,强之下,同顾仆往取。久之,前所遣妇归,云:“老人旋至矣。”余令其速炊,而老人犹不至。盖不敢即来见余,亦随顾行后,往负行李也。半晌,乃得俱来。

老人惧余鞭其子若孙,余谕以不责意。

已晚餐,其子跛立,予叱令速觅夫,遂卧。

二十六日凌晨饭。久之,始有夫两人、马一匹。余叱令往齐各夫。既久,复不至。前客户来告余:“此路长,须竟日。早行,兹已不及。明晨早发,今且贳shì赦免跛者,责令其举夫可也。”余不得已,从之。是日,早有密云,午多日影。

即饭,遂东向随溪入石山峡,一里,两石山对束,水与路俱从其中。东入又半里,路分两岐,一东北逾坳,一西南入峡。

水随西南转,轰然下坠,然深茅密翳,第闻其声耳。已西南逾坳,则对东西山之后脊也,溪已从中麓坠穴,不复见其形矣。乃转至分岐处,披茅觅溪,欲观所坠处,而溪深茅丛,层转不能得。又出至两峰对束处,渡水陟西峰,又溯之南,茅丛路寒,旋复如溪之北也。乃复从来处度旧路,望见东峰崖下行洞南向,已得小路在莽中,亟披之。其洞门南向,有石中悬,内不甚扩,有穴分两岐,水入则黑而隘矣。出洞,见其东复有一洞颇宽邃,其门西南向,前有圆石界为二门,右门为大。其内从右入,深十余丈,高约三丈,阔如之,后壁北转渐隘而黑,然中觉穹然甚远,无炬不能从也。其外从左南扩,复分两岐,一东北,一东南,所入皆不深,而明爽剔透,有上下旁穿者。况其两门之内,下俱甚平,上则青石穹覆,盘旋竟尺,圆宕密布无余地。又有黄石倒垂其间,舞蛟悬萼,纹色俱异,有石可击,皆中商吕都能发出优美和谐的声音,此中一奇境也。出洞,仍一里,返站架。日色甚暖,不胜重衣,夜不胜覆絮。是日手疮大发,盖前佶伦两次具餐,俱杂母猪肉于中也。

二十七日早起雾甚。既散,夫骑至乃行。仍从东北一里,上土山,与前往陆廖道相去不远。一里登岭,雾收而云不开,间有日色。从岭上北转一里,仍东北二里,又下一里,度一水,复东北上二里,岭畔遂多丛木。丛木中行岭上者三里,从林木少断处,下瞰左右旋谷中,木密树丛,飞鸟不能入也。

又半里乃下,甚峻。

一里半乃及坞底,则木山既尽,一望黄茅弥山谷间矣。从坞中披茅行,始有小水东流峡谷。随之涉水而东,从南麓行,复渡水从北麓上,又东下坞渡水,复东上岭,一里登其巅。

行其上者三里,又直下坞中者一里,则前水复自南北注向峡中去。

又东逾一小岭,有水自东坞来,自南向北绕,与西来水合。既涉东来水,复东上山登其巅,盘旋三里,出岭。二里,得一平脊,乃路之中,赍饭者俱就此餐焉。既饭,复东从岭北行,已渐入丛木。出山南,又度一脊,于是南望皆石峰排列,而东南一峰独峻出诸峰之上;北望则土山层叠,丛木密翳。过脊稍下而北,转而东上,直造〔前〕所望〔东南峻〕石峰之北,始东南下。

一里半而及坞底,有细流在草中行,路随之。半里入峡,两崖壁立,丛木密覆,水穿峡底,路行其间。半里,峡流南汇成陂,直漱峻峰之足。

复溯流入,行水中者一里,东南出峡,遂复仰见天光,下睹田塍,于是山分两界,中有平坞,若别一天地也。东行坞中,坞尽复攀石隘登峺,峺石峻耸如狼牙虎齿,前此无其巉峭者也。逾岭从坞中行二里,循岭平上一里,平下一里,平行坞一里,穿平峡一里,穿峡又行坞中一里,逾岭上下又一里,始得长峡。行四里,又东行坞与西同。三里,逾北山之嘴,南山之麓始有茅三四架,于是山坞渐开。

南山之东有尖峰复起,始望之而趋,过其东,则都结州治矣。州室与聚落俱倚南山向北,有小水经其前东注,宅无垣墙,廨亦聩圮。铺司狞甚,竟不承应,无夫无供,盖宛然一夜郎矣。

州官农姓。

是日为余生辰,乃所遇旧州夫既恶劣,而晚抵铺司复然,何触处皆穷也。

二十八日早起,寒甚而霁。铺司不为传餐,上午始得粝饭lì糙米饭二盂,无蔬可下。以一刺令投,亦不肯去。午后,忽以马牌掷还云:“既为相公,请以文字示。”余拒无文,以一诗畀之,乃持刺去。久之,以复刺来,中书人题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亦(必有德)。”无聊甚。倚筐磨墨,即于其刺后漫书一文界之。

既去,薄暮始以刺饶ráo,另外增添鸡酒米肉,复书一题曰:“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余复索灯书刺尾畀之,遂饭而卧。馆人是晚供牛肉为咹. 既卧,复有人至,订明口联骑行郊,并今馆人早具餐焉。

二十九日早寒,日出丽甚。晨起,餐甫毕,二骑至矣。

一候余,一候太平府贡生何洞玄。同行者乃骑而东,又有三骑自南来,其当先者,即州主农姓也。各于马上拱手揖而东行。三里,渡一溪,又东二里,随溪入山峡,又东五里,东北逾一岭。其岭颇峻,农君曰:“可骑而度,不必下。”其骑腾跃峻石间,有游龙之势。共逾岭二里,山峒颇开,有村名那吝,数十家在其中央,皆分茅各架,不相连属。

过而东,又二里,复东逾一岭。其峻弥甚,共二里,越之。又东一里,行平坞间,有水一泓,亦自西而东者,至是稍北折,而南汇涧二丈余,乃禁以为鱼塘,其处名相村。比至,已架茅于其上,席地临。诸峒丁各举缯西流,而渔得数头,大止尺五,而止有锦鲤,有绿鳜,辄驱牛数十蹂践其中。

已复匝zā环绕而缯zēng通“罾”焉,复得数头,其余皆细如指者。乃取巨鱼细切为脍,置大碗中,以葱及姜丝与盐醋拌而食之,以为至味。余不能从,第啖肉饮酒而已。

既饭,日已西,乃五里还至那吝村。

登一茅架,其家宰猪割鸡献神而后食,切鱼脍复如前。

薄暮,十余里抵州,别农马上,还宿于铺。

三十日日丽而寒少杀。作《骑游诗》二首畀农。时有南宁生诸姓者来,袖文一篇,即昨题也。盖昨从相村遇此生来谒,晚抵州官以昨题命作也。观其文毫无伦次,而何生漫以为佳。及入农,果能辨之,亟令人候余曰:“适南宁生文,不成文理,以尊作示之,当骇而走耳。”乃布局手谈。抵暮,盛馔,且以其族国瑚讦jiě中伤,揭发告事求余为作一申文,白诸当道,固留再迟一日焉。

十二月初一日在都结铺舍。早起阴云四布,欲行,复为州官农国琦强留,作院道申文稿。盖国琦时为堂兄国瑚以承袭事相讼也。抵暮,阴云不开。既晚餐,农始以程仪来馈。

初二日早起,阴云如故。饭久之,夫至乃行。东向三里,即前往观鱼道也。既乃渡溪而北,随溪北岸东行,又二里,有石峰东峙峡中。盖南北两界山,自州西八里即排闼而来,中开一坞,水经其间,至此则东石峰中峙而坞始尽,溪水由石峰之南而东趋岭中,即昨所随而入者。今路由石峰之北而东趋北坞,又三里,得一村在坞中,曰那贤。又东二里,坞乃大开,田畴层络,有路通南坞,即那伦今作那隆道也。又东五里,山坞复穷。

乃北折而东逾山坳。

一里,越坳之东,行坞间又一里,复东穿山峡。

其峡甚逼而中平,但石骨棱棱,如万刀攒侧,不堪着足。出峡,路忽降而下,已复南转石壑中,乱石高下共三里,山渐开。

忽见路左石穴曲折,坠成两潭,清流潴其中,映人心目。潭之南坞有茅舍二架,潭之东坞有茅舍一架,皆寂无一人。询之舆夫,曰:“此湘村也。向为万承今作龙门所破,故居民弃庐而去。”由湘村而东,复有溪在路北,即从两潭中溢出者。东行平坞二里,过昨打鱼塘之南,又东三里,遂北渡西来之溪,溪水穿石壑中,路复随之,水石交乱。一里,从溪北行,转入北壑。一里,水复自南来,又渡之而东。又一里,水复自北而南,又渡之,乃东向出峡。忽坠峡直下者一里,始见峡东平畴,自北而南,开洋甚大,乃知都结之地,直在西山之顶也。下山是为隆安界,亦遂为太平、南宁之分,其高下顿殊矣。随西峰东麓北一里,溪流淙淙,溯之得一村,是为岩村,居民始有瓦房、高凳,复见汉官仪矣。至是天色亦开霁。时已过午,换夫至,遂行。于是俱南向行平畴间,二里,饭于前村之邓姓者家。既饭,又渡溪西岸,南行一里半,其西山峡中开,峰层坞叠,有村在西坞甚大,曰杨村今作杨湾。又南一里半,杨村有溪亦自西坞而南,与北溪合,其溪乃大。并渡其西,又南一里,水东注东界土山腋中;路西南一里,抵西界石山下,得一村曰黑区村。

换夫,循西界石山南行,其峰有尖若卓锥,其岩有劈若飞翅而中空者。行其下嵌石中,又南四里,得巨村在西峰丛夹处,曰龙村今作龙正。又换夫而南,乃随东界土山行矣。始知自黑区至此,皆山夹中平坞而无涧,以杨村所合之流,先已东入土山也。至是复有水西自龙村西坞来,又南成小涧。行其东三里,盘土山东南垂而转,得一村曰伐雷今作发雷,换夫。又暮向东南行三里,宿于巴潭黄姓者家。

初三日巴潭黄老五鼓起,割鸡取池鱼为饷。

晨餐后,东南二里,换夫于伐连村。待夫久之,乃东南逾土山峡,一里,则溪流自西北石山下折而东来,始虢成声。随之南行,盖西界石山至此南尽,转而西去,复东突一石峰峙于南峡之中,若当户之枢,故其流东曲而抵土山之麓,又南绕出中峙石峰,始南流平畦,由龙场入右江焉。随溪一里,南山既转,西南平壑大开,而石峰之南,山尽而石不尽。于是平畴曲塍间,怪石森森,佹guǐ诡异离佹合,〔高下不一,流泉时漱之,环以畦塍,使置一椽其中,石林精舍,胜无敌此者。〕行石间一里,水正南去,路东上山麓,得一村,聚落甚大,曰把定村。村人刁甚,候夫至日昃,始以一骑二担夫来。

遂东北逾土岭,一里半,北渡一小水,乃北上岭。又一里逾其巅,又北行岭上者一里,则下见隆安城郭在东麓矣。

乃随岭东北下者数里,又东行者一里,入西门,抵北门,由门内转而南,税驾于县前肆中。是日云气浓郁,不见日光。时已下午,索饭,令顾仆往驿中索骑,期以明旦,而挑夫则须索之县中。时云君何为库役所讼往府,摄尉代理县的长官事者为巡检李姓,将觅刺往索天,而先从北关外抵巩阁,则右江从西北来,经其下而东去,以江崖深削,故遥视不见耳。从崖下得一〔南宁〕舟,期以明日发。余时疮大发,乐于舟行,且可以不烦县夫,遂定之。

令顾仆折骑银于驿,以为舟资。乃还宿于肆。

初四日晨起,饭而下舟;则其舟忽改期,初八始行。

盖是时巡方使者抵南宁,先晚出囚于狱,同六房之听考察者,以此舟往。中夜忽逸一囚,吏役遂更期云。余时已折骑价,遂淹留舟中。疮病呻吟,阴云黯淡,岁寒荒邑外,日暮瘴江边,情绪可知也。

初五日坐卧舟中。下午,顾仆曰:“岁云暮矣,奈何久坐此!请索担夫于县,为明日步行计。”余然之。

左、右江之分,以杨村、把定以西石山为界。故石山之内,其地忽高,是为土州,都结、万承。属太平;石山之下,其坞忽坠,是为隆安,乃嘉靖间王新建所开设者,属南宁。此治界所分也。若西来之龙脊,则自归顺、镇安、都康、龙英北界之天灯墟,又东经全茗、万承,而石山渐尽,又东抵合江镇,则宣化属矣。其在脊之北者,曰镇远、佶伦、结安、都结,万承之东北鄙。其水或潜坠地穴,或曲折山峡,或由土上林,或由隆安入右江。然则,此四土州水入右江而地辖于左江,则以山脊迂深莫辨也。

隆安东北临右江,其地北去武缘界一百四十里,南去万承土州界四十里,东去宣化界一百二十里,有大滩驿。

西去归德土州界八十里。

其村民始有瓦屋,有台凳,邑中始为平居,始以灶爂,与土州截然若分也。

土人俱架竹为栏,下畜牛豕,上爂与卧处之所托焉。架高五六尺,以巨竹槌开,径尺余,架与壁落俱用之。爂以方板三四尺铺竹架之中,置灰爂火,以块石支锅而炊。锅之上三四尺悬一竹筐,日炙稻而舂。

舂用巨木刳为小舟形,空其中,以双杵捣之。妇人担竹筒四枚,汲于溪。其筒长者四、五尺。亦有纺与织者。织亦有扣有综(“扣”同“筘”,koù综zèng,两者都是纺织用具),第不高而平,妇人跌坐而织。纺亦然。男子着木屐jī木板鞋,木片为底,端绊皮二条,交于巨趾间。岂交趾之称以此耶?

妇人则无不跣者。首用白布五、六尺盘之,以巨结缀额端为美观。

亦间有用青布、花布者。

妇人亦间戴竹丝笠;胸前垂红丝带二条者,则酋目之妇也。裙用百骈细裥jiǎn裙幅的折迭,间有紧束以便行走,则为大结以负于臀后。土酋、土官多戴毡帽,惟外州人寓彼者,束发以网,而酋与官俱无焉。

惟向武王振吾戴巾。

交人则披发垂后,并无布束。

间有笼毡帽于发外者,发仍下垂,反多穿长褶,而足则俱跣。

交绢轻细如吾地兼通“缣”,交丝的细绢丝,而色黄如睦州今之梅城之黄生绢,但比之密而且匀,每二丈五尺一端,价银四钱,可制为帐。

向武多何首乌,出石山穴中,大有至四、五斤者。

〔余于州墟以十二钱得三枚,重约十五斤。〕余按《一统土物志》,粤西有马棕榔,不知为何物,至是见州人俱切为片,和蒌叶以敬客,代摈榔焉,呼为马槟榔,不知为何首乌也。

隆安县城在右江西南岸。余前至南宁,入郡堂观屏间所绘郡图,则此县绘于右江之北。故余自都结来,过把定,以为必渡江而后抵邑。及至,乃先邑而后江焉。非躬至,则郡图犹不足凭也。

初六日早雾四寒。

饭后,适县中所命村夫至,遂行。

初自南门新街之南南向行,三里,复入山。逾冈而下半里,两过细流之东注者,抵第三流,其水较大,有桥跨其上,曰广嗣度桥。又南上山一里半,出一夹脊,始望见山南大坞自西北开洋南去。遂南下土山,一里,土山南尽、复有石山如锥当央。由其西南向行六里,又抵一石山下,其山自北遥望若屏斯列,近循其西麓,愈平展如屏。已绕其南,转东向行三里,其山忽东西两壁环列而前,中央则后逊而北,皆削崖轰空,三面围合而缺其南;其前后有土冈横接东西两峰尽处,若当门之阈;其后石壁高张,则环霄之玦也。先是,按《百粤志》记隆安有金榜山,合沓如城。

余至邑问之,无有知者。

又环观近邑皆土山,而余方患疮,无暇远索。

至是心异其山,问之村夫,皆曰:“不知所谓金榜者。”问:“此山何名?”曰:“第称为石岩,以山有岩可避寇也。”余闻之,遂令顾仆同夫候于前村,余乃北向入山。半里,逾土冈而下,其内土反洼坠,其东西两崖俱劈空前抱,土冈横亘而接其两端。既直抵北崖下,望东崖之上,两裂透壁之光,若明月之高悬镜台也;又望西崖之上,有裂罅如门,层悬叠缀,基天云之嵌空天半也。余俱不暇穷,先从北崖之麓入一窍。窍门南向,嵌壁为室,裂隙为门,层累而上,内不甚宽,而外皆叠透。连跻二重,若楼阁高倚,飞轩下临,爽朗可憩。

其左忽转劈一隙,西裂甚深,直自崖巅,下极麓底,攀夹缝而上,止可胁肩,不堪寄傲。乃复层累下,出悬隙两重,遂望西崖悬扉而趋。其门东向,仰眺皆崇崖莫跻,惟北崖有线痕可攀,乃反攀倒跻,两盘断峡,下而复上,始凌洞门。

门以内,隙向西北穹起;门以外,隙从崖麓坠下。下峡深数丈,前有巨石立而掩之,故自下望,只知为崖石之悬,而不知其内之有峡也。然峡壁峻削,从上望之,亦不能下,欲攀门内之隙,内隙亦倾侧难攀。

窥其内渐暗,于是复从旧法攀悬下。乃南出大道,则所送夫亦自前村回,候余出而后去。乃东行五里,有村在路左,曰鱼奥今作儒浩。将入而觅夫,则村人遥呼曰:“已同押担者向前村矣。”

〔村人劳余曰:“游金榜大洞乐乎?余始知金榜即此山。亟问:”大洞云何?“曰:”是山三面环列,惟西面如屏。大洞在前崖后高峰半,中辟四门,宏朗灵透。“余乃悟所游者为前崖小洞,尚非大洞也。〕又东五里,追及之于百浪村,乃饭于村氓家。于是换夫,东南行二里,复见右江自北来,随之南,遂下抵江畔,则有水西自石峡中来注。其水亦甚深广,似可胜舟,但峡中多石,不能入耳。其下有渡舟,名龙场渡,盖即把定、龙村之水,其源自都结南境,与万承为界者也。渡溪口,复南上陇,江流折而北去,路乃东南行。又六里,换夫于邓炎村。又东南八里,逾一小山之脊,又南二里,抵那纵村。从村中行,又二里,换夫于甲长家,日已暮矣。复得肩舆,行月夜者二里,见路右有巨塘汪洋,一望其盘汇甚长。

又四里,渡一石桥,有大溪自西南来,透桥东北去。越桥又东二里,宿于那同村今作好桐。夜二鼓,风雨大作。

初七日早起颇寒,雨止而云甚浓郁。饭后夫至,始以竹椅缚舆,遂东行。一里,路左大江自北来,前所过桥下大溪西南入之,遂曲而东,路亦随之。半里,江曲东北去,路向东南。又半里,换夫于那炎村今作那元。又待夫缚舆,乃东南行。二里,路左复与江遇,既而江复东北去。又东南四里,渐陟土山,共一里,逾而下,得深峡焉,有水自西南透峡底,东北入大江。绝流而渡,复上山冈,半里逾岭侧,复见大江自北来,折而东去,路亦随之。循南山之半东行一里,南山东尽,盘壑成塘,外筑堤临江,内潴水浸麓。越堤而东,江乃东北去,路仍南转,共一里,有公馆北向大江,有聚落南倚回阜,是曰梅圭今作玫瑰。又东从岐行三里,饭于振楼村今作镇流。仍候夫缚舆久之。南行十里,始与梅圭西北来大道合。

又东南十二里,抵平陆村。

已为宣化属矣。村人不肯缚舆,欲以牛车代,相持久之,雨丝丝下;既而草草缚木于梯架,乃行,已昏黑矣。共四里,宿于那吉,〔土人呼为屯吉云。〕初八日晨起,雨不止。饭而缚舆,久之雨反甚,遂持伞登舆。东南五里,雨止,换夫于麟村,缚舆就乃行。东南三里,路分二岐,转从东南者行,渐复逾土山。三里,越山而东,则右江自北折而来,至此转东南向去,行随之。又二里而至大滩,有数家之聚在江西岸,始降栏宅土,有平居矣。即旧之大滩驿也,万历初已移于宋村。江中有石横截下流,滩声轰轰,闻二三里,大滩之名以此。右江至此始闻声也。换夫缚舆,遂从村东东南逾岭,三里,逾岭南,则左江自杨美下流东北曲而下,至此折而东南去。遂从江北岸随流东行,二里,复入山脊,雨复纷纷。上下冈陀间又二里,换夫于平凤村。又东行二里半,至宋村,即来时左、右二江夹而合处,其南面临江,即所谓大果湾也。其村在两江夹中,实即古之合江镇,而土人莫知其名矣。万历初移大滩驿于此,然无邮亭、驿铺,第民间供马而已。故余前过此,求大滩驿而不知何在,至是始知之也。候饭,候夫,久之乃行,雨不止。其地南即大果湾,渡左江为杨美通太平府道,正东一里即左、右二江交会之嘴。今路从东北行一里余,渡右江,南望二江之会在半里外,亦犹前日从舟过其口而内望其地也。

渡右江东岸,反溯江东北行。已遂东向逾山,三里而下,雨竟淋漓大至。又一里至王宫村,遂止息焉。雨淙淙,抵暮不能复行。

王宫在大江北岸里余矣。

初九日中夜数闻雨声甚厉,天明,云油然四翳。迟迟而起,饭而后行,近上午矣。

王宫村之左,有路北入山夹,乃旧大滩间道。由村前东南行二里,逾一岭而下,有小水自北夹来,西南入大江。越之而东又一里,稍北转循北山行,有大道自东而西,始随上东去。其直西逾小坳者,亦旧大滩道,盖南宁抵隆安,此其正道,以驿在宋村两江夹间,故迁而就之也。又东行三里,转上北冈,换夫于颜村今作言屋;又东南逾一岭而下,转而西,共五里,换夫于登科村。又东南二里,换夫于狼科村。山雨大至,候夫不来,趋避竹间,顶踵淋漓,乃趋避一山庄庑下。久之夫至,雨亦渐止,又东南逾一平坳,共四里,饭于石步村。既饭,已下午矣,雨犹不全止,夫至乃行。东南有墟在冈头,逾冈而下共半里,越小石梁,下有涧深而甚细,盖南宁北面之山,至石步而西截江流者也。又东南行,雨势大作,遍体沾透。二里,复下一深涧,越木桥而上冈,又东南行雨中二里,止于罗岷村。候夫不至,雨不止,煨湿木以爇衣,未几乃卧。

初十日云势油然连连,乃饭。村人以马代舆,而另一人持舆随行。雨复霏霏,于是多东南随江岸行矣。五里,稍北折,内坞有溪自东北来入江,乃南逾之。

复上冈,二里,抵秦村今作陈村,其村甚长。先两三家互推委,既乃下一村人家,骑与送夫去。候夫久之,有奸民三四人索马牌看,以牌有马,不肯应夫。盖近郭之民,刁悍无比,真不如来境之恭也。久之,止以二夫肩行李,舆与马俱一无,余以步而行。一舆来,已数村,反为其人有矣。幸雨止,冈渐燥。一里,平逾冈东北,有溪自东北来入江,较前三溪颇大,横竹凳数十渡涧底,盖即申墟之下流,发于罗秀山者也。复东南上冈一里余,过窑头村之北,顾奴同二担入村换夫,余即从村北大道东行。

二里,北渡一石梁,其梁颇长,架两冈间,而下流亦细,向从舟登陆,自窑头村东渡小桥,即其下流也。又东四里,有长木梁驾两冈上,渡而东即白衣庵,再东即崇善寺,乃入寺询静闻永诀事。其殁mò死在九月二十四〔日〕酉时,止隔余行一日也。僧引至窆biǎn埋葬骨之所,乃在木梁东岸溪之半。余拜而哭之。南顾桥上,则顾奴与二担适从梁上过矣。乃与僧期,而趋梁店税驾焉。时才午,雨纷纷不止。饭后蹑履问云、贵客于熊石湖家,云、贵经纪。则贵竹有客才去,兹尚无来者。

余以疮痛市药于肆,并履袜而还。

〔一别南宁已七十五日矣。〕--------------------------------------------------------------------------------

粤西游日记四

丁丑(公元1637年)

十二月十一日夜雨达旦。

余苦疮,久而后起。然疮寒体惫,殊无并州之安也。时行道莫决,〔闻静闻决音,必定骨鸡足山,〕且问带骸多阻,余心忡忡,乃为二阄请于天宁寺佛前,得带去者。余乃冒雨趋崇善,以银畀僧宝檀,令备蔬为明日起室之具。晚抵梁店,雨竟不止。

十二日雨不休,午后小止。余市香烛诸物趋崇善,而宝檀、云白二僧欲瓜分静闻所遗经衣,私商于梁店,为互相推委计,谓余必得梁来乃可。而梁故坚不肯来,余再三苦求之,往返数四,而三恶互推互委,此不肯来,彼不肯去。及余坐促,彼复私会不休。余不识其展转作奸,是何意故?然无可奈何。惟日夜悬之,而彼反以诟gòu言交詈lì恶语相骂焉。

十三日晨起,求梁一往崇善,梁决意不行。余乃书一领,求梁作见领者,梁终不一押画押。余复令顾仆求二僧,二僧意如故。

乃不得已,思鸣之于官,先为移寓计。

遂入城,得邓贡士家旧房一间。

乃出城,以三日房钱畀梁,移囊入城。

天色渐霁。然此寓无锅,市罐为晚餐,则月色皎然,以为晴霁可望矣。

十四日早闻衙行蹑屐声,起视之,雨霏霏如故。令顾仆炊而起,书一揭揭帖,具有揭发性质的私人文书令投之郡太守吴公。而是日巡方使者自武缘来,吴已往候于郊,顾仆留侦其还。余坐雨寓中,午余,余散步察院前,观左江道所备下程及宣化县今作南宁市所备下马饭,亦俱丰腆。

还寓,顾仆以郡尊未还,请再从崇善求之。余复书,顾畀之去,仍不理焉。

太平、南宁俱有柑,而不见橘。

余在向武反食橘数枚。

橘与柑其形颇相似。

边鱼南宁颇大而多,他处绝无之。巨者四五觔jīn同“斤”,小者亦二三觔,佳品也。鲫鱼颇小而少,至大无出三寸者。

十五日五更峭寒,天明开霁。自初一早阴至此,恰半月而后晴朗。是日巡方使者驻南宁,接见各属吏。余上午往观,既午,吴郡侯还自左江道,令顾仆以揭往诉静闻事,吴亦不为理,下午出城觅车夫,复俱不得,忡忡而已。

十六日明爽殊甚。五鼓,巡方使者即趋太平府。其来自思恩,亦急迫如此,不知何意。

想亦为交彝压境而然耶!

然不闻其调度若何,此间上下俱置之若罔闻也。仍令顾仆遍觅车夫,终不可得。

南宁城北狭西阔,北乃望仙坡来龙,西乃濒江处也。北、东、南各一门,皆偏于角上,惟西面临江,有三门。

十七日再备香烛素蔬往崇善,求云白熟而奠之,止索戒衣、册叶、竹撞即袈裟,经卷,竹箱,其他可易价者悉不问。云白犹委推诿候宝檀回。乃先起窆白骨,一瓶几满。中杂炭土,余以竹箸逐一拣取,遂竟日之力。仍以灰炭存入瓶中,埋之旧处,以纸数重裹骨,携置崇善寺外,不容带入。则宝檀归矣。

见余索册、撞,辄作盗贼面孔向余曰:“僧死已安窆,如何辄发掘?”以索自锁,且以锁余。余笑而度猜度之,盖其意欲余书一领,虚收所留诸物也。时日色已暮,余先闻其自语云:“汝谓我谋死僧,我恨不谋汝耳!”余忆其言,恐甚,遂从其意,以虚领畀之,只得戒衣、册叶,乃得抱骸归。昏暮入邓寓,觅烛,重裹以拜,俱即戒衣内着。包而缝之置大竹撞间,恰下层一撞也。是日幸晴霁,故得拣骨涯滨几近竟日,还从黑暗中,见沙堤有车,以为明日行可必矣。

十八日早起则阴雨霏霏,街衢qú十字路口湿透。余持伞觅夫,夫之前约者,已不肯行。

出沙堤觅车,车又不复得。

乃还寓,更令顾仆遍索之城外,终无有也。

十九日晨得一夫,价甚贵,不得已满其欲,犹推索再三,上午乃行。雨色已开,阴云未豁。出朝京门,由五公祠即望仙坡。东麓东北行。五里,过接官亭,有小水自西北注东南。又五里,越一冈,连涉南行小水。又五里,有一溪较大,亦自西北向东南注,此即向往清秀所过香象桥之上流也。盖郡北之山东西屏峙,西抚于石步墟,东极于司叛之尖山,皆崇峰联属如负扆yǐ屏风。

其中南走一支,数起数伏,而尽于望仙坡,结为南宁郡治。又东再南走一支,南尽于清秀山而为南宁之下砂。此水其腋中之界也,有木梁架溪上,渡梁,遂登冈阜。又五里,越一最高冈脊,东下有泉一窞在脊畔,是曰高井。由是三下三上,屡渡小水,皆自东南注西北,始知其过脊尚在东,此皆其回环转折之阜,流自西北注者,即西转而东南下木梁大溪者也。共四里,又越一冈脊而下,其脊高不及高井之半,而实为西北来过脊以趋清秀者也。下脊又二里,再渡一溪,其流亦自西北注东南。

过溪上冈又二里,为归仁铺,三四家在冈头而已。又东北望尖山而行,七里为河丹公馆,亦有三四家在冈头,乃就饭焉。又东北行,屡涉南流小水,五里,一溪颇大,有木梁架之,至长于前二溪。其溪盖自北崇山中来,有聚落倚其上流坞中,颇盛。越梁东上冈,是为桥村墟赶集,数十家之聚。时方趁墟,人声沸然。于是北望尖山行,又屡涉东南流小水,十二里,北渡一木梁颇大,又三里而至施湴bàn驿,日将晡矣,歇于店。

二十日五更起,饭而行,犹昧爽也。由施湴东北行二里,为站墟。又一里,降而下,渡一溪,木梁亦长。越溪东上,共一里,逾一冈,已越尖山东北矣。途中屡越小水,皆北而南。又十二里,横径平畴中,其处北近崇山,南下平坞,西即所逾之冈,东则崇山东尽,转而南行,缭绕如堵墙环立。

又东二里,复得大溪自北山南注其内,溪北大山之下,聚落甚盛,曰韦村。大山负扆立村后,曰朝著山。渡溪桥,东上崇冈即南下之脊,为清秀之东郡城第二重下砂也。按《郡志》,东八十里有横山,高险横截江河,盖即此山南走截江而耸起者也。宋置横山寨,为市马之所。又东北二里,有三四家在山冈,曰火甲铺。于是北下行山坞间,四面皆山,水从东南透夹去。屡涉细流,五里,遂北折入山夹。两山东西骈立,从其中溯流北上,共十里,山夹束处汇塘塸ōu积聚水,有三四家踞山脊中度处,两崖山甚逼,乃名曰关山,土人又名曰山心。按《志》,昆仑山在郡城东九十余里,必此地无疑。

然询之土人,皆曰昆仑关在宾州南,即谢在杭《百粤志》亦云然。按宾州南者乃古漏关,非昆仑也。世因狄武襄即获青驻宾州,以上元即正月十五日飨士,夜二鼓被昆抵达仑,遂以宾州古漏当之。至今在南宁者,止知为关山,而不知昆仑;在宾州者,皆以为昆仑,而不知为古漏。若昆仑果在宾州南十里,则两军已对垒矣,武襄十日之驻,二鼓之起,及曙之破,反不足为神奇矣。饭于氓舍,遂东北下山。一里,有大溪自北而南,其流汤汤,入自南宁境,尚无比也。盖关山南北水虽分流,犹南下郁江。于是溯其流北行山夹间,其山屡开屡合,又十四里,得百家之聚,曰长山驿。聚落在溪之西。其北有两溪来会,一自西北,一自东北。二水会合,其北夹而成冈,有墟舍在其上,甚盛。乃渡其西北来之溪,陟桥登墟,循东北来溪之右溯之行。又十里,溪水自东北盘坞中来,路由北麓而上,得数家之聚,曰里段墟,乃邕、柳界牌岭之南麓也。

其去界牌尚十里。此地犹属宣化。

盖邕、柳之水以界牌岭而分,北下者由思笼西转武缘高峰岭西入右江,南下者入郁江。此界牌岭南流之水,经长山而南,余以为即伶俐水之上流也。然土人云:“伶俐水尚东隔一山;此水出大中港,其港在伶俐之西”云。是日至里段,约行六十里,日才过午,夫以担重难行,且其地至思笼四十里,皆重山,无村可歇,遂税驾不前。

二十一日平明,自里段北行,复下山,仍与北来水遇。

溯之入五里,水左右各有支流自山腋来注,遂渡一小桥,乃西北来支流也。又四里,又渡小桥,越溪之东,东北山夹又有支流下注。又北一里,始北上登岭,西瞰其流自西夹中来,则里段、长山大溪之发源处矣。北上半里,东入一隘门,其东有公馆焉,是为邕、柳分界处。

门以内属宾州。公馆惟中屋为瓦,其门庑俱茅所盖。馆门东向,其前后环壑为田,而南北更峙土山。

其水犹西坠馆右峡中,盖即前西麓登山时所见,东北夹支流下注之上流也。其隘土人名为界牌岭,又指为昆仑关。按昆仑为南宁地,去郡东九十五里;兹与宾分界,去南宁一百二十里,其非昆仑可知。今经行者见其处有隘,遂以昆仑当之。

故《西事珥》云:“昆仑关不甚雄险,其上多支径,故曰:”欲守昆仑,须防间道。

‘“亦误谓此也。又平行岭夹,则田塍之东潴而为塘。三塘连汇,共半里,塘尽,复环为田。

(田)之南巨山横峙,田之北列阜斜骞,而田塍贯其间,即过脉处也,其东,水北流矣。余切以小脉自北南过,及随水东北下,抵思笼而问之,始知其水犹西北转武缘南之高峰,而出右江,则此脉乃自南而北渡,北起为陆蒙山,迤逦西行,过施湴尖峰,又西走而分支南结为南宁,其直西又西为罗秀,又西为石步,又西尽于王宫,则右江入郁之东岸也。自过脉处又东半里,乃下,又半里,下抵坞中。随水东北行,望前山一峰尖而甚高,云气郁勃,时漫时露。五里,渐抵尖峰之南,渡溪而北又二里,始见路左西山下有村倚焉。又东渡溪,于是循溪东而北向行。三里,已出尖峰之西麓,溪流东啮麓趾,路乃盘崖北上。转出崖北,二里,东北下,已绕尖峰之北矣。

又行坞中二里,有小水南自尖山北夹来,北与界牌之水合,有小桥,渡之,是为上林县界。

自界牌岭来至此皆为宾州境,而是水之东又为上林境,以上林之思笼一驿孤悬独界其中也。

过桥,复东北升陟冈陀,四里抵思笼今作思陇,村落一区在冈头,是为思笼驿。按《志》,思笼废县,昔为南宁属,不知何时割属上林。其地东西南皆宾州境,惟西北五十里至上林县。

〔驿南面曰高尖山;北面崇山并障,东曰北斗山,西曰晒曲岭;遥山层叠正西者,曰陆蒙山。溪自界牌岭东北至此,扼于北山,遂转西南去。惟陆蒙隔于溪西也。〕先是,雨色濛濛,初拟至思笼而止;及饭,而日色尚早,夫恐明晨雨滑,遂鼓勇而前。由思笼遂东下坞中,溯细流东行,一里,田夹既尽,复潴水为池。其池长亘一里,池尽复环塍为田,其南北皆崇山壁夹,南为高尖之东北垂,北为北斗之东南垂,其中夹而成田。共半里,即二山度脉之脊,水至是遂分东北与西南二派,东北者入都泥江,西南者入右江,〔为黔、郁两江脊,〕水之派至是始分。过脊,随水东北行峡中,其峡甚束。又半里始降而下,有坊焉,复为宾州界。盖宾州之地,东西夹思笼一驿于中,为上林南界者,横过仅七里云。

既下,山愈逼束,路益东转,已越高尖山之东麓矣。

按《志》:“宾州南四十五里有古漏山,古漏之水出焉。其关曰古漏关。”即此矣,然土人无复知者。

随水东又三里,山峡渐辟,又六里,渐出峡,始东望遥峰甚高,双尖骈起者,为百花山。

水折而北,路亦随之,山乃大辟。六里,为双峰洞,阳有庙东向,曰陈崇仪庙,乃把宋守陈曙者。依智高之乱,曙为宾守,以兵八千战于昆仑,兵溃,经略狄青以军法斩之,土人哀而祀焉。后韩都督征蛮,见有白马朱衣而导者,知为曙显灵,故拓而新之。其地乱山回伏,无双峰特耸;若百花骈拥,虽望而见之,然相距甚遥,不知何以“双峰”名洞。碑曰:“在宾州三十里。”又北二里,有小水自西坞出,东注于大溪。即古漏水。

又三里,乃渡大溪之东,溪乃东转,路亦从溪南随之。共东十里,溪北之山东尽,溪南之山亦渐东转而南,是为山口。

其东平畴一望,天豁岚空,不意万山之中,复有此旷荡之区也!

东望五里,为丁桥村,又东十里为宾州,皆在平楚中。

谢肇淛zhé云:“昆仑在宾州南十里。”此何据也?

少憩山口,征三里路于途人。知者云:“当从此东北行,由北小岭入,是为口村。其道为径,可无宾州之迂。”时甫下午,日色大霁,遂由出口北渡大溪,从平畴中行。十里,抵北界小山下。其山颇低,自山口之北回环东北行,至此有村落依之。由村东又东北行五里,越山之北,复有坞自西而东,路横涉之。二里,有水亦自西而东注,架小桥于上渡之。又北一里,直抵北山下,其山乃北第二重东行小支。又有水直逼山麓,自西向而东,架桥亦与前溪同。

度桥即北向登山,山巅有堡一围,名竹马堡,乃二年前太平节推吴鼎元,高州人。署宾州所筑,招狼兵五十名以扼要地者。上山半里,又从山上北行半里,山北有水一塘,横浸山麓,四面皆山峡环之。下山又半里,北望公村尚在坞北二里外,担夫以力不能前,乃从山北麓东行半里,投宿小村。村不当大道,村人初不纳客,已而一妇留之,乃南都即今南京市人李姓者之女,闻余乡音而款留焉。其夫姓邓,随驿骑至南宁。

二十二日是为立春日。晨起,阴云四合。饭而北行田坞间。二里,抵北山下,是为公村今作公车。由村东越山而北,三里下及北麓,始见北向扩然,渐有石峰透突。盖自隆安西岭入,土山崇卑不一,皆纯土而不见石,至此始复见峥嵘面目矣。于是复行平畴中,一里,北过一板桥,有小水亦自西而东。

又北行四里,抵北小山下,有水从山下漱南麓而东,架桥渡之。

遂穿山腋而北,于是北行陂陀间,西望双峰峻极,氤氲云表者,大明山也。其山〔在北斗山西北,〕为上林、武缘分界。按《志》,上林、武缘俱有镆铘、思邻二山,为二县界,曰镆铘而不及大明,岂大明即镆铘耶?又北五里,有大溪西自大明山东流而去,是又为宾州、上林之界,其水较古漏诸溪为大,故不能梁而涉焉。由溪北又三里,登一冈,是为思洛墟,宾州北来大道至墟而合。遂西北行,共十二里过白墟,又三里为牧民堡,有卖饭于冈头者,是为宾州往上林、三里中道也。又西北行十里至开笼山,〔一名鸡笼,〕已直逼北界石山下。由岐北入石山夹中,其山千百为群,或离或合,山虽小而变态特甚。

〔有分三岐者,东岐大而高,中次之,西岐特锐,细若竹枝,诡态尤甚;有耸立众峰间,卓高而直如簪笔者。〕由其西转而北,入石山峒中。

五里,北至杨渡今作洋渡,一大溪西由上林崇山中东流至此,直逼北面石山下,又有一溪北由三里山峡中南向入之,二流合而其溪即清水江愈大,循石山而东,抵迁江入都泥焉。方舟渡北山下,有卖饭者当道,渡者屡屡不绝,遂由其东溯南来溪西岸入峡。

其峡或束或开,高盘曲峙,左右俱有村落。十里,峡复大开,四山围绕,中成大坞。有一峰当坞起平畴中,四旁无倚,极似桂林之独秀、向武之瑞岩,更小而峭。路过其西,忽树影倒垂,天光中透,亟东入之,则其中南北中迸。

南窍复有巨石自洞顶当门外倚,界洞门为二,门内裂窍高数丈,阔丈五,直透峰北者五六丈。

出北窍,其上飞崖倒覆,骞腾而东,若复道回空,悬树倩影。

复入其内,又西通一窍,西北转而出,其中宛转,屡有飞桥上悬,负窦层透,又透西门焉。一峰甚小,下透四门,中通二道,亦琅岩之具体而微者,但琅岩高迥,而兹平狭耳。由岩北又北三里,为桂水桥,溪水自西北漱崖,而南崖瞰溪临桥。昔有叠石为台,构亭于上者,曰来远亭,今止存荒址矣。

越桥东,又北二里,为三里城。城建于万历八年,始建参府,移南丹卫于此,以镇压八寨云。时已过午,税驾于南城外陈队长家。其人乃浙之上虞陈氏也,居此二十年矣。晚日甚丽,余乃人城谒关帝庙,换钱于市而出。及就寝,雨复大作。

二十三日晨起雨止。既而日色皎然,遂令顾仆浣衣濯被,余乃作与陆参戎即参将书,并录《哭静闻》诸诗椷封信之,以待明晨投入。迨暮,日复坠黑云中。

二十四日晨起,雨复作。上午以书投陆君。陆,镇江人也,镇此六年矣。

名万里。

得书即令一把总以名帖即今之名片候余,余乃入谒,为道乡曲,久之乃别。

陆君曰:“本当即留款,以今日有冗,诘朝耑同”专“候耳。”盖是日乃其孙伯恒初冠,诸卫官有贺燕也。

余返寓,雨纷纷不休。

陈主人以酒饮余,遂醉而卧。

二十五日晨起渐霁,余作程纪于寓中。上午,陆君以手书订约订余小叙,尽返所馈仪。余再作书强之,为受金谷秋香卷。下午,入宴于内署,晤陆君,令弟玄芝昆仲俱长厚纯笃dǔ忠实,极其眷爱焉。

二十六日晨起,入谢陆君,遂为下榻东阁。阁在署东隅,乔松浮空,幽爽兼致,而陆君供具丰腆,惠衣袜裤履,谆谆款曲,谊逾骨肉焉。是日,陆君出新旧诸报即邸,报也,是传达政令,通报消息,由封建中央主办的报纸见示,始知石斋先生已入都,又上二疏,奉旨责其执坳,复令回话,吏部主政熊文举以疏救之。

又知郑峚màn阳之狱拟戍,复奉旨欲加重刑,刑部尚书任为镌三级焉。至六月,锦衣卫以病闻。又知钱牧斋即钱廉益,曾作《徐霞客传》为宵人即小人也上疏,以媚乌程,遂蒙迨dài逮捕入都,并瞿式耜sì俱下狱。

抚宁侯朱国弼等疏攻乌程,六月间,乌程始归,郑、钱狱俱未结。

二十七日雨。

二十八日稍霁。陆公特同余游韦龟岩。岩在三里西十里。

二十九日复雨。

三十日复雨。

戊寅(公元1638年)正月初一日阴雨复绵连,至初六稍止。陆君往宾州,十一日归。

十三日游独山岩,又小独山。

十五日雨中往游周泊隘。隘在三里东二十五里。晚酌南楼,观龙灯甚盛。

二十七日同陆伯恒游白崖堡岩洞。洞在杨渡西,北向高洞三层,又东南向深洞,内分二支。入宿白崖哨官秦余家。

二十八日陆公昆仲至,同游青狮岩。

岩在杨渡东南,过渡四里乃至。其岩东西直透,东门平,西门高,洞内下甚宽平,上两层中空透顶。西门内可望而高不可上,须由山北小窦攀崖而入,下临西门之顶。又东入深奥,又北透重门,俱在绝壁之上。

是日酌于洞中,有孙、张、王三指挥使同饮。

既乃观打鱼于江畔,抵暮归,乃病。

二十九、三十两日余卧疴kē病东阁。天雨复不止。

二月初一日稍霁。

初二日复雨。是日余病少愈,乃起。

初三日雨中复往青狮潭观打鱼。

先是张挥使即指挥使简称言,青狮岩之南有鸡笼山,亦有大岩,故陆公以骑送余至此,命张往同游。张言雨中不可入,且久无游者,固阻余,仍冒雨归。

自后余欲辞陆公行,陆公择十三日为期。

连日多雨,至初九稍霁。陆公命内侄刘玉池、嘉生昆仲并玄芝、伯恒各分日为宴饯余。因出演武场,伯恒、二刘为走马命射。演武场周围有土城,即凤化县址也,在城东。

十一日早闻雨声,余甚恐为行路之阻。及起,则霁色渐开。至晚,饯余于署后山亭。月色皎然,松影零乱,如濯冰壶,为之醉饮。

十二日日色甚丽。自至三里,始见此竟日之晴朗。是日陆公自饯余,且以厚赆jìn钱财或礼物为馈,并马牌、荐书相畀,极缱绻qiǎnquǎn情意深厚缠绵之意,且订久要焉。

何意天末得此知己,岂非虞仲翔即虞翻,三国时吴国经学家,孔融曾看过他的《易》学著作,认为以他为知己而一生无憾,后以其名代称知己之所为开颐者乎?

十三日五鼓,雨声复作。既起,雨止,雷声殷殷。陆公亲为治装毕,既饭,送至辕门,命数骑送余。遂东出东门,过演武场,抵琴水桥,伯恒与苏友陈仲容别去。又一哨官王姓者以骑来,与刘玉池同送渡琴水桥。又东一里,北向入山,升陟坂垅,东北十四里,抵一最高石峰之麓,有一土阜西缀石峰之下,是为左营。

其石山东即罗洪洞贼。

营北一里有墟场,趁墟者多贼人。然墟无他物,肉米而已。又北行,皆东石西土。

共七里,有石崖夹道,竖峰当门,乃金鸡山也。透山腋二里,北复开间峡北去。又十里,为后营。营在西土山之上,东支则石峰参差,西支则土山盘错。营于山巅,土山形如船。

其石山东乃那良贼寨。

哨官杨迎款甚勤。

杨号耀先,闽漳州人。

欲往游东岩,以雨色复来,恐暮,乃止。

自旧年十二月廿三日入三里,至今二月十三日由三里起程,共五十日。

三里砖城,周回大三里。东西皆石山排列,自后营分枝南下,中有土山一支,至此而尽,又起一圆泡,以城环之。

参府即倚泡建牙即衙,官府衙门。府周围乔松石余,〔高刺云霄,〕干大皆〔三人〕合抱。余以为数百年物。按碑,乃隆庆初年建府时所植,〔栽逾六十年,〕地气涌盛如此。

城久颓,且无楼橹lǔ望楼,陆公特增缉修筑雉堞,创三门楼。

东、西、南三门。惟直北当府无门。

南门之外,又建南楼,以壮一方之形势。

余有《南宣楼记》。

又前,则东西二溪交于汇水桥,二溪,西大而东小,俱发源后营之东、西谷,〔合〕而下洋渡。

而独山岩又中峙为下流之钥,前又有独山村之山为第二重钥。

三里之界,南逾杨渡或作洋渡。

抵鸡笼山,〔共二十里。〕北过后营抵分脊岭,共五十里。

昔时脊北那历、亥岸二村,北并蓝涧俱顺业里属,今已沦为贼窟。

东抵周泊隘,共二十五里。

西抵苏坑,五十五里。

纵横皆七十里。名“三里”者,以昔为贼踞,王文成即王守仁也平八寨,始清出之,编户三里:一曰上无虞,二曰下无虞,三曰顺业里。

今顺业北境与八寨接壤者十余里,那历、玄岸并蓝漳皆贼踞为巢。

曾置凤化县,即今演武场周围土城,遗址尚存。随废,后以南丹卫迁此,而设参府镇之。田粮初输卫收,后归上林县,而民以不便,复纷纷议归卫矣。

三里以洋渡为前门,有〔李依〕江西自上林县大明山发源,东流至此,横为杨渡。渡之南则石峰离立,若建标列戟;渡之北则石峰回合,中开一峡,外凑如门,有小江自北而南,注于洋渡下流,〔即汇水桥下合流水也。〕溯小江西岸入峡,宛转俱从两界石山中,北行数里,两界山渐开渐拓,中环平畴,有独山村界其中,〔一石山中立溪西〕为外案,又有独山岩为内案。于是东西两溪之水前合而南去,北面石山愈开,土山自北而来,结为城治焉。城北土山中悬,直自后营西北夭矫而下,至此而尽。其东西两界石山回合如抱,愈远愈密,若天成石郭,另辟一函盖于中者,盖西来之脊高峙为大明山,分支东走,环绕于苏坑南北者,遂为西界之障;又北转而东抵后营之后,乃中分土山一支,直南四十里而结三里,若萼中之房;其分支东度者,又南转环绕为东界之障。故周泊今作刁泊、苏坑两处,为三里东西之腋,正中与城治相对。其处〔东西〕最拓,若萼之中折处焉。由周泊而南,渐转渐合,至洋渡而西向临溪,则青狮庙之后崖也。由苏坑而南,渐转渐合,至洋渡而东向临溪,则白崖堡之东崖也。

二崖凑合于洋渡,即所入之前门,若萼之合尖处焉。

东西两溪,俱在两界石山之内,土山北自后营盘伏而来,两源遂夹而与俱。西界者,南至罗墟今作罗圩北,又合一绕城西,又西抵石村,合汛塘之水,乃东南出汇水桥下,合东溪。

东界者,南至琴水岩东,又南出琴水桥,又合一东来之水,曲折抵东南石峰下,又穿流山峡中,乃西出而合西溪。二水合而南,经两独山,潆之,又〔南〕注于洋渡之东。大江西下,此水北下,合并东去。其西北之夹,即洋渡;东北之夹,为青狮庙后崖。

韦龟洞,在城西十里韦龟村今作韦归。西由汛塘今作信桃逾佛子岭而北,其路近:北由罗墟转石山嘴而南,其路远。其中群峰环绕,内拓平畴,有小水自北而南,分流石穴而去。

惟北面石山少开,亦有独峰中峙若标。

韦龟之山自东南中悬,北向而对之,函盖独成,山水皆逆,真世外丹丘也。数十家倚山北麓,以造纸为业,栖舍累累,或高或下,层嵌石隙,望之已飘然欲仙。其西即洞门,门亦北向。初入甚隘而黑,西南下数步,透出石隙,忽穹然高盘,划然内朗。其四际甚拓,而顶有悬空之穴,天光倒映,正坠其中。北向跻石而上,乳柱前排,内环平台,可布几席;南向拾级而下,碧黛中汇,源泉不竭,村人之取汲者,咸取给焉。平台之前,右多森列之柱,幢盖骈错,纹理明莹;左多层叠之块,狮象交踞,形影磊落。

其内左右又可深入焉。

秉炬由右西向入,渐下渐岐,而南可半里,又开一壑而出。秉炬由左东向入,渐跻渐逾而北,可半里,又转一窦而还。闻由右壑梯险而上,其入甚深;然觅导不得,惟能言之,不能前也。是岩外密中宽,上有通天之影可以内照,下有逢源之窍不待外求,一丸塞口,千古长春。

〔三里虽岩谷绝盛,固当以是岩冠。〕况其外村居,又擅桃源、谷口之胜乎?

琴水岩,在城东六里琴水桥之北,中支土山东南尽处也。

东溪自北环山之东。土山既尽,独露石山一拳,其石参差层沓。山南亦有数家之村。洞在村西山半,其门南向。初入洼而下,甚欹侧;北进数丈,秉炬逾一隘,转而西,始穹然中高,西透明穴,北有暗窍;当明处有平石阔三丈,卧洞底如坠,可攀而憩焉。秉炬穷暗窍,数丈而隘,跻其上,亦不能深入。

乃仍出至平石,跻西穴而出,则山之西面也。

下山,仍转山前,骑而周周游玩之。洞前稍下,其东亦开一岩,门亦南向,外高而中浅,村人积薪于中焉。其北又开两岩,一上一下:上者在重崖,无路;下者多潴水,然亦不能与前通也。

佛子岭北岩,在城西七里汛塘村之西。佛子岭者,石山自西分支而东,东为汛塘、仙庙诸峰,而岭界其间,石骨嶙嶙。逾岭而北下,则韦龟村西坞之水,南流而抵其麓,倾入洞焉。洞门北向甚豁,中回环成潭,潭中潴水渊澄,深不可测,潭四周皆石壁无隙。

闻其南有隙在水下,大潦lǎo雨水从北捣下,洞满不能容,则跃而出于山南之崖。盖南崖较高,水涸则潴于北而不泄,中满则内激而反射于外,其交关之隙,则中伏云。

门右穿旁窦,南抵潭东涯上。

其上有石高蛩潭旁,上与洞顶不即不离,各悬尺许,如鹊桥然。

坐桥下而瞰深潭,更悠然也。

佛子岭南岩,在佛子岭之南。其门南向,前有石涧天成若槽,有桥横其上。时涧中无水,即由涧入洞。洞外高岩层穹侧裂,不能宏拓。北入洞,止容一人,渐入渐黑,而光滑如琢磨者;其入颇深,即北洞泄水之道也。盖水大时北洞中满,水从下反溢而出此,激涌势壮,故洞与涧皆若磨砺以成云。

佛子岭西北岩,在佛子岭西北一里,其门东向。韦〔龟〕村西坞之水自北来,又分流一涧,西抵此洞前,忽穴地下坠。洞临其上,外门高朗,西入三、四丈即止。洞南有一隙,亦倾侧而下,渐下渐黑,转向西南,无炬而出。闻下与水遇,循水西南行,即透出后山。乃知此村水坠穴,山透腹,亦与向武〔百感〕一辙也。

独山岩,今名砥柱岩,在城南四里。此地有三独山,皆以旁无附丽得名:一在溪东岸,与东界石山近,其山小而更峭;一在此山南五里,障溪而东环之,其山突而无奇;独此山既高而正当其中,与向武之琅山岩相似,省中之独秀无此峭拔,亦无此透漏也。其岩当山之腹,南北直透。南门高迸如裂阙,其前有巨石,自岩顶分跨而下,界为两门,正门在东,偏门在西南,皆有古木虬藤倒挂其上,轻风飘曳,漾翠飞香,甚异也。

岩中如合掌而起,高数丈,〔阔一丈五尺,〕平通山后〔者五、六丈。〕上有飞崖外覆,下有涌石如栏,南北遥望,众山排闼,无不罗列献于前。岩之中分窍西透,亦转而北,又通一门,其内架阁两重,皆上穿圆窍,人下窍行,又若透桥而出者。此一洞四门相通,山甚小而中甚幻也。惟东向不通。其崖外又有一门东向,而西入深亦数丈,是又各分门立户者。

小独山岩,在城东南五里,与砥柱东西相向,夹小江而立。自砥柱东望,似此山偏与东界近;自此山西望,又似砥柱偏与西界近;自其中望之,其实两山之去东西两界各悬绝等也。山小于砥柱,而尖锐亦甚,极似一浮屠中立者。下亦通一门,有石跨其外而不甚高。

西透小隙而上,悬崖之侧,有石平峙为台。

其上悬绝处,有洞南向甚深,若能梯阶而升,亦异境也。游砥柱日独随一骑导而浮江,并尽此胜。

白崖堡南岩,在城南十六里。由洋渡北岸溯江西行,转入山坞则堡在其中。盖其山南北回合,又成一洞天矣,洞在南山之上,重门北向,高缀万仞之壁,自堡中望之,即在举首间,而无从着足。岩下石脚外插,亦开裂成纹。初开捱数隙,如升层楼,而不知去洞犹甚远;复出重之,而后觉枪榆枋者榆树和檀木挺立,无及于垂天之翼也。既而土人秦余至,为秉炬前导,仍从山口出,循南山之东而转其南始拾级上,得一门东南向,是为后洞,〔正对卓笔、青狮岩诸峰。〕由洞中东北上跻,乃暗而需炬,更转而北,其上甚峻,遥望天光中透矣,益攀跃以升,得一隙仅如掌,瞰其外辟巨门焉,则上洞之下层也。隙隘不容侧身向外,只可俯眺而已。从其内更上跻,透隘而出,则洞门岍然,北临无地,向之仰眺而莫可及者,今忽身跻其上矣。此洞甚高,呼吸可通帝座,其前夹崖下陷,以木横架而补其阙,即堪憩托,然止可凭揽诸峰,非久栖地也。仍从内隘下,再窥其外第二层洞,亦以为不可到矣。姑以杖从隙中投之,再由故道俯级直坠,抵前遥望天光处,明炬遍烛,于洞北崖下得一穴焉。其口甚隘,亟引炬蛇行而入,其中渐高而成峡,其底甚平,数丈后宛转东折,又数丈而北透,则其门北向高裂,有巨树盘根洞中,偃yǎn仰卧出洞外,是为第三层洞。

洞前平石如掌,上下皆危崖峭壁,轰悬无级。回首上眺,则层门重叠,出数十仞之巅者,即上洞与第二层洞也。稍悬平石而东,峡壁间有藤树虬络,乃猱升猿引以登。半晌,遂历第二层外洞,前所投杖俨然在也。其洞深三丈,高五丈,嵌上下两洞之间,而独不中通,反由外跻。因为吟句曰:“洞门千古无人到,古干虬藤独为谁?投杖此中还得杖,三生长与菖坡通”猖披“,衣带不整,引中为任意而为,随。”

乃仍挂枝下,循平石篝火穿第三层洞入,再抵前遥望天光处,则仍还后洞腹中矣。盖是洞如蹲虎,中空如腹,而上洞则其口也。第二层洞在其喉管之外,向从隙外窥处则喉管也。人从喉管上透,出其口,由喉管下坠,抵腹中。第三层洞为其脐之所通,故在腹之前。

后洞乃其尾闾lǘ门边,故在腹之下云。

白崖堡南山下洞,在后洞之西三百步。

洞门亦东南向,洞外高崖层亘,洞内即横分二道,一向西南,一向东北,皆稍下从洼中入,须用炬矣。从西南者,数丈后辄分两层,下层一穴如井。

由井下坠,即得平峡,西行三丈,又悬峡下坠,复得平洼,其中峡窍盘错,交互层叠,乳柱花萼,倒垂团簇,不啻千万。随行胡生金陵人。折得石乳数十条,俱长六七寸,中空如管,外白如晶,天成白玉搔头即“簪”的俗称也。又有白乳莲花一簇,径大三尺,细瓣攒合,倒垂洞底,其根平贴上石,但悬一线,而实粘连处,蒂仅如拳,铲而下之甚易。第出窦多隘,且下无所承,恐坠下时伤损其瓣,不忍轻掷也。盘旋久之,忽见明光一缕,透窍而出,井口亦如前,又在前井之南矣。又从上层西南入,其中石脊高下,屡见下陷之坑,窅黑无底,疑即前所探下层也。深入亦盘错交互,多乳柱攒丛,〔细若骈枝,团聚每千百枝,〕与下层竞远。

〔惟后营东洞,乳柱多而大,悉作垂龙舞虬状,比列皆数十丈云。〕从东北者,不五丈,有北嵌之窍两重,皆不甚深。东向攀崖而上,渐进渐曲,其盘错亦如西洞,而深奥少杀减也之。

青狮南洞,在城南二十里,西南与上林分界处,路由杨渡过江,东南四里乃至。其山石峰卓立,洞在山之下,开东西二门。东门坦下,门高数丈,阔亦数丈,直透山西者约三十丈,平拓修整,下壁如砥,上覆如幔,间有石柱倒垂幔下。

洞之西垂,又有石柱一队,外自洞口排列,抵洞后西界,别成长榭;从榭中瞩外洞,疏楞绮牖yǒu,牵幕披云,又恍然分境也。西门崇峻,下有巨石盘叠为台,上忽中盘高穹。从台内眺,已不见前洞之顶,只见高盘之上,四面层回叠绕,如云气融结,皆有窍穴钩连,窗楞罗列,而空悬无上处。从台外眺,则西面三岐之峰,卓笔之岫,近当洞门中央,若设之供者。由台北下,奥窟中复开平洞一围,外峙巨石为障,下透中虚,〔若桥之度空。〕从此秉炬北入东转,其穴大而易穷;东从腋隘直入,其窍狭而甚远。

计其止处,当〔不下十五丈,〕已逾外洞之半。此下洞之最奥处也。出小穴,复酌于西门之台,仰视上层云气叠绕处,冀一登,不可得。忽见其北有光逗影,知其外通,陆公令健而捷者从山外攀崖索之。

久之,其人已穿入其上,从下眺,真若乘云朵而卷雾叶也。既而其人呼曰:“速携炬至,尚可深入。”余从之。乃从西门下,循山麓转其北,复南向攀崖跻。

山之半,有门北向。

穿石窦入,则其内下陷通明,俯见诸君群酌台上,又若登月窟、扪天门而俯瞩尘界矣。其上有石砥平庋,石端悬空处,复有石柱外列,分窗界户,故自下望之,不一其窦,而内实旁通也。于是秉炬东入,愈入愈深窅,然中辟亦几二十丈焉。东入既穷,复转西北,得一窦。攀而北上,忽倒影遥透,有峡纵横,高深骈沓。攀其东北,有穴高悬,内峡既峻,外壁弥更加削,只纳接受光晖,无从升降。更从奥窟披其西北,穿腋上透,又得一门,平整明拓。其门北向,其处愈高,吐纳风云,驾驭日月,非复凡境。

其北腋尚有余奥,然所入已不甚遥。

由其门出,欲缘石觅磴而下,其下皆削立之壁,悬突之崖,无从着足。乃复从洞中故道,降出至悬台下瞰处。诸君自下呼噪,人人以为仙,即余亦自以为仙也。倏明倏暗,倏隔倏通,倏上倏下,倏凡倏仙,此洞之灵,抑人之灵也?非陆公之力,何以得此!

青狮北洞,在青狮潭北岸。青狮潭者,即洋渡之下流也,江潭深汇,为群鱼之宫,乃参府之禁沼罟gǔ网也网所不敢入者。其北崖亦多穹门,与南洞隔江相对。余雨中过此,不及旁搜。又西为青狮庙。危峰西南来,抵水而尽。洋渡之水从西,三里之水从北,至此合流而东,峰截其湾,愈为屼嵲wùniè险峻高耸,庙倚其下,遂极幽閟焉。

堡北岩,在城南十二里〔巨〕堡之北。

〔堡南去洋渡仅三里。〕其门东向,中深五六丈,后洼而下,不能深入。

独山村西北水岩,在城南八里大路之西。洞门东向,前有石路,中跨为桥,盖水发时自洞溢出也。洞倚西山下,洞口危石磊落,欹嵌而下,其中窅然深黑,不能悬入也。

砥柱岩西峰水岩,在城南四里。

有峰屼突于砥柱之西,高不及砥柱,而回列倍之,上冒下削,〔其淋漓痕,俨若黄熟香片侧立。〕其南多空裂成门,而北麓有门北向,两崖如合掌上并。其内深窅,有光南透,若甚崆峒,第门有潴水溢于两涯,不能入。几番欲以马渡,而水下多乱石,骑亦不前。

后营东山洞,在城北四十里,即后营东界石山之西麓也,去后营四里。中又有小山一重为界,山坳中断处,有尖峰在前,亦曰独山,则其西护也。直抵东山下,有石笋一圆云。

备记二月十四日。

仙庙山,在城西四里,西面石峰之最近城者也。石峰中悬,三面陡绝,惟从西南坳中攀崖上,则三里四境尽在目中。

昔有村氓登山而樵,遇仙得道,故土人祀之。

汛塘浮石,在城西五里汛塘中。汛塘者,即仙庙山南之坞也,自仙庙山前西接狮子坳。坞中有塘长数里,水涨时洪流漫衍,巨鱼逆流而上,土人利之,故不疏为田,而障为塘。

有石壑一区当塘之中,上浮如败荷覆叶,支撑旁偃,中空外漏,水一潭绕之,石箕踞其上,又如数梁攒凑,去水不及三尺,而虹卧云嘘,若分若合,极氤氲蜿蜒之势。其西北里余即汛塘村,倚北山之下。

周泊隘,在城东二十五里,东界石山之脊也。隘当脊中,南北崇崖高压,云气出没其中,逾隘而东,即为迁江境。其东北石山内,为八寨之罗洪洞。

按《一统志》:“罗洪洞在上林县东北四十五里。”则昔时亦上林境,而后沦于贼,遂不能恢复,至今为贼所踞。

东南石山内,为马场洞。犹三里属。第地无居民,皆巨木。

汛塘后坞石洞,在城西七里。西山东来,过佛子岭分为两支,一支直东为汛塘村后峰,一支北转为韦龟山。二山之东北又环成一坞,东以仙庙山为前障,中有支峰对。其麓有洞,门东向,前有水隔之,内望甚深,土人云中:“可容千人。

昔其西有村,今已鞠jī尽,全,穷为草莽。“所向东峰之上,亦有洞,门西向,高悬欹侧,亦翳于草莽,俱未及登。

三层阁在参府厅事东,陆公所新构也。长松环荫,群峰四合,翛xiāo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之貌然有遗世之想。

松风亭在署后土山之巅,松荫山色,遥连埤堄pínì城墙上的小墙,月色尤佳。

余下榻于〔三〕层阁,几至忘行。陆公饯余于松〔风〕亭,沉醉月夜,故以终记。

三里:一曰上无虞里,一曰下无虞里,一曰顺业里。

八寨:西界者曰寨垒、东与后营对。

都者、东与周安对。

剥丁,东与苏吉对。

东界者曰罗洪、西与左营对。

那良、西与后营对。

古卯、古钵、何罗。

三镇:中曰周安,北曰苏吉,西南曰古鹏。

贯八寨之中者,南自后营,北抵周安,极于罗木渡。其中有那历、玄岸、蓝涧、桥蓝诸村,南北十余里。昔乃顺业里及周安之属,今为八寨余党所踞。

渠魁蓝海潮。

八寨交通,而三里之后门不通矣。

三里〔周围石峰,中当土山尽处,风气含和,独盛于此;土膏腴懿,生物茁茂,非他处可及。〕〔所艺禾穑特大,恒种一郭,长倍之,性柔嘉,亦异庶土一般地方所植。〕畜物无所不有。鸡豚俱食米饭,其肥异常。鸭大者重四斤而方。此邦鲫鱼甚艰,长仅逾寸,而〔此地〕独有长四五寸者。三里出孔雀。风俗:正月初五起,十五止,男妇答歌曰“打跋”,或曰“打卜”。举国若狂,亦淫俗也。果品南种无丹荔,北种无核桃,其余皆有之。春初,枸杞芽大如箸云,采于树,高二三丈而不结实,瀹yuè以汤煮物其芽实之入口,微似有苦而带凉,旋有异味,非吾土所能望。木棉树甚高而巨,粤西随处有之,而此中尤多。

春时花大如木笔即辛彝,而红色灿然,如云锦浮空,有白鸟成群,四面翔绕之,想食啄其丛也。结苞如鸭蛋,老裂而吐花,则攀枝花也,如鹅翎、羊绒,白而有光。云泗城人亦有练蒸煮使柔软洁白之为布者,细密难成,而其色微黄,想杂丝以成之也。

相思豆树即红豆树高三四丈,有荚如皂荚而细,每枝四五荚,如攒一处,长一寸而大仅如指。子三四粒缀英中,冬间荚老裂为两片,盘缩如花朵,子犹不落。其子如豆之细者而扁,色如点朱,珊瑚不能比其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