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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长安》 · 启夫微安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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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知道古代人将头发看得很重,也不提替陆承礼换发型的事儿,“正巧宫里擅梳妆的嬷嬷在,你是叫她替你梳个好看的头?还是继续戴帽子?”

“……有何讲究?”陆承礼实在怕了,她这眼神太渗人了。

“我替你琢磨几个帽子的花样,看能不能找匠人做。”长安能想的帽子样式都比较现代,估计古代人带着很怪异。不过这个大盛也真是怪。别的朝代书生都流行纶巾或帽子,就大盛书生不流行,若不然还能弄几顶书生帽。

陆承礼连忙谢过长安的好意,请她前往别再盯着他的脑袋看。

长安在陆承礼的院子坐一小会儿就离开了。

陆承礼盯着她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安王与溧阳王之间还有一笔糊涂账,希望这一世,他能从安王手下救溧阳王一命。

周和以暂时不需要他来操心,偷玉玺的人还没抓到。虽说这事儿不是周和以负责,但玉玺事关国体,他自然不能不管。不过那日的盗贼确实了得,周和以动用了夜枭的人才查到一点眉目。除此之外,周和以还查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儿。

江南有一字画的鬼才,三个月前忽然失踪。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字画鬼才据说有一门偏门的手艺。无论何种风格的书画,见过一次,他必定能分毫不差地临摹出来。

原本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但是联系到一起就十分骇人了。

玉玺被盗,临摹字画的鬼才失踪。若是有人将这两个东西凑到一起……那么突然拿出一纸诏书,让明德帝即刻禅位也并非不可能。这事儿不能往深里去想,一往深里去想,京城这段时日怕是要遭逢大变。

周和以多方查探了之后确定了一些事,连夜进了宫。

明德帝性子素来软弱,近来朝堂之事一件接着一件,他早已焦头烂额心力交瘁。周和以这番将心中猜测详细分说与他听,明德帝气得差点当场就厥过去。次日一早,明德帝便下了又一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令——由溧阳王接手御林军。

说来,大盛军备强盛是历朝之最:北疆三十万精兵戍边,南疆十万驻守西南要塞。东有虎喷营五万骑兵,京城还有五万御林军镇守京师。

明德帝耳根子如此软还能高枕无忧三十年,离不开各方兵力与禁卫军的支撑。

如今他眼眨不眨地就将这五万御林军的虎符交到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儿手中,简直是胡闹!!一时间,朝野上下都在跪求明德帝收回成命,万万不可随性为之。便是再偏爱十九皇子,这十五万御林军的虎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奈何他们磕头磕得眼冒金星也无济于事,明德帝心意已决,全然不听劝告。

于是又是满城风雨。长安这身在闺中的人都听了一耳朵,可别提外头闹成什么样儿。周和以自从接手御林军,就差安家在城郊军营了。明明婚事在即,方自仲与内务府的人却根本寻不着他的影儿,府中一切成亲事宜都是方自仲在操持。

方自仲别的都不求,就希望自家主子能上些心,万万别成亲之日都没想起来迎王妃进府。

日子一晃儿就过,再有四五日便是出嫁之日。

公主府的人来了四五趟,来催长安搬回公主府去的。长安的规矩礼仪学得差不多,刘皇后未表重视,最后将这几个嬷嬷赐给了长安。

虽说她是好意,长安却不敢真心倚赖。毕竟这是意思是要她带进溧阳王府的,谁知会不会是刘皇后派来盯着周和以后院的眼线?长安虽说不大在意细节,却也并非真的傻白甜。刘皇后不喜她,她还是很清楚的。

人留下,就当个菩萨摆着。左右不弄到身边伺候,也碍不着什么事儿。

公主府三催四请的,长安终究是搬回了公主府。长公主似乎注意到长安没有院子这事儿,这回回来,特地命人修葺了一栋院子供长安暂时歇息。院子里花草摆设样样精巧,长安随便这么一瞥,也看出了布置院子之人的用心。

她没说什么,搬进去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出嫁。

公主府在忙着准备两位主子的出嫁事宜,长公主这次是铁了心让姜怡宁看清楚。同样是出嫁,她与长安的嫁妆薄厚以及规格高低,有着显而易见的差别。姜怡宁气得眼泪在眼里打转,捂着腹部,当场就闹起了肚子疼。

长公主是大夫也请了,宽慰的话也说了,就是没提及给她补足嫁妆。

孙嬷嬷扶着长公主,素来不开口的她此时难得不逊地插了句嘴:“怡宁主子您也莫怪主子偏心,这事儿实在怪不得主子。您是侧妃,进五王爷府那都不叫出嫁,那是纳侧妃。郡主不一样,郡主可是正儿八经的嫡王妃,十里红妆都尚嫌不够气派,才这点嫁妆,已经算是十分谦逊了。”

“你!”姜怡宁被她这话气了个仰倒,“你这话何意?!”

“是奴婢僭越了,”孙嬷嬷屈膝行了一礼道,“这话原本不该奴婢说。但是若不说,又怕怡宁主子您心里过不去。奴婢此话乍一听难听了些,但也是为怡宁主子您好……”

姜怡宁脸上又青又紫的,抓起手边的杯盏,啪地一声就砸在了地上。

☆、第九十一章

若是往日, 姜怡宁只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必定能叫长公主心软妥协。但如今的情况不同了。自从姜怡宁的肚子东窗事发,长公主就忽然间幡然醒悟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姜怡宁的认知是有多浅薄,是有多片面, 以至于纵容得她如此不可理喻。

不过事已至此, 多说无意。长公主不想为找借口, 就盼着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若能拗一拗姜怡宁的性子, 她还是希望能将姜怡宁给拗过来。

方才的那些话是她心里想姜怡宁明白的, 张不了口来说, 便由孙嬷嬷来代劳。

孙嬷嬷不愧是她肚里的蛔虫,字字句句说到点子上。

诚如孙嬷嬷所言,怡宁心中再如何不满, 侧妃就是侧妃。哪怕是要上玉蝶, 入皇室族谱,也逃不过一个‘妾’字。今儿虽说都是出阁,但怡宁只要今日一过,自此连套正红的衣裳都穿不得,又如何能与长安正经溧阳王嫡王妃相提并论?

所以无论今日姜怡宁要如何哭闹,长公主都一律不理。姜怡宁闹了几天没得到想要的结果,还惹得长公主发了一顿火气。她也是被镇住, 怕闹过头坏了祖孙情分,不敢再闹。

时光飞逝,日子一晃儿就到了长安与姜怡宁出阁的这日。

公主府上下就这仨主子,小主子出阁, 自然早在一个月前就在筹备。如今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该发的请帖也都发到位。就等着时辰一到,操办起来。

知长安与姜怡宁合不来,两人的院子被安排得隔很远。长公主如今也没那姊妹一家亲的奢望了,两个孙女能不互相仇视,背地里使手段害命,她就谢天谢地了。伺候的人手也十分注意地分成两拨,力求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这般安排,长安住下来倒是自在了许多。只要长公主别异想天开,妄图逼她跟姜怡宁姊妹情深,别的事儿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替长安梳妆的是宫里的嬷嬷,与嬷嬷一同过来的,还有四个伶俐的宫人。

因着皇子妃礼服有规制,长安从头到脚都是有讲究的。凤冠霞帔,珠钗环佩,色色要根据规制来。一般人别说亲手去绣,穿都不一定能穿得齐整。刘皇后考虑到长安自幼长于乡野,许多规矩都一知半解,专门派了人来负责她的穿戴,也算是十分体贴。

内务府三日前才将凤冠霞帔送来,长安一看那至少十斤的凤冠就头疼。

那么重的东西顶脑门上一天,脖子怕是要压折。再一瞧那礼服,华贵非常,也厚重得厉害。里三层外三层地穿上身,少不得也得十几斤。长安已然预见了成亲这日的艰辛,但也无可奈何。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不能轻易换,只能这么受了。

虽说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天儿没亮就被叫起来,长安还是有些暴躁的。

红星红月知自家主子颇有些赖床的毛病,当着宫里嬷嬷的面儿也不好说什么。尴尬地笑笑,小心翼翼地劝主子。好在长安的起床气其实也就一阵儿,过了气就顺了。

皇子大婚比民间成亲更注重规矩。每一道程序都卡得极为严格,万万不允许丝毫马虎。

长安反正都不懂,便配合宫人去沐浴焚香,绞发。沐浴之后开脸,梳发,替长安开脸的是京城有名的全福人,长公主特意请来叫长安的这桩婚事也沾沾全福人的福气。当然,这不过讨个好彩头,梳头祝语还是长公主亲自来。

事实上,原本按大盛礼俗,女儿家出嫁该由母亲来梳发。但姜家情况特殊,父母双亲俱都不在,只余一个祖母,也只能长公主来。

说来这事儿,长公主起先还有些为难的。毕竟是两个孙女一同出嫁,吉时自然也一起。姜家就她这么一个长辈,替这个梳妆,那个就没有。当然,其实也可邀苏家人来。不过长公主存私心,孙女出嫁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自然是不愿苏家人插手。

两个孙女,犹豫了片刻,她选了来长安这儿。

祝语就那么几句,说完就没了。长公主梳完发没走,坐一旁与长安大眼瞪小眼。长安有些不自在,但一抬头对上长公主近来老了十岁的脸,冷漠的话又说不出口。说到底,老人家也算孤苦大半辈子,这可怜兮兮的样子,长安还是心软了。

长公主絮絮叨叨说了些为人妇的道理,长安就这么闷声不吭地听着。

这一晃儿,吉时快到了,外头看着时辰的下人试探地提醒。

长公主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整个眼眶通红。两个孙女这一出嫁,公主府可就彻底地冷清下来。别说长公主,就是的下人也十分不舍。长公主如今只要一想今儿一过,府上只剩下自个儿一个,这心里头便揪着疼。

……临老了临老了,承欢膝下的子孙一个都没有,她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受这种苦!

长安一旁看着也替她心酸,年轻丧夫,中年丧子,老了还得为孙女操碎心。仔细想想,长公主的这一生,虽出身极贵,却没享受过半点幸福。透过铜镜看长公主那满头的白发,长安还是张嘴唤了她一声祖母。

且不说时隔大半年终于又听到长安唤她祖母的长公主,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说大盛的规矩,女儿家出嫁,是要家中兄长亲自背上花轿的。

这事儿有些难办,姜家没血亲,旁系之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里里外外盘算下来,发现只有一个认下来的义兄可以暂代这职。说来也可悲,曾经姜家那么昌盛的一个世家,沦落到如今后继无人的境地,实在是令人唏嘘。不过也正是因为此事,背长安出阁的任务落到陆承礼的头上。

陆承礼这几日忙得不轻。

姜家的两个姑娘一同出阁,是何等的大事。长公主不说是宴请百官,也差不多将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都邀请来。世家大族不看僧面看佛面,长公主背后站着明德帝。他们哪怕不顾平素往来的情分,看在明德帝的面上,早早都来观礼。

人一多,招呼起来便十分麻烦。陆承礼从辰时便开始招呼,到这会儿也忙活了一早上。说来清醒过来的陆承礼当真是个八面玲珑的厉害人。那么多宾客交给他一个人,他都能给招呼得井井有条,这会儿人还在外头呢。

外头的鞭炮声响起,似乎接亲的人到了。

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混合着嬉笑喧闹声儿,总算是有了点出嫁的紧张气氛。怕太重压折了长安的脖子,宫里嬷嬷特地留下这最后一步没做,等上花轿前再配上。长安于是就这么与长公主面对面坐,相顾无言。

正当长安眨了眨眼睛,准备移开视线。忽地门口跌跌撞撞从进来一个小丫鬟。气儿都还没喘匀,张口就说不好了不好了,飞花院又出了事儿。

闻言,长公主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狠狠一拍桌子,怒道:“……慌慌张张的!这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啊,啊……主子,主子您息怒!”

所谓雷霆之怒大抵在小丫鬟的眼里,这就是最可怕的。顾不得脑子里的想法,反正膝盖一软便跪下去,是飞花院,是怡宁主子出事儿了!”

“好好儿的,她又出什么事儿?”

小丫鬟哪里知道出什么事儿,方才她也没仔细听,听了个囫囵的话便一阵风刮地冲进来。这会儿真正问起了,她也嗫嗫嚅嚅地说个不清楚:“怡宁主子的肚子,肚子……”

长安脸色倏地一变,立即站起来。

长公主一把按住长安,这种事儿可万不能叫长安插手。今儿可是长安大喜的日子,丁点儿不好都是晦气,如何能叫长安沾了晦气?

“祖母这就去瞧瞧,你且安心等着,无事。”拍拍长安的手,长公主黑着脸便跟小丫鬟走。

长安目光追随她的背影,须臾,收回,这事儿就没多管。

按理说,怡宁是侧妃,出阁的步骤要比长安简洁得多。长公主还考虑到她是双身子,还特意将一切减至最简。只是没想到她如此苦心安排,飞花院那边还是出事儿。心里急得不行,她走得飞快,可千万莫耽搁了出嫁才是……

如今飞花院里的下人,一个个慌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知如何是好。

原本好好儿的,他们几个还围着姜怡宁说好听的话。谁知眼看着快到吉时了,姜怡宁突然捂着肚子就倒下去。

猝不及防的,飞花院的下人吓坏了,顿时乱成一锅粥。

长公主匆匆赶到之时,姜怡宁的人已经被下人扶到榻上去躺着了。脸上因上了妆,此时也看不出哪里不好。只是姜怡宁一个劲儿在嚷,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问不出名堂,也没有发热,长公主无法子可想,便打发下人去请太医来。

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溧阳王府和五王爷府的人到了前院。

溧阳王府的轿子先到的,五王爷府的轿子后一步,都已经在等了。陆承礼怕误了长安上轿的时辰,跟宾客们告了罪,连忙去后院将长安背出来。

长安的院子离前院有些距离,一来一回至少一柱香功夫。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和以已经一身正红喜袍,金冠束发地立在花轿之前。他本就天生一副绝好的皮囊,今儿特意梳妆打扮过,仿佛将天地之间的好颜色都聚到了他的身上。颀长挺拔的身形被喜袍勾勒得俊逸潇洒,一颦一笑都令人痴醉。

周和以到了没多久,陆承礼去后院背人,另一边五王爷周德泽也到了。

两人遥遥地点了个头,就听到公主府大门又闹出动静。只见两个面生的婆子,骂骂咧咧地挤过人群冲出来。看也不看着是什么场合,张嘴就在泼妇骂街:“陈二花你个水性杨花的小贱人!一女不嫁二夫,你居然瞒着家里,转头就攀起了高枝儿……”

一胖些的婆子尖利的嗓音破空地吼道:“……你以为改名换姓就认不出你了?你可是以为到了京城,换了身份就能不顾人伦道理?小贱人!欺辱我陆家没人!!!”

☆、第九十二章

这俩婆子, 一个是陈家村的陈王氏, 一个则是陆家二婶陆张氏。

两人自从半年前莫名其妙被掳进了京城,就一直好吃好喝地养在城郊外的一栋宅子里。虽说衣食样样不错,但不知缘由也着实令人害怕。直到三日前一个婆子上门, 吩咐她们来此处大闹, 她们才放下这颗悬着的心。

别的她们或许不行, 撒泼大闹, 她们在行。

陆张氏一手打开拦着她的下人, 一马当先硬挤出人群。公主府这一大帮人观礼呢, 她指着台阶之上被陆承礼背在身后的长安,叉腰就骂:“陈二花你能耐了是吧?以为到了京城,换个身份就能对不住我们陆家了?我今儿站在这就给大家伙儿说说。你嫁进我们陆家, 生是陆家的人, 死是陆家的鬼!没得改头换面另嫁他人的!”

她也是闹起来没仔细瞧,陆承礼活生生站她面前她都没看到,嘴里的话车轱辘似的滚出来:“可怜我们家承礼哦!好好的媳妇儿娶进门,这才几年就成别人的?也不知你这毒妇为了攀高枝儿拿我们家承礼怎么样了?承礼心智不全,怕不是被你们给暗害了吧!”

说着,她一拍大腿就哭着往地上栽。

乡下婆子没那么多讲究,况且公主府的地面干净得很。陆张氏来之前还想顾着点儿体面, 但这会儿也顾不上,是怎么凄惨怎么来。

她这一闹,前院就跟炸开了锅似的议论纷纷。

一旁陈王氏见状立即接上,眼睛一抹也开始哭:“二花啊, 你说你这个歹毒丫头怎么就这么能这么狠心啊!因着不是我跟你爹亲生,就能狠心抛下我们一家子走,当真是十几年的母女情分都是假的吗?!”

她哭天抢地的,尖利的嗓音夹杂了乡间俚语,那是相当的情真意切。

长安趴在陆承礼背上,头上还盖着盖头。这厢嘴还没张开呢,陈王氏那边立即捧着心口往下倒,那副为女儿伤心欲绝的做派叫人瞧了想当的动容:“……你这闷声不吭地一走,半句口信儿也不给家里留。娘与你爹找遍了济水县,还以为你跑哪儿去了!歹毒的丫头!你说,天底下怎会有你这等歹毒的丫头啊!”

“住嘴!无说八道些什么东西!”长安不方便开口,红星红月听不下去了。

两人两步下来台阶就要抓陈王氏,气得小脸儿通红:“这是哪里来的野婆子?张嘴就敢这么污蔑我们郡主!人呢?人都去哪儿了?还不快点塞了嘴打出去!!”

几个下人这才反应过来,冲上来就要堵俩人的嘴。

但陈王氏陆张氏岂是好欺负的?尤其陈王氏,在乡下那叫一个泼辣。任谁上前,她逮着谁就咬,牙口又尖又利,一时间,根本就逮不住她。

“老婆子看谁敢过来!”

“拉婆子今儿个是来寻女儿的!”陈王氏看准了人多,专门往衣着最贵重的女眷身后躲,滑不留手,“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乡下婆子!!”

那被她抓着的女眷刚好是皇室的一位老王妃,身份高,年纪长。哪里经得住她这么扯拽?一来二回的,头昏目眩,差点没站不稳摔下去。老王妃是特地应长公主的邀前来观礼的,被扯拽的狼狈不堪:“快!快把人给老身拉走!”

下人们顿时一拥而上,挤挤攘攘的,场面乱成一锅粥。

长安拍拍陆承礼的肩膀示意他放她下来,陆承礼恍惚了片刻,没放。他其实也震惊了,这会儿才回神,颇有些不知所措。底下闹的那婆子是陆家二婶,陆承礼自然是认识的。但是他着实没料到,长安竟然是他过了门的妻!

事实上,自从他清醒过来,并非没去打探过他与长安之间的关系。一来他与长安非亲非故,年岁也相差甚大,交际必然甚少;二来他的记忆里没有长安这号人物,自然得探听清楚。但因着长公主和周和以暗地里特意交代过,府上没人敢吐露长安嫁过人这事儿。陆承礼能打探到的,不过是身为傻子的他曾豁出命去救过长安一命。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心智不全又家破人亡的他被长安带上京城,合情合理。如今陆二婶张口就说长安是他的妻,两年前便进了陆家的大门,陆承礼委实不敢置信!

陆承礼眼皮子抖得厉害,背后馨香如影随形,他胸腔里那颗心也跟着跳起来。

“长安……”

就在这时,屋顶跳下来四五个黑衣人,瞬间就冲进了人群。长安透过红盖头,看到两个黑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陈王氏,都愣住了:“嗯?”

陆承礼眼睫抖了一下,问:“唔,方才二婶……”

他声音压得极低,长安没听清:“……怎么?”

“给我吧。”

陆承礼正要开口再说一遍,周和以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他身量极高,此时金冠玉带,气势十分骇人,“大哥,将长安给我吧。本王亲自抱本王的王妃上轿。”说罢,根本不给陆承礼反应的功夫,一把接过长安便打横抱起。

长安陡然间落入他怀时,惊呼一声抱住他的脖子。

周和以翘起嘴角笑了一下,看也不看愣住的陆承礼,大步流星地往花轿走去:“将这两个胡说八道的婆子给本王绑起来!本王倒要瞧瞧,谁敢在背后坏本王的婚事!”

这话一出,吵吵闹闹的外院瞬间就鸦雀无声。

周和以声音极冷:“这人是如何放进来的?公主府的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没有请帖,没人引荐也敢放进府中来,门房好大的胆子!”

这席话不必周和以说,在座没一个傻的,都看得出来是公主府内的闹得鬼。但是人么,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看笑话又是另一回事。姜家这大半年里,不知给京城贡献了多少茶余饭后的谈资。今儿闹得这一出,还别说,真叫人大开眼界。

宾客们一个个低着头,做出一副回避的样子。

周和以冷笑:“本王不管你们受何人指使,污蔑郡主,破坏当朝皇子大婚,其罪当诛!但是今日本王大喜之日,不宜杀人。来人!将门房给本王拿下,这两个,先给本王将四肢打断,别的,容本王成亲后亲自审问。”

说罢,黑衣人一拥而上,将前院几个管事以及门房全部拿下。按住陈王氏陆张氏的两个黑衣人面冷手辣,抬起脚用力踩向两人小腿。

只听咔嚓的骨裂声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这一恫吓,效果十分惊人。眼珠子控制不住乱转偷瞄的宾客立即跟被烫着了一般,一哆嗦就立即收回了视线。

“你……”长安窝在周和以怀里,犹豫地开口。

“嗯?”周和以漫不经心。

长安不信他没听到陈王氏和陆张氏的话,这么敏感的事情,他怎么这个反应?张了张嘴,她刚想说什么,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时候纠结这些似乎很蠢,干脆闭嘴了。

周和以见状不由笑了,道:“本王的王妃,生平如何,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家也好,陈家也罢,碍不着本王娶妻。”

长安心口倏地一跳,眨眨眼,脸颊悄无声息地就热起来。

说的也是,皇子娶正妃非同小可,皇室自然会将她的生平调查得一清二楚。周和以必定都知道了才会如此平静。长安透过红纱瞄了眼周和以,心里还是有点异样。虽然早感觉到周和以特立独行,但她着实没料到,这人可以大度开明到这个份上,比现代人都不差什么了。

好吧,出乎意料,但给人惊喜。敛了敛心神,长安分出心思来想今日这事儿。

今儿这事,诚如周和以所说,必定是公主府府中人搞的鬼。公主府会害她的,除了姜怡宁,也没其他人。长安搞不懂姜怡宁临出阁为何还搞这一出。难道害得她身败名裂,她姜怡宁就能得什么好?

别说长安想不通,周和以也想不明白。他印象里,姜怡宁虽不是什么拎得清的性子,但也没蠢到这个份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她做不出来。抬头看了眼本不该出现在公主府的五王爷周德泽,周和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说来,当初陆家人和陈家人失踪,他就一直没查到踪迹。

原本以为这事儿冲着他来,周和以将自己的对家都查了个遍,就是没想过周德泽。他的这位五皇兄,自小就跟在安王身后,从没做过冒头之事。如今看来,真是不叫的狗咬人。小心地将长安放到花轿中,周和以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周德泽。

周德泽今日一身略偏正红的锦袍,器宇轩昂。虽没做新郎打扮,但能亲自登门,也算彰显了他对姜怡宁这个侧妃的重视。

他立在长廊上,察觉到周和以的目光,镇定地冲周和以颔了颔首。

周和以无声地冷哼,手一抬,示意起轿。

直到轿子仪仗队吹吹打打出了公主府,宾客都没反应过来。这溧阳王自小就与众不同,这气度和胸襟也与一般人大不同。不得不说,在座不少人见了不免都生出了几分羡慕。

与此同时,一直说腹痛难忍的姜怡宁,听到下人惊慌失措地向长公主禀告前院闹剧,没忍住露出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那现如今情况如何了?”

长公主诧异地看她一眼,也急道:“快说!长安如何了?”

“郡主没出事儿,人已经上了花轿,是王爷亲自抱上去的。只是王爷被耽搁了成亲当场发了怒,将咱们府上的门房和前院的管事全部拿下,”那下人飞快道,“至于那两个闹事的婆子,被当场堵了嘴,打断四肢,一并带走了。”

姜怡宁不可置信地跳起来:“什么?!”

长公主脸瞬间就黑了。

☆、第九十三章

这是第一次, 长公主觉得姜怡宁竟然如斯恶毒。上回长安当面问责姜怡宁要害她性命之事, 因着没亲身经历过,她便只当是长安误会。今日亲眼所见姜怡宁的种种事态,长公主也不是傻的, 她终于有了真实的感受。

能叫两个泼皮的婆子闯进府上来, 没有府中主子的首肯是决计不可能的。

怪不得嚷嚷了半日腹中疼痛, 她也没见她哪里不妥。可长公主就想不通了, 出阁这一日害长安她能讨到什么好处?都是一家子姐妹, 哪怕闹得再不好,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她姜怡宁难道今日出了姜家的大门,往后就跟公主府一刀两断了?

长公主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得齿冷。心胸到底是有多狭窄才会这般紧咬着不放。长安的人都已搬离公主府, 居然还要如此害她!

还别说, 姜怡宁确实打着出了这个门就跟长安撕破脸的主意。

她眼神飞快闪烁了下,镇定地与长公主对视。

姜怡宁心里盘算得十分清楚。按照对姜长安的了解。以姜长安那不知变通的顽固性子,搬离公主府就不会再搬回来。今日虽然还在公主府里出嫁,实则与长公主之间的隔阂已深如天堑,根本不可能弥补回来。长公主哪怕知道事儿与她有关,也不会拿她如何。

毕竟,若舍了她, 膝下就当真没了承欢的子嗣。

况且,整个京城,谁人不知姜怡宁与姜长安水火不容?姜长安如何,又关她姜怡宁何事?难不成一个乡野蠢妇教导十几年的野丫头, 品性,做派,难道是能一年半载改变的?若当真犯了什么错,如何能怪到她一个从小以郡主身份教养长大的人头上?

她不管今日公主府闹出了怎样的笑话,但只要长公主还在,就没人敢小瞧公主府。

姜怡宁这模样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长公主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忍无可忍,站起来就一巴掌扇了过去:“姜怡宁!”

脸被扇偏到一边,姜怡宁都有些没反应过来。顿了顿,她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长公主,满脸无辜道:“祖母,你这是作甚?”

“作甚?”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能摆出一张无辜的脸,“是本宫太放纵你了是吗?你可还没走出公主府的大门呢,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祖母你在说什么呢?”姜怡宁心中虽然不以为然,嘴上却不会傻到承认。

“说什么?事情做得错漏百出,还以为旁人跟你一样都看不出来?!”

长公主已然不想再装糊涂了,她本就不是什么糊涂的人。不过念在十多年的情分,狠不下心而已,“你想做什么?害了长安婚事还是想害了她的性命?弄那两个不知所谓的婆子上京城,大闹皇子娶亲……当真以为自己做了事,就能全身而退?”

姜怡宁捂着脸立即就哭了:“怡宁根本不知祖母在说什么。”

长公主却根本不理会她辩解,反手又是一巴掌。她手劲大,一巴掌下去,姜怡宁的半张脸都肿起来:“本宫今日告诉你,自作聪明是会万劫不复的!”说罢,她忽地扬声道:“来人!告诉靖王府的人,怡宁姑娘突发急症,今日怕是不能出阁了!”

姜怡宁猝不及防地,整个人都惊呆了:“祖母!!!”

长公主冷声道:“吩咐下去,封锁飞花院,任何人不得进入!”

姜怡宁意识到长公主是认真的,顿时害怕了。

她从榻上扑下来,扑过去便抱住长公主的腰。这回是真哭了:“祖母,祖母你不要这样。不是我,当真不是我!姜长安的事,你不能不问缘由就怪罪与我啊!我不过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如何能有那等通天的本领找到这些人?这必定是别人栽赃与我!”

“栽赃?”长公主不想被糊弄的时候,谁也别想糊弄她,“放两人进来的是不是你?”

姜怡宁身子一僵,死死抱着长公主呜呜哭。

“我公主府跟别人家不同,孤儿寡母,府上守卫一项森严。若没有主子首肯,轻易不会放外人入府。怡宁你自小在公主府长大,别说这点你不清楚?”长公主干脆把话挑开了说,“你说,这个府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叫门房放人呢?”

“那也不能说害姜长安的那两个婆子就是我的错啊!”姜怡宁立即辩解道,“就算,就算祖母怀疑我,也该实事求是。孙女当真没那个本事去找这两个婆子来!”

“找不到,找人假扮总是可以的吧!”

“冤枉!冤枉啊祖母!”

这个真的是冤枉,那两个婆子当真不是她找的,是安王。周德泽接手安王势力之后才发现安王私底下还藏了这桩事儿。其实这事儿一想也简单,安王素来贪慕姜长安的美色,哪怕姜长安定给了周和以也依旧贼心不死。早就弄了这一手,就等着时机成熟将此女拉下神坛。届时他只需伸出援手,趁机将人纳入后院便可。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安王的这一手还没露呢,自个儿先被周德泽弄进了天牢。周德泽跟姜怡宁好了后,偶然将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姜怡宁听。姜怡宁因此便上了心。如此,才有了今日这一出错漏百出的大戏。

但是这种话,姜怡宁没办法说出口!

就算说出了,她一样逃不出罪责,“祖母,祖母你信我,你千万信我!这两个婆子,当真不是孙女招来的!孙女没这个本事!吉时快过了,祖母,祖母你别这样……”

姜怡宁之所以嚣张,就是吃定了长公主舍不得她。哪怕再生气,再恼火,也不会耽搁她的婚事。本想着只要一出阁,府上闹翻天也碍不着她什么。可她着实没料到长公主居然会出手拦了她出阁!这怎么可以!

长公主已经不想跟她多纠缠,刚想踢开她,一想起她如今身怀有孕,顿时气急:“还不快把人给本宫拉开!都是死人吗!”

话音一落,立即上来两个人将姜怡宁,小心地拉开她。

姜怡宁奋力挣扎,奈何身娇肉贵,根本挣不脱。她急了,顾不得形象哭得涕泗横流。长公主此时再没心思考虑她是真是假,冷冷瞥了怡宁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开:“看着她!今日不论谁来也不准放她出去!”

今日这事儿,她必定要给出一个交代!

门缓缓从外阖上,上了锁,将姜怡宁的哭喊全锁在了屋里。

与此同时,外院的宾客看着扬长而去的溧阳王府迎亲仪仗队,再看一看特意给脸上门却被拒之门外的靖王,不由地议论纷纷。周德泽硬邦邦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恼怒,他当下一挥衣袖,转身离开:“走!”

说走就走,当真是干脆利落。

宾客们眼睁睁看拥在庭院里的靖王府仪仗一瞬间退个干净,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就这么走了?纳侧妃可不是乡间地主纳妾,哪能就这么走了?

靖王却头也不回,全然没将此事放心上。

今日之事,别人猜到了,靖王更是明明白白。虽说闹这一桩与靖王没多大妨碍,但大喜的日子撞上这一桩,给了旁人麻烦,也给他找了晦气。原先靖王对姜怡宁的礼遇,就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如今发觉她居然如此蠢笨,心中的那点体贴也荡然无存。

这种女人弄进后院,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周德泽这人最不喜没事找事,姜怡宁今日之举,算是碰到他的底线了。坏就坏在,这女人肚子里已经揣了他的种!

心中一阵厌烦,周德泽狠狠一甩鞭子,甩下仪仗队绝尘而去。

溧阳王府的花轿绕城走了一圈,终于抵达了府门口。

方自仲一身喜庆,老脸笑成花地在门前等着。宾客早已在府中等候,朝中有头有脸的人都前来恭贺了。不得不说,周和以即便是脾气臭,也多了去的人来巴结。兄弟十几个,除了靖王今日纳侧妃没能亲自到场,连刚从天牢放出来的安王都来了。

周涵衍看着花轿,眼神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天底下好看的人怎么都走进一家门去了?周和以自身都如此绝色,娶个妃也是倾城之色,当真是羡煞旁人!

今日周和以大喜之日,招待宾客这重任,自然不能还交到一个下人手上。司马府的宗妇,其他皇子妃都来帮忙。溧阳王府的这个喜酒,也算是声势浩大。若非明德帝近来身子不适不能到场,怕是成亲之时,陛下亲临少不了。

长安反正全程只当自己是木偶人,一会儿跟随的嬷嬷说怎么做,她便怎么做。

不过她显然是想多了,轿子落地后,根本不用她多做什么。周和以这个人不爱拘泥,踢过轿门,直接探身进轿子将长安给打横抱出来。且不提跨火盆,不敢迈大步子。她只需抱紧了周和以的脖子,配合即可。

耳边是宾客们小声的惊呼,长安心口跳得有些快,红盖头下脸止不住地烧了起来。

周和以抱着她仿佛一片树叶那般轻松,步履生风地进了礼堂。

不知是不是长安的错觉,老觉得耳边有叮铃叮铃轻微的铃铛声。周和以在放她下来的同时,忽地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十分莫名其妙的话:“……本王没那么容易走丢,以后,莫要给本王的手腕上栓铃铛了。”

这没头没尾的,长安一脸懵:“……啊??”

☆、第九十四章

直到被送进新房, 长安电光火石之间才想起来这句话为何如此耳熟。这是她曾经在梨花巷子说过的话, 周和以怎会知道?心中泛起一阵波澜,长安蹙起眉,努力地回想起没进公主府前发生过的种种。然而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任何跟周和以交集的地方。

……周和以的情报收集能力这么可怕的么?她随口一说的话他都知道??那她私下里骂他的话, 他是不是也知道???

头皮一阵发麻, 长安不由庆幸自己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否则还不知如何是好。

周和以是全然没想到他说的那番话, 长安根本没往他提示的方向去想, 更没料到长安歪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方向。只想着长安若知他才是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陆承礼会是如何震惊, 嘴角就止不住翘起来。

溧阳王府,宾客如云。

皇子们亲自作陪,没人不识趣, 气氛自然热络得不得了。不必新郎官儿亲自招呼, 周和以只陪着饮了三杯酒便转身去了新房。

新房里,几个年纪稍长些的王妃正陪着长安说话。周和以素来与兄弟们不亲近,几人有些拘谨,见周和以从门外进来便立即就站起身。周和以淡淡地冲几位嫂子颔首,嫂子们俯身轻轻回一礼,转头拍拍长安的手便离开了新房。

人一走,屋里就静下来。

长安端坐在床榻之上, 红盖头遮着眼前视线,只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虽然是第二次成亲,她还是有点紧张。尤其这一次的新郎官儿可不是陆承礼那大傻子,长安僵直地坐着, 手心都捏出一把汗来。

周和以挥了挥手,四下里伺候的下人屈膝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下。

他缓步走近,在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就这么静静盯着长安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鼓噪之感。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当初迎娶姜怡宁,他可没生出过这样复杂的心绪。

瞥了眼喜秤,王爷不耐烦这些花里古哨的东西。左右屋里没人看着,便是有人看着也没人敢说他什么,周和以两大步走过去,在长安的身边坐下。而后抬起他那只玉雕似的手捻着红盖头的边缘一把掀开。盖头之下,长安盛装过的脸横冲直撞地就闯入他的眼帘。

色若春晓,美如墨画,素来不在意美丑的周和以都没预料到这般情形,呼吸骤然一滞。

长安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不确定他这幅表情是何意。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周和以幽深的眼眸闪烁了一瞬,渐渐恢复清亮。他转身,取走托盘上的两杯酒,一杯递给长安,一杯端起来,眼神示意长安。

长安当初跟陆承礼是没喝过合卺酒的,一来陆承礼心智不全,不懂规矩,二来长安当初初来乍到,根本就不乐意。那日虽说成了亲,但其实都是糊弄过去的。今日这合卺酒,是必然要喝的。长安先是看看酒水,又瞄了眼周和以的胳膊,犹豫着是不是该交杯。毕竟电视剧里演的东西,跟正经的古代成亲是两码事。

周和以不动地看着她,好奇她这般纠结的表情,是要做什么。

就见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举着杯子,强势地穿过他的胳膊。事实上,在大盛,合卺酒还真没有交杯一说。但交都交了,周和以也没拒绝。学她的动作将酒水一饮而尽。

合卺酒喝完,外头天色还大亮。这个时辰歇息太早,周和以目光在长安脸上转了一圈,扬声朝外面唤了一句:“来人!”

方自仲的声音立即响起来。

他人就候在门外,以备主子随时传唤。

知长安今日必定什么都没吃,周和以一早就吩咐过。这时候都不必吩咐,方自仲一听到声儿立即就去办了。后厨的灶上温着鸡汤,当下做了些易克化的汤面送来。

今日的周和以体贴的有些过分,仿佛跟平素死乞白赖赖在她脚踏上的人是两个人。长安一边吃面一边就偷瞄,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周和以被她这怀疑的小眼神给瞅得,难得生出那么点儿铁汉柔情,此刻都碎成了渣。

陈二花这愣子,果真是个二愣子,不解风情!

溧阳王府这里在大眼瞪小眼,一派祥和,公主府里却一片冷凝沉肃。

因主家出事,宾客们草草吃过喜宴便识趣地告辞。长公主也不多挽留,命管家一一送客后,关起门来,就将前院大部分的下人都押去静室。姜怡宁不是口口声声否认?她今儿个就亲自审问,看还有谁敢睁着眼说瞎话!

为了给九泉之下的儿子儿媳积阴德,长公主已多年没动过怒。但不动怒不代表她就是个菩萨性儿,有些人不动怒则以,一动怒必定要见血!

当日下午,静室就一个接各一个竖着进来,横着抬出去。

外头看着的飞花院的下人魂都要吓飞了!一个小丫鬟缩头缩脑地候在静室外头,战战兢兢地不知如何是好。飞花院那边,姜怡宁原本只是在借口装病,没什么大碍。可事情发生后,长公主突然的出手拦她出阁。姜怡宁大惊之下,是真的动了胎气。

如今人已在屋里躺下,下.身都见血了。

小丫头看着一个有一个血淋淋的人被抬出去,整个人都是木的。若非被静室的嬷嬷瞧见,喊过去问话,她不知要在这外头站多久。

静室的王嬷嬷一听是姜怡宁肚子出事,顾不得其他,转身就进去报信了。

别的事好说,怡宁主子府中怀的可是皇家子嗣,大意不得。若是别的还可以耽搁,误了靖王的子嗣,可不是谁都能担待得起的!

果不其然,长公主听说姜怡宁见红,脸色立即就变了。

当下也没心思审问下去,该问的问的差不多。虽没直接明说是姜怡宁的指使,但也差不多把人给拱得一干二净。

收拾残局的事情丢就给王嬷嬷,长公主扶着孙嬷嬷的胳膊,快步走出了静室。诚如王嬷嬷所想的,别的事可以含糊,皇家子嗣却容不得丁点儿怠慢。她于是将玉牌解下来,吩咐下人立即去请太医,自己则转头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飞花院。

这一天下来,又是祝词又是审问。长公主滴水未喝,滴米未进,走起来步子都在打飘儿。

若非心头的一团火在烧,她怕是就要当场倒下去。这个时候长公主才又一次恨起了自个儿当初的‘难得糊涂’。和稀泥和到如今这幅局面,是她咎由自取。可便是知道咎由自取,长公主心里头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疼爱她十五年,怡宁当真就没心么?

有心没心,多想无益。

长公主赶到飞花院,姜怡宁整个人已经好似水里捞出来的。

这回不可能有假,这模样是真的不好了!长公主看到姜怡宁这幅模样的一瞬间,下意识地就慌。她飞快走了几步,忽地又顿住。袖笼里手微微颤抖着,她废了好大劲才克制住上前关怀的冲动,冷声吩咐下人们赶紧将人抬到榻上去。

太医来得很快,跟太医一道来的,还有靖王周德泽。

事关子嗣,周德泽自然关心。毕竟他不像安王,后院已经有三个子嗣立住脚根。他如今膝下除了一个才三岁的郡主,就姜怡宁腹中这一个而已。

周德泽肃着一张冷脸,疾步跨进门。

见着长公主,绷着脸行了礼,而后迅速上前。眼睁睁看着姜怡宁的裙子都红了,一幅要死不活的模样躺在榻上,当即吓得大吼:“太医!太医你快点儿!”

长公主退后,给太医让位置。

太医一件姜怡宁,脸色倏地一变。顾不得把脉,抽出针袋,直接给姜怡宁扎针。

眼前这出血量,不止血,什么都晚了!

请来的太医,是大盛最负盛名的妇科圣手孙太医。周德泽见孙太医如此沉重的脸色,顿时心急如焚。耳边的痛苦的呻.吟一声重过一声,周德泽不由地开始懊恼。早知姜怡宁突发急症是真事儿,他就不该那般意气之争。

姜怡宁本就不是个豁达性子,若是因这事儿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且不说周德泽心里后悔,姜怡宁也是悔不当初。

一怒之下动胎了气是没错,却也没到这么吓人的程度。事实上,直到长公主踏入院子之前,她的肚子只是隐隐作痛而已。但是,姜怡宁素来是个为达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性子,为了叫长公主心软,绕过她这一回,她选择铤而走险用了麝香。

她也知道怕,只用了一点。可谁知就这么一点点,她这出血量却大得吓人。

血量大,且止也止不住。哪怕她丢了麝香,擦拭了所有沾染麝香的地方,也丝毫无用。她腹部真的跟着绞痛起来。姜怡宁怕的要命,古代妇人因为生产一尸两命的多了去,她着实怕因为自己一时苦肉计就闹到一尸两命的结局!

“救我!救救我!”现如今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自个儿的小命最重要,“祖母,怡宁知道错了!求您,秋林一定要救怡宁!”

太医还在施针,一言不发,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凝。

周德泽立在一旁,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他素来不爱开口,更不会安慰妇道人家。碍于长公主在场,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你先莫慌,孙太医在呢,不会有事。”

姜怡宁根本听不进去,哭得涕泗横流,别提多难看。

大出血这等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不觉得如何,发生在自己身上,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

呜呜的哭声夹杂这痛呼,地闹得人心烦意乱。姜怡宁的手指乱抓,抠在床褥上,指节用力到发白。她一个劲儿地向长公主求救,说她真的知错了。往后必定会为自己所犯之错弥补长安,求长公主一定原谅她。

事实上,姜怡宁心里比谁清楚。整个大盛除了长公主,其实没人真心疼爱她。

长公主木木地在一旁看着她痛哭流涕,又想起长安清冷的眉眼,心里顿时一团乱麻。

……是真认错?还是又是苦肉计?

☆、第九十五章

幸运并非总眷顾同一个人, 姜怡宁顺风顺水了这么久, 终于踢到这辈子第一个铁板。她原本拿来吓唬人的麝香,叫她腹中三个多月的胎儿化作一滩血水。任张太医医术了得也救不了,孩子实在太小, 胎位根本没坐稳, 留不住是必然的。

事实上, 出血量如此之大, 姜怡宁能不出事, 已经算张太医施救得当了。

“姜姑娘, ”未出阁的姑娘身怀有孕,他看了眼焦急的周德泽,都这个时候了, 说话也不避讳。太医于是问道, “不知你今日可有碰过什么东西?”

姜怡宁心中一凛,面上一幅受惊的模样:“怎么了?太医你这话什么意思?”

“若是老朽没闻错,你这屋里,怕是用过麝香。”

事实上,麝香虽与怀胎不利,却也不至于这般立竿见影。姜家这位姑娘运气不好,动了胎气, 恰巧又碰了麝香。双管齐下,自然就没个好结果。张太医看着榻上年岁不大的姑娘,心里不住的叹气,女儿家的身子骨最是金贵, 若伤到了根子,往后可是会不利子嗣的!

当然,这话张太医没说。不过他不说,旁人也明白。

周德泽的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用力到发白。

……期盼了许久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极有可能的男胎就这么掉了,他的心情何人能体会?周德泽心口像闷了块大石似的,透不上气来:“张太医你的意思是说,孩子出事并非是意外,而是有人下药?”

这话一出,姜怡宁头皮就是一僵。

她紧闭着双眼,不敢去看周德泽的眼睛。没人比她更清楚周德泽对这个孩子有多看重,若非这个孩子,她侧妃的位置,可没那么容易叫周德泽妥协。身上的疼痛与强烈的心虚胶着在一起,姜怡宁害怕,整张小脸儿都已然泛了青。

“下官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姜姑娘今日小产确实并非意外。”

张太医主攻妇科,常年替宫里女人诊脉。后宫的阴司事儿见得多了,有些事儿他一眼就能看出名堂。但有名堂也不关他的事,收起搭在姜怡宁腕上的手帕,他起身行了一礼道,“虽说极淡,确实是麝香味,错不了。”

姜怡宁只用了一点点麝香,用罢便命人丢远了。按理说,屋里充斥着血腥气和药味儿,根本嗅不到那点子麝香的气味才对。但偏偏张太医这老头儿就嗅出来了,嗅出来不说,还当着周德泽跟长公主的面儿提出来。

她小心地观察周德泽的神情,心里怕的要命。偷鸡不成蚀把米,她都已经得不偿失了,为何就不能放过她?!

懊恼得能吐出一口血来,姜怡宁面上却连哭都不敢哭。

“查!”周德泽不管麝香是意外还是人为,今日必须有人为他的孩子付出代价!顾不上这里是公主府,并非他靖王府,他怒道,“立即给本王查!若是被本王抓到谁用了麝香,本王要你一家生不如死!”

这话一出,旁人还没如何,姜怡宁的贴身丫鬟先腿一软跪了下去。

满屋子人,众目睽睽之下腿软栽倒,有眼睛的都看出了问题。贴身丫鬟这一露怯,姜怡宁的头皮瞬间就炸开了,整个人如至冰窖。她又慌又怕,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落回到她身上!死也不能!

于是她翻身坐起一巴掌就扇在丫鬟的脸上,尖声叱骂:“大胆贱婢!居然是你害我!!好啊!好啊!难为我那么信任你……你说!你为何要害我!!”

贴身丫鬟显然被打蒙了。

麝香明明是主子自己要用的,她不过按照吩咐行事,如何就能是她暗害主子?

懵了一瞬,她立即反应过来这个罪不能背。若只要她一条小命还好,靖王爷可是放了话,害了靖王子嗣,要一家人跟着赔命的!丫鬟扑在地上就哭了:“主子!主子您不能这么说啊!不是您吩咐奴婢去抓的药吗?你如何……”

“你住嘴!”那点龌龊心思被当众抖落出来,姜怡宁当即目眦尽裂,“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如何不知麝香用多了会滑胎?好好儿的,我是疯了不成,要抓药来害自己孩儿?!”

“可是,可您不是要使苦肉计吗?您说必定叫长公主后悔……”

她话没说完,又被姜怡宁连扇了三四个巴掌。嘴角都打烂了,姜怡宁却还不解气:“住嘴!你血口喷人!我如何会这般心狠手辣……”

“够了!”鉴于周德泽对姜怡宁此人的了解,这事儿她当真干得出来。

守了一下午,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结果!

周德泽的脸已不止铁青,青得发紫。当下他也不愿再替姜怡宁伸张正义,自作孽不可活,白费力气。他宽慰的话都没说一句,转身便拂袖而去。

屋里静悄悄的,安静到一根针掉地上都清晰可见。长公主从头至尾一句话没说,表情也是平静无波。屋里伺候的人战战兢兢地觊着她,生怕她怒极大发雷霆。然而她只静默地坐了一会儿,吩咐下人们好生照料,起身离去。

沉默有时候比大声责骂更叫人心慌,姜怡宁看着长公主离去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祖母,祖母您不能听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祖母你信我……”

任凭她哭喊,长公主头也不回。

……

该得的怜惜没得到,孩子掉了,还彻底寒了长公主的心,姜怡宁接连受挫,一下子就崩溃了。她扑在床榻之上嚎啕大哭,不知为何会这样。张太医在一旁被她哭得头昏脑涨,只能警告她小产莫要大悲大喜,大恸伤身。姜怡宁哪里听得进去,哭到几欲昏厥。

张太医长叹一口气,飞快地将药方递给公主府的下人,背上药箱也立即离开了。

方才情急之下背主的贴身丫鬟已被人押下去,屋里伺候的几个熟脸的也都被婆子带走。如今留下的伺候是孙嬷嬷方才才拨过来的人,只负责照料姜怡宁的身子。

孙嬷嬷收拾了残局,立即回了景庭院伺候。

长公主坐在窗边冷冷地看着窗外的铃兰,心中五味杂陈。今日她算是大开了眼界,虽说早做好了姜怡宁并非善茬的准备,她对姜怡宁的心狠程度还是有些接受不了。都说虎毒不食子,姜怡宁到底是多狠毒的心肠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拿亲生骨肉作伐子?

头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不仅不见她悲痛,还有心思为推脱罪责纠缠不休。多少年了,长公主才又一次见到这般狠毒的人。

心里想着,她不由又想起长安的好,那般清正的性子才是她的亲孙女。

府上人如何五味杂陈,都抵不过被陆张氏一句话炸蒙了神的陆承礼。他端坐在客房整整一下午,心绪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长安,居然是他已过门的妻子么?

……

与此同时,长安在于周和以大眼瞪小眼了不知多久以后,终于有一个人放弃这种无意义的举动。周和以起身去了前院,只剩长安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黑沉下去。

没人看着,长安将凤冠拆下,披头散发地在屋里转悠。

新房,其实就是周和以的主卧该的。长安进来过,但这回看,比起上回,已进步了许多。门窗不再紧闭,屋里也不再是黑洞洞的。四周的帷幔全换了新,拾掇得整整齐齐。窗户洞开,外面是方形的回廊。廊下挂着一盏盏红灯笼,一路从这头就亮到尽头,灯火通明。

这么一拉开,悉心归置,这间屋子就敞亮得多。

这屋子的格局长安十分喜欢。内室外室分成东西两边。内室这一边在西侧,用珠串隔开。最里侧是卧室和净房,中间用珠串隔开一个小室,小室里搁了一张小腿高的矮几。矮几上布着茶水摆着一只插了桃花的玉瓶,两侧摆了坐垫。小室的前头是书房。朝南的墙壁拉开竟是一扇落地门,书房朝东面的墙设了书架,书架上摆满各色书籍。看得出周和以平素在此办公,沾了墨汁的笔搁在笔架上,案桌的书有翻动的痕迹。

长安东看看西望望,看时辰差不多,便又回到床榻边坐下。

红纱的屏风那边,婴儿臂粗的龙凤烛随风摇曳,时而灯芯噼啪作响。没一会儿,身上沾了些酒味的周和以便推门进来。

因着这厮性情的清高,朝野上下,没人敢来新房闹腾。

周和以一身鲜红的新郎喜袍,脸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唇色极艳,烛光下瞧着分外得艳若桃李。他进来也没着急靠近长安,就在外间桌边,端起茶杯一杯接着一杯灌了一肚子冷茶。长安透过透明屏风看到他的手白得发光。

直到解了渴,门外传来嘟嘟两声敲门声。

长安猝不及防地吓一跳,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

是方自仲,来送热水。

周和以淡淡道了一声进来,方自仲领着四五个端着洗漱器皿的下人鱼贯而入。几个人也不敢多看,进来就直奔净房。没一会儿,热水布置妥当,方自仲麻溜地带人撤。

周和以放下杯盏,食指摩挲了一下嘴唇,笑了:“看了这么久,娘子可心中欢喜?”

他很少笑,但一笑,必然百花盛开。

“欢喜?”长安看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鹦鹉学舌。

“本王就知道!”周和以嘴角的笑意不由拉得更开,他于是提腿,一手掀开珠帘一手背在身后,缓步进了内室。不知是志得意满,还是故意逗弄长安,笑容是格外令人暴躁:“你且安心吧,往后更有你欢喜的。”

长安:“……”这话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第九十六章

常言道, 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乃人生两大幸事。周和以上辈子与姜怡宁的婚事中规中矩,相敬如宾。后又因厌恶姜怡宁虚伪骄作的脾性和时不时折腾一下的做派, 叫周和以对女子都是麻烦的印象。久而久之, 对房.事也生了排斥之心。

此时看着床榻之上的美娇娘, 王爷端得是十分的沉稳。打量长安尚未洗漱, 于是先将净房让与长安。长安脸上的妆容很厚重, 久了确实难受。便没与他推让什么, 起身就往净室去。

等拆换礼服,长安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礼服光她一个人根本拆不下来。

皇子妃的嫁衣牢牢地束缚在身上,长安想弯腰净面都不可。僵硬地在里头待了会儿, 刚准备出去, 就听到身后两道女声上前请安:“王妃,王爷吩咐奴婢们伺候主子更衣。”

溧阳王府不是没有下人,只因周和以喜静,宫人内侍们才都主子躲着走。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府上迎来了女主子。女主子进了门,身边万万不能没个懂规矩的伺候着。方自仲作为府上总管,自然色色替主子考虑得周全。早在半年前, 他便提拔了十来个伶俐的宫女悉心培养,就是为今儿给预备着的呢。

进来的两个正巧是最擅梳妆打扮的,手脚麻溜,人也伶俐, 头一回就被打发进来伺候。

两人见着长安真容,惊艳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世人都赞十九皇子容色脱俗,没想到十九皇妃更是惊为天人!冰肌玉骨,眉目如画,堪称倾城之色。不过宫里出来的最是收得住,两人心里再惊艳,立即收敛了神情,上前便伺候长安更衣。

等长安洗漱完出来,窗外的天色已全黑了。

周和以身上只沾了些许酒气,摆摆手示意两宫人下去,自己进净房去梳洗。长安坐在床榻边慢吞吞地绞着头发,心道红星红月红雪几个去哪儿了,怎地一整日没见着人。

珠帘外的烛台上灯火摇曳,不到半刻钟,周和以一身单薄亵衣走出来。

老实说,周和以夜闯香闺的事儿干多了,十天有九天都在长安的脚踏上度过,长安对他都生不出紧张来。不过转念一想今夜将要发生什么,长安的心口又会诈尸似的突突一下。

两人一个在窗边,一个在桌边,隔着珠帘,莫名有种对峙的错觉。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惊艳。周和以的这副皮囊,当真是惑人的厉害。红衣似血时,妖孽难驯。白衣猎猎时,又清隽秀逸地仿佛林间修竹。肌肤赛雪,眼若寒星,即使不说话也显得勾魂摄魄。他淡淡地凝视了长安一会儿,忽地提腿走过来。

长安心口又是一跳,眼睁睁看着他靠近了……

然后猝不及防,被打横抱起了。

长安顿时有点慌,口水差点呛到喉咙眼儿:“做,做甚?”

“……做什么?”周和以有些好笑,幽幽的眸子盯着长安,勾唇一笑道,“洞房花烛夜,你说本王要做什么呢?”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旖旎起来。长安咕噜一声咽了口水,后脑勺的神经都绷住了。

她双目闪烁,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犹犹豫豫的,反而红了脸。周和以看着,嘴角不自觉带上了笑意。天不怕地不怕的陈二花居然还有害怕的时候?这时候知道怕了?往日他闯香闺,怎地就不知道喊人?

长安是不知他心中所想,若是知道,必定跳起来打他的狗头。这时候想起她不喊?她喊,不是被他给按住了吗?!

长安僵硬地窝在周和以怀里,他身上有着湿润的水汽和冰凉的莲香。离得近,丝丝缕缕袭上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作为一个现代灵魂,见多识广,长安此时还是紧张得不得了。毕竟两辈子,嫁人她是第一次,陆承礼的那场不算的话。

周和以将人放到床榻上,眼睛缓慢移动,打量着她。

等眼看着长安的脸红到耳朵根,红得快要冒烟儿,他才忍不住闷闷地笑起来。一边笑,一面还将嘴凑到长安的耳边轻轻吐气:“夜深了,安歇吧,娘子……”

暗哑的嗓音仿佛过了电,滋滋地就在长安耳边炸开。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长安就仿佛被踩着尾巴的猫儿,浑身的汗毛炸了起来。

周和以再也忍不住,捂着眼睛哈哈地笑出了声。

……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龙凤烛燃到天明方熄,内室的动静也闹到三更天才歇。

门外守夜的方自仲大半夜不去睡,亲自巴着主屋的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屋顶守卫的暗卫们看得直翻他白眼,老太监也不恼,甩着浮尘,摇头晃脑地就在小声嘀咕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啊,身子的伤才好,往后要多补补……”

内室里,周和以抚着长安汗湿的鬓角,嘴角都是餍足的笑意。

方自仲轻轻敲了敲门扉,得了允许才领着几个婆子进去收拾。甜腥气味儿浓烈,混合着冷淡的熏香,叫人嗅到了都要忍不住面红耳赤。婆子们麻溜地换了净室的水,等主子抱着女主子进去洗漱之后,再转头去收拾床榻。

长安迷迷瞪瞪的,心里都是卧槽。小说里,周和以这厮不是最清心寡欲的吗?清心寡欲是这个样子?这真是同一个人?与现实差这么远真不是骗人?

骗人到不至于,周和以其实也是头一回。他于女色上看得淡,不过看不上姜怡宁,又不愿将就罢了。如今娇娇软软的美娇娘在怀,又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自然不会克制。不过今夜确实放肆了些,小姑娘被他折腾得眼睛都哭肿了。

王爷心情好,亲昵地抱着人,亲自一点一点替长安清洗。

屋外的婆子们听着动静,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是震惊。伺候主子这么些年,他们比谁都清楚主子冷漠的习性。这女主子到底是多讨王爷的欢心,才叫王爷这般爱怜?不过想想也是,若非讨得主子喜欢,方总管何至于那般色色操持得尽善尽美?

心里有了个谱,他们收拾起来更小心翼翼。

次日,溧阳王爷心情百年难遇的晴朗,见谁都是一脸笑意。且不说好些习惯了他不给好脸色的官员见了,那叫一个受宠若惊。就说周明德帝见了,也颇为惊奇。

按大盛的习俗,皇子成婚的次日,应该携皇子妃一道进宫拜谒。但是周和以怜惜长安昨日夜里睡得迟,劳累过度,吩咐人特地给明德帝报了信儿晚到。虽说不合规矩,但周和以自幼做得出格的事儿多了去,明德帝都已习以为常了。

皇帝都同意了,刘皇后自然没话可说。

长安迷迷瞪瞪一觉睡得睁眼,窗外天已大亮。长安如今也非吴下阿蒙,早在宫里嬷嬷的教导下进步神速。知道睡过,她爬起来便唤人替她更衣。

然而才一掀开被子下榻趿鞋,起身就是一个趔趄。

稳住身形,长安的脸又红了个透。红星红雪红月几个早在外头等着,见着主子面色不好,一个个低着头权当自己不存在。长安脸青一下紫一下的,好半天将到嘴边的咒骂咽下去,硬着头皮去净房梳洗。

再出来,周和以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在外间儿坐着。

他如今可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夫妻敦.伦之乐,什么叫真正的闺房之趣。诚如上辈子军营里那群兵痞说的,若两人心意相通,这事儿堪称人间至美。

唔,改日多研读几本辟.火.图,请教一二……

与此同时,长公主折腾了一宿,可算是将事情原原本本都查了个清楚。哪两个婆子之事姑且不提,姜怡宁腹中孩子出事儿确实是她自个儿自作自受。

且不说丢了这孩子,周德泽如何愤怒,就说婚事,靖王府有了别的说法。

占了清白姑娘家的身子,自然是要负责的。但原先两家商量好的侧妃之位,周德泽如今是不愿再给了。姜怡宁要进王府可以,只能以侍妾的身份进。若是不愿,那往后便不必再进王府了。

不进王府还能进哪里?她一个小产过的女子,如何能寻到好人家?姜怡宁是死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这可叫她如何是好?!

她又哭又闹,悔不当初。她不过是想叫姜长安那贱人付出代价,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正常男人听到未过门的妻子早已嫁作他人妇,不该觉得被骗,继而愤怒离去吗!为何周和以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子,反应会如此不合常理!

姜怡宁想破脑袋也想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姜长安凭什么就能如此幸运,难道就凭她那张脸吗!

心中愤懑无处可撒,姜怡宁当夜又大出了一次血。

张太医连夜赶来,看着这姑娘短短几日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忍不住告诫她:“若是不想坏了身子骨,往后子嗣艰难,姜姑娘还是放宽了心养病吧。”

鸡飞狗跳了好几日,公主府里要说清净,就陆承礼的院子最清净了。

他琢磨了半宿,套了常松的话,才将整件事给还原。原来长安,真的是他已过门的妻。两人当初相依为命一路扶持来到京城,除了没肌肤之亲以外,早已亲密无间得羡煞旁人。只是入京后,长公主坚决不承认他这孙女婿的身份,硬是给认了义孙,拗成了长安的义兄。

陆承礼心口乱的厉害,挥退常松,又想起了长安。

上辈子他无妻无妾,是因挣扎多年,没有遇到一个合心意的人。这辈子,在没有昨日之事之前,他没将长安往男女之情上考虑过;但经过昨日那一遭,他对长安的看法止不住便发生了改变。

☆、第九十七章

常言道, 酒色.迷人心, 温柔乡是英雄冢,周和以曾对这些话嗤之以鼻。如今真正食髓知味之后便觉得自己还是肤浅了,此话甚是有理啊。夜里抱着香香软软的王妃入睡, 他再硬的意志, 也撒不开手。

松快的日子总是短暂, 新婚三日, 还是得忍痛分开。

夜里迷迷糊糊之中, 长安感觉手腕一凉, 被套了串东西。又困又累的她也没仔细瞧,倒头就睡得沉了。长安如今算是彻底改了周和以清心寡欲的印象。这人哪里是清心寡欲,分明一只挑食挑得离谱的野狼, 吃肉, 他得挑最香的那块下口!

日子松快不了几日,周和以挥别娇妻,又一头扎进城郊的军营。

长安不知他在忙什么,大半月不着一次家。但这红珠串又重新回归她的手腕,长安有些摸不准周和以这厮到底在想什么。随意拨弄了两下,珠串在光下透着晕红的光。才要回去的东西又还回来,难不成只为拿回去瞧一眼?

最近长安颇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说不清缘由,但总隐隐有种有大事要发生的预感。

回忆小说剧情,剧情早已崩得剧情他妈都不认识。好吧,一个世界, 先是一个原书穿越者,而后来了一个熟知剧情的穿越者,最后还冒出了个跨越平行世界的穿越者。就一个小世界,冒出三个不同视角的穿越者,这剧情不崩才怪。不过再崩,到了这个世界也不可能再回去,那便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最近一段时日,京城的警戒明显严密了许多。巡逻一茬接着一茬,早中晚三班倒,仿佛在警惕什么。

……等等,周和以如今这般紧锣密鼓地练兵,该不会近期有兵变吧?

想想,又觉得应该不太可能。

明德帝在为三十年虽说庸碌无为,没做过什么大功绩,却也没有荒淫无道,鱼肉百姓。大盛在周家祖宗的荫蔽和满朝文武朝臣的辅佐之下,也算国泰民安。京城的局势稳着呢,那等子野心家即便是有那贼心,也没实施的客观条件。

小说里虽说描述过一些打仗的场景,但也只是边疆的骚.乱罢了。京城可是从头至尾都歌舞升平的。

左思右想的,长安也琢磨不出什么名堂。她现如今唯一担心的就是真那么倒霉,京城乱起来,溧阳王府会首当其冲。周和以作为明德帝最宠爱的儿子,本就有分量。如今手上又握了五万兵力。总觉得若真发生兵变,她作为溧阳王妃,会是遭罪的第一波人。

事实上,京城近来确实有些异动。京城的兵备加重,只要稍稍留心就能注意到。一些政治嗅觉敏锐的人,已经私底下在多方打听。谁也不知明德帝要做什么,更摸不准十九王爷的心思。一时间,京城里人心惶惶。

这些时日,公主府因着姜怡宁与长安的婚事,忙得不可开交。

长公主如今为两个孙女所累,根本没心思去管陆承礼。这般正合陆承礼的心。毕竟他要掺和的事儿,不方便有人在一边盯着,尤其长公主。

出入府邸自由,他外出的机会多,其实一早就察觉到了不同。

周和以在京郊五十里外的军营练兵,宫廷警卫加重了一倍。前不久更是连夜封锁城门,温廉亲自带人挨家挨户地搜查……种种迹象,京城定要有大事发生。虽说陆承礼不知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是明德帝的身子出事……

陆承礼尚未步入朝堂,看到的,听到的,并非第一手的消息。他迫切地想归回他熟悉的朝堂,去大展手脚。近来也在为科举温书,但进展实在缓慢。毕竟即便一举必中,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也要十几年。

琢磨了几日,觉得还是走门客这一条路更合适。

安王经过这一遭,已经沉寂了许多。上次去安王府碰运气没见到安王本人,陆承礼还想再试一次。比起周德泽,陆承礼还是偏向曾经重用他的隆明帝,也就是现在的安王殿下。

他曾经的世界,靖王就发动过一次大型的兵变。

虽说最后撒羽而归,但也叫隆明帝损失惨重。靖王闷声不吭地,私养了将近十万的精兵。养兵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十万精兵,至少需要十几年的心血。这辈子,他虽不知周德泽可还会私自养兵,但他下意识地便会怀疑靖王。

靖王这个人叫人看不透,哪怕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安王,都比不上他如今在朝堂上的如鱼得水。但他再如何优秀,巧言善辩,陆承礼就是看不上他,看不上周德泽的行径。

一个君王罪不能缺少的,就是胸襟和磊落。

科举还会继续考,但京城的这些动静于他来说,是机会。经过几日的深思熟虑之后,陆承礼辞别长公主,亲自投到安王府门下。

他来的突然,到了,报上姓名,请安王府的下人予以通报。

安王这段时日因朝堂上触怒了明德帝被罚闭门思过,人就在府中。经过了三日的冷静,他如今的情绪稳定许多了。陆承礼来时,他正巧在后院的竹林抚琴。听管家汇报,先是以为耳朵听岔。等确定真是陆承礼,不由地好奇起来。

……陆承礼不去巴着亲妹夫,反投到他的门下?

安王当真是惊奇,抱着瞧瞧陆承礼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他摆摆手示意管家将人请进去。

陆承礼一身青袍,身量修长笔直,衣着得体,眼神清明。若非周修远知道认得他,都要觉得认不出眼前之人了。这位姜家的义子,顶着一幅弱冠之年男子的模样,实则心智只有七八岁孩童。虽说外界盛传他遭了一次难,因祸得福,恢复了神志,但周修远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儿有些太稀奇。

如今看着眼前的陆承礼,周修远缓缓坐直了身子。这哪里只是恢复神志那么简单,这分明就是完全换了个人!

事实上,周修远在打量陆承礼,陆承礼也在打量周修远。

两人目光在半空淡淡交会,又悄无声息地分开。

“你……”

周修远自经这一次牢狱之灾,整个人已经沉淀了下来。早前还沉稳中还有几分轻浮之气,如今眼神黑洞洞的,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神色冷漠地端坐在高座之上,模样、神情,很有点他陆承礼记忆里的样子:“当真要投入本王的门下?”

陆承礼不偏不倚地对上周修远的眼睛,镇定地点头:“自然是当真。”

周修远眉头微微蹙起来。

“比起本王,溧阳王不更应该是你的选择?”周修远一手撑着扶手,半支着上身盯住了陆承礼,“你为何会弃了十九,反选已经落魄的本王?”

“自然是陆某更欣赏安王殿下。”

“哦?”周修远眼睛眯了起来。

陆承礼却好似没看到周修远的目光,笔直地站着任由他盯。

周修远盯着他好一会儿,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缓缓暴起。须臾,他收回视线,陆承礼方上前一礼道:“在下厚着脸皮来安王府毛遂自荐,自然是愿意诚心诚意给安王殿下效力,望王爷能给在下一次机会。”

周修远下意识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表情有些是笑非笑:“你愿意给本王效力,本王却不一定会收下你。纸上谈兵的事,谁人都会。陆先生要拿什么向本王证明你的价值?”

陆承礼不卑不亢道:“在下会向殿下您证明的。”

周修远目光瞬间就尖刻起来,声音却依旧平稳舒适:“本王凭什么信你?你觉得凭你几句话,本王就付诸信任,未免太小看本王了!”

陆承礼只淡淡的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有一刻钟那么久,周修远哼了一声缓缓靠向椅背。他那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还残留着一道深深的疤。摆摆手,招来安王府的管事。就这般草率地答应了下来,示意管事下去安排。

陆承礼离开之前丢下一句:“在下不会另王爷失望的。”

……

七月一过,天儿立即就跟烤了火的炉子似的烧起来。日日缩在屋里贴冰盆,长安还是有些受不了。这天儿再不凉下来,庭院里的娇花都要蔫巴了。

周和以一个多月才终于抽出两日回府,除了陪娇妻,就剩下将成亲那日带回来的陆张氏和陈王氏,亲自提到暗房去审问了。

两人被打断了手脚丢在柴房这些时日,已经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陈王氏原本想着自己怎么着也养了陈二花十几年,怎么闹,旁人都拿她没辙。如今再看到天神一般的周和以,只觉得见鬼一般的惊恐。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这人眼眨不眨地就叫人打断了她的手脚,弄得她一幅不人不鬼的模样。若非当日这人大喜怕不吉利,怕是他会当场就要了她的命!陈王氏这一辈子,就没见过动辄要人命的狠角色。此时见着周和以,吓得恨不能一佛升天!

陈王氏好歹还能憋住,陆张氏比她没出息得多。见着周和以,当场便失了禁。

尿骚味儿传出来,周和以眉头立即就蹙起来。两人一见周和以皱眉,两眼都开始翻白。别说问出什么东西,两人能撑着没昏过去,都算是暗房的鞭子用的好。

审问了半天,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问出来。

周和以烦不胜烦,原本他不想下手太狠,毕竟这一个是长安的养母,一个是陆承礼的亲婶娘。奈何这两人不配合,王爷就没那么多耐心了。直接将两人丢给了暗卫去审。他便是要掘地三尺,也会将这背后的根子揪出来!

☆、第九十八掌

有了线索, 暗卫想查, 自然很快便能查出来。

周修远觊觎长安的美色,周和以其实早有所觉,但没料到他居然到了丧心病狂这种地步。为了能将长安纳入后院, 居然大费周章地将陈家人和陆家人弄来京城。查清原委, 周和以当场便将手里的东西给砸得四分五裂。

没人能容忍别人觊觎自己的妻, 尤其周和以这种乖戾的脾性, 杀心顿起:“看来这次的牢狱之灾, 本王下手还是太轻了!”

现场瞬时间鸦雀无声。

周和以才将将从校场回来, 洗漱后,发丝还滴着水。此时一身单薄的亵衣跨坐在窗棱之上,浑身的煞气都来不及收敛干净。长及小腿的湿发全披散在肩, 将肩膀的布料晕得湿透, 素来淡漠的眉宇里全是阴戾之色。

须臾,一个暗卫禀道:“虽说人是安王弄来京城的,那日闹事却不是安王的手笔。”

周和以抬起眼帘,静静地看他。

“安王将人弄上京便丢去城郊别院。”

暗卫据实已告:“安王出事之后,身陷囹圄,无暇自顾,是靖王接手了安王府的大部分势力。那俩婆子正是这个时候落入靖王之手。靖王与姜家姑娘之间如何, 属下不做过多赘述。但两个月前大闹主子的婚礼,跟姜家姑娘脱不开关系。”

周和以眉心拧得打结,“又是她!”

暗卫伸手进袖子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到周和以的跟前。

这小册子是暗卫平日里用来记录所查之事前因后果, 周和以接过去便展开来看,眉头越蹙越紧。姜怡宁这个女人,长安都已搬出公主府去,她居然还学不会收敛?!三番四次地谋害长安,真当他周和以好脾气!

原本顾忌长公主,没对姜怡宁下重手的周和以,这下子耐心全被耗干净:“既然她总学不会吃教训,那本王就给她点苦头尝尝……”

“来人!”

三个黑衣人立即上前。

周和以:“既然她这么喜欢污蔑别人,那便叫她也尝尝这等被唾沫淹死的滋味儿!公主府里那点龌龊事儿,给本王有多难听就散播得多难听!”

周和以自问从不是个大度之人。谁敢谋害于他谋害长安,那便等着他以牙还牙。元宵节叫周修远吃得那一顿牢狱之灾,只是小惩大诫。这次京中危机解除,姜怡宁跑不了,安王一样也跑不掉!

这厢周和以真盘算着报复,那边长安偶然发现了一个事。

这鬼面红珠串,之前套在她手上,纯粹是件摆设。如今似乎不同了。她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自己能轻易指使得隐藏在府邸各个角落的暗卫。长安整个人都惊呆了!

暗卫可不是府中下人,不是谁人都指使得动的。整个大盛,除了拥有信物的周和以,连明德帝都不一定能指使得动夜枭。现如今夜枭对她言听计从,这是什么概念?周和以这是要做什么?把这种东西交到她的手上?

长安虽然不懂政治,但也知道这事不是能等闲视之的。

夜枭的武力值有多高,旁人或许不知,看过小说的长安最是清楚不过。夜枭这支队伍,任何一个人单拎出来,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五十总是能够的。这样凶猛的一批人,现在就捏在她的手上?该不会近期真的有兵变吧?

周和以虽说没向她明说过什么,王府中的守卫却明显增多了许多。

外院各处加重守卫,长安与周和以居住的正院,里里外外更是增了三十多人。就是长安的身边,周和以派人送来四个侍女,直接点名以后贴身伺候长安。说来这四个人,一看就与一般侍女不同,行动间脚落地无声,显然都是会武功的。周和以特意吩咐过,若是离府,这四个人务必寸步不离地守着王妃。

那种风雨欲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儿就到了八月中旬。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按惯例,宫里会设宴。届时要求在京的皇子公主以及皇室宗亲要全员到场。

周和以人在城郊,本就不远,提前一日赶回来。

这些时日他在练兵,封锁了营地,外人进出除非有圣上的旨意,否则决不能轻易闯入。长安没过去瞧过,也是许久不见周和以。这人瘦了许多,但看着却越发得精悍挺拔。长安原本还想与他说一说近来府中之事,结果才将将用罢午膳,就被周和以给打横抱回了内室。

下人们知情识趣,男主子难得回来,自然麻溜地消失在两位主子的面前。

原本以为只是小闹,谁知周和以这一折腾,折腾到天黑两人都没出来过。主屋附近的下人都被清出去,晚膳还是红雪红月端进去的。

方自仲甩着浮尘脸就笑成了一朵花,王爷久未归家,小别胜新婚。

晚膳草草用了些,周和以又连哄带骗地抱长安一起去洗漱。

年轻人本就精力旺盛,周和以这辈子初尝滋味儿,最是憋不住,抱着长安又胡闹起来。长安本来满肚子的话要跟他说,此时全被堵了回去不说,这一宿统共睡不到两个时辰。等次日四更天红雪来唤时,她窝在里侧醒都醒不过来。

中秋宫宴设在晚上,但宫里设宴,清晨就得到。长安醒不来,倒是一旁周和以睡得浅,一点动静就睁了眼。

窗外的天还黑着,清脆的虫鸣声不绝于耳。周和以放开环在长安肩上的手臂,抬起上身眯眼瞥了下窗外,四下里灯火通明,不意间还以为是夜里:“几时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激得人耳廓一阵发麻。

红雪红月几个都有些怕他,知道男主子不喜下人凑太近,两人只站在屏风外头说话:“四更天了,该起身了。”

周和以摆摆手,示意她们先退下。

红雪红月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出去。周和以低下头看怀里睡得眼睛都睁不开的长安,满头的长发铺满枕,与长安的杂在一起,很有种结发共白头的架势。他心中忽地生出了异样的感觉,将头埋在长安的颈侧,鼻尖儿亲昵地蹭她脸颊。

长安睡梦中,只觉得脸上有只虫在爬,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扇上去。

啪地一声脆响,周和以都惊呆了。

他刷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眨眨眼。长安嘴含糊地嗫嚅了几下,翻了个身继续睡,周和以才恍然接受自己挨了一巴掌的事实。他伸出一只手,拨开长安遮住脸的长发,倒要看看这小妮子好大的胆子。

一揭开,入目就是长安眼下那两团甚是显眼的青黑。

周和以顿时很有些讪讪,好像是有些闹过火……

府外,方自仲已经将出宫的事宜都安排妥当,左等右等不见主子,便又赶紧赶来主院看看。正屋外,红雪红月几人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见内室动静,急得直打转。

方自仲见看天色确实不早,想了想,亲自进去唤主子。

他人一进来,就正巧与赤脚下了榻的周和以撞上。周和以方才洗漱过,发丝衣料都还浸着水汽。此时眼波流转间,眉眼含春,任谁眼瞎都瞧得出他心情舒畅。方自仲站住脚,小心地指了指帐中。

“王妃还在睡,莫唤她了。”周和以不疾不徐地系上腰带,嘴角淡淡翘着,“吩咐下去,备上胭脂水粉和洗漱温水,进宫的路上再做梳洗。”

方自仲应了一声诺,立即下去安排。

他不愧是溧阳王府第一妥帖人,知道长安路上要睡,特意将马车都换了最宽敞一辆的。内里铺了舒适了软榻,怕热,还备了冰盆。长安便是这般昏睡着被周和以给抱上马车的。等她艰难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长安爬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好半天才想起来今日要进宫的事儿。

好在伺候的人早在候着,长安一醒,周和以便吩咐车队靠边。正巧车经过闹市区,方自仲亲自去不远处的客栈包了间雅间儿。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下去准备,周和以亲自抱着长安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替长安拾掇出来。

一行人进宫,理所当然地又是来的最迟的一家。

宫里人都习惯了周和以不守规矩,来得迟也没人会怪罪。周和以带着她去拜见了明德帝和刘皇后,跟上次一样,直接带长安回飞来轩歇息。

飞来轩还是周和以在宫里的住处,这次来,主殿已经有一半以上是为长安准备的东西。

不得不说,方自仲做事当真是周全入微。长安不过来飞来轩一次,这里连她的衣裙首饰都备了满满一屋子。春夏秋冬,各色都有,准备得万分齐备。长安看到这一切就在感慨,方自仲这人要是搁到现代去,妥妥的一个国家领导人秘书长的料子。

先不说长安这厢胡思乱想,她夜里没睡够,靠着软榻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日落西山才醒。宫宴尚未开始,长安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了身装束。收拾妥当赶到御花园,将将好赶上宫宴要开席。

这个点儿,御花园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长公主自然也来了,坐在刘皇后身边,正含笑地听几个公主说着话。这回到场的,只有她一个人。平素与她形影不离的姜怡宁没露面。

想想也是,如今姜怡宁的身份能到场才怪。

长安自然知晓成亲那日的闹剧是姜怡宁的手笔,也清楚因为这事儿,姜怡宁将自个儿婚事都搭了进去。靖王恶她招惹麻烦,当场拂袖而去。后来若非她自降身价,由侧妃贬为妾室,怕是连靖王府的大门都进不了。

她活该,长安并不同情,甚至觉得十分畅快。

一进场,周和以长安夫妻极为出众的相貌立即就引得在座所有人看过来。长公主期期地看过来,长安视而不见地随周和以去溧阳王府的席位坐下。

宫宴时辰已到,但因明德帝人尚且未到,在座所有人都在等着。

长安的唇才沾了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见外头又匆匆聪进来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刘皇后的座前:“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好了!陛下出事了!”

刘皇后脸色突变,猛一下站起来:“怎么回事?”

“陛下!陛下方才在殿前昏过去了!!”

长安:“……”

……怎么她才参加两次宫宴,每回都出事?

☆、第九十九章

事发突然, 打得在座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奏乐戛然而止, 端着菜品才将将步入大殿的宫人们顿住脚步,众人屏息看向突然失态的刘皇后,忽然鸦雀无声。刘皇后的脸全白了, 她耐着性子听完事情缘由, 话说完, 她扶着宫人胳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了。

长公主离得近, 当机立断地表示剩下的事交于她, 皇后只管立即去乾清宫瞧瞧。

刘皇后不敢耽搁, 指使宫人牵头带路,匆匆便离了席。

长公主捂着胸口,心惊肉跳。明德帝身子好好儿的突然昏迷, 这是有大乱子要出!她先是出言安抚了众人, 而后又吩咐歌舞退下。一面说话,一面就往长安那儿瞥。长安端坐在溧阳王府的席位上,隔空正好跟她对视。

长公主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动。

长安垂下头,思索片刻后,淡淡地颔了颔首。

长公主眼睛蹭地一亮,见长安身边除了几个面生的宫人, 李嬷嬷没跟着。于是侧身,冲着孙嬷嬷耳语了几句。须臾,孙嬷嬷便悄无声息地来到长安身边。宫里越是这个乱的时候越容易沾染上事儿,长安出入宫廷的机会少, 许多内里的弯弯道道儿都不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可别着了人的道儿。

周和以看一眼孙嬷嬷,放下杯盏,低声嘱咐长安身边轻易不要离人,尤其这四个他指派到她身边的侍女。长安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人,自然乖乖点头。

周和以深深看了一眼与叫紫怨的侍女,而后也起身出去。

在座都是皇子公主皇室宗亲,周和以一走,其他人哪里还坐得住?

都是明德帝的子女,不管受宠不受宠,这个时候装也得装出忧心忡忡的模样。安王,靖王反应最是迅速,几乎周和以的衣袍擦身的同时放下杯盏,紧追出去。一个走,两个走,其他人自然都不甘落后。

一时间,大殿人走楼空。

长安原本还没怎么当一回事,但目光落在惶惶不知所措的王妃公主们脸上,被她们情绪所感染,莫名也慌了起来。

叫紫怨的侍女,默默抬手压了压长安的肩膀。

事实上,这四个侍女给长安的感觉都不太寻常。平素跟在长安身边,若没遇上事儿,就跟不存在似的。一旦遇事,这四个姑娘就仿佛一把把出鞘的利剑,锋利逼人。长安有时便在心里暗道,莫不是这四个其实是夜枭里的女暗卫,被周和以特地调出来保护她。

是与不是,暂且不论。被紫怨这么一压,长安这颗心就定下来。

反正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会有事,且安心等着。

乾清宫,已经乱成一团了。

周和以赶到之时,太医属十二个太医全部挤在乾清宫。刘皇后攥着两只手坐在一旁,横眉冷对地冲一群太医怒吼。床榻上的明德帝脸色晦败,昏迷不醒。一旁聚在一起的太医们愁眉不展,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梁博躬身候在床榻边上,见到周和以大步进来,连忙就将人拉到一边去。

周和以用轻功,来的自然是快。

“殿下,”明德帝吐血晕厥,梁博到现在手还是抖的,“其实陛下的龙体一直康健得很,今日一早突然咯了血。太医属的人诊治了许久,谁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儿……”

周和以眉头拧成一团:“一个太医属的人,就没人能查出病因?!”

太医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院正吐出一口气,站出来,冲周和以行了一礼才道:“陛下这次咯血昏厥,应当是中毒。毒性不难解,只是除却中毒以外,最根本的,是陛下的心肺早已在极大程度上衰竭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的中毒,不过是个引子,加重了脏器的衰败。下官怕一个不好加重病情,反而害了陛下,一时半会儿不敢轻易用药……”

“什么叫心肺衰竭?什么叫不敢轻易用药?陛下的身子一直都康健得很!”

刘皇后刷地一下站起来,“莫要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今日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尽快商议出一个结果来!陛下若是出了事,是你们担得起的吗!”

皇后这一怒,太医们又委屈又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求助地看向周和以。

周和以看了一眼梁博。

梁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顿了顿,犹豫地点了头。

周和以的眼睛瞬间犀利了起来。

他紧紧盯住了梁博,冷冷道:“父皇的龙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败的?”

冰凉的嗓音一落地,梁博的脸立即就白了。

“殿下息怒,并非奴婢有意隐瞒,是陛下吩咐奴婢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事!”梁博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这位怒了。梁博额头的冷汗冒出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刘皇后尖着嗓子插了一句:“都到这个地步,你这个奴婢还敢隐瞒?到底怎么回事?!”

“娘娘息怒!殿下喜怒!”

梁博也冤枉,自古皇帝的起居注都是皇室秘辛。龙体抱恙状况这等事兹事体大,更是关乎国体国运。陛下在位三十三年,膝下皇子众多,太子之位却一直悬空。若是叫人知晓陛下龙体欠安,那叫朝堂上下如何稳定?

这个到底,刘皇后不是不懂,不过是借机发难而已。

梁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将明德帝身子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与两人听。才将将说完,外头吵吵嚷嚷的,安王,靖王等一众匆匆赶了过来。

刘皇后眉头皱成了一条线,想也不想便怒道:“把人给本宫赶出去!一个不准放进来!”

靖王已经走到内殿门口,脸立即就黑了:“皇后娘娘好生霸道!”

他一脚踹开扑过来的两个侍卫,大步就跨了进去,“本王身为父皇亲子,父皇病重,本王难道还看望不得?”

他前脚踏入,安王随后就进。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外头其他几个皇子脚程慢,落后了一截。等几人匆匆赶过来,侍卫又将门给拦得死死的。几个皇子你看我我看你,到底没安王靖王这样的底气。便一个个在门口顿住了脚,没敢往里头硬闯。

刘皇后立在高位,眼眸幽深地盯住了周德泽。这个老五,自从半年前崭露头角就再不复往日沉默寡言,变得如此嚣张!!

狠狠一拍桌子,刘皇后当即气得胸口一起一伏:“靖王,你放肆!”

周德泽似笑非笑地顶了一句:“难道本王所言有错?”

刘皇后哼地一声冷笑:“靖王有孝心自然是好事,就怕有些人心怀不轨。陛下龙体本就不宜打搅,太医们还在尽心诊治,最是不宜人多喧哗。你这般一进来就动手动脚,大喊大叫,谁知道你意欲何为?!”

“若非娘娘有意拦阻,本王又何至于这般?”

靖王一进来目光就落到龙床之上,无心与刘皇后纠缠。

说罢,他一挥袖,猛地撇开还在阻拦他靠近的宫人,直接逼近了看。

不得不说,明惠帝的脸色确实吓人。仿佛肺里装了风箱,喘气十分困难。周德泽在看仔细后,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父皇到底是何种病症?”

安王立在一旁,他也在观察明德帝。

太医们不知这话是答还是不答,额头的冷汗将鬓角都浸透。刘皇后怒不可遏,这个靖王果真是狼子野心。陛下这才出事,他就藏不住尾巴如此猖狂。她当即高声道:“来人!陛下需要静养,给本宫立即将这个闲杂人等赶出去!”

明德帝还昏迷不醒,这两个人居然还有心思吵闹不休!

周和以脸一黑,冷声道:“来人。”

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然后迅速将刘皇后、靖王、以及安王几个给丢了出去。

“在查出下毒之人之前,所有人不得放出乾清宫。”

……

这一日,一直到宵禁前夕,周和以都没有露面。

乾清宫听说已经被封锁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具体为何不清楚。长安打听不到消息,便在长公主的安排下先行离宫。紫怨等四人寸步不离地守着长安,有王府的护卫互送想,一行人安安稳稳地回去了。长公主留在宫里没走,皇后不在,宫里缺人主持大局。孙嬷嬷在送长安出宫后,便回了长公主的身边。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长安蜷缩在榻上,心口一直跳,跳到她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三更天的时候。长安将将有一点睡意,房门被人从外面砰砰地砸响了。外头是方自仲,难得他慌得嗓子都尖了:“王妃,王妃!不好了!宫里出事了!!”

长安心中一惊,匆忙坐起身来。

守夜的紫怨已经开了门,方自仲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在地上便急忙道:“宫里传来消息!温廉率一万禁卫军,将乾清宫、未央宫、西宫、昭阳宫全给围了!”

“什么意思?!”长安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温廉?禁卫军统领?”

温廉将乾清宫围了?为何?温廉不是只听从明德帝一人命令吗?明德帝昏迷,还有谁能指使的动温廉?!

这一瞬间,长安心里闪过无数个问题。顾不上穿鞋,她赤着脚便要下榻:“王爷呢?王爷人在何处?”

“王爷人在乾清宫,”方自仲的手都在哆嗦,“不止王爷,安王,靖王,厉王……七个王爷都在。这温廉不知受了何人指使,将七个王爷全部困在宫中。”

心惊肉跳果然应验了,长安吞了口口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攥着手在来回地踱步,告诉自己要冷静。必须冷静。一万禁卫军就逼宫谋逆,有点不切实际。温廉一个没势力的孤臣,这毫无预兆的,除非是疯了才会作出这样大胆的事情。

……难道明德帝其实没出事儿?自导自演的这一出?

☆、第一百章

……虽然很有可能是明德帝自导自演, 但万一呢?

万一温廉发疯, 或者万一有人指使温廉一不做二不休。七位皇子全被扣留,这便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长安咬着手指,明白决不能坐以待毙。事关小命的事情, 心存侥幸就等于自己把脖子伸到别人的刀底下, 去期盼对方良心发现一样的愚蠢。

“方总管, ”长安赤着脚在地上踩, 八月中旬的夜凉如水, 她脚尖凉得发麻也没注意, “你可知京郊那批兵的虎符在哪儿?”

方自仲的眼睛倏地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语出惊人的长安:“主子???”

“王爷等七个兄弟一同被扣,这事儿本就十分危险。一旦温廉发难, 后果不堪设想!”

长安八百年没这么认真地动脑筋了。

也怪她平素不关心时政, 真正遇上事儿才猜不透对方的意图。但不管温廉此举是何种用意,一万禁卫军,任周和以武功盖世,也不能突破重围。再说明德帝也在乾清宫,即便是周和以能逃出来。若是温廉真反了,有明德帝在手,周和以也拿他没有办法。

思来想去, 长安还是觉得,万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虎符,王爷难不成戴在身上?”

方自仲自然知其中利害,但是, 虎符这种东西……他想都不敢想。

“奴婢,奴婢……”

“还犹豫什么!”长安捏着眉心,有些事只争朝夕,哪怕有一丝的犹豫,慢了一步,极可能满盘皆输,“王爷的性命,大盛七位皇子,陛下,皇后……皇室宗亲都被温廉控制在手。除非今儿这事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否则,他已经算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一旦七位皇子脱困,一旦明德帝清醒,他怎么样都是个死。既然如此,你猜他会怎么做?”

方自仲被她说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是啊!左右都是个死,若当真豁出去,说不定就挣出个不同命来!

“主子,”方自仲知道是自己相岔了,连忙去床边将长安的鞋子捡过来,服侍长安穿上,“爷的东西都在书房。奴婢这就带你过去!”

周和以的书房离主院有些距离,在外院。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看不清路。方自仲亲自在前头打着灯笼,红雪红月一左一右地服侍着长安。一行人匆匆往外院去。只是还没走出正院,屋顶上忽然跳下来十来个蒙面持刀的黑衣人。

红雪红月一声尖叫,立即挡在了长安身前。

长安一声白色亵衣,在黑夜里格外显眼。黑衣人一眼看到人群中央的长安,劈刀就冲着长安的面门扑杀了过来。

长安两辈子还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都僵硬了,喊都不会喊。

千钧一发之时,紫怨,蓝欲从天而降。从腰后拔出两把薄如蝉翼的□□,眨眼间就杀掉了靠近长安的两个黑衣人。

而后,蝴蝶飞舞一般冲入黑衣人中。

这是长安自有意识以来头一回亲眼所见真实的杀人。血花四溅没有,甚至连锐器刺入骨肉的声音都少有。两人的身法极快,配合默契,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只有两个人,愣是将十几个黑衣人给牵制得无从下手。

被挡在身后的长安浑身肌肉都在哆嗦,不知是怕还是惊,半天才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屋顶上又跳下来十多个黑衣人。

与之前黑衣人不同,这群人下手没有那般狠辣。似乎只是想要活捉,并无伤害长安性命的意思。几个人扑上来的瞬间,长安正准备上手就打。方自仲猛地一把拽住她,大喊了一声来人,然后拖着长安便跌跌撞撞往外院跑。

王府的护卫听到动静,举着火把匆匆赶过来。

长安整个人崩成一条线,现如今这情况看来,温廉扣留皇子的事情是坏的几率更大。

长安跑了约莫有一盏茶功夫,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她人在家中尚且有人上门来刺杀,若是出了溧阳王府这道门,外面还有多少人在等着要抓她?周和以给她配的紫怨蓝欲四个人,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生出异心,近期会有异动?

无数的问题突然间冲入脑海,心惊肉跳。

府上的守卫,周和以一早就在加强。只是外院通向内院这一段稍微薄弱些,这些黑衣人也是凑巧碰到长安出来才得以下手。不过到了外院,黑衣人就立即被拦截。

这些动静,叫整个王府都惊醒了。

长安手麻脚麻地随方自仲进了外书房。方自仲擦亮了火折子,小心地点燃了各个角落的灯火。周和以的书房是除客卿、夜枭、方自仲等人以外,任何人不得进入的地方。方自仲进来了也不敢四处翻动,只站在墙角给长安指路。

长安东翻西翻的,可算是在一个书架的盒子里找到了虎符。

“事不宜迟,”既然意识到情况不乐观,没必要再观望。长安将虎符塞进怀里,朝天花板唤了一声,道:“方自仲你且去备马车,你们送我去京郊军营。”

屋顶上悄无声息落下两个暗卫,单膝跪地,向长安行礼:“王妃。”

与此同时,绿魅,白鲅递上衣物,紫怨、蓝欲也追上来。

长安的行动力素来强,从拿到东西到做出决定再到出府,不到半个时辰。一炷香后,她人已经在去往京郊的马车上。护送长安的暗卫是守在书房里的夜枭暗一、暗三、暗六、以及暗十五,这四个人平素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以一敌百都是轻而易举不到。

长安是不知这四人在夜枭中是什么身份,只知道有他们的护送,出城的这一路上似乎格外得安静平稳,都没遇到什么危险。

城郊军营里京城五十里,马车走得慢,长安赶过去之时天都已经亮了。

……

长安一夜没睡,宫里头被围困的周家人也一宿没合过眼。

周和以是怎么也没料到,温廉会由此动作。诚如长安所说的,温廉是个孤臣。朝堂中安王一系,靖王一系,他那边都不沾。但是就这样一个不与任何人打交道的人突然向他们发难,猝不及防才叫他的了手。不过已经被困在乾清宫,进出不得,再去懊恼也无用。只有尽量想办法出去,才是最为首要的事情。

内殿中,太医们还在为明德帝施针。经过一夜的抢救,虽毒素逼出来了,人却还是没醒。

这一次中毒,当真是雪上加霜。明德帝的心肺本就在日渐衰竭,如今这衰竭之症,又扩散到了脾脏、肾脏。五脏六腑之中有小半的脏器不能运作,明德帝的脸上显然已经透着死气。太医们竭尽全力施救,也只能暂时缓解病情,根本不可能根治。

安王沉默许久后,开口问了这一夜的第一句话:“父皇还有多少时日?”

他这话一出,其他六个人全部竖着耳朵听。

明德帝身体的颓势已经无法隐藏,太医干脆也不藏着掖着,将实情道出:“若是积极用药的话,还有半年时日。若是用药不当,至多能坚持两个月……”

这话如石破天惊,炸得七个皇子都不知如何是好。

尤其十六皇子周涵衍,他没什么大志。就指望明德帝长命百岁,好长久地庇佑他,叫他能继续逍遥自在地过活:“怎么会?父皇前些时候不是还好好儿的?怎地突然就只剩半年了?你这话好没道理!”

“十六殿下,”瞧这话说的,太医真心冤枉,“陛下的心肺衰竭之症至少有一年的时日了。是下官们一直用药温养着,时时施针,才拖到了今日。本来继续用药也能拖个两年,但陛下中了毒,这才造成了衰竭之症蔓延……”

“本王不管什么蔓延不蔓延!你们不是大盛医术最好的大夫,你们想办法救啊!”

“殿下,这,这……”

……这哪里是他们想办法就能救的了的?太医们嘴里跟吃了黄莲似的,有苦说不出。这人生老病死是阎王爷才管得着的事儿,他们医术再高超,也救不活将死之人啊!十六王爷,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安王心烦意乱,冷冷瞪了一眼周涵衍。

周涵衍乖乖闭嘴了。

禁卫军将乾清宫围得跟铁桶似的,出入的宫人都要搜身。御膳房的饭菜可以送进来,但进出都要查探,宫内的消息是极难递出去的。乾清宫内殿里充斥着药物苦涩的味道,周和以靠软榻上闭门养神,耐着性子等背后之人冒出尾巴来。

虽说其他六位兄弟与他一起被困在此处,但周和以觉不相信这里头没有这些人的手笔。

温廉此人虽有些才能,却做不出这般周密的计划。这么大一个局且不说设局,就说用人,给明德帝下毒,光凭他如何能做到?没有人配合,温廉想调动禁卫军都难。

周和以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向窝在角落里东倒西歪的梁博。

整个乾清宫,除了为父皇诊脉的太医知晓父皇龙体的真实情况,可就只剩下大内总管梁博一人。而负责父皇膳食的,也是梁博。周和以沉吟,梁博可是随父皇从冷宫里走出来的,相伴了一辈子的老伙计。若是梁博生出了异心,那确实是……

长指在手腕上点了点,周和以抓紧时间眯了一会儿。暂时摸不清温廉的意图,保存体力以不变应万变才是首要。

禁卫军统领温廉反了,深夜调动禁卫军,将当朝七个皇子与昏迷不醒的陛下一同围困在前清空。这一消息如惊雷一般在整个京城上空炸响。一宿没睡,全在等宫里消息的朝臣们没等来明德帝清醒的好消息,反而得知七位皇子被扣的噩耗,全都慌了神。

大盛统共就七位皇子,七位皇子全部被扣押是什么意思?

换言之,大盛现任国君和未来国君都被温廉制在手中。便是周和以京郊的五万精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周姓皇室被一网打尽,京城要乱怎么办?大盛要改朝换代?

一夜之间,歌舞升平的镜像粉碎个干净,空气中都是剑拔弩张的味道。

长公主也熬了一宿没睡,如今都有些坐不住了。她年纪大,这段时日接连地耗费心神,如今人都有些垮。她唯一庆幸,昨日出事之后,立即安排了长安出宫。否则稍稍晚一些,今日他们姜家祖孙可都要被扣在此处惶惶不安。

昨日事发突然,因着担忧明德帝,公主皇孙后妃们都没回去,全在昭和宫等着消息。谁知消息没等来,天一黑就出了事。温廉突然发难,到最后他们谁也走不成。好在昭和宫也大,住下这些人也不碍事。

除了有些担惊受怕以外,倒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

此时聚在一处,还是由长公主主持大局。

长公主年轻时候经历的事儿多,此时倒是淡定的很。禁卫军围了各大宫,却没限制御膳房送吃食。到了点儿,她便命人去门口传话,送洗漱用水和早膳来。禁卫军们也不为难他们,吩咐了御膳房,按时送来早点。

公主皇孙们委委屈屈地洗漱,忧心忡忡地用早膳。

长公主吃不下,只喝了一口粥便放下碗筷。孙嬷嬷看她憔悴的厉害,小声地劝着她再多用些。被困在此处,好歹要保重身体。

长公主也知道要保重身体,但心里压着事儿,着实吃不下。硬压着自个儿多吃了两筷子,便靠在一边闭门养神。才眯一会儿,就听两个小公主在嘀咕,谁谁不见了。长公主眉头一蹙睁开眼,便命孙嬷嬷将两个小公主请过来。

“惠妃娘娘,”两个小公主是贵嫔所出双胞胎,但养在惠妃膝下,“今儿一大早就没见着惠妃娘娘人影儿。双儿去屋里也瞧过了,惠妃娘娘当真不见了。”

“惠妃?”惠妃,也就是周德泽的生母,最是恬淡的一个人,不怎么说话,“她来了?”

“昨夜还在呢!”两个小公主外头看着长公主,十分肯定。

长公主眉头蹙起来。惠妃是靖王的生母,虽说这些年早已无宠,但因着生了周德泽,在明德帝和刘皇后面前都很有些颜面。这人要是出了事儿,等今儿这事情过去,又是一桩大事。但是禁卫军看管的这般严,惠妃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去哪儿?总该不会去后山吧?

想了想,于是她对孙嬷嬷道:“赶紧找几个人去后山瞧瞧。”

孙嬷嬷立即应诺去了。

两个小公主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脸色突然难看的长公主,有些害怕。长公主见状缓和了一下脸色,摆摆手,示意两人自去。

两人如蒙特赦,麻溜地就跑了。

惠妃不见了,不是小事情。孙嬷嬷带了四五个人,立即赶去后山。昭和宫的后山是连着山岚的,半山腰上是一片血枫。去岁长安还跟姜怡宁来此赏枫,今年又快到枫叶红的时候,却没人有心情来赏枫了。

后山说大也不大,建在宫内,道路修得也妥帖。几个人就沿着四个方向找,愣是将整个后山都翻遍了,也没见到惠妃的人影儿。

孙嬷嬷回去禀告时,长公主立即就意识到不对。昭和宫里没有池子,惠妃也不大可能起夜摔进池子里。就一个后山,山上山下都翻遍了,没人。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惠妃昨夜趁着其他人歇息的时候,出了昭和宫。

旁人都出不了,凭什么她能出去?这件事儿不能细究,一细究就是大问题!

长公主眉头蹙得紧,立即招来了西宫的淑妃。

若是惠妃身上有问题,那昨夜至今日的这一出儿,靖王在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靖王与温廉又是什么关系?靖王何时跟温廉勾结?此番扣押所有人,又是意欲何为?

这一桩桩,一件件连起来……这是有人在效仿当初明惠帝上位!

淑妃过来,长公主立即就把这猜测给说了。

淑妃听完十分惊异,想着惠妃平素那副不争不抢的模样,只觉得颇有些对不上。可转念一想周德泽,先前也沉默寡言,后来安王一倒显出来。前后态度大变,立即道:“必须的给乾清宫递信儿!若当真是周德泽搞的鬼,先拿住他比什么都好使!”

长公主一梗,这说到点子上,问题是这信儿递不出去。

☆、第一百零一章

口信儿递不出去, 即便她们发现了异常也是白搭。

“若当真是靖王搞的鬼, 他折腾这些是想做什么?造反?”淑妃出身将门世家,说话素来直接,老了也还是这个直脾气, “陛下这突然地倒下去, 老五不声不响地联合了温廉, 将乾清宫给围起来。做什么?司马昭之心!可不就是在造反!”

“是不是老五还另说, 这暂且只是猜测。”

淑妃细想想, 还是觉得这事儿跟惠妃母子脱不了干系:“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往日怕是看错人了。不过老五母子未免藏得太深,居然一藏藏二十多年。光是这份隐忍的心性,说他们所图不大, 鬼都不信!”

长公主想想也是:“你可有法子给外头递信儿?”

外头情况不明, 长公主此时特别庆幸昨夜安排人送长安出宫。否则长安也困在此处,若长安有个好歹,那便是要她的命!

“若是能传消息给沈家,咱们就有望出去。”

淑妃瞥了一眼沉思的长公主,光透过纱窗打在长公主脸上,她脸色晦暗难辨。

“定国公虽掌虎喷军,但虎喷军远在岭南, 远水救不了近火。”法子,自然是有法子的。淑妃进宫二十多年,能育有两子,且坐稳淑妃之位十几年, 手头不可能无人脉可用。又看了一眼长公主,“沈家人来了,若温廉将陛下当人质,也一样无计可施。”

长公主不满:“总得想法子自救,坐以待毙,任人鱼肉算什么事儿?!”

淑妃一想也是,于是一口应下她来想法子给沈家递信儿。

昭和宫这边在为惠妃失踪之事起疑。乾清宫里,太医们还在为施救明德帝绞尽脑汁。正殿内室除了安王、靖王、周和以三人还在等,其他几个兄弟坐不住,早已出去转了。禁卫军虽说将乾清宫的外围团团围住,却并未限制几位皇子在宫内的走动。

这会儿几个皇子乾清宫能转得都转一圈,寻不到逃出去的机会,只好怏怏地回来。此时聚在一处,如丧考妣地窃窃私语。

安王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关心的话,倒是靖王拉着张院正问个不停。

现如今这个情况,隐瞒明德帝的病情根本不切实际。张院正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将明德帝命不久矣的事情全盘告知了靖王。

靖王闻言沉思了片刻,寻了个借口转身出了内殿。

安王目送靖王的背影走远,突然嗤笑了一声,扭头看向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周和以。周和以微微抬起眼帘,就听他意味不明地开了口:“不出三日,定会有好戏看。”

周和以眼眸微闪,渐渐幽深。

……

与此同时,长安举着虎符一路横冲直撞闯入京郊精兵大营。二话不说,直接命暗一暗三几个绑了其中几个副将,也就是小说中有过姓名,后来会坏周和以大事的将领。指了一个名叫李长旭的副将去抽调领三万精兵,支援京城。

李长旭如今虽只是一个小小副将,但在二十年后,会是大盛第二位名留青史的名将。

此事暂且不提,且说长安指使李长旭调兵,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乾清宫里,本该随侍在明德帝身旁的梁博,突然不知所踪。

周和以一觉察到不对,立即命人去找。

他身边所带不过十来个暗卫,隐在宫中各个角落。此时只留下一个暗中保护以外,其余全都打发去搜寻梁博。然而暗卫将整个乾清宫里外都翻遍,这老太监跟凭空消失了似的,连半个人影儿不见。不仅梁博不见了,周德泽也消失了。

老七,十六,十七几个丝毫不觉,依旧缠着周和以喋喋不休地讨要逃出去的方法。

他们再不管事儿,事关身家性命的事儿不得不敏锐。这番温廉明显是来者不善,是逼宫还是听令行事暂且不论。他们的小命握在别人手里,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被拉出去杀鸡儆猴,一个个都分不出心思去分辨温廉的意图。

十六最怕死了,满宫殿地找周德泽的身影。

自幼养在惠妃膝下,要说亲近,他与周德泽亲近不输一母同胞。虽说他着实不赞同周德泽趁人之危的行径,但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任何人也比不得。

也是因着他这一找,其他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德泽不见了。

安王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老神在在坐在一旁饮茶。其他人早已慌了神,有些反应过来的已经愤怒地咒骂起周德泽。

果不其然,当日下午,周德泽便换了一身华丽的朝服,与手举着圣旨的梁博一道穿过重重守卫来到乾清宫前。温廉木着一张脸,毕恭毕敬地跟在周德泽的身后。而在温廉的身后,还有被禁卫军胁迫一道前来的朝臣。

所有人跪在乾清宫前,身后是手持武器的禁卫军。

就听梁博尖利的嗓音吟诵道:“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有着刺穿人耳廓的穿透力。一出口便穿越重重障碍,直达乾清宫内殿。安王与周和以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惊诧,随后皱着眉疾步走出来。

脚步刚踏出主殿,入目便是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

梁博此时换了一身衣裳,面上敷了粉,十分郑重其事。只见他笔直地立在人群之前,一手高举着圣旨一手甩着浮尘道朗声:“靖王接旨——”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中一凛。

而后就听梁博一字一句念,出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传位诏书。因明德帝龙体不适,深感力不从心,将提前传位?并非传位于最受宠爱的溧阳王周和以,也不是朝中经营数十年政绩斐然的安王,而是传位于近来才冒头的靖王周德泽?

周德泽当场跪下,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传位圣旨。

此举一出,全场哗然。

虽说被胁迫前来宫中,众人心中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传位诏书之时,还是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安静的场面忽地爆出一阵嗡嗡嗡的质疑声,尤其被押来的皇室宗亲。惊怒交加的同时,只觉得荒唐透顶!

一时间,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的,场面一度混乱。

有人当场跳出来便提出质疑,要求验证诏书真伪。提出疑问的是周姓皇室一个老族叔,在宗室里颇有威望。他提出要验证,众人立即纷纷附和。周德泽愤怒异常,当场便发了怒。但文武百官依依不饶,为表青白,他只能答应将诏书交给他们验证。

既然要验证,周德泽便当场将诏书展开,请了四位三朝元老和皇室宗亲当面验证。

诏书打开,无非一是验字迹,二来验印鉴真伪。

明德帝的字迹在场之人都熟悉。为了鉴定更为精准,梁博还特意取来明德帝往日批复过的奏折,请三朝元老当场比对。不仅允许周和以等人比对字迹,还亲自带来大盛最负盛名的书画鉴定大师章魏,当众鉴证印章的真伪。

这般坦荡,显然是有备而来。

周和以安王一众眼睁睁看着章魏似模似样地比对自己,当众宣布字迹一致,脸瞬间都黑了下来。

“且慢!”

周和以似笑非笑地看向周德泽,“三个月前,本王的属下抓了个有趣的人。这个人来自江南,自身学识诗才十分一般,偏仿制书画能力是一绝。听说此人上京后,诗书无法出头,便在替人仿造名人字画上捞些钱财度日。这人有一项拿手好戏便是任何书画到了他的手中,尤其是字,他瞧一眼便能十分相似地仿制出来。不知在大人们鉴定字迹之前,五哥可否等一等本王的人回府一趟,将此人带来?”

“另外……”周和以嗓音平淡如水,“三个月前,父皇御书房失窃全程戒严,这事儿,温廉温大人应当知道的吧?”

“放肆!”周德泽闻言脸迅速涨红,“十九你这话是何意?”

他刷地一下站起身,怒目而视道:“十九,你这是在指责本王伪造圣旨?!”

“是与不是,哪里是本王一张嘴说说的?”周和以眯起了眼睛,嗓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不若皇兄且先等本王的人将那位偏才带过来看了再说,如何?”

☆、第一百零二章

“什么偏才?你以为你信口胡说, 本王便会陪着你胡闹?”周德泽怒而站起, 厉喝道:“莫要仗着父皇偏爱于你当众污蔑本王!诏书上的字迹和印鉴千真万确,你以为凭你的一句话,本王就非得忍下这等离谱的欺辱?”

“欺辱?五哥言重了。本王不过是提出质疑。”周和以似笑非笑道, “毕竟父皇中毒昏迷不醒不过两日, 你便拿出了所谓的诏书, 由不得人不多想。”

“正是因为父皇病种, 朝中无人理政, 梁公公迫不得已方将诏书取出!”

“五哥何以如此激愤?你若当真心怀坦荡, 且等上个半日也不算什么。”周和以缓步走下台阶,目光紧紧锁定了他,“还是五哥你心虚?”

“周和以你放肆!”周德泽两臂张开, 原地转一圈面向百官, 朗声道:“本王行的行的端做得正,何至于心虚!是你周和以欺人太甚!”

他蓦地转身,双眼中隐着不输曾经安王的嫉恨:“十九,莫不是本王往日处处忍让你,你便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如今父皇重病缠身,朝野上下一团乱麻。本王幸得父皇信任,传位于本王。本该恭谨勤勉为父皇分忧, 没得功夫与你胡闹!!”

安王嗤笑:“父皇是否信任你暂且不论,十九说的这个偏才,不巧本王也有所耳闻。”

靖王喉头一哽:“你!”

“五弟,”安王微抬眼帘, 一双眼眸幽沉沉的,“听说这位江南才子写得一手好字。只要他见过的字帖,下笔有七八分相像。多练个几次,十层十的把握不在话下。恰巧前段时日御书房失窃后,本王怕有心人从中做文章,还派人多方寻过此人,原来人在十九府上?”

周和以挑起了眉:“本王也是一个月前偶然的机会撞见此人,彼时此人正在逃跑途中。也不知他做了何事,叫那些顶级高手非取他性命不可。”

两人一唱一和,周德泽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周和以:“正巧温大人在此,那日御书房失窃由温大人负责。不若温大人说说,那日御书房到底出了何事?”

温廉崩着一张石头脸,一动不动。

他身旁的周德泽冷冷注视着周和以,眼中的狠辣恨不得将周和以当场撕碎:“御书房失窃一案两个月前便已有定论,与本王无关。十九弟如今将旧案重提,在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里,你这般提出御书房失窃一案强行栽赃到本王头上,未免太过欺人太甚!”

“是不是欺人太甚,老五你心中最清楚。”周修远冷笑。

周德泽脸孔已然微微扭曲:“……怎么?三哥你也要凑热闹?三个月的禁闭期未满,难得父皇仁慈将你放出来,弟弟劝你还是莫要瞎掺和的好!”

“事关传位,兹事体大,不能不掺和。”

面对周德泽的讥讽,周修远如今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毕竟若真有人拿着十层像的赝品诏书去动御书房的玉玺,那梁博这封诏书,说是伪造圣旨也不过分。”

周德泽目光从周和以身上挪开,转而对周修远怒目而视:“周修远!”

“周德泽!”周修远亦不甘示弱。

元宵节一事叫安王沉寂了好长一段时日。似这般当众站出来说话,还是半年来头一回。众人目光在他与靖王之间来回,噤若寒蝉。

这两位之间的恩怨,在座所有人都亲眼见证。曾经默默无闻的靖王是如何踩着安王上位,又如何乘人之危,接手了安王大部分势力,成就如今的独大局面,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虽说靖王的手段引人诟病,背地里或许有人会诽腹靖王不够磊落,却也没谁真心为东风压倒西风而愤慨。毕竟成王败寇,从来没有道理可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说的一点不假。谁能想到往日兄友弟恭形影不离的兄弟俩如今剑拔弩张地对峙于殿前,气氛一触即发。谁又能料到孤臣温廉会反?大盛皇室几乎所有的人一夕之间被禁军软禁,插翅难逃。

周和以立在石阶手最下一层,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敲了敲。

与此同时,乾清宫正殿的墙角一个黑影儿悄然隐没。所有人都不曾察觉,周德泽身边沉默不语的温廉眼眸动了动,疑惑地看过去。

一阵风吹过,树荫随风微动,他什么也没看到。

“温廉!”

温廉眉头一动,立即收回目光,低声应诺。

几步走出周德泽身侧,手中佩剑高举,重重一挥。殿外候着的禁卫军得到信号,立即行动。就听死寂一般的殿外重型甲胄走动的摩擦声,整齐划一地传来。咔哒咔哒的,仿佛一记一记重锤砸在现场所有人心上。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以头抢地,没一个人敢转头去看。但低垂的眼帘,余光瞥见黑压压一群手持佩刀的禁卫从廊下快速穿过来。

都是武艺高强之辈,任何一人拎出来便是一个人物。脚步落在地上,轻巧无声。转眼间,禁卫军便将铁通似的乾清宫给里三层外三层地又包围了一圈。原本就颇受恫吓的百官与宫妃们,这会儿都吓破了胆,腿软手软地往地上栽去。

事到如今,周德泽已不想再维持那点虚伪的仁义。

他冷冷盯着面露不屑的周和以与周修远,手轻轻一挥,墙角走出两个冷面禁卫,两人手中拖着一个华府的青年。此人一面挣扎不休一面怒斥禁卫,奈何他嗓音再大,抓着他的人也丝毫没有松手的迹象。

两人架着人,狠狠往地上一砸,温廉拔出佩刀直接架到此人脖子上——是十七王爷。

“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本王本想放你们一条生路。”周德泽满脸阴戾,盯着周修远周和以的眼中只有杀机,“但若你们非不长眼,挑衅本王,本王自也不会心慈手软。乾清宫失火,几个侍疾的王爷不幸葬身火海,你们觉得如何?”

一句话落地,现场所有人如至冰窖。

百官的额头已经低到抵在地上,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滴下来。趴伏在地上的人中胆小的,牙齿都索索地打着颤儿。就见温廉手一挥,一队禁卫抱着柴火,扛着油桶小跑着将正殿四周给铺一圈,迅速浇上油。

一人举着火把立在一旁,只等周德泽一声令下,点火。

周和以没料到他会如此狠辣,面上的淡漠早已被冷冽代替。他死死盯住了周德泽,周德泽丝毫不惧,迅速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对准十七的脑袋毫不犹豫地一刀斩下。

十七王爷连疼都没喊出口,脑袋咕噜噜地就顺着膝盖滚了下来。

“我的儿!”一声尖利的声音响起。

随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从十七王府的女眷口中响起。一身耦合色宫装的十七皇子的母妃,淑妃亲眼目睹活生生的儿子人首分离,血溅当场,目眦尽裂。她顾不上四周禁卫,撑着一股狠劲儿从人群中冲出来。

百官这边有些胆子小的看着血染一地的场景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淑妃双目血红,甩开禁卫冷不丁就冲到了周德泽的面前。然而还未碰到周德泽一片衣角,便被温廉反剪着手死死按住。骨骼咔咔作响,她仍睁着一双血目剧烈的挣扎,发钗掉一地。娇媚二十年的淑妃此时就跟个疯婆子似的,呕血般指着周德泽的鼻子大骂。

周德泽眉头都没抬一下,抬手便是一刀刺过去。

利器扎入血肉的声音伴随着血流一地的场面,本还在尖叫的十七王府女眷,突然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似的,瞬间噤声。

安王的神情已经不仅仅是紧绷,方才的自若早已被苍白掩盖。其他几位皇子,腿脚发软地已经跪在了地上。显然,周德泽的狠辣超过了他们的预期,尤其在眼睁睁看着周德泽手一挥,禁卫点燃了乾清宫的一瞬间,本就不坚定的态度瞬间倒戈。

周修远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德泽。

周德泽缓缓勾起一边嘴角:“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想成就千秋霸业,必然得手段狠辣。说来,这个道理还是三哥你教我的呢……”

周修远怔怔地盯着身首异处的十七,周德泽缓缓勾起唇角,将目光投向了安王府的女眷。安王妃怀中搂着安王年仅十岁的长子,面色煞白地看向安王。周修远面色变了变,额头的冷汗突然就冒了出来。

正当此时,周和以突然间暴起了。

溧阳王府的女眷不在宫中,如今这殿前跪着的人中,并无长安的身影。换句话说,周和以根本无软肋捏在周德泽手中,所以他动起手来毫无顾忌。只见他身形极快,闪电一般一手成爪状便攻向了周德泽。周德泽深知他武艺高超,原本就在防备着他。此时用尽全力才堪堪躲了开去,一旁武功大盛第一的温廉反应迅速,闪身便以身相替低格挡开来。

周和以这一击击空,转身一脚踹向温廉的胳膊。

温廉再反手格挡,被周和以一记踹中了手臂的麻穴,吃痛的瞬间松开了手。

他手中的佩刀松了松,周和以就这时劈手躲了他的佩刀。身形瞬间飘远,原地跃起,踩着人头便冲向了火海。

浇了油,乾清宫的大火烧得飞快,转眼蔓延了整个宫殿。浓烟弥漫,遮天蔽日。殿中十二个太医察觉不对,合力扛着昏迷的明德帝,无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转。周和以踹开大门之时,已经有几个老头吸入了太多浓烟昏倒在地。

明德帝被太医合力护住,鼻子盖着茶水沾湿的棉布,脸色全是晦败。还有意识的太医捂着鼻子尽力地呼救,大片的火舌燎着帷幔,满屋子浓烟,处处火海。

周和以心一凛,飞身跳了进去。

☆、第一百零三章

“你们先出去, 父皇这儿有本王。”周和以丢下一句, 翩然落到昏迷的明德帝身旁,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苦涩的药腥味儿涌上来,满屋的浓烟熏得看不清路, 周和以眯着眼就近一脚踹碎了窗户, 抱着人夺窗而出。

太医们少了负累, 虽有些吃力, 但也相互搀扶着逃出了火海。

一群人冲出正殿便被禁卫包围了。温廉手持长刀立在人群之前, 他身后禁卫军全都拔出腰间佩刀, 刀尖所指。

周和以一时脱不开身,怒喝道:“温廉!你是要弑君吗!”

温廉目光在昏迷不醒的明德帝身上落了落,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犹豫。明德帝待他不薄, 予以高位, 全心倚赖。若非他有不得不听令行事的把柄落在靖王手上……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周和以身形微动,眨眼睛突破重围。

温廉回过神,周和以已经翩然落在百官之前。

浓烟弥漫了整片天空,火势随风已经烧过了正殿,直奔偏殿而去。周和以一身血红,单手执剑, 剑上的鲜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滴落,地面开了一滩血花。

殿前跪着乌泱泱一群人头,没有一个人敢抬。

此时眼睁睁看着明德帝被救出了火海,近在咫尺, 瑟瑟发抖的人群开始骚动。明德帝若葬身火海,今日这事儿还好说。一旦明德帝熬过今日,靖王谋逆被抓,他们这些丝毫不做抗争,任由靖王施为的人,必定被打上同谋的烙印。秋后算账的结果,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承受的,一时间几乎都慌了,尤其跪在靖王身后的四大辅政大臣。

恰巧这时候,昏迷许久的明德帝缓缓睁开了眼。

他靠在周和以的胸前,涣散的瞳孔无神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包括靖王在内,额头的冷汗瞬间一滴一滴落下来。

周德泽眼神剧烈地抖动,但事到如今,早已没有退路:“温廉!”

远在高阶之上的温廉一动,飞身落于他身前。

“杀,”周德泽心中涌起一股恨意,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一个不留!”

此话一落,一片哗然。

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脸色突变,惊恐地看向周德泽。杀兄弑父!罔顾人伦!靖王此举已然不是在逼宫,这俨然是谋朝篡位!跪在其首的三朝元老辅政大臣赵嘉老大人颤巍巍爬起来,心思几经辗转,临阵退缩:“弑兄杀父,靖王殿下三思!”

三思?火烧乾清宫,斩杀了十七与淑妃,三思了难道他就有回头的机会?

没有回头路的三思就是狗屁!成败就在今日一举,周德泽一不做二不休,手一挥:“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今日本王便要效仿前朝太子,血洗宫门!”

一声令下,黑压压一群禁卫持刀冲进内殿来。

尖叫声,斥骂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女眷早已失去了冷静,仿佛惊弓之鸟一般瑟缩地聚在一起。火光,浓烟,倒塌的宫殿,现场乱成一团。周和以的武艺极高,若只身一人,必然能轻松脱困。但此时碍于要护着明德帝,根本施展不开。

一时间被温廉掣肘着困在角落,难以脱身。

明德帝这会儿总算缓过神来,现场什么情况一目了然。素来沉默寡言的五儿子反了,且杀兄弑父,狠辣无情。当即怒极攻心,喷出一口血来。

他一手扣住周和以的胳膊,身上软弱无力,硬撑着抬起头死死盯着周德泽。周德泽立在禁卫身后,冷漠地注视着禁卫冲进来劈砍。嗓子被浓烟所累,嘶哑得说不出话来。他狠狠瞪着一双眼睛,若是可以,恨不能当场凌迟了这个逆子!

周德泽的目光隔空与他对上,野心已经吞噬了他的心。此时他双目极亮,兴奋与恐惧交织在一起,早已没了理智可言。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就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见温廉迟迟拿不下周和以,劈手躲了身旁禁卫的弓箭。他一脚踹开身前挡事的禁卫,箭头对准了明德帝,拉满弓。

明德帝不可置信,当即又喷出一口血:“竖子,尔敢!”

周德泽面上的肌肉都在颤,敢与不敢,就在此一箭。他双目渐渐赤红,眼中的光也越来越亮。随着他放开手,箭矢破空而去,周德泽嘴角咧开,仿佛胜券在握。

正当这时,一支飞镖从屋檐射来,将周德泽的箭半空打下来。

周德泽的笑僵在脸上,倏地转头看向来处。

就见数百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宫殿屋顶,且人数越增越多。每个人面上带着古怪的鬼面,面具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光,犹如深夜出笼捕杀猎物的猛兽。他们站姿各异,或蹲或趴,手中所持武器千奇百怪。其中一人抛着手里的飞镖,静静地立在一处。若不动,这群人便仿佛能与周遭完美地融为一体。

是暗卫,皇家暗卫。

周和以见状,嘴角微微一扬:来了!

“夜枭听令!”周和以双目闪烁着嗜血的光,朗声道,“在场所有谋逆之人,全部扑杀,一个不留!”

夜枭之名,如雷贯耳。

温廉面上一变,意识到不好,立即加快手上的动作。

然而夜枭不愧他神出鬼没神兵之名,速度快到一般人眼睛都追不上。只见两个暗卫从屋檐一跃而下,其中一个两手从背后掏出,飞身跃下的瞬间向他射出两枚毒镖。温廉下意识闪身躲过,另一暗卫无缝衔接地从角落飞出,劈头便是一拐。

温廉被正中胸口,当场便呕出一口血。

双拐的暗卫攻击角度刁钻,拐拐致命。前有夜枭,后有周和以,温廉腹背受敌,形势瞬间发生翻转。明德帝见状狠狠吐出一口气,目光扫向人群中隐隐慌色的周德泽,拍拍飞速移动的周和以,示意他先将他放下。

周和以低头看了他一眼,将温廉交给了暗卫,转身寻了个安全的地方,将人放下。

“王妃人在何处?”放下明德帝,周和以立即飞向屋顶问道。夜枭暗卫遍布大盛,踪迹零散且难寻。能短时间调动这么多暗卫,显然长安早已知道红色珠串的意义。周和以有些诧异,更多的是惊喜,长安如此聪慧敏锐!

周和以询问的正是本该守在书房的暗一暗三。

得知长安人在宫外,周和以顿时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屋下,露出嗜血的笑容:“既然如此,大开杀戒吧。”

此话一出,屋顶上的暗卫一拥而下。

宫中发动政变,周德泽所布置的禁卫军数量有限,根本经不住杀神附体的夜枭肆意屠戮。只见黑衣暗卫冲进禁卫群中,仿佛一只只嗜血的猛兽冲入温顺的家禽笼子中。所到之处死伤无数,血染一地。

入目全是血色,满地断臂残肢,浓烟弥漫,大火蔓延……巨大的恐慌在众人心中弥漫开来。天色渐晚,秋风乍起,背后的火势借秋风之势迅速铺开。乾清宫满庭的奇花异草,被火舌燎得只余下干突突的草根。热浪一阵接着一阵,已经燎到了殿前之人的衣摆。

蜷缩在角落的皇室宗亲与后妃们,惊慌失措。周德泽眼看情形不对,命守在宫外的所有人上,自己则在一队精英的护送下撤。

他撤得飞快,一队人涌上,一队人接着往后叠。

夜枭虽然下手利落,身法极快,但也抵不住禁卫这般不要命地往上涌。人海战术之下,倒是叫他找到机会逃了出去。

周和以飞身要追,争先恐后往外逃窜的百官与后宫女眷将各个出口堵得水泄不通。事关性命,慌乱中,踩踏尖叫又是一团混乱。周和以见无出路,飞身上了屋顶,轻功飞出乾清宫。一身血的安王眼睁睁看着周德泽的背影被人群隐没,心里打鼓,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乾清宫外,乌泱泱一群禁卫虎视眈眈。

周德泽这般隐忍之人,决不会做无保障之事。今日他敢来逼宫,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夜枭再强,也抵不过一万人一拥而上,何况禁卫可不是一般人。哪怕十个对一个,里面那群夜枭也撑不过今夜。

方才的逃出生天,不过挣得一时喘息之机。

好不容易冲出乾清宫的后宫宫妃与皇室宗亲们望着殿外的这阵仗,绷不住地崩溃了。这等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又瞬间破灭,

他们已经顾不上明德帝还活着,当场倒戈。周德泽虽说做了屠戮的准备,但有人自觉投诚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毕竟他登基为帝,周姓皇室若无一人存活,也有些说不过去。

第一个开口,就跟打开了一个口子一般,其他人纷纷俯首称臣。

周德泽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大手一挥,密密麻麻的禁卫军开了一个口子。这群人看也不敢看身后明德帝杀人般的眼神,忙不迭地就奔向那里。

周和以执剑立在屋顶,正对面,一排弓箭手拉满弓对准了他。

“十九,原本本王念你年幼,不慕权势,不通人情世故,虽行事放诞无礼,但并无坏心,想要放你一条生路。奈何你生路不走走死路,偏要与本王作对!”周德泽双目尽是狠色,“今日本王就亲自送你下地狱。”

“就凭你这些人便能一举拿下帝位?”周和以执剑的手一挥,空中剑声历历,“五哥莫忘了,京郊五十里外大营五万精兵。只要本王一声令下,谁送谁下地狱还说不准。”

“那也得赶来及才行!不过,你倒是提醒本王了。”周德泽本准备一举拿下周和以周修远,用以震慑京郊那批兵,但此时他改变主意了,“十九,识相的,将虎符交出来!你若是愿意将虎符呈上,本王看在虎符的份上,也可饶你一命。”

周和以目视前方,忽地缓缓勾起了嘴角:“你要如何绕本王一命?”

“自然是……”

“自然是,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一道女声破空而来,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显得尤为的突兀。

乾清宫的角门,缓缓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长安一身甲胄,被紫怨蓝欲四人紧紧地拥在中间。她的身后,身着红色重型甲胄的李长旭领着一支队伍在前头开道。为首的两个将士,一左一右地挟持着禁卫军副统领和靖王府的女眷子嗣呼啦啦一群人走了过来。

长安转过身,目光锁定了周德泽:“靖王,现在罢手还来得及,束手就擒吧。”

☆、第一百零四章

靖王府的女眷拉拉杂杂数十口人。换言之, 除了靖王本人以外, 靖王府其他所有人都被长安给控制在手中。靖王府的女眷,一见靖王便哭了。

一个人哭,一群人跟着哭。一时间, 嘤嘤的啜泣声不绝于耳, 仿佛一只大手凭空紧紧捏住了周德泽的咽喉, 叫他一张脸都涨紫了。

靖王妃抱着王府唯一的子嗣, 靖王的独女暖暖, 远远地向周德泽呼救。

事实上, 昨日宫中出事,靖王妃没做他想便在长公主的安排下回府。她卜一回府,便被靖王的下属连夜送出京城。糊里糊涂的尚不知出了何事, 半道儿又被一群黑衣人给劫走。

这一夜的来回折腾, 又是见血又是杀人,早已叫她吓破了胆。比起靖王妃,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此时妇孺们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惶惶不知如何是好。

僵持对峙的两方人马,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吵得人心慌。

姜怡宁混在其中, 盯住被紫怨蓝欲护在其中的长安,眼神仿佛淬了毒。担惊受怕一整夜,她看着眼神都没往她身上落一下的靖王,心里恨死了长安。若是今日她命丧于此, 做鬼都不会放过姜长安!

周德泽的嘴紧抿成一条线,心里几经辗转,眉头也越皱越紧。

长安见他不为所动,看了一眼李长旭。

李长旭手一挥,一个将士站出来,粗暴地一把从靖王妃的怀中抢出了靖王的独女。而后蹭地一下拔出腰间佩剑,直接架在女童的脖子上。

靖王瞳孔剧烈一缩,当即怒极:“姜氏你敢!”

“为何不敢?!”

长安的声音在这时候听着格外清晰,冷酷且无情:“你拿箭矢指着本妃的夫君,本妃为何不能持刀同等对你的女儿?”

“暖暖尚且不足五岁!”

“那又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如何对本妃,本妃便全盘还你,很公平。靖王,你说是你的箭快呢,还是本妃的刀利?”

“毒妇!”靖王气急败坏,“姜氏你这个毒妇!”

长安冷冷一笑,不为所动:“少废话!今日你一时不收箭,本妃这刀便切下去一分。你何时收了箭,本妃便何时松开这刀。靖王殿下还请悠着点,毕竟侄女这脖子,可不经切……”

靖王独女被人这么拎着,又听长安说出这样一番话,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尖锐的童声刺得人耳廓生疼,周德泽虽没开口,但脸色明显变了。

长安又看了一眼小孩。虽说拿孩子威胁十分卑鄙,但这群人里。除了靖王妃有威胁力,也就只有这个小姑娘有这个筹码令靖王迟疑。

李长旭又看了一眼,那将士将剑又递得深了些许。切到了一些皮肉,刀尖立即就磨出了血。

小姑娘哇哇大哭:“父王,救暖暖!!”

靖王面上闪过纠结,只见那剑又深了几许,他顿时怒了:“姜氏,你莫要如此恶毒!这般对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当真不觉得羞愧?!”

孩子的胸口已被鲜血染红。离得远,周德泽虽然看不清伤口,但独女这个模样,还是慌了神。他年及二十有五才得这么一个子嗣,平日里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何曾叫独女受过这样的苦楚。女儿这番惊恐地呼救的模样,当真是剜了他的心。

长安不为所动:“拿孩子的性命做赌注的是你又不是本妃,你身为父亲都可以如此狠心,本妃为何不可以狠心?这般义正言辞地指责于我,靖王,难道不是身为父亲的你最该羞愧?!”

“姜氏你莫要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是你靖王才是!”长安不耐烦跟他打嘴仗,“一句话!你收我便收,你若不收,就别怪本妃狠辣无情!李长旭,动手!”

李长旭身旁的将士单手拎起女童,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作势便要砍下。

周德泽最终还是舍不得独女,犹豫片刻,手一挥,箭指周和以的弓箭手立即放下武器。不远处屋顶,周和以勾唇轻轻笑了笑。他脚尖轻点,翩然飘至长安的身侧。他身量太高,长安穿着一身厚重的甲胄,行动颇为不便。长安只能艰难地抬眼看他一眼。

周和以见状有些忍俊不禁,但这个场景不适合说笑。他立即将目光投向李长旭,很诧异长安在他的一众副将中挑中了这个人。

李长旭拱手一礼:“王爷。”

周和以点点头,低声问道:“带了多少人?”

“三万。”

三万,够了。

“现如今人都安排在何处?”

李长旭立即言简意赅地将部署一一汇报。一万精兵随行进宫,此时正从外围将这群禁卫军给全盘包围,分别把手了宫中各个路口。令两万人马就驻扎在宫外,严阵以待。只等宫中信号一发,随时能冲进宫内支援。

周和以闻言又是点头,形势因长安的突然出现,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

靖王一见事不对,立即命人发送支援信号。

他胆敢做出兵变逼宫这等事情,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诚如陆承礼所猜,靖王暗中训练私兵将近四万。今日伪造圣旨谋朝篡位,为保万无一失,他早已命四万人全部埋伏在京郊十里处的马嵬。一旦有变,马嵬处埋伏的兵力便可以迅速支援。只是,他着实没料到周和以被困,长安这个从来不作为的溧阳王妃会出其不意带来大批兵力支援。如今他的这一万禁卫军根本无法成事。

靖王不傻,宫外的人马与宫中夜枭两头夹击,他们就必死无疑!

信号弹一发出,对峙的局面被打破,厮杀正式开始。

……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周德泽没料到长安居然能动用周和以的虎符,更没料到长安意识到不对后迅速做出决定,并且非常及时地赶到。禁卫军再强,一万的人马,也无法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取胜。周德泽临被捉之前都想不通,他私养的四万精兵就在城外马嵬的兵力为何迟迟不来?

等一切已成定局,周德泽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这么久的准备,居然还是惨淡收场。

暗一单手扣住周德泽的脖颈,将人丢在明德帝的跟前。

明德帝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身旁是尸山尸海,一地血红。他艰难地喘着气,虚弱得仿佛随时能晕过去。

此时狠狠盯住灰头土脸趴在地上的周德泽,使不上力的手抓着袖子,一张灰黄的脸上毫无父子之情,全是痛恨之色。

周德泽的所作所为,已经与安王当日的行径完全是两个性质。

安王私通后妃,不过是贪花好色。自古男子贪慕女色罔顾人伦,虽上不得台面,但严格来说,这不过私德有损。而周德泽则不一样,他弑兄杀父,意图谋朝篡位,火烧乾清宫,这是决计不能为朝堂所容的滔天大罪!

明德帝此时眼里的周德泽已经不是他的子嗣,而是要害他性命夺他皇位的窃贼!罪无可恕,理当问斩!

“来人,自今日起,剥夺周德泽靖王之位。阖府上下贬为庶民,押入宗人府,听候发落!”

各朝各代,皇子宗亲犯错,轻则宗人府思过,重则天牢等候斩首。但大盛却恰恰相反,被打入天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一旦进了宗人府。除非皇帝没想起你,你方可在府中苟延残喘。若是立即被发落,各种刑法的死刑都有。

靖王府上下一听是宗人府,直接就吓傻了。扑跪在地,哀嚎一片。有些侍妾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惶惶不信的周德泽这时候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刷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明德帝。

“父皇!”

“住嘴!朕没有你这等嗜兄杀父的畜牲儿子!来人!将他给朕拖下去!”明德帝双目赤红,嘴角还残留着吐血之后的残渣:“不仅仅靖王一家,这次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打入天牢。无朕的允许,求情者以谋逆罪同等论处,任何人不得探视!”

丢下最后一句话,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血沫喷的到处都是。

太医们经过一番惊吓,早已神思不属。听到动静,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而后扶着受惊后软绵的手脚,磕磕绊绊地给明惠帝施救。

“至于梁博,便断个车裂之刑法……”

相伴几十年,从冷宫相扶持走到今日这一步,明惠帝可以容忍任何人变脸,但绝对受不了梁博的突变。没料到最后的最后,梁博会在背后捅他一刀。此时逃跑的梁博被人抓回来,跪在地上就开始向明惠帝哭诉自己糊涂。

一面磕头一面哭,请明惠帝看等候他多年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放你生路,可谁又会朕一条生路?”若非十九冒死救他,他早已葬身火海。

梁博自然知道明惠帝这次不会放过他,但还是抱有一丝丝侥幸。如今侥幸破灭,他看着明惠帝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来。

而后被冲上来的两个士兵,一左一右的将他给押下去。

血腥气弥漫了乾清宫整片天空,激战僵持一天两夜,大火也燃烧了一天两夜。等一切尘埃落定,乾清宫早已看不出模样。到处残垣断壁,寸草不留。

☆、第一百零五章

靖王阖府上下十来口人被一举拿下, 连不足五岁的周瑜暖也没放过。

明德帝这回是铁了心地要杀一儆百。在位三十三年, 明德帝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虽说周德泽之事已经告一段落,但险些葬身火海的恐惧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掉落下来斩断他的头颅。越是知道大限将至越恐惧死亡的明德帝, 抱着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决心, 将早已换装偷逃出宫的惠妃以及惠妃娘家李家一府全部拿下。

惠妃自接到前宫的消息便早已料定了结局, 知道躲不过, 她从容赴死。此时看着面前的毒酒, 白绫, 匕首,耳边是内侍的一声声质问,她冷笑不已。

明德帝庸碌无为, 她儿天资聪颖, 凭什么不能有问鼎帝位的野心?明德帝七个儿子,老三龌龊,十六耽于美色,十九乖戾难驯,其余难堪大任。她儿自幼聪慧隐忍,胸怀天下,有治国之才, 凭什么不能是下一任大盛之主?

事到如今,惠妃也不想再作淡薄之态。她就是看不上明德帝,看不上这庸庸碌碌毫无建树的男人,指着乾清宫方向一次性骂个痛快。而后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惠妃于宫中自缢, 明德帝听完内室的学舌,气得又吐了一场血。

接连的受到重创,明德帝的身体已经渐渐从里到外透出腐败的气息来。越是力不从心,他心性越是暴戾。惠妃靖王相继自缢,李家及靖王一脉全被投入天牢。明德帝杀心难收,李府十五以上的男子被全部午门斩首。妇孺投充教坊,十五岁以下子嗣流放北疆。

显赫一时的靖王府,一夕之间满门覆灭。

靖王一脉土崩瓦解,与靖王府相交密切或有丝丝缕缕关系的各大家族也不能幸免。短短一个月内,京城各大世家风声鹤唳。斩杀的斩杀,流放的流放,贬黜的贬黜……越发衰败的明德帝展现了三十年来没有过的狠辣,一时间朝堂上下哀鸿遍野。

周和以每日忙得脚不点地,他就是明德帝手中的一把刀,配合着迅速肃清了朝堂。

兵变之事中发挥巨大作用的长安,自然得到了论功行赏的待遇。

虽说她擅自盗用虎符违背了军规,但救了明德帝一命,救了五位皇子、百来位皇室宗亲以及满朝文武,功大于过,一律不追究。并且,明德帝以大盛国君的身份亲口承诺了她三个请求。在不触犯大盛国体的情况下,无论何种请求,只要长安提出,都可应允。他若未能兑现,下任皇帝也务必兑现。

且不说这等出格的奖赏令多少人震惊,就说长公主终于还是为姜怡宁,求到了长安这里来。

往日种种,长公主对姜怡宁这个孙女早已寒心。但人就是这样,养了多少年的孩子,哪怕知道是个白眼狼也撒不去手不管。她知长安与姜怡宁不对付,也知姜怡宁害过长安数次,但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能不能饶她一命?

毕竟靖王谋反这个事儿当真与怡宁无关。怡宁还小,才将将十六,寿辰还没过。年纪轻轻就命赴黄泉,长公主实在不忍心。

长安听完眉头立即就皱起来。

两个月前,靖王在宗人府自缢。不久后,靖王妃亲手掐死了独女也追随而去。如今的宗人府里还关着靖王的两个侧妃,十来个侍妾。明德帝没开口留活口,按宗人府一贯的处事习惯,必然会在靖王的这件事结束后送她们下黄泉。

但是也因为只是一群女眷,无关紧要,多一个少一个其实并不打眼。周和以在负责这件事,长安若开口叫周和以保姜怡宁一命,其实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只是,她为何要以德报怨去救一个对她心怀怨恨的人?

长安是心软,但并非脑残圣母。她已经看在长公主的份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姜怡宁,姜怡宁对她下手却一次比一次狠辣。以逼宫当日姜怡宁看她的眼神,长安是疯了,才会好心放一个时刻企图咬她一口的毒蛇出来。

于是,长安一口拒绝她的这个请求,并且命紫怨将长公主强行送出溧阳王府。若无必要,还请她往后莫再登门。

长公主站在溧阳王府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整个人都是木的。

一旁孙嬷嬷长叹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主子,您这是何苦……”

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长公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因为她今日的一时心软,亲手斩断了与亲生孙女之间最后的一点祖孙情分。寒风吹起马车的车帘,长公主半边身子都麻了,心中忽地涌上了无边的后悔。

一念之差,她似乎真成了孤家寡人。

一晃儿又是一年寒冬,凌冽的寒风卷着冰雪将京城银装素裹。明德帝的身子在无数的灵丹妙药的堆砌之下硬生生撑了三个月,最后撑不住垮了。京中丧钟敲响之时,恰逢腊月初三。临闭眼之前,明德帝才指定了下一任继承人。

不是周和以,是意料之中的人选,安王,周修远。

虽说他曾因私通后妃当众出丑,私德有损,但明德帝临死之前还是选定了他。朝堂上下对此不敢有任何异议,靖王倒台后,安王势力东山再起。如今的朝堂,安王独大。便是其他人登基,也不如安王坐得稳当。

不过,明德帝虽指定了安王继承,却附加了一个条件:安王在位期间,绝不动溧阳王府。哪怕溧阳王犯下大错,也决不伤溧阳王夫妇性命。

这有失偏颇的条件,安王没有丝毫不满,当众一口应下。

明德帝与明德三十三年腊月初三崩,之后便是国丧,举国齐哀。

周和以在安王登基以后,请旨去北疆从军。北疆一直是司马家的人在镇守。安王,不,如今是隆惠帝,深思了三日之后允了他的请求。虽允了他,但有一个条件,让周和以交出号令夜枭的枭鸟令。

那日宫变,夜枭的战力令所有人胆寒。那等杀神附体,以一敌百的强悍,叫安王在登基后的日日夜夜里寝食难安。这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中煞神,若不能得到手,便务必毁掉。

事实上,夜枭是每一任国君的秘密武器。枭鸟令形状不明,将由上任君主亲自交给下一任君主,形状大小只有他们拥有的人自己知道。周和以之所以能得到,不得不说,确实得益于明德帝格外的偏爱。

按理说,周修远登基,这夜枭也该有周修远一并继承。但是明德帝除了指定帝位,并没有提起夜枭的所属。这就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夜枭在周和以手上,安王便是坐上了帝位,头顶却始终悬着一把随时劈下来的利剑。

这似乎在嘲笑,他必须谨记着明德帝的附加条件,否则至始至终都不能安枕无忧。

“请恕臣弟不能从命。”

夜枭是明德帝留给周和以保命的一道保命符,这是周修远不动溧阳王府的保证。诚如明德帝不信任周修远会遵守承诺,已经死过一次的周和以就更不信。虽说明德帝临死之前为他设了一道保命符,但以周修远的脾性,哪日感到威胁,绝对会翻脸不认。

周和以立在周修远下首,目光丝毫不退怯地紧盯着周修远。

周修远被这双眼睛盯得如鲠在喉。

心头仿佛缠了一道长满荆棘的长鞭,死死勒住了周修远的心脏,叫他喘不上气。动一下,又扎得血肉模糊。嚣张!如此嚣张!若非夜枭在他手上,京郊五万精兵的虎符也在他手中,周修远恨不得能当场将周和以撕成碎片。

两人就这般寂静无声地对峙着,谁也没开口,谁也不退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周修远缓缓勾起了嘴角,皮笑肉不笑:“不交出夜枭也可,你京郊城外的那五万精兵的虎符也该交还于朕了。”

明德帝驾崩以后,周和以便早做好了兵权被收回的准备。此时周修远提及,他丝毫不觉得意外。但是做好打算是一回事,心甘情愿交出兵权又是另一回事。周修远此人疑心颇重,若不费吹灰之力拿回兵权,他指不定更加防备于他。

周和以只能故作姿态,摆出一副与周修远周旋到底的姿态。周修远果然就吃这一套,周和以越是抗拒,他越觉得放心。

兵权之事,在离京之前,周和以绝不会轻易松口。

好在周修远除了惦记周和以的兵权,时不时试探以外,还有诸多事情令他分身乏术。

那日乾清宫兵变给大盛造成的损失十分巨大。精心栽培的一万禁卫军,短短十日,死伤过半,如今禁卫军只剩下不到五千。禁卫军重组是一个问题。肃清朝堂,大批官员被拉下马,朝中人才短缺又是一个问题。

到底是加开恩科广招有才的寒门子弟,还是破格提录世家子弟填补空缺,一时间没个定论。有些势力盘根错节的世家看周修远初初登位,帝位不稳,趁机想将手伸进朝堂中。朝中的肥缺原本就被世家子弟占去大半。若再叫他们伸手进来,周姓皇权必定会被架空。

诸多问题纠缠在一起,闹得朝堂跟菜市口似的,不可开交。

这些长安都不是很关心,一来周修远的能力必定能搞得定,二来这不关她的事。长安唯一觉得诧异的是,本该在郡主府的陆承礼不知何时入了周修远的眼。没有参与科举直接被任命为吏部侍郎,且似乎颇得周修远的信任。

……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承礼为何会跟周修远搅和在一起?

虽然这么认为有些不太理智,但长安在知道的一瞬,陡然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男儿志在四方,想要一展手脚,这些都可以理解。长安也知道他恢复清明之后不喜窝在后院,但他若有思想有抱负,大可以跟她开诚布公地谈谈,为何不声不响地投入了周修远的门下?是怕她阻拦,还是别的什么……

长安感觉十分糟糕,她这是被陆承礼给看低了。

☆、第一百零六章

陆承礼之事, 给长安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创伤。虽说这么说颇有些矫情, 但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起,长安便与陆承礼相依为命。在她的心中,陆承礼的意义不仅仅是亲人, 更多的是一种特别的依靠。但似乎清醒过来的陆承礼心中, 并非这样看待她。

心情郁郁, 却又不能怪陆承礼什么。毕竟如何看待陆承礼, 只是她的一厢情愿。陆承礼没回应同样的认知, 是他个人的选择。若强行去愤怒, 怕是陆承礼会认为她不知所谓。

长安憋屈了几日,周和以看不下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掳了, 驾车去京郊。

一晃儿就又是一年夏。从年前明德帝驾崩到年后周修远登基, 再到如今朝堂初初稳定下来,眨眼间四个月过去。

春花落尽,夏花刚起,正是不冷不热适合泛舟的时候。

长安窝在周和以的怀中,仰头看他弄了一篮子不知什么品种的野花搁手边。长臂环着长安,手里不紧不慢地编,很快编了两个十分精致的花环。

一个戴在她头上, 一个就扣在了豆豆的头上。豆豆是一条白犬,是曾经长安命人寻来哄陆承礼的三个小玩意儿其中一只。

当初三只犬,黑白花三种色。陆承礼选了花的,周和以这厮瞧见了, 闷声不吭地掳走了白的那只。剩下的那只小黑,长安自个儿养着。嫁入溧阳王府快一年,长安从未在府里看到过,都忘了周和以还养了只狗。此时看到这么灵动的白犬,她还颇为惊奇周和以这家伙居然有耐心养宠物。

瞧这狗戴花环斜眼瞧人的姿态,颇有点宠似主人型的味道!

周和以不大会哄人,见花环扣上去长安笑了,他心头那点不舒坦也就松开了。

陆承礼的事儿,早在陆承礼登上安王府大门那一日周和以便知道了。一直没告诉长安就是怕她会多想。不过陆承礼这事儿不能说做得不对,跟着周修远,总比跟这着他有前途。但陆承礼不知会长安的行径,确实有些轻慢了。

周和以没说话,心中却记了陆承礼一笔。

如今是国丧期间,忌酒色。说来周和以自从出事以后,已经许久没碰过长安。长安身上那股清淡的香味儿跟长了尾巴似的,一下一下地勾得他心慌。此时怀里抱着娇软的人儿,他总有些压不下那股冲动。

“等京城之事尘埃落定,长安你跟我去北疆。”

上辈子周和以从未要求姜怡宁跟他走,一来嫌弃姜怡宁累赘,二来觉得没必要。但如今一想到他要在北疆几年不能回京,放长安一个人在京城,他就觉得无法忍受。

长安眯着眼斜他一眼,抿着嘴,没说话。

见她不开口,周和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王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你且安心,北疆那边虽冷,但本王保证不会比京城差多少。”

长安懒洋洋道:“我去做什么?又不会用兵,又不会打仗,过去了也是累赘……”

话还没说完,周和以眼一眯:“你去不去?”

“不去!”

“你不去,本王的孩子谁来生?”周和以憋得难受,又撒不开手松开长安,一时间脸色古里古怪的,“姜长安,你莫不是想叫本王断后!”

长安被他抱得难受,扭来扭去的想挣脱他的怀抱。周和以年轻气盛,又憋了许久。没扭一会儿,他的脸色就渐渐又青又紫了。周和以低低地咒了一句该死,一把搂起长安就飞身离开船只。对不住了父皇,请恕儿臣不孝!

因着陆承礼之事,周和以带着长安在京郊别院住了好些时日才回。

两人回府发现,许久没露脸的陆承礼一早便登门,此时就在花厅里等着他们。

许久未见,陆承礼还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打扮。一身碧青的广袖长袍,后脑勺头发已经长出来,用玉冠束着,眉宇间清淡温和。他见着长安,弯眼便是一笑。放下杯盏起身就向长安迎来,走动时,手腕上叮铃叮铃的声音传出。

长安眉头皱了皱,松开些许:“承礼。”

陆承礼嘴角的笑意一顿,复又恢复自然。

他点了点头,轻轻应声道:“许久没来看你了。今日来瞧瞧你。”周和以就在长安身边,他说完这一句,转头又对周和以行了一礼。

周和以淡淡道了句,义兄不必多礼。一手牵着长安,走到主位上坐下。

下人们奉上茶点,陆承礼目光在长安身上落了落,继而笑着又走回原位坐下。这么一会儿,若说他没察觉到长安的疏离,那是不可能。陆承礼心里稍稍一想,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投入隆惠帝门下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跟长安解释不清。

心中幽幽叹了口气,陆承礼无奈:“长安可是生我气了?”

他这口气一出,两个人脸色微变。

长安是一愣,周和以则是蹙眉。周和以心中是十分厌烦陆承礼的存在的。长安之所以对陆承礼特别,割舍不去,不过是‘陆承礼’陪她度过最艰辛那段时日。在她心中,‘陆承礼’是她亲密无间的亲人,是不能冷落的寄托。但事实上,陪长安度过那段时日的人其实是他,只是顶着陆承礼的皮囊而已。

仿佛吃了死苍蝇一般的恶心,但这种恶心还不能托之于口。

周和以听陆承礼亲昵地唤长安闺名,心中涌起的那股暴戾就没办法压下去。

陆承礼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也看得出周和以厌恶他。得到这种厌恶,陆承礼一面觉得荒谬可笑一面又忍不住窃喜。在不知道长安曾是自己妻子之前,陆承礼对周和以只有敬佩和敬仰。而在得之之后,他不可抑止地对这个人生出了恶意。

夺妻之事,不论周和以知情与否,都是一个过不去的坎儿。一面膈应着周和以,他一面将自己的作为避重就轻地解释给长安听。

周和以勾起一边嘴角,一手点着桌案,似笑非笑地听着。

长安没注意到两个男子之间的小机锋,在听完陆承礼的解释后,心里那个疙瘩总算是消了。她对陆承礼素来宽容,当即便露出了个笑脸。

陆承礼见她笑了,立即也笑:“一直没敢来就是怕你生气。”

长安摆摆手,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朝堂之事,你有分寸便好。”

陆承礼在成功膈应了周和以以后,也没多待。虽说朝堂渐渐趋于稳定,但吏部的职务还是很重。尤其周修远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加开恩科,年后又要又一次科举。陆承礼拒绝了长安留饭的提议,甩着袖子,叮铃叮铃地走了。

长安目送他走远,忽地撞了撞周和以:“如今允许官员戴铃铛这等东西上朝吗?”

“怎么?”不提这个不说,一提,周和以脸色就难看。

“承礼怎么说也是吏部侍郎,他整日走起路来就叮铃叮铃的,该不会被罚吧?”长安摩挲着下巴,心道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叫陆承礼将那个铃铛摘下来。毕竟之前打这个铃铛是为了防止傻子丢了,陆承礼早就不傻了,还戴着未免丢人。

周和以没忍住翻了长安一对白眼:“本王也叮铃叮铃的,你怎么就不问本王会不会被罚?”

“谁敢罚你?”长安挑眉,“周修远敢罚任何人,他敢说你?”

这话说得,周和以就不高兴了。

周修远对他嫉恨已久,若非他兵权在手周修远动不了他,周修远恨不得将他给踩到泥里去。不过,就算没有兵权在手,周修远想踩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长安不能因为他能力强,就理所当然地忽略他……

弯起食指,对准长安的额头啪地就是一弹。周和以冷淡着一张脸迅速离开花厅。

长安捂着剧痛的额头气得要死。等追上来,周和以的身影已经翩然远去。对天翻了无数对白眼,长安没忍住骂了一句:“幼稚鬼!”

松散的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又是一个月过去。

周和以的委任状终于下达。即日起便可以收拾行装,远赴北疆赴任。周和以一个月前开始准备行囊,此时都准备就绪了。长安在他软磨硬泡之下,端着一张不情不愿的脸,总算是答应陪他一道去镇守北疆。

不过临行之前,宫里来人,说是陛下要亲自给周和以夫妇践行。

不知周修远要搞什么名堂,但皇帝传口谕,不去也得去。长安私心里极不想见到周修远的。周修远对她的那点子觊觎之心,任何人都没有长安本人感受到的更赤.裸。或许是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周修远往日对她的那股沾乎劲儿,越来越令人作呕了。

握着周和以的手,长安也没跟周和以提,反正有他在的地方,她就不会出事。

日子就定在出行的前三天,帝后亲自做东,邀请了剩下的三个兄弟夫妇一道前来。兄弟几个一起为周和以践行。长安都想好了,届时就全程与周和以共进退。就算不在一起,出行身边也有紫怨蓝欲四个人跟着。

这般一想,她也不怕进宫了,见招拆招吧。

真到了这一日,长安发觉事情比她想象的更随意。周修远说了是兄弟践行,还真的只是几兄弟带着王妃,一起来给周和以践行。饮酒的过程中,周修远虽然偶尔会瞥过来一眼,但眼神也没有往日那般志在必得的光了。

长安默默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心弦松了松。

这一放松下来,人有三急就憋不住了。长安低声与周和以说了句,带着紫怨蓝欲几人便起身出去更衣。周和以点了点头,任由她去。

长安这边一起身,高台之上的埋首于酒杯之中的周修远如有所觉地抬起了眼帘。他眼睫微动,眼中闪过了一丝幽光。

☆、第一百零七章

践行宴设在昭和宫, 长安往日来过几回, 也算是熟门熟路。此时出了花厅,沿回廊往西北角走,便有宫人候在此处引贵人去更衣。

蓝欲举着灯笼在前走, 一个小宫女小碎步上来, 伸手就要接她的灯笼。

蓝欲身子一偏躲过去, 淡声道:“不必, 你前头带路便可。”

那小宫女年岁不大, 十一二岁的模样。只见她缩缩脖子, 眼睛滴溜溜地就往伫立在灯光下的长安身上瞥。长安方才多饮了些酒水,此时有些头昏脑涨。夜晚的风拂动她鬓角的发丝,她若有所觉地瞥过去, 迷离的目光不自觉与小宫女对上。

小宫女待看清长安, 两眼蹭地就是一亮。

长安见状不由地发笑。她这一笑,那小宫女连脸颊都羞红了。

怪有趣的!

更衣的厢房离得不远,没走一会儿就到了。长安进门之前看了一眼小宫女,紫怨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就塞小宫女手里。

小宫女似乎没料到给溧阳王妃引个路还得了赏,一时间眉开眼笑。

长安看着有趣,问了她一句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怀抱着小荷包, 看长安的眼神就跟看仙女似的。脆生生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一口气差不多把自己底儿都倒给长安听。蓝欲紫怨听得忍俊不禁,长安也被逗乐了。没忍住伸手去揉了揉小宫女的脑袋,笑着丢下一脸羞红的小宫女去厢房更衣。

这一段小插曲长安本也没放在心上, 往后却救了她一命,此事暂且不提。

天色渐晚,等长安回来,宴也差不多接近尾声。这个时辰早已过了宵禁,周修远看了眼天色,出言留人。周和以分府前的飞来轩如今还空着,长安便随周和以去飞来轩歇息。飞来轩离得远,从昭和宫过去,得穿过大半个宫廷。

长安早已醒了酒,倒是周和以脚步有些蹒跚。

因着这厮不喜人近身的怪脾气,只得长安亲自搀扶他走。方自仲在前方打着灯笼,小心地为两个主子引路。周修远的目光落在长安的身上,幽沉沉的。

落后一步的周涵衍瞥见他的眼神,看了眼走远的周和以夫妇,心里不由的复杂。

都说他周涵衍贪花好色,他这三哥比之他有过之无不及。姜长安都已嫁入溧阳王府一年了,瞧他三哥的这模样,还是没放下惦记呢……

且不说周修远心中如何想,长安搀扶着周和以才将人搀扶到没人的地儿,站都站不稳的人突然拍拍她的胳膊,笔挺地就站直了身体。风一吹,周和以身上浓重的酒味儿散了些。方自仲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瓷瓶,打开,到了一枚药丸递给他。

周和以接过去便一口吞下。不出一刻钟,这厮面上的醉态便全部褪去。双目清亮地看着长安,仿佛方才醉得软成一团的人是长安的错觉。

长安看得啧啧称奇,疑惑地接过方自仲手里的小瓷瓶就打开来嗅了嗅。

“解酒丸,”周和以闭了闭眼,“顾名思义,解酒用的。”

长安哦了一声,没嗅出什么名堂便又将小瓷瓶还给方自仲。

夜凉如水,晚风习习。四月过半将近五月,夜里的风吹拂在脸上也不大凉。灌木丛中,虫鸣声不绝于耳。这一路灯火通明,不打灯笼其实也可。长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周和以的身侧,见他脚步下得稳当得很便也歇了搀扶的心思。

周和以笑了一声,衣袖猎猎下,他容色美得叫人目眩。

长安深吸了一口气,赶紧收回视线。哪怕吃进嘴里,她还是没法对这厮的美貌平淡视之。

再过不到三日便要启程去北疆。周和以虽说早已安置好一切,但有些该注意的地方还是要说与长安听。两人便这么一路走一路说。周和以嗓音清悦如山间清泉,十分悦耳。今夜恰巧又饮了酒,沙沙的,听在人耳中过电一般的酥麻。

长安本侧着耳朵听周和以说话,只是两人才走到御花园,迎头与一行人撞上。

四个人,两个随身伺候的宫女,一个打着灯笼的小太监。昏黄的灯光下,为首的那人一身薄薄的桃粉色纱衣。腰肢掐得极细,发丝半边披散,只用了一朵绢花。夜里黑,长安都能瞧见了她里头小衣勒得紧绷绷的形状。

竟然是姜怡宁!本该关在宗人府,在未来三个月后追随靖王而去的姜怡宁!

别说长安心中难以置信,就是周和以,眉头也蹙了起来。

姜怡宁也没料到会在宫里碰到长安和周和以,更没料到自己会是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两人面前。搔弄鬓角流苏的手僵了一瞬,放下来。她瞪着长安,刚想说什么。瞥到一旁冷面的周和以,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屈膝给两人行礼。

“妾身,见过溧阳王,溧阳王妃。”

长安虽对宫妃的装束与分位并不大对的上,但此时瞧着姜怡宁略显寒酸的打扮,也猜到她分位不高。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姜怡宁脸上的谦卑渐渐僵硬,脸颊越来越红,直至僵硬的笑意转变成羞愤。

显然比起长安打量的随意,姜怡宁心中对她此时的分位介意得不得了。

不过短短两年,她们的地位发生了天差地别的翻转。都是姜家的女儿,姜长安不仅是郡主之尊,又是正一品亲王王妃,家财万贯不说,手握当今圣上三个承诺。而她呢?从长公主偏心疼爱的孙女一举打落沦为阶下囚。用她暗中藏起的靖王四万私兵的令牌做交换,也不过换来一个八品美人的分位。

姜怡宁死死咬着下唇,生怕自己一时激愤将心中的愤恨脱口而出。

她屈膝低着头,忍到浑身颤抖。

周和以犀利的目光盯在她的头顶,比起长安的惊疑不定,周和以的眼里直接闪现了杀机。姜怡宁这女人,三番四次地要置长安于死地。跟条疯狗似的,甩都甩不掉。若给了她机会往上爬,往后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儿!

“你为何会在这?”周和以的目光如利刃,利得仿佛能随时割断人喉咙,“靖王府余孽,本该死于宗人府,居然大摇大摆地在宫里穿行……”

姜怡宁保持屈膝的姿势不动,道:“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周和以的嗓音像是在冰里淬过一般,一个字都能掉出冰渣子,“哦?”

周和以身上的煞气放开来,仿佛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罗刹。姜怡宁一瞬间头皮发麻,腿肚子都在打颤,勉强维持着姿势没软瘫下去。但这般直面周和以的杀意,她还是撑不住地想落荒而逃:“陛下还在等着,妾身这就告辞。”

说罢,不等周和以开口,带着宫人绕开两人匆匆离开。

饶了这么一大圈,男女主最终还是纠缠到一起了。长安扭头看着她背影,眉头皱起来。若是给姜怡宁机会爬上来,往后就是数不尽的麻烦。姜怡宁到底有什么过人的本事,三番四次地作都死不了……

“回吧,”周和以知她心中担心,捏了捏长安的耳垂,“会有人盯着她的。”

长安自然相信周和以,想想,点了头。

歇了一宿,次日一早准备离宫。

离宫之前长安被曾经的安王妃,如今的皇后娘娘传唤了过去。一大早,未央宫的嬷嬷便候在殿外。长安以为发生了何事,然而匆匆赶过去,不过只是简单的寒暄几句。

耐着性子在坐了一刻钟,长安抱着莫名其妙的心情离了宫。

次日一早,红雪红月几人配合着李嬷嬷方自仲清点出行的行李。两位主子一同离京,指不定过几年,小主子也得在北疆出生。他们思虑着,差不多将整个王府都半空了。李嬷嬷想着北疆那边物资短缺,气候寒冷,便尽可能地多准备药材和布匹。

周和以命人寻的大夫,除了一个苗大夫留下随行,其余早早便送去了北疆。

启程的这一日,长公主红着眼睛登了门。

虽说因着姜怡宁之事,祖孙之间如今已然形同陌路。但长公主心里总是抱着一丝侥幸,长安在离京之前会来见她一面。她在府中坐等右等,就是没等来人。打听到长安一天前就去过苏家,今日一早走,没个四五年是决计不会在回京,她坐不住了,亲自登门。

到底是亲祖母,且又是周和以的亲姑祖母,长安便是再不想见她,人都已经在府中,她自然不能将人打出去。

两人相顾无言地对面坐着,长公主说了些话,命人将她准备的东西送上来。

北疆气候恶劣,尤其冬日里寒冷刺骨。她命人备了好些御寒保暖的东西,此时搁一个箱子里装点好。珍贵的药材也备了几车,不管长安收不收,她送来了便没打算带会去:“从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是短缺了什么,尽管给家里来信,祖母会为你准备……”

长安面色淡淡地听着,长公主看着她,到底还是抹了泪。

“怡宁之事,是祖母对不住你。”

长公主挣扎了许久,还是开口道,“祖母曾发了誓,救她一命后,她便与姜家再无瓜葛。如今她人好好儿的活着,祖母不会再管她的事了……”

长安的眉头动了动,有些想笑:“不知长公主可否告诉本妃,怡宁小主是如何从宗人府阶下囚一跃成为宫中美人?”

长公主犹豫了下,看着长安。

长安眉眼冷漠。

她犹豫了又犹豫,最终选择了不隐瞒,“是靖王私兵的令牌。”

☆、第一百零八章

靖王私兵的令牌就换了姜怡宁一命?这笔买卖怎么算, 都让人觉得无法接受。

长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长公主, 实在想不通,到底对姜怡宁抱着怎样深厚的感情才如此舍得。长公主被她看得不自在:“令牌并非祖母给的,是怡宁自个儿藏的, 祖母只是从中充当了递信儿的……”

“此事不必与本妃解释, 长公主如何抉择, 与本妃无关。”

不得不说, 姜怡宁跟周修远搅合在一起给长安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这时候说什么主角光环有些可笑, 但姜怡宁这如蟑螂一样怎么按都按不死的好运气, 当真叫人十分心烦意乱。尤其周修远最终还是登上了皇位。

长公主见她这般颇有些无措,但叫她眼睁睁看着姜怡宁死,她无论如何做不到。祖孙俩因着姜怡宁的事儿, 再一次闹了个不欢而散。

至此长安对她避而不见, 直至溧阳王一行出京,长公主都没能再见长安哪怕一面。不过靖王私兵令牌的事情,等周和以下朝回来,长安立即就与周和以说了。

周和以早知这件事,但心中对周修远的速度还是感到有些烦闷。周修远之所以一直压着没对付他,就是周和以手握京郊五万精兵。一日虎符没拿到手,他便一日不能对周和以如何。如今靖王的私兵落他手中, 再加上五千禁卫军。若周修远突然发难,那事情就难说了……

出京之事,宜早不宜迟。

出京这日,苏家老太太老爷子也亲自来送行。

这一年长安与苏家来往密切。苏家几个舅舅虽不大待见长安, 但随着长安身份水涨船高,又救下周姓皇室上下,手中握了皇帝的三道免死金牌。他们哪怕预备着往后若是犯了大错能免重责,巴结好长安,怎么也得做出亲昵的姿态来。

长安跟他们本就是面子情,除了拉着苏家老太太多说了会儿话。旁的人,长安只淡淡地谢过了他们的送行。

时辰差不多,长安挥别了苏家老太太,一行人调转车头便西行而去。

面上看着是这样的,实则出行这一日的马车一路行至深夜,周和以带着长安半道儿又折回了京郊一处隐蔽的别庄。拖了五六日,从另一个方向走。长安虽然诧异周修远临时改变路线和出行日期,但还是信他所做之事必定有道理。

从京城到北疆,日夜兼程也得两个月。

小夫妻俩与溧阳王府的车队分开,就一辆青皮小马车。一路上,长安与周和以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长安本就是现代人,不用人伺候也能料理好自个儿。倒是周和以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天之骄子,本以为什么都不会,结果料理两人料理得比长安更仔细。

长安在惊讶之余有些恍惚,莫名生出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好似她与周和以这般相依为命的赶路,在很早以前就发生过似的。

周和以不知长安心中所想,小心地隐藏两人的踪迹。

长安见他这般,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周和以此举的缘由:“难道周修远想对咱们下手?”

周和以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放下手中正在端量着的武器:“若是可以的话,周修远最希望死在那次兵变中的人,其实是我。”

长安眨了眨眼:“我知道。”

“父皇中毒,靖王突然兵变,其中未尝没有周修远的手笔。”周和以知道长安听得懂,自兵变那日后,许多事儿,周和以都不瞒着长安了,“梁博一开始并非周德泽的人,半年前忽然跟靖王掺和到一起。在此之前,他听令与谁,不得而知。”

“你觉得梁博至始至终是周修远的人?”长安觉得玄幻,周修远若有那么大本事,为何当初被当众捉奸,差点小命折在天牢里?

“是与不是姑且不论,”周和以勾起唇角,“但夜枭不久前查到,梁博在荆州还留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亲兄弟一家子捏在周修远的手中。”

“啊……”还有这一茬?

长安惊了,“那父皇的毒究竟是谁下的?梁博?”

“毒不是梁博,”周和以执起长安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在装满武器的盒子里挑拣出一个银镯子似的东西扣上去,“但父皇体内脏器衰败,与梁博脱不开关系。”

原来是这么回事!

长安惊诧与周修远的心狠,但转念一想,周德泽也是这么个货色。所以明德帝到底前世造了什么孽,教出来的儿子一个个为了权势半点不顾念父子之情。不过再看了一眼周和以,这厮面冷心热,倒是个重情义的:“那……”

“夜枭的另一个用处,便是谍报。”

周和以一手握着长安的手腕,一手轻轻地拨弄着手环:“周修远想要夜枭。一是贪图夜枭的暗杀能力和谍报能力,毕竟势力遍布大盛,甚至蛮族之地也有所涉猎,任何消息都能查得出来;二来,便是怕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儿被翻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长安吞了口口水,心口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为保坐稳帝位,他不可能任由夜枭留在我手中。杀我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周和以抬起头,那副淡然的神情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长安看着他,想到小说中他年仅三十四便死于乱箭之下,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周和以愣了一下,继而笑了。

他这一笑,整个屋子都跟着亮堂了起来。长安仰着脑袋定定看着周和以,生得如斯美貌,谁能忍心看他英年早逝?虽说不确定如今的周修远最后还会不会如小说中一般要了周和以的命,长安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在男主手下护住周和以。

为了不叫人发现端倪,两人的路程十分紧凑。

长安本就不是娇弱的性子,路上辛苦些也不碍事。两人紧赶慢赶的,走了非官道。谁知在快入玉门关之时,还是被一群早早埋伏在此的黑衣人给堵截到了。

诚如周和以所料,周修远根本就不打算留下周和以一条命。

自从周和以请旨北去,周修远便早早安排了刺杀,一路上围杀周和以一行。且不说代替周和以夫妇前行一步的王府车队遭遇多少次刺杀,如今如何,埋伏在玉门关的这一批是周修远送给周和以的一个大礼。

在场的黑衣人并非来自宫廷或者禁卫,而是来自于江湖最要钱不要命的悬赏楼杀手。不说以一敌百,但每一个比之夜枭都不差分毫。

青皮小马车被全盘包围,周和以将长安挡在身后,抽出了腰间的软剑。

长安这才注意到,他腰间那根青翠的玉带根本就不是镶了什么玉,而是淬了毒的兵器。周和以拍拍长安:“一会儿若打起来,不论听到什么声音,切记不能出来。这个马车是我命人用特殊材质打造的,无论何种兵器都扎不透。只要你莫慌张冒头,他们动不了你。”

长安紧张得直咽口水,一个劲地点头应是。

“你手上那个银镯里侧有一个凹槽,手指扣进去便会有银针射出来。”周和以语速飞快地交代,“这镯子里一共十二根针,全部淬了毒。若有人冲进来,你只管射他。这毒见血封喉,无论射中了哪里,一株想不到便会殒命。”

长安头点得头要掉了,惊惧交加,忙将这些记下来。

周和以说罢,整个人犹如一只凭地跃起的白鹤,嗖地就飞了出去。

溧阳王的武艺非常高,本就是大盛数一数二的高手,早已盛名在外。兼之周和以是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人,上辈子在沙场拼杀多年,便是江湖上嗜杀成性的人,也不一定有他出手精准狠辣。此时没了顾虑冲进黑衣人群中,他仿佛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所到之处尽开遍了血花。

长安缩在马车里,听着外面兵器扎入血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只觉得牙根都在打颤。

没办法,她自小在文明社会长大,一时半会儿没法适应这种血拼的场面。长安困在这小马车里,摸着手腕上的鬼面血珠串,思考要如何帮忙。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况且周和以再强,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也杀不过一群人。

夜枭遍布大盛,但这玉门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不论有没有夜枭的人在,便是有,估计及时找来也需要些时辰。

外面的打斗越发激烈,长安甚至听到周和以闷哼的声音。她急得满头大汗,摩挲着珠串的鬼面。事实上,长安也是兵变那日才知这珠串的秘密。

说来这个鬼面,其实是南疆的蛊虫。每一个鬼面都是一只特殊的蛊虫,且都是母蛊。夜枭的人身上会嵌入子蛊。一旦母蛊呼唤子蛊,或者发出警示,夜枭身上的子蛊都能收得到。且母子蛊之间有特殊的感应,无论母蛊在何处发出信号,附近的子蛊都能根据感应寻过去。这也是夜枭不必信号弹,不必特殊气味便能追踪主人的位置且永不背叛的原因。

这也从另一个层面说明得令牌便能号令夜枭,现如今这个令牌在长安的手腕上。

长安哆嗦着,才催动了母蛊,就发现眼前忽然一亮。

一个黑衣人高高跃起,手中的武器劈开了马车的门帘,另一只手顺势从身后掏出一只乌黑的飞镖,直射向长安的面门……

☆、第一百零九章

长安人困在马车里, 眼睁睁看着飞镖朝自己的面门射过来。不远处被一群黑衣人缠住的周和以扭头看过来, 顿时大惊:“长安!”

长安这一瞬脑中一片空白,意识到危险,身体却根本反应不过来。

周和以心中一急, 连忙飞身过去。

然而就在分心的瞬间背部一痛, 身后就中了一剑。黑衣人手执利刃刺入周和以的肩胛骨, 利刃顶端带钩子, □□便拖出一串血肉。顾不得其他, 周和以翻手一剑刺向偷袭那人, 趁那他躲闪的瞬间扑到长安身上。

长安人在马车中左晃右晃,突然被扑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马车之上。

马车外, 黑衣人仿佛终于抓到突破点的马蜂, 蜂拥而至。周和以伏在长安身上,一声闷哼消在长安的肩颈之中。身后袭来凌厉的风,他翻身迅速将长安挡在身后,反手便是一剑刺过去。那黑衣人没料到周和以反应如此之快,偷袭不成反被刺穿了胸膛。

长只见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和以,表情渐渐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