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仙斩》》 · 张困 · 2026-07-25
有女人可以,逢场作戏也可以,就是不可随便动真情。
风昱几十年来卧薪尝胆,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苦心培养的杀手动了情感?
杀手一旦动了情感,便会对死亡的看法不同。他会惧怕死亡,渴望生命,下手更会因此受到影响。
如今,风昱只知凌月衣是北渊的最爱,将她派去做惠王妃,便是牢牢牵制住了他。两人在同一时间共赴生死,北渊更会为刺杀一事搏尽全力。
今夜,若北渊真的拒绝风昱的“好意”,结果会否令风昱生疑?而凌月衣的侍寝问题又如何解决?
可北渊若真与月衣一夜缠绵,到时,他们三人的关系又该如何收场……
海棠忐忑不安地乱想时,房门开了,北渊从屋中走出,神情极为平静地问道:“月衣的屋子是哪间?”
海棠看着冷静的北渊,大松了口气,向里间指了一指。
北渊点点头,缓缓向那屋子走去。
望着北渊模糊的背影,海棠突然觉得,这个她从小一直带到大的孩子,成长得令她有些陌生。
他的心里不只是有臻的秘密、女孩子的秘密,恐怕还有她所不知的秘密……
凌月衣房里的烛火一直燃到天亮。
在别的男人眼中,这恐怕是难得的美差吧!
可是,海棠看着北渊成长了十年,深知他的性格。
烛光摇曳,她不知北渊是以怎样的心情,对待这场如梦似幻的初夜教导。
第九集 九幽绝杀 第四章 隐患
重新穿越昆仑山,北渊这次是一人独行。就连老树精云阳要跟着,他也未允许。
天气未暖还寒,墨蓝的衣衫在凝冰树枝间穿行而过。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北渊行走在天地之间,独享孤独。
路过阳溪时,北渊逗留了一天。
这一天之中,他有好几次想去翼之国的冲动。
他想知道她上次在幻梦谷的伤势是否完全好了,还想要跟她说上几句话,或者握握她的手,可是一直到暮色低垂,他还是没有去。
他入住在第一次来阳溪时的那家贵祥客栈,独自喝着酒。
客栈老板一眼便认出了北渊,见这个每次都来照顾他生意的客人独自喝着闷酒,不由找话道:“客倌,下个月就是洛阳花城的选妃会,很热闹的,你不去瞧瞧吗?我们阳溪镇还有两位姑娘成为惠王妃的候选人哩!”
“是吗?”北渊又自斟一杯酒,对着店老板举起杯子道,“那就祝你们镇的两位姑娘达成所愿,成为惠王妃!”
店老板见北渊有些醉了,只是讪讪地笑,心中猜想,是不是上次跟北渊来的那个美貌姑娘也去选惠王妃,所以他才闷闷不乐?
忽听一名男子的声音冷笑道:“做惠王妃有什么好?一入深宫深似海,与其与众人抢一个男人,不如安安分分嫁人的好。现在的女子,有福都不会享了!”
这男子不知何时来的,就坐在北渊桌旁。他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颀瘦,面容清朗,浑身上下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但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竟穿着一袭火红衣裳。
只这红如火焰的装束,就足见此人行事乖张。
红衣男子微微笑着,对着北渊一举酒杯道:“看你如此失意,该不是自己的女人为了荣华富贵,也去洛阳竞选王妃了吧!听我一句话,那样的女人不值得去喜爱。”
北渊眯着眼睛看清来人,出于杀手的习惯,就在这男子坐在他身旁之时,隐气在刹那间已探了出去,但这一探之下,却发觉这男子的周身竟笼罩在一团真气障之中,显然对方也是个高手。
北渊不动声色的举起酒杯,微装醉意道:“莫非仁兄跟我一样,女人也跑了吗?”
红衣男子呵呵一笑,自斟一杯酒,与北渊的酒杯一碰,仰头喝尽,“算是天涯沦落人吧!在下林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吴应。”北渊淡淡答道,也将杯中酒一仰而尽。
林秋仍是微微一笑,“吴兄的名字,不是真名吧!”
北渊依旧不动声色道:“林兄以为我的名字是什么?”
林秋轻叹一声,道:“其实我不认得吴兄,可是,你所背的那柄剑实在太著名了,北渊兄,久仰了!”
林秋话音刚落,客栈内坐在散台上的二十几个零星客人,突然之间全部起身,二十余把冷剑凌空闪现,从四面八方袭向北渊。
北渊却在他们刚刚拔剑的瞬间,已弹空而起,身体急速地旋转几周,护身隐气将长剑全向四周逼退一丈。
但只这一瞬间,那二十几个身影已急窜过来,右手接剑的工夫,左手再发气道,疾刺北渊。
北渊再次速转,这次却结起了结界,避过气道攻击。
“啊!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
客栈老板被这突变吓得大叫,但很快他便住了嘴,弓身躲进桌台之下,而散台上的其他客人亦是吓得躲进桌下。
唯有林秋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看着北渊以一敌二十,却并不出手。
刹那间,二十几柄长剑发动第二次攻击,北渊被牢牢围死在剑光之中。
北渊却不慌不忙,速转的身形中除支起结界外,手中溟狼剑也噌然出鞘,寒光闪现之间,十几道蓝色闪电以他为中心向四处射出。
“哎呀”几声惨呼,其中六七个袭击者被闪电击中,或刺穿肩骨,或刺穿前胸,同时随极大的惯力被弹出老远,直至“砰”地一声撞到墙上,方才落下。
二十几人的围攻阵法立即露出几处空缺来,北渊看准位置,身形仍是急转,趁对方未来得及修补阵法,便已挥出溟狼剑的“狂风”,直劈空缺之处。
空缺两边的人刚想涌上补缺,却被突如其来的大风阻拦,上前不得。
趁这空档,北渊身形疾冲,成功地破除围攻圈,出了阵法。
林秋依旧坐在原位,无事一般击掌叫道:“北渊兄果然好功夫。”
北渊冲出阵法,瞥了林秋一眼,轻啸一声,穿屋而去。
那二十几个人提着剑刚要追去,林秋却摆手阻止道:“不必追了!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这样的人物……”林秋握着酒杯,深深叹道,“可惜了。”
北渊在夜色中施展月影快速前行,行了许久,后面也没人追来,方才舒了口气,唤出五采继续飞行。
北渊回想起刚才的一幕,猜测着那个叫林秋的男子到底是哪一方要杀他的人。
他的仇家可谓很多,但看刚才那二十几人的身手,均是训练有素,显然他们身后有庞大的组织,绝不是零星的武技者。
知晓他的名字且知道溟狼剑,那么,最有可能是白府的人。
听海棠姑姑说,那天在破庙中白里也死在那里,白展知道后非发疯不可,想必已派人在各地下了网追杀自己,而这个林秋,恐怕就是他们请来刺杀自己的高手。
但若真是来置自己于死地的,那么林秋在自己冲破阵法时,却未动手!
他的用意是什么呢?
难道他竟是成竹在胸,自己必死吗?
北渊想到此,不由得后脊发凉。
北渊夜间骑驺虞前行,白日休息,走了七天。这天傍晚时分,终于远远地看到无极天院所在山峰。
他走到山脚下,见到有几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正向山上走去,显然也是迟到才归的弟子。
北渊跟在后面,一并上了山,一入无极天院,原先安插在院内的旋月宫手下,立即有人上前迎接。
一切相安无事。
回到碧天湖边自己的居室后,北渊松了口气,静静地想了想,心中对那个林秋仍是颇有顾忌,甚至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
北渊快笔疾书,用白翰鸟向风昱传递消息,询问这个“林秋”是何许人物。
第二天一早,北渊便向九地仙报到,交上自己下山试炼的成果——风麟兽。
当这只像野猪般体形硕大的四足怪兽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顿时引来无极天院的弟子们一阵惊呼!
九地仙也从未料到,自己手下修炼不到两年的弟子,竟有如此本事能捕猎到传说中的凶兽。
风麟兽的巨大獠牙在阳光下闪着青光,粗喘的呼吸,似乎将要吐出狂风。九地仙连忙吩咐北渊将此兽封起,送去妖异园。
无极天院二年级弟子北渊捕获风麟兽的事,不胫而走。
北渊去年就是仙天境的预备弟子,此时更因下山试炼成绩第一,顺利进入无极天院上院,成为无极天院有史以来晋级最快的弟子。
这天晚间,静云和小弟子李青都前来祝贺。
待李青走后,静云与北渊单独说话。
“少主,你要千万当心。今日忽有传言,说少主是惠王最忌讳的臻人一事。光到我这里告密的,就有两人。我正着手调查此事,但恐怕这事传得太快,此时已经传进诸位仙师的耳中了。”静云担忧地道。
北渊吃了一惊,问道:“怎会有这样的传言?”
静云道:“我问了那两个弟子,要说这传言能够传开,是因有人说凡人怎么可能收服风麟兽的缘故,但至于怎么联想到臻人一事,尚未查明。”
北渊微微皱眉,在室内踱步,“看来有人要开始下手了。此次我回返无极天院的途中,在阳溪镇歇息时,便莫名地碰到一伙刺杀我的人。
“我怀疑应是白府所为。白展死了儿子,势必要报复,且我拿了他的溟狼宝剑,这件事恐怕他们也会很快传播开去。”
静云变色道:“少主,你是不是应该躲避一阵子?要是师尊祖过问此事,可就麻烦了。”
北渊摇头道:“我现在要是离开了,岂不是说明这传言是真的吗?”
静云担忧道:“臻人一事至关重大,师尊祖若是亲自过问此事……那不是……那不是……”
北渊沉思一会后,道:“事到如今,只有铤而走险。否则我这两年在无极天院的努力便白做了,现在好不容易才升入了无极天院的上院,眼见就可出入仙天境,怎么能轻易放弃?”
静云道:“可是……少主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样冒险是否值得,还请少主人三思。”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北渊道,“我一个人再安静地想一想。”
然而,当前的情况实在太严峻了。
若是清仙提他去审问,臻人的气息他现在可以利用隐气隐藏起来,不被发觉,但是血呢?一旦清仙取了他的血液,立即便会发现他的真实身分。
北渊正思虑重重,忽听房门外有人说话,其中之一正是刚刚离开的静云。
不多时,只听有人敲门道:“北渊师弟,师尊祖有请!”来的居然有四位上院弟子,可见清仙对此事的重视。
北渊见此事来得这么快,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稍作准备,便跟着前来通报的弟子去见清仙。
静云脸色十分难看,却无法阻止。
到了殿中,清仙已在殿中等候。
这屋子仍是上次北渊见清仙的屋子,室内与上次一样空无一人。过了片刻,垂幔内有脚步声响起。
“弟子北渊拜见师尊祖。”
北渊跪在屋中说道,话音未落,垂幔内便有气道袭来。北渊知道这是清仙在试探他身体的真气,也不回避。
片刻后,探寻的气道便收回。
垂幔中的人问道:“知道我找你来是什么事吗?”
北渊从容答道:“是。弟子也听闻,有人说弟子是臻国人一事。”
清仙道:“那我问你一句,你是还不是呢?”
北渊咬咬牙,道:“弟子不是臻国人。”
北渊说话的时候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清仙直接来取血,他决定立即施展九幽绝杀。虽然不一定能取清仙的性命,但暂时困住清仙,逼迫他答应一些条件,或许是有一定希望的。
岂知清仙却并没取他血的意思,而是道:“我相信你。”
北渊一时讶然,倒说不出话来。
清仙这时在室内微踱几步,又道:“但此传言流传甚广,已对我无极天院造成一定的影响。我要你避开一段日子,去仙天境修炼,等你修炼出来之后,那时谣言也早已经平息了。”
北渊万没料到,清仙竟会对他施以这样的“处罚”。
这……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厚礼!
若能一直在仙天境安静修炼,直到明年惠王朝拜九阙朝天鼎,他再进入守护仙鼎的队伍中,试问哪还有比这更理想的事情!
清仙又道:“只是,仙天境的修炼可是极为艰苦,入境容易出境难。”
北渊努力掩饰着内心激动,平静回道:“弟子不怕吃苦。”
清仙似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便由静云带你入仙天境。”
“是!”北渊跪谢。
直到这异常卓越的弟子走后,垂幔内的清仙却静静地坐在椅中,仍是没有离去。
过了片刻,从殿后慢慢走出个一袭大红衣的年轻男子,正是林秋。他手摇着金边锦扇,说道:“怎么,国师对这隐藏多年的臻人遗种,还有什么不舍吗?”
清仙端坐在椅中,并没看林秋,依旧望着前方空荡荡的殿堂,语气微带惋惜道:“这是迄今为止,我见过资质最好的一个臻国人。”
林秋微微一笑道:“国师,他若不是臻人,又怎能做王上的“炼心”?
更因为他资质最好,才最适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天下臻人不灭绝,“生死轮”上的预言便会一直存在,而不破预言,王上便一日难得安寝啊!”
清仙默然道:“林大人,请回去转告王上,待明年王上前来仙天境祭拜之时,便可用此“炼心”,届时王上便有望破除生死轮的预言。”
林秋道:“但愿如此。此事若能成功,必会为王上解去一块最大的心病。清仙,你的无极天院也可保住安然无恙了。”
清仙默然。
林秋“啪”地一声合了锦扇道:“如此,我便告辞回京了。那个叫北渊的臻国人……就让他再多活一年罢。”
是夜,北渊写了几封书信,召来白翰鸟将信发出。同时,他也收到了来自风昱的亲笔信,信上说,那林秋是惠王的贴身侍卫。
北渊惊出一身冷汗,竟是惠王身边的人来刺杀他,甚至知道他有溟狼剑!
那岂不是说明一切都败露了?
可是,为什么后来林秋却又不斩杀他?清仙似乎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要取他性命的意思……
北渊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静云接到清仙的命令,兴冲冲地来到北渊所居之处。
北渊回望一眼自己的居所,碧天湖春波荡漾,雪枫林已生出鲜嫩的枝芽,一想到自己入了仙天境修炼,再次出来必是斩杀惠王之时,不由轻叹一声。
北渊拾起行装,刚随静云走出所居之地,小弟子李青便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嘴里道:“北师兄,你这就要进仙天境修炼去了吗?”
北渊对这个小弟子很是喜爱,微笑道:“对,一年后才能出来。你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入仙天境。”
李青摸摸脑袋惭愧地道:“我呀太笨,恐怕我胡子白了也进不去仙天境。有你指导,我的功夫仍是这么差,你走后,我更完啦!”
北渊拍拍他的肩道:“别灰心,我不在的时候,你可找静云师兄指点你。”
正说着话,北渊隐气忽有所感,抬头见一道黑色人影飞来,落到三人的眼前,正是木峰。
木峰尚未着地,气道已飞至困住北渊。
北渊长身而起,隐气一层层如破茧般向外拨出,口中道:“木峰大师,麻烦你换一个花样,不要每次见了我,都是一个攻击法子。”
木峰阴沉着脸,并不答话。
北渊寻思他可能是因为白府死了少爷,来找他算帐,但木峰是黑龙身分,北渊在他面前施展不了法术,更加小心翼翼。
一旁静云和李青见两人眨眼间便交了手,想要阻拦都无从下手,不免在一旁高呼。
“住手!”、“快住手!”
北渊不想跟他拖延太久,便启动胸前金针。
只见金光大爆,万缕金丝如从九天倾泄,下落后全围绕在北渊周身,而木峰的气障转眼间竟全被金光吞尽。
不但如此,木峰还感觉到自己的气道正在外泄,向北渊周身涌去。
这一举动,不但令地下的静云和李青看呆、木峰大骇,便连北渊亦不相信自己只一夜之间,功力竟变成这样。
“小子,你近一年未出现,竟修炼了如此邪功?”木峰怒喝,急忙收回自己正源源不断被北渊吸去的内力。
北渊这是继血巫婆婆后,第二次吸别人的内力。但当时吸血巫婆婆时,他并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当时的血丝金针像是自己有了意识一样,与他体内之气浑然一体,自动吸取了血巫婆婆的内力。
而这一次,是北渊在无法施展法术的情况下启动金针,他也未料到自己竟会理所当然地吸了木峰的内力。
见木峰倒退了好几大步,捂住胸口直喘息。北渊知道这位楚国大师从今天起,对自己已构不成威胁,便停了下来,负手立稳道:“木峰大师,你找我何事?”
木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道:“小子,你功力虽突飞猛进,可照我看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北渊并不想再与他纠缠,便道:“我的事不烦大师你操心。你若是来问我幻之剑的事,我就告诉你,幻梦谷我去了,但幻之剑不在我手中。”
木峰道:“我不是来说幻之剑一事,我是提醒你小心。白府死了少爷,必会有所报复,而现在院中已流言四起。”
北渊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木峰,看了几眼道:“多谢你的提醒。”说完,对愣在一旁的静云道:“我们走。”
木峰见北渊离去,在后面说道:“小子,祝你在仙天境功成,我们明年必见。”
北渊却未再理会他。
玉南山脉绵延千里,万山相连。仙天境所在之地在无极天院的后山群中,那里是禁地,而其中的无极峰是整个玉南山脉的最高峰。
走过妖异园,静云和北渊直入后方深山之中。
因是禁地之故,通往仙天境的路上根本没修台阶,陡峭之处,全靠攀住树枝向上爬。好在两人皆是功力不凡之人,略施月影,很快便翻过山头。
视线顿然开阔,阳光很暖,山间薄雾消尽,抬头向上望,便可清晰看到直耸云端的无极峰。
“这一片都是仙天境了吧!”北渊指着无极峰左右群山问道。
静云回道:“少主,这里还不算到。仙天境要在登上无极峰之后,才可看见。”
北渊不免有些惊讶,仙天境是无极天院的禁地,因此关于仙天境的事,师父们是从来不提的。
而他曾从翼国的活地图中查看过仙天境,所指的范围亦是无极峰左右。现在听静云这样一说,才恍然道:“仙天境也是一处异界吗?”
“听说是的。”静云略有惭愧地道,“可惜弟子入无极天院十四年,并在上院做到四大护院之首,也未曾踏入过仙天境。”
北渊遥望着面前高峰,忽然道:“静云,你不觉得事情有些过于异常了吗?”
静云一怔,道:“少主是指……入仙天境一事吗?少主资质过人,内外修炼已达大境,所以师尊祖破格提拔你入仙天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北渊目光看得深远,视线渐渐敛起,“不见得。静云,我一入仙天境与外界便再无联系,但明年四月惠王来这里祭拜,我必会出来。”他说到这里,忽然抽出静云身后的长剑。
静云不明所以,呆然望着北渊。
北渊却同时抽出自己的溟狼宝剑,插入静云身后的剑鞘之中。
静云吓了一大跳,不免呼道:“少主人!”
北渊从容地将静云长剑放入自己身后,道:“如果直到明年四月我还没有出境,恐怕是已经遭遇了不测。到时候,你千万不能乱了方寸,而刺杀惠王一事也万万不能放弃。你拿此剑替我位置,寻找时机刺杀惠王。”
静云听懂了北渊话中之意,震惊无比,只觉胸中也涌起一股视死如归的豪情,“少主放心!静云绝不会负少主之意,但愿少主能平安从仙天境归来。”
北渊拍拍他的肩膀,未再说话,深提一口真气后,飞身掠向对面山峰。
山间的风吹得北渊衣衫飘袂,墨蓝色身影如雄鹰展翅,平稳前行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没入对面深山密林之中。
无极峰果然不愧为玉南山脉的最高峰。北渊为怕峰顶把守的地仙们起疑,一路上不敢召唤出五采,连月影术都没敢施展,只凭在无极天院学习的轻身功夫,手脚并用地向峰顶上攀登。
又向上爬了一小段,放眼望去,遍山已是终年不化的白雪。
北渊从日出时便出发,到了山峰的冰雪之地时已过晌午。
他找个背风的地方,吃了些自带的乾粮,休息一会儿,又继续向遥不可及的峰顶攀登而上。
到了日暮时分,北渊惊奇的发现,冰雪之路竟然渐渐消失,而越向上走,山间的景观便如大地回春一般,冰雪渐少,甚至后来完全消失,而放眼四处,岩缝之中长出的火红杜鹃花开遍整个山间,到处是春暖花开的景象。
这样的情景,北渊真是前所未见。他向下回望,山下已被云雾遮盖,看不见什么,也不知自己到底爬了多高,但这赏心悦目的景色,令他更加快了攀爬。
到了夕阳西沉之时,终于看到上方峰顶已然在望。北渊心中欣喜,拄着长剑猛一借力,便上了峰顶之崖。
北渊以为无极峰顶必有什么奇特景观,或许传说中的九阙朝天鼎就立在此处,然而当他遍观四周,不禁有些奇怪。
此地是一处极为宽广平整的空旷之地,几乎望不到尽头,只凭眼睛看到的地方就可以容纳上万之人,而其间云雾缥缈,地上竟连一草一木都没有。
北渊费了一天的工夫才爬上无极顶峰,可见到的竟是这样的景象!崖上尽是呼啸的山风,眼见日落西山、月朗星稀,空旷之地竟无一人与他招呼。
因来之前便听说十四地仙守护仙天境,北渊也不敢轻举妄动,默默坐下在山间等候。可惜这山顶之处竟连一块岩石都没有,连背风之处都找不到。
北渊等候良久,天已黑下来。他不免苦笑,心想,自己难道要餐风露宿地在这里待一夜吗?
他站起身,走向山背之处向下俯望,隐隐见下方不远处的山间像是有灯火的样子,想是白天里被密林掩映,才看不到。
北渊立即下山追寻灯火之处,果见密林之中是三间青砖屋舍,而屋舍之中正透出光亮来。
北渊疾步上前,未待走近屋舍处,忽听屋中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来者何人?”
北渊立即顿了脚步,禀报道:“弟子北渊,拜见仙师,弟子受师尊祖之命前来仙天境修炼。”
那老者没问什么,道:“进右边屋中休息一夜,明天再入境吧!”
“多谢仙师。”
北渊虽然想看左边的房舍内所居老者到底是哪位地仙,但无奈不敢违命,便踏入右边的屋子中。
清晨,无极天院的晨钟“咚咚”敲响,北渊忽地醒来,惊异于自己竟睡得如此踏实。
他走出屋子,见院落中有一个青衣老者,在扫着院中落叶。
北渊立即上前道:“拜见仙师。”并伸手去接扫帚,想帮忙打扫。
但那老者却阻止道:“不必你费劳。你一会儿再上峰顶,一直向南走,前方有一个大红门,门口处取了你要修炼的法篇后,开门进去便是仙天境。”
北渊听这老者说得轻淡,好似仙天境就是自家后院一般,不由得一呆,问道:“仙师,昨天我来这里为什么没看到那红门?”
老者道:“仙天境只在上午辰时开放。昨天你来得那么晚,当然看不到。”
北渊一呆,倒从没想过仙天境的时辰开放问题,又问道:“弟子尚不知仙师如何称呼……还有,不知其他地仙是否也在此?”
老者一边扫地,一边答道:“我是四地仙。这里就我一个人守着,其他几位地仙都出去游玩啦!除了老九和老十四要带弟子教课不得已留在无极天院外,其余的人终年游玩,不到惠王祭拜仙鼎之时,决计不会回来。”
北渊万没料到整个仙天境竟只有一位地仙守候,不禁生出“进去后,也可随时出来”的念头。
四地仙却笑咪咪看着北渊,似乎明白他此时所想,说道:“入仙天境,修不成法诀可是别想出来的。现在境里守护的弟子算上你才有九名,那八人,有七人因修不成法诀而困在里面两年了,还有一人已困三年。
“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等惠王来祭拜仙鼎时才能出来透风。你比较幸运,只来一年就可以赶上惠王明年的祭拜,实在幸运。”
北渊不禁头上冒汗,尴尬道:“多谢仙师指点。仙天境天灵地气,弟子能进去修炼已是极大的福气。”
四地仙道:“去吧!不过到了里面后,三日才有一餐,日子清苦了点。”
北渊也只得回道:“弟子不怕苦。”
告别四地仙,北渊依他所说,再次登上无极峰,一路向南,果然见到一处朱红色的大门。而门旁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之上备有一个木盒,想来是四地仙得到清仙的通传,早已备好的。
北渊从盒中取出法诀,见共有五本,该是无极天院的典藏。他站在红门前,自知一进此门,便要一年后才可出来。
北渊深吸一口气,推门而进。
境内似乎是个偌大的广场,与无极峰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更多些仙雾缭绕。而脚下的地面依旧是青玉石铺就,四处栽种着松、柏等树木,看树龄均已上千年,粗枝厚叶、郁郁葱葱。
北渊信步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忽然心生感应。只见前方似有无形的气道阻隔,使人不能前进半步,他再一看,只见前方一百步的位置豁然出现一段空中阶梯,斜斜地向天际延伸,似过百阶。
北渊抬头仰望,见云阶的尽头高台上赫然是一方巨鼎!
那巨鼎是九足鼎,而算上鼎足,高竟有近十丈。鼎四壁雕花刺纹,镌刻魑魅魍魉的图形;整个鼎身流转着霞光,古朴至极,又庄严至极。
飘泊的云雾掠过它的上空,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催动,在鼎口的上方猛烈蒸腾,彷佛从鼎口的中心连接起天地之气。
北渊心中猛一跳:难道这就是惠王要祭拜的九阙朝天鼎?
这一切充满神秘,令他想急于想一探究竟。北渊欲向那接天的云阶踏去,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气道,却将他阻在一旁,任他怎么努力也不能踏入。
北渊这才想起义父风昱曾说过,这具仙鼎,只有人间帝王才能踏上云阶到达仙鼎前祭拜。
北渊微微苦笑,不过,亲眼见到明年他要刺杀帝王之地,心中也是震动莫名。
直至日落,北渊一直留在仙鼎下方。
到这一年过去了,他修炼完清仙交与他的法诀,几乎都是在这具仙鼎下完成的。
第九集 九幽绝杀 第五章 惊夜
还没到掌灯时分,天际的黑云低垂,压迫得黑夜提前来临。
无边的苍穹下,从西边地平线的一端闪过几道白亮弧线,刹那间沿过天际,照亮整个阳溪镇。
隆隆的雷声也如期而至,在蜿蜒的闪电过后,天地咆哮,狂风暴雨瓢泼而下。
阳溪镇的繁华街道此时充满了嘈杂声。小贩们收摊的收摊,行人们躲雨的躲雨,而骑着飞天骑兽的人们此时也被迫降下,街上便又添了那些骑兽的杂鸣之声。
大雨一直到入夜也未停下,倒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贵祥客栈的周老板,此时正在柜台上算着这几日来的收益。
他真有些难以置信,自四月来,生意好得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每日都顾客盈门,客人前脚刚走,便有人已排着队要房间了。
直至今日四月初九,这短短九天,销售额已经达到以往一个月所赚。
周老板不禁盘算起,是否该扩大客栈的规模。
他盘算着,又不忘向角落里一张桌旁的客人看去。
此刻角落里的这张桌子旁,只坐了一位客人,是个身材窈窕的女子。
她穿着黑衣,头戴着斗笠,而斗笠下黑纱低垂。
室内烛火本不亮,这女子坐在角落里更让人看不见她的面容。
独身行走的女子总是引人注意的。店中其他几桌的男客人不住地向她看去,周老板不禁有些为这姑娘担心。让伙计过去问是否住宿,却被那女子回绝了,周老板以为只剩的一间上房太贵,所以这姑娘才宁肯在店堂守一夜,也不勉强。
外面几声炸雷响过,雨势却仍未有停的意思。
这时,有人急促地敲门。
小伙计开了门,门外的雨声哗然大响。五个男子卷着风雨进店,看样子被雨浇得有些狼狈;其中一人穿着甚是华贵,但看装束不像是本国人。
见五人中像是仆从的人向柜台走来,周老板连忙站起身,有些歉意地道:“客倌,真抱歉,我们这里只剩下一间上房了,你看,已经有不少客人只能在店堂守一夜了。”
那仆从道:“老板,我不为难你,只是烦请你跟有房的客人通融下,我们愿出十倍的房钱给他们,请他们再让出两间房。如若事成,我再分别付你十倍房钱。”
周老板从未见过如此大方的人,不禁呆了一呆,心忖一定是因为暴雨,这位他国的贵族找不到住处才会这样,这种好机会岂能错过?立即吩咐伙计上去通融。
他又向对方闲聊道:“贵客是哪里人?是去翼之国的吗?”
那仆从道:“我们是齐国人。此番是去翼之国,参加圣翼公主四月二十六的婚宴。”
这句话比外面的惊雷还令人震动。
店堂内的几桌男客人不由将目光都聚集过来,而周老板也是头次听说这等大事,声音都变了:“圣、圣翼公主的婚宴!你是说翼国圣翼公主的婚宴!”
他这样大声说话,角落里那个穿黑衣的女子也不由得向这里瞥过来。
仆从微有得意地道:“对。我家主人是被邀请的贵宾之一,因齐国离翼国近,所以我们可能是第一批到此贺婚的宾客吧!”
周老板道:“听说圣翼公主的圣面,凡人难以得见,但据说看过她的人,都说她美如天仙。不知她大婚嫁的是什么人?令圣女出嫁,那男子可是相当不凡的人物了!”
仆从道:“是翼之国的黑莲公子。”
客人们立即询问起来,问这位黑莲是什么模样,什么出身……但同来的那位华服男子却深咳一声,这仆从便不再说话了。
重金之下,果然有人让出两间上房。华服男子被四人拥着上楼了,但让出房间的人来到楼下的散桌处休息,因此店堂更加热闹起来。
堂内谈论正欢,风雨中忽又有人急促的敲门,伙计到门前喊道:“没房了,散桌也没了,本店已关门了!”
但那敲门声却反而更加激烈,好像有四、五人同时在敲,一边喊道:“快给本大爷开门!我们是惠王军!谁敢不开门,就将你们客栈连窝端!”
周老板被这叫嚣吓得浑身一哆嗦,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惠王军找麻烦。他立即起身亲自迎上前,门一开,狂风暴雨夹着泥土气味吹进客栈。
有二十人进来,果然全是惠王军的装束,只是从衣着上看,像是风尘仆仆赶了很远的路。为首一个长满落腮胡的男子利眼如鹰,环视店内一番。
周老板道:“军爷,你看,这客栈里连散桌都坐满了人,真的没有地方了。”
落腮胡男子看了眼角落里独坐的黑衣女子,冷哼道:“老板,你太不老实了。那里明明还有座位,怎么说没地方了?”
周老板刚待解释,落腮胡男子却道:“可见你实在是个狡猾的店家。
兄弟们,给我上房间搜,这老板明明有十间空房,还敢骗我们!”
“是!”
十几个军兵立即上了楼,随即便响起一片砸门、惊叫、混乱的声响。
“军爷!你饶了我们吧,我们是小客栈,本小利薄,折腾不起啊——”
周老板眼见此情此景,腿一软跪了下来,几个伙计们也吓得跪下。
散桌上的客人自然也是噤若寒蝉,谁人敢说半句话?
落腮胡男子叼着一根竹签,听到楼上鸡飞狗跳般的喧闹声,竟十分得意。他眼睛一瞥,又看向角落里那独坐的女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黑衣女子却独自饮酒,丝毫不理会渐渐走近的军官首领。
落腮胡男子一脚踏上女子旁的椅子上,望着欺雪赛霜的玉手,嘿嘿一声邪笑,将手压到女子拿茶杯的手上,道:“美人儿,独自一人喝酒多没意思,一会儿回房间,大爷陪你一起喝。”言罢,就要拖这女子起来。
岂知,这女子竟然自己站起身来,身子极其暧昧地微微靠近首领,道:“军爷,你果真给奴家一间房睡觉吗?”
落腮胡男子被这几句声音甜得找不到南北,心花怒放地道:“乖乖,军爷自然要给你一间房……睡觉。”
他故意将两字破开来,惹得同来的军兵们一阵坏笑和口哨。
落腮胡男子又道:“乖乖,你是不是该摘了这破斗笠,让军爷看看?”
说完已迫不及待地摘了她的斗笠,没想到这女子竟也毫不阻止,任由他摘下,露出一张极妩媚清秀的脸来。
众人瞧了这张秀美至极的少女脸庞,不禁被艳光逼射得说不出话来。
少女问道:“军爷,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落腮胡男子被她容貌迷得三魂丢了两魂,像木偶般地道:“惠王四月十八在无极天院祭拜九阙朝天鼎,我们临近驻兵自然都要去。”末了,这首领还过魂来奇$%^书*(网!&*$收集整理,自知说漏了嘴,又道:“乖乖,你长得如此貌美,真不逊色于惠王妃。”
四周的军兵们立即附和:“是啊,我看这小妞果然也是天姿国色,与惠王妃不相上下。”
女子闻言眉头轻皱,“惠王妃是谁?官爷就拿些我不认识的人来比。”
说到女人,落腮胡子倒不忌讳,“就是去年洛阳花城会上,被惠王亲自选中的王妃。那女子可真是人间少有的无双绝色。王上自从娶了王妃,极是宠爱,去哪里都带着她。
“乖乖,你不要吃醋,若四月十八你也能去无极天院,自会见到那仙女,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惠王妃人间绝色,早在这一年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惠国,而这黑衣美貌女子不知道惠王妃,显然不是惠国人。
这时,有十几人从楼上被赶下来,均是睡意未醒的客人。
周老板悲声呼叫,但那些军官依旧如此。
一片混乱过后,有小兵前来禀报:“长官,楼上房间已空出来了。请长官上楼。”
落腮胡男子这才满意地点头,伸手去拉黑衣少女道:“美人儿,跟我进房去吧!”
他伸手去拉,那少女却翩然一闪。但这首领似乎有了准备,嘴角冷笑,使一眼色,旁边的两个小兵早已会意,欲前去按住那少女。
少女转身避开,因地方太过狭窄,那首领已迅速拽住她的胳膊向自己怀中拉来。这一扯之下,他只觉手中十分黏稠,再一看,女子的手腕竟是流淌出血来。
“这女人有问题!”落腮胡男子大叫道。但瞬间,他便呼喊不出了,因为一把寒气逼人的东西逼住他脖颈,赫然是一把锐利的匕首!
“姑娘饶命、饶命!”首领命悬一线,脸色惨白。
少女的脸色也十分苍白,手腕处的血仍在不停地流,显然是受了重伤。她道:“今天你命好,我不想杀人,带着你的人快点滚!”
“是、是,我一定马上滚!”落腮胡男子颜面尽失,立即招呼手下们撤出客栈。
女子将匕首松开,将首领一脚踢去。她做完一切也已气喘吁吁,脸白得像纸一样,险些站立不稳。
那首领带着手下已退到门口,回头见女子这虚弱模样,他又嘿嘿笑起来,道:“原来你受了重伤,还想在这逞能,拿匕首威胁你大爷!”他一挥手,吩咐手下道:“给我将人捉下!”
二十个惠王军立即冲上前,一番刀光剑影。堂内的客人们见惠王军动了武器,吓得纷纷躲避。
但还没等他们避到桌下,就听几十声闷哼,还有两声尖利的惨呼,竟全发自惠王军之口,然后就毫无声息了。
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周老板伸长了脖子,正好看到黑衣女子已跃到空中,一手从空中接回匕首,一手将数十根冰丝银线收回。
“杀……杀人啦……”
堂内有几个尚未躲到桌下的人喊出。他们清楚看到了刚才的一幕:那美貌的少女,一个人在眨眼间将刚才那一队惠王军全部杀死!
黑衣少女却在自顾自地扯下衣角,将手臂上因刚才用力而扯动的伤口处,再次包扎。
堂内几乎没有人敢动了,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美貌的女子,下手居然如此狠辣。
周老板哆哆嗦嗦地站起,腿脚发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到柜台处,但望向一地的尸首,又跌坐在地。
屋外的暴风骤雨竟在这时停歇了,凉飕飕的风吹进客栈,血腥味随风飘远。
黑衣少女将伤口处包扎完毕后,对客栈老板道:“告诉惠国长官,杀他们人的,名叫流沙。”
流沙站起身,拿起黑斗笠。她的身体有些沉重,看来真的受伤极重。
她向客栈门口行走几步,突喝道:“巫鹤!”
只见一只通体湛蓝的仙鹤从这女子背后分离出来,女子骑上蓝鹤,在堂内人目瞪口呆之中,腾空而去。
四月十七。
四万惠王军驻守在无极天院的山脚下。王旗猎猎,刀枪如林,阵列似海,由东及西,由南至北,像丛林一般连绵起伏。而空中是清一色的飞天军,正整齐有序地巡逻着。
被护在队伍中心的是惠王的宿营和车辇。夜已至,营帐已起,众守卫军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自从惠王登基以来,每次来无极天院祭拜九阙朝天鼎,惠王都从不在此宿夜。
或许只因为那一句弑王的预言吧!
朗月高照,碧天湖的青波荡漾着,向湖面延伸开去,雪枫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北渊矗立在窗前,望着湖中明月,前尘往事忽地涌上心头。自从九岁那年的青田村惨变后,他为了这一天,等等了足足十二年。
风昱的暗信已到,问他是否有把握,若无把握,刺杀一事可放在三年后。
他没有把握。九幽绝杀已炼到第四重,他仍不敢说有把握,因为这个刺杀目标他从没见过——没见过惠王的真身,也没见过惠王的武功。
凌月衣一年中传递消息的暗信不断,但她一年的侍王,却从没见过一次惠王的真身,惠王防人已到了极致,但北渊仍决意明天一试。
就像是弹簧被压到了极致,如果不释放,就会彻底失去弹性;又像是在他命运的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召唤他:你该做了,你必须做了。
做完这样的决定后,他沉重多年的心,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北渊擦拭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溟狼宝剑,唤出小溟狼来。哆叽不知道北渊明日一举关乎生死,仍一如既往的调皮。
北渊又唤出五采来,他同两个神兽在屋中玩耍了好一番。
“对不起。”北渊抚摸着五采光滑柔软的毛皮,将头慢慢地贴在五采背上。驺虞,他的护体神兽,如果明天他死了,它将随着自动死去。
五采眯着虎眼,一如往常地打起呼噜声。
敲门声在这时轻轻响起,北渊收起两只神兽,打开门,见来人是赤壁。
“快进!”北渊压低声音道。
赤壁穿着黑色紧身衣,门一开便侧身进来,溜进屋中道:“大人已准备好。四万惠王军有一半人马是大人的,而巡逻的飞天军全是旋月宫的死士。无极天院也已安排好,在一万名弟子之中,自己人约有一千五百名左右。
“此外,北自阳溪,南至云泽,旋月宫的人马都已全部调出,只等明日口信。”
赤壁喘了口气,眼神中竟然有着兴奋,接续道:“明日只要惠王人头落地,惠国便会改朝换代,大人会复国为“月”!”
北渊微微点头。风昱连国号都想好了,可见收到自己决意杀王的暗信后,风昱立即调兵遣将,做足了一番工夫。不过,这也让他不由得生出一丝压力来。
“如果……”北渊有丝担忧地说出声来。
赤壁抢着道:“大人有话,让你见机行事,如果情形不允许,绝不可冒险刺杀。再过三年也是一样,要你千万记得。”
北渊除了点头,竟说不出别的话来。他的心情被赤壁方才描述得有些热腾起来,竟也有些等不及了。什么再过三年,他现在希望此事立即解决才好。
赤壁伸出手来,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赤壁笑着道:“好兄弟!加油!明日就看你的了!”
“自然。”北渊也笑了笑,却有些勉强,“我交代你的事,你可要记住。”
“嘿!我早就记在心里了!那我……就走了!”赤壁忽地转身,踏步走出。
北渊见他突然就走,心中一空,似乎还有些话并没有说完,还该再说一说,可是又一想,又觉得该说的都已说了,再没什么可说。
赤壁却在这时又突然回身。
共为十年的杀手同伴,此时一双虎目内已满含热泪。
这还是北渊第一次看见赤壁流泪,他心中忽地酸痛难耐,险些也掉出泪来。
赤壁却挥袖将眼泪擦去,咧开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奶奶的死树精,他不敢来,偏要我来。他说让我带个话给你,他运千年功力算了一卦,你明天运气极佳,有惊无险……好兄弟,明天好好干!兄弟等着杀王成功,喝你的喜酒呢!”
这次,赤壁再不停留,关门离去。
北渊立在屋中,最后一句话击穿了他最脆弱的心怀。
他这一年来在仙天境的潜心修炼,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已忘记了这恼人的事,直到今夜,他也一直在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赤壁偏偏又提起。
北渊正黯然神伤,忽听有脚步声急急向他所居之处奔来。
北渊从脚步声分辨出是小弟子李青,刚开门,就见李青一头撞进。
“冒失。”北渊不由责怪,“这么晚有什么事?”
“北师兄!”李青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一个穿黑衣的女子说是有急事找你,正在无极天院的大门口处被守门师兄拦住了。”
北渊想了一想,猛然一惊,马上道:“快去!”
两人赶到大门口,见那黑衣女子静坐在门口一旁等待,她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容。
北渊只看身形便已知来人就是流沙,他立即出了大门,将她拉到路旁树荫处,问道:“流沙,这一年来你都在哪里?”
“从昆仑山出来后,我便去了翼之国。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流沙环顾左右,见无人能听见,压低声音道:“我已听说惠王明日要祭拜九阙朝天鼎的事。”
北渊点头道:“确是如此。”
流沙道:“你快逃,现在就逃!不然就来不及了!你直接逃去翼之国。”
北渊见她没头没脑地说这一句,问道:“发生什么事?”
流沙道:“惠王知道你的臻人身分,一年前,便决定要将你做成炼心,明日祭拜九阙朝天鼎时,就会将你内力全吸,到时你会成了废人一个!”
炼心无解药,一年之内,体内所炼之气若不被人吸去就会内爆身亡,但若是真的被吸去所有内力,存活希望也只是万分有一。
北渊这一年来体内真气突飞猛进地增长,正是源于拜见清仙的那一夜,原来就在那时,他已被清仙施下了炼心。
流沙本以为北渊闻此消息会震惊不已,没想到北渊却毫无惊讶之色,而是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轮到流沙震惊。她看北渊神色似乎竟已是知道的样子,道:“前些日子,黑莲迫圣翼公主嫁给他,提到你时,无意中说漏这个消息,纪烟烟让我速速告诉你。”
北渊沉默地点头,似乎能想像到当时的情景。
流沙催促道:“我们现在就走,公主的婚事在四月二十六,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救出烟烟,而你也可以躲过一劫。中了炼心不可怕,将来我们找个偏僻的地方帮你吸出内力,你再重新修炼,一样可以!”
“谢谢你们。”北渊望着流沙,露出一丝笑容。
但那笑容在流沙看来却是如此苦涩,令她心中一凉。
“流沙,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流沙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什么事?”
“回翼之国,好好活着,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北渊伸出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转身离去。
流沙怔在原地,好半天才清醒过来,但那蓝色身影却已消失在无极天院的大门之中。
碧天湖所在之地是小山之巅,上方还有一处最高峰,虽不及无极峰高,亦是可近云端。
北渊在夜色中疾驰,向上方最高峰飞掠而去。一盏茶的工夫,他便攀上了峰顶。
月正当空,连绵起伏的玉南山脉,在漆黑的夜里犹如蜷缩盘亘的巨龙。
山风吹过,衣衫猎猎而起,北渊被包裹在清冷月光下,听风在耳旁呼啸而过。
空中一颗流星,恰在此时划破天际飞逝而去。
君王既是驾崩,也会灿如流星一般吧!而平凡人的死去,不过仅一钵净土,但人的生命最终的尽头都是一样的,都是消逝。
又一阵夜风掠过,冰冷似渗入了骨髓,北渊不可避免地颤抖一下。他凝望西北的方向,心底突然涌起强烈的思念。
纪烟烟你知道我明天就要生死决战了吗?
纪烟烟你知道无论成败,我承诺你的誓言终将再不能实现了吗?
纪烟烟你知道我纵然突破生死,却仍是被命运所操纵吗?
但回答他的,却只有山间来去呼啸的风。
冷银色的光芒划过一道灿烂弧线,北渊执起溟狼剑,在虚空中以剑为笔。
死生寂寞旧思缘,春梦缠绵花落寒。
山盟海誓空相许,真情尽处亦云烟。
剑势极快,而剑中银芒也跟着落尽。
“再见了。”他在孤寂的高峰上,对自己说道。
北渊回到所居之处,暗夜之中,碧天湖旁依稀站立一个黑色人影。他没有任何吃惊,对来人一揖道:“木峰大师,你来了。”
木峰道:“我来了。”
北渊道:“你考虑清楚了吗?”
木峰道:“自然。”
北渊注视着木峰,眼中透射出奇异的光芒,“我仍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甘愿这样做?要知道,我杀死了你的弟弟,刺死了楚惊,而白里虽非死于我手,但也是因我而死。我和你,本就是仇人。”
木峰的袖袍在风中飞扬,昂然道:“不错,我和你确有深仇。但国仇与私恨,绝不相同。若此事完了我尚有命在,自会找你报仇,但我的命是大楚给的,必以先报答大楚为先。”
北渊静静注视了木峰半晌,俯首道:“北渊敬佩大师。”
月亮入云影,夜已入三更。北渊藉着暗夜,向无极院西边的殿阁方向掠去。
不消片刻,他已来到无极天院的正殿。
北渊向后院里走,来到最后的一座偏殿前。四周黑漆漆的,唯有这偏殿透过窗子可见里面有一团莹莹白光。
北渊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但这时殿门却忽地大开,只听屋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到底还是来了。”
北渊见殿中那一团白光消失不见,而烛火在瞬间点燃,清仙正襟危坐在堂后大椅上,看来极为从容。
北渊紧走几步,在堂前跪下道:“弟子北渊,拜见师尊祖。”
几声浓重的低咳后,清仙的声音又恢复威严,“你既是这个时辰来,想必一切都知道了。”
北渊低首道:“是。”
清仙道:“你应知道,炼心一事并非我本意。”
北渊在清仙面前总感觉有无穷的压力,唯有压下真气,镇静道:“弟子知此事是惠王之意。弟子受师尊祖教导三年,只有敬重,心存感激。而如今虽为炼心,可至死也绝不会怨恨师尊祖,只怪北渊生不逢时。”
他这句话说得极是诚恳,令清仙微微有些动容,不由道:“明日你虽会被吸去内力,但生还希望仍有万分之一。”
清仙是占卜仙师,他这样说,应该已是相当委婉了。
北渊心头不可避免地掠过一阵酸痛,默然半晌,旋即抬头苦涩道:“弟子临死之时,只想问一件事,如能问到,死亦无憾。”
“你问。”
“生死轮上那一句预言。”
清仙闻言,身体竟微微晃动一下。
“弟子想知道,那上面是如何写着臻人的命运。”
清仙被“臻”字激到,突然打了个冷颤。他站起身,宽大的云袍从堂前飘身而下,走到北渊面前。
“弑惠王者,臻之国人。”清仙缓慢地说完,却发现地下跪着的弟子,像个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北渊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慢慢抬起头。清仙发现这个明日将死的弟子,眼中含着晶莹热泪。
“弑惠王者,臻之国人。”北渊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师尊祖,你知道惠王只因这句话,斩杀了天下多少臻人吗?你又知道弟子为了这句话,十年来,每日每夜如何彻骨的仇恨?”
清仙却微微笑了。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清仙迈步出屋,站在殿外,遥望天边明月,“九阙朝天鼎上的生死轮,是专为帝王所设。每一个帝王,从他登基的那日起,生死预言便会显现在生死轮上。
“于是,帝王在拥有至高的权力时,同时也有了致命的担忧。他会睡不着觉、吃不好饭,因为他知道自己将会死于何人之手,而一世荣华、至高权力或许就在某一天突然消逝,他会除了惊恐还是惊恐……如果这帝王恰好是你,试问,你会怎样做呢?”
北渊转过头去并不对答,清仙说得有一点道理,但他心中的仇恨并不会减少半分。
“还有一件事,你更不知道。”清仙转过身,盯着北渊。“不会是你。”
清仙用几乎无限讥讽的声音道,“我知道你是臻人,也是个杀手。但弑王的,不会是你。”
北渊蓦然抬头,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清仙看到北渊的表情,像是极为愉悦地道:“我占卜过了,并不是你。”
北渊眼神中那缕光芒渐渐收敛,问道:“这就是你不将这件事情告密给惠王的原因吗?”
“并不是。”清仙幽幽道,“只因想到一个一生只为弑王的人,突然间看到目标者竟不是死于自己手上后的那种神情,我便不想破坏。”
北渊眼中厉芒霍然间又绽放开来,语调中已含着些许冷意:“师尊祖,我不明白为何已近仙人的你,仍有这种鄙俗的念头?”
清仙冷哼道:“若你面对一个来取自己性命的人时,也绝不会那么洒然了。”
语音未落,清仙身体竟已飘移出几丈之外。
北渊嘴角掠过一丝冷意,知道清仙出手在即,但他必杀清仙的信心却已达到极点。
因为这一代仙师飘出的步伐,早已没有了原有的仙姿,而自始至终的说话间,清仙勉强掩饰的混乱真气也早已暴露出他内伤严重。
两人在大殿堂外对峙着,均未出手。
清仙此时因内伤的发作而消去了一些气焰,道:“北渊,你可知道你今日所为是弑师之罪吗?”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并不是你的弟子,而是一名杀手。你也知道,杀手才是我的真正身分。”北渊语调如月色般,清冷流畅。
他一抬手,血丝金针已入手中,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又道:“三年前,虚仙前辈曾说,当清仙见到这根金针时,便该猜到会有今日。于你来说,这算早提醒过你了吧!”
清仙见了血丝金针,脸上微微变色,不可置信地道:“你参悟了金针?”
北渊道:“不错,这还要多谢你派我去仙天境修炼一年。”
清仙面容变得有些苦涩起来,轻叹一声道:“你明知明日即死,今夜仍要再杀一人?”
北渊转动手中的血丝金针道:“还是那句话,我是一名杀手。三年前答应别人的事,便要做到。”
冷清的夜,冷冷的月。有阵阵寒意在天地间游走;有冷冽的杀气,在黑暗中酝酿!
北渊只觉眼前景致一变,身体所处的位置已然改变。眼前赫然是青玉石大路,而四周薄雾蔼蔼,云气轻绕,尽头处是深深的沟壑。
这情景正是北渊第一日到达无极天院时,玄青殿所考核的“天地四时阵”。
北渊不得不佩服清仙的实力。这百年功力果然厉害,他甚至没有清晰感觉到清仙的意识,便已被带入法阵之中。
若不是清仙今夜的功力失去了十之有五,他北渊又有何等厉害,敢来刺杀这样的一位高人?
不过,清仙出手速度极快,北渊速度更快!清仙启动天地四时阵,将意识向他袭来之时,北渊在刹那间便也将自己的意识袭去,不至于让这百年高手凭着深厚的意识功力,逃离而去。
清仙被迫带入天地四时阵之中,不由得浑身轻颤一下,脸上神情已失去顶尖强者该有的从容和镇定。
阵中云雾缥缈,两人站在青玉石路上,各立一方,仍没立即动手。
清仙稳住心神道:“青出于蓝胜于蓝。你若不是杀手,继续在无极天院修炼,可臻大境。”
北渊心知自己以一年前的修为绝不可做到如此,而令对方失去镇定的,正是自己的炼心所致,一想到此不由冷哼道:“仙尊好像忘了我是臻人,身上种有炼心了吧!”
他在说话间,已将周围一切的景象全用隐气探知出来,回映在脑海中,并找出了阵眼的位置。而隐气在蓬然散发的同时,也立即袭向了清仙。
这是北渊第一次全然爆发出隐气,以前不过是十道、几十道,但自从入仙天境后,功力便增长得超乎寻常。
北渊知道这一切源于自己是炼心,所以才会形成这种极端的情况。不过,对于此时刺杀清仙,无疑是有益的。
清仙本来施展出天地四时阵,是处于主动的攻击状态,但当他见北渊的隐气以超乎他事先想像的威力袭来时,不得不做出防御。
清仙周身散发出五色光芒,将他自己紧紧围绕在里面以抵挡北渊的隐气袭击。
北渊见清仙的防御术,一时竟想起星木河来,这五彩光芒与那老头的七彩护身光芒何其相像!
星木河的防御术刀剑不入,唯有幻羽箭和溟狼剑可刺穿。北渊思及此,刚要抽出宝剑,忽地心中一凛,若用剑可就糟糕了!
正在这时,就见对面的清仙突然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北渊却并未吃惊,就在清仙用天地四时阵之际,便预料到会如此。好在他刚才一进来就已探出法阵之眼,而隐气也早已在阵眼之上。
就在清仙瞬间消失的时候,北渊的隐气也已击破天地四时阵的阵眼,眼前幻象霍然消失,重入黑夜。
不但如此,在清仙收回意念的时候,北渊的意念也追踪而上。所以,北渊一出了法阵,身形一掠,手中血丝金针已无声掷出。
银色的冷芒闪过,黑暗之中,北渊听到清仙深叹口气,便颓然倒地再了无声息。
北渊这一次倒有些诧异了。无论自己的身手如何敏捷,清仙的内力今日如何之混乱,也没道理一个仙人级别的宗师竟被一根血丝金针刺死。——然而事实竟真是如此。
北渊踱步走近清仙,摸他的口鼻处已没了呼吸。在这时,他忽听耳侧有衣衫带风的声响,抬头见一人已落在眼前。
“木峰大师。”
木峰看向地上的人道:“清仙死了。”
北渊道:“他死了,但我不知为何一针便令他穿心而死。”
木峰蹲下身,将血丝金针用气道取出,对北渊道:“确实如此。这针,虽经你之力刺入,但绝不能瞬间致人死命。”
北渊拿回金针,疑惑不解。
木峰却长叹一声道:“清仙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他是死在自己的预言上啊!”
北渊不由浑身一震。木峰道:“你不知道五十年前的江湖一事。当年,虚仙和清仙同在无极天院,两人同年入院且又同岁,是极好的朋友。但不幸的是,他们同时喜欢上天院中的一个女人——这血丝金针就是那女人之物。
“两人为情反目成仇,虚仙惨败成残废被赶出无极,然而胜出的清仙后来却痴迷仙道,对女子冷落至极,决意一生修仙成道。女子一气之下,将血丝金针寄给虚仙后为情自杀,死前曾对清仙道:“终有一日,你会死在血丝金针之下。””
北渊听得浑身发冷,道:“这么说,我一入无极,清仙便已知道我就是要杀他的人。”
木峰点点头。
北渊看向清仙的表情——十分安详,竟像是在盼着这日一样。他心中更觉震撼,默然半晌,忽然问道:“大师如何知道得这样详细?”
这时,木峰枯瘦的脸庞浮现出一丝悲凉,“那女子正是家姐。清仙修仙一辈子,仍是未逃出自己的预言啊!”
北渊蓦然想起清仙讲述帝王登基之后,都会在生死轮知道预言的那段话,又不禁想到,一个人若知自己的大限,果真是可怕的事。
夜风吹来,北渊转念又想到自己的明日之限,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四更钟已敲响。
黎明也要来临。
木峰幽长的叹息一声,又道:“惠国气数已尽。是生是死,就看这一天了。我们两个动手吧!”
“好。”北渊脑中,一片清明。
第九集 九幽绝杀 第六章 绝杀
四月十八。
在晨曦中,坐着华丽车辇的惠王与惠王妃,向无极天院的半山腰正门处驶去。而随行仪仗浩荡,无处不显示着皇家奢华的威严气派。
春天的阳光给这旌旗飘扬的队伍染上了一层炫目色彩,伫列缓缓前行。坐在车辇中的凌月衣隔着帘格向外张望,而随行在车两侧的,是樱女和林秋。
山路的两侧,跪着整整齐齐的无极弟子——他们都是第一年的新生,她这个惠王妃自然并不知道。
凌月衣想从这些装束一致的弟子中寻出熟悉的面孔来,结果却是看得头晕目眩,也未认出一个人来,当然,她更没见到北渊。
北渊。这个名字紧紧地罩住她的心,令她想让车轮行驶得更快些。
“月衣,在看什么,这么津津有味?”一旁的惠王轻声问道。
凌月衣收回窗外的视线,冲身旁的惠王勉强笑了笑。她不知道坐在自己身旁的、这年已近五十的男子,是惠王的真身还是假身,这具男人的身体离她坐的地方很远。他从没有碰过她,连牵手都很少。
一年的岁月,她几乎都与这男子度过。表面上,几乎整个惠国都知道,惠王极爱她这个惠王妃。
惠王对别人严厉甚至残忍,但对她总是很温柔——说话是温柔的,而牵手也是温柔的。
但几乎整个惠国都不知道,惠王竟然没有一次临幸过她!
这说出来是多么的令人震惊。
凌月衣学有幻术,身上融有幻玉,但一年以来,惠王竟从未召见过她侍寝。
凌月衣不知道自己该欢喜还是恐惧。
难道惠王知道她是来卧底的?那为什么不揭穿而杀了她?或许惠王不喜欢女人?
凌月衣从入王宫之日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有一个深夜,她突然醒来,忽觉得床前站着一个暗影似乎正俯身看着她,呼吸都喷吐到她的脸上,但当她醒来的那一刻,那影子便如鬼魅般的离去了,令她惊惧到极点。
凌月衣盼望这样的日子快点结束,否则她就要崩溃了,但她一想到身旁的男子今天会被人割下头颅死去,她又忍不住害怕。
“月衣,你在想什么?”
惠王向她这边坐了坐,两人已经靠得很近了。凌月衣突然有些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而且不知为何,心开始乱跳了——她有种突如其来的害怕。
惠王握住她的手,慢慢问道:“为什么你的手都是冷汗?”
凌月衣被他用力一握,手心的湿汗不但没有止住,反而越冒越多。
惠王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盯着凌月衣问道:“你心里,正在害怕着什么事吧?”
惠王发现了吧!他一定是发现我是旋月宫的人,发现今天有人要刺杀他!
凌月衣越是这样想,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她慌乱中,正想着是否该在这时施展从未使用过的幻之术时,身侧却亮起了一道光芒。
凌月衣见身旁的惠王被包围在光圈之中,并在高速旋转着看不清他面目,吓了一跳,侧头避过那强光。
片刻,惠王周身的光芒才渐退,对她道:“你现在看着我。”
凌月衣转过头,惶恐地看着面前的帝王。
突然,她发现面前的惠王与刚才有些不同之处——同样是雕塑似的长条脸,额头中间却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看上去似乎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杀气从那里喷薄欲出。
“这是我的真身。”惠王平静地说道。
声音还是相同的。凌月衣闻言睁大了眼——惠王的真身原来是这样的,只有一颗痣的区别。但她刚刚反应过来,惠王便又恢复了假身。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惠王突然俯下身,凑近了她。
凌月衣慌乱地摇头。
惠王捉摸着她的表情,嘴角冷酷的笑意更加明显:“今天会发生一件特别的事,而这件事情结束后,从此,你就会真的成为我的王妃了。我忍了一年多,该有报答了。”
凌月衣闻听此言,只觉得脑际轰然一声炸响,隐约觉得惠王竟像是已知道了要刺杀的事。
“王妃,接下来,我们一起观看好戏吧!”
无极天院的正门已到。
大门处,无极天院的掌门清仙身着一袭墨黑色云袍,率领众仙跪地迎接惠王。
惠王无限威仪地下了车辇,但他身后的惠王妃却像木偶一样,跟着下了车。一身红衣的林秋和樱女,紧跟着惠王和王妃身后侍候,再后面则跟随着御史风昱和丞相。
风昱看见了凌月衣下车时,那苍白得如白纸一样的脸庞和慌惧的双眼,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事,心中惊疑不定。
惠王向前走了几十步阶梯,问身后的林秋道:“一切可准备好了吗?”
林秋紧走几步,与清仙低语几声,又回到惠王身侧,回道:“准备好了。”
惠王微微点头,问凌月衣道:“王妃,你身体不适,还跟去仙天境吗?”
凌月衣刚才头中似晴天霹雳过后,现在则是一片混沌,但有一点她却明白得很,今日,或许用不了多时,就是北渊刺惠王之时。
但无论怎样,仙天境她是一定要去的。她必须将樱女带到那里,等见了北渊,设法相告……想到此,凌月衣点点头。
清仙立即吩咐众仙领路,飞往无极峰。
惠王此次带来的一万飞天军,有五千人跟随去无极峰。只见两千匹飞天马展翅高翔,整齐有序,而另三千名穿着用翼人翅膀制成的“飞天翼”
大军,也雄伟浩荡地起飞。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大军便降落在无极峰顶。
队伍肃然有序地停留在峰顶,而十四地仙及守仙天境的八大弟子全部出列,恭迎在仙天境的入口红门处。
凌月衣一眼便看到一年未见的北渊。他穿着蓝色云袍,神情淡然,颇具仙人之姿。
她趁机对他摇头示警,可惜北渊却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
清仙恭请道:“王上,是否即刻入仙天境?”
若照往年,只要惠王点头,十四地仙和守护弟子就会先入境而去,直至九阙朝天鼎下方,参加护法,然后是惠国的丞相、御史及惠王贴身侍卫。
清仙会陪着惠王最后入境,登上云端的朝天鼎处,开启生死轮。
这次,是惠王携新王妃第一次来,因此,入仙天境的惠王贴身侍者中也有樱女,而清仙是陪着惠王及惠王妃最后走进仙天境。
仙天境内仙气缥缈,云阶之巅,九阙朝天鼎威然矗立。这具可以浮现出人间帝王生死之命的仙鼎,此时鼎中仍如往日般云雾枭枭。
北渊面容始终淡然,惠王昂然走过众仙面前,惠王妃却魂不守舍地跟在身旁。
吉辰已到。
祭台前方离云阶一百米处,众护法之人皆停住脚步。除了惠王,均跪地俯首。
惠王走入这百米之内的空间中,转身背对着云阶,面对满地跪首的众人。
离惠王最近的是左手处的惠王妃和樱女,而右手处是清仙和林秋,再向后是御史和丞相,更向后是保护安全的近百名惠王侍卫及十四地仙和护法弟子。
而所有的人,都在百米线之外。
惠王独立云阶前的空旷之地上,目光突然透射出森冷之意。
“清仙,今年仙天境的护法弟子中,似乎有了新面孔。”
清仙微微直身,答道:“回王上,仙天境确于去年新增护法弟子一名,名叫北渊。此子资质甚高,清仙以为加以修习,可成大道,于是提拔他入仙天境。”
惠王道:“林秋,带此人前来。”
林秋连忙应声起身,穿过队伍走到后边的北渊面前。
林秋知道惠王的这声吩咐,便是要提北渊吸取炼心。一想到眼前仙姿飘然的年轻男子,就要命丧于此,他不由得心中感叹,低声道:“北渊兄,好久不见,请。”
北渊只是淡然起身,稳步跟着林秋向惠王走去。
跪地的众人中,有三人的心,此时已不由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个是风昱。风昱已从俯首之姿微微抬起头来——他一生的蜇伏,一生的野心,一生的梦想,将全然取决于北渊走过这几步路之后。
是非成败,便在此一举。如若惠王当场被割断头颅,惠国从今天起,便将永远不复存在,而登在云阶上的便是月国的国主,是他,风昱。
同样紧张的,还有樱女。这一年来她虽身在皇宫,却从未有一日忘记修炼九幽绝杀。北渊此时攻下第四重,她也已过第三重。
她等待着北渊给她发出明确的信号。
在最前方的惠王妃,此时的心早已跳入了嗓子眼。她只道北渊立即要施展刺杀,而惠王看起来竟已知晓。不过,她并不知道北渊已成了惠王的炼心,这个秘密别说是她,便连风昱和樱女都不知道。
见北渊已慢慢踏入百米之线到惠王面前,凌月衣突然高叫一声:“王上!”
她的声音在静寂得只听见风声的广场上,赫然响亮。
北渊不由停住了脚步。
惠王看向凌月衣,说道:“王妃,你过来。”
凌月衣嘴角哆嗦,站起身向前走,也踏入百米之线。而地下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惠王妃身上,眼见她就要走到北渊身旁,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一道极强的光芒比日月之光还要猛烈耀眼,正以迅极无比的速度罩向北渊。
这光芒来势极汹,以至于地上众人被这强光刺到时,在眨眼间,便看见仙天境的护法新弟子已被牢牢罩在强光之中。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见那光芒夹杂进两股赤红之色,如红色闪电。转眼间,这两股“闪电”转化为刚猛的爆炸力,向被罩之人的四周喷爆而出,转成熊熊烈火将北渊紧紧罩牢。
“啊——”这声尖叫却是来自于凌月衣。
然而,更惊恐的却是被烈火和强光紧固住的北渊。他此时面呈痛苦之色,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在圈中颤抖。
那两道强光正绕着他的身体,一股从上至下,一股从下至上,如穿骨虫般一道道从他体内强横穿过,然后闪电般入了惠王口中。
而在两道光入他口中的同时,又有两道猛烈的强光再次穿进烈焰圈中,并刺入北渊的身体。
不说十四地仙,便是杀人如麻的风昱,也被这前所未见的吸力方式所惊骇。
风昱先是脑海中空白一片,随即便认出了这是“炼心”法术,转念又想,看来惠王已知道了北渊是臻人一事,但他此时却不能上前去救北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跪在后面的樱女亦是浑身颤抖个不停。她亦不能动手,因为谁都知道此时的惠王仍旧是假身!
在惠王未转变真身之前,一切的行动只会让局面更不可扭转,加速失败。
凌月衣捂着嘴以防自己再次惊叫出声,并深深闭上了眼,她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十四地仙面面相觑,他们也已认出惠王这种吸取他人内力的方法,正是炼心。然而,掌门清仙却对此未有什么异议,他们内心虽鄙恶这种方式,却无从说出。
整个广场,竟像死一般的沉寂。
眼见北渊脸上汗如雨下,身体也颓然倒地,惠王却仍没有罢手的意思。
林秋和清仙在一旁漠然观看,看样子,是早已知悉此事。
风昱心中的希望一点点破灭,脸色也愈加地有些苍白起来,而扶地的手指,已深插入青玉石地面中。
这时,在地上的北渊突然抽搐了下,口吐白沫,便不再动了。北渊周身的两道强光终于消失,而包围在他身上的红色烈焰也一并消失。
凌月衣脑际轰然一声大响,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惠王站在场前,目光凛冽,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似在捉摸他们的表情。
“哈哈哈哈——”忽然之间,惠王两手向天,仰天狂笑,“本王的生死轮之劫终于要结束了!”
惠王身上王袍猎猎飞舞,他提起剑,便要一剑刺死地上的臻人。
“王上,不可!”清仙和林秋竟异口同声地说道。
惠王斜瞥清仙一眼。清仙上前一步,回话道:“王上,现在万万不可斩杀此人!王上很快便要以炼心之气催动生死轮,若万一有偏差,炼心之气力道不够,这天下间,再找臻人做炼心,可是难了。”
林秋也正是此意,连连点头。
惠王亦觉有理,扔掉长剑,转身大踏步向云阶走去。
只要登上云阶,以炼心之气催动生死轮,死于臻人之手的预言便完全破灭。他半辈子的恶梦也终于可以结束。
百米的距离,惠王走得异常得意。来到云阶面前,他心怀舒畅,两手合十,身体在这一瞬间急速转动,过了不久便已转化成原身,额间黑痣闪闪发亮。
风昱眼见惠王转变原身,却只有眼睁睁看着,就算现在出手又怎么样?北渊重伤在地,袭王已变得绝无可能。
三年才得以一见的机会,就这样转瞬即逝。
风昱感觉一切的机会完全失去了。原先他还有北渊这一张底牌,可现在,这张底牌功力尽失,性命是否保住都很难说。
然而,场中一场谁也看不到的异变竟在此时发生。
便连樱女也未料到,在看到惠王走向云阶时,脑海中突然传来一个意识。这个意识是如此的强悍和迅捷,她尚未拒绝,脑海中已印入了几个字:入九幽!
入九幽!
这分明是北渊的暗语!在此刻,樱女浑身上下连汗毛都竖立起来。她已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动作竟有如意识一般快,在这三字印入之时,她半魂之身已入九幽之下!
在九幽结界中,樱女先是看到前方林秋和清仙的模糊身形,五丈之外是北渊倒地的身形,而百米之外的惠王魂魄,她只是隐约看清一小团白光,那么远的距离,绝不是她所能及的范围。
但她坚信北渊要求她入九幽,必有深意。樱女潜伏在九幽之下,暗等时机。
就在这时,樱女突然看见清仙的模糊身形微微一动,似乎已出手,结果证明她的判断正确,因为紧接着,百米远处,惠王的那团白光便像被什么牵住一般,突然后退!
樱女呼吸几乎停止,竟然是清仙!出手的居然是清仙!这怎么可能?
这也不过是十分之一秒的时间,比眨眼还快。
但外面的场面已经大乱了。
风昱在绝望的时候,万料不到,将惠王的真身拖出云阶的,竟然是清仙!
风昱在电光石火间立时明白,刺王的序曲已经拉开。而与他同时明白的,当然还有林秋。
跟随惠王二十年,自然知道惠王假身转变真身时,是最危险的时候,但他时时处于严密的防范之中。刚才他距离惠王的位置最近[奇·书·网-整.理'提.供],即使看到北渊被惠王完全吸去了内力,他也未有一丝放松,仍是紧密监视着地上的北渊,因他深知这杀手的厉害。
然而,当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受伤的臻人身上时,没想到他身旁最忽略的清仙,竟然会对惠王动手。
林秋如同惠王一样,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清仙动手的动机是什么。清仙掌管世间最大的学院,而且身为国师几十年,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没有刺杀王的必要。
但场中的变化实在太快了,惠王就在转换真身、就要踏上云阶的那瞬间,被清仙的真气圈住拖回。
惠王本身功力强大,又刚刚吸了北渊的内力,按说也不至于被清仙一拽即后退。
但,一是惠王转化真身的时候,即是内力消耗的最大时刻;二是,清仙刚才所施展的功力竟是强悍得非比寻常!
惠王倒退着飞回广场之中,此时此景,已令在场众人呆掉一半。这些顶级的高手们尚不能反应过来,两道身影已向惠王飞退的方向驰去。
一身火红长袍的是林秋,而玄青云袍的是清仙。
惠王在空中被一股巨大无比的强力拉回,来不及变回假身,便已被无限杀意所包围。惠王回头,见这杀意竟是来自自己的国师,忍不住内心的惊惧。他深吸口气,身体一拔,以平生最大的力气凌空向上跃去。
昔日的国师,今日的掌门清仙,此时双目凛凛,立即也拔身向上紧追惠王。他周身上下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杀气和充满血腥的死意,与以往判若两人!
那杀气之中,充满着强烈的恨意与血腥,令人观之胆颤心惊!
林秋也被清仙这种浓烈的杀气所袭,但他却自认为早已了解这位国师的实力,因此毫不胆怯。在血腥杀意之中,林秋红袍暴涨,因入仙天境的人绝不许携带武器,他仅以那巨大的真气流冲天而起,风驰电掣般袭向清仙。
风昱仍是站立当地。此刻他的心里比谁都复杂,但隐忍几十年,当大势未明之前,他绝不允许自己在这关键时刻冲动。
但,他亦不能袖手旁观。刺王的一幕正在上演,而那些侍卫们尚未清醒过来,趁此机会,风昱拢于袖中的双手发力,令广场忽然间狂风大作。
狂风裹住极冷的空气恣意驰逐,令整个仙天之境顿时沙石满地,遮天蔽日,五步之内,不辨人面。
十四地仙眼看着掌门攻击惠王,面对此情此景,均是目瞪口呆。
相比十四地仙,惠王带来的护卫高手们此时已完全顿悟过来——清仙竟然在攻袭王上!
近百名高级侍卫立即不顾狂风袭面,纷纷奔至台前欲联手相救,却被风昱一声令下喝止:“无极天院胆敢反叛,还不包围拿下十四地仙!丞相,你领众人擒拿反贼,我去相救王上!”
跪在原地的丞相此时被风昱这一声暴喝惊醒,蓦然明白当前局势,在黄沙中一边掩面,一边指挥侍卫,擒拿“反贼”。
风昱的意思,就是想让这局面更加混乱,好无人去相救惠王,如今见丞相配合,可是再好不过。
在十四地仙与惠国侍卫的混乱打斗之中,风昱凌空向上,“相救”惠王而去。
此时此刻,惠王妃被这片刻之内所发生的巨变惊呆后,终于清醒过来。
凌月衣正想找樱女,突然,一个惠国侍卫的残肢带着鲜淋淋的血迹,从半空中正砸到她的华裳之上。
凌月衣惊叫一声,被这血腥之气刺激得几乎晕厥,抬头向空中望去,却是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她捂着被风沙击打的脸,连滚带爬,向前方北渊所躺之地爬去。
“北渊哥哥!北渊哥哥!”凌月衣将北渊的头抱在自己怀里,擦去他嘴角的血丝。
被她这样一弄,因失去内力而昏厥的北渊终于转醒,抬眼看见凌月衣,目光又立即转向空中刚刚开始的激战。
“杀了……惠王!”北渊目露凶光,一把推开凌月衣,跌跌撞撞而起,可身体尚未站稳,就因体内被抽空内力而无力倒下。
不过,在他倒下的同时,他已从怀中抽出一个淡蓝色的海王兽皮袋子。
空中闪现出一道耀眼银光,如同闪电,整个天际突然间昏暗下来。
风、云、闪电,几百几千道,在黑暗的天际轰然显现,回响不绝,威势慑人心魄。
地下混战的人群被这难见的奇观震慑住,竟不由自主地停下激战。
这时,一道长长的光影飞入墨黑的天际之中,眨眼间又疾冲而下。
“溟狼宝剑!”
空中的四人齐齐呼叫,不由自主地全部向后退开。
已是一身血迹的清仙,在退后同时伸了两指引剑诀,疾喝一声道:“去!”
溟狼宝剑携风带电,立即冲刺向惠王。
“渊儿!”风昱再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直到这时,风昱才知道自己的得意义子,并不是倒在地下的那个,而是眼前的清仙!
北渊这离魂之术的功夫,竟然修炼到连他这样的高手都已觉察不出的大臻之境!
风昱惊喜交加,心情无法形容。
“哈哈哈哈……”整个仙天境突然爆发出这样的狂笑。这笑声惊天动地,竟大过轰然作响的雷鸣闪电。
“哈哈哈哈……”惠国的国主就这样仰天狂笑,眼见溟狼宝剑向自己的头顶刺来。
“王上!”
林秋一身污血,抵御着风昱,见已来不及护住惠王,不由大声痛呼。
惠王笑声却戛然而止,身体猛然下沉,而狂放的脸上绽放出精异神情。他抬起头,额间那颗代表他真身的黑痣突然间散射出一道光芒,直迎劈面而来的剑光。
在半空之中,两光交会之处,浑然成为一团。而众人看到的不仅仅是这团奇异之光,只见轰然之间,惠王衣衫飘袂而起,周身爆发出金色光芒。
“帝王的护体之功!”风昱惊呼一声。
这也是传说中有过而从未有人曾见过的功夫——普天之下,能刺杀王者并逼帝王现出此功的,实在闻所未闻。
但,这也意味着惠王已是强弩之末。清仙,实际的北渊,已翻手变幻剑诀,溟狼宝剑再次向惠王劈去。
但令北渊等人一生难以相信的事情,就在这时出现了。
溟狼宝剑再次攻袭惠王时,竟就在半途之中停止不动。惠王右手向天,脸上露出诡异至极的笑容,他右手向内旋转合拢,五指突然张开!
只见溟狼宝剑竟然跟着惠王右手的合拢而旋转,就在他手指张开之时,溟狼宝剑突爆发出激烈的蓝色光芒,一片片的激荡开来。
一声尖细的惨叫。
“嗖!”在剑中的侍剑溟狼,突然之间暴离出宝剑之外!
空中顿时划出一道弧形的红色轨迹——那轨迹,分明是小溟狼喷吐的鲜血。
北渊脸色大变,但此时即便是跃身去追亦是不及。只见红色轨迹的尽头处,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的声响!
“轰!”溟狼哆叽已化为空中碎片。
“哈哈哈哈……”惠王再次仰天狂笑,“我自己要魔炼的宝剑,当初怎会不设下销毁的禁制?哈哈哈哈……”
北渊虽是用着清仙的身体,可撕心裂肺般揪痛的感觉,几乎令他窒息。
小溟狼死了,溟狼宝剑的威力便减下一半。北渊双目通红,厉啸一声冲天而起,全身隐气全部爆发,再引剑诀向惠王刺去。
惠王被北渊的巨大真气流所迫,在空中站立不稳,脚落广场之中。
大风呼啸,沙石翻飞。
没有人会料到,九幽之下正有人在等待着这一刻。
惠王的脚步一落地,他的魂魄便已显现在九幽之下——离她只有五丈的距离,樱女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
樱女屏住呼吸,因武器“人骨伞”带不到九幽之下,她抛出早已备好的索魂链,向惠王的魂魄掷去。
惠王只觉得脚下突然像被木桩钉住一般,不禁惊骇至极。眼见溟狼剑刺来,立即施展护身之功,周身金光大爆。
溟狼剑因失去侍剑溟狼而威力大减,竟刺不进惠王的光圈之中。
北渊眼见就要得手,却不能要惠王之命,落地后立即旋身入了九幽之下。
北渊此刻是魂魄附依在清仙身上,因此不能做到实体身一起下到九幽,而分离出的清仙原身,便软绵绵倒在地上。
广场上,混战又起。
地上,一直“平叛”的丞相见惠王回落地面,终于有他的表现机会,立即持起落地的溟狼剑,一剑向清仙刺去。
九幽之下,樱女虽然用索魂链紧紧勒住惠王的魂魄,但却不能致惠王于死地。正焦急间,只见金光闪过,一条巨大的金龙围绕上来。
樱女一见是金龙身,不是实身,知道北渊尚未回到原体中,不由大急道:“少主,你魂魄两离,不能冒此大险!”
北渊哪里肯听她的?巨尾摆动间,紧紧缠绕上惠王魂魄的脖子,一圈圈地勒紧。
广场上,丞相杀死清仙擦掉脸上的血,又提剑向倒地的北渊真身而去。如果他这一剑要了北渊真身的命,北渊便只有魂魄游离,永无生还之日!
凌月衣守在北渊身边,不由大叫道:“不能杀他!丞相不能——”
她话音未落,丞相已经手起剑落,却听“叮”一声响,溟狼剑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从他的手中脱出。
丞相脸色一白,抬头见风昱飘临而下,溟狼剑已然在风昱手中。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林秋撕心裂肺般的大叫:“王上——”
丞相心中陡然一寒,转眼向惠王处望去。只见刚才周身金光闪耀的帝王,身上光华全然消失,而高贵的帝王终于低垂下头,身体缓缓倒地。
“王上……”丞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惠王……竟然仙去了!
丞相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起来,颓然坐地,知道天下大势便在此时改变了。
风昱亦转头望去,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知道北渊九幽绝杀已经得手,心中涌动着难以诉说的东西,几乎让他头脑一片混乱。但很快的,他便手中一动,溟狼剑出手,银色光芒划过优美的弧线,惠王的头颅便已斩离而下。
“王上驾崩——”这句话,如惊天之雷,响荡在血洗过的仙天境中。
第九集 九幽绝杀 第七章 决裂
仙天境,仙家之境,此时血流成河。
樱女和北渊重返广场之上。
北渊走到自己的原身旁,一摸鼻息,却只剩下一口气在,不禁声音有些哽咽地道:“木峰大师,惠王已死,你的大愿已成。”
寄魂在北渊身上的木峰缓缓睁眼,露出淡淡的笑意道:“我只等这句话……请见惠国新国主来。”
风昱来到他面前,一猜便知其中缘由:木峰是魂寄在北渊身上,贡献全部内力任惠王吸取。只因这天下间,能达到北渊内力的高手实在不多,为了不让惠王起疑,木峰竟出此牺牲自己之策。
风昱心中不由敬佩,双臂扶起他,手掌触身之时已然探出木峰气息极弱,显然无力归天,魂飞魄散就在眼前,一时也心下难过,说道:“木峰大师!”
木峰见是风昱前来,勉强抬眼,嘴唇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动,断断续续说道:“望惠国新主……因我木峰协助有功……不要征伐大楚。”
他吐字已然不清,风昱却听得明白,立即郑重答道:“风昱定不负大师,在位期间绝不征楚!”
木峰嘴角动了动,似乎想露出笑意,却极为困难,声音越来越轻:“木峰不辱大楚使命……这便可去了……”说完,便闭目垂头。
北渊呆呆站在原地,犹见一缕魂魄自自己原身而出,转眼间,已烟消云散。
仙天境大开,赤壁带领飞天军冲涌而进。
风昱走到刚恢复原身的北渊身前,手拎一条缚仙索道:“渊儿,弑王一事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暂时先委屈你,事后我必放你出来。”
赤壁和樱女等人万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不免大惊失色。
北渊此时也是重伤之身。他却似早料到此般,将双手伸出,淡然道:“大人如此,北渊绝无二话。”
四月二十六。
弑王已过八日。惠国已改为“月”。
风昱的登基大礼定在下月初,而风昱会在今日祭拜九阙朝天鼎,得到新王的预言,然后,明日便率剩余大军回京都。
北渊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这处在无极天院的秘密地牢,以前便连北渊都不知道。
他只当是在这里养伤。
此番剌杀,不仅是外伤严重,内伤损耗也十分巨大。他的原身在惠王吸取内力之时,亦有很大损伤,至少需要一年的休养。
一切尘埃落定,便是休养几年,也应安心无忧。但北渊却觉得心里反而有种强烈的不安,令他十分不舒服。
也许是死去的人太多,令他伤悲吧!
从九岁那年青田村的事变开始,他的人生中,每时每刻都是要斩杀惠王,而如今,自己一生的目标就这样实现了,他反而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就像木峰死时魂灵消散一样,北渊也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抽了空。
赤壁已于弑王的第二天,带领部分大军回京,同行的还有樱女,京都现在只有海棠姑姑一人——一些后续事情还需要他们帮着平定。
赤壁和樱女在走之前,曾来地牢看望北渊。
赤壁拍拍北渊的肩膀,说道:“现在天下人关于弑王一事,确实议论纷纷。你在牢中,我想大人只是想保护你,你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北渊点点头,心情却不能因此而开朗,总觉得心头有一处阴云。
今日风昱祭拜九阙朝天鼎时,仙鼎中的生死轮又会浮现出怎样的预言呢?除了风昱,恐怕只有新一任的国师可以得此一见吧!
普天之下,除了帝王,便只有无极天院的掌门人才可以踏入云阶,利用九阙朝天鼎占卜天下之运。而帝王为了拢络利用这一点,也会将掌门人秘密封为国师。
风昱选了静云为无极天院的新掌门,从这一点看,在风昱心中,静云是他最信赖的人,而不是他北渊。
北渊想了想,突然记起静云是月氏国的人,而他北渊是臻人,竟连惠人都不是。
或许,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吧!
北渊有些释然,轻轻松了口气。他盘算了一下日子,猛然想起今天是四月二十六。
这是圣翼公主大婚的日子!纪烟烟今日已嫁给了黑莲!现在,正该是他们新婚之夜啊!
北渊呼吸停止了半天,最后,才喘上一口气来。
他觉得心里像有一把小剪刀,一刀刀地绞着心,鲜血淋漓。刚开始他还痛得冷汗涟涟,到最后便连痛都已麻木了。
静云来送饭,正看见北渊眼睛睁着,却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席上,不由唤道:“少主人?”
北渊并不答话。
静云虽被任命为新的掌门,居国师之位,对这个少主人却极为尊重。
他见北渊不理睬,便恭敬地将饭菜放进牢中,犹豫了一下后道:“一会儿,凌月衣会来看你。”
北渊仍是望着天花板不语。静云悄声退下了。
没过多久,凌月衣果然来了。
昔日的惠王妃已褪去华服,换了素颜装束,比三天之前还要清减许多。
凌月衣打开牢门的锁,径直走进牢中,半跪在北渊身旁。
“北渊哥哥。”凌月衣说道。
北渊依旧盯着上方屋顶,只是“嗯”了一声,以示回答。
凌月衣却似乎并不介意,将酒盘托了过来,自斟了一杯酒,竟仰头而尽,“我去见林秋了。”
北渊此时再不说话,就实在是太无礼了。他知道凌月衣在宫中时,林秋很照顾她,因此此次她求风昱留下林秋性命也不奇怪,随口问道:“林秋还好吧!”
凌月衣却不答话,又倒了一杯酒,一口而尽。然后,她怔怔望着前方,喃喃道:“北渊哥哥,我是什么人?”
北渊见她这句话问得古怪,这才侧过脸来,见凌月衣面色酡红,一脸酒气。北渊记得凌月衣从不沾酒,这才醒悟到她刚才居然喝了酒,这实在太古怪。
北渊坐了起来,扳过凌月衣的肩膀,正面看着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凌月衣这才将眼神飘移过来,明亮的眸子此时却十分迷离,盯着北渊说道:“我爹爹,当年你见他最后一面时,是怎样子的?”
北渊闻言心下一寒,说实话他并不想提“凌霄”二字,那便像一个伤疤,真的撕破后,会流血,会有人流血。
“你爹爹过世很多年了,怎么突然提他?月衣,你怎么了?”
“没什么!”凌月衣摇摇头,冲着北渊微微一笑,脸色绯红地道,“北渊哥哥,大人召见了我,大人同意让我们两个成亲呢!”
北渊勉强跟着一笑,道:“是吗!”
凌月衣的笑容渐渐灿烂起来,像小孩子般,有些兴奋地说道:“今天晚上,大人祭拜仪式一结束,就将我找了去。他告诉我,我洗去了我爹当年被叛的耻辱,从现在起,还我自由之身。
“他还说,会尽快让我们两个成亲,从此以后,我们会一切美满,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真的好开心,好高兴!”
凌月衣微微抬起头,目光流转地看着北渊,然后慢慢阖上眼睛,似乎期待北渊能轻轻吻她一下。可北渊却只是轻轻地将她搂住。
凌月衣睁开眼,失望之意尽在眼中,道:“北渊哥哥,你是因为我入王宫为妃,所以不喜欢我了吗?”
北渊怕的就是凌月衣会这样想,“绝不会的。你多想了,月衣。”
凌月衣竟没有丝毫害羞之意,看着北渊道:“那为什么你不像我们一年前分离那夜对我?”
北渊想起那一夜,不免尴尬地道:“月衣,你喝多了。”
凌月衣细看北渊的脸,忽然笑了,“我们今夜就在这里成亲吧!反正牢中也不会有人来,你说好不好?”
北渊越发觉得凌月衣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变成这样,说道:“回去吧!月衣,明天你再来看我。”
凌月衣说道:“你赶我走吗?你巴不得赶我走吗?你想娶的是翼国的圣翼公主,对不对?”
北渊见她突然提起纪烟烟,心中不由一惊,道:“没有此事。”
凌月衣嘴角微微冷笑,“没有此事吗?那为什么纪烟烟已找到无极天院来了?”
北渊听到后面这句话,如同听到晴空一道炸雷,抓住凌月衣的双肩,问道:“你说什么?”
凌月衣听北渊询问的声音中含着掩饰不住的惊喜,说话都带着颤抖,心中最后的希望不禁破灭,但她却微笑道:“北渊哥哥,你还敢说你不喜欢她吗?不过……好像静云哥哥也喜欢她,此时,纪烟烟恐怕正在静云的房间里。”
北渊只觉得自己的头似要爆炸一般,连声警告自己要冷静。
半晌,心情才平复了下来,他见凌月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平静道:“月衣,你回去睡吧!明天我们再好好谈谈。”
凌月衣却只盯着他道:“你是想让我走开,然后,你去静云那里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
北渊不免惊异于凌月衣的聪明了,只道:“我伤势未好,要继续疗伤,你愿意睡在这里也可以。”
说完,便盘腿而坐,凌月衣拉住他道:“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了,我就离开。”
北渊见她终于肯走,问道:“什么问题?”
凌月衣道:“北渊哥哥,你做杀手这么久,你说说看,刺在人的哪里,才会死得很快还不痛?”
北渊见她话题跳转得实在太厉害,想问她好端端怎会想起这样的问题?转念又想还是快些答完,劝她离开得好,便想想道:“哪里都会痛的,但是刺到心脏和脖子处,是死得最快的一种刺杀方法。如果剑够利、身手够快,痛苦便能减少些。”
凌月衣摇头道:“刺到脖子不好,万一脑袋掉了,会很难看。”
北渊想起惠王的头颅,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阵冷颤。
凌月衣又问道:“我爹爹死的时候,是刺在脖子还是心脏上?”
北渊回想当年凌霄死时,却是因为旋月宫主的出现而挥剑自尽。自尽,自然是刺穿自己胸膛之上。
可凌月衣问这个问题,让他心里极为不安,便答道:“恐怕是心脏上。
月衣,你不要问这么恐怖的问题好不好?一会儿睡觉会睡不安的。”
凌月衣却对北渊笑了笑,右手放在他的脖子处。北渊只觉得凌月衣冰凉的小手在他脖颈一划,他却有很冰冷、很痛的感觉。
凌月衣道:“北渊哥哥,是这样一划吗?”
北渊皱着眉摸摸自己脖子,却没有任何血迹,只是乾辣辣地疼,不由道:“月衣,你在做什么?”
凌月衣道:“北渊哥哥,我只是用手比划了下,我还有一个问题,问完就回去睡觉。”她说完,又用右手点了点北渊的左胸口,问道:“心脏是在这个位置吗?”
北渊却觉得脖子处被她用手划过后十分疼痛,用手捂住,心想但愿再答她一个问题后,她就能回去,强忍着道:“心脏就是这个位置。”
凌月衣点点头,手指猛地捅了一下他的左胸。北渊只觉得似有把锐利的匕首刺入心尖,钻心刺骨,头上不由冒出冷汗来。
可是凌月衣分明只是用手指捅了一下,试试位置。北渊心想,难道这是自己欠她父亲一条命的缘故吗?
凌月衣这时却蓦然抬头,眼中充满泪水,用颤抖的声音道:“北渊哥哥,你疼吗?”
北渊勉强笑了笑道:“不疼。难道你用小手比划两下,我就受不住了?
这下问题问完了,你可以回去乖乖睡觉了吧!”
凌月衣颤抖着道:“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北渊哥哥,如果我刺了一个人这两处地方,这个人还不死,那怎么办?”
“好办。要么补上几刀,要么就等那人的血流干了。”北渊答着话,却感觉自己身上这两处看似没有伤的伤口,痛得十分剧烈,竟让人难以忍耐,又道,“补上几刀,那人的痛苦就会少。”
凌月衣咬着嘴唇,睁着大大的泪眼道:“北渊哥哥,对不起。”
北渊没听懂凌月衣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见凌月衣抬起手掌,再次向他胸前刺来。但这次他看清了,凌月衣如此柔弱的手掌,竟在昏暗的烛灯下闪着寒光!
这怎么可能?
北渊浑身上下满是寒意,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年前喝水的一幕,猛然间醒悟:凌月衣竟是在施展幻之术!
她正在刺杀自己,要自己的命!
北渊惊骇莫名,可是却已躲闪不及。
北渊在这一瞬心想,自己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怎会不知道女人的仇恨心会那么强呢!
就在这时,忽听“哎呀”一声,是凌月衣的一声惨呼。
只见一个黑衣女子出现在两人面前,手掌紧勒着凌月衣手腕。“当啷”一声,是一把闪闪发寒的匕首,赫然从凌月衣的手中掉落。
“流沙!”北渊惊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已被鲜血浸透。
凌月衣刚才果然利用了幻之术将匕首刺中他的脖子和胸膛,好在她并不会武功,因此力道不大,伤处也不致命,但若她多刺几刀,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流沙道:“我才寻到这里,就看到这女人竟然拿匕首刺你。”
北渊因为太过相信凌月衣,根本想不到她会有如此举动,不禁心中又惊又痛,问道:“月衣,为什么要杀我?”
凌月衣被流沙一手握住手腕,一手挟住脖子,不断挣扎,却不说话。
北渊道:“流沙,放开她。她不会武功。”
凌月衣被放开,却被流沙将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北渊抓住她的手臂,哑声道:“月衣,你疯了吗?我是北渊啊,你怎么会来杀我?”
凌月衣看着他,北渊从未见过一个曾经柔弱至极的女子忽然变成这样,那眼光充满凛冽和狠辣,与以前的凌月衣判若两人。
凌月衣说道:“北渊,刚才那几刀是替我父亲凌霄还你的。”
北渊心中一惊,不知凌月衣如何知道了真相,捂着伤口道:“月衣,或许你是误会我了。”
凌月衣扬头,狠狠地道:“风昱亲口告诉我的,会是误会吗?”
北渊听闻有如晴天霹雳,心头刹那间被泼了冰水,浑身一阵阵发冷,几乎不能发声地道:“是大人告诉你的……”
凌月衣默然道:“北渊,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远到让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
北渊在电光石火间已明白,风昱将此事告诉了凌月衣,这样做,便已意味着与他决裂!
北渊只觉得眼前有如天旋地转一般,心堵得无法发声。但不过一瞬间,他便已经清醒。其实他那所有的不安,不就是为此吗?
北渊站起身,慢慢走到牢门口,回首说道:“月衣,对不起!”
凌月衣坐在牢房中,露出凄然笑意道:“我真的,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
北渊和流沙出了牢房,立即向静云居处掠去。
原来,流沙自那天见了北渊后,根本没离开无极天院,一直住在山脚下。
因为就在当天她刚要离开时,收到纪烟烟用鸟传递的消息:纪烟烟又一次离家出走,成功逃出了翼国。
但就在今天,流沙终于等来了纪烟烟,两人上山寻找北渊时,却被静云扣下。流沙趁看守不注意逃脱,这才见到北渊。
静云的屋舍如此寂静。
北渊站在院落当中,他的心却像大海的波涛一样,汹涌翻腾。
流沙刚要进屋中看纪烟烟是否在,北渊却拦住她,对四周朗声道:“出来吧!静云。”
流沙吓了一大跳,一怔之间,忽见屋舍的周围迅速出现三十几人将他们围住,看身手,竟全是杀手。
北渊却仍负手而立。
那三十几人全是旋月宫的死士,自然知道少主人的厉害,没一人敢动手。
流沙站在原处,心中却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骇不已——眼前的局势,分明是风昱与北渊撕破了脸,要铲掉北渊。
静云静静走出,他身旁站着的便是纪烟烟。纪烟烟手臂被捆着,嘴巴被堵,呜呜发声,并用力挣脱。
北渊道:“先放开她。”
静云倒退几步,松了手,纪烟烟便立即跑到北渊身旁,流沙连忙替她松绑。
静云站立在原地,却并没有动手,说道:“少主人,对不起,我是授命而为。”
北渊仰头看着天上乌云遮月,幽幽道:“月有阴晴圆缺,果然不能永远圆满。”
静云看了看北渊,又看看纪烟烟,突然抽出身后长剑,猛地在自己大腿上狠刺一剑,半跪在地。
这一突变让众人呆住。
静云深吸一口气,低声吩咐道:“全都自创伤口!”
三十几个旋月宫死士跟随北渊多年,其实并不愿下手捉拿自己的少主人。众死士见静云如此,立即明白此意,均毫不犹豫地相继拔剑,自创伤口,半跪在地。
流沙和纪烟烟望着这一突变,都不敢相信。唯有北渊,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静云持剑拄着地,说道:“少主人,但愿此生,永不再见。”
北渊面对跪满地的旋月宫杀手,深深看了一眼静云,点点头,却并未说话。
他拉起流沙和纪烟烟,一声轻啸拔身而起,白色驺虞随之显现在空中,载着三人疾飞而去。
静云望着夜空中那暗淡白点消失在茫茫天际,未再说一句话。
第九集 九幽绝杀 第八章 光明
“北渊,我们去哪?”
“青田村。”
青田村,是北渊第一个想到的地方。他与风昱决裂,那么,风昱第一个不再放过的,自然是青田村。
他们飞了数不清的日夜。中途,驺虞、朱雀、巫鹤三匹骑兽轮乘换骑,才不至于将骑兽们累死。
北渊一路上外伤、内伤全部袭来,人早该崩溃,他却硬挺着到了这里。
纪烟烟和流沙亦好不到哪去,长途跋涉地逃命出来,疲惫至极,又接连逃命,好在终于到了目的地。
沿着这条大河,过了这座高山,就能到青田村。
远处山峦青绿葱翠,碧罗山上的恒春树,香飘百里。
正值初夏,恒春树上四季常开的花,此时是茂密的艳红。春风吹过,油绿的枝叶之上,湛蓝的天际之下,那跳跃的一团团锦绣,像飘动的云霞。
此时到了晌午,驺虞飞过了碧罗山。
北渊打起十二分精神向山下望去,却见山下烟囱犹冒青烟,不时有村人在里面走动,北渊顿时放下心来。
三人在山脚处下了骑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纪烟烟在北渊的天地四时阵中曾进过碧罗山,对这里既亲切又熟悉,而流沙看到此情此景,却是神情俱震。
村子如十二年前一样,只是当时的孩童已经成年。
北渊望着村中不曾改变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篱,心中澎湃起伏。
纪烟烟道:“北渊,我们尽快通知村人吧!让他们快点离开这里。”
北渊回过神来,带村人迅速撤离才是当前最紧要的大事,立即走进村庄。
然而,当他在一入村庄时,一颗心突然间变得冰凉一片。
是有人在村中走动,但那些人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北渊一连碰到十几个村人,竟无一人他认识。而这些村人也不认识他们,见村外这三人进村,只是以一种奇怪且陌生的目光盯着他们。
北渊的脚步一步步沉重起来,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袭上心头。
转角处,就该是自己童年的家了。虽然心底沉郁,北渊脚步仍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而跟在后面的流沙,一边走,一边脸色剧变。
当北渊童年那所熟悉的房子出现在三人眼前时,流沙已经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屋前静悄悄的,仍是那低矮的草房、破旧的墙垣。
纪烟烟好奇地问道:“北渊,这里就是你的家吗?”
北渊触景生情,只觉无法用语言说出哪怕一个字来。而一旁的流沙,却颤抖得更加厉害,突然间她尖叫一声,冲进房中。
屋内景物依旧,只是人去屋空。
流沙只觉脑际轰然作响,往事如潮般全部涌来,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之中重演,她突然昏晕了过去。
“流沙!”纪烟烟急叫道,刚要上前,却被北渊拦住。
纪烟烟不解,就见北渊慢慢走上前扶起流沙,轻拍她脸颊道:“丰衣、丰衣,你终于都记起了吗?”
流沙缓缓醒来,见北渊一脸忧色的看着她,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猛地扑入北渊怀中,大声叫道:“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北渊啊!哥哥!
我想起来了,我是丰衣,我是丰衣啊!
“我全想起来了,我六岁那年,风昱来了将你带走,我被紫萱宫宫主带走做巫女……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啊……”
北渊紧紧搂住流沙,更是悲痛得不能自己,两人此时才得以兄妹的方式相见。
纪烟烟在一旁眼见这一幕,也是不停地抹着泪。
流沙失声痛哭,久久后才平息,眼睛红肿地问道:“我们的爹爹呢?”
三人在屋中寻找,见屋中显然是有人居住,但却没有一人。
三人来到院落中,蓝天无一丝云彩,正午阳光倾照,村落四周万籁无声。
纪烟烟喃喃道:“为什么我感觉十分不对劲呢?”
流沙恢复记忆、哭泣完毕后,敏感的直觉亦已恢复,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但不过是一些村民,会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呢?”
北渊忽然一激灵,道:“若是整个青田村全部被人换过了呢?”
纪烟烟和流沙被北渊的设想震惊,三人互视一眼,均明此意,立即向村外奔去。
只听几声惊天动地的大响,村中所有建筑瞬间竟然全部倒塌,浓烟四起,烟尘滚滚而至。
北渊眼见刚刚还在的房屋转瞬间被夷为平地,立时停住了脚步,心知这周围必有埋伏,陆地已是逃脱不了。他左右各挽一女,一声厉啸,携起两人跃往空中。
就在他们跃起之时,地下烟尘四起中,已经有连连呼喊之声:“捉住他们——”
伴随着地下的呼喊,空中竟然也四处全是嗡嗡作响之声。
左侧流沙,右侧纪烟烟,此时脸上均起惊骇之色,大叫道:“空中全是追兵!”
北渊闻言,环顾四周,果见不只是前方有黑压压的空中军队飞来,其他三个方向亦全是追兵。
这些飞天军在空中的阵势不同于地下,分上下八层,每层距离约有六七丈,而在队伍的后面,士兵在空中的距离交错,任你便是生出八对翅膀,也没有办法从阵形中飞过。
北渊自从入无极天院后,还是三年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阵势——数不清的飞天军,从四面八方慢慢逼压过来。
北渊深知这阵法之道,但仍是不甘心,试着将身体向上拔升一丈,然而,周围的飞天军立即有人发号司令,一队队地升高一丈,与此同时,众军已搭弓上箭,瞄准了三人。
北渊初始还有一试的决心,但当他看到队伍后面源源不绝的飞天军时,也深知空中是绝无逃脱之地了!
三人落回地下,在满是废墟的村庄外环处,浓烟之中隐隐现出许多人影。村人装扮的士兵们个个手持弓箭,将三人围在废墟内。
北渊居中,流沙和纪烟烟一左一右,面对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的追兵。
北渊却是负手而立,深叹一口气,苦笑道:“看来我要葬身此处了。
风昱很会选择,选在我童年出身之处。”
左边的流沙肃然持着冰丝,闻言道:“我们三人葬身此地也是一家人,若不能生还,死亦同穴。”
纪烟烟没拿任何武器,幻羽弓静静地背在身后,长发上彩色的鸟羽随风迎动,闻听流沙将她视为一家人,止不住热泪滚落。
上万人的月王新军,警戒着地上渺小的三人。
地下那村人打扮的士兵后方,突然一个军领声音命令道:“队伍全部退后五十步。”
地面上的队伍立即整齐有序地向后退步。
偌大的废墟前,随着士兵的后退,村口处逐渐显出一个身着华服的贵胄男子来。
北渊站立着,与这男子距离百米对峙,却并不称呼。
“渊儿,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最后一次相见时也不跪谢一下吗?”风昱嘴角牵动一下,直视北渊。
北渊直视风昱,仍是不语。
流沙厉声骂道:“风昱,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北渊助你得了天下,却换来这样的结果!我流沙诅咒你,你坐上帝王的位置每天也不会睡得安稳!”
风昱目光扫向一身黑衣的巫女,顿了一会儿才恍然,冷冷道:“原来你是那个青田村的小女孩、紫萱的弟子,没想到你命这么长。你们三人,只有圣翼公主可以活命,至于你们兄妹两个去黄泉相见吧!”
纪烟烟怒目道:“你不放了他们两人,我便跟着北渊自绝。到时翼国子民一定会去讨伐月国!风昱,你没有安稳觉可睡!”
风昱闻此,只是嘴角微微牵起,并不理会两人叫嚣,对北渊道:“渊儿,你该体谅我,天下反对臻人弑王的呼声这么高,我实在不能不如此做。”
北渊站立良久,这时才慢慢开口道:“义父,你说的,我并不懂得。”
北渊的声音很小,风昱甚至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可是当他问话刚出口的时候,就发觉对面站立的北渊,竟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风昱立即醒悟到不妙,但九幽绝杀的功夫他是知道的,自己站在这个位置距离北渊有百米,根本不可能让北渊施展出九幽绝杀。
但安全起见,风昱仍是立即拔身而起——只要身体没有沾到地上泥土,对手在九幽下就不会发现自己的魂魄。
然而,当风昱刚一起身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又错了,因为北渊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他的五丈之内。
这么近的距离射箭肯定是不行,风昱便掷出那柄溟狼剑,刺向北渊。
岂知北渊的身形只闪现一下,又化成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风昱这下惊骇莫名。北渊此时的功夫,绝不是他以往修炼的任何一种。这是一种连他风昱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特殊法术。
溟狼剑刺去很远,却没刺中目标。
满场有些哗然。月王军虽多,但是军阵高强,个人的法术不见得高强。
北渊竟然背着他私练其他法术!风昱在半空之中,心下有些胆寒,就见那星芒突然闪现在自己身边。他一掌击去,却击到空气里,接着脚下一沉,似被人拉动。
风昱大惊,喝道:“快攻我脚下!”
手下们纷纷持剑,攻他脚下虚空。
风昱感到脚下被拉之物果然松手,他立即结起一个修道手诀道:“万法归一,现!”
这是让任何魂魄皆能现身的法术。指诀过处,北渊的身形想是早已飘离开来,已不在这周围。
风昱刚喘了口气,脚下地面的泥土突然翻涌而上,地面立时出现一个被掘地三丈的沟壑,泥土冲天而起。
这爆炸式的突发事件,令地面上的三十几人躲避不及,被一起连冲上了空中。
风昱心中一凉,突然明白其中玄机,可已是不及,身上早已沾染泥土。
他顿时发觉自己浑身上下似全被捆住一般,脚下一沉,落在地上。
接下来,更令在场上万军兵怵目惊心的是:他们的国主,即将登基的月王,此时竟两脚贴着地面急速向前行走,但他的身体如同僵尸,目光惊惧而不可置信,像被什么所牵引一般,迅速移到了纪烟烟和流沙面前。
纪烟烟和流沙初时也呆了,不敢相信北渊突然消失,更不敢相信,风昱竟自动地飘移过来,看起来行动受缚!
流沙反应极快,立即将冰丝捆住风昱,对那些欲射箭的士兵们,大喝道:“月王被擒,谁敢动手!”
纪烟烟已抽出幻羽箭,五支白羽箭同时刺入风昱身上。因她要拿月王做挟持,所以,即使在震惊之中尚记得未用黑羽箭。
这一突变,仅仅发生在不过四分之一炷香的工夫。
七彩星芒闪现,北渊显出真身。
风昱被纪烟烟的羽箭刺入,身体皆不能动,却依旧傲然直立,冷冷道:“渊儿,你如今法术可是天下第一了,我小看了你,这是什么法术?”
北渊叹口气道:“这是“离天诀”。”
风昱闻言,却是面容剧变,说道:“你竟然真的是……”但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天空中异样的狂风声所打断。
月王军们纷纷向西边天际看去。
西边的天际,飞来的是一片巨大“白云”,那云铺散开来,有如遮天蔽日般的庞大。
地上的纪烟烟和流沙见到空中“白云”,不由得面上变色道:“是翼国的飞天军!”
纪烟烟咬紧嘴唇,紧紧拉住北渊,说道:“大恶人,我绝不嫁给黑莲。”
北渊拉着她的手道:“好。”
翼国军此次出动了近万人,白衣白羽在天空排开,气势极为浩荡。
不一会,首领出现了,纪烟烟却看到那并不是黑莲,而是木战。
“乖孙女。谁敢强迫我的孙女,我就让谁难过!黑莲胆敢趁我闭关时候逼迫圣翼公主婚嫁,他已经被爷爷废了武功,放逐了。”木战从空中跃下,来到纪烟烟面前。
“爷爷——”纪烟烟扑入木战的怀中痛哭。
正在这时,却听空中“喀嚓嚓”一阵强烈的隆隆轰鸣声传来。
初听那声音,就像是大雨前的连声惊雷,然后伴随“轰隆隆”的细小雷鸣,却无雨可下。
此时,东边的天际处也出现红压压的一片“红云”,那巨大“红云”
如旭日东升时的朝霞,疾速从天际朝这里飞来。
这“红云”的速度迅疾无比,转眼之间,便已到了月王军近前。
月王军们无从选择,队伍在转瞬间朝地面压去——因为这片“红云”
亦是一队红衣飞天军,但他们实在是太强大了,数量是月王军们的几倍。
风昱一手建立起的飞天军,数量不过五万,而今次来围追北渊,从四处调用了一万。
但现在,正滚滚而来的异国飞天军队,却足有四、五万。
更令人震撼的是,红衣的飞天军他们所骑的骑兽竟然是——驺虞!
几万只巨大猛虎状的神兽,在天空中昂首嘶鸣,翻云踏浪。
人们几乎都呆住了,这是他们此生看到最震撼的一幕。
几万只驺虞颜色各异,在天际揽起狂风怒云,如天兵天将一般,蹬足而至。
空中近万的月王军早已失去气势,被这四五万的飞天大军迫得降落在地,便连翼国飞天军们也被那神兽的嘶吼声所震撼,纷纷避到一旁。
风昱仰天望到这一情景,脸上颜色尽褪。
天上是怒吼的几万只神兽,但这些如雷鸣般的怒吼声,在几声哨令之后,竟奇迹般地止歇了。
红衣飞天军前,打头的是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从一头黑亮的驺虞翻身而下;他身后的四个男子,亦跟随跃下。
五人落在地面,均单膝而跪。黑袍老者用无比清晰的声音,朗朗诵道:“臻国左护使星木河,恭迎臻国太子殿下!”
“恭迎太子殿下!”空中身着红衣的飞天军们整齐如一地唱喝,俯首。
空中数万只驺虞,随着这声音全部低下高昂的头,四肢跪伏在空中。
天地间突然间无比寂静,只有风吹过王旗呼啦啦的响声。
北渊站立在天地间,忽然看不见眼前数万只神兽和数万人的俯拜。
他的额头突然像着了火般的燃烧起来,而那激烈的火焰让血液在胸中翻腾,像涛天骇浪一样冲击着他的心。
“臻……臻……”
他彷佛再一次地听到天边,童年时,那呼唤他的声音。
他彷佛置身在一片海洋之中,潮起潮落,他随着海水沉浮。他彷佛又站在最高山峰,向远方大海的尽处遥望。
原来,那梦想之处始终未将他抛弃,就在前方召唤着他。
那傲然于天地的墨蓝色身影,终于可以站得笔直。
“免礼——”北渊镇静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意识到自己人生的命运,如同十二年前一样,亦是在青田村改变了。
但这一次,他是自己的主人。
星木河疾步上前,再次对北渊施礼,起来后道:“太子,我星木河找你好难啊!用了二十二年的时间才找到。老国主都已故去三年,若他能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回来,该有多好啊!”
星木河说到此,泪已落下。
北渊想起自己遇上星木河后的种种,原来他取血,竟是为了找太子。
北渊在这一刻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一个梦。这个曾遭惠人唾弃的臻人孩子,竟真的是太子吗?但万只驺虞肯低下它们至尊的头,足以说明了一切。
风昱知道自己这次彻彻底底地败了。十二年前,是他主宰这少年的命运,如今,形势在他不可预料之中逆转。
“杀了他!哥哥,杀了他!为父亲报仇,为我报仇,为紫萱宫主报仇,为青田村人报仇!”流沙仇恨的目光几乎射穿月王的身体,她的牙齿因悲愤而咬出切齿声响。
北渊目光慢慢转向风昱。然而眼前这男子,是养育他十二年的义父。
“从今天起,你跟我走,就可以不死。”应遭唾弃的臻人孩子,当年因这句话而走上一条活路,但也是因这一句话,连累青田村百口人惨死。
北渊内心翻涌,无法抉择。
“不可杀!”空中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身体似没有任何分量,随着风般飘落下来。他没有双臂,双眼更没有眼珠,眼睛的方向却盯着众人。
“翼狂前辈。”北渊、流沙和纪烟烟齐声称呼。
“不,我已不是翼狂,我是虚仙,杀戮之心已逝的虚仙。”翼狂缓缓回答,无眼珠的眼睛又望向北渊,“北渊,你为何要杀月王?”
北渊道:“因他要杀我。”
翼狂道:“你想的是一己之私。风昱虽不择手段,却未必不是一个好帝王;若是你杀风昱,下一个帝王比他更残暴无情,岂不是因你之手杀了更多的百姓?”
北渊不禁微微一怔。
翼狂又道:“你再想想你自己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杀了多少人啊!九岁杀了第一人,那踩死老族长的首领,从此以后便入杀手生涯,杀过的人,怎可计算?因他而死的人,又有何其多?光青田村当年一事就有几百人,此次,又是上百。
翼狂眼睛又转向风昱,问道:“你可知,为何你成为月王,还会有今天的惨败?”
风昱扭过头,傲然直立,却是不语。
翼狂道:“只因这世上一切都遵循因果。有因便有果,杀了人,便有业报。
“弑王已是不祥,弑父更是大罪。若不能舍了滥杀,生命的危机便会时时刻刻存在,纵使有天生王命,好运也会被自己种下的业消失殆尽,时刻在刀口浪尖上生活。
“一切的不幸均始于杀,只有忌杀,这种恶运的轮回才会终止。”
风昱冷笑一声,用手指向北渊,对翼狂道:“你若是帝王,知晓生死轮上新的预言就是眼前之人,你必不会再如此说!”
北渊身体一晃,恍然明白。原来此次风昱与自己决裂,竟是生死轮的预言!难道新的预言,自己依旧是弑新王之人吗?想到此,北渊只觉胸中涌起一股悲凉。
翼狂哈哈大笑道:“九阙朝天鼎上的生死轮,是天生的魔物。世上有这种东西存在一天,便会为祸世上一天。每当新帝王登基,便会在生死轮上显现出帝王的预言,岂不知,这一切其实并未逃出因果,甚至先果后因。
“你想一想,若是惠王不诛杀臻人,怎会被臻人诛杀?你若不是因预言,何以要诛杀北渊?北渊因你的追杀,自然要复仇,今日杀了你和这一万兵士,他日定有人再来取他之命。
“人世间的仇恨,便这样因因果果,永世难断。戒杀,戒杀,若跳不出杀戮,人生便永无快乐。你们双手都沾满了鲜血,何以怨这人世的不公?”
场中无人再说话,似是都陷入深思。
“人间一切有因必有果,改因可变果吧!虚仙去也,愿世间醒悟之人常醒悟,愚痴之人不愚痴,去也,去也……”翼狂在大笑声中,身影已然飘远。
场中再一次静寂,风吹动三个国家的王旗,噗啦啦作响。
北渊望着天空围得密密的飞天军,伸出手臂向右缓缓一挥。红色的臻国飞天军便向右退去,在空中让出一条宽敞通道。
流沙一跺脚,将风昱身上的冰丝全部扯回。
风昱从北渊身前走过,始终无语。他纵身跨上一匹飞天马,夹紧马腹,白马两只巨翅飞天展起。
一万月王军默默跟在风昱后面,整齐有序地顺着空中的通道撤退。
万匹飞天马,腾空而逝。
“好威风!”
“你不用羡慕。你的驺虞将来会比它们飞得更高、更快。”
九岁那年,他坐在风昱的怀中避着风寒,第一次见到飞天军。
当年跟风昱说的话,恍惚间又萦绕上耳际。
空中竟在这时飘起了小雨,细雨朦胧中,北渊望着风昱和飞天马渐渐逝去。
北渊不知为何竟想起了九岁那年的点点滴滴,再想到十二年的养育之恩,他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视线竟有些模糊。
很远,很远,似乎遥远到了天际端那里,随风传来了一句话。
“渊儿,记得将来常回家看看。”
北渊再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几朵白云静悠悠飘过,恒春树的花香抵入鼻息。山那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听起来十分纯朴。
“哎,我说,我们是不是亲家国?”木战对一旁的星木河说道。
星木河一怔,木战道:“我的乖孙女要嫁给你们太子,我们两国自然是亲家国,哈哈……”
而北渊这个臻国太子,此时却正凝神听着山歌。
听着听着,流沙的脸上突然变色,显出极为震惊的样子。
那嘹亮的歌声渐行渐近,似乎又加入一个老头子的合唱:“云端的老树发新芽呀,发新芽,美丽的姑娘戴山花呀,戴山花……”
北渊忽然发狂一般,腾空跃上五采,箭矢般向碧罗山的那边冲去。
“北渊等等我——流沙——”
纪烟烟见流沙亦是疯狂一样,骑上巫鹤,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立即驾起朱雀追去。
木战和星木河等人面面相觑,也腾空飞起,向山顶飞去。
越过高山,远处那宽广的大河上,缓缓驶来百十来艘小船。
一个体形削瘦的中年男子正放声高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绿脸小老头和一个黑脸庞的小伙子,而在船尾,则是绯红色衣裳的持伞少女。
其余船上坐满了人,看样子都是村民。
北渊向山下飞去,未到地面,已起身从驺虞掠下。他跪在烂泥滩中,迎接着行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船。
“哎呀,这可不行,少主人怎么给我们下跪呢!大炮仗,樱女,快!”
船上的三人立即对着河滩上的北渊跪下。
只有那个中年男子,被岁月印记的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彷佛不敢相信这一切。
流沙也从巫鹤上下来,与北渊同样跪在身旁。
“爹爹——”两人叩首。
“哎呀,席泽,河滩上的那一男一女好像在叫你、叫你……天呐,他们在叫你“爹爹”!席泽,我是不是听错了,难道是、难道他们是……”
席泽看不清了,眼前像有了雾,他看不清前方河滩上那两人的样子。
但他知道他们是谁,他心里无比的明亮。
“是的……是的!正是我那两个孩子……那是北渊……那是丰衣,他们……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以为要等一辈子……”
席泽苍老的面庞上,潸然落泪。
第九集 九幽绝杀 尾声
仙天境的云雾,一如既往地飘荡着。
浮云之上,九阙朝天鼎中的天地灵气依旧翻滚蒸腾。
海棠、凌月衣、林秋、静云站在下方,望着一步步登上云阶的月王风昱。
月王站在仙鼎前,抬头仰望着天际,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要这天下的仇恨,都烟消云散。”
“轰——”
一声绝然大响,被恒海环绕的整个陆地被震动得地动山摇。
只有帝王才能祭拜的九阙朝天鼎成了一片废墟,而那上面印记着世代帝王之命的生死轮,亦成云烟。
晨曦中的恒海,翻腾起冲天巨浪。
“喔——好大的浪!”
北渊等一众人惊叹。浩浩荡荡的飞天队伍,刚刚越过恒海上空。
巨浪很快平息,碧蓝的大海浩瀚无边,海天一色,沙鸥起舞。
“我要是想念海棠姑姑怎么办?”
樱女和老树精、赤壁一同骑乘着一条巨大的青龙兽,她不时回望,故国土地已渐渐离开了她的视野。
“嗯,海棠姑姑啊,我也有些不舍呢!”赤壁伸个懒腰道,“不过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了,恐怕等不到半年,臻太子妃就会想娘家的,到时候我们要是在臻国待得腻烦了,就跟着潜回来。”
老树精嘴里嚼着冰,摸摸绿胡子道:“就这么办,到时我们可成了最逍遥的旅游者,可以游遍天下之国,看哪国的冰好吃,哈哈……”
被他们提到的“臻太子妃”,此时正望着溟狼剑的剑柄出神。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剑柄上那枚岩浆晶,宝石在阳光下散发着灿烂红芒,如呼吸一般,一收一缩。
“北渊,你看看。”
纪烟烟回头递过剑柄,发丝飘过同骑五采的北渊脸上,一阵醉人的清香也袭过他的鼻间。
北渊从没有像此刻感觉到生命如此美好、如此踏实。
他接过剑柄,见那忽闪忽闪的岩浆晶里正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就像一颗种子正要发芽,一个生命正要成长。
“仔细看哦!”纪烟烟提醒道。
北渊将意识穿透进去,却发现那个小小的生命居然是一个狼的雏形!
“是哆叽!”北渊不由得惊呼出声。
原来竟是岩浆晶留住了小溟狼的核心精魄!
“嘘,小心点,千万不要吵到它,哆叽此时可还没长大呐!”
纪烟烟小心翼翼地拿回溟狼剑。
赤壁和老树精已经听到了声音凑上来,听说哆叽会复活,极是兴奋。
“哈哈,将来有小溟狼在,就有人跟我分享冰啦!”老树精大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对了,北渊,臻国有没有冰呀?”
“有,包你吃个够!”一旁的星木河接过话道。
“黑老头,你给我们讲讲臻国到底是什么样的,该不会全是龙吧!”
赤壁问道。
“当然不会。”
星木河领着队伍前行,笑着答道。
“在海的尽头,在天之涯,海之角,有一个叫臻的国家,那是个自由的国度。天空飞翔着多彩的驺虞,野兔安详地吃草,树木引吭高歌,河流、山川每天都安静地午睡。没有血腥、饥饿、战争,国民安居乐业,他们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嫁娶自己喜欢的人……”
“喂,黑老头,我怎么感觉你像在讲童话一样。”老树精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哈哈哈……”星木河朗声笑道,“就当是听童话吧!你们这样想,是因为你们没有在那种和平的国家生活过啊!”
数万只驺虞在海面上空齐飞,开始波澜壮阔的海上行程。
旭日冉冉东升,破开层层的云雾,向天地洒下万丈光芒。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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