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聊斋志异》(古文版)》 · 蒲松龄 · 2026-07-25
郁无聊,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每见生则羡之。昼凭草木,
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
所思。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
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
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生。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
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
后生举于乡,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
婢忽曰:"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
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
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
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
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
肖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
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女泫然曰:"是矣。闻
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
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木已
拱矣。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
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不期而会者数百人。余庚戌
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余
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
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典见】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阿宝
粤西孙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必
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赤贞】颜彻颈,汁珠珠下滴,因共为笑。
遂貌其呆状,相邮传作丑语,而名之"孙痴"。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富。姻戚皆贵胃。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
禽妆,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从其数。翁素耳其
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媪
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过数日,
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自谓不
痴;然无由见而自剖。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有同社数人,
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
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
趋之,果宝也。审谛之,娟丽无双。少顷,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
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生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
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
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莫能效。强拍问之,则【目蒙】
【目龙】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
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
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
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家
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还,何由遗魂吾家?"家人
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
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女闻之,
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浴佛节,闻将降香
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手搴帘,凝
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
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
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
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
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
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
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目间】生,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
"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
束双弯,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
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
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诺也。"妪反命。女益奇之,
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择数年得婿若
此,恐将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驰报行。生喜,疾顿瘳。翁议赘诸
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处蓬茅而甘藜藿,不
怨也。"生乃亦迎成礼,相逢如隔世欢。
自是家得奁妆,小阜,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亦不以
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至绝眠食。劝之不纳,
乘夜自经。婢觉之,急救以醒,终亦不食。三日,集亲党,将以殓生。闻棺中呻以息,启
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
王稽鬼录,言:'此未应便死。'又白:' 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
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余还。"由是体渐平。值岁大比,入闱之前,诸少年玩弄之,共
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敬秘相授。"生信之,昼夜揣摩,制
成七艺。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力反常经,题纸下,七艺皆符。生以是抡
魁。明年,举进士,授词林。上闻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后召见阿宝,赏赉
有加焉。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
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
彼孙子何痴乎!"
集痴类十:"窖镪食贫。对客辄夸儿慧。爱儿不忍教读。讳病恐人知。出资赚人嫖。
窃赴饮会赚人赌。倩人作文欺父兄。父子帐目太清。家庭用机械。喜弟子善赌。"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
叟来税屋,出直百金。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
之,以觇其异。
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
归而察之,并无迹响。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事事都草创,起炉
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今遣小女辈作黍,幸一垂顾。"李从之。则入园中,【炎欠】见
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
备极甘旨。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儿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
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
满。骤火之,焰亘霄汉,如黑灵芝,燔臭灰眯不可近;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
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
"夙无嫌怨;荒园报岁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
疑其掷砾为殃,而年余无少怪异。
时顺治初年,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余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
中来一星者,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
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
"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谁是生而天子乾?"
生惑之,前席而请,翁毅然以"卧龙"自任。请先备甲胃数千具、弓弩数千事。李虑人莫
之归,翁曰:"卧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响
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造甲胃。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
诸山莫不愿执鞭【革勺】,从戏下。"浃旬之间,果归命者数千人。于是拜翁为军师,建
大纛,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声势震动。邑令率兵还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
告急于兖。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
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
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指日可俟矣。
东抚以夺马故,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
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急无术,登山而望曰:"今
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
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今试
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异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
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听匪言也,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既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
始悟其误也,大率类此矣。"
遵化署狐
诸城邱公为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后一楼,绥绥者族而居之,以为家。时出殃人,
遣之益炽。官此者惟设牲祷之,无敢迕。邱公莅任,闻而怒之。狐亦畏公刚烈,化一妪告
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将携细小避去。"公闻,亦默不言。次日,阅
兵已,戒勿散,使尽扛诸营巨炮骤入,环楼千座并发;数仞之楼,顷刻摧为平地,革肉毛
肉,自天雨而下。但见浓尘毒雾之中,有白气一缕,冒烟冲空而去。众望之曰:"逃一狐
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后二年,公遣干仆赍银如干数赴都,将谋迁擢。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忽有一
叟诣阙声屈,言妻子横被杀戮,又讦公克削军粮,夤缘当路,现顿某家,可以验证。奉旨
押验,至班役家,冥搜不得。叟惟以一足点地。悟其意,发之,果得金;金上镌有"某郡
解"字。已而觅叟,则失所在。执乡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无之。公由此罹难,乃知叟即
逃狐也。
异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诛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
者矣。抑使关西为此,岂百狐所能仇哉!"
张诚
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
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继室牛氏悍,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
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以甘脆饵诚,使从塾师读。诚渐长,性
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
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
来,见兄嗒然,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
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
"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
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
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
归。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
穿,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
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
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
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
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炎欠】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
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
弟,非犹夫人之弟,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
血溢如涌,眩瞀殒绝。众骇,裂之衣而约之,群扶而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蠡
刂】颈以塞责耶!"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
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村中有巫
走无常者,讷途遇之,缅诉曩苦。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
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余,并无犯而张者。
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
鬼往来憧憧,亦有故识,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仰见云中,有伟人,
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
今适值之。"便谇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
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
仍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
撰造之诬,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
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
讷乃去。每于冲衢访弟耗,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伛偻
道上。偶见十余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怒马,腾踔前后。一
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
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
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连辔归诸其家,始详诘之。初,
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自都中来,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
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
子之。盖适从游瞩也。诚具为兄告。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
兄,乃置酒燕叙。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
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惊曰:"我
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荡无家室。先贾于
西道,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俯首若疑,
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
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
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补秩旗下迁此官。今解任矣。
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复故谱。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
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
乃以齿序: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别驾得两弟,
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
否则析之。天下岂有无父之国?"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
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形影自吊。忽见讷入,
暴喜,恍恍以惊;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
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劭厮卒,
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资,
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余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
再见乎!'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于是一堕。及兄弟
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外囗内栾】,惊出不意,
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汾州狐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来灯下。初谓是家人妇,未遑顾瞻;及
举目,竟不相识,而容光艳艳。心知其狐,而爱好之,遽呼之来。女停履笑曰:"厉声加
人,谁是汝婢媪耶?"朱笑而起,曳坐谢过。遂与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谓曰:"君秩
当迁,别有日矣。"问:"何时?"答曰:"目前。但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不能官也。"
三日,迁报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讣音。公解任,欲与偕旋。狐不可。送之河上,
强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过河也。"朱不忍别,恋恋河畔。女忽出,言将一
谒故旧。移时归,即有客来答拜。女别室与语。客去乃来,曰:"请便登舟,妾送君渡。"
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云?"曰:"曩所谒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请之。彼
限我十天往复,故可暂依耳。"遂同济。至十日,果别而去。
巧娘
广东有【扌晋】绅傅氏,年六十余,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十七岁,阴裁如
蚕。遐迩闻知,无以女女者。自分宗绪已绝,昼夜忧怛,而无如何。廉从师读。师偶他出,
适门外有猴戏者,廉视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素衣女郎,
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
得无欲如琼乎?"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一书,烦便道寄里门。
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
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
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
旷无逆旅,窘甚。见道侧一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蹲踞其上。听松
声谡谡,宵虫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烧。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
石上,双鬟挑画烛,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可烹一盏,
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森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
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女近临一睇,
反恚为喜,曳与并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非土音。问:"郎何之?"
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荜,愿就税驾。"邀生
入。室惟一榻,命婢展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龙
何敢高卧?"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怕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
股。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
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
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自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女曰:"可唤郎醒,遣
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复之。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入。婢白:"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余,犹风格。见女未
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
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悲啼不伦;
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
"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女问之。妇云:"是三姐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且
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未遣之去。"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
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
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阉寺,没奔【啄,以木代口,阉人】人,是以悲耳。
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异生入东厢,探手
于【衤夸】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
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哗,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将比五更,初
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
乍膺九锡。棂色才分,妇即入,以炊饼纳生室,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
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烦。"乃出门去。生回旋无聊,
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妇始携女归。发
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妇命相呼以兄妹。巧
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
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
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
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
臂登床,发硎新试,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为?"曰:"鬼也。才色无匹,
而时命蹇落。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不畅,赍恨如冥。"生惊,
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
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宴。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
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善谀噱,颇得巧娘怜。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
室中。生闷气,绕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
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
"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
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栖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
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
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嗔目,问:"谁启扉?"巧娘笑逆
自承。华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
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巧娘言虽愤烈,然
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
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
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
老身携两女僦屋于贵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
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至华氏之订。父曰:
"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
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
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骇闻翁媪。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始
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
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背
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
缕有炊烟。妪下乘,直造其闼,则母子试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
"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
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谢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
陈巧娘死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
【虚欠】久之。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或言秦女墓
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
"妾母子来时,实未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
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见女
郎捧婴儿,自穴中出,举首酸嘶,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
之遗孽也。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
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
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儿长,绝肖
父;尤慧,十四游泮。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
吴令
吴令某公,忘其姓字。刚介有声。吴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衣以锦,藏机如生。
值神寿节,则居民敛资为会,辇游通衢,建诸旗幢,杂卤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阗
阗咽咽然,一道相属也。习以为俗。岁无敢懈。公出,适相值,止而问之。居民以告。又
诘知所费颇奢。公怒,指神而责之曰:"城隍实主一邑,如冥顽无灵,则淫昏之鬼,无足
奉事;其有灵,则物力宜惜,何得以无益之费,耗民脂膏?"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
从此习俗顿革。公清正无私,惟少年好戏。居年余,偶于廨中梯檐探雀彀,失足而堕,折
股,寻卒。人闻城隍祠中,公大声喧怒,似与神争,数日不止。吴人不忘公德,君集祝而
解之,别建一祠祠公,声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较故神尤著。吴至今有二城隍
云。
口技
村中来一女子,年十有四五。携一药囊,售其医。有问病者,女不能自为方,俟暮夜
问诸神。晚洁斗室,闭置其中。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咳。内外动息俱冥。
至半更许,忽闻帘声。女在内曰:"九姑来耶?"一女子答云:"来矣。"又曰:"腊梅
从九姑耶?"似一婢答云:"来矣。"三人絮语间杂,刺刺不休。俄闻帘钩复动,女曰:
"六姑至矣。"乱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一女曰:"拗哥子!呜之不睡,定要
从娘子来。身如百钧重,负累煞人。"旋闻女子殷勤声,九姑问讯声,六姑寒暄声,二婢
慰劳声,小儿喜笑声,猫子声,一齐嘈杂。即闻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远迢迢抱
猫儿来。"既而声渐疏,帘又响,满室俱哗,曰:"四姑来何迟也?"有一小女子细声笑
曰:"路有千里且溢,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阿姑行且缓。"遂各各道温凉声,并移坐声,
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食顷始定。即闻女子问病。九姑以为宜得参,六姑以为
宜得芪,四姑以为宜得术。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
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笔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顷之,女子推帘,
呼病者授药并方。反身入室,即闻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儿哑哑,猫儿唔唔,又一时并
起。九姑之声清以越,六姑之声缓以苍,四姑之声娇以婉,以及三婢之声,各有态响,听
之了了可辨。群讶以为真神。而试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谓口技,特借之以售其术耳,
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尝言:在都偶过市廛,闻弦歌声,观者如堵。近窥之,则见一少年曼声度曲。
并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且捺且讴,听之铿铿,与弦索无异。亦口技之苗裔也。
狐联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读书园中。宵分,有二美人来,颜色双绝。一可十七
八,一约十四五,抚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长者曰:"君髯如戟,何无丈夫气?
"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
为白,况床弟间琐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动,乃云:"君名下士,妾有一联,请为
属对,能对我自去。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
?我代对之可矣: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一笑而去。
潍水狐
潍邑李氏有别第。忽一翁来税居,岁出直金五十,诺之。既去无耗,李嘱家人别租。
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关说,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将久居是;
所以迟迟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后耳。"因先纳一岁之直,曰:"终岁空之,勿问也。"李
送出,问期,翁告之。过期数日,亦竟渺然。及往觇之,则双扉内闭,炊烟起而人声杂矣。
讶之,投刺往谒。翁趋出,逆而入,笑语可亲。既归,遣人馈遗其家;翁犒赐丰隆。又数
筵邀翁,款洽甚欢。问其居里,以秦中对。李讶其远。翁曰:"贵乡福地也。秦中不可居,
大难将作。"时方承平,置未深问。越日,翁折柬报居停之礼,供帐饮食,备极侈丽。李
益惊,疑为贵官。翁以交好,因自言为狐。李骇绝,逢人辄道。
邑【扌晋】绅闻其异,日结驷于门,愿纳交翁,翁无不伛偻接见。渐而郡官亦时还往。
独邑令求通,辄辞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辞。李诘其故。翁离席近客而私语曰:"君
自不知,彼前身为驴,今虽俨然民上,乃饮【米追】而亦醉者也。仆固异类,羞与为伍。"
李乃托词告令,谓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见。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几,秦罹兵
燹。狐能前知,信矣。
异史氏曰:"驴之为物,庞物也。一怒则【足是,间di4,踢】【诀,以足代讠,用后
蹄踢】嗥嘶,眼大于盎,气粗于牛;不惟声难闻,状亦难见。倘执束刍而诱之,则帖耳辑
首,喜受羁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饮【米追】而亦醉也。愿临民者,以驴为戒,而求齿
于狐,则德日进矣。
红玉
广平冯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鲠,而家屡空。数年间,
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
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问其姓名,曰:"妾
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订永好。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翁夜起,闻子舍笑
语,窥之,见子,怒,唤出,骂曰:"畜产所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学浮荡耶?
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促汝寿!"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闺戒,
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骂已,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
庭罪责,良足愧辱!我二人缘分尽矣!"生曰:"父在不得自专。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
好。"女言辞决绝。生乃洒涕。女止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
何能白首?此处有一佳耦,可聘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
女果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年十八矣。高其价,故未
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谐允。"言已,别去。
生乘间语父,欲往相之。而隐馈金不敢告。翁自度无资,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
"试可乃已。"翁颔之。生遂假仆马,诣卫氏。卫故田舍翁,生呼出,引与间语。卫知生
望族,又见仪采轩豁,心许之,而虑其靳于资。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
卫乃喜,浼邻生居间,书红笺而盟焉。生入拜媪,居室幅侧,女依母自幛。微睨之,虽荆
布之饰,而神情光艳,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待少作衣妆,即合
舁送去。"生与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不责资,翁亦喜。至日,卫果送女至,女
勤俭,有顺德,琴瑟甚笃。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会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绅宋氏。宋
官御史,坐行赇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
料冯贫士,诱以重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生骤闻,怒形于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
笑,归告翁。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画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亦怒,
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女闻之,弃儿于床,披发号救。群篡舁之,哄然
便去。父子伤残,呻吟在地。儿呱呱啼室中。邻人共怜之,扶之榻上。经日,生杖而能起,
翁忿不食,呕血寻毙。生大哭,抱子兴词,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后闻妇不屈死,
益悲。冤塞胸吭,无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杀宋,而虑其扈从繁,儿又罔托。日夜哀思,双
睫为不交。
忽一丈夫吊诸其室,虬髯阔颔,曾与无素。挽坐,欲问邦族。客遽曰:"君有杀父之
仇,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人之侦,姑伪应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仆以
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伧!"生察其异,跪而挽之,曰:"诚恐宋人【饣舌】我。今实
布腹心;仆之卧薪尝胆者,固有日矣。但怜此褓中物,恐坠宗祧。君义士,能为我杵臼否?"
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愿得而代
庖焉。"生闻,崩角在地。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不任受怨;济,亦不
任受德。"遂去。生惧祸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杀御史父
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状告官。官大骇,宋执谓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
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处冥搜。夜至南山,闻儿啼,踪得之,系缧而行。儿啼愈嗔,
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问:"何杀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
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杀人?"令曰:"不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辨。
乃收诸狱,生泣曰:"我死无足惜,孤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
生既褫革,屡受梏惨,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
起,集而烛之,一短刀,【钅舌】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余,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
失。荷戈遍索,竟无踪迹。心窃馁。又以宋人死,无可畏惧,乃详诸宪,代生解免,竟释
生。
生归,瓮无升斗,孤影对四壁。幸邻人怜馈食饮,苟且自度。念大仇已报,则【单展】
然喜;思惨酷之祸,几于灭门,则泪潸潸堕;及思半生贫彻骨,宗支不续,则于无人处大
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及葬而归,悲
怛欲死。辗转空床,竟无生路。忽有款门者,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哝哝与小儿语。
生急起窥觇,似一女子。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而仓卒不
能追忆。烛之,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胯下。生不暇问,抱女呜哭。女亦惨然。既而
推儿曰:"汝忘尔父耶?"儿牵女衣,目灼灼视生。细审之,福儿也。大惊,泣问:"儿
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适宵行,见儿啼谷口,抱养于
秦。闻大难既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生挥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
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
"妾诳君耳。今家道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乃剪莽拥【上竹下彗】,类男子操作。生
忧贫乏,不自给。女曰:"但请下帷读,勿问盈歉,或当不殍饿死。"遂出金治织具,租
田数十亩,雇佣耕作。荷【馋,以钅代饣】诛茅,牵萝补屋,日以为常。里党闻妇贤,益
乐资助之。约半年,人烟腾茂,类素封家。生曰:"灰烬之余,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
就安妥,如何?"诘之,答曰:"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
广文,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领乡荐。时年三十六,腴
田连阡,夏屋渠渠矣。女袅娜如随风欲飘去,而操作过农家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
自言二十八岁,人视之,常若二十许人。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特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然
官宰悠悠,竖人毛发,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许哉?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
'惜乎击之不中!'"
龙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其行重拙,入某绅家,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
哗噪,铳炮轰然。龙乃出。门外停贮潦水,浅不盈尺。龙入,转侧其中,身尽泥涂;极力
腾跃,尺余辄堕。泥蟠三日,蝇集鳞甲。忽大雨,乃霹雳【上奴下手】空而去。
房生与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瞩,忽椽间一黄砖堕,上盘一小蛇,细裁如蚓。忽旋一周,
如指;又一周,已如带。共惊,知为龙,群趋而下。方至山半,闻寺中霹雳一声,震动山
谷。天上黑云如盖,一巨龙夭矫其中,移时而没。
章丘小相公庄,有民妇适野,值大风,尘沙扑面,觉一目眯,如含麦芒。揉之吹之,
迄不愈。启睑而审视之,睛固无恙,但有赤线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蛰龙也。"妇忧惧
待死。积三月余,天暴雨,忽巨霆一声,裂眦而去。妇无少损。
袁宣四言:"在苏州,值阴晦,霹雳大作。众见龙垂云际,鳞甲张动,爪中抟一人头,
须眉毕见;移时,入云而没。亦未闻有失其头者。"
林四娘
青州道陈公宝钥,闽人。夜独坐,有女子搴帏入。视之,不识;而艳绝,长袖宫装。
笑云:"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惊问:"何人?"曰:"妾家不远,近在西邻。"公
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谈词风雅,大悦。拥之,不甚抗拒。顾曰:"他无人耶?"
公急阖户,曰:"无。"促其缓裳,意殊羞怯。公代为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犹处
子也,狂将不堪。"狎亵既竟,流丹浃席。既而枕边私语,自言"林四娘"。公详诘之。
曰:"一世坚贞,业为君轻薄殆尽矣。有心爱妾,但图永好可耳,絮絮何为?"无何,鸡
鸣,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与阖户雅饮。谈及音律,辄能剖悉悉宫商。公遂意其工
于度曲。曰:"儿时之所习也。"公请一领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节奏强半遗忘,
恐为知者笑耳。"再强之,乃俯首击节,唱伊凉之调,其声哀婉。歌已,泣下。公亦为酸
恻,抱而慰之曰:"卿勿为亡国之音,使人悒悒。"女曰:"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
亦犹乐者不能使哀。"两人燕昵,过于琴瑟。
既久,家人窃听之,闻其歌者,无不流涕。夫人窥见其容,疑人世无此妖丽,非鬼必
狐;惧为厌蛊,劝公绝之。公不能听,但固诘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宫人也。遭难而
死,十七年矣。以君高义,托为燕婉,然实不敢祸君。倘见疑畏,即从此辞。"公曰:"我
不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乃问宫中事。女缅述,津津可听。谈及式微之
际,则哽咽不能成语。女不甚睡,每夜辄起诵准提、金刚诸经咒。公问:"九原能自忏耶?"
曰:"一也。妾思终身沦落,欲度来生耳。"又每与公评骘诗词,瑕辄疵之;至好句,则
曼声娇吟。意绪风流,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索其赠。
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
居三年,一夕忽惨然告别。公惊问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无罪,死犹不忘经咒,
俾生王家。别在今宵,永无见期。"言已,怆然。公亦泪下。乃置酒相与痛饮。女慷慨而
歌,为哀曼之音,一字百转,每至悲处,辄便呜咽。数停数起,而后终曲。饮不能畅。乃
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时。鸡声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妾不
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索笔构成,曰:"心悲意乱,不能推敲,乖音错节,
惧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去。公送诸门外,湮然没。公怅悼良久。视其诗,字态端好,珍
而藏之。诗曰:"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日诵菩提千百句,
闲看贝叶两三篇。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诗中重复脱节,疑有错误。
卷三
江中
王圣俞南游,泊舟江心。既寝,视月明如练,未能寐,使童仆为之按摩。忽闻舟顶如
小儿行,踏芦席作响,远自舟尾来,渐近舱户。虑为盗,急起问童。童亦闻之,问答间,
见一人伏舟顶上,垂首窥舱内。大愕,按剑呼诸仆,一舟俱醒。告以所见。或疑错误,俄
响声又作,群起四顾,渺然无人,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众坐舟中,旋见青火如灯
状,突出水面,随水浮游;渐近舡,则火顿灭。即有黑人骤起,屹立水上,以手攀舟而行
。众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开弓,则遽伏水中,不可见矣。问舟人,舟人曰:
"此古战场,鬼时出没,其无足怪。"
鲁公女
招远张于旦,性疏狂不羁。读书萧寺。时邑令鲁公,三韩人。有女好猎。生适遇诸野
,见其风姿娟秀,着锦貂裘,跨小骊驹,翩然若画。归忆容华,极意钦想。后闻女暴卒,
悼叹欲绝。鲁以家远,寄灵寺中,即生读所。生敬礼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
曰:"睹卿半面,长系梦魂;不图玉人,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
!然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珊珊而来,慰我倾慕。"日夜祝之,几半月。
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则女子含笑立灯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之情,不
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欢好。自此无虚夜。谓生曰:"妾生好弓马,
以射獐杀鹿为快,罪孽深重,死无归所。如诚心爱妾,烦代诵《金刚经》一藏数,生生世
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履。生请抱负以行,女笑从之。如抱婴儿,殊不重
累。遂以为常。考试亦载与俱。然行必以夜。生将赴秋闱,女曰:"君福薄,徒劳驰驱。
"遂听其言而止。积四五年,鲁罢官,贫不能舆其榇,将就窆之,苦无葬地。生乃自陈:
"某有薄壤近寺,愿葬女公子。"鲁公喜。生又力为营葬。鲁德之,而莫解其故。鲁去,
二人绸缪如平日。
一夜,侧倚生怀,泪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别矣!受君恩义,数世不足以酬
!"生惊问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经咒藏满,今得生河北卢户部家。如不忘今日,过
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烦一往会。"生泣下曰:"生三十余年矣;又十五年,将就木焉
,会将何为?"女亦泣曰:"愿为奴婢以报。"少间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
妾衣长难度。"乃抱生项。生送至通衢,见路傍车马一簇,马上或一人,或二人;车上或
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独一钿车,绣缨朱【左巾,右繁体宪】,仅一老媪在焉。见女
至,呼曰:"来乎?"女应曰:"来矣。"乃回顾生云:"尽此,且去;勿忘所言。"生
诺。女行近车,媪引手上之,展【车令】即发,车马阗咽而去。
生怅怅而归,志时日于壁。因思经咒之效,持诵益虔。梦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
须要到南海去。"问:"南海多远?"曰:"近在方寸地。"醒而会其旨,念切菩提,修
行倍洁。三年后,次子明、长子政,相继擢高科。生虽暴贵,而善行不替。夜梦青衣人邀
去,见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萨状,逆之曰:"子为善可喜。惜无修龄,幸得请于上帝矣。
"生伏地稽首。唤起,赐坐;饮以茶,味芳如兰。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池水清洁,
游鱼可数,入之而温,掬之有荷叶香。移时,渐入深处,失足而陷,过涉灭顶。惊寤,异
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须,白者尽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纹亦渐舒。
至数月后,颔秃面童,宛如十五六时。辄兼好游戏事,亦犹童。过饰边幅;二子辄匡救之
。未几,夫人以老病卒。子欲为求继室于朱门。生曰:"待吾至河北,来而后娶。"
屈指已及约期,遂命仆马至河北。访之,果有卢户部。先是,卢公生一女,生而能言
,长益慧美,父母最钟爱之。贵家委禽,女辄不欲。怪问之,具述生前约。共计其年,大
笑曰:"痴婢!张郎计今年已半百,人事变迁,其骨已朽;纵其尚在,发童而齿壑矣。"
女不听。母见其志不摇,与卢公谋,戒阍人勿通客,过期以绝其望。未几,生至,阍人拒
之。退返旅舍,怅恨无所为计。闲游郊郭,因循而暗访之。女谓生负约,涕不食。母言:
"渠不来,必已殂谢;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语,但终日卧。卢患之,亦
思一见生之为人,乃托游遨,遇生于野。视之,少年也,讶之。班荆略谈,甚倜傥。公喜
,邀至其家。方将探问,卢即遽起,嘱客暂独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窥审其
状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期罔。公力白其是。女无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绪懊丧,对客
殊不款曲。生问:"贵州有为户部者乎?"公漫应之。首他顾,似不属客。生觉其慢,辞
出。女啼数日而卒。生夜梦女来,曰:"下顾者果君耶?年貌舛异,觌面遂致违隔。妾已
忧愤死。烦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迟则无及矣。"既醒,急探卢氏之门,果有女亡
二日矣。生大恸,进而吊诸其室。已而以梦告卢。卢从其言,招魂而归。启其衾,抚其尸
,呼而祝之。俄闻喉中咯咯有声,忽见朱樱乍启,坠痰块如冰。扶移榻上,渐复吟呻。卢
公悦,肃客出,置酒宴会。细展官阀,知其巨家,益喜。择吉成礼。居半月,携女而归。
卢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妇居室,俨如小耦。不知者多误以子妇为姑嫜焉。卢公逾年卒。
子最幼,为豪强所中伤,家产几尽。生迎养之,遂家焉。
道士
韩生,世家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饮于其座。会宴集,有道士托钵门上。家人投钱
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之声甚久,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
已,道士竟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
中。韩曰:"何日栖鹤东观,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答曰:"野人新至,无交游。
闻居士挥霍,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偃蹇,不甚为
礼。韩亦海客遇之。道士倾饮二十余杯,乃辞而去。
自是每宴会,道士辄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频。饮次,徐嘲之曰:"
道长日为客,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耳。"徐渐不能
对。道士曰:"虽然,道人怀诚久矣,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饮毕,嘱曰:"翌午幸赐
光宠。"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语且步,已至寺门。入门
,则院落一新,连阁云蔓。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答:"竣工未久
。"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世家所无。二人肃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锦
衣朱履。酒馔芳美,备极丰渥。饭已,另有小进。珍果多不可名,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
照几榻。酌以玻璃盏,围尺许。道士曰:"唤石家姊妹来。"童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
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媚曼双绝。道士即使歌以侑酒。少者拍板而歌,长者和以
洞箫,其声清细。既阕,道士悬爵促酹,又命遍酌。顾问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
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四散;舞罢,斜倚画屏。二人心旷神
飞,不觉醺醉。
道士亦不顾客,举杯饮尽,起谓客曰:"姑烦自酌,我稍憩,即复来。"即去。南屋
壁下,设一螺钿之床,女子为施锦【衤因】,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寝,命少者立床
下为之爬搔。二人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道士急起
而遁。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
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榻;欲与狎亵,而美人睡去,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
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青阶下。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
石,酣寝败厕中。蹴起,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胡氏
直隶有巨家,欲延师。忽一秀才,踵门自荐。主人延入。词语开爽,遂相知悦。秀才
自言胡氏,遂纳贽馆之。胡课业良勤,淹洽非下士等。然时出游,辄昏夜始归;扃闭俨然
,不闻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惊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恶,优重之,不以怪异废礼。
胡知主人有女,求为姻好,屡示意,主人伪不解。一日,胡假而去。次日,有客来谒
,絷黑卫于门。主人逆而入。年五十余,衣履鲜洁,意甚恬雅。既坐,自达,始知为胡氏
作冰。主人默然,良久曰:"仆与胡先生,交已莫逆,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许字矣。烦代
谢先生。"客曰:"确知令媛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惭色,曰
:"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实无他意,但恶非其类耳。"客闻之怒
;主人亦怒,相侵益亟。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客乃遁。遗其驴,视之,毛
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牵之不动,驱之则随手而蹶,【口要】【同上字】然草虫耳。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备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骑或步,或戈或弩,马
嘶人沸,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狐声言为屋,主人益惧。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飞石施
箭,两相冲击,互有夷伤。狐渐靡,纷纷引去。遗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则高粱叶
也。众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复至,益备之。明日,众方聚语,忽一巨人自天而降
:高丈余,身横数尺;挥大刀如门,逐人而杀。群操矢石乱击之,颠踣而毙,则刍灵耳。
众益易之。狐三日不复来,众亦少懈。主人适登厕,俄见狐兵,张弓挟矢而至,乱射之;
集矢于臀。大惧,急喊众奔斗,狐方去。拔矢视之,皆蒿梗。如此月余,去来不常,虽不
甚害,而日日戒严,主人患苦之。
一日,胡生率众至。主人身出,胡望见,避于众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
曰:"仆自谓无失礼于先生,何故兴戎?"群狐欲射,胡止之。主人近握手,邀入故斋,
置酒相款。从容曰:"先生达人,当相见谅。以我情好,宁不乐附婚姻?但先生车马、宫
室,多不与人同,弱女相从,即先生当知其不可。且谚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适于口。
'先生何取焉?"胡大惭。主人曰:"无伤,旧好故在。如不以尘浊见弃,在门墙之幼子
,年十五矣,愿得坦腹订下。不知有相若者否?"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岁,颇
不陋劣。以奉箕帚,如何?"主人起拜,胡答拜。于是酬酢甚欢,前【谷阝】俱忘。命罗
酒浆,遍犒从者,上下欢慰。乃详问居里,将以奠雁。胡辞之。日暮继烛,醺醉乃去。由
是遂安。
年余,胡不至。或疑其约妄,而主人坚待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温凉已,乃曰:
"妹子长成矣。请卜良辰,遣事翁姑。"主人喜,即同定期而去。至夜,果有舆马送新妇
至。奁妆丰盛,设室中几满。新妇见姑嫜,温丽异常。主人大喜。胡生与一弟来送女,谈
吐俱风雅,又善饮。天明乃去。新妇且能预知年岁丰凶,故谋生之计,皆取则焉。胡生兄
弟以及胡媪,时来望女,人人皆见之。
戏术
有桶戏者,桶可容升;无底,中空,亦如俗戏。戏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
旋出,即有白米满升,倾注席上;又取又倾,顷刻两席皆满。然后一一量入,毕而举之,
犹空桶。奇在多也。
利津李见田,在颜镇闲游陶场,欲市巨瓮,与陶人争直,不成而去。至夜,窑中未出
者六十余瓮,启视一空。陶人大惊,疑李,踵门求之。李谢不知。固哀之,乃曰:"我代
汝出窑,一瓮不损,在魁星楼下非与?"如言往视,果一一俱在。楼在镇之南山,去场三
里余。佣工运之,三日乃尽。
丐僧
济南一僧,不知何许人。赤足衣百衲,日于芙蓉、明湖诸馆,诵经抄募。与以酒食钱
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终日未尝见其餐饭。或劝之曰:"师既不茹荤酒,当募山
村僻巷中,何日日往来于膻闹之场?"僧合眸讽诵,睫毛长指许,若不闻。少旋,又语之
。僧遽张目厉声曰:"要如此化!"又诵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从其后,固诘其必如
此之故,走不应。叩之数四,又厉声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
积数月,忽出南城,卧道侧如僵,三日不动。居民恐其饿死,贻累近郭,因集劝他徙
,欲饭饭之,欲钱钱之。僧瞑然不动。群摇而语之。僧怒,又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
手入内,理肠于道,而气随绝。众骇告郡,藁葬之。异日为犬所穴,席见。踏之似空;发
视之,席封如故,犹空茧然。
伏狐
太史某,为狐所魅,病瘠。符禳既穷,乃乞假归,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从之。大
惧,无所为谋。一日,止于涿。门外有铃医,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投以药,则房中
术也。促令服讫,入与狐交,锐不可当。狐辟易,哀而求罢;不听,进益勇。狐展转营脱
,苦不得去。移时无声,视之,现狐形而毙矣。
昔余乡某生者,素有【醪,以女代酉,音lao4】【上士下毋,音ai3,同上字合人名,
战国末年秦国人,传说其男根奇大。秦王赢政之母夏太后性淫,常与相国吕不韦私通。吕
不韦恐事败被杀,遂将门客囗囗进献给太后。囗囗深受太后宠爱,一时权倾进野。】之目
,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馆,四无邻。忽有奔女,扉未启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
然乐就狎之。衿襦甫解,贯革直入。狐惊痛,啼声吱然,如鹰脱【媾,以韦代女,音gou1
,皮制袖套,用以停鹰】穿窗而去。某犹望窗外作狎昵声,哀唤之,冀其复回,而已寂然
矣。此真讨狐之猛将也!宜榜门"驱狐",可以为业。
蛰龙
於陵曲银台公,读书楼上。值阴雨晦瞑,见一小物,有光如萤,蠕蠕而行。过处,则
黑如蛐迹。渐盘卷上,卷亦焦。意为龙,乃捧卷送之。至门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动。
公曰:"将无谓我不恭?"执卷返,仍置案上,冠带长揖送之。方至檐下,但见昂首乍伸
,离卷横飞,其声嗤然,光一道如缕;数步外,回首向公,则头大于瓮,身数十围矣;又
一折反,霹雳震惊,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盖曲曲自书笥中出焉。
苏仙
高公明图知郴州时,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缕,绿
滑可爱,浮水漾动,绕石三匝。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腹渐大。母私诘之,女以情告
。母不能解。数月,竟举一子。欲置隘卷,女不忍也。藏诸椟而养之。遂矢志不嫁,以明
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终以为羞。儿至七岁,未尝出以见人。儿忽谓母曰:"儿渐长,
幽禁何可长也?去之,不为母累。"问所之。曰:"我非人种,行将腾霄昂壑耳。"女泣
询归期。答曰:"待母属纩,儿始来。去后,倘有所需,可启藏儿椟索之,必能如愿。"
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女告母,母大奇之。
女坚守旧志,与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饮,仰屋无计。忽忆儿言,往启椟,果得
米,赖以举火。由是有求辄应。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给于椟。既葬,女独居
三十年,未尝窥户。王是,邻妇乞火者,见其兀坐空闺,语移时始去。居无何,忽见彩云
绕女舍,亭亭如盖,中有一人盛服立,审视,则苏女也。回翔久之,渐高不见。邻人共疑
之。窥诸其室,见女靓妆凝坐,气则已绝。众以其无归,议为殡殓。忽一少年入,丰姿俊
伟,向众申谢。邻人向亦窃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植二桃于墓,乃别而去
。数步之外,足下生云,不可复见。后桃结实甘芳,居人谓之"苏仙桃",树年年华茂,
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实以馈亲友。
李伯言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胆。忽暴病,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
阴司阎罗缺,欲吾暂摄其篆耳。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
驺从导去,入一宫殿,进冕服;隶胥祗候甚肃。案上簿书丛沓。一宗,江南某,稽生
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证不诬。按冥律,宜炮烙。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
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挞驱使登,手移足盘而上。甫至顶,
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人乃堕;团伏移时,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
则匝地如烟而散,不复能成形矣。
又一起,为同邑王某,被婢父讼盗占生女。王即生姻家。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
来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
。王亦从入。周惧而祝,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惊问:"何事?"曰
:"余婢实价购之,今被误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无他说。"周固拒之。王
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李见王,隐存左袒意。忽见殿上
火生,焰烧梁栋。李大骇,侧足立。吏急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
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火顿灭。已而鞫伏,王与婢父反复相苦。问周,周以
实对。王以故犯论笞。笞讫,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更生】。
李视事毕,舆马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伏地哀鸣。停车研诘,则异乡之鬼
,思践故土,恐关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为力?"众
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更生】。
胡生字水心,与李善,闻李再生,便诣探省。李遽问:"清醮何时?"胡讶曰:"兵
燹之后,妻孥瓦全,向与室人作此愿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
"闺房一语,遂播幽冥,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见李,肃然
起敬,申谢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宽假。今幸无恙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笞疮脓
溃耳。"又二十余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然关说不行,则受残酷者不怨也
。谁谓夜台无天日哉?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
黄九郎
何师参,字子萧,斋于苕溪之东,门临旷野。薄暮偶出,见妇人跨驴来,少年从其后
。妇约五十许,意致清越。转视少年,年十五六,丰采过于姝丽。何生素有断袖之癖,睹
之,神出于舍;翘足目送,影灭方归。次日,早伺之。落日冥【氵蒙】,少年始过。生曲
意承迎,笑问所来。答以"外祖家"。生请过斋少憩,辞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兴
辞,坚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嘱便道相过。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来眺注
,足无停趾。
一日,日衔半规,少年【炎欠】至。大喜,要入,命馆童行酒。问其姓字,答曰:"
黄姓,第九。童子无字。"问:"过往何频?"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数省之
。"酒数行,欲辞去。生捉臂遮留,下管钥。九郎无如何,【赤贞】颜复坐。挑灯共语,
温若处子;而词涉游戏,便含羞,面向壁。未几,引与同衾。九郎不许,坚以睡恶为辞。
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裤卧床上。何灭烛,少时,移与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
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乃此之为,是禽处而兽爱之也!"未几,
晨星荧荧,九郎径去。生恐其遂绝,复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斗。过数日,九郎始至。
喜逆谢过;强曳入斋,促坐笑语,窃幸其不念旧恶。无何,解屦登床,又抚哀之。九郎曰
:"缠绵之意,已镂肺鬲,然亲爱何必在此?"生甘言纠缠,但求一亲玉肌。九郎从之。
生俟其睡寐,潜就轻薄。九郎醒,揽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废枕,日
渐委悴。惟日使斋童逻侦焉。
一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童牵衣入之。见生清癯,大骇,慰问。生实告以情,泪
涔涔随声零落。九郎细语曰:"区区之意,实以相爱无益于弟,而有害于兄,故不为也。
君既乐之,仆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后,病顿减,数日平复。九郎果至,遂相缱绻。
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为力乎?"问之,答曰:
"母患心痛,惟太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君与善,当能求之。"生诺之。临去又嘱。生入
城求药,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称谢。又强与合。九郎曰:"勿相纠缠,谨为君图一佳
人,胜弟万万矣。"生问谁。九郎曰:"有表妹,美无伦。倘能垂意,当报柯斧。"生微
笑不答。九郎怀药便去。三日乃来,复求药。生恨其迟,词多诮让。九郎曰:"本不忍祸
君,故疏之;既不蒙见谅,请勿悔焉。"由是燕会无虚夕。
凡三日必一乞药。齐怪其频,曰:"此药未有过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剂并授
之。又顾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无。"脉之,惊曰:"君有鬼脉,病在少
阴,不自慎者殆矣!"归语九郎。九郎叹曰:"良医也!我实狐,久恐不为君福。"生疑
其诳,藏其药,不以尽予,虑其弗至也。居无何,果病。延齐诊视,曰:"曩不实言,今
魂气已游墟莽,秦缓何能为力?"九郎日来省侍,曰:"不听吾言,果至于此!"生寻死
。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与生共笔砚;十七岁擢翰林。时秦藩贪暴,而赂通朝士,无有
言者。公抗疏劾其恶,以越俎免。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称,曾邀叛王青盼
,因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公惧,自经。夫人亦投缳死。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萧
也。"诘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躯返魂。留之不可,出奔旧舍。抚疑其诈,必欲排
陷之,使人索千金于公。公伪诺,而忧闷欲绝。忽通九郎至,喜共话言,悲欢交集。既欲
复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劳,不如死逸。"九郎悠忧以思。少间
曰:"幸复生聚。君旷无偶,前言表妹,慧丽多谋,必能分忧。"公欲一见颜色。曰:"
不难。明日将取伴老母,此道所经。君伪为弟刀兄者,我假渴而求饮焉。君曰'驴子亡'
,则诺也。"计已而别。
明日亭午,九郎果从女郎经门外过。公拱手絮絮与语。略睨女郎,娥眉秀曼,诚仙人
也。九郎索茶,公请入饮。九郎曰:"三妹勿讶,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
系驴于门而入。公自起瀹敬。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尽,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
言之为已者,离榻起立,嘤喔而言曰:"去休!"公外顾曰:"驴子其亡!"九郎火急驰
出,公拥女求合,女颜色紫变,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应。曰:"君自有妇,何丧人廉
耻也?"公自陈无室,女曰:"能矢山河,勿令秋扇见捐,则惟命是听。"公乃誓以【白
敫,音jiao3】日。女不复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让之。九郎曰:"此何子萧,昔
之名士,今之太史。与兄最善,其人可依。即闻诸妗氏,当不相见罪。"日向晚,公邀遮
不听去。女恐姑母骇怪。九郎锐身自任,跨驴径去。居数日,有妇携婢过,年四十许,神
情意致,雅似三娘。公呼女出窥,果母也。瞥睹女,怪问:"何得在此?"女惭不能对。
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气,胡再不谋?"女自入厨下,设食供母,食已乃
去。
公得丽偶,颇快心期;而恶绪萦怀,恒蹙蹙有忧色。女问之,公缅述颠末。女笑曰:
"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忧?"公诘其故。女曰:"闻抚公溺声歌而比顽童,此皆九兄
所长也。投所好而献之,怨可消,仇亦可复。"公虑九郎不肯。女曰:"但请哀之。"越
日,公见九郎来,肘行而逆之。九郎惊曰:"两世之交,但可自效,顶踵所不敢惜。何忽
作此态向人?"公具以谋告。九郎有难色。女曰:"妾失身于郎,谁实为之?脱令中途雕
丧,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诺之。公阴与谋,驰书与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王
会其意,大设,招抚公饮。命九郎饰女郎,作天魔舞,宛然美女。抚惑之,亟请于王,欲
以重金购九郎,惟恐不得当。王故沉思以难之。迟之又久,始将公命以进。抚喜,前
【谷阝】顿释。自得九郎,动息不相离;侍妾十余,视同尘土。九郎饮食供具如王者;赐
金万计。半年,抚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辇金帛,假归公家。既而抚公薨。九郎
出资,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并家焉。九郎出,舆马甚都,人不知其狐也。余有"
笑判",并志之:
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燥湿互通,乃阴阳之正窍。迎风待月,尚有荡检之讥;断
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人必力士,鸟道乃敢生开;洞非桃源,渔篙宁许误入?今某从下
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云雨未兴,辄尔上下其手;阴阳反背,居然表里为奸。华池置
无用之乡,谬说老僧入定;蛮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帅称戈。系赤兔于辕门,如将射戟;
探大弓于国库,直欲斩关。或是监内黄【嬗,以鱼代女,通鳝】,访知交于昨夜;分明王
家朱李,索钻报于来生。彼黑松林戎马顿来,固相安矣;设黄龙府潮水忽至,何以御之?
宜断其钻刺之根,兼塞其送迎之路。
金陵女子
沂水居民赵某,以故自城中归,见女子白衣哭路侧,甚哀。睨之,美。悦之,凝注不
去。女垂涕曰:"夫夫也,路不行而顾我!"赵曰:"我以旷野无人,而子哭之恸,实怆
于心。"女曰:"夫死无路,是以哀耳。"赵劝其复择良匹。曰:"渺此一身,其何能择
?如得所托,媵之可也。"赵忻然自荐,女从之。赵以去家远,将觅代步。女曰:"无庸
。"乃先行,飘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积二年余,谓赵曰:"感君恋恋,猥相从,
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赵曰:"曩言无家,今焉往?"曰:"彼时漫为是言耳。何得无
家?身父货药金陵。倘欲再晤,可载药往,可助资斧"赵经营,为贳舆马。女辞之,出门
径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居久之,颇涉怀想,因市药诣金陵。寄货旅邸,访诸衢市。忽药肆一翁望见,曰:"
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见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辍。赵衔恨遽出。翁又曳之返
。女不顾如初。翁命治具作饭,谋厚赠之,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将不任;宜少慰其苦
辛,再检十数医方与之,便吃著不尽矣。"翁问所载药,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
翁乃出方付金,送赵归。试其方,有奇验。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臼接茅檐雨水,洗
瘊赘,其方之一也,良效。
汤公
汤公名聘,辛丑进士。抱病弥留。忽觉下部热气,渐升而上:至股,则足死;至腹,
则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难。凡自童稚以及琐屑久忘之事,都随心血来,一一潮过。如
一善,则心中清净宁贴;一恶,则懊【忄农】烦燥,似油沸鼎中,其难堪之状,口不能肖
似之。犹忆七八岁时,曾探雀雏而毙之,只此一事,心头热血潮涌,食顷方过。直待平生
所为,一一潮尽,乃觉热气缕缕然,穿喉入脑,自顶颠出,腾上如炊,逾数十刻期,魂乃
离窍,忘躯壳矣。
而渺渺无归,漂泊郊路间。一巨人来,高几盈寻,掇拾之,纳诸袖中。入袖,则叠肩
压股,其人甚伙,薅恼闷气,殆不可过。公顿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号,才三四声,飘堕
袖外。巨人复纳之。三纳三堕,巨人乃去之。公独立【彳旁】徨,未知何往之善。忆佛在
西土,乃遂西。无何,见路侧一僧趺坐,趋拜问途。僧曰:"凡士子生死录,文昌及孔圣
司之,必两处销名,乃可他适。"公问其居,僧示以途,奔赴。
无几,至圣庙,见宣圣南面坐。拜祷如前。宣圣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因指
以路。公又趋之。见一殿阁,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传帝君像。伏祝之。
帝君检名曰:"汝心诚正,宜复有生理。但皮囊腐矣,非菩萨莫能为力。"因指示令急往
。公从其数。俄见茂林修竹,殿宇华好。入,见螺髻庄严,金容满月;瓶浸杨柳,翠碧垂
烟。公肃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萨难之。公哀祷不已。旁有尊者白言:"菩萨施大法力
,撮土可以为肉,折柳可以为骨。"菩萨即如所请,手断柳枝,倾瓶中水,合净土为泥,
拍附公体。使童子携送灵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动,霍然病已。家人骇然集,扶而出之,
计气绝已断七矣。
阎罗
莱芜秀才李中之,性直谅不阿,每数日,辄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或问所见
,则隐秘不泄。时邑有张生者,亦数日一死。语人曰:"李中之,阎罗也。余至阴司,亦
其属曹。"其门殿对联,俱能述之。或问:"李昨赴阴司何事?"张曰:"不能具述。惟
提勘曹操,笞二十。"
异史氏曰:"阿瞒一案,想更数十阎罗矣。畜道、剑山,种种具在,宜得何罪,不劳
挹取;乃数千年不决,何也?岂以临刑之囚,快于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也?异已!"
连琐
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斋临旷野,墙外多古墓,夜闻白杨萧萧,声如涛涌。夜阑秉
烛,方复凄断。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反复吟诵,其
声哀楚。听之,细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视墙外,并无人迹。惟有紫带一条,遗荆棘中
;拾归,置诸窗上。向夜二更许,又吟如昨。杨移杌登望,吟顿辍。悟其为鬼,然心向慕
之。
次夜,伏伺墙头。一更向尽,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手扶小树,低首哀吟。杨微嗽,
女忽入荒草而没。杨由是伺诸墙下,听其吟毕,乃隔壁而续之曰:"幽情苦绪何人见?翠
袖单寒月上时。"久之,寂然。杨乃入室。方坐,忽见丽者自外来,敛衽曰:"君子固风
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杨喜,拉坐。瘦怯凝寒,若不胜衣。问:"何居里,久寄此间?
"答曰:"妾陇西人,随父流寓。十七暴疾殂谢,今二十余年矣。九泉荒野,孤寂如鹜。
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属;蒙君代续,欢生泉壤。"杨欲与欢。蹙然曰:
"夜台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欢,促人寿数。妾不忍祸君子也。"杨乃止。戏以手探胸
,则鸡头之肉,依然处子。又欲视其裙下双钩。女俯首笑曰:"狂生太罗唣矣!"杨把玩
之,则见月色锦袜,约彩线一缕。更视其一,则紫带系之。问:"何不俱带?"曰:"昨
宵畏君而避,不知遗落何所。"杨曰:"为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惊问何来,
因以实告。女乃去线束带。既翻案上书,忽见《连昌宫词》,慨然曰:"妾生时最爱读此
,今视之,殆如梦寐!"与谈诗文,慧黠可爱。剪烛西窗,如得良友。自此每夜但闻微吟
,少顷即至。辄嘱曰:"君秘勿宣。妾少胆怯,恐有恶客见侵。"杨诺之。两人欢同鱼水
,虽不至乱,而闺阁之中,诚有甚于画眉者。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字态端媚。又自选宫
词百首,录诵之。使杨治棋枰,购琵琶。每夜教杨手谈,不则挑弄弦索。作"蕉窗零雨"
之曲,酸人胸臆;杨不忍卒听,则为"晓苑莺声"之调,顿觉心怀畅适。挑灯作剧,乐辄
忘晓。视窗上有曙色,则张皇遁去。
一日,薛生造访,值杨昼寝。视其室,琵琶、棋枰俱在,知非所善。又翻书得宫词,
见字迹端好,益疑之。杨醒,薛问:"戏具何来?"答:"欲学之。"又问诗卷,托以假
诸友人。薛反复检玩,见最后一叶细字一行云:"某月日连琐书。"笑曰:"此是女郎小
字,何相欺之甚?"杨大窘,不能置词。薛诘之益苦,杨不以告。薛卷挟,杨益窘,遂告
之。薛求一见。杨因述所嘱。薛仰慕殷切;杨不得已,诺之。夜分,女至,为致意焉。女
怒曰:"所言伊何?乃已喋喋向人!"杨以实情自白。女曰:"与君缘尽矣!"杨百词慰
解,终不欢,起而别去,曰:"妾暂避之。"明日,薛来,杨代致其不可。薛疑支托,暮
与窗友二人来,淹留不去,故挠之;恒终夜哗,大为杨生白眼,而无如何。众见数夜杳然
,浸有去志,喧嚣渐息。忽闻吟声,共听之,凄婉欲绝。薛方倾耳神注,内一武生王某,
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态不见客,那得好句?呜呜恻恻,使人闷损!"吟顿止。众甚
怨之。杨恚愤见于词色。次日,始共引去。杨独宿空斋,冀女复来,而殊无影迹。逾二日
,女忽至,泣曰:"君致恶宾,几吓煞妾!"杨谢过不遑。女遽出,曰:"妾固谓缘分尽
也,从此别矣。"挽之已渺。由是月余,更不复至。杨思之,形销骨立,莫可追挽。
一夕,方独酌,忽女子搴帏入。杨喜极,曰:"卿见宥耶?"女涕垂膺,默不一言。
亟问之,欲言复忍,曰:"负气去,又急而求人,难免愧恧。"杨再三研诘,乃曰:"不
知何处来一龌龊隶,逼充媵妾。顾念清白裔,岂屈身舆台之鬼?然一线弱质,乌能抗拒?
君如齿妾在琴瑟之数,必不听自为生活。"杨大怒,愤将致死;但虑人鬼殊途,不能为力
。女曰:"来夜早眠,妾邀君梦中耳。"于是复共倾谈,坐以达曙。女临去,嘱忽昼眠,
留待夜约。杨诺之。因于午后薄饮,乘醺登榻,蒙衣偃卧。忽见女来,授以佩刀,引手去
。至一院宇,方阖门语,闻有人【扌若】石挝门。女惊曰:"仇人至矣!"杨启户骤出,
见一人赤帽青衣,猥毛绕喙。怒咄之。隶横目相仇,言词凶谩。杨大怒,奔之。隶捉石以
投,骤如急雨,中杨腕,不能握刃。方危急所,遥见一人,腰矢野射。审视之,王生也。
大号乞救。王生张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杨喜感谢。王问故,具告之。王自喜
前罪可赎,遂与共入女室。女战惕差缩,遥立不作一语。案上有小刀,长仅尺余,而装以
金玉;出诸匣,光芒鉴影。王叹赞不释手。与杨略话,见女惭惧可怜,乃出,分手去。杨
亦自归,越墙而仆,于是惊寤,听村鸡已乱鸣矣。觉腕中痛甚;晓而视之,则皮肉赤肿。
停时,王生来,便言夜梦之奇。杨曰:"未梦射否?"王怪其先知。杨出手示之,且
告以故。王忆梦中颜色,恨不真见;自幸有功于女,复请先容。夜间,女来称谢。杨归功
王生,遂达诚恳。女曰:"将伯之助,义不敢忘。然彼赳赳,妾实畏之。"既而曰:"彼
爱妾佩刀。刀实妾父出使粤中,百金购之。妾爱而有之,缠以金丝,瓣以明珠。大人怜妾
夭亡,用以殉葬。今愿割爱相赠,见刀如见妾也。"次日,杨致此意。王大悦。至夜,女
果携刀来,曰:"嘱伊珍重,此非中华物也。"由是往来如初。
积数月,忽于灯下笑而向杨,似有所语,面红而止者三。生抱问之。答曰:"久蒙眷
爱,妾受生人气,日食烟火,白骨顿有生意。但须生人精血,可以复活。"杨笑曰:"卿
自不肯,岂我故惜之?"女云:"交接后,君必有念余日大病,然药之可愈。"遂与为欢
。既而着衣起,又曰:"尚须生血一点,能拼痛以相爱乎?"杨取利刃刺臂出血;女卧榻
上,便滴脐中。乃起曰:"妾不来矣。君记取百日之期,视妾坟前,有青鸟鸣于树头,即
速发冢。"杨谨受教。出门又嘱曰:"慎记勿忘,迟速皆不可!"乃去。越十余日,杨果
病,腹胀欲死。医师投药,下恶物如泥,浃辰而愈。计至百日,使家人荷锸以待。日既夕
,果见青鸟双鸣。杨喜曰:"可矣。"乃斩荆发圹。见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温
。蒙衣舁归,置暖处,气咻咻然,细于属丝。渐进汤【拖,以酉代扌】,半夜而苏。每谓
杨曰:"二十余年,如一梦耳。"
单道士
韩公子,邑世家。有单道士,工作剧,公子爱其术,以为座上客。单与人行坐,辄忽
不见。公子欲传其法,单不肯。公子固恳之。单曰:"我非吝吾术,恐坏吾道也。所传而
君子则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窃者矣。公子固无虑此,然或出见美丽而悦,隐身入人闺闼
,是济恶而宣淫也。不敢从命。"公子不能强,而心怒之,阴与仆辈谋挞辱之。恐其遁匿
,因以细灰尘布麦场上:思左道能隐形,而履处必有印迹,可随印处急击之。于是诱单往
,使人执牛鞭立挞之。单忽不见,灰上果有履迹,左右乱击,顷刻已迷。公子归,单亦至
。谓诸仆曰:"吾不可复居矣!向劳服役,今且别,当有以报。"袖中出旨酒一盛,又探
得肴一簋,并陈几上。陈已,复探;凡十余探,案上已满。遂邀众饮,俱醉;一一仍内袖
中。韩闻其异,使复作剧。单于壁上画一城,以手推挝,城门顿癖。因将囊衣箧物,悉掷
门内,乃拱别曰:"我去矣。"跃身入城,城门遂合,道士顿杳。后闻在青州市上,教儿
童画墨圈于掌,逢人戏抛之,随所抛处,或面或衣,圈辄脱去,落印其上。又闻其善房中
术,能令下部吸烧酒,尽一器。公子尝面试之。
白于玉
吴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见其文,每嘉叹之。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领其言论风采。
曰:"焉有才如吴生,而长贫贱者乎?"因俾邻好致之曰:"使青庵奋志云霄,当以息女
奉巾栉。"时太史有女绝美。生闻大喜,确自信。既而秋闱被黜,使人谓太史:"富贵所
固有,不可知者迟早耳。请待我三年,不成而后嫁。"于是刻志益苦。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谒,白皙短须,细腰长爪。诘所来,自言:"白氏,字于
玉。"略与倾谈,豁人心胸。悦之,留同止宿。迟明欲去,生嘱便道频过。白感其情殷,
愿即假馆,约期而别。至日,先一苍头送炊具来。少间,白至,乘骏马如龙。生另舍舍之
。白命奴牵马去。遂共晨夕,忻然相得。生视所读书,并非常所见闻,亦绝无时艺。讶而
问之。白笑曰:"士各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饮,出一卷授生,皆吐纳之术
,多所不解,因以迂缓置之。他日谓生曰:"曩所授,乃黄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生
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断绝情缘,使万念俱寂,仆病未能也。"白问:"何
故?"生以宗嗣为虑。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
笑曰:"'王请无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迩
所共闻,非小生之目贱也。"白微哂而罢。次日,忽促装言别。生凄然与语,刺刺不能休
。白乃命童子先负装行。两相依恋。俄见一青蝉鸣落案间,白辞曰:"舆已驾矣,请自此
别。如相忆,拂我榻而卧之。"方欲再问,转瞬间,白小如指,翩然跨蝉背上,嘲哳而飞
,杳入云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错愕良久,怅怅自失。
逾数日,细雨忽集,思白綦切。视所卧榻,鼠迹碎琐;慨然扫除,设席即寝。无何,
见白家童来相招,忻然从之。俄有桐凤翔集,童捉谓生曰:"黑径难行,可乘此代步。"
生虑细小不能胜任。童曰:"试乘之。"生如所请,宽然殊有余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
一声,凌升空际。未几,见一朱门。童先下,扶生亦下。问:"此何所?"曰:"此天门
也。"门边有巨虎蹲伏。生骇惧,童一身障之。见处处风景,与世殊异。童导入广寒宫,
内以水晶为阶,行人如在镜中。桂树两章,参空合抱;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宇皆红窗
,时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旷世并无其俦。童言:"王母宫佳丽尢胜。"然恐主人伺久
,不暇留连,导与趋出。移时,见白生候于门。握手入,见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
砌雕阑,殆疑桂阙。甫坐,即有二八妖鬟,来荐香茗。少间,命酌。有四丽人,敛衽鸣【
王当】,给事左右。才觉背上微痒,丽人即纤指长甲,探衣代搔。生觉心神摇曳,罔所安
顿。既而微醺,渐不自持,笑顾丽人,兜搭与语。美人辄笑避。白令度曲侑觞。一衣绛绡
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转清歌。诸丽者竹管敖尚有汪紫衣人,与一淡白软绡者,吃吃
笑暗中,互让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来把盏。生托接杯,戏挠纤腕。女笑失手
,酒杯倾堕。白谯诃之。女拾杯含笑,俯首细语云:"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白大
笑,罚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飞一觥。生辞不能酹。捧酒有愧色,乃强饮之。细
视四女,风致翩翩,无一非绝世者。遽谓主人曰:"人间尢物,仆求一而难之;君集群芳
,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当巨眼之顾?"生曰:"
吾今乃知所见之不广也。"白乃尽招诸女,俾自择。生颠倒不能自决。白以紫衣人有把臂
之好,遂使[璞,以衤代王],被奉客。既而衾枕之爱,极尽绸缪。生索赠,女脱金腕钏付
之。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虎哮骤起,生惊窜而去。望之无底,而足已奔
堕。一惊而寤,则朝暾已红。方将振衣,有物腻然附褥间,视之,钏也。心益异之。由是
前念灰冷,每欲寻赤松游,而尚以胤续为忧。过十余月,昼寝方酣,梦紫衣姬自外至,怀
中绷婴儿曰:"此君骨肉。天上难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寝诸床,牵衣覆之,匆匆欲去
。生强与为欢。乃曰:"前一度为合卺,今一度为永诀,百年夫妇,尽于些矣。君倘有志
,或有见期。"生醒,见婴儿卧[左衤,右璞去王]褥间,绷以告母。母喜,佣媪哺之,取
名梦仙。生于是使人告太史,身已将隐,令别择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为辞。太史告女
,女曰:"远近无不知儿身许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
不但无志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曰
:"吴郎贫,我甘其藜藿;吴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适。"使人三四返,迄无成谋,
遂诹日备车马妆奁,嫔于生家。生感其贤,敬爱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顺,过贫家女。
逾二年,母亡,女质奁作具,罔不尽礼。生曰:"得卿如此,吾何忧!顾念一人得道,拔
宅飞升。余将远逝,一切付于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
女外理生计,内训孤儿,井井有法。梦仙渐长,聪慧绝伦。十四岁,以神童领乡荐;
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辄问父所,母具告之
。遂欲弃官往寻。母曰:"当父出家,今已十有余年,想已仙,何处可寻?"后奉旨祭南
岳,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剑入,寇尽披靡,围始解。德之,馈以金,不受。出书
一函,付嘱曰:"余有故人,与大人同里,烦一致寒暄。"问:"何姓名?"答曰:"王
林。"因忆村中无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贱,贵官自不识耳。"临行,出一金钏曰:"
此闺阁物,道人拾此,无所用处,即以奉报。"视之,嵌镂精绝。怀归以授夫人。夫人爱
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终不及其精巧。遍问村中,并无王林其人者。私发其函,上云:"
三年鸾凤,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赖卿贤。无以报德,奉药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
。"后书"琳娘夫人妆次"。读毕,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持书以泣,曰:"此当父家
报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为拆白谜也。悔恨不已。又以钏示母。母曰:"
此汝母遗物。而翁在家时,尝以相示。"又视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
长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会葛太史来视甥,女诵吴生书,便进丹药为寿。太史剖而
分食之。顷刻,精神焕发。太史时年七旬,龙钟颇甚;忽觉盘力溢于肤革,遂弃舆而步,
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逾年,都城有回禄之灾,火终日不媳。夜不敢寐,毕集庭
中。见火势拉杂,浸及邻舍。一家徊徨,不知所计。忽夫人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
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钏口降东南隅,历历可见。众大愕。俄顷,
火自西来,近阑则斜越而东。迨火势既远,窃意钏亡不可复得;忽见红光乍敛,钏铮然堕
足下。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
有,即钏口漏覆处也。葛母年五十余,或见之,犹似二十许人。
夜叉国
交州徐姓,泛海为贾。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冀有居人,遂缆船而
登,负糗腊焉。
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处,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牙
森列戟,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散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
二物相语,如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口敢】。徐大惧,取橐中糗?,并牛脯进之。分
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
,可烹饪。"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束薪
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口敢】之喜。夜以巨石杜门,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
,深惧不免。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来付徐。徐剥革,于深洞处流水,汲煮
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口敢】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
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麋。既熟,呼徐同【口敢】。居数日,夜叉渐与
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
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
,若琴瑟之好。请看小说网+qinkan.net
一日,诸夜叉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更番出门,若伺贵客状。命徐多煮肉。徐以
问雌,雌云:"此天寿节。"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众各摘其五,并付
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
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数亩。中有石,滑平
如几;四围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一豹革,余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
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群随入,东西列立
,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尽于此乎?"群哄应
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
大夜叉掬尽饱,极赞嘉美,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曰:"初来未备。
"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
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其疾如飞。众始享其余食而散。
居四年余,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
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坐。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
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齿乞】断其耳。少顷,其夫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
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有人气
焉。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依依有父子意。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
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
登舟,一昼夜达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
,能举百钧,粗莽好斗。交帅见奇之,以为千总。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
时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
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
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
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
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商
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
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
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
;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
应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归。
敬抵交,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险恶难犯,力
阻之。彪抚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
四望无涯,咫尺迷闷,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
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
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离故道已八千里。此
去为毒龙国,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
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
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未几,母妹俱
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
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渡。母子方徊徨间,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彪喜曰:"天
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裤。抵家,母夜
叉见翁怒骂,恨其不谋。徐谢过不遑。家人拜见主母,无不战栗。彪劝母学华言,衣锦,
厌梁肉,乃大欣慰。
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皙。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
力。彪耻不知书,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又不欲操儒业;仍使挽强弩,驰怒马
。登武进士第。聘阿游击女。夜儿以异种,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守备失偶,强妻之。夜儿
开百石弓,百余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奇勋半出于闺门
。豹三十四岁挂印。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
诏封男爵。豹代母疏辞,封夫人。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小髻
长山居民某,暇居,辄有短客来,久与扳谈。素不识其生平,倾注疑念。客曰:"三
数日将便徙居,与君比邻矣。"过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问:"
乔居何所?"亦不详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辄一来。时向人假器具;或吝不与,则自
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家,陷不可测,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听之,久无少异。
一更向尽,闻穴中戢戢然,似数十百人作耳语。众寂不动,俄而尽许小人,连[娄]而出,
至不可数。众噪起,并击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遗一小髻,如胡桃壳然,纱饰而金
线。嗅之,骚臭不可言。
西僧
两僧自西域来,一赴五台,一卓锡泰山。其服色言貌,俱与中国殊异。自言:"历火
焰山,山重重,气熏腾若炉灶。凡行必于雨后,心凝目注,轻迹步履之;误蹴山石,则飞
焰腾灼焉。又经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际,四面莹澈,似无所隔。又有隘,可
容单车;二龙交角对口把守之。过者先拜龙;龙许过,则口角自开。龙色白,鳞鬣皆如晶
然。"僧言:"途中历十八寒暑矣。离西土者十有二人,至中国仅存其二。西土传中国名
山四:一泰山,一华山,一五台,一落伽也。相传山上遍地皆黄金,观音、文殊犹生。能
至其处,则身便是佛,长生不死。"听其所言状,亦犹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游人,与
东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当必相视失笑,两免跋涉矣。
老饕
邢德,泽州人,绿林之杰也。能挽强弩,发连矢。称一时绝技。而生平落拓,不利营
谋,出门辄亏其资。两京大贾,往往喜与邢俱,途中恃以无恐。会冬初,有二三估客,薄
假以资,邀同贩鬻;邢复自罄其囊,将并居货。有友善卜,因诣之。友占曰:"此爻为'
悔',所操之业,即不母而子亦有损焉。"邢不乐,欲中止,而诸客强速之行。至都,果
符所占。腊将半,匹马出都门。自念新岁无资,倍益怏闷。
时晨雾【氵蒙】【氵蒙】,暂趋临路店,解装觅饮。见一颁白叟,共两少年,酌北牖
下。一僮侍,黄发蓬蓬然。邢于南座,对叟休止。僮行觞,误翻柈具,污叟。少年怒,
立摘其耳。捧巾持帨,代叟揩拭。既见僮手拇俱有铁箭【钅,缳去纟】,厚半寸;每一
【钅,缳去纟】,约重二两余。食已,叟命少年于革囊中探出镪物,堆累几上,称秤握算
,可饮数杯时,始缄裹完好。少年于枥中牵一黑跛骡来,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马相从,出
门去。两少年各腰弓矢,捉马俱出。邢窥多金,穷睛旁睨,馋焰若炙。辍饮,急尾之。视
叟与僮犹款段于前,乃下道斜驰出叟前,紧衔关弓,怒相向。叟俯脱左足靴,微笑云:"
而不识得老饕也?"邢满一矢去。叟仰卧鞍上,伸其足,开两指如箝,夹矢住。笑曰:"
技但止此,何须而翁手敌?"邢怒,出其绝技,一矢刚发,后矢继至。叟手掇一,似未防
其连珠;后矢直贯其口,踣然而堕,衔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谓其已毙,近临之。叟吐
矢跃起,鼓掌曰:"初会面,何便作此恶剧?"邢大惊,马亦骇逸。以此知叟异,不敢复
返。
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纲纪,囊物赴都;要取之,略可千金,意气始得扬。方疾骛间,
闻后有蹄声;回首,则僮易跛骡来,驶若飞。叱曰:"男子勿行!猎取之货,宜少瓜分。
"邢曰:"汝识'连珠箭邢某'否?"僮云:"适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又无弓矢,
易之。一发三矢,连【辶娄】不断,如群隼飞翔。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衔一。笑曰:
"如此技艺,辱寞煞人!乃翁偬遽,未暇寻得弓来;此物亦无用处,请即掷还。"遂于指
上脱锨【钅,缳去纟】,穿矢其中,以手力掷,呜呜风鸣。邢急拨以弓;弦适触铁【钅,
缳去纟】,【钅坚】然断绝,弓亦绽裂。邢惊绝。未及觑避,矢过贯耳,不觉翻坠。僮下
骑,便将搜括。邢以弓卧挞之。僮夺弓去,拗折为两,又折为四,抛置之。已,乃一手握
邢两臂,一足踏邢两股;臂若缚,股若压,极力不能少动。腰中束带双叠,可骈三指许;
僮以一手捏之,随手断如灰烬。取金已,乃超乘,作一举手,致声"孟浪",霍然径去。
邢归,卒为善士。每向人述往事不讳。此与刘东山事盖仿佛焉。
连城
乔生,晋宁人。少负才名。年二十余,犹淹蹇。为人有肝胆。与顾生善;顾卒,时恤
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终于任,家口淹滞不能归,生破产扶柩,往返二千余里。以
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保之。出所刺
"倦绣图",征少年题咏,意在择婿。生献诗云:"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乡碧荷;
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钱蹙双蛾。"又赞挑绣之工云:"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
天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时。"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
道;又遣媪矫父命,赠金以助灯火。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饥思【口
,焰去火】。
无何,女许字于【卤差】贾之子王化成,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未几,女病
瘵,沉痼不起。有西域头陀,自谓能疗;但须男子膺肉一钱,捣合药悄。史使人诣王家告
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
"生闻而往,自出白刃,[圭刂]膺授僧。血濡泡裤,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
疾若失。史将践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
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
,岂货肉哉!"拂袖而归。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
落。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祥,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也。"生告媪曰:"'
士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不谐何害?"媪代女郎矢诚自剖。生
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
,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会王氏来议吉期,女前
症又作,数月寻死。生往临吊,一痛而绝。史舁送其家。
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续如蚁,因
亦混身杂迹其中。俄顷,入一廨署,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
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
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藉坐廊隅。见生至,骤起
似喜,略问所来。生曰:"聊死,仆何敢生!"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
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今生,愿矢来世耳。"生告顾曰:"有事君自,仆乐死不愿生矣
。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行与俱去耳。"顾诺而去。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
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女。一路同来,
遂相怜爱。"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反,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
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
垂怜救,妾为姊捧[巾兑]耳。"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
以为不可。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去食顷而返,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
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城肘下,恐其即去。惨怛无术,相对默默;而睹
其愁颜戚容,使人肺腑酸柔。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小生拚身受之!"
宾娘乃喜,从生出。生忧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归也。"生曰:"卿大
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赴长沙,
生嘱之,宾娘泣别而去。
途中,连城行謇缓,里余辄一息;凡十余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
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生,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
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不然,生后何能
自由?"相将入侧厢中。默定少时,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
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厢中者三
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戚戚于此,终非久计。"乃促生入。才至
灵寝,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史来,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
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告父曰:"儿已委身乔郎矣,更无归理。如有变动
,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王闻,具词申理。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
亦无之奈何。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越日,益惫,殆
将奄逝。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连城起,每念宾娘,
欲遣信往侦之,以道远而艰于往。一日,家人进曰:"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
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
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孝廉亦至,叙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
异史氏曰:"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彼田横五百人,岂尽愚哉!此知
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己也。顾茫茫海内,遂使锦锈才人,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
也,悲夫!"
霍生
文登霍生,与严生小相狎,长相谑也。口给交御,惟恐不工。霍有邻妪,曾与
严妻导产。偶与霍妇语,言其私处有赘疣。妇以告霍。霍与同党者谋,窥严将至,
故窃语云:"某妻与我最昵。"众不信。霍因捏造端末,且云:"如不信,其阴侧
有双疣。"严止窗外,听之既悉,不入径去。至家,苦掠其妻;妻不伏,[扌旁]益
残。妻不堪虐,自经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严而白其诬矣。
严妻既死,其鬼夜哭,举家不得宁焉。无何,严暴卒,鬼乃不哭。霍妇梦女子
披发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欢乐耶?"既醒而病,数日寻卒。霍亦梦
女子指数诟骂,以掌批其吻。惊而寤,觉唇际隐痛,扪之高起,三日而成双疣。遂
为痼疾。不敢大言笑;启吻太骤,是痛不可忍。
异史氏曰:"死能为厉,其气冤也。私病加于唇吻,神而近乎戏矣。"
邑王氏,与同窗某狎。其妻归宁,王知其驴善惊,先伏从莽中,伺妇至,暴出
,驴惊妇堕,惟一僮从,不能扶妇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妇亦不识谁何。王扬扬
以此得意,谓僮逐驴去,因得私其妇于莽中,述袒裤履甚悉。某闻,大惭而去。少
间,自窗隙中见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来,意甚怒恶。大惧,逾垣而逃。某从之,
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尽力极奔,肺叶开张,以是得吼疾,数年不愈焉。
汪士秀
汪士秀,庐州人。刚勇有力,能举石舂。父子善蹴鞠。父四十余,过钱塘没焉。
积八九年,汪以故诣湖南,夜泊洞庭。时望月东升,澄江如练。方眺瞩间,忽有五
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铺水面,略可半亩。纷陈酒馔,馔器磨触作响,然声温厚
,不类陶瓦。已而三人践席坐,二人侍饮。坐者一衣黄,二衣白;头上由皆皂色,
峨峨然下连肩背,制绝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
一似叟也。但闻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饮。"白衣者曰:"此夕风景
,大似广利王宴梨花岛时。"三人互劝,引酹竞浮白。但语略小,即不可闻。舟人
隐伏,不敢动息。
汪细审侍者,叟酷类父;而听其言,又非父声。二漏将残,忽一人曰:"趁此
明月,宜一击毬为乐。"即见僮没水中,取一圆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
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余,光摇摇射人眼。俄而[石訇]然
远起,飞堕舟中。汪技痒,极力踏去,觉异常轻[而大],踏猛似破,腾寻丈;中有
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经天之慧,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席中
共怒曰:"何物生人,败我清兴!"叟笑曰:"不恶不恶,此吾家流星拐也。"白
衣人嗔其语戏,怒曰:"都方厌恼,老奴何得作欢?便同小乌皮捉得狂子来;不然
,胫股当有椎吃也!"汪计无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
倏见僮叟操兵来。汪注视,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儿在此。"叟大骇,相
顾凄断。僮即反身去。叟曰:"儿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
舟。面皆漆黑,睛大于榴。攫叟出。汪力与夺,摇舟断缆。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
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颅,堕水有声;哄然俱没。方谋夜渡,旋见巨喙出
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响。俄一喷涌,则浪接星斗,万舟簸荡。湖
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举一以投,激水雷鸣,浪渐消;又投其一,
风波悉平。
汪疑父为鬼。叟曰:"我固未尝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为妖物所食;我以蹋
圆得全。物得罪于钱塘君,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鱼精,所蹴鱼胞也。"父子聚喜,
中夜击棹而去。天明,见舟中有鱼翅,径四五尺许,乃悟是夜间所断臂也。
商三官
故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豪嗾家奴乱捶之。舁归而死。
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客有期,以父故不果。两
兄出讼,终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请从权毕姻事。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
父尸未寒而行吉礼者?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惭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
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三官曰:"人被杀而不埋,时事
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净罗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
,乃葬父。葬已,三官夜循,不知所在。母惭作,惟恐婿家知,不敢告族党,但嘱
二子冥冥侦察之。几半年,杳不可寻。
会豪诞辰,招优为戏。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役。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
音词清彻,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辞以不稔;强之,所度
曲半杂儿女俚谣,合座为之鼓掌。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
。幸勿罪责。"即命行酒。玉往来给奉,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
同寝。玉代豪指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尽遣诸仆去
,独留玉。玉伺诸仆去,阖扉下楗焉。诸仆就别室饮。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
一仆往觇之,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
索。亟问之,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
梁间颈际,残绠俨然。众大骇,传告内闼,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
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诘之。淳骇极,不知所对。
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实不知从来。"以其服凶,疑是商家刺客
。暂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生;抚之,肢体温耎,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
方将缓其结束,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
焉。且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
,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
异史氏曰:"家有女豫让而不知,则兄之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为人,即
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况碌碌与世浮沉者耶!愿天下闺中人,买丝绣之,其功
德不减于奉壮缪也。"
于江
乡民于江,父宿田间,为狼所食。江时年十六,得父遗履,悲恨欲死,夜俟母
寝,潜持铁槌去,眠父所,冀报父仇。少间,一狼来,逡巡嗅之。江不动。无所,
摇尾扫其额,又渐俯首舐其股。江迄不动。既而欢跃直前,将[齿乞]其领。江急以
锤击狼脑,立毙。起置草中。少间,又一狼来,如前状,又毙之。以至中夜,杳无
至者。忽小睡,梦父曰:"杀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杀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
江醒,坚卧以伺之。既明,无所复得。欲曳狼归,恐惊母,遂投诸眢井而归。至夜
复往,亦无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来,啮其足,曳之以行。行数步,棘刺肉,
石伤肤。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将[齿乞]腹。江骤起锤之,仆;又连锤之,
毙。细视之,真白鼻也。大喜,负之以归,始告母。母泣从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异史氏曰:"农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义烈发于血诚,非直勇也,智亦异焉
。"
小二
滕邑赵旺,夫妻奉佛,不茹荤血,乡中有"善人"之目。家称小有。一女小二,
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同窗丁生,
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
家,故弗许。未几,赵惑于白莲教;徐鸿儒即反,一家俱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
纸兵豆马之术,一见辄精。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
故,大得委任。
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女见
之喜,优礼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军务;尽夜出入,父母不得间。丁每宵见,尝
斥绝诸役,辄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否?"女云:"不知。
"丁曰:"我非妄意攀龙,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
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抚然为间,豁然梦觉,曰:"背亲而行,不
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女知不可谏,
乃易髫而髻,出二纸鸢,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展翼,似鹣鹣之鸟,比翼而飞。质明
,抵莱芜界。女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驰至山阴里,托为避乱
者,僦屋而居。
二人草草出,啬于装,薪储不给。丁甚忧之。假粟比舍,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
容,但质簪珥。闭门静对,猜灯谜,忆亡书,以是角低昂;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
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一日,猎归。女曰:"'富以其邻',我何忧?暂假千金,
其与我乎!"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乃剪纸作判官状,置地下,覆
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任言是某册第几叶,第几人,
即共翻阅。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饮,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适得"酒人",丁
以巨觥引满促酹。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
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沥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方
喧竞所,闻笼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
丁不胜愕喜。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
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太山帝君会诸冥曹,造暴客恶[竹录],须
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
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
,自营宅第。
里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艹熱]照,
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盗十
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着裤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
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窘
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
犯不宥!"诸盗叩谢而去。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生赍金往赎长
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衤兆]。于是里中人渐知为
白莲教戚裔。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
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以为鸿儒余党。官瞰其富,肉视丁,收丁。丁以重赂啖令,
始得免。女曰:"货殖之来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不可久居。"因贱售其
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
女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常开琉璃厂,每进工人而指点之,一切棋
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
严,食指数百无冗口。暇辄与丁烹茗着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
凡五日一课;女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勤者赏赉有差,惰者鞭挞罚膝立。是
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
浮于其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余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
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野出,禹步作法,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霑足。人益神之。
女出未尝障面,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俱肃肃无敢仰视
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
非笑之。会山左在饥,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由是观之
,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遂无其人乎?使
人恨不遇丁生耳。"
庚娘
金大用,中州旧家子也。聘尤太守,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乱,
家人离[辶易]。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原为前驱
。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
,中叵测也。"金诺之。王殷勤觅巨舟,代金运装,劬劳臻至。金不忍却。又念其携
有少妇,应亦无他。妇与庚娘同居,意度亦颇温婉。王坐舡头上,与橹人倾语,似甚
熟识戚好。未几,日落,水程迢递,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
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即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乃乘间挤金入水。金有老父
,见之欲号。舟人以篙筑之,亦溺。生母闻声出窥,又筑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时,
庚娘在后,已微窥之。既闻一家尽溺,即亦不惊,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适归!
"王入劝:"娘子勿忧,请从我至金陵。家中田庐,颇足赡给,保无虞也。"女收涕
曰:"得如此,愿亦足矣。"王大悦,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欢。女托体[女半],
王乃就妇宿。初更既尽,夫妇喧竞,不知何由。但闻妇曰:"若所为,雷霆恐碎汝颅
矣!"王乃挝妇。妇呼云:"便死休!诚不愿为杀人贼妇!"王吼怒,[扌卒]妇出。
便闻骨董一声,遂哗言妇溺矣。
未几,抵金陵,导庚娘至家,登堂见媪。媪讶非故妇。王言:"妇堕水死,新娶
此耳。"归房,又欲犯。庚娘笑曰:"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市儿初合卺,亦
须一杯薄浆酒;汝家沃饶,当即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王喜,具酒对酌。庚
娘执爵,劝酬殷恳。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王不忍拒,又饮之。
于是酣醉,裸脱促寝。庚娘撤器灭烛,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
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媪仿佛有闻,趋问之
,女亦杀之。王弟十九觉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钝鈌不可入,启户而奔。十九
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丽如生。共验王尸,见窗上一函,开视
,则女备述其冤状。群以为烈,谋敛资作殡。天明,集视者数千人;见其容,皆朝拜
之。终日间,得金百,于是葬诸南郊。好事者为之珠冠袍服,瘗藏丰满焉。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
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
访,故不决。俄白:"捞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
恸,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生挥涕惊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十
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金曰:"我方寸已乱,何暇谋人?"妇益悲。尹审其
故,喜为天报,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妇曰:"如君言
,脱庚娘犹在,将以报仇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
翁媪,妇縗[纟至]哭泣,如丧翁姑。既葬,金怀刃托钵,将赴广陵。妇止之曰:"妾
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
复,只取祸耳。"金徘徊不知所谋,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闻之
一快,然益悲。辞妇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妇以业有成
说,不肯中离,愿自居于媵妾。会有副将军袁公,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
,大相知爱,请为记室。无何,流寇犯顺,袁有大勋;金以参机务,叙劳,授游击以
归。夫妇始成卺之礼。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暂过镇江,欲登金山
。漾舟中流,[炎欠]一艇过,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
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少妇闻之,亦呼
去:"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金大惊,反棹近之,真庚娘。
青衣扶过舟,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
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当首谢,何
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历几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当重圆
。"遂如梦醒。扪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只觉闷闷,亦无所苦。有恶少窥其
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
"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悉将去。愿鬻我为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
泄也。"盗稽首曰:"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
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
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庚娘谢之。自拔珠饰,悉付盗。盗不敢受;固与之
,乃共拜受。遂载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风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见庚
娘大喜,以为己出。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
。邀至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异史氏曰:"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死者雪人涕耳。至
如谈笑不惊,手刃亿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谁谓女子,遂不可以踪彦云也
?"
宫梦弼
柳芳华,保定人。财雄一乡,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宾
友假贷常不还。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柳
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叔之。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
砖,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而和独悦爱之,尤较
诸客昵。后十余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燕,犹
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亩得直,以备鸡黍。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
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和益德之。事无大小
,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更不解何意。和每对宫忧贫
。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
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共质渐空。日望
宫至,以为经理,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素封也。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
告之,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
至,黄闻其衣履穿敝,斥门者不纳。寄语云:"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
。"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
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贵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
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
无契保,责负亦难凭也。"母固强之。和从教。凡二十余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
四,旧受恩恤,闻其事,义赠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黄女年已及笄,闻父绝和,窃不直之。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
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女
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家
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家益零替。有西贾闻女美,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
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衣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方
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
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母子俱
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
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
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
蹴之迕足,拾视皆朱提。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因
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于东家。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
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由是赎田产
,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三年
中乡选。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鲜衣射目,仆十余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
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
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烜耀,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
,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
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
居数日,款洽优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媪诣黄许报女耗,兼致存问。大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
,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门干]闳峻丽,阍人怒目张,终日不得通。一妇人出,
黄温色卑词,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曰:"娘子欲一觐;
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
二簋,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
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则管钥未启,止于门中,坐襆囊以待。忽哗主人出。
黄将敛避,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可执有司。
"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
氏。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
。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妪念女
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余关,始达女所。女着帔顶髻,珠翠绮纨
,散香气仆人;嘤咛一声,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置双夹膝。慧婢瀹茗;
各以隐语道寒暄,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裀褥温耎,并昔年富时所未经。居
三五日,女义殷渥。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但郎忿不
解,妨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
村妪,敢引身与娘子接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王嫂卖花者
。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黄家老畜
产尚在否?"笑去"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
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今欲得而寝处之,何念焉!"言至忿
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足趾皆穿
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
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念。和乃
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是开罪良多
。"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余,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曰
:"西贾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颜受之。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珠履杳然,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然良朋葬骨
,化石为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俨然如嫔嫱,非贞异如黄
卿,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搜算入骨。窖镪数百,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秕以示
贫。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
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摺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后渐尪羸。濒死,两子
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惟爬抓心头,呵呵
而已。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努数千万,
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鸲鹆
王汾滨言:其乡有养八哥者,教以语言,甚狎习,出游必与之俱,相将数年矣。
一日,将过绛州,而资斧已罄,其人愁苦无策。鸟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当得
善价,不愁归路无资也。"其人云:"我安忍。"鸟言:"不妨。主人得价疾行,待
我城西二十里林树下。"其人从之。携至城,相问答,观者渐众。有中贵见之,闻诸
王。王召入,欲买之。其人曰:"小人相依为命,不愿卖。"王问鸟:"汝愿住否?
"言:"愿住。"王喜。鸟又言:"给价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其人
故作懊恨状而去。王与鸟言,应对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鸟曰:"臣要浴。"王命
金盆贮水,开笼令浴。浴已,飞檐间,梳翎抖羽,尚与王喋喋不休。顷之,羽燥,翩
跹而起,操晋声曰:"臣去呀!"顾盼已失所在。王及内侍,仰面咨嗟。急觅其人,
则已渺矣。后有往秦中者,见其人携鸟在西安市上。毕载积先生记。
刘海石
刘海石,蒲台人,避乱于滨州。时十四岁,与滨州生刘沧客同函丈,因相善,订
为昆季。无何,海石失怙恃,奉丧而归,音问遂阙。沧客家颇裕。年四十,生二子:
长子吉,十七岁,为邑名士;次子亦慧。沧客又内邑中倪氏女,大嬖之。后半年,长
子患脑痛卒,夫妻大惨。无几何,妻病又卒;逾数月,长媳又死;而婢仆之丧亡,且
相继也;沧客哀悼,殆不能堪。
一日,方坐愁间,忽阍人通海石至。沧客喜,急出门迎以入。方欲展寒温,海石
忽惊曰:"兄有灭门之祸,不知耶?"沧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闻问,
窃疑近况未必佳也。"沧客泫然,因以状对。海石欷歔。既而笑曰:"灾殃未艾,余
初为兄吊也。然幸而遇仆,请为兄贺。"沧客曰:"久不晤,岂近精'越人术'耶?
"海石曰:"是非所长。阳宅风鉴,颇能习之。"沧客喜,便求相宅。
海石入宅,内外遍观之。已而请睹诸眷口;沧客从其数,使子媳婢妾,俱见于堂
。沧客一一指示。至倪,海石仰天而视,大笑不已。众方惊疑,但见倪女战慄无色,
身暴缩,短仅二尽余。海石以界方击其首,作石缶声。海石揪其发,检脑后,见白发
数茎,欲拔之。女缩项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
就项后拔去之。女随手而变,黑色如狸。众大骇。
海石掇纳袖中,顾子妇曰:"媳受毒已深,背上当有异,请验之。"妇羞,不肯
袒示。刘子固强之,见背上白毛,长四指许。海石以针挑出,曰:"此毛已老,七日
即不可救。"又视刘子,亦有毛,才二指。曰:"似此可月余死耳。"沧客以及婢仆
,并刺之。曰:"仆适不来,一门无噍类矣。"问:"此何物?"曰:"亦狐属。吸
人神气以为灵,最利人死。"沧客曰:"久不见君,何能神异如此!无乃仙乎?"笑
曰:"特从师习小技耳,何遽云仙。"问其师,答云:"山石道人。适此物,我不能
死之,将归献俘于师。"
言已,告别。觉袖中空空,骇曰:"忘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众
俱骇然。海石曰:"领毛已尽,不能化人,止能化兽,遁当不远。"于是入室而相其
猫,出门而嗾其犬,皆曰无之。启圈笑曰:"在此矣。"沧客视之,多一豕。闻海石
笑,遂伏,不敢少动。提耳捉起,视尾上白毛一茎,硬如针。方将检拔,而豕转侧哀
鸣,不听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犹不肯耶?"执而拔之,随手复化为狸
。
纳袖欲出。沧客苦留,乃为一饭。问后会,曰:"此难预定。我师立愿弘,常使
我等遨世上,拔救众生,未必无再见时。"及别后,细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
矣!'山石'合一'岩'字,盖吕仙讳也。"
谕鬼
青州石尚书茂华为诸生时,郡门外有大渊,不雨亦不涸。邑中获大寇数十名,
刑于渊上。鬼聚为祟,经过者辄被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闻群鬼惶窜曰
:"石尚书至矣!"未几,公至,甲以状告。公以垩灰题壁示云:"石某为禁约事
:照得厥念无良,致婴雷霆之怒;所谋不轨,遂遭鈇?之诛。只宜返罔两之心,争
相忏悔;庶几洗髑髅之血,脱此沉沦。尔乃生已极刑,死犹聚恶。跳踉而至,披发
成群;踯躅以前,搏膺作厉。黄泥塞耳,辄逞鬼子之凶;白昼为妖,几断行人之路
!彼丘陵三尺,管辖由人;岂乾坤两大中,凶顽任尔?谕后各宜潜踪,勿犹怙恶。
无定河边之骨,静待轮回;金闺梦里之魂,还践乡土。如蹈前愆,必贻后悔!"自
此鬼患遂绝,渊亦寻干。
泥鬼
余乡唐太史济武,数岁时,有表亲某,相携戏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胆即最豪。
见庑中泥鬼,睁琉璃眼,甚光而巨;爱之,阴以指抉取,怀之而归。既抵家,某暴
病,不语移时。忽起,厉声曰:"何故抉我睛!"噪叫不休。众莫之知。太史始言
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无知,戏伤尊目,行奉还也。"乃大言曰:"如此,我
便当去。"言讫,仆地遂绝。良久而[更生];问其所言,茫不自觉。乃送睛仍安鬼
眶中。
异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灵也。顾太史抉睛,而何以迁怒于同游?盖
以玉堂之贵,而且至性觥觥,观其上书北阙,拂袖南山,神且惮之,而况鬼乎?"
梦别
王春李先生之祖,与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一夜,梦公至其家,黯然相语。问
:"何来?"曰:"仆将长往,故与君别耳。"问:"何之?"曰:"远矣。"遂
出。送至谷中,见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应
,因而惊寤。及明,以告太公敬一,且使备吊具,曰:"玉田公捐舍矣!"太公请
先探之,信,而后吊之。不听,竟以素服往。至门,则提旛挂矣。呜呼!古人于友
,其死生相信如此;丧舆待巨卿而行,岂妄哉!
犬灯
韩光禄大千之仆,夜宿厦间,见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及地化
为犬。睨之,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入园中,化为女子。心知其狐,还卧故所
。俄,女子自后来,仆阳寐以观其变。女俯而撼之。仆伪作醒状,问其为谁。女不
答。仆曰:"楼上灯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问焉?"遂共宿止。昼
别宵会,以为常。
主人知之,使二人夹仆卧;二人既醒,则身卧床下,亦不知堕自何时。主人益
怒,谓仆曰:"来时,当捉之来;不然,则有鞭楚!"仆不敢言,诺而退。因念:
捉之难;不捉,惧罪。展转无策。忽忆女子一小红衫,密着其体,未肯暂脱,必其
要害。执此可以胁之。夜分,女至,问:"主人嘱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
我两人情好,何肯此为?"及寝,阴掬其衫。女急啼,力脱而去。从此遂绝。
后仆自他方归,遥见女子坐道周;至前,则举袖障面。仆下骑,呼曰:"何作
此态?"女乃起,握手曰:"我谓子已忘旧好矣。既恋恋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
事出于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缘分已尽,今设小酌,请入为别。"时秋初,高粱正
茂。女携与俱入,则中有巨第。系马而入,厅堂中酒肴已列。甫坐,群婢行炙。日
将暮,仆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则依然田陇耳。
番僧
释体空言:"在青州,见二番僧,像貌奇古;耳缀双环,被黄布,须发鬈如。
自言从西域来。闻太守重佛,谒之。太守遣二隶,送诣丛林。和尚灵辔,不甚礼之
。执事者见其人异,私款之,止宿焉。或问:'西域多异人,罗汉得无有奇术否?'
其一冁然笑,出手于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玲珑可爱。壁上最高处,有小龛,
僧掷塔其中,矗然端立,无少偏倚。视塔上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少间,以手招
之,仍落掌中。其中僧乃袒臂,伸左肱,长可六七尺,而右肱缩无有矣;转伸右肱,
亦如左状。"
狐妾
莱芜刘洞九,官汾州。独坐署中,闻庭外笑语渐近。入室,则四女子:一四十
许,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来,末后一垂髫者。并立几前,相视而笑。刘固知官
署多狐,置不顾。少间,垂髫者出一红巾,戏抛面上。刘拾掷窗间,仍不顾。四女
一笑而云。一日,年长者来,谓刘曰:"舍妹与君有缘,愿无弃葑菲。"刘漫应之
。女遂去。俄偕一婢,拥垂髫儿来,俾与刘并肩坐。曰:"一对好凤侣,今夜谐花
烛。勉事刘郎,我去矣。"刘谛视,光艳无俦,遂与燕好。诘其行踪,女曰:"妾
固非人,而实人也。妾,前官之女,蛊于狐,奄忽以死,窆园内。众狐以术生我,
遂飘然若狐。"刘因以手探尻际。女觉之,笑曰:"君将无谓狐有尾耶?"转身云
:"请试扪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与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礼。婢媪
参谒,赏赉甚丰。
值刘寿辰,宾客烦多,共三十余筵,须庖人甚众;先期牒拘,仅一二到者。刘
不胜恚。女知之,便言:"勿忧。庖人既不足用,不如并其来者遣之。妾固短才,
然三十席亦不难办。"刘喜,命以鱼肉姜桂,悉移内署。家中人但闻刀砧声繁碎不
不绝。门内设一几,行炙者置[木半]其上;转视,则肴俎已满。托去复来,十余人
络绎于道,取之不竭。末后,行炙人来索汤饼。内言曰:"主人未尝预嘱,咄嗟何
以办?"既而曰:"无已,其假之。"少顷,呼取汤饼。视之,三十余碗,蒸腾几
上。客既去,乃谓刘曰:"可出金资,偿某家汤饼。"刘使人将直去。则其家失汤
饼,方共惊异;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东苦醁。女请取之。遂出门去
,移时返曰:"门外一罂,可供数日饮。"刘视之,果得酒,真这中瓮头春也。
越数日,夫人遣二仆如汾。途中一仆曰:"闻狐夫人犒赏优厚,此去得赏金,
可买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刘曰:"家中人将至,可恨伧奴无礼,必报之。"
明日,仆甫入城,头大痛,至署,抱首号呼。共拟进医药。刘笑曰:"勿须疗。时
至头当自瘥。"众疑其获罪小君。仆自思:初来未解装,罪何由得?无所告诉,漫
膝行而哀之。帘中语曰:"尔谓夫人,则亦已耳,何谓'狐'也?"仆乃悟,叩不
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复无礼?"已而出:"汝愈矣。"言已,仆病若失。
仆拜欲出,忽自帘中掷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将去。"仆解视,得五金
。刘问家中消息,仆言:"都无事,惟夜失藏酒一罂。"稽其时日,即取酒夜也。
群惮其神,呼之"圣仙"。刘为绘小像。
早张道一为提学使,闻其异,以桑梓谊诣刘,欲乞一面。女拒之。刘示以像,
张强携而去。归悬座右,朝夕视之云:"以卿丽质,何之不可?乃托身于[上髻去
吉,下参][同上字]之老!下官殊不恶于洞九,何不一惠顾?"女在署,忽谓刘曰
:"张公无礼,当小惩之。"一日,张方祝,似有人以界方击额,崩然甚痛。大惧
反卷。刘诘之,使隐其故而诡对之。刘笑曰:"主人额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
以实告。
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女固辞。亓请之坚。刘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
?"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
。既固请之,乃许以十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容隐约,不
敢审谛;既退,数步之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
笑,烈烈如[号鸟]鸣。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若丧魂魄。既出,坐移时,始稍
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霹坜,竟不觉身为已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
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宁不知我素性挥霍,不惯使小钱耶?
"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其城为河伯占据,库藏皆
没水中,入水各得些须,何能饱无餍之求?且我纵能厚馈,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难,与议,无不剖。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
劫将至,为之奈何!"刘惊问家口,曰:"余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
为战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道里辽
远,闻者吊之,而女独贺。无何,妾[王襄]叛,汾州没为贼窟。刘仲子自山东来,
适遭其变,遂被害。城陷,官僚皆罹于难,惟刘以公出得免。盗平,刘始归。寻以
大案罣误,贫至饔飧不给;而当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忧欲死。女曰:"勿忧,
床下三千金,可资用度。"刘大喜,问:"窃之何处?"曰:"天下无主之物,取
之不尽,何庸窃乎。"刘借谋得脱归,女从之。后数年忽去,纸裹数事留赠,中有
丧家挂门小旛,长二寸许,群以为不祥。刘寻卒。
雷曹
乐云鹤,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长同斋,相交莫逆。夏少慧,十岁知名。乐虚
心事之,夏亦相规不倦,乐文思日进,由是名并著。而潦倒场屋,战辄北。无何,
夏遘疫卒,家贫不能葬,乐锐身自任之。遗襁褓子及未亡人,乐以时恤诸其家;每
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赖以活。于是士大夫益贤乐。乐恒产无多,又代夏生
忧,内顾家计日蹙,乃叹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殁,而况于我!人生富贵须及
时,戚戚终岁,恐先狗马填沟壑,负此生矣,不如早自图也。"于是去读而贾。操
业半年,家资小泰。
一日,客金陵,休于旅舍。见一人颀然而长,筋骨隆起,徬徨侧,色黯淡,有
戚容。乐问:"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语。乐推食食之;则以手掬 [焰,以口代火]
,顷刻已尽。乐又益以兼人之馔,食复尽。遂命主人割豚肩,堆以蒸饼;又尽数人
之餐,始果腹而谢曰:"三年以来,未尝如此饫饱。"乐曰:"君固壮士,何飘泊
若此?"曰:"罪婴天谴,不可说也。"问其里居,曰:"陆无屋,水无舟,朝村
而暮郭耳。"乐整装欲行,其人相从,恋恋不去。乐辞之。告曰:"君有大难,吾
不忍忘一饭之德。"乐异之,遂与偕行。途中曳与同餐。辞曰:"我终岁仅数餐耳
。"益奇之。次日,渡江,风涛暴作,估舟尽覆,乐与其人悉没江中。俄风定,其
人负乐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时,挽一船至,扶乐入,嘱乐卧守,复跃入
江,以两臂夹货出,掷舟中;又入之;数入数出,列货满舟。乐谢曰:"君生我亦
良足矣,敢望珠还哉!"检视货财,并无亡失。益喜,惊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
告退,乐苦留之,遂与共济。乐笑云:"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复寻
之。乐方劝止,已投水中而没。惊愕良久。忽见含笑而出,以簪授乐曰:"幸不辱
命。"江上人罔不骇异。
乐与归,寝处共之。每十数日始一食,食则啖嚼无算。一日,又言别,乐固挽
之。适昼晦欲雨,闻雷声。乐曰:"云间不知何状?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视之
,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云中游耶?"少时,乐倦甚,伏榻假寐。既
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
踏之,[上而下大]无地。仰视星斗,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箝天上,如老莲
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动摇
,似可摘可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海苍茫,见城郭如豆。愕然
自念:设一脱足,此身何可复问。俄见二龙夭矫,驾缦车来。尾一掉,如鸣牛鞭。
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有数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忽见乐,共怪
之。乐审所与壮士在,语众曰:"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乐令洒。时苦旱,乐
接器排云,约望故乡,尽情倾注。未几,谓乐曰:"我本雷曹。前误行雨,罚谪三
载;今天限已满,请从此别。"乃以驾车之绳万尺掷前,使握端缒下。乐危之。其
人笑言:"不妨。"乐如其言,[风留][同上字]然瞬息及地。视之,则堕立村外;
绳渐收入云中,不可见矣。时久旱,十里外,雨仅盈指,独乐里沟浍皆满。
归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则光明焕发,映照四壁。
益宝之,什袭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饮。正视之,则条条射目。一夜,妻坐对握
发,忽见星光渐小如萤,流动横飞。妻方怪咤,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
愕奔告乐,乐亦奇之。既寝,梦夏平子来,曰:"我少微星也。君之惠好,在中不
忘。又蒙自天上携归,可云有缘。今为君嗣,以报大德。"乐三十无子,得梦甚喜
。自是,妻果娠;及临蓐,光耀满室,如星在几上时,因名"星儿"。机警非常。
十六岁,及进士第。
异史氏曰:"乐子文章名一世,忽觉苍苍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弃毛锥如脱履
,此与燕颔投笔者,何以少异?至雷曹感一饭之德,少微酬良友之知,岂神人之私
报恩施哉,乃造物之公报贤豪耳。"
赌符
韩道士,居邑中之天齐庙。多幻术,共名之"仙"。先子与最善,每适城,辄
造之。一日,与先叔赴邑,拟访韩,适遇诸途,韩付钥曰:"请先往启门坐,少旋
我即至。"乃如其言。诣庙发扃,则韩已坐室中。诸如此类。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赌,因先子亦识韩。值大佛寺来一僧,专事[扌雩][上艹下
捕],赌甚豪。族人见而悦之,罄资往赌,大亏;心益热,典质田产复往,终夜尽丧
。邑邑不得志,便道诣韩,精神惨淡,言语失次。韩问之,具以实告。韩笑云:"
常赌无不输之理。倘能戒赌,我为汝复之。"族人曰:"倘得珠还合浦,花骨头当铁
杵碎之!"韩乃以纸书符,授佩衣带间。嘱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陇复望蜀也。
"又付千钱,约赢而偿之。
族人大喜而往。僧验其资,易之,不屑与赌。族人强之,请以一掷为期。僧笑
而从之。乃以千钱为孤注。僧掷之无所胜负,族人接色,一掷成采;僧复以两千为
注,又败;渐增至十余千,明明枭色,呵之,皆成卢雉:计前所输,顷刻尽复。阴
念再赢数千亦更佳,乃复博,则色渐劣;心怪之,起视带上,则符已亡矣。大惊而
罢。载钱归庙,除偿韩外,追而计之,并末后所失,适符原数也。已乃愧谢失符之
罪,韩笑曰:"已在此矣。固嘱勿贪,而君不听,故取之。"
异史氏曰:"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入其中
者,如沉迷海,将不知所底矣。夫商农之人,俱有本业;诗书之士,尤惜分阴。负
耒横经,固成家之正路;清谈薄饮,犹寄兴之生涯。尔乃狎比淫朋,缠绵永夜。倾
囊倒箧,悬金于崄巇之天;呵雉呼卢,乞灵于淫昏之骨。盘旋五,似走圆珠;手握
多章,如擎团扇。左觑人而右顾已,望穿鬼子之睛;阳示弱而阴用强,费尽罔两之
技。门前宾客待,犹恋恋于场头;舍上火烟生,尚眈眈于盆里。忘餐废寝,则久入
成迷;舌敝唇焦,则相看似鬼。迨夫全军尽没,热眼空窥。视局中则叫号浓焉,技
痒英雄之臆;顾橐底而贯索空矣,灰寒壮士之心。引颈徘徊,觉白手之无济;垂头
萧索,始玄夜以方归。幸交谪之人眠,恐惊犬吠;苦久虚之腹饿,敢怨羹残。既而
鬻子质田,冀珠还于合浦;不意火灼毛尽,终捞月于沧江。及遭败后我方思,已作
下流之物;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裤无公。甚而枵腹难堪,遂栖身于暴客;搔头
莫度,至仰给于香奁。呜呼!败德丧行,倾产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阿霞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
墟,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陈诘之,挥涕而对曰:
"母远去,托妾于外兄。不图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
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
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
,陈乃释女。女见景,凝目停睇,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景归,阖门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
终托。"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为齐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
,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
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
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家
君宦游西疆,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
约以旬终。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志既决,妻
至辄诟詈。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请蚤归。"遂促妻行。妻啼
曰:"从子十年,未尝有失德,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
是垩壁清尘,引领翘待;不意信杳青鸾,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请复于
景,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郤。景闻之,益
大恚恨。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越年余,并无踪绪。
会海神寿,祠内外士女去集,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
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后半载,适行
于途,见一女郎,着朱衣,从苍头,鞚黑卫来。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
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
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霞。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
:"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
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
!结发者如是,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
中削尔禄秩,今科亚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君,无劳复念。"景俯首帖
耳,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怅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郑亦捷。景以是得薄倖名。四十无偶,家益
替,恒趁食于亲友家。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
堂上客,非景庆去耶?"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
。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郑然之,易其败絮
,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廿余金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
,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以促余龄。"景感谢之
。既归,以十余金买搢绅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郑官至吏部郎。既没
,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无良,舍其旧而新是谋,
卒之卵覆而鸟亦飞,天之所报亦惨矣!
李司鉴
李司鉴,永年举人也。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报广平
,行永年查审。司鉴在府前,忽于肉架下夺一屠刀,奔入城隍庙,登戏台上,对神
而跪。自言:"神责我不当听信奸人,在乡党颠倒是非,着我割耳。"遂将左耳割
落,抛台下。又言:"神责我不应骗人银钱,着我剁指。"遂将左指剁去。又言:
"神责我不当奸淫妇女,使我割肾。"遂自阉,昏迷僵仆。时总督朱云门题参革褫
究拟,已奉俞旨,而司鉴已伏冥诛矣。邸抄。
五羖大夫
河津畅体元,字汝玉。为诸生时,梦人呼为"五羖大夫",喜为佳兆。及遇流
寇之乱,尽剥其衣,夜闭置空室。时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数羊皮护体,仅不
至死。质明,视之,恰符五数。哑然自笑神之戏己也。后以明经授雒南知县。毕载
积先生志。
毛狐
农子马天荣,年二十余。丧偶,贫不能娶。偶芸田间,见少妇盛妆,践禾越陌
而过,貌赤色,致亦风流。马疑其迷途,顾四野无人,戏挑之。妇亦微纳。欲与野
合。笑曰:"青天白日,宁宜为此?子归,掩门相候,昏夜我当至。"马不信,妇
矢子。马乃以门户向背具告之,妇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爱。觉其肤肌嫩甚;
火之,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异之。又疑其踪迹无据,自念得非狐耶?遂戏相
诘。妇亦自认不讳。
马曰:"既为仙人,自当无求不得。既蒙缱绻,宁不以数金济我贫?"妇诺之
。次夜来,马索金。妇故愕曰:"适忘之。"将去,马又嘱。至夜,问:"所乞或
勿忘耶?"妇笑,请以异日。逾数日,马复索。妇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铤,约五六金
,翘边细纹,雅可爱玩。马喜,深藏于椟。积半岁,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
是锡也。"以齿[齿乞]之,应口而落。马大骇,收藏而归。至夜,妇至,愤致诮让
。妇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罢。
马曰:"闻狐仙皆国色,殊亦不然。"妇曰:"吾等皆随人现化。子且无一金
之福,落雁沉鱼,何能消受?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
为国色。"过数月,忽以三金赠马,曰:"子屡相索,我以子命不应有藏金。今媒
聘有期,请以一妇之资相馈,亦借以赠别。"马自白无聘妇之说。妇曰:"一二日
自当有媒来。"马问:"所言姿貌如何?"曰:"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马曰
:"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买妇?"妇曰:"此月老注定,非人力也。"马问:
"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终非了局。'使君自有妇',搪塞何为?"天明
而去,授黄末一刀圭,曰:"别后恐病,服此可疗。"
次日,果有媒来。先诘女貌,答:"在妍媸之间。""聘金几何?""约四五
数。"马不难其价,而必欲一亲见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约与俱去,相
机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马待诸村外。久之,来曰:"谐矣。余表亲与同院
居,适往,见女坐室中。请即伪为谒表亲者而过之,咫尺可相窥也。"马从之。果
见女子坐堂中,伏体于床,倩人爬背。马趋过,掠之以目,貌诚如媒言。及议聘,
并不争直,但求得一二金,装女出阁。马益廉之,乃纳金;并酬媒氏及书券者,计
三两已尽,亦未多费一文。择吉迎女归,入门,则胸背皆驼,项缩如龟,下视裙底
,莲舡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异史氏曰:"随人现化,或狐女之自为解嘲;然其言福泽,良可深信。余每谓
: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
者,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
翩翩
罗子浮,[分阝]人。父母俱蚤世。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富有金
缯而无子,爱子浮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作狭邪游。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
,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大为姊妹行齿冷
。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疮溃臭,沾染床席,遂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
。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分阝]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
门,尚趑趄近邑间。
日既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
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
见一洞府。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又数武,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
命生解悬鹑。浴于溪流。曰:"濯之,疮当愈。"又开幛拂褥促寝,曰:"请即眠
,当为郎作裤。"乃取大叶类芭蕉,剪缀作衣。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叠床头,
曰:"晓取着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疮疡无苦。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
。诘旦,将兴,心疑蕉叶不可着。取而审视,则绿绵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
呼作饼,食之,果饼;又剪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贮佳酝,辄复取
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疮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甫能
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一日,有小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女
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小哥子抱得未?"
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那弗将来?"曰:"方呜之,睡
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视之,年廿有三四,
绰有余妍。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
者。生方[忄兄]然神夺,顿觉袍裤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几骇绝。危坐移时
,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又以指搔纤掌;城坦然笑谑,殊
不觉知。突突怔忡间,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城笑曰
:"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恐跳迹入云霄去。"女亦晒曰:
"薄倖儿,便直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
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女卒
晤对如平时。
居无何,秋老风寒,霜零木脱,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顾生肃缩,乃持襆掇
拾洞口白云,为絮复衣,着之温暧如襦,且轻松常如新绵。逾年,生一子,极惠美
。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
。"因循二三年,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
故大高,幸复强健,无劳悬耿。待保儿婚后,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
教儿读,儿过目即了。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无忧至台阁。"未几,儿
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燕集。翩翩扣钗而
歌曰:"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
君行酒,劝君加餐。"即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
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
生平。"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
可复来。"翩翩乃剪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大业已老归林下,意侄已死,忽携
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
。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中满径,洞口路迷,零涕而返。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狎
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而云迷洞口,无
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
黑兽
闻李太公敬一言:"某公在沈阳,宴集山颠。俯瞰山下,有虎衔物来,以爪穴
地,瘗之而去。使人探所瘗,得死鹿。乃取鹿而虚掩其穴。少间,虎导一黑兽至,
毛长数寸。虎前驱,若邀尊客。既至穴,兽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战伏不敢少动
。兽怒其诳,以爪击虎额,虎立毙。兽亦径去。"
异史氏曰:"兽不知何名,然问其形,殊不大于虎,而何延颈受死,惧之如此
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犭尔]最畏狨;遥见之,则百十成群,罗而
跪,无敢遁者。凝睛定息,听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犭尔]
戴石而伏,悚若木鸡,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余始哄散。余尝谓
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已之戢耳听食,莫敢喘息,蚩蚩
之情,亦犹是也。可哀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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