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飞越水云山》》 · 忧郁的种猪 · 2026-07-25
正文 第十章
(4)
十
“今天你们一个也跑不掉,你们今天哪个不喝醉,就是哪个不给老子面子!”方定波离开水局高中前夜,在校门口的老鲁的小店里摆了一桌。
陈晨生也在帮忙倒酒:“对!喝!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都喝醉!”枪口刚调转对准妹子,几人同时卧倒,将杯子藏到了桌下:“我们都不喝酒,不喝酒!”
方定波对王琴道:“没事,姐,哪个劝你,我代你喝。”
林文咋呼道:“姐?我靠,琼瑶啊?十七年前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两个小生命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分开,十七年后,弟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的姐姐?”
林文没挨着坐,王琴要打也够不着,就扔了个废纸团砸过去:“死相!不晓得就不要乱说,我们是认的姐弟。”又道:“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和我哥哥一道捡了你的摊子!”
林文夺了个酒瓶凑上前去:“捡摊子就捡摊子!革命不怕死,怕死就不革命!王琴,今天你就是要我的命,也得先赏脸喝杯酒!”
王琴对方定波说:“哥!哥!你还不来救你小妹?”
方定波屁颠屁颠过来:“林文,莫灌我妹妹多了啊!”不等王琴打他,又屁颠屁颠走了。
林文见政治格局重新划分,多级世界不复存在,霸权主义更是高涨了:“王委员,你看!你哥哥也允许了!你……那什么什么……啊!也默许了!你就喝点吧——干部不带头,我们群众会很拘束的哦!”说着,硬要来斟,王琴似乎被逼到悬崖了,望着那黄色的液体半晌:“那……我只喝一丁点!”
林文大笑着将酒倒了进去:“随你!随你!共产主义,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哈哈!”
王琴投了诚,何亮、张晓冰也只有缴械,一人斟了些,张晓冰正盯着那杯子中的不多的黄色液体发呆,似乎压根就没见过那玩意。
方定波举起杯道:“我方定波虽然只在水局高中呆了三个多月,可我认识了你们这些死铁,我也没白来水局高中一遭,看得起我的,就喝了这一杯!”
林道:“自家兄弟还说这些客气话!”
众人都喝了,王琴、张晓冰、何亮却只沾一沾,林文道:“你们妹子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炮哥?喝酒怎么半心半意的?干!”
三个妹子面面相觑,林文道:“王委员带头!来,干!”
何亮不高兴了:“林文,我承认王琴和张晓冰长得是比我好看些,但你也莫这样歧视啊!总喊她们喝,不喊我喝?”
“何大侠!你喝!你喝!我错了!我错了!我自罚一杯!”林文说完就一扬脖子,再将杯子倒了过来。
何亮也一扬脖子,抹了抹嘴巴:“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不就是酒吗?”
林文高兴得一跺脚:“够豪气!我就喜欢你这性子!”又道:“王琴,张晓冰,你看人家群众多积极?你们还不努力,就被群众超过了!干了,来,干了!大家都等着你们哩!”
王琴和张晓冰无奈得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好双双皱着眉头……
酒刚入二人愁肠,众人便高声道起好来,方定波只争朝夕,快马加鞭已经拿着杯子走了一圈了,和众人一一干过,又到了王琴旁边,何亮识趣,让了个位,方定波也不谢,坐了下去,一搂王琴的肩膀:“姐姐,这没关系吧?”
王琴微笑着用手拍了拍方定波的肩膀:“有关系,也是有姐弟关系啊!”
方定波不怀好意得笑道:“那姐夫会介意吗?”
林文过来,一脸认真道:“炮,你叫我?嘛事?”
众人都去哄他,石道:“林员外你娘的干脆叫林德华算了!”
林文还要回嘴,被方定波一把推开:“你娘的糟蹋那么多妹子,还想打我姐姐的主意?”
林文悻悻得走开:“你姐姐和我,还指不定谁糟蹋谁呢!”
方定波不理,举杯对王琴道:“姐姐,以前我对你也多有冒犯,这一杯是我的谢罪酒,我干了,你不用!”
王琴本来还操了家伙,准备站起来去打林文,见方定波已经仰了脖子了,只好问道:“好弟弟,你以前哪冒犯我了?这一杯我喝了!”憋着气干了一杯。
方定波握了握王琴的手,刚退下,陈晨生似乎等很久了,端了杯子过来:“王琴……”
王琴苦道:“好啊!你们是合了伙来灌我啊?陈晨生,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给我一刀?”
林文道:“人在江湖漂啊,哪能不挨刀啊!你一刀啊,我一刀啊,他一刀啊!哈!哈!”
陈晨生径直道:“没其他意思,就敬你杯酒,够分量,你就喝,不够分量,你随意!”
王琴笑道:“陈晨生,咱们这么好的朋友,何必呢?机会多呢,下次吧?”
陈晨生不说话,扬脖子喝了,便走开了,王琴怔了怔,笑道:“我真喝不了了!一半吧,下次把另一半还你!”说完只喝下一半,陈晨生遥遥得做了个OK的手势,又端杯走到方定波面前:“炮哥,你性子急,以后出去,能忍的地方,多忍忍?”
林文在一旁道:“陈晨生怎么开始说人话了?”
炮不说话,一扬脖子下去了,陈晨生也爽快,又是一口,吃了口菜,喝了口汤,将林文从张晓冰身边硬生生拖过来,惹得张晓冰掩嘴偷笑,林道:“老陈,今天你心情不好,我晓得,可别拿我撒气吧?啊?”
石方主持公道:“林文,你这话说错了!都是酒,偏偏陈晨生的就不值钱?罚一杯罚一杯!”
众人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听见罚酒,都来起哄:“对!要罚!要罚!”
林文茫然得望着大家:“这也罚?你们的良心,都被——那——石方吃了?”
石方道:“这样,罚不罚,陈晨生说了算,怎么样?啊?”
陈晨生拽过林文来:“别罚了,意思都在酒里了。”说着,又扬了下脖子,林文一口饮尽,拍了拍陈晨生肩膀:“可以可以!够意思!”
陈晨生有点醉了,浪浪呛呛来到石方面前,石方早准备好了,端杯道:“什么都不说?”
“对!”陈晨生昂然道:“什么都不说,祖国知道我!”二人一碰杯,干了下去,陈晨生差点一脚踏空,感觉有人拉了拉他,可他懒得去理会,还被石方一把搀住:“休息一下,先休息一下!”
陈晨生瞟了瞟那边,那边也战得正酣——王琴在林文的纠缠下,也喝了好几杯,此刻脸也红透了。
陈晨生使劲眯了眯眼睛:“这点酒?石方,你也太小看洒家?”大度得笑了笑,喝了口汤,吃了口菜,挽了只杯子,到吴青锋面前,笑道:“下次拿了A金花,吭一声?”
吴青锋哈哈大笑:“你也要手下留情啊?哈哈!”
二人干了一杯,陈晨生和何亮、张晓冰合干了杯,才班师回朝,可他刚坐到凳子上,脑袋就重了许多,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扛住,用醉眼打量起周围来。
林文见着了,俯身对周围的石方悄声道:“今天有意思!一个陈晨生一个王琴,喝酒也敢跟我叫板了!”
可他才退下战场一会,王琴就过来拉他:“喂,喂!林文,都嘀咕什么呢你这?不是说三比一你要把我喝倒?你怎么不喝了?你再喝三杯啊!来!来!”
林文哑然失笑,转身拿了瓶酒:“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来,琴姐,我们接着喝!啊?”正要倒酒,却被后来拉了一把,挣脱还没挣脱开,正要发怒,转身却见到吴青锋一脸的严肃,对他使着眼色,林文啊啊哦哦了几声,才转过话锋来:“……啊……哎哟……我怎么有点头晕……我怎么……醉了……我醉了……我服你!我服你!我服你……我倒了……”说着便佯倒在桌子上。
王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跟我斗……”可坐下不久,她就无力得靠在张晓冰的肩膀上。
期间,陈晨生好几次要站起来,可眼皮却愈来愈沉,只好斜靠在椅子上,醉眼惺忪得看着这一切……
隐约之间,石方过来了——他的头颅却比平常大许大,张着象香肠一样奇异的嘴巴,扒拉了扒拉陈晨生:“陈晨生,喂,喂!你——没事吧?”
陈晨生嘴巴动了动,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嘴角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接着来的是林文——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戴着红帽子的香烟撬开嘴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装!娘的就知道装!石方,莫甩他!来,我们喝!”
……
末了,散了,王琴、何亮、张晓冰、吴青锋离开了,余下众人站在路口有些茫然了,方定波道:“吴青锋送马子回去了,咱们也不能闲着!死铁几个,今天一定给我点面子——唱卡拉OK去!”
林文兴奋得跳了跳:“耶!今天真爽!吃耍有人包!”
陈晨生咆哮着吐着酒气:“对!卡拉OK!卡他娘的OK去!”
四个人浪浪呛呛朝镇西走去。
天气冷,路上的行人不多,陈晨生不要人扶,虽然走得歪歪斜斜,可还能控制平衡,和众人一道到路旁的一个公厕里撒了泡尿,才舒服了许多。
从厕所出来时,方定波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香烟,发了下去:“娘,今天吴青锋的脸怎么那么黑啊?跟输了几百块似的!”
石方道:“王琴啊!肯定是因为王琴啊!这还用问?喂,不是说王琴给他泡到了吗?怎么还哭丧着脸啊?”
方定波道:“泡到了?哪个说?喂,我听说吴青锋初中的时候是校草、小刘德华,怎么在王琴面前跟条死狗差不多?”
林文大口抽着烟,用鼻孔里哼哼了几声。
石方道:“你别说,我看这次吴青锋是动了真感情!”
“真感情?”林文忍不住了:“真感情?你们不怕把牙齿酸掉?操!他吴青锋耍过多少妹子我不晓得?告诉你们,这年头只有两个字是真的——一个是‘钱’字!一个是‘操’字!晓得不?”说罢狠吸了一口烟,潇洒朝天吐了出来。
石笑道:“林文,你倒将这世事看穿了!”
“那当然!哈哈!”林文得意得笑道,晃晃悠悠过来一把将陈晨生搂住,伸出五个指头在众人面前晃:“告诉你们!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这个数!”
陈晨生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五百万?”
林文不屑得摆摆手:“No!No!No!”
石方道:“五百部毛片?”
“No!还是No!石方,你莫总想着你那毛片,没出息!”林文放开陈晨生的肩膀,得意道:“告诉你们!是五百个妹子!这辈子,我无论如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死气白赖,算上老婆算上情人算上妓女,加起来要是没搞五百个妹子,就算我林员外白白到人世走了一遭!”
方定波道了声:“高!有理想!偶像!”
石方、陈晨生却都去嘘他:“你娘的是人还是狗啊?”
林文似乎真理在握,懒得争论:“!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便扬起头吹起了口哨。
石方道:“别吊林文!他现在燥得很,给条母狗他也上!”又接着刚才的道:“——不过!你们说,王琴这妮子有嘛特别的地方,我还真看不出来——以前炮喜欢他都算了……”
方定波笑道:“那些破事就莫提了!”
陈晨生一惊:“啊?炮喜欢王琴?”
方定波居然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红脸道:“不准再说我的事了,啊?”
陈晨生不好再问,石方道:“……现在吴青锋又陷了进去!哎,只能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咯!”
林文停止了口哨,瞥了众人一眼:“这事我最有把握——吴青锋肯定是看那王琴身材好,条子顺,想她了!吊,这年头有的就行了,对不对?”说着来摸陈晨生,被陈晨生一把打开了:“那还不如去嫖哩。”
林文斜眼瞧了陈晨生一下:“没看出来啊陈晨生,你倒成了条有血有肉的汉子?啊?哈!哈!”
众人都大笑了起来,石方眯眼看着林文笑道:“对了,林文,你也别光说大话,听说你初中时也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据说是动了真感情哦,说来让大家开开胃,解解酒?”
“啊?我?”林文愣了一愣,旋而笑道:“哦!哦!哦!不行,今天不行,今天状态不好,要是讲不好,就辜负各位对我这个风流才子的期望!”
众人嘘他道:“操!有什么呀!快讲!”
陈晨生道:“不是说脱了裤子就行了吗?怎么说说你那位就没胆子了?”
林文一咬牙道:“那我就把我在方面的一点点心得贡献出来,以促进我们在方面的的共同进步,好不好?”
方定波道:“有屁快放,无屁退朝!”
林文朝天吐了两口烟:“事情是这样——早在民国年间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方定波急了,破开嗓子骂道:“你娘卖的不学好,就学陈晨生婆婆妈妈!”
石方道:“不要他来说,他讲一天你们都不会晓得这个故事——让我来说!”
陈晨生和方定波齐声叫好:“让他来羊拉屎,今天就莫做其他的事情了!”
石方得意笑着道:“可我怕我说了林文对我有意见。”说着就诡秘得看着林文。
林文将烟头一扔,将手袖起来:“意见?我有个卵意见!你尽管说!我的事都见得阳光!”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见林文又点了一下头,石方便说将开来:“其实这种事哩,我是最不喜欢说的了——操,我怎么也罗嗦起来了?他娘的事情是这样的——林香帅初中时有个很好的同学兼红颜知己,名叫玛利亚——这玛利亚本名叫‘马丽’,‘马’是骏马的‘马’,‘丽’是美丽的‘丽’,老外们不是有个圣母叫‘玛利亚’吗?大家马丽马丽得叫顺嘴,就直接叫她‘玛利亚’了。林文——据说啊——是非常喜欢玛利亚,可玛利亚偏偏喜欢林文的一个朋友——叫……叫嘛来着?”
林笑道:“姓蒋,叫蒋自……强!”
“对!姓蒋,叫蒋自强。本来人家你情我愿没什么好说的对不对?可偏偏这个蒋自强哩,不解风情,半推半就,似是而非,把妹子的心啊,伤透了——林文,是这样的吧?”
林笑道:“说得没错——后来我就死皮赖脸得跟玛利亚耗上了,就是有那种把牢底坐穿的劲头,非要玛利亚的不可……”
方定波道:“让石方说!林文你个崽子总想隐瞒关键情节!石方,关键情节你可千万不能漏!”
林文讪笑着道:“操,嘛卵事,我瞒什么呀?”
石方道:“不会漏不会漏!林文,的确是追了玛利亚,至于是为了人家的,还是为了一份真挚、纯洁的感情,我就不晓得的了——人家玛利亚本来是真心诚意得喜欢蒋自强的,虽说遇到一些挫折,但也无法马上接受另一份真挚的感情,对不对?人家水灵灵的妹子,能答应他这种人渣?”
林文听了,不在乎得晒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方定波道了声:“死铁们,到了!”
陈晨生抬头一看——是栋三层楼高的房子,上面写着“飞天歌舞厅”几个大字,被霓虹灯照得五光十色,煞是惹眼,旁边有家大的游戏厅,此时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边上楼林文边道:“炮,上次在班上没找到赵传的带子,今天要露一手吧?”
方定波摆了摆手,招呼众人坐定,扔了个歌本给陈晨生:“来!石方,陈晨生,你们是第一次来,你们点几个歌!”
陈晨生头重脚轻得靠在沙发上:“炮!上次你没过瘾,今天你尽兴,我真不会,就免了吧!”
方定波眼睛一鼓:“唱个歌,多屁话!”
陈晨生只好打起精神接过本子,恭恭敬敬和石方一道翻了翻,又将本子递了回来:“你们唱!还是你们唱!”
方定波没好气道:“脓包!唱个歌都不会!”说着,就和林文一人点了个,交给跑堂的后:“等会一人唱一个!现在就想好!”
接着又有几杯茶送了上来,陈晨生靠在沙发背上喝了一大杯茶,又上了趟厕所,才舒服了些——卡厅也不过一个篮球场大,正前方有个投影机,将正在唱的歌的MTV投到墙上,那投影前,又有一个三米见方的舞池,此时正有两对男女拌着轻柔的歌曲在中间翩翩起舞——
……怕你多情,怕你多情,怕我不忍心,雨下不停,雨下不停,心情也不定,一千朵玫瑰给你,要你好好爱自己,一万万句对不起,离开你是不得已……
林文、方定波早跟在后面唱起来:“……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疼你……”林文更是随着音乐轻轻得扭起来:“……只是不愿意,又让你哭泣……”
“石方!”
石方转过头看了看陈晨生:“叫我?嘛事?”
“啊?”陈晨生吃惊得看着石方,似乎压根就不是他叫的:“对……叫你……接着说啊……刚才说到哪里了?”
林文正看这屏幕上的歌词跟唱着,笑道:“石方刚才说人家水灵灵的姑娘不会接受我这种人渣——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愿意,又让你哭泣……”
方定波淫笑着道:“有没有关键情节?提前说了算了!”
“关键情节?”石方笑了笑:“那就得问林文了!对了,玛利亚就说他是人渣,推说需要一段时间考虑考虑,把他给打发了。”
陈笑道:“不会是真的吧林文?你也有今天?”
林文这才停止了跟唱,不在乎喝了口茶:“操,我是没有使出情场必杀技!不然她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你打死我,看我会不会相信!”
陈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现在呗,现在林文还在考虑期内,算是个预备党员吧,不过我听说上次——就是前几天,林文好象已经栽了。”石方幸灾乐祸得看了看林文。
林文笑道:“操!还不是为了一个字?各位英雄多包涵一下嘛。”旋又一本正经得道:“其实说起这件事情来,我倒有几件趣事想说出来跟大家分享,就是不晓得大家愿不愿意听——炮,有关键情节哦!”
方定波本来斜躺着在醒酒,听了这话,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好!快说!快说!”
林文得意得笑道:“我这人是这样的,要么就给人一个好印象,要么就给人一个坏印象,反正我要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就是那句话:‘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反正不能让人轻易得忘了我——所以前段时间,玛利亚从那边回来了,我就去找她,想和她把事情说清楚。当时我们坐车到渡口去,在车上我就想,反正今天得把事情说清楚,成不成就这一天了,而且我也晓得成功的机会不大,还不如给她留下一点印象,所以我直直得盯着她的胸部道:‘玛利亚啊,我看你这么吊,真象个伢子,要不是胸部大了点,真就把你当哥们了!’我说了这句话,她的脸就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爽!娘的真是爽惨了!……”
“……我当时就当嘛都没看见,到了河边——我本来就是想把她弄到河边去说话的,而且准备说不拢就霸王硬上弓……”
说到这林文故意顿了顿,方定波急道:“那说拢没有?”
“吊!哪晓得说拢了——”林文吞了吞口水:“她居然说我这人还不错!你们评评理,这还有天理吗?这不是睁眼说瞎话?”
石方操了一声:“你就这么贱!”
林文也不去搭理:“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我一听她说我人还不错,心想不能把这形象给破坏了,就收敛了一点。可后来我又一想:别是这妹子发现我图谋不轨,才说好话把我稳住吧?想到这,我他娘的也不顾了,就开始动手动脚……”
方定波道了声:“不怎么关键啊——还有没有更关键的?”
石道:“操,你娘的可真太没人性了!”
“彼此彼此——你猜她怎么样?她居然嘛都没说,默默得承受着我——那暴风骤雨一般的狂摸与狂吻……”说着,林文装出一副在回味的样子来:“爽,我!真他娘的爽!我打娘胎出来,还没这样爽过!”
“……慢慢的,她就开始配合我了,我们的舌头交缠在一起——那滋味,那氛围,妈的,真他妈的爽呆了——石方,对不起了!”
石方微微一笑:“接着说!”
林道:“操!关键情节都说了,接下来她就婆婆妈妈得给我签了个不平等条约——说给我三年的试用期,如果试用期内,她爽,就发展下去,她不爽,就玩完。”
方定波道:“那你就让她爽呗!”
“我不是一直在努力着么?绝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殷切期望!”林文满脸红光,又似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真没想到她居然那样就答应我了!”
陈晨生好久没搭腔,一直在那里怔怔的,这会插道:“是不是……元旦节那几天?”
林道:“是啊——她元旦放了几天假,学校也不远,就过来耍几天——你怎么晓得的?”
“猜!猜的。”陈似乎满心道:“我!没见那几天你上嘴唇着天,下嘴唇着地的?抓个牌就傻笑!”
林文得意得道:“我当时真想向全世界宣布这条消息!——妈的!两年了,终于让我成功了!终于让我成功了!”
陈晨生吞了吞口水:“操!我还以为是嘛有意思的事情哩!卵子大的事情!”
方定波和石方都说不过尔尔,没什么意思,林文讪讪笑道:“不会吧?这么缠绵悱恻,曲折动人,你们都觉得没意思?”
方定波道:“你狗的就不会找点有意思的感情谈谈?”
林文抱拳道:“对不起,对不起各位!没发挥好,下次我一定再努力!对不起!”
这当口,跑堂的送来了麦克风——
“……好,谢谢5号台阳先生的《俾面派对》,下面有请9号台的方先生为我们带来一首《我是一只小小鸟》!谢谢!”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象一只小小鸟,想呀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我骑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无倚无靠……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啦,你们好不好?世界是如此得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当我决定为了理想燃烧,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其实唱到此处,方定波还算可以,因为前面如同念经颂佛一样无须什么功底,可到后面声调越来越高,非得有不凡的中气才能驾驭,方定波唱了两句就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开始过苦日子了,陈晨生心中一阵涌动,一挥手,叫跑堂的送来另一枝麦克风,林文和石方见了,登时站了起来,兴奋得叫道:“耶!陈晨生,好样的!高音你要唱上去啊!啊?”
陈晨生头一回唱麦克风,送到嘴边吼了几句没听见声音,林文乐呵呵得跑过来,在麦克风上面摁了一下,陈晨生终于生平头一回从高音喇叭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呀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下面也有人和着调唱了起来,陈晨生愈加起劲愈加投入了,苟以国家生以,直唱得根根青筋裸露出来,运气事宛如千年未发的火山,唱到高潮时又如唤春子规,啼血夜莺——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二人唱到妙处,万里俱清澄心外无物了,根本没注意下面发生了什么,陈晨生猛一睁眼,才发现石方与林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正站在邻座包间前,周围已经围了好些人了!
陈晨生正要说话,炮的歌声也嘎然止住了!将麦克风扔在一旁,一个箭步跳了下去!陈晨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只见那包间只坐了四个人,两个妹子两个伢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只见伢子额前的头发都有一缕染成了黄色,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不知是怕冷,还是怎么,身体轻微得抖动着,一个黄毛伸出一只手来——中指和食指夹了支烟——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缓缓道:“你们晓得你们是在和哪个说话不?”
另一个配了几声干笑声。
炮已经到了:“石方,嘛事?”
林道:“这两个哈巴狗嘴巴臭,骂你们歌唱得不好!”
方定波青筋暴起,啪的把桌上的茶杯扫了下去:“娘卖的敢骂我?!打你娘的!”
石方拉住还没过瘾还要去干架的方定波,和众人一道快步到了门口,那老板正等在门口,方定波气喘吁吁将手伸进衣袋,那老板却悄悄摆了摆手,跟出门外,凑过来低声道:“茶钱下次再说,你们快跑,有人去喊人了!”又加大了点声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次来耍得高兴点!”
众人大惊,三步并两步刚下楼,石方指着远处道:“喂!那是不是他们的人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果然见一百多米外的农贸市场那边有五六个人匆匆得往这边赶来,借着昏黄的路灯,手里还闪闪发亮!楼上的两个家伙似乎也站起来了!乒乒乓乓、骂骂咧咧似乎在操东西,楼道里的脚步声也嘈杂起来!
林文低声道:“快跑!”就要带头往另一头逃跑,却被石方一把拉住:“不能跑!他们见有人跑,肯定会追上来的!这边走!旁边的游戏厅里面有后门!莫跑!”
陈晨生此时哪还有魂在?!只有脚象上了发条一般往前迈!
四个人快走几步进了游戏厅,那两个黄毛似乎已经下了楼来,和其他几个会合了!喊声炸起:“哪里?在哪里?”“是不是刚才下来的那几个?”“搞死他!那边!进游戏厅了!我看到进游戏厅了!”
不等喊跑,众人已经扒开游戏厅里的人群,如离弦之箭狂奔出来——
幸好那后门没有上锁!
众人从后门出了游戏厅,石方拿了根烧火钳刚把门别住,游戏厅里已经炸开了!
众人没了命的一阵狂跑,跑了一阵,众人见后面没有人追,放慢了速度,绕道开发区、梅子洲,休息了半晌,再从湘江河畔回到了常盛路,此时已经是午夜1点了,路边阴森的楼房仿佛一个个巨兽,迷离的夜空,点缀点点星光,妖冶的月光,普照大地。
过了供销社,还有五十米就到学校了,林文一边走一边兴奋得扭动腰身,嘴里还唱开了,开始庆祝胜利逃亡: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在他生命里,仿佛带点唏嘘,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是一生奉献,肤色斗争中……”
唱着,拉开裤裆,当街撒起尿来: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
方定波、石方似乎受了传染,也掏出家伙来,倾囊相授,陈晨生见马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压了压依然没有平静的心脏,同襄盛举,共谱华章。
……象麋鹿一样突围失败的块头……
倒地后敖敖狂叫的矮个黄毛……
摇晃的霓虹灯……
宝贝对不起,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愿意……
黄毛蜷在地上痛苦的颤抖……
常盛路上恣意的地图……
杯子里游弋的菊花茶……
飞天歌舞厅……
玛利亚,你哪看都象个伢子……
……
夜色,依然如往常一样稠淤。
阵阵碎片从眼前滑过……
陈晨生的肢体已经很累很累了,仿佛熔化的蜡一样在床上流淌开来,可他宁愿再多想一会,多看一会,看一看这稠淤的、浓浓的夜……
……
……
恍惚间,陈晨生来到一座高山前,他努力想爬上去,可山很陡峭……渴……泉水……喝……可依然是渴……再爬……终于,快接近山顶了,可山坡几乎成了九十度了!他四肢皆用,象爬上一栋楼房的楼顶一样爬上了山顶——
山顶上竟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浩瀚,无垠,辽阔,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灰色……可,应该是绿色啊!为什么是灰色呢……
隐约间,从平原的另一端居然传来了阵阵钢琴声……他定睛一看,竟是班主任叶子!
……更多的熟悉的面孔涌现出来——林文、石方、王琴、方定波、张晓冰、吴青锋……还有初中的好朋友老工人、鸡婆、有财……
可他们都不认识陈晨生,说笑着从他的面前走过……
陈晨生大惊,喊,却喊不出声音来!
正文 十一章
十一
“陈晨生,你还记得上次我和林文说的那个玛利亚吗?”
初冬的夜晚,已经开始刺骨了;只有远处五厂冲天的火光,妄图涂改了天空的颜色;水局高中大门昏黄的路灯,被黑暗逼成了一小团黄色;教学楼已经熄灯了,只有学生宿舍楼通明着,虽然听不见宿舍里的喧哗,可依稀迷离的人影,仿佛在炫耀它的忙碌……二人背对背坐下来,沉默了许久,石方突然开了口,嘴上泛红的香烟,暖不了瑟瑟的冬。
“啊?”陈晨生正望着远方出神:“……玛……玛利亚?”
“其实,其实那个人就是我。”
“啊?哪个?”陈晨生又啊了一声。
“其实玛利亚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
“啊?”陈晨生仔细去看石方的表情,可黑暗中却看不清楚,嘲笑道:“那个……蒋什么来着?”
“对。”
“这——这又何必呢?”陈晨生见石方不象在开玩笑,一头雾水道:“直接说不就完了?”
“我当时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本来是想当面骚骚林文的皮,没想到他倒还机灵,另编了个名字……”
“哦?”陈晨生想了半天,才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可……”
“不明白吧?”石方有些得意:“这事还是蛮有来头的,从头说起吧——”
“从小学开始,我、林文、玛利亚就一直是一个班上的,而且耍得特别好。其实我以前读书还算很不错,或许这也是吸引玛利亚的一方面原因。但我在这方面特别懵懂,根本就不晓得男女之间的事,更不晓得玛利亚喜欢我,等她自己来告诉我——那时是初中,对,是初二——我一听吓一跳,其实说起来我蛮喜欢她性格的,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可我当时真的很懵懂,对她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我还是答应了她,现在想起来,可能大多都是好奇,或者虚荣心吧,想交个女朋友炫耀炫耀摆摆脸……”
陈晨生啧啧惊奇。
石方转过身去,和陈晨生并肩坐下:“我和她在一起耍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我父母就晓得了——我家是农村的,她老爸是镇里的干部,所以我姆妈就反对,喊我不要去高攀!真是好笑,我又不是找老婆,这是哪跟哪?本来我还没想怎么样,可他们一反对,我就想跟她在一起,而且越反对,我就越要和她在一起!”
陈晨生适时送上了几声苦笑:“那林文呢?林文怎么又扯上了?”
“林文?”石方从地上揪起一根枯草,在手中把玩着,笑道:“他的事情,我都是听玛利亚跟我讲的,他在我面前是从不提玛利亚。说实话,开始我还真没看出来,就记得他有一次跟我开了句玩笑,说——石方,我发现我也喜欢上玛利亚了,怎么办?我当时随口就说——你喜欢你去追呗,追到了就是你的!”
“结果他就去追了?”
“没错。不过我晓得的时候是一年之后了,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开玩笑的。那是毕业以后的暑假——林文去了广州,说是不读书了,要去闯荡,玛利亚刚考上了中专,但还没去学校,那会她才告诉我,说林文追过她,给她写过情书,什么什么的,不过我听了后,心里也没有太多的不爽,真的,也许,也许我对玛利亚真的没多少感情……”
“喂!喂!”陈晨生突然打断他,涎笑道:“那——你们……那个没有?”
石方笑道:“没有没有!想过,但是不敢——也就拥抱,亲嘴什么的。”
“不错!艳福不浅!艳福不浅!”陈晨生吞了吞口水:“对了,林文家是不是蛮有钱有势的?”
“没有没有!他家以前还过得去,现在就不行了——他老爸是粮站的,他姆妈是羽绒厂的,前些年这两单位俏得很,现在,嘿嘿……”
“可我好象听叶子说过……”
“叶子没说错,林文当时是进不了重点班,后来进来了不是他老爸的本事,而是他叔的!他叔叔是教委握把子的,自己儿子好象更不争气,就……”
“哦。”陈晨生长呼了口气,在枯黄的草梗上躺了下去,仰望灰蒙的天际——低沉的、灰暗的天空中,偶尔露出几颗星星的脸来,和远处山上的时隐时现的灯光呼应……
石方脸上淡淡的苦笑,宛如玉器周围的荧光,只穿透薄薄一曾黑暗:“其实到了那时,我还以为林文是在开玩笑,想着就算有点感觉,那也是心血来潮,但后来我才发现林文是动了真感情,就连去广州打工目的,也是想向玛利亚证明自己,可他在广州呆了暑假两个月,就回来了,到了这里……”石方将手中的烟蒂一弹——那红红的烟头,刚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就被黑暗吞噬了。
“那……那三年期限,是真的?”
“对,有这么回事——元旦玛利亚回来休假,林文找了她之后,她就又来找到我,说给林文的三年期限也是迫不得已定的,因为她也不想让林文这样等下去,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说着石方也仰身躺下,在和陈晨生相反的方向上:“可我有嘛办法?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她已经答应给林文机会了,那我就没有必要纠缠下去了,我就提出分手,可她不愿意,就哭——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妹子哭,她一哭,我心一软,含含糊糊又过去了……”石方将手枕在头下,在嘴里又塞了支烟:“今天她又来了信,在信中说林文给她写了信,说一定要等到玛利亚喜欢他的那一天,还问我该怎么办……”
“林文这样的流氓也会动感情!奇怪!真是奇怪!”陈晨生苦笑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石方也苦笑了两声:“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看吧——反正林文要是打得动她的心,我也认了,只要林文真正对她好就行了!说真的,我觉得自己是不够珍惜她。”说着,石方又掏了根烟出来点上,任嘴上的烟冉冉升起,飘向远方。
“哎……”
“你呢?”石方沉吟了半晌,侧头过来笑道:“说说你看!我们班这么多妹子,没一个看得上的?”
“……我……我?”陈晨生似乎在寻找词语。
“看我,本来这些话憋着蛮难受的,现在说出来,舒服多了!”石方笑道:“说说没什么吧?我又不会跟你抢!”
“……其实……”
“是不是王琴?我看你们青梅竹马恩恩爱爱的!她好象对你也有点意思啊!”
“不是不是!那野人一样的妹子,哪个敢去惹?”陈晨生慌忙坐了起来,抵挡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其实……其实……我觉得张……晓冰挺不错的……”
“张晓冰?”石方腾得坐起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去。
陈晨生有些茫然,硬着头皮道:“……上次……上次圣诞节,她还给我送了张贺卡…………那上面的话……很那种……”
石方打断了他:“陈晨生,其实这件事我一直都想跟你说……今天我叫你出来,也有这个意思……”
陈晨生见石方眉头紧锁浓愁,心中一揪:“嘛事?”
石方迟疑了一下,抬头坚定得道:“……那卡——是林文搞的……”
正文 十二章
十二
一个学期结束了,二人收了伞上了车,万幸还有座位,二人知道既然有座位,这车肯定就是要在镇里多转几圈了——要是没有座位,那车多半又是会马上就走,连坐个车竟也此事古难全。
上了车,气氛却有些沉闷,过了半晌,王琴才笑道:“上次你们打架了?”
陈晨生眉头轻皱,嘴角却返出一丝轻笑,顿了顿才道:“哪次?”
“就是炮请我们吃饭那次。”
陈晨生淡淡道:“算吧——你怎么晓得了?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王琴怔了怔,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不晓得?你看你!你姆妈都问我好几次了,我还帮你说了那么多好话……”
“我姆妈?她!她问过你?”陈晨生跳了一跳,声音大了许多。
“是啊,就问你打了架没有,考得好不,老师批评了没有,等等等等等等,上几次你不是要我帮你带话?她顺便问的。”
陈晨生不说话了,阴云开始爬上脸庞。
王琴有些慌乱:“我……我答错了吗?”
陈晨生似乎想笑一笑,可脸上的阴云却驱散不开:“没……没有……”
“你也该多替你妈想想,你妈也蛮辛苦的——前段时间,我碰巧看见你妈,在路上等了好久,才搭一辆货车回水云山的。”王琴小心翼翼得道。
“……我晓得……”
“……我听你妈说过,你在家从不跟他们多讲话……”
“……对……”
“……其实……”王琴淡然道:“……其实我很理解你的想法……可有时……”
“你能理解?”陈晨生颇感突然。
“恩。”
……
“不说那些了——你记得吗?你……”沉默了许久,等空气开始凝结,陈晨生突然开口道。
“什么?”王琴转过投向窗外的眸子——乌黑、晶莹、透亮,仿佛一个久在深闺的少女,拉开帘子,打探着外面的一切;眸子里,又仿佛长出了株黑色的水仙,摇曳、飘忽……
“……你……你不是说……”陈晨生似乎浑身是嘴,不知道用哪张:“……你不是说你爸要调到五厂去,你家也要搬到松桥镇去?怎么还没搬?”
“你就恨不得我们早点离开水云山!”王琴气恼得撅着嘴。
“没有没有!没有!”陈晨生舌头都大了。
王琴的脸沉了下去,勉强笑了笑:“春节前可能就搬吧。”
“啊?!春节前?”陈晨生差点站起来,收了收声:“定了?”
“还没有,不过前些天,我爸都来松桥镇上班了!”王琴望着窗外道。
“啊?都过来了?”陈晨生压了压嗓子:“那——那吃饭多不方便!”
“中午在厂里吃,晚上回家吃,第二天早上又赶过去。”
“那——以后你还回水云山吗?”
“当然回啊!这边我这么多好朋友!”王琴高兴得笑着。
陈晨生黯然得望着窗外。
王琴却没发觉,依然是一脸的笑容:“陈晨生,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
“好啊……”
“你……你的理想是什么啊?”
“理想?”陈晨生想笑,又笑不出来:“……五百个……五百——万块钱?呵呵,说实在的——我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棵草就有一滴露,一张嘴就有一口饭……”顿了半晌,问道:“你——呢?”
“我?我也不晓得……不过……哎,有时我在想——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嘛?就为了吃饭穿衣困觉?还是为了父母、为了老师、为了社会?或者象叶老师说的那样,为了下一代?为了家族?为了做人上人?可什么才是人上人呢?”王琴的话似乎闷了许久,文不加点倾泄而下。
“你爸就是人上人啊……”
“我爸?呵呵,他是人上人?”王琴苦笑了两声:“当人上人也这么累,你说我们到底……”
“……可……”陈晨生一筹莫展。
王琴顿了顿:“你不会觉得我问这样的问题很傻吧?”
“其实……其实每个人偶尔都会想想的……真的……”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仿佛一艘艘从天而降的小船,载着一个个晶莹的梦想;仿佛一朵朵蒲公英,朗诵冬天的物语;仿佛一个个被贬下凡尘的白色精灵,嬉戏在人间……
车,却仿佛中箭的野兽,咆哮着,撕裂了风雪织成的柔柔春幔。
陈晨生出神得望着一阵阵的蒸汽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和王琴吐出的蒸汽交织、纠缠、撕咬、背离,缓缓滑行,冉冉上升……望着旁边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嘴上的香烟——泛红、挣扎、绝望,委地成泥,直至无声的死……
山重水复,水云山高耸入云的烟囱已经隐约可见了。
“现在吴青锋和你怎么样了?”此话出口了以后,陈晨生也吃惊得望着王琴,似乎这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的。
“吴青锋?”王琴的眼神居然还是很镇定。
“对——!”这次陈晨生的语气坚定了许多。
“你……都晓得了?”王琴的防线开始崩溃了。
陈晨生脸部一扯:“晓得?……”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
“……我现在已经没有主意了……”
“他……他对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吧……”
“那你呢?你对他呢?”陈晨生的呼吸有些急促。
王琴痛苦得别过脸去:“我也不晓得……”
车,已经驶入水云山了,陈晨生整个身体都动了一动,喉结一上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可他喃喃了半天,就是发不出音来,王琴也发现了异样:“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晨生道:“……这个……就是……那……”陈晨生“这那”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见自己家就在前面,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般,也不等车到,忙喊:“老板!踩一脚!”又转头对王琴道:“我到了!寒假多联系!”
王琴惊道:“到了?……好!多联系!”
陈晨生下了车,再向那中巴里面看去时——那中巴的后窗已经让车内的雾气弄得非常模糊,任陈晨生怎么努力,却看不到一丝王琴的影子,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雪花已经变成了雪粒子,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正文 十三章
十三
“我!我说是陈晨生你们不相信!看看,这德行不是他,是哪个?”
报到的时间是2月20日,阴历是大年十一,还没有出节,陈晨生被开门的林文一拳打在胸口上,也不敢喊疼,陪着笑道:“林员外新年好!各位新年好!发财发财!今年要发大财!发横财!”
里面的人纷纷骂道:“操!陈晨生,刚过了年,你要吓……那……什么人哪?怎么敲门不吭声?”“嘴被缝了针?”
陈晨生连声赔着不是,从兜里拿出包家里偷来的香烟,扔给众人,众人这才罢休,倒是床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有些打眼——女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容貌中等的妹子,二十来岁,这种天气还穿件白色连衣裙;男的长得是异常粗壮,指头个个滚圆,两只豹眼圆瞪,不怒自威,两腮还有些胡子楂楂。
方定波笑道:“来!陈晨生快坐起,莫发包烟就完事了!刚才我们都说怎么散财童子还不来?你现在来了,怎么也得给死铁几个发点压岁钱吧?哈哈!”
陈晨生在那床上找了个空地方坐了下来,边偷眼去看了看那高挑妹子的连衣裙,才发现连衣裙下面的腿上裹了厚厚的一条毛裤,不由哑然失笑,这边道:“压岁钱?操!我是来领压岁钱的!你以为我是来扶贫赈灾的?啊?”
林道:“就是——要赞助找希望工程要去!我们这提倡劳动致富!邓爷爷怎么说来着?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的带动后富的!”说着林文拍了拍面前的一叠钱:“你们看我,多带动!”
那人豹眼一翻:“林文,你还会说俏皮话?”
方定波笑道:“就是,就是!皮伢子,你以后常来就晓得了!他几个特别能搞笑!”
陈晨生听了这话,心里一惊,连忙仔细看了几眼——除了这双豹眼委实惊人之外,倒也并无其他过人之处,一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样子。
皮伢子眼睛一翻,朝陈晨生等一抱拳:“那今后就要请哥几个多指教了!”
陈晨生屁滚尿流,差点没倒地就拜宋公明,红着脸道:“我们……我们……哪敢?”
皮伢子开怀笑道:“这伢子面皮薄啊!”旁边那连衣裙也抿嘴笑了声。
林文大笑道:“处男面皮能不薄?啊?哈哈!”
众人都笑开了,陈晨生不敢反抗,低头喃喃道:“暂时是,暂时是……”仗着刚上阵有点闲钱,提了口气,扔了两块上去:“蒙了!年才过,打点彩!”
下手是皮伢子,他眼皮一翻,悠悠得道:“年轻人,脾气大啊!”
陈晨生脸红了一红,傻笑了两声,突然兴奋道:“林员外,那位玛利亚妹妹怎么样了?是不是把你身子都交给她了?”
何俊、吴青锋纷纷来问:“玛利亚?哪个玛利亚?我们怎么都不晓得啊?”“我靠,还藏了一个?不是说已经和你们班的学习委员吗交上火了吗?”
林文笑着边看牌边道:“玛利亚?我的一个老相好……不提了不提了!”
陈晨生宜将剩勇追穷寇:“怎么就不提了?要说!要说!”说着,对众人笑道:“上回去喝了酒,他自己说的,有很多关键情节!”
众人顿时狂笑起来:“说!一定要说!”“关键情节不能漏!”
林文强笑着扔了张钱上去:“都过去事情了……不提了……”
方定波不满道:“莫喊他说,老是叽叽歪歪的!陈才子,你来,说生动一点!”
陈晨生乐得脸上开了花,将上次林文和石方说的重叙了了一下。
吴青锋首先发难:“操!林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屋里藏了个妹子也不跟死铁几个说一声?又没喊你请客!这样搞,莫怪我告诉学习委员啊!”
何俊笑道:“是不是把人家上了,就不甩人家了?”
林文的笑容更少了些:“你们还跟啊?”又扔了一块钱上去:“我也跟!我也跟!”
何俊道:“莫转移话题,我!”又转首对众人道:“你们这样搞要不得啊!你们是不是点了林文的命门了?怎么跟整得人家有进气没出气了?”
林文还是不应战:“你们这些人太复杂了!我不跟你们耍了!”
其他的人还是在哄林文:“操!你他妈的莫装处了!有嘛呀,说出来让死铁几个听听!”“就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上了就上了!没哪个跟你抢!”
林文见桌上有陈晨生、吴青锋两人上了钱,苦笑着将那看了半天的牌又看了一遍:“真说?”
众人喝道:“先丢牌!”“小牌禁止耍诈!”
林文居然老老实实扔了牌道:“你们都是神仙!我的牌不大!我投降!我讲!”
“这还差不多!”“晓得党的政策就好!”
“上次——上次说到哪了?”
方定波冷冷道:“三年有期徒刑。”
“对!对!……我想起来了”林文定了定神:“元旦节,她给了我三年试用期,但是,但是……她春节回来时,我去找她,她……”不知是真是假,林文脸部肌肉牵扯着,竟嚎哭起来:“她……她又不承认有这回事了!”
众人顿时哄开了:“你,莫装腔作势了!”“操!到玛利亚裤裆里哭去吧!”
不料林文将头埋在手臂里,一个劲得干嚎起来:“……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这边陈晨生和吴青锋战了三个回合,最终是陈晨生栽了跟头,头一把就输了二十块。
众人兴趣还在林文身上,爆出声声狂笑:“给他颜色就开染坊了!”“让他嚎!等会赢了他的钱就让他真嚎!”
林文这才抬起头,虽然是笑,可笑得并不十分好看:“操!你们一点良心都没有!看我这么伤心,也没个人来安慰安慰我?娘的!”
皮伢子抽了个空,冷冷道:“细伢子没见过大人卵!个大男人的,嚎个嘛?不就个妹子?我当着我老婆的面在这说了——”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那个连衣裙:“朋友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妹子误了朋友!那些都是靠不住的!晓得不?啊?”
那连衣裙听了居然不恼,脸上依然挂着蒙娜丽莎的微笑。
林文讪讪得笑道:“我开玩笑!开玩笑!没嚎呢!”
皮伢子似乎还有大道理要给林文补上,幸好林文命不该绝,这当口门外有人在喊:“皮伢子!皮伢子!”
这是皮伢子母亲的声音——平时她无事,常常要在旁边看看众人打牌,偶尔还要指点一二,可就是这个“指点一二”让众人很恼火,次数多了,只要她一开口说话,就有人道:“喂!莫说莫说了!我们是赌钱的!又不是好耍的!”说得她讪讪的,可总有忍不住的时候,久了,众人就干脆不开门了——她在外面敲门喊,众人只当没有听到,这才来得少了。
皮伢子没好气得应道:“嘛事?”
皮伢子母亲在外面道:“吃饭了!喊她也一起过来!”这时才十点刚过,不知道这吃的是哪门子的饭。
皮伢子应了声,将面前的钱一收:“慢耍!”将脚从床上放下来,跻着皮鞋就和连衣裙一道出去了。
皮伢子半个小时不到,就酒足饭饱得过来了,连衣裙没来,他母亲却跟在后面——穿着件花格子的绒线衣,样子倒还有几分时髦,见面就陪着笑道:“发财发财!你们今年要发大财!发横财!”
众人都客气道:“您老人家也发财!您也发财!”
罢了,她就不开腔了,只默默得站在旁边看,好几次嘴巴张了张,又不做声了,半晌,才眼睛一亮:“对了,对了!你们以后打牌莫打太晚了!”
众人都问为什么,她得意得道:“你们不晓得?你们没听说?前几天五厂单人宿舍被偷了三家,被抢了两家!附近曹师傅家就被偷了!啧啧!内衣裤都没放过!那个架势啊!”
林文道:“不会吧?春节我就在松桥镇,怎么没听说?”
皮伢子道:“我晓得,是真的!都是附近湾里的一些细伢子,卵子没长毛,就到外面又偷又抢了!”
众人这才信了,不过还是不以为然:“我们这些人,怕他来抢?”
石方道:“细伢子终归是细伢子,抢这个算个吊!春节龙王山金矿被抢的事情你们晓得吗?”
见众人都摇头不知,石道:“那才叫大场面!年初四,年初四这天龙王山上去了一百多个农民,抢金矿!”
“哪的人啊?”“这么嚣张?”
石方道:“据说是河对岸白李村的人。”
林文道:“这么吊?老子没跟去舀点油水了!”
石方道:“你去?你莫油水没捞到,横着出来了!你猜结果怎么样?据说打死了三个,打伤的就不晓得有好多了!他们以为过年的时候矿里的守卫薄弱,拿着镰刀、砍刀、鸟铳就上去干,但人家警卫都是荷枪实弹!打一梭子,就跑了一半!有个不要命的,准备点炸药,还没等他把打火机拿出来,就被警卫打死了!”
众人连声感叹:“这么大场面?怎么没听说呢?”
石方道:“这也没过多久嘛,你不就听我说了?”
皮伢子母亲一脸的鄙俚,插道:“这些人穷也没穷点骨气来!再穷也不能不要脸!抢国家的东西?那不是找死?打死了活该!”
皮伢子怒道:“不消你来插言!”
皮伢子母亲被皮伢子吼了句,就又有些木钠了,在一旁默默看了半晌,才道:“那个——你看你——那个……炮吧?你看,听多了,我都晓得你的名字了!怎么坐在桶子上?我给你拿张凳子来!”说着不顾方定波的阻拦,执意从家里拿了条板凳过来:“你们要是人多,没地方坐,就直接到我那边去拿!莫讲客气!没什么的!”
方定波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了几声谢谢。
皮伢子却不客气:“要你多么子事?你不要在这看了!”
他母亲一脸的不服气,却不敢说话。
皮伢子又喝道:“喊你不要在这看了听到没有?你在这里我们说话不方便,打牌也打不安生!回去!”
他母亲喃喃了几声,才走了。
皮伢子道:“现在好了!大家有什么话,怎么爽就怎么说!”
众人打了大哈哈,气氛也活跃了起来。
林文道:“皮伢子,你晓得吴青锋的马子吗?”
皮伢子眼睛一瞪:“不晓得,怎么?人家吴青锋比你好!莫一提马子,就鬼哭狼嚎!”
众人都哄笑起来,林文不好意思道:“我也是偶尔这样!偶尔这样!”说着,林文突然压低声音:“他吴青锋过年前说,寒假的时候要把他马子爽了,现在不晓得计划完成了没有,啊?哈哈!”
吴青锋立马跳起来:“哪个说了?哪个这样说了?林文你莫用嘴巴尿胧下血!”
林文不怀好意笑着道:“究竟说没说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告诉我们大家,整整一个寒假了,是不是把人家王琴……”说着淫笑着去扒拉吴青锋:“……那个了!啊!哈哈!”
众人都笑道:“对,就吴青锋喜欢搞地下活动!”“喊他说!寒假是不是把人家爽了!”“要他写三篇读后感!谈谈感想!”
吴青锋抱拳对众人道:“各位死铁!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众人又起哄道:“快说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都是几个死铁,怕什么?”
吴青锋脸上是幸福的笑容,可嘴上就是寸土不失:“真没什么!真没什么!就是散散步!”
林文压了压众人的声音:“吴青锋,都是死铁,你就莫怪我下毒手了!我们不谈虚的,一是一,二是二——A是散步;B是接吻;C是抚摸;D是上床——吴青锋,你和她选哪个了?”
众人又起哄道:“快选!”“莫是选F了吧?”“我看呀,是ABCD一起选!”
吴青锋咬了咬牙,坏笑道:“我选……A吧!”
众人都哄道:“操!你也太虚伪了吧?”
林文道:“你吴青锋莫麻我!剁了我的卵子,我都不会相信你只牵手这么简单!”
众人又去嘘林文:“你那卵子早不在了,没剁十回,也剁八回了!”“上次不是说两个礼拜内不把张晓冰弄到这里来就剁卵子?这两个月都有了吧,你卵子怎么还在裤裆里啊?”
正文 十四章
十四
“陈晨生,你发现没有,锅巴在追王琴!”
林文歪笑着凑过来的时候,陈晨生正两只手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望着天空出神,头都懒得回,只随口应道:“关我屁吊事?”
“你来看看嘛,你来看看嘛!”林文却来硬拖,陈晨生只好回过头去,朝林文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锅巴站在教室后面,一个人拿着副乒乓球拍,正往墙上打乒乓球玩,懒笑道:“怎么?这又怎么了?”
林文笑道:“你等会,先看看!”
陈晨生只好再去看,久了,果然有些蹊跷——那锅巴往墙上打的球,十个里竟有五个会落到王琴的身上或者周围,那似乎不是在往墙上打球,而是算好角度要往王琴身上打,而且那球一打到王琴那边,锅巴就乐颠颠得跑过去,不时给王琴一个甜蜜的微笑,不时又看看王琴在做什么,不时又关切得问几句。
林文得意得道:“我说的没错吧?”
“操,你不愧是专家!”陈晨生转身又靠到了栏杆边。
林文将袖在手中的烟伸出来狠吸了一口,将烟蒂一弹:“陈晨生,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吊,还不是上次搞文艺晚会搞出感情来了!看我来戏耍戏耍他!”说着,就仰首吼道:“于班长!于班长!于领导啊!快来啊!群众找你有事啦!”
那锅巴虽然满脸都写着不愿意,可还是乖乖过来:“林哥,嘛事?”
只见他穿起笔抖的西装,皮鞋擦得噌亮,头发分了个三七开,不时扬一扬头,将耷拉在眼睛前的头发甩到头上去。
林文一手搂住锅巴的肩膀,一手拨弄拨弄他的西服:“我靠,班长,你怎么打扮得这么帅?是不是想把72班第一帅的宝座从我手上夺走,啊?”
锅巴把乒乓球放进口袋里,把球拍换到左手上,媚笑道:“我涂十斤粉在脸上,也夺不走林哥你的宝座!”
“我,嘴巴也比以前甜多了!哪学的?”林文满意得笑道:“对了——有烟没?”
锅巴苦笑将弄乱的衣服整了整:“昨天不是刚拿了一包?……”
林文拍得锅巴脸啪啪作响:“昨天!昨天!管你昨天不昨天!老子是说今天!今天!Do you ……那个什么来着……know!know?”
锅巴用球拍护着脸:“No?不,不……我有!我yes!”
林文掰开球拍,在他脸上扇了几下:“你娘的还在这里读书干嘛呢?莫可惜你父母那些学费!让你在这里打摆子!Know!是‘懂得’的意思,不是No!蠢猪脑壳!”
“哦……我想起来了……是的是的!我know!我know了!老大你真行,懂这么多……只是,莫打脸要得不?”
“你懂了?我看你懂个卵!算了,洋文都听不懂,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懒得教你了——烟呢?我刚才说的烟呢?”
“烟?今天真没有,要不,明天……明天怎么样?”
林文使劲握住锅巴的手摇了摇:“你说的!兄弟!我信你!明天我没见到烟,我就搞你!”
锅巴连忙道:“要得要得!”
地是割了,款也赔了,可林文还没有撤军的意思,锅巴只好继续陪着笑道:“林哥,林老大,我那边还有点事情……要不……”
林文道:“忙了啊于班长!可你们干部忙,也要时刻记着我们群众啊,啊!对不对?”说着得意得对周围围观的同学笑了笑。
锅巴讪笑道:“对,对!”
“这才是好干部嘛——”林文压低声音:“对了——你觉得王琴这人怎么样?”
锅巴干笑着道:“林老大……我哪里做错了?”
林文一脚抵住锅巴的后脚,侧身一用力,就要把锅巴扳倒在地:“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安?你去了74班,就看不起我们73班的了啊?我问你王琴怎么样,你不回答就算了,还问我干什么?干什么!你娘的是不是找打啊你?安?”
锅巴脚下使了点劲,向后退了几步,才没有被扳倒:“……啊……还可以……还可以……”等站正了,又涎笑着说:“就是皮肤黑了点!”
周围看热闹的都笑开了,还有人趁锅巴被扳倒看不见旁边的机会,在他脑袋上打了几下就跳开了。
林文笑道:“那想不想泡啊,于——班——长?”又朝周围的人做了做鬼脸。
“……林老大……这……今天没带烟,要不今下午我请客,明天我一定带烟来,林老大,怎么样?”锅巴斜着身子,吃力得道。
林文似乎还不愿意,可又有些懒了,将他送直了身子:“哎,你这种垃圾我还懒得去教训你,你就记住一点——你现在不是我们班的人了!所以要格外小心,晓得不奇網网收集整理?啊?”见锅巴点头哈腰的,林文似乎消了气:“下了课买斤瓜子来让老大我磨牙,安?”
“一定一定!放了学一定请!”锅巴小心翼翼道:“那我走了?”
林道:“满崽,去吧!明天记得带烟来!”
陈晨生有一眼没一眼瞧着这边,冷冷道:“就这样放他走了?”
“不然怎样?王琴又不是我马子!再说了,是我马子又怎么样?人家锅巴干什么了?啊?”林文突然又歪笑道:“当然,帮兄弟你出气的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啊?哈哈!”
正文 十五章
十五
“怎么是你?”
这天早自习,王琴正聚精会神得做着题,没发现旁边的位置已经易主,陈晨生拿笔点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抬起头来,惊喜道。
“忙嘛呢?”陈晨生拿书挡住自己的头。
王琴随意将笔在指头上旋转着,无奈得笑道:“瞎忙!看英语呢。”
陈晨生呐呐道:“别说英语,一说英语就伤感情——”
说得王琴做了个鬼脸。
“你……们家搬到这边来,还好吧?”
“还好——”王琴将座位向陈晨生这边移了些,压低声音道:“就是我爸,还是那么辛苦,而且刚过来,人都不熟悉,你不晓得,现在……”
王琴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缩了回去,嘈杂的教室也陡然安静下来。
陈晨生从书后伸出头来一看——原来是孟母站在教室门口!
孟母在门口站了十来秒钟,径直走过来,站在陈晨生旁边,也不说话,足足站了五分钟,料想要是泥土地面的话,脚上都生根发芽了。
陈晨生冷汗直冒、两眼发黑得看着书本,嘴巴若有其事得念念有词,不敢抬头,等教室里嘈杂了半晌,才敢偷眼去看门口,自言自语小声道:“我,这架势,是准备打老虎啊?”
王琴也从书后伸出脑袋来:“那你还敢调皮?”
“惹不起,我躲得起!”
“现在还……”
不料这时门外又闪过一个人影!枕戈待旦的两人机警得缩回来,不料虚惊一场——是个闲人。
陈晨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我们用笔写吧!”
王琴听了,微一颔首,笑着从抽屉里拿了个草稿本,写了几个字,递给陈晨生——“好啊!”后面,还有她画的一个笑脸。
陈晨生笑了一笑:“你记得吗?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呢!今天我是特意来讨的!”
“什么东西?我没向你借过什么啊!”王琴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过来。
“我提醒你一下——停电那天,在大桥上借的。”
王琴满头雾水,忍不住说出声来:“什么东西?我真忘记了!你快说啊!”
陈晨生伸出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写道:“你还欠我一个秘密!”
王琴拿去看了,啊了一声,妩然一笑,提笔写道:“不告诉你!你猜啊!”
“不还我,你就准备还高利贷吧。”陈晨生狠狠得写道。
王琴笑吟吟写道:“哼哼!谁还怕过你了?”
陈晨生一咬牙:“是跟吴青锋有关?”
王琴看了,笑容缓缓得溶解了,考虑良久,才落笔道:“是。”
“他喜欢你?”
“对。”
“那你呢?”
等陈晨生将那张纸拿回来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
那纸上又长出了食人植物的藤蔓,缠绕着前行,缠住了陈晨生的手,躯干,胸腔,鼻子,血管,掏空了他的心肺,吸干了他的血液……
陈晨生挣扎着扯开缠绕脖子的藤蔓,伸出一只手来,颤颤巍巍写道:“恭喜你!”
“谢谢!”
陈晨生惨笑了一下,无力得写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第一次跟我说是那次停电在大桥上……当时我其实想告诉你的秘密,就是这个。但我以前听何亮、张晓冰她们讲过,说吴青锋念初中时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所以就没理他……”
“……可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没有因为我的态度而有所改变,而且我也通过其他的途径了解了他这个人……”
“……关键的是有一次,晓冰不小心看了他的日记,上面写了很多……晓冰后来告诉了我,我才知道他是真心的……”
陈晨生看得脸红了,连忙吸了口气,将脸上的颜色褪去,惨淡经营写道:“上次炮请客,也是他喊你去的吧?”
“是的,本来我不想去。可后来方定波也来邀我,所以我就邀了何亮、张晓冰她们一起去了。”
“当时你们的关系并不好?”
“对。是我对他印象不好,而且我不想象一只花瓶一样让人带着到处走,何况我也不是他的什么。”
“那次溜冰也是他叫的?”陈晨生的脸由红变得发紫,力透纸背。
“是。”
陈晨生手一哆嗦,写道:“你们好象是寒假……”
“对,正月初七是我生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送了很多东西给我,我很感动,而且到那时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喜欢他的,只不过因为他所谓的过去,回避这个问题。”
虽然万缘都了却,陈晨生竟还写了句蠢话过去:“那你还喜欢过其他的人吗?”
王琴过了半晌才把稿纸送过来:“我也不知道……或许有吧,但我只会对一个人负责任的。”
“祝福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陈晨生脸上肌肉虽然松散,竟然还堆得起笑容来。
“其实我现在也很犹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把握现在,就是幸福。”陈晨生俨然一位得道高僧,下笔的时候又有力起来。
“谢谢你!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哦,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因为你才是我最最信任的朋友!”
陈晨生回了一个微笑,屁股都离凳了,不料王琴又写了过来:“她呢?”
“她?什么她?”陈晨生看了,又缓缓坐了下去。
“她!你的那个她是谁啊?”王琴双颊飞红:“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却不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不公平!”
陈晨生提着笔,对着稿纸半晌:“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王琴过来的字却依然飞舞:“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笨呢?你懂女孩的心思吗?你要跟她说啊!她到底是谁呀?我帮你试探试探!”王琴急得好象火上房了。
陈晨生偷眼看了看王琴,见她艳若桃花,静静而又满脸期待得望着这边,身体不由一阵悸动,笔落下又提起,提起又落下,惹得王琴抵了抵脚,差点站起来偷看,陈晨生一咬牙,匆匆落了笔,递过去,笑了笑,就离开了,王琴接过来一看,上只写了三个字:
“下次吧。”
……
正文 十六章
十六
“陈晨生!”
“陈晨生!”
“陈晨生!莫发蒙了!快来啊!75班新来了个妹子,听说好漂亮的!快去看看啊!”
听到林文的尖叫声,伏在课桌上的陈晨生大梦初觉,混沌始开,脸上重聚了许多光彩,笑着出了教室,加快了脚步,赶上了前面近十个人的革命队伍,奇#書*網收集整理咸与维新。
75班在一楼,众人浩浩荡荡下了楼来,就看到75班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聚了不少人,五颜六色的衣服,组成七彩的拼图——
“哪个啊?是哪个?”
“是黄上衣那个吗?”
“不是!说是穿皮衣那个,深绿色那个!”
“没看到!怎么低着脑袋,你们看到了没有?”
“哎,也没什么意思,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真没二话!长得真是好看!”
林文等人见人气旺,心急如焚:“借过借过!”挤进去一看——75班的学生几乎都出了教室,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陈晨生急道:“哪个呀?哪一个是呀?”
旁边就有个热心的看客道:“第二组第五个,穿绿色衣服的!”
第二组离教室门口不远,果不其然,坐着个身材偏瘦的女子,上身是件深绿色皮衣,下身是黑色窄裤,脖子上围着红色围巾,此刻深埋着头,显然是回避如此多的目光。
众人纷纷道:“看不到脸,有嘛意思?”
林文道:“要是炮在这里就好了,立马就把这小妞喊出来了。”
陈晨生无所谓道:“这有嘛了不起的?”
林文上下打量了陈晨生一番:“陈晨生,你?靠!不是我撇你!你要是把她喊出来,我从今以后就跟你姓!”
陈晨生懒洋洋道:“跟我姓?你跟我姓我还嫌丢脸哩!”
林文一怔,脸色有些发青:“那你要怎么样?”
陈晨生无所谓笑道:“跟我姓就免了,请几个死铁吃块卤豆腐、买根好烟就是了。”
林文的脸抽动了一下,旋而笑道:“小意思!成交!你去啊!你快去喊啊陈英雄!快去啊!”
陈晨生道:“催什么?你把钱准备妥当了!”又对周围道:“死铁几个都听见了?”
旁边诸位见有戏可看,有东西可吃,哪有不听见之理?陈晨生见各位做了证,便径直向那妹子走去,可还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
林文神气得道:“我还不晓得你?哧!凭你陈晨生这把老骨头?靠!回去歇歇吧!”
陈晨生根本没理会林文,对周围道:“哪位晓得她的名字?”
旁边又有个热心的观众道:“彭新芝——新是新中国的新,芝是兰芝的芝……”
陈晨生默念了一句:“彭新芝。”扭头又走了过去。
这一次,陈晨生径直走到了彭新芝的旁边,轻轻拍了拍彭新芝的肩膀——
后面的人见了,顿时惊起一滩鸥鸬:“陈晨生!好样的!”“上!上她!”
这一拍,彭新芝竟然受惊得跳了起来,抬起惊慌的脸来——鹅蛋脸,凤眼,眉毛颇浓,一字横开,嘴巴有点大,却不碍眼,反而有些性感,只是皮肤粗糙了些,因为长埋着脑袋而云鬓微乱,额头上也摁出道红印来。
陈晨生还没开口,林文就在教室门口吼道:“上啊!冲锋啊!陈英雄!”
陈晨生似乎已经不是夕日吴下阿蒙了,听了林文叫嚣也不慌乱,直瞪瞪得望着彭新芝:“彭新芝,我们非常想跟你交个朋友,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林文在后面听得真切,已经瘫倒在地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救命!救命!救命!我的心跳太快了——陈晨生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分钟后,彭新芝就期期艾艾得跟在陈晨生身后一道出来了,林文似乎有些眼馋,讪笑道:“陈晨生,没看出来啊!不简单不简单!”
陈晨生看都没看林文,对彭新芝一伸手:“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松桥镇五万父老乡亲,代表水局高中全体师生员工,对你的到来,表示我们最诚挚的欢迎!”
众人听了,顿时轰了起来,那彭新芝何时受到过这样的礼遇?望着陈晨生的手不敢来握,窘迫了好半天,这才伸出手来,跟陈晨生握了握。
陈晨生握着彭新芝的手,还不肯放开:“以后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
众人又齐声起起哄来,陈晨生也不惧怕,将旁边几位跃跃欲试的逐一介绍给彭新芝,正要介绍林文时,林文抢着道:“彭新芝,我叫林文,你以后叫我小蚊子就行了。”
众人听了,几欲痛绝。
林文顾不得那么多:“彭新芝,那现在我们也是朋友了,以后我来喊你去耍,你可要给面子哦!”
彭新芝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我跟你们又不是很熟。”那口音果然不是本地的。
林文嬉笑道:“来日方长,你急嘛?”
这次林文倒还爽快,径直去请了几块卤豆腐,买了几根散烟发了——看起来他并不为这几块钱懊恼,只是不停叹道:“陈晨生,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纯洁、善良的陈晨生了!”
放了学,林文,陈晨生,石方三人又一溜烟跑到75班。
彭新芝出来时,旁边多了个矮胖的妹子,戴副黑边眼镜,一脸的不屑与敌意。
按照开始计划好的蓝图,林文文质彬彬、有理有据得道:“彭新芝,明天是周末,请问你明晚有空吗?”
彭新芝语气颇不耐烦:“干嘛?”
这次陈晨生不肯开腔,只和石方并肩站在后面看好戏。
林文见自己孤军奋战,也不敢畏缩:“我——”说着,他指了指后面的陈晨生和石方:“——们想约你出去耍。”
彭新芝一拉旁边的女友,甩了句:“再说吧。”便抽身走了。
林文冲着二人的背影道:“娘的!神气个卵!”又对陈晨生抱怨:“怎么了陈晨生?一句话不说,让我一个人当炮灰?”
陈晨生冷冷道:“你不是想上吗?让你上好了。”
林文喜笑颜开:“喂,说真的!我觉得这妹子可以诶!特别是……”说着,林文色迷迷得笑着:“……那……”说着,林文伸出两手来抓陈晨生的胸口,淫笑道:“……想摸了不是?陈晨生,想摸了不是?”
陈晨生一扒拉林文的手,将林文推开,厌恶得道:“要摸娘卖的你自摸去!”
林文脸挂了下去:“吊!你现在怎么这么没意思?”
“你有意思?你娘的我还觉得你没意思哩!”陈晨生也不相让,吼了出来。
林文的胸口高速得起伏着,可十几秒钟过去后,脸上的血色非但没有积聚起来,反而渐渐褪下去了:“陈晨生,你怎么总是针对我?有么子事情,摆出来谈嘛!啊?”
陈晨生还没开腔,石方过来道:“吼么子?林文,我说你这崽是有些不懂谓!(注:懂谓就是识趣、明理的意思)”
林文声音小了些:“我怎么不懂谓?你说,我哪不懂谓?”
陈晨生吼道:“行了!你懂谓!没哪个比你更懂谓!”
林文声音再小了些:“是!我是不懂谓!你们都很懂谓!”
陈晨生道:“其实,你懂不懂谓又管我卵事?好!你不是要泡彭新芝吗?我也要泡!看哪个先泡到,怎么样?”
听了这话,林文立马神采飞扬起来,做了个成功的手势,扭动着身躯:“耶!好耶!我一个人去,搞到手了也没什么意思,一起去,看哪个先弄到手!刺激!刺激!哈哈!”又来搂住了石方,笑道:“石方,你听到了!连陈晨生都向我下战书了!难道说,我真的没有以前帅了?”
石方转头看了一眼林文,不屑得道:“管我卵事!只是莫鱼没捞到,把一塘水搅浑了!”
下了课,众人在走廊上闲聊、晒太阳,陈晨生则站在人圈后面,伏在栏杆上,对着远处发呆。
林文眉飞色舞得对众人道:“你们不晓得昨天陈晨生有多吊!说句实在话,炮他老人家亲自出马也就这样!”说着,来攻陈晨生的下三路:“是不是陈晨生?啊?哈哈!”
陈晨生厌恶将他的手打开,眼神游移:“滚!”
林文笑道:“吊!神气了!”众人都笑了起来,林文突然又正色道:“陈晨生,你说彭新芝能喜欢你吗?”
陈晨生的脸都没转过来,冷冷得扔过一句话来:“你对一个气宇轩昂、才华横溢的人有没有好感?”
“操!也不拉泡稀屎照照!”林文喘了口气,又道:“对了陈晨生,你昨天胆子那么大,莫是受了么子打击吧?啊,哈哈!”
陈晨生面无表情得转过来,冷冷道:“妈的,还不是失恋了!”
众人一阵哄笑,都问道:“哪个啊,哪个啊?”
林文也笑道:“哪个啊?陈晨生,你告诉我,哪个不识抬举的堂客?让我好好教训她!”
陈晨生嘴角抽了抽:“算了吧,吹就吹呗,好合好散嘛。”
众人都来兴趣了:“哪个啊?啊?哪个?”
“还有哪个?不就那个林青霞?以前我和刘嘉玲谈朋友的时候,她要来追我,现在又把我给甩了,你说我想得通想不通?”
林文用手指了指档下:“你来咬我的来!也不拉泡稀屎照照,做你的清秋大梦吧!”
众人也起哄道:“吊!这么多帅哥在这,轮得上你?”
正在这时,王琴和张晓冰笑吟吟得从旁边经过,进了教室,陈晨生没有回头,昂然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要是革命了,我还不照样把林青霞睡了?”
石方大声道:“错!要真的革命了,我看我们还是快跑吧,莫让刘运华把我们给睡了!啊?”
刘运华也是73班的人,只是长相欠妥,加上是农村出来的,举止有些粗俗,因此一直是众人嘲笑的对象,众人听了,狂笑着连声称是。
“喂喂喂!女主角来了!女主角来了!”
众人正在狂笑,突然有人嘘了嘘,众人一看,真是彭新芝过来了——她显然没料到林文、陈晨生就在走廊上,等看见了,退也不是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
除了林文、陈晨生、石方,开始还有好些人参加了柿油党,加上74班的众泼皮,一道起哄:“彭新芝,我在这呢!你是来找我的吧?”“莫走了!就到我们班来上课算了!”“我帅!我帅!人家都叫我小刘德华!”
彭新芝被众人堵在中间,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林文仗着先前打过照面的本钱,拔开众人,首先凑过去:“彭新芝,你找哪个呢?我帮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的扒开了:“我!我帮你!是不是找我?”“彭新芝,今天你穿这套衣服可真漂亮!”
彭新芝羞红着脸,微低着头,道:“没有没有,我是来找人的。”
有人得意得唱起来:“一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飞啊,飞啊,飞啊飞不动啊……”
彭新芝的脸立马给燥红了,陈晨生也想凑上去调笑几句,不料刚上前一步,嘴还没张开,就被后面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彭新芝身上,引起一阵哄笑,众人调笑着你推我攘,有人干脆一边说:“别推我别推我!”一边故意往彭新芝身上撞:“哎哟,哪个又推我了?”
众人正闹得欢,突然林文甩了一嗓子:“大家静一静,静一静!”等众人安静了些,林文正色对彭新芝道:“彭新芝,我问你件事。”
彭新芝抬眼看了看林文,紧张得啊了一声。
“是这样的——”林文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陈晨生刚才对我们说,说他器宇轩昂,风流倜傥,他还说你很喜欢他。我们都觉得这个事情,无论是对你对他,还是对我来说,意义都比较重大,所以来问你,现在你跟我们说说看——你,喜欢他吗?”
众人一阵暴笑:“是啊,快说啊,你喜欢陈晨生吗?”“我比他帅,莫喜欢他,喜欢我算了!”“你喜欢他?啊?哈哈!”
陈晨生卒不及防,只好陪着笑脸在一旁侯着。
彭新芝怯怯得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哪个——哪个是陈晨生啊?”
“哈……!!!”
接下来的笑声是教学楼建楼以来最大的笑声了,整个楼层都快给抬了起来,彭新芝也不好意思得伸了伸舌头,林文更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捧着肚子嗷嗷直叫[奇-书+网//QiSuu.cOm],指着旁边尴尬的陈晨生:“哈哈哈……他……他就是……鼎鼎大名……哎哟……器宇轩昂的……陈晨生!……我的肚子……哈哈……”
下午学雷锋,可三分钟还没到,陈晨生就与众泼皮把扫帚等扔给锅巴,一道当了逃兵,去了据点——本来开学被叶子点了名以来,陈晨生很久没沾牌了,可他也知道这会是老房子着了火,就放开手脚玩起来,到了六点,吴青锋就走了,陈晨生和林文多耍了几圈,又多打了七八场嘴仗,互不相让,非要在彭新芝身上决出高下来,便跟着一道出来,胡乱吃了点东西,到宿舍的时候,正好七点钟。
也是恰巧,王琴正好从三楼下来,一袭绿色连衣裙,非常青春亮丽,见二人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笑道:“干嘛呢二位?”
不等陈晨生发话,林文附过去神秘得笑道:“泡马子!”
女宿舍在三楼,门并不好进,二人上到二楼拐角处——传达室的坐着位阴森的老太太,一边打毛衣一边警惕得注视周围动静,料想就是再来两个精锐师也不一定能过关,只好退了回来,在城下喊降:“彭新芝!彭新芝!”
二人才喊两嗓子,便有无数道白眼从楼上射下来——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陈晨生索性喊个痛快:“彭新芝啊——彭新芝诶!”就差唱山歌了,羞得林文都有些面红耳躁了。
唱了半饷,彭新芝才探出个头来——只见她头发湿漉漉的,正拿毛巾擦着:“哪个?”
陈晨生涎着脸,使劲得挥着手道:“我!快下来!”
彭新芝有些不耐烦:“等一下!”
说是一下,结果等了近半个小时,彭新芝才与头一天见到的那位眼镜一道下了楼。
陈晨生迎上去笑道:“不是说开战,解除台湾的武装也就只要半个小时?”
彭新芝这才有几分笑容,一边侧头梳着刚洗好的头发,一边道:“干嘛呢,急着喊我下来?”
林文凑上去,在彭新芝的头发旁狠吸了口气:“我们昨天跟你约好的,你都忘到脑后了?”
彭新芝皱了皱眉头,跳开了些道:“昨天?约好的?……哦——那也能算约?你们说,干嘛吧。”
陈道:“你看我们,天天耍得灯红酒绿的,就来点平淡的吧?——对了彭新芝,你还没介绍这位是……”话刚出口,就被眼镜白了一眼。
彭新芝将梳子插在了头发上,将头发撸到后面:“我都忘了介绍了——这是我们班的唐红菲,这是……”
陈道:“免了!我还是自我介绍!”
彭新芝笑道:“还生气呢?今上午我是被你们吓懵了!”说着转首对唐红菲道:“他叫陈晨生!还有——这个叫小蚊子!”
林文涎笑道:“小蚊子的名字我就让你一个人叫!”又对唐红菲笑道:“唐红菲,很高兴认识你!”
唐红菲冒了句金属质感的声音:“是吗?”
彭新芝刚在操场上坐下来,林文就暗暗使劲非要坐在彭新芝旁边,陈晨生不好意思跟他争,将干净地方让给了唐红菲,唐红菲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却转过身去,给了一个伟岸的背影。
林文不管那么多,坐定后,将离彭新芝远的那条腿架在近的那条腿上,一只手撑在彭新芝后面,凑过脸去,似乎在嗅她身上的芳香:“彭新芝,你晓得吗?我第一次看见你,我的心就象撞进一头小鹿……”说着林文将手放在胸口一打一打的:“……砰砰!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陈晨生正将一张餐巾纸垫在地上坐下,甩来一句:“平常不跳吗?”
彭新芝刚将头发束好了,不由抿嘴一笑。
林文道:“莫甩他,就把他当电线杆子行了。”
“电线杆怎么了?玉树临风就行!”
“玉树临风?要不是彭新芝在这里,你真该马上拉泡稀屎照照。”
“我不是已经把你给拉出来了吗?”
彭新芝的脸上琳琅满目得挂满了笑容。
林文佯怒道:“人家彭新芝今天才是主人,你莫显派行吗?(注:显派就是炫耀的意思)”说着,林文凑了过去,道:“彭新芝,你是哪的人?”
彭新芝道:“河塘县。”
“河塘县?坐车得一个小时吧?”
“快三个多小时,慢四个小时才能走到。”
陈晨生插了句道:“在这边没亲戚?”
“有个姨在这边。”
林文道:“莫象审犯人一样行吗电线杆?”
陈道:“你不也在审吗?电线杆上250瓦的灯泡!”
彭新芝笑道:“你们蛮好耍的。”
林文媚笑着说:“其实跟我单独在一起更好耍。”又从口袋里掏了支烟出来,边打打火机边道:“不介意吧?”
彭新芝的笑似乎余波未了:“介意。”
林文此时已经把烟点燃了,怔了怔:“真介意?”
彭新芝偏着头笑道:“真介意!”
林文还在犹豫,彭新芝又肯定的点点头,林文没办法,将烟头在石头上摁灭,塞回口袋:“好!为了我们的彭妹子,不抽!男子汉大丈夫,说不抽就不抽!”
陈晨生冷冷道:“十七年后还是条好汉!”
“彭新芝,我们莫甩他,谈谈你吧。”
“我可没你们那么好的口才,我还是听你们说好了。”彭道。
林文道:“别,你非说不可。”
陈道:“对,莫让他这恶奴欺了主。”
彭新芝又笑了笑,道:“说嘛呢?”
陈道:“就谈谈怎么高举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旗帜,抓好75班的学风建设活动吧。”
林文不屑得笑了笑:“怎么抡来抡去总是这两板斧头?再下去,就得赤膊上阵,胸口碎大石?吊!”罢了,才转过去对彭新芝道:“你干嘛转学呢?”
“我们那乡下中学,哪比得上你们这县城中学啊。”
林文晒笑道:“县城?这叫县城?这么个破镇子能叫县城?”
陈道:“好!转得好!要不是你毅然绝对转学到这里,那就遇不到我,你不得抱憾终身了?”
林文道:“吊样!好象有人甩他似的!”转身又对彭新芝道:“怎么样,对我们这的印象还可以吧?”
“恩——还行。”
“那对我的印象呢?”
彭新芝想了想,笑道:“没学校的好。”
正说着,旁边的唐红菲腾得站了起来,对彭新芝道了声:“我四处去走走。”不等众人开腔,就走开了。
彭新芝嗔道:“哪个喊你们不理她?”
林文望了望唐红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道:“莫回来就好了!一脸杀气!”
彭新芝道:“林文,你觉不觉得陈晨生讲话蛮幽默的?”
“幽默?幽默?”林文张大嘴,却不见发出声音,半晌才道:“你这话才叫幽默!”
陈晨生得意得道:“愿赌服输吧林文。”
林文靠近彭新芝,貌似讲悄悄话,实则声音并不小:“彭新芝,莫甩他!明天我们单独出来好吗?”
彭新芝一脸的笑容,却不表态。
陈道:“也是!彭新芝你也看到了,你要是不在我们之中作一个选择,我和他早晚要翻脸。你就趁早说了吧,趁他还没有陷进去的时候拒绝他!”
林文道:“对!你就直接断了他的心思,免得他总摇着尾巴跟着你!”
二人一前一后,左右夹击,彭新芝却总是抿嘴笑而不答。
陈道:“彭新芝,你好歹也要表个态呀。”
“表态?”彭新芝一脸茫然:“表什么态啊?”
“你选哪一个?”陈道:“我算A,他算B,你选哪一个?”
彭新芝笑道:“单项选择?”
陈晨生一怔,笑道:“我靠!你胃口也太大了吧?想将水云山的英才一网打尽?”又道:“算了算了,我做大的他做小的,他算妾。”
彭新芝一拳打过去,刚打在陈晨生的身上,林文就在一旁扭动着身子:“我也要我也要!”
二人正闹得欢,不想这时候唐红菲转了一圈又走了过来,还是不说话,就站在一旁,背对三人,镜片披上了一层寒霜。
彭新芝道:“今天差不多了,宿舍快关门了,我们回去吧。”
林文道:“对了,陈晨生,你不是说明天晚上你还要去据点有事吗?”说着就使劲朝陈晨生使眼色。
陈晨生却只装做没有看见:“是吗?我怎么不晓得?我明晚上可是空闲得很呢!”
彭新芝正色道:“其实跟你们在一起,我真的觉得蛮开心的。”
林道:“那明晚你会出来吗?”
彭道:“明晚不是要自习吗?”
林道:“我是说晚自习以后。”
彭新芝道:“我也不晓得,有事就不行了。”
林道:“那明晚下了自习我去教室叫你好吗?”
陈道:“我们。”
彭新芝看了林文,又看了陈晨生一眼道:
“你们。”
正文 十七章
十七
……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我掩饰不住的慌张,在迫不及待地张望,深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我愈陷愈深愈迷惘,我愈走愈远愈漫长,如何我才能捉着你眼光。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我打开爱情这扇窗,却看见长夜日凄凉,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
携带的录音机发出粗糙却又高分贝的歌声,众人唧唧喳喳,宛如过江之鲫;道路两边是玉鉴良田三万亩,道路的尽头就拐入了山间;队伍的长龙,仿佛一条蜿蜒前行的虫,又象凯旋的蚁军,或者斩断的自行车链条——
“……你的掌纹虽然脉络清楚,玉峰连续,事业线深刻有力,可惜爱情线被数次打断,看来你的感情定多波折!” 潘东兴拧眉沉思道。
王琴急道:“我的命真的这么苦?”
潘东兴指了指王琴的手心:“你看!这感情线刚刚出发,就和事业线狭路相逢,造成线路不畅,哎——”
“那是事业和爱情相冲突吗?”
“那倒也不是冲突,但总不那么一致,而且你看,你的爱情线分了两三岔,不怕你不高兴——”他压了压声音:“你和你第一个男朋友怕是长不了!”
王琴脸上一惊:“真的?那我和他是怎么分手的?”
这当口,石方上去从旁边搂住潘东兴的肩膀:“总搞这些封建迷信有嘛意思?不如,我讲个故事给大家听?”
潘东兴边道好,边敷衍王琴:“那可是天机,我这点道行算不出来。”
王琴有些茫然:“……真的啊……但是……”
众人都来附和石方,林文道:“嘴里早淡出鸟来了,讲个故事来提提神!”
潘东兴见大厦将倾,也只好附和:“早点讲,我也不在这献丑了!”
石方放开潘东兴,撸撸袖子:“你们虽然都是水云山这块的人,可你们晓得水云山为什么叫水云山吗?”
众人都道不知。
石方指了指另一边:“那你们晓得这龙王山为什么叫龙王山?”
众人走得茫然,看得也有些茫然,都摇了摇头。
石方指了指稻田的另一边:“你们看,我家就住在那边,刚才从镇里出来,有个分岔口,走小路就是去我家,走大路就到了这里。我也是因为住在这一块,我才晓得的……”
旁边有闲聊的,见这边有故事听,也围了过来。
“……听老辈人说,这渊源还得从南岳山谈起——”
“相传古时候,在南岳山的半山腰上住了一个书生,姓赵,叫赵什么来着,忘了,我就叫他赵书生吧。这赵书生家里就他一个人,在山下的私塾里当老师,搞点钱维持生活——而且每次他路过他家旁边的一棵桂花树的时候,都要赞美一番,说那桂花树长得淡雅别致,还写诗去赞美——你们都晓得,以前的读书人喜欢这一套。”
众人都笑了一通。
“他酸不要紧,人家树受不了啊——原来那棵桂花树是一个桂花仙子变的,经常听到赵书生夸她,便下了决心要以身相许嫁给赵书生。”
林文道:“这么爽?我也要写诗!我也要写诗!”
石方对林文道:“如果有个仙女要嫁给你,你要不要?”
林文脸都笑烂了:“要!要!我喊她么子都不用干,在家里给我变钱就行了!”
石方呲了一声:“你现在回家躺床上睡一觉,仙女就来了!”接着道:“结了夫妻后,为了补贴家用,这桂花仙子就常常画一些画,叫赵书生拿到集市上去卖。这画画不要紧,要紧的是惹了个大人物!原来在湘江河里住了个一位龙太子,也喜欢画画,可当他看到赵书生在集市上卖的画以后,就羞得无地自容了,因为他发现他就是画一辈子也赶不上赵书生,由羡慕生出妒忌,经过打探,这才晓得原来是一个得道成精的仙子画的,就派了个龟将去收拾桂花仙子。”
林文插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肯定是龟将也喜欢上桂花了!”可马上就被众人哄得收了嘴。
石方不搭理:“那龟将就变成一个云游的道士,来到了赵书生哥哥的家里,说赵书生已经被妖怪迷住了,经过一番游说,赵书生的哥哥和嫂子就相信了,把龟将给的一颗铁符钉,钉进了桂花树,从此,桂花仙子就一病不起了。”
张晓冰等女生都凑过来听,此时啊出了声来。
“赵书生不晓得原因,可桂花仙子晓得,叫赵书生去那颗钉子拔出来,病就好了,也没有怪罪他们哥嫂,晓得是受唆使的。”
“龟将见自己的法术被破了,又化做道士来骗赵书生的哥嫂,这次赵书生的哥嫂再也不相信了,没办法,龟将就自己拿了把斧头,准备把桂花树砍了,可这时桂花仙子已经有了准备,现身出来,龟将这才把事情原委都讲了,讲完就拿着斧头打了起来,还是桂花仙子厉害,拿墨汁一泼,龟将就成了一只黑石龟。”
林文不满道:“打就打,还要元元本本讲出来?罗里罗嗦!”
“桂花仙子又对门口的石磨吹了一口仙气,那石磨马上飞到了湘江的衡阳府口,变成了一座山,将出口堵住,龙太子在龙宫里就再也出不来了,后来就将这座山叫作‘龙王山’,而龙在地为水,在天为云,所以龙王山附近便以‘水云’二字作为地名,就成了水云山。而那只黑龟,在修南岳大庙时,被人抬了去垫柱子了,不信各位去南岳大庙耍,可以去见识见识。”
林文哧道:“古人怎么要蠢一点?打架也要讲道理?那龟将罗里巴嗦干吗?打不过就跑啊!现在好了,驮柱子吧!”
其他人却在啧啧道奇,石方指了指远方道:“你们看,那就是龙王山!”
众人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方道:“据说那龙太子一直在山下挣扎,可他拼尽了毕生的气力,差一点就将山打通了,最终化作了一块大石头,你们看——看见了没?”
众人抬头一看,纷纷道:“看见了看见了!真象!”
石方道:“那山上,现在还有座龙王庙,等会带你们去看看。你们再想,龙王山下就是龙宫,怎么会没有金子?龙王山金矿就是这么来的,只是老人们说,现在开采得太疯狂了,已经挖动了龙脉……”
“喂!水云山!龙王山!你们听见了吗?我叫林文!我——叫——林——文……”
陈晨生、石方爬上山顶时,王琴她们早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了,兴奋得指着远处,林文又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吼起来,后面不用他喊了,王琴、何亮都帮着喊起来:“世界是我林文的!你们记住了!”
众人笑作一团,林文颇有些扫兴下了来,陈晨生赶忙爬了上去——
只见那贯穿东西的常盛路,那直耸云霄的烟囱,那奔流不息的长河,那火柴盒一般整齐排列的家属楼,那横亘南北的大桥,那一片片的田野……都被收入了一幅水墨画中——
原来浑浊的,现在清澈了;原来粗鄙的,现在豪放了;原来杂乱的,现在缤纷了;原来清晰的,现在模糊了;原来无序的,现在写意了……
大自然真奇妙,是在其中时不识庐山真面目,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龙王山上是绿油油的一片茶油林(注:茶油榨的油清香可口,是当地上好的油料),那油茶林里,偶尔露出个黑色的屋脊,黄色的屋墙,告诉众人哪里还有人家……
山下,有条不知道名字的小溪流过,蜿蜒,无语,优雅……
仿佛小时侯常去的那条河流……
……
陈晨生偷眼一看——魂牵梦萦的王琴就在身边,兴奋得指着山下的某处,高兴得大叫着:“喂——啊——”
陈晨生心中一阵悸动,如梦初醒!他一摸口袋——符在!
符在!
他紧紧得握住符,心中暗暗祈祷:菩萨!万能的菩萨!如果你真有灵,你帮我这一次!只帮我这一次!实现我心中这个最美的梦吧!……
梦!
突然!陈晨生想起了那个梦!太真切了——虽然他将那个梦忘却很久了,可只要相同的情境出现,那个梦便自动呈现在他面前!
辽阔的平原!
钢琴声!
叶子!
林文!
石方!
王琴!
炮!
张晓冰!
老工人,鸡婆,有财……
“陈晨生,你怎么了?”
陈晨生转头一看——真的是王琴!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陈晨生的喉结动了几动,才说出话来:“他……他们……?”
“他们到那边去了,我看你在发呆,才过来叫你的——喂,想嘛哩,这么出神?”王琴的眼睛有些游移。
“……没有……我想起了很久以前作的一个梦……”
“梦?什么梦?”她的眼睛一亮。
“很久以前的一个梦——我梦见的地方,就是这里,真的就这里!龙王山!可我以前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
“那……刚才,你就仅仅想着这个梦?”
陈晨生心里一阵涌动,突得拉住了王琴的手:“不!我……我……我还在想你!”
跟那次滑冰时牵过来的手一样。
柔若无骨。
香气四溢。
陈晨生心里一揪,追上去道:“林文,你怎么不叫我?”
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陈晨生更加恐慌了!他赶上去拍了拍林文的肩膀!
林文被打断了谈话,颇为不耐烦,看了他一眼:“哪位啊你是?有事吗?”
陈晨生喉咙哽住了:“我……我是……你……”
林文旁边的石方偏过脑袋来:“林文,这是你朋友?”
陈晨生如坠深渊,汗如雨下:“……我……你们……”
众人却大笑起来,林文笑道:“吊,陈晨生,怎么脸都吓白了?”
石方笑道:“刚才你在做白日梦吧?估计还没做醒!”
何亮笑道:“你们就晓得整人家陈晨生!石方快接着说!到底哪是盘龙山啊?你不是说龙王庙吗?怎么没看见?”
“……对面就叫盘龙山,龙王庙在那边,龙王山金矿离这里也不远,上次抢金矿的事情,就发生在那里——龙王庙香火蛮旺的,不如等会过去磕几个头?”石方道。
陈晨生这才还过魂来,轻轻得拉了拉林文:“林文!你们走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林文不在乎笑道:“看你两眼发直,怕影响你的诗——兴!”
这边何亮笑道:“我不拜!我是唯物主义者!”
周围有安顿好的同学打来招呼:“喂,都别走了嘛,就在我们这里吃算了!”似乎他们那几个鸡蛋、面包的家当,就能令五千门徒皆饱。
何亮笑道:“你这点东西?我们派林文一个人,就能把你这吃穷!”
有人笑道:“林文这么厉害?那把林文送给美国算了,把美国吃成发展中国家再回来!”
羞得林文也捂起脸来。
众人笑过后,还有人自嘲:“莫喊了!人家学习委员、文娱委员、宣传委员,怎么多领导,能跟我们老百姓一块吃?”
众人从山坡另一边下去了些,在树丛中找了个平坦些的地方,将报纸在地上铺开,又将带来的饮料水果摆开,还不待王琴等人说话,林文将早准备好的一副新牌扔在那报纸上,喝着:“少谈那些个什么废话!多干些那什么——正事!”
陈晨生随口道:“又打牌?”
林文自己嘴角叼了一根,边给众人散烟边道:“不然干嘛哩大诗人?猜灯谜?对对子?”说着扯着嘴笑了几声,又给众人一一点上。
王琴道:“别总打你们那牌!唱歌吧!上次晚会你们好多人都没唱!那——那陈晨生,节目都没出,今天好好表现表现!”
张晓冰笑道:“好啊!就唱歌!”
何亮也道:“击鼓传花吧,输了的唱歌!”
石方不满得道:“上次你们还没唱饱啊?”
吴青锋提议道:“我说呢,牌也打,歌也唱!我们打红桃A,输了就唱歌!”(“红桃A”是当地一种最简单的扑克牌游戏——与其他地区的“斗地主”有许多相似)
商量了片刻,众人都勉强同意了,上场的是王琴、何亮、陈晨生、林文、吴青锋,张晓冰在王琴后面观战,石方替何亮参谋,潘东兴有些无聊,话不投机,就不大开腔了。
王琴与何亮玩了几个回合,认了贼作了父,引了狼入了室,也开怀大笑起来,只是开始约定的唱歌的惩罚,成了君子之约,除了王琴何亮两个妹子,陈晨生、吴青锋都愿意去做小人,惹得王琴恼怒了:“一定要唱!这一局输了再不唱的,我就不耍了!”
结果这局是林文输了:“要我唱也可以,只要开始输了的陈晨生、吴青锋他们先唱!”
吴青锋怕再推诿坏了规矩,惹恼了众人,唱道——
“在奔波中我慕然回首,看看过去的年头,曾经努力得到的所有,转眼之间不停留,但你却永远在我的背后,承受压力与忧愁,纵然是汗在流,尝尽苦头,还是陪我往前走;脆弱是令人容易跌倒,泛起失望的念头,有谁甘心向现实低头,还是无奈的接受,人总会有想哭的时候,你总会用你的双手,悄悄的抚平了我的伤口,不会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温柔,给我所有,代替了一切哀愁,不管天有多长,地有多久,无悔的为我守候……”
唱毕了,众人都鼓了掌,又来哄陈晨生,陈晨生扭捏了几下,也只好就范:“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娃哈哈啊娃哈哈啊,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众人也不管,开口就作数,又要林文唱,林文无法,唱了个:“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酒肉穿肠过……”
就这样开了头,后面就放得开了,后来也不独唱歌,只要是节目,你金鸡独立一会也行,学几声狗叫也罢,能抓耗子就算猫,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众人顾着自己手中的社稷江山,他人投过来的暗箭明枪,转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王琴似乎有些累了,叫身后的张晓冰来代她,自己在张晓冰后面指导了一会,又去附近溜达了。
陈晨生的心思登时又飞了出去,连连出错,简直办个人演唱会了,这时,带了炊具来的,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何亮见山上升起炊烟,连声埋怨男生们不该偷懒不带炊具,张晓冰牌技不佳,被人埋怨了几次,就没了兴致,兴奋得道:“不如我们到上面采厚脸皮去!” (注:厚脸皮是当地对初春的一种油茶树树叶的昵称,吃起来有微微的甜味)
王琴在远处听见了,高兴得雀跃起来,众男生也高兴,恰好可以敞开了打牌,等女生们一走,就真枪实弹干起来。
三个妹子去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回来——个个喜笑颜开,真的去采了许多厚脸皮来!
众人纷纷来讨,三个妹子也不小气,都给了些——王琴将厚脸皮给了石方和林文他们,陈晨生手中的却是何亮送的——
晶莹、半透明的厚脸皮,蔓延着清晰的经脉,宛如皮肤下的血管;
叶尖微微得翘了起来,又似一艘小船……
“喂,下雨了,不打了吧?”
陈晨生玩得心不在焉,输得倾国倾城——心情好的时候把钱不当钱,心情不好的时候乱来,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此时更是无物可抵春愁,钱带得也不多,口袋转眼就要底朝天了,见报纸上有两颗水滴,便大惊小怪喊道。
林文刚要破口大骂,不料话还没出口,就黑云压城变了天了,上面的同学已经慌乱起来,才兵荒马乱得开始收拾东西,豆大的雨滴就俯冲了下来!
众人这才急了起来,七手把脚把东西撸起来,钻到仅有的几把伞下;上面的人的同学也抱头冲了下来,随着人流一道涌向附近一个由乱石形成的桥型大石洞,。
飞鸟乱投林,陈晨生第一个冲进了石洞,怔怔得在洞口向外张望,却一无所获,等他失落得转过身来,才发现王琴竟然就在他的身后不远!
陈晨生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正要开口说话,倒是旁边的何亮神秘得笑着先开了口:“陈晨生,刚才在看什么呢?”
陈晨生慌道:“这……这天气!我正看这雨呢!”
何亮嘻嘻一笑:“陈晨生,机会难得哦!”
“啊?”陈晨生一脸茫然:“机会?什么机会?”
何亮一脸坏笑:“陈晨生,老天安排才有这样的机会哦!”
“……我……我听不懂你的话……”
何亮笑着递来一把小刀:“没什么,在这石壁上刻一段文字吧!留个纪念。”
陈晨生抬眼一看王琴,只见王琴满脸善意的微笑,才有了些信心:“刻?怎么刻?”
何亮道:“就写某年某月某日和某某共在此处躲雨吧!”
陈晨生心中一动,顺从得接过刀,在旁边的石壁上刻下了——
“1995年3月19日,陈晨生、王琴、何亮躲雨于此。”
何亮这才满意得缩了回去。
周围虽然异常得嘈杂,可陈晨生却感到异常得沉闷,如梗在喉,半天才轻声道了句:“王琴……你冷吗?”
王琴微笑着摇了摇头,别过了脸去。
陈晨生又是一阵悸动,手动了动外衣:“要不要……”
王琴坚定得望了望陈晨生:
“不用!真不用!”
雨,就这样旁若无人得下着,雷,也由远至近一个个打将过来。
不知哪个说了一声:“下山去!下山!”
这一声,将憋了一肚子鸟气的人们惊醒了,许多人马上就响应起来:“下山!下山!”说着,便有先驱者冲出了石洞,叶子本想去阻止,可天既然要下雨,也只好任由娘嫁人了:“小心点!大家下山时走慢点,男同学多帮助女同学!不准一个人落单,要一起走!下了山,尽量集个合!”
众人听叶子都发话了,一个个冲了出来。
雨,瓢泼的大雨,从天上浇了下来,伞除了能避免雨点打在身上的疼痛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作用了。
众人走到半山腰时,一道闪电闪过,照红了整个龙王山——仿佛龙太子那双绝望、猩红、无法瞑目的眼睛……
闪电之后,是滚滚而来的雷鸣,众人仿佛一旅误入敌阵的孤兵,前后左右都是枪炮、地雷与冲锋的号角,漫山遍野尽是烽烟、流弹和弹坑,要挡这边,那边又起一个雷,要挡那边,这边又一个闪电,左右开弓、前后夹击、诱敌深入、四面楚歌、八面来风……
不知谁起了个调,响彻山际的歌声飞扬开来——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在受人欺负的时候听见水手说: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
……
正文 十八章
十八
周三下午开过家长会,到了晚上,陈晨生就好象丧家的资产阶级的乏走狗,坐不是,站也不是,正好林文使来眼色,趁值班老师不在,溜了出去,一块去叫了彭新芝。
出教室利落,可三人出校门的时候还是遇到了点阻力——传达室的老头姓马,五十多了还是独身,矮胖矮胖的,脾气有点怪,高兴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不高兴的时候,就皮笑肉不笑得望着你,直到你头皮发麻,常叼着一根烟斗,人称“马烟斗”。
林文过去,彬彬有礼给马烟斗敬了支烟:“马爷爷,麻烦你老开开门,行吗?”
马烟斗接过烟来,夹到耳际,似笑非笑得打量着三位,又低头去装他的烟斗,并没有同意的意思。
林文用手狠狠拽了拽身后陈晨生的衣襟,可陈晨生恩哦了半天,也不开口。林文没办法:“马爷爷,我们真的是出去有点事情——我——我到我伯伯家去拿生活费,我怕——我怕不安全,所以喊他们和我一起去……”
马烟斗静静得听着,脸上依然是神秘的笑容,还是不紧不慢得抽起烟斗来。
林文急了:“马爷爷,这样——如果我们下课的时候还没进来,你就扒光我的衣服,把我倒挂在这校门上示众,怎么样?”
马烟斗拿眼角瞟了林文一眼,将含在嘴里的烟斗拿了出来,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过了半晌,才朝门口一指。
林文喜出望外,和陈晨生、彭新芝千恩万谢出了校门。
半空中的一轮弯月将操场照得静谧如水,中间有一两个依稀的人影,宛如深绿色潭底隐约可见的鱼的背鳍。
林文得意道:“区区一个马烟斗,拦得住洒家?啊?哈!哈!”
三人一道穿过操场,来到操场后方赵家湾的一片水塘边——撩人的月色投在水塘中,仿佛潜入水底的少女;池塘边有许多南瓜藤架,仿佛一个个围在老奶奶朋友听故事的孩子;在南瓜藤旁有一块块的油菜地,颇似一群群穿着统一校服做操的学生;青蛙此一声彼一声,恐怕再吵千年,意见也难得统一……
林文在油菜地旁的斜坡上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就去拉彭新芝的手:“来!小彭,坐你林哥哥边上!”
彭新芝一躲,让林文扑了个空,在陈晨生旁边收拾了一下,坐了下去,语气中似乎透露出一丝不快:“你们又是心烦意乱了?又是无心自习想找我聊聊天?”
“高见高见!你不晓得,你不在身边,我干嘛都没滋味!哈哈!”林文扒拉了几下陈晨生,陈晨生不买帐,只好到另一旁一蹭一蹭坐下来。
“彭新芝,你今天也不高兴吗?”陈晨生语气中象灌了铅。
彭新芝低着头,将脚下的草一根根得拔出来:“没有啊。”可眼睛一闪,却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草又一根根扔了出去:“我真羡慕你们,无忧无虑的。”
林文不屑得道:“吊!有嘛好长吁短叹的?不就家长会吗?早叫你们别叫家长来,看我!我就不叫,他叶子能吃了我?”
陈晨生关切得道:“遇到烦心事了?”
彭新芝道沉吟了一会,道:“没有……今天收到家里的信……叫我在这边好好读书……”
陈晨生道:“你家长来开家长会了吗?”
彭新芝黯然了许多,无力道:“我上学期又没在这边考!”
“……那……你……你的意思……不会是……我们耽误你学习了吧?”
彭新芝连声道:“没有没有!真的,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可……也许你们并不了解我家里的情况……”
林文却似乎很不喜欢谈这些话题,一直东张西望着,时而拣块土块,掷向水塘中央,发出咚咚的响声。
不快的回忆又钻进陈晨生的脑海,他狠狠得摇摇脑袋:“……你……你家是农村的?”
彭新芝面带愁容得恩了一声:“你们城镇里的孩子是无法想象农村的情况的,你们的父母再怎么也有几百块钱一个月,可在农村……哎,这一次,是我两个姐姐到广东去打工,我才有机会到这来念书的。幸好我弟弟还小,只上小学,用不了多少钱……”说着,她叹了口气:“……本来我一想到这,我的心情就好不起来,要不是你们……”
“你……这么多兄弟姊妹?”
“我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彭新芝黯然道:“你肯定很奇怪我爸妈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为什么生一个都吃不饱,还要憋着劲得生?”
陈晨生苦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多劳多得天道酬勤嘛!”
彭新芝微微一怔,扑哧笑了起来:“你可真会说笑!”
“我的舅舅就是超生游击队的,他都生了三个妹子了,也还在生,去年去广州了,也不晓得现在怎么样。”陈晨生苦笑道:“不过,不过我是有些难以理解……”
“在农村,家里要是没有个伢子,吵架都不敢大嗓门,分田分地都要被欺负,人家动不动就说你绝子绝孙,没人送终……”
“我其实也晓得的……那……你们家罚了不少款吧?”
“那不?罚得没钱了就抄家,有嘛抬嘛,不过也好,让他们抬,嘛都没了,看他们怎么抄!”彭新芝竟笑了起来。
“你们家生的当然找你们家。而我们呢?我舅舅在打游击,搞计划生育的却来抄我的家了!”
“抄了?”
“没有,差一点。”陈晨生傻笑道。
“喂!喂!喂!”林文忍不住了:“两位,我们谈点有意义的事情,行不?”
彭新芝厌恶得对林文:“这没意义吗?又没跟你说话!讨厌!”一转念,笑道:“对了,喂,谈书吧——喂,你们都喜欢看哪个写的书?”
“书?”林文涎笑道:“谈书找我就找对人了!我最有文化了!”说着吞了口口水:“我看过金庸,古龙,卧龙生,梁羽生,肖逸,还有那——对——还珠楼主,喂,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古龙,还是这家伙厉害,我,我真娘的服了他了,那情节设计得……”
彭新芝打断林文:“你看过三毛的书吗?”
“三毛?”林文一愣,笑道:“三毛流浪记?那个小光头?一般一般,不过我小时候还是很喜欢看!”
彭新芝怒道:“不是那个三毛!但这个三毛也喜欢流浪——”
陈晨生淡然道:“我看过她的《撒哈拉的故事》,可惜没仔细看。”
林文道:“这些有什么意思?还是古龙的书爽!什么楚留香、石中玉、李寻欢,我靠,美女天天围着转,看哪个不爽就干掉哪个!”
彭新芝没搭理他,只兴奋得对陈晨生道:“你看过?不过我最喜欢是她的《梦里花落知多少》……真羡慕她!去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的故事……”
陈晨生不以为意道:“有什么好的!在沙漠里没吃又没喝,她说沙漠里的人经常十来年才洗一个澡!洗澡前,要先用瓦片刮,才刮得下来!”
“但是可以看到海市蜃楼啊!”彭新芝兴奋得道:“还可以看到骆驼,可以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情——在遇到之前,你是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样子的!它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会不会有危险……这些都是未知的!多好啊!可我们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预先设计好的!还有——不用做作业,不用考试,没有欺骗,没有虚伪,只有大自然,还有喜欢的人……难道不好吗?”
陈晨生怔怔得也说不出话来了。
林文突然道:“娘的,不行!我受不了你们这些文化人了!”说完,也不等两人说话,就走了。
彭新芝头都没抬,陶醉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挣够了钱,我就去撒哈拉,去埃及,我真讨厌我周围的这些人,真的……对了,还要去南非,去罗马,还有地中海、爱琴海——哇!爱琴海!好美的名字……”
沉寂了半晌,她道:“陈晨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在瞎想呢……”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不是,也不是啦,可……流浪好象也没那么浪漫吧,饥渴、风沙、疾病,还有坏人。”
彭新芝睁大眼睛肯定得道:“我能应付的!况且三毛能遇到荷西,为什么我遇到的就都是坏人呢?可惜的是,她……”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 流浪,还有,还有……流浪远方,流浪……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
清辉月色下的彭新芝轻轻得哼唱着,上身一件红蓝相间的运动衣,领口露出里面穿的黑色毛衣,下身一件褐色的紧身裤,将玲珑的身材勾勒出来,脚下的淡兰色波鞋颇显小巧,惹人怜爱,认真的望了望陈晨生,又将无助无奈的眼神投在了池塘的波心……
近处的蝈蝈、青蛙鸣叫,也不显聒噪了,清脆悦耳起来;南瓜藤蔓在风中轻摆腰肢,将倩影投到碧水轻柔的池塘中;远处的湘江对岸的山上,此一处彼一处得闪着微弱的灯光,互相眉目传情;北斗张开满弦,射开漫天的星星……
“……是齐豫的歌,可我唱得不好……”冷冷的月光下,能感觉到彭新芝脸上的温度。
“……不,你唱得蛮好的,真的蛮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晨生脸也开始发烧了,便不开口了,彭新芝也沉默下来,望着远处的田野——
只有四周昆虫的鸣叫,似乎在嘲笑这两个傻乎乎的万物精灵。
两人各有所思,尴尬得沉默了几分钟,彭新芝突然道:“陈晨生,其实你不是很喜欢说话,是吗?”
“……不……其实……我不是……很习惯……这种两个人的场面……”
彭新芝抿嘴一笑,转过头来看着窘迫的陈晨生,嗔道:“林文在场的时候,你就能说了!”
陈晨生红着脸去看远处:“其实……也不完全是……”
“陈晨生,我问你件事行吗?”彭新芝打断道。
“嘛……”陈晨生心里一咯噔,躲开她的眼神,茫然得望着不远处南瓜藤布下的天罗地网:“……嘛事?你问吧!”
彭新芝笑道:“但在我问你之前,你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
问吧!
但在我问之前,你首先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有你这种道理吗?为什么我就不能骗你呢?我有我的隐私权啊!
那好吧——我问我的,你骗你的!
他喜欢你?
吴青锋?你都晓得了?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我现在都没有主意了……
他对你还好吧?
他对我倒蛮好的……
那你呢?你对他呢?
我也不晓得……
我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上他了。
……
陈晨生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拍了拍脑袋,稳住阵脚,回头看了彭新芝一眼,肯定得道:“……好……我保证——我保证!”
彭新芝似乎有些失望,转过头去,向塘中扔了块石头,过了许久才道:“陈晨生,你喜欢过人吗?”
“喜欢过。” 语气平静而迅速得令陈晨生自己都感到惊讶。
彭新芝转过脸来,怔怔得望着陈晨生:“哪个?”
在彭新芝可以熔化金属的炙热目光下,陈晨生才稳住的阵脚,顿时又溃不成军了:“……其实……应该……算是好感吧……”一抬眼, 只见——彭新芝的眸子乌黑、晶莹、透亮,仿佛一个久在深闺的少女,拉开帘子,打探着外面的一切;眸子里,又仿佛长出了株黑色的水仙,摇曳、飘忽……
“……不,应该是喜欢……可……”陈晨生用力拔了一把草出来——此时,晚风撩起彭新芝的头发,轻扫陈晨生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幽香……那两座神秘的神女峰,已经近在咫尺,在隐隐的蝉翼下,是那么清晰,那么饱满,仿佛两个沉寂了许久、要冲破藩篱的生命,仿佛在说:与其在岸上展览千年,不如……
陈晨生阵脚全乱:“你真……不知道?”
彭新芝的眼睛由惊慌而警惕,由警惕而冷淡,语气更是冷了好几度:“你的心事,我怎么晓得?”
“……我……诶……我……”
正巧,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林文!
是林文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林文!林文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你晓得,你晓得刚才彭新芝对我说嘛了吗?”不等林文站定,陈晨生就迫不及待道。
林文过来站在二人旁边,懒懒得点了枝烟:“嘛?”
陈晨生将右腿架在左腿上,将档下的秘密藏了起来:“她说她喜欢我!”
林文一手袖在裤袋里,一晃一晃走出去,又走过来,取下嘴上的烟,低头弹了一下烟灰,认真得望着陈晨生道:“我说那个陈——陈晨生啊,都是几个熟人,你就给自己留点脸,行不?”
陈晨生急了:“你不信?不信你问彭新芝!你问!”
林文根本理都懒得理,转过头去了。
陈晨生道:“你不问我来问!我自己问!”说着吞了口口水,笑道:“彭新芝,你说,你刚才是不是亲口对我说你喜欢我?”
彭新芝刚别过了脸去,听了这话,转过脸来,眼睛闪动着,嘴角抽了一下,笑道:“是啊,我是说了!我怎么不喜欢你?你这种有才华的人,死一个少一个,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陈晨生得意得对林文道:“你听!你听听!我骗了你没有?”
林文这才来神了,屁颠屁颠道:“那我呢?彭新芝,那我呢?你喜欢我吗?我只是去买了包烟啊,你可不能光喜欢他,就不管我了啊!”
“你?”彭新芝没好气得道:“你就等下辈子吧!”
林文愣了愣,笑道:“我知道了!彭新芝喜欢我一辈子还不够,下辈子还要喜欢我!”
又到了周六,下了课,王琴从容得锁了抽屉,与何亮几个女生说笑着离开了。
陈晨生心灰意懒得锁了抽屉,出了教室,才发现林文和彭新芝并排站在教室外面,连忙挤了点笑容出来:“彭新芝,等我啊?”
彭新芝笑道:“是啊,我就等你!”
陈晨生笑了笑:“哈哈!那我可艳福不浅啊!”
彭新芝正色道:“等会你要回家?”
“我?”陈晨生迟疑得望了望林文,犹豫道:“我……我已经有两三个星期没回去了,而且……”
彭新芝似乎有些失望:“我本来想请你们去看场电影的,你们都请了我那么多次了。”
陈涎笑道:“如果是请我一个人,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林笑道:“没问题,我没意见。彭新芝,你呢?”
彭新芝迟疑了一下,坚定得笑道:“我也没有问题!”
陈晨生一惊,讪笑道:“不会吧……你们商量好了?开玩笑开玩笑!今天我真得回去,我都打过电话了,而且,家长会这事也躲不掉……”
彭新芝脸上的笑容象雨伞,说收就收:“行了,你回去吧!”说完蹬蹬蹬得就走了。
“你怎么跑这来了?”
回家第二天,陈晨生竟接到了彭新芝的电话——此时的他,还丝毫没有从父母身上感觉到家长会带来的压力,可听说彭新芝要来家里玩,登时慌了手脚,连忙收拾了一下屋子。
“怎么?你不高兴?”彭新芝的脸泛起层层红晕:“我……我姨父是水云山的,我是去他家玩,顺便来找你的!”
“哦。那你怎么晓得我家电话?林文告诉你的?”
彭新芝脸色变了变:“你要是不欢迎……”
“没!没!”陈晨生连忙缴械,笑着道:“我放鞭炮还来不及呢!”
彭新芝这才笑开了:“喂,昨天买的新衣服,怎么样?”
陈晨生这才发现她穿了件新的白色底子的碎花连衣裙,敷衍笑道:“蛮好的!蛮好的!”又道:“荒家野店,没什么来招待你这样的贵宾,吃个冰淇淋吧。”说着开了冰箱。
彭新芝笑道:“喂,刚才在家干嘛呢?”
陈晨生一边把冰淇淋递过去,一边道:“瞎闹。”说着就打开了电视
彭新芝轻轻得将冰激凌的外衣剥开,咬了一口:“你爸妈这时候会回来吗?”
“他们一般都得十一点以后才回来。”
“哦。”
“你……”
“其实……其实我到这边来,不是专门找你的啦……我……我姨父是这边的,顺便就来看看。”
“你刚说过了!”
“哦。”彭新芝尴尬得吐了吐舌头。
“他哪单位的?说不定我认识!”陈晨生道。
“……恩……算了……以后再告诉你!”
“随你吧……”
二人看着电视,话说得越来越少,沉寂了半晌,彭新芝突然道:“昨天……我跟林文出去看电影了……”
“……哦……”陈晨生看电视似乎看出神了。
“你……你不问问是真是假?”
陈晨生随口道:“是真的,我没必要问,是假的,你要骗我,我又能怎么样?”
两人又是一阵沉寂,彭新芝站起来:“……我……走了……”
陈晨生站起来:“不好意思,招待不周。”
彭新芝冷着脸,转身就走,出了门口却停住了,又多了几分笑容:“今天下午你回松桥镇吗?”
“今下午?怎么?”
“我不是昨天请你没请成吗?今下午我请你看电影。”彭新芝的眼睛闪动着。
“这么好?是不是有求于我啊?啊?”陈晨生笑道:“我一定来!几点?在哪见面?”
“两点半吧,我们先在教室里见了面,再一起上电影院!”彭新芝高兴得道。
陈晨生略一思索:“……恩……行……下午见!”说着,将彭新芝送出了门——
可刚出门,陈晨生竟看见陈母刚上楼,正从对面走过来!
“(男):胡大姐!(女):哎!(男)我的妻!(女)啊!(男)你把我当成什么人罗哦?(女)我把你,比牛郎,什么人都比不上啦啊!(男)那我就比不上罗哦!(女)你比她还要行罗哦!(男)上罗哦!(女)行罗啊!(男)上罗哦!(女)行罗哦!……”
中午,陈父还是穿了一身工作服回来,看上去还黑瘦了不少,房间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除了碗筷撞击的声音和牙齿咀嚼事物的声音,就只剩下电视机旁若无人吼着花鼓戏。
陈晨生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屁股刚离开凳子,就被陈父低沉的声音撂下:“陈晨生,你先不忙走,我跟你说点事。”又转身对陈妹道:“琳妹子,你先出去耍一会。”
陈妹哦了一声,三口并两口吃了,飞也似的跑了。
陈母也匆忙将碗筷收拾了,进了厨房。
陈父不紧不慢道:“最近学习还紧张不?”
“……还行。”陈晨生看着地上。
“上学期考试你考得怎样?”
“一……般。”
“一般是多少呢?”
陈晨生扭了扭嘴巴,没有开腔,却去认真得察看地上的缝隙。
“我也晓得,你肯定是不想和我说话对不对?”陈父啪得拍在桌上:“你是哪个呢?你现在不是有知识吗?而你老子呢?你老子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你不屑于和你老子说话对不对?!恩?”
陈晨生还是没有说话。
“你老子是没文化,可你老子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被人训过!我以前在部队,现在在厂里,我哪一样事不做到自己的本分?我哪一次不能服人?可你晓得前几天开家长会我怎么了吗?恩?!你老子被老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骂了!给训了!”陈父喘了口气:“人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可你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老子活到这年纪,还让人给骂得抬不起头来!啊!你说你现在都在干嘛?你周末说要自习不能回家,可要是你周末都在学校自习的话,你能考出这种成绩?你说你考了十二名,实际上你只考了十六名,你骗哪个?你骗哪个?骗父母骗得到吗?骗老师骗得到吗?骗得到吗?!”
这时,陈父已经怒不可挟了,陈母此时也无心洗碗,出来站在一旁观战,陈晨生深深得低着头,也不反驳。
“你说你老子一辈子为了嘛?你说我和你姆妈一天到晚在外面忙么子?还不是为了你们两姊妹?还不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是不是喜欢在这个矿山里呆下去?你是不是想做一辈子象你老子这样,连吃饭都不敢和当官的坐在一块的工人!是不是?!你如果想的话,那你最好现在就不要读了!你不要让我和你姆妈在外面拼死拼活却被你这个败家子给败了!”说到这,陈父几近激动得站了起来,血气上升得瞪着陈晨生,陈晨生还是天地容我静,名利任人忙得低头不语。
“这么多好榜样你为什么不学,你看你妹妹,你怎么不学?王琴,你怎么不学?,为什么不学?对门的钟涛,为什么不学?偏偏要去跟林文、石方那帮人混在一起?我说怎么一个星期的钱总是不够用呢!你跟他们混在一起,不打牌,不赌博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陈父顿了顿道:“你不但搞这些,你还去谈朋友!”
“哪个说的?我没有!”这回陈晨生开口了,声音并不比陈父的不小。
“你也莫不承认,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不会乱说的。”陈父冷笑着道。
“嘛证据?她上我家里来了?我不是有很多同学都来过吗?”陈晨生拧着脖子,拼命吼道。
“既然你不承认,那我就举几个例子吧——”陈父不紧不慢,好象法官面对一个证据确凿还垂死挣扎的罪犯,淡然笑道:“你看有没有这些事情——上个星期三的晚上,你和她——还有没有第三者我也不晓得了——去电影院看电影,很晚才回的学校,有没有这回事情?上个周末,也就是你们春游之后,你说你在学校有事不能回来,但拒我所知你去溜冰了,而且也是和她一起去的,一起去的还有林文,对不对?”
陈晨生已经开始微微得颤抖了,他抬起寒光冷冽的眼睛,直视陈父。
陈父并不以为意:“我都跟你说过些嘛?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但你哪一句听进去了?你以为现在很了不起了,是吗?能找朋友了?!”陈父的脸色已经变了,变得通红而又发青,他缓了缓气道:“我常讲,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只要你学习搞好了,还怕以后找不到老婆?还怕没有好的妹子要你?”
陈晨生上前踏了一步,脖子上一根根青筋尽露了出来,拳头握得紧紧的:“我没有谈朋友,她是我普通同学!”
陈父也收住了声音,他如平静的火山一般,静静得端详着陈晨生,十秒钟后,一声脆响抛入空中,在陈晨生的脸上划过一道彩虹:
“你还有理!你还有理!你还敢对我大声?!你以为你在学校里干的那些事情我不晓得?你哪一件事我不晓得?你没谈朋友就有理了?你逃课去看电影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去卡厅唱歌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看不起老师不当班干部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以为你没谈朋友去逃课就有理了?你自以为高明!你自以为聪明!你最行!我这么多年的米饭白给你吃了,恩?你以为你自己行,我们管不了你?我们管你你就走,你就跳,你就甩门,你就发脾气!你说我养了你干什么!干什么!”
正文 十九章
十九
教学楼前的大槐树上的鸟没有上下课,所以一直在呱噪。
十点多了,雾还没有散尽,在薄雾中,太阳宛如一个乙肝病人,脸色苍白、乏力,或许不看在微薄的工资的份上,它根本就懒得出来。
一群人三三两两又在走廊上打发课间十五分钟,透透鸟气。
水泥栏杆上烂了一个窟窿,被陈晨生掰下一块块水泥,又一块块拼起来。
“诶,对了!”石方突然道:“林文,陈晨生,你两个好象好久没去找彭新芝了!喂,是哪个把肉吃了?”
林笑道:“陈晨生,他吃了!”
石方笑道:“那就是你输了?认了不?”
“吊!我会输?哈!”林文不屑笑道:“对了陈晨生,上星期我听彭新芝说,星期天要请你看电影,怎么没见你去啊?”
陈晨生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关你卵吊事?”
“上星期?”石方突然道:“陈晨生,幸好你没去!你不晓得,星期天是愚人节?我,我就让人给整惨了!”
陈晨生弯在栏杆上的腰直了起来,眼睛闪了一闪:“愚——人节?”
“愚人节?”林文恍然大悟:“诶……对啊……好象真是愚人节!不过,不过话说回来,彭新芝说不定是真心诚意请你的呢,啊?哈哈!”
陈晨生的嘴角动了一动:“是不是真心诚意,又关你个鸡巴卵事?啊?你妈的精力过剩,没见厕所门锁上了啊!没见湘江河盖了盖子啊!”
这当口,锅巴打74班出来,从旁边路过,点头哈腰道:“林哥!石哥!……陈哥!几位老大!聊天呢?”
石方和林文拿眼角瞥了一下,嘴都懒得动一下,锅巴见自己仿佛放了个屁,不由有些气股股得,一撅嘴就要往73班教室里钻,不料石方一把抓住他的后颈,用半生的普通话道:“喂喂!请问这块垃圾,是谁喊你进去的?是谁批准的?恩?”
锅巴使劲挣脱没挣脱开,连忙从兜里掏了点笑容贴在脸上:“石哥!我来耍耍!耍耍!”
石方把眼睛一瞪,眉毛一拧,窜上去抓住他的领口,手上加了几把劲,依然是普通话:“耍耍?对不起,我们班不欢迎你来耍,要耍,自己到厕所去耍!OK?”
锅巴吃不住劲,只好一边使劲得掰着石方的手,一边低声道:“放手吧,放手好不好?我又没惹你!”
陈晨生突然冲上去,莫名其妙得狠狠得加了几脚,踢得锅巴只敢瞪眼不敢还嘴。
那74班也有几个在走廊上瞎聊的,见此情景,乐哈哈得道:“揍他!揍他个娘的!”“把他的裤子扒了!看他是不是没长那家伙!”
锅巴脸上挤出的笑容更加灿烂、肉麻了:“石老大,石老大!我错了!我不晓得我错在哪,但我绝对错了!肯定错了!勿容置疑得错了!”说着,锅巴一手搂住石方的肩膀,涎笑着小声道:“石老大,今天身上忘了带烟,放学我请客!怎么样死铁?哈哈!”
“你请客?” 石方盯了锅巴两秒钟,突得一下将他的手抓过来,反手一拧,锅巴就嗷嗷大叫起来了,石方将锅巴的手向上抬了抬:“请客?哪个要你请客?哪个要抽你的卵烟?就你这卵样子,也配孝敬老子?老子在这跟你说了,以后不要再到我们班来了,我看着你翻胃,晓得不?”
锅巴的脸已经痛得扭曲,大声道着:“哎哟!轻点死铁!老大轻点!哎哟!哎哟!”然后使劲来掰石方的拳头,可他哪掰得动?
石方松了点劲,锅巴才站直了身子,因为血液倒流脸已经红透了:“石老大,何必呢?何苦这个样子?以前我们不还是一个班的?再说……再说我又没惹你,对不对?要不明天我就带一包……两包……硬白沙来孝敬各位老大,怎么样?……啊……”
林文上去从后面拧了拧锅巴脸上的肉:“你石老大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就没事了?哈巴狗!你以为你还是班长哦?啊?”
锅巴被扭着了,还要躲闪飞来的脚,哀求道:“老大……你放了……求你了……求求你……放了我……”
石方手上又一用劲,锅巴便马上又弯下腰了,石方道:“丑话我已经说了,你到底是听,还是不听?恩,哈巴狗?”
锅巴吃不住劲,又掰不开石方的手,腰子已经彻底弯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楚了:“好……好……我听……哎哟……我答应你……我赞同你……我拥护你……英明的决定……你先放了我……我听……”
石方将他一推:“滚远点!”
锅巴弯着腰没站稳,一个趔趄出去四五步,又顺势走了两步,才伸直了腰,也不回头,朝一旁吐了口口水:“娘卖的!嘛东西!”
石方听见了,一声暴喝:“你说嘛呢?你骂哪个?”
锅巴吓得魂飞魄散:“……嘛东西!嘛东西!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我骂自己呢!骂自己!”
锅巴第二天竟还真又来了,不过这次手上多了包翻盖的白沙——有了烟,锅巴似乎自信多了,上来就笑眯眯得给石方递上,不料石方头都没转一下,却被林文上来掏了七八根:“石方,我帮你抽了!”
锅巴不由有些没趣,笑容也淡了点,朝林文笑了笑,又对石方道:“石老大,不好意思!石老大,我今天是真找王琴借个东西,马上就出来!马上就出来!来,抽包烟!”说着将那烟递给石方,石方也不接,晃到一边:“大家快来哦,有好戏看了!看希奇,看古怪,看孙悟空来打妖怪!有个贱种要讨打了哦!”
众人听了,都聚过来,笑着要看锅巴的热闹:“打!打他个哈巴狗!”“他要找打就成全他!”“莫打死了,留条狗命,给我以后没事情干的时候打着耍!”
锅巴的脸慢慢冷了下来,烟也没处放,只好握在手里,似乎要说点狠话,可又被他和着口水吞了下去:“何必呢?大家本来是一家人,对不对?何必这个样子呢?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对不对……”
石方再不理他,和旁边的陈晨生、林文他们嬉笑起来。
锅巴道:“……要不……石老大,我进去了?”
锅巴等了会,见没动静:“石老大,我……进去了?”
石方还是没有理他,锅巴又问了句:“我进去了?……”就壮了壮胆,抬脚就要进去——他才迈进去,在一旁其实一直在注意锅巴动向的石方,冲过去就是狠狠的一脚踹去,幸而锅巴本来就心惊胆颤的,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石方踢过来,连忙往旁边一闪,可还是让石方踢中了大腿,一个趔趄才站稳,烟都差点被踢得脱手。
周围的人都笑开了:“踢中了踢中了!好脚法!”“踢得好!打他个贱种!”“他是篙笺型,三天不打起灰尘!”
那锅巴被踢了后,一脸的愤怒,拳头也握得紧紧的,石方却若无其事得望着他,抖了抖脚,笑着道:“我说我说话算数,你就是不相信!”
锅巴那愤怒的脸上终于没有象以前一样又浮现出肉麻的笑容,他的眼睛里一直都充满了仇恨的火花,直盯盯得望着石方,仿佛手里有刀的话就立马要石方放倒,石方哪有闲心去理他:“垃圾,还不滚?还没把你打爽是不是?”
“吴青锋,你和王琴有什么进展了没有?别老打雷不下雨啊!用得着死铁的地方,说一声!”云山雾海中,石方边洗牌边问。
吴青锋卸下嘴上的烟,笑道:“这种事情,还用不着你帮忙!”
众人都笑起来。
林文笑道:“还用得着你石方?吊!人家不晓得什么年代就搞定了!”说着转头对吴青锋严肃得道:“吴青锋,说句真心话——你们出去开过几次房了?”
吴青锋真诚得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你莫满脑子是腐朽思想好不好?”
“腐朽?我是嘴巴腐朽!你哩!行为腐朽!动作腐朽!你娘的还敢说没有——”说着,林文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两句:“……是不是?有没有?恩?”
吴青锋这才媚笑着拉着林文道:“死铁!死铁!放过我吧!”
林文得意得笑道:“放过你?在组织面前,还容得你不老实?”
众人都问:“什么啊什么啊?操,林文都说出来吧!”
吴青锋跳了起来道:“林文,说了你就是我崽!不说,回头就请你包烟!啊?”又媚笑对众人道:“我们真的很纯洁的,真的,你们不相信就算了!”
“其他的人的烟我看不上,不过吴青锋的,没二话!”林文接过烟道。
众人都嘘道:“纯洁你紧张个卵啊?”
林文刚刚慷慨,又歪笑道:“不过——不过——我也很好奇哦!这里又没有外人,吴青锋,你怕嘛哩?——喂,怎么样?”
吴青锋正色道:“什么?什么怎么样?”
众人都哄道:“吊!招了吧!”“说说怎么了?操还是归你操,没人跟你抢!”
吴青锋只好陪着笑脸道:“哎,就亲亲嘴,真没干其他的事了。”
林文拍案而起:“你莫麻我!我可是二万五千里过来的老革命!一男一女在一起,你还能干出其他的事情来?就象我和玛利亚,啊?哈哈!”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又有人去臭林文:“林文,你就莫拿自己现眼了!”
林文只当没听见,压低声音,淫笑着凑过去道:“那个了没有?”
“哪个?……”吴青锋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满脸幸福:“没有没有!真没有!她不让!”
众人又是一番狂笑,何俊道:“吴青锋,不都说你蛮行的?怎么连这事都解决不了呢?”
林文道:“你早说嘛,这个陈晨生最行了,平时就经常钻研这方面的理论书——什么《家庭》啊,《人之初》啊,来,来教吴青锋几招!”
“我……?”陈晨生挂在脸上的不知道算不算笑:“我——我也还没出师哩!”
林文大笑道:“陈晨生,你就莫谦虚了!先进的多带动一下后进的!莫总想留着自己用!啊?”
吴青锋笑着求饶:“几位大哥,饶了我吧!”
林文突然大叫起来:“喂!喂!大家快来看啊!陈晨生脸红了!陈晨生脸红了!”
众人连忙去看,又大笑了一番:“细伢子没见过大人卵!操,真红了!”
陈晨生把牌拿了起来:“吊!哪个红了?哪个红了?!”
正文 二十章
二十
小镇已经融入蔼蔼的夜里,就连路旁的歌厅舞厅都打了烊,偶尔能在路灯下见到几辆侯客的老爷车,此时也疲累了,趴在地上发出微微的鼾声;无名的夜鸟,在无名的地方叫着,令人悚然……
这段时间又发生了许多事——林文买彩票中奖得了辆山地车,三天后却在校园里丢失了,根据一个同学提供的线索,林文联合石方、吴青锋、陈晨生、炮等人,一道找到了高二69班的一个叫赵志刚的人,赵志刚开始不承认,可在林文等人的淫威之下,赵志刚“供”出了另一个同班同学的名字:朱红宇。众人马不停蹄又找到了朱红宇,准备以同样的方法对付,可这个朱红宇远不似赵志刚那么怯弱,当时还恰巧和一个绰号叫“矮子”的辍学者在一起,两拨人当时就动了手,朱红宇在宿舍的其他同学的帮助下,打败了林文、陈晨生这拨人,陈晨生当时还给打出了鼻血,林文不服,与对方约好当天晚上在操场旁的空地上。
当晚,林文、石方、炮约来三干、癞子等三十余人,矮子、朱红宇叫来了二十余人,谈判未果,两拨大军在操场上开打。
不过事后,这场大战并没有在陈晨生的脑海里留下很深的印象——其一,因为场面虽大,可并不热闹,人一多,认识的人就多,而且叫来的人也不是很贴心,大家宛如跑龙套敷衍导演一般,做了样子领了人情就下场;其二,陈晨生有些魂不守舍,整个晚上,他就记住了远方的操场旁边,婆娑的树影后面,王琴的关切的身影……
等尘埃落定了,炮叫来的一个兄弟挂了彩,就各自散了,陈晨生受石方之邀,坐在单车后,踏上了去石方家的路途。
穿过常盛路,便是下河街,街旁还有许多老式的建筑,在夜幕中虎居于两侧,肉市中卖肉的案板、钓钩反射月亮的光芒,散发出冷冷的气息,路旁透出幽暗灯光的老屋里,此刻还传出微若游丝的凄凉二胡声……
过了下河街,就是五厂,这边亮堂了许多,除了厂里灯火通明,路旁的五厂家属区、机修厂家属区也有一两户人家亮着灯——15天前,陈晨生便是在这里和林文一道中的奖。而此时,尘埃落定,万物归于沉寂,只有那座天下第三的烟囱,依然在默默得守侯。
石方使劲一蹬,轻舟就过万重山,出了小镇,到了路口——走大路是去龙王山,二人拐入小路,前面出现了一片广袤的稻田——
江南的谷子要熟两季,此时稻谷们都有了身孕,腆着鼓鼓的肚子在晚风中轻摇腰肢,伴着“稻花香里说丰年”的蛙声,翩翩起舞;路边隔个五十米才有一户民居,此时和旁边的猪圈一道,睡在了沉沉的夜中,远处的山峦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仿佛一个个沉默千年的守望者,注视着石方带着一个陌生的面孔穿过他们的领地……
“最近打牌输了不少吧?”还是石方首先打破的沉默,把一直独奏的青蛙们都吓了一跳。
“啊?”陈晨生将思绪收回,黯然道:“人背时没办法,两个星期加起来,输了一百多。”
“不光手气,以后你也要学精点。”
“什么意思?”陈晨生惊道:“你——你是说还有人出老千?”
“出老千倒还说不上,但里面肯定还是有道道的。”
“不会吧?”陈晨生惊道:“我也怀疑过的!但我观察了好几次,都没发现什么问题——要不,你举例说说看!”
“有些问题没内行指,你看一辈子,看能看出来不?”石方点了枝烟,道:“你——还记得你头回来据点的情形吗?”
“记得啊——怎,怎么了?”
“就是你进来看到的第一把牌——当时我拿了个A金花,后来被三干的龙虎金花打了。”
“没错没错!你那把好象输了五十多吧——”陈晨生仔细回忆着:“诶……好象没什么花样啊……换牌?不象,都不象!”
“这你肯定看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吧——癞子跟三干是一伙的,三干拿了大牌,就给癞子打了暗号,癞子没什么牌,死扛着,三家不能开牌,结果我只有死跟下去,操他娘的,我当时就想发作了,但一个没证据,再一个又是几个朋友,就算了。”
陈晨生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些:“……没想到,真没想到……”
“后来他们两个一来,我要么就不打了,要么就不上他们的当,不过他们还懂谓,不怎么搞我,对你就难说了,所以,你千万莫把人想得太简单了,呵呵,现在人复杂得很哩!”
“复杂?”陈晨生苦道:“可这种门道,没有人提醒,我就是再复杂,再想破脑壳,又怎么看得出来?”转念又道:“那林文……他没……吧?”
“没有,这方面林文没搞过你,有时还护一护——这点他还好,没六亲不认。我们几个同班同学都还不错,只是以后三干和癞子来耍的时候,你要多长几个心眼,最好就莫来。”说着石方指了指远处的一个黑影,兴奋道:“喂!看见那栋楼了没?那就是松桥镇中学!”
陈晨生心中满是惶恐不安,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
石方转脸又道:“你也莫觉得太严重了,我只是喊你平时注意一点,而且,除了那两个,其他的人我倒还没发现搞过。”
说着,单车已经在那条小路七上八下十几分钟了,经过路边一口口水塘时,突然从路旁的水塘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来!
陈晨生汗毛竖了起来:“石……方!石方!”
石方回过头来道:“嘛?”[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陈晨生余惊未定:“刚才我好象看到水塘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是水猴子?!”(“水猴子”的传说在当地流传颇广,说是一种浑身长毛、在水中五人难敌、在岸上斗不过婴儿的动物,许多人都说亲眼见过。)
石方不以为然得笑道:“我们湾里每年都要淹死一两个细伢子,都说是被水猴子吃了,我早想见识见识了!抓到了,就把它卖到博物馆去,搞两小钱花花!”
陈晨生不敢回头,听着耳际鼓个不停的晚风,心里发起抖来,伸手进裤袋,摸到了红符,才塌实了些:“你骑车的时候,别离池塘太近了,万一被他们连人带车得拉下去,还得了?”
“你这一咋呼,好象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石方苦笑着,将车骑开了些,顿了顿道:“别想那些了,说点轻松的,我给你说玛利亚吧!”
“……玛利亚?好啊!我正要问呢!”陈晨生似乎心有余悸,警惕得张望着:“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林文还没死心吗?玛利亚春节的时候回来了吧?”
“死心?他能死心吗?玛利亚春节回来了,我们三个还一道在外面吃了顿饭,喝了酒。”
“都说了些什么?”
“三个人在一起哪敢说什么?全是他娘的废话!吃了饭,我们又到大桥上转了几圈,就把她送回去了。”
“完了?”
“要这么没劲,我能拿出来说?”石方有些得意:“你猜怎么样?当时我们把她送了回去,已经九点多了,当时我正好有据点的钥匙,懒得回家,就去了据点……”
“玛利亚找上门来了?”
“厉害!”石方高兴得笑道:“当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听见人敲门,我还以为是何俊回来了呢,没想到开了门一看,竟然是玛利亚!”
“送货上门,质量三包,石方,你的八字真不错!”陈晨生终于轻松了起来。
“她进来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哭……”
“我,拍电影啊?这顺理成章得自然你就把她抱住,然后……啊?哈哈!”陈晨生位卑不敢忘忧国。
“没有没有!我听她一哭,就慌了,还以为真的天塌了,可一问她,屁大事情没有!”
“到底是嘛事?”
“她哭了好一会才说,刚才林文又去找她了……”
“你莫说我事后诸葛亮,我刚才真的就猜到林文肯定要杀回马枪!林文那点花肠子?!”陈晨生道:“可——玛利亚是怎么找到据点去的?”
“前头几天,她去过据点耍。”
“那——那林文都跟她说什么了?”
“林文单独找到她,又和她到湘江大桥上转了一圈,林文说,他其实很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清楚玛利亚到底是怎么想的,连玛利亚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林文,他也很清楚,甚至玛利亚为什么要给他三年期限,也了如指掌……”
“其实……其实林文的脑瓜子还不算蠢。”
“林文就对玛利亚说:虽然他晓得自己一点希望好象都没有,可他不甘心——他说他对其他的东西看得比较开,比较淡,独独玛利亚是他放不开的……”
“他又开始煽情了!”陈晨生不屑得道,可语气一转:“不过,不过也还是有真实成分在里面吧。”
“……他还说:‘既然石方对你若即若离,没什么感觉,你和他之间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不可能托付终身,你应该找一个值得付出的人来付出……’——喂,到我家了!”
陈晨生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有口池塘,池塘边有座平房,旁边一间厢房里还透出游丝一般的灯光,不及细看,单车轻快得绕过池塘,奇#書*網收集整理穿过平房前的晒谷场,到了门前了。
门是锁着的,石方在门口叫了半天,里面才传来:“哪个呀,哪个呀?”
石方吼道:“我!方伢子!”
又过了半晌,门才被打开,陈晨生一看,是个瘦瘦却又透露出精明强干的中年妇女,穿着睡衣睡裤,睡眼惺忪的,连忙喊了声阿姨。
石母一看有客人,刚才还有些怨气的脸,顿时布满了微笑:“快进来快进来!”把陈晨生让了进去,才对石方道:“这么晚了才回来?学校明天不上课?”
“明天上午不上课。”
石母在后面怨道:“不上课也不能这么晚回来——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走夜路,前些日子村那边还闹过菩萨,这几天又是月半……”
石方不耐烦打断她的话道:“行了行了!我晓得!”又低声对陈说:“前段时间我们村闹了次鬼,我姆妈怕得很!”便叮叮当当得把单车抬过门槛,停在了大厅里。
陈晨生惊道:“可不!阿姨,刚才我们在路上,好象就看到个水猴子!”
石母悚然道:“是吧!走夜路你们要一百个的小心!前些天,我村里有个人被附了身……哎,不跟你们学生伢子说这些!快进来快进来!”
陈晨生听得心中一惊一惊的,跟在石方后面进去了——
这时,厢房里灯也亮了,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红妹子,哪个来了?”
石方拉了拉陈晨生:“是我外公!打声招呼吧。”
陈晨生便跟在石方一道进了厢房,刚才微弱的灯光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只见床上坐起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老者,却不知道石方已经进来了,依然大声道:“红妹子,哪个来了?”
石母道:“是方伢子回来了!”
石方的外公却没听清:“哪个?哪个来了?”
石方大声道:“是我!方伢子!”
石方的外公这才收到:“方伢子,是你回来了?学堂放假了?”
石方迎上去:“对了!放假了!”又将陈晨生拉了过去:“这是我的同学!”
石方的外公将两手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可陈晨生却缩了回来,只大声道:“外公!你老人家好!”
石方的外公将手在空中停留了半晌,石方也没有去握住它,才失望得放了下来:“哦,哦……”
石方在他的耳边大声道:“我同学问你的好!”
他这才反应过来:“哦……好!好……”
石方道:“你老人家睡吧!我过去了!”说着也不管他到底听清没有,就将陈晨生拉走:“我们莫管他,上那边去!”
一帘之隔就是石方的卧室,石方将中间的帘子一拉,进去了——里面除了三张床和一台老式电视机,也没有其他的什物了。
陈晨生指了指那三张床:“这……”
石方道:“那两张是我两个姐姐的,我大姐在开店子,二姐上班了,一般不会回来,你随便睡哪张都可以。”
“你爸呢?”
“他在那边。已经睡了。”
说着,石方已经将电线天线都接好了,可拨了半天都还只看得到一个隐约的影子,陈晨生正想开口说干脆别弄了,石母进来了——这次她加了件外套,后面还远远得跟了个四五岁大睡眼惺忪的孩子,她将一个盘子放在桌上,笑道:“没嘛东西,吃点饼干吧。”
盘子里除了十数块零卖的饼干外,还有几颗水果糖,陈晨生本来肚子就不饿,加上饼干的颜色也有些可疑,连声推辞道:“你老莫客气了,阿姨!”
石母连声道:“吃吧,不要紧,吃吧!”说着,就将盘子抬起来,送到了陈晨生的面前,陈晨生没办法,只好选了颗水果糖,这时,那个先前一同进来的那个细伢子将手伸了过来,也嚷着要吃。石母一巴掌打在那孩子的手上,喝道:“吃!吃!就晓得吃!白天还没吃够?”
陈晨生将那颗糖塞给那孩子道:“没事,让他吃吧!”
那孩子本来要哭,正在观察石母的脸色,这边又将糖也给他了,就不哭了,只是拿了颗糖还不肯走。
石母气急了,将那盘子一放,提起那孩子就往外拉:“走!回去!回去困觉!”又转身和颜悦色道:“你自己吃,早点休息!”
石方早见怪不怪了,抓了几块饼干扔在嘴里:“你怎么不吃?”
陈晨生拣了颗成色稍好的水果糖放进嘴里,勉强得笑了笑:“那细伢子是哪个呀?”
“我表外甥,莫去甩他!”
正说着,石母又进来了,端了一盘点燃的蚊香:“这里蚊子毒,点盘香,你们要早点睡啊!”
石方调台正调得不耐烦:“有蚊子我不晓得自己去点?罗嗦个嘛?”
石母一怔,似乎要发作,陈晨生连忙客气得道:“阿姨你睡吧,莫忙了,我们会掌握时间的!”
石母这才气鼓鼓得出去了,石方啪得把电视机关了:“娘的破玩意!调不出来了!也没嘛好看的,不如接着说刚才的事吧。”
“好……好啊。”陈晨生若有所思。
“都到哪了?”石方脱了外衣裤,靠在床上,随手拿起本老书乱翻。
“就林文向玛利亚表忠心、表决心——其实说起来,林文对玛利亚的确也算一片丹心了!”
“对!对——玛利亚过来后,又问我她该怎么办——娘!又是怎么办!上次问我怎么办,这次又问我怎么办!我怎么晓得该怎么办?我就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么狠?”陈晨生乐道。
“她就说:‘如果我答应林文,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这么多年,难道一直就没有对我动过真感情?’”
“问得好啊!哈哈!”
“我就说:‘随便你怎么想,我承认在一些方面对不住你,但我早就说过,你么子时候觉得划不来,就么子时候走,莫到后头来算帐!’”
“她呢?又哭了?”
“这次她没哭,可我见那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可能是她强迫自己不哭,所以没有哭出来,她看了我半天,说:‘石方!我是看透你了!’”说到这,石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接着道:“她说完了,就哭了,然后就跑了!”
“完了?”
“完了。但我有点怕她出事,因为当时都快一点钟了,就远远得跟在她的后面,直到见她到了家,我才回来。”
“那你对她还是有感情嘛!”
“普通同学我也要送嘛——你想那么晚了,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里也难安呀!当时她哭了一路,我差点一冲动就上去了,可我又想,既然不能给人家幸福,就应该放她一条生路。”
“那——她答应林文了?”
“没有——当然玛利亚也再没来找过我了,你记得开学前那次在据点,皮伢子也在那一次?林文扒在床上嚎?估计是在玛利亚身上碰了一钉子。”
“石方,困觉算了!” 这当口,石母在隔壁道:“明天下午你们还要上课!上午你帮我去把菜卖了,要早起!”
石方怒道:“不要你管!”石母登时噤了声,石方旋又对陈道:“莫管她!我们说我们的!”
陈晨生喃喃道:“这……”
“没事!她就这样!我们小声点就是了。”
陈晨生只好小声道:“……唉,你们呀……你和林文没有因此而……”
“没有没有!我假装不晓得他杀了回马枪,他假装不晓得我把玛利亚气跑了,玩笑照开,酒照喝,牌照打!”
陈晨生唏嘘了两声。
“哎——”石方叹道:“人啊,其实我有时在想,人,活着到底为了嘛?为了嘛?你看,林文他宝贝的东西,我不珍惜,我宝贝的东西,我得不到!是不是大家都不珍惜自己的东西,都想……”
陈晨生笑道:“那你宝贝哪个?得不到吗?”
石方舒了口气,神秘得笑着岔开话题:“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陈晨生嘴角一扯动:“没……哎……没……”
“呵呵,是国家机密啊?”
“其实……其实……你已经晓得了吧?”陈晨生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
“晓得?你和王琴?”
陈晨生一惊,苦笑着道:“怎么说是王琴?”
“看你整天失魂落魄的,总不可能是为了彭新芝吧?”石方坏笑道。
陈晨生望了天花板良久:“是。”
“上次我问你你还不承认!”石方也苦笑了:“现在怎么样了?”
“这还不是有目共睹?”陈晨生痛苦得笑了笑:“……不过……可……”陈晨生茫然得望了望窗外:“……她说……她还喜欢过其他的人……”
“……那……”
“……但她说,她只会对一个人负责的……”
“说不定……万一她只是想考验一下你呢?”
“这……”
“她晓得你吗?”
“应该不晓得,我没跟她说过……”陈晨生茫然得望了望窗外:“……不过我跟她还算谈得来,她跟我说过很多她的事……”
“她的事?呵呵!”石方又点了枝烟,笑道:“其实她和吴青锋的事,我最清楚了——你记得上学期在大桥上的那次吗?”
陈晨生啊了一声:“……记……记得——就是学校停电那天,怎么了?”
“就是那次,吴青锋向王琴表白的时候我就在他们的旁边,你是和炮走在前面,当时王琴听了吴青锋的话就不高兴了,跑到前面和你说话去了。”
“真的啊?”陈晨生满脸的惊讶:“那他们是怎么……的?”
“正月初七!对,我都记得很清楚,正月初七那天是王琴的生日,吴青锋要我去帮他把王琴叫出来——那时王琴刚搬到松桥镇来……”
“……”
“而在这以前,吴青锋经常通过张晓冰去叫王琴,有时也要炮去。王琴有张晓冰做伴,吴青锋就拉上炮——你也晓得,炮其实是喜欢过王琴的,可他是属于那种有一达没一达的,说现在喜欢你那绝对也是真的,可过了这阵就说不上了,而且他也没那些弯弯绕绕。王琴就喜欢炮这种人,有个什么事情,还宁愿去跟炮去说。后来,两个人就以姐弟相称了。”
“……原来……”
“再说那张晓冰吧,也有意思——偏偏她又喜欢吴青锋!”
陈晨生啊了一声,嘴巴半天合不拢。
“可笑吴青锋开始根本不晓得,还叫张晓冰帮他带话,平时还请人家吃点喝点慰劳慰劳……”
陈晨生打断道:“那你怎么晓得张晓冰喜欢吴青锋?”
“我是听吴青锋说的,而吴青锋哩,又是听王琴说的——当然,是和王琴好了以后。”
“啊……这么复杂?”
“张晓冰这人你也晓得,平时也不爱说话,就爱学习,她也晓得吴青锋喜欢的是王琴,她就知趣,也不做那什么无谓的牺牲哪,也不干傻事,就诚心诚意得为两个牵线搭桥当铺路石,而把自己的精力全花费在学习上,甚至还把自己喜欢吴青锋的想法告诉了王琴……”
“……真是想不到……”
“……这些吴青锋也没想到,不过他晓得,要搞定王琴,首先还得在张晓冰眼里有个好印象,不能象以前一样象个花花公子——那王琴开始拒绝吴青锋,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可怎么才能给张晓冰以刻骨的印象呢?吴青锋……”说到这,石方啪的一下打住了,不好意思诡秘得笑道:“哎呀!不行不行!我答应吴青锋不能跟人家说的!”
陈晨生面如土色:“石方!你可不能不说了!你要是不说了我就完了!你想想,你要是一开始就不告诉我该多好?可你现在说了一半了,我的心也让你提起来了,你不说它就总这么悬着,我还怎么活啊!”
石方笑道:“行了!莫哭丧了!但你保证你不会给第二个人说!”
“我发誓!我这人你绝对放心!我要是跟别人……”
“行了!别赌了,我信你——”石方深吸了口气:“吴青锋就写了本日记,本来他吴青锋写不写日记我还不晓得?可他从上学期后半期就开始写日记,这日记也就一个主题,那就是王琴,反正就是思念啊,痛苦啊,抽刀断水水更流啊之类的,还到处去摘抄诗句,再主动得去和张晓冰换座位,换得多了,总有一两次意外,让张晓冰不小心看到了那本情真意切的日记……”
陈晨生扑腾了一下,差点没叫出声来。
“怎么了?”石方也吓了一跳。
陈晨生软软得瘫下去:“没……没……”
石方也不在意:“当然,我觉得吴青锋还是真心喜欢王琴的,真是真心的,可是王琴一直不相信他,他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我说哩,还是得自己去争取,象王琴心气这么高的妹子,总不能还向你投怀送抱吧?……”
陈晨生的怔怔得发呆,石方好些话都没听真切,半晌,才挤出一丝苦笑:“……可我总觉得——是你的,人家抢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你夺也夺不来……”
此时,农家小舍被一片柔和静谧的月光笼罩着,远离了厂矿的机械喧嚣,和着一片青蛙、昆虫的鸣叫,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鸡鸣;月亮从乌云中探出了半边脸,透过门前的轻轻摇摆的树桠,将班驳的月光,投在了窗前;木制的窗阑上,有一只蜘蛛,悠闲得躺在蛛网做成的躺椅上,享受月光浴,倘若足够安静得话,应该还能听见它哼的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