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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飞花青离传之刺客传奇》》 · 月裹鸿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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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在但丁对七宗罪的排序,或是中国一句深入人心的观念中,淫欲都是恶德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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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碎叶收不住暖阳,迷离的光斑淅淅沥沥地洒在地上。不知谁家的知了,发出第一声鸣叫。

这地方,去年差不多这时节,是青离第一次来,左肩下开了个大血窟窿,自己都没知觉地被抬来的。此时,还是没什么变化,架子床上罗帐被微风掀起,露出整整齐齐叠着的鹅毛色凉被,黄杨木桌上简单的茶具,斜放着一方小镇纸。

去年这时候,她在战战兢兢地蒙混着,天天盘算什么时候能回飞花楼,现在,她却安了心认了命,左跑右跑,甚至去蒙古转了一圈,结果却还是回来。

而且,留在这里,说是借口,比借口重要,说是希望,比希望渺茫的一件事:找紫迷,还在她心头悬着。

本来这是最大的事,没想到,先是追踪石亨,然后被劫去蒙古,回来处理长安的案子,一件接一件的,把这茬反不知压到多后面去了,现在好容易闲下来,可时间过去这么久,别说找不找得到,就是姐姐是不是活着,都难说得很。

想到这里,她长叹一声。

“想到姐姐的事么?”云舒仿佛能猜中她心思,道。

青离微弱点点头。

“怪我们这些时候一直顾不上,这一段可能空些,一定加紧给你打听。”

青离又点点头,想到这个,她不太有心思说话。

“这个,紫迷的事……我倒是……”一边另一个突然说道。

青离诧异地看看他,她没认错人吧,沈天翔说话怎么也变得吞吞吐吐的。

“哥,你有消息?怎么不早说!?”云舒这声称呼证明了她没认错。

“我本来想查得清楚些,若让青离空欢喜一场就不好了。”天翔道,从袖中拿出一方红笺,“你看这可是紫迷的押字?”

押字又称“花书”, 在宋元最兴盛,明初略有余响,之后渐渐衰落。这是一种印章,大多由签名转变而来,但为了防伪,都有极大的变形或省略,一般只有本人知道是根据什么字而写,外人都只能靠猜的,伪造就更难。

所以青离一看,不由又喜又惊,这果然是紫迷的押字!而反复两遍,信笺上又无什么字迹,心里又有些失落。但不管怎么说,这就说明姐姐还活着吧!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忙问,眼睛里放出光来。

“一家小野店,在山东。”天翔答道,“但你先别急,这两天我有公事实在脱不开,一忙完了跟你一块去。”

“我怎么能不急!”青离跺脚嗔道,“你自然先忙你的正事,给我地图我自己去找!”

“你又说这么让我担心的话。”天翔笑道,“忘了叫人陷害到蒙古去的事了?”

青离一时语塞,这还真成个把柄了。

“哥,那我跟她走吧,紫迷的事毕竟也是拖不得的。”云舒插话道。

“你?最好别去。”

“为何?”

“那个野店老板……不好对付。”天翔笑起来,又有些藏着掖着地说话。

“怕他是杀人犯怎的,好歹云舒也是个捕头。”青离急道,“就这么定了,你给地图吧!”

“好吧好吧,自己小心着点。我脱开身就……”天翔这串话并没说到最后,因为听众已经蹬蹬蹬跑下楼去收拾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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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提,不几日,青离云舒按图索骥,已经来到山东,找到这家小野店。

这是一个渔村附近,一路行来,可以看见开阔的沙滩和陡峭的断崖,星点的渔船在海面漂浮,上面盘旋着海鸟,再走近,经过渔民连成一片的茅屋,以及在门口补着渔网的女人们,他们的热闹更显出这家野店的孤伶,单独矗在远处,四周荒芜着再没有旁的建筑物不说,整个小房子还缩在山崖的影子交叠的地方,仿佛整天都在暗夜里头暧昧着。

走近了,青离看见这店面不大,门前挂着几盏已经发白的破红灯笼,门脸黑黢黢的,连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楚。

一进去,昏昏暗暗的一片,鼻子比眼睛更早感受到店里的情况:几种味道混合着扑过来,一种是潮湿的霉气,一种是劣而烈的酒的刺鼻,还有一种却是说不出来的一种幽幽甜香,与其他的印象甚为不搭调。

少刻,眼睛适应了,看到这是两层楼一个小店,楼下几张桌椅横七竖八地摆着,都是很便宜的木料,其中有几张还裂缝或者瘸了腿,用砖石一类的垫起来;转角处一座楼梯直通二楼,上头堆满酒桶,酒桶极多,但也只占了本来就窄的楼梯的一半,可见堆得多高,多么岌岌可危,但从有的酒桶干裂了缝隙却并无酒流出的情况看,大部分也许都是空的。

青离皱了皱眉,这样的店真会有人来么。

“老板在吗?”云舒喊了几声,楼上才传来极妩媚一声“来了”,接着是趿拉着鞋下楼的声音。木质的楼板大约有些腐坏,被踩得吱吱呀呀一阵乱响。

待来人从黑暗处慢慢走出来,青离看清,是个女人,云鬓蓬乱,凤眼勾魂,一件杏色薄纱外披一半还算正经穿着,一半却有意无意地耷拉下来,露出润泽的肩膀和雪白的手臂,以及里面的同色抹胸,抹胸比起胸部的尺寸来似乎明显偏小,又让人想到一个成语:呼之欲出。不过令人佩服的是,在那样一个窄小的楼梯上,女人扭腰摆胯,还能风韵十足。

“呦,是外地来的客官啊,打尖还是住店哪?”女人下得楼来,仔细端详二人,道。

“是有事要跟姑娘打听,我们可以给你住店的钱。”青离下意识地皱下眉头,忍了那呛人的香粉味,上前道。

“呦,那不行,我们这开店的,不是打尖就是住店,别的,恕不奉陪了!”女人柳眉一挑,回转身去便往楼上走。

青离愣住,她还没想到会碰这么个钉子,不用你房间就给住店的钱,这老板居然还不要,但转瞬明白过来,这意思大概是,她想要的远不是那一点钱。

云舒反应过来,知道青离好面子一时低不下这个头,忙一把拉住女人袖角,道,“只要你肯告诉我们,价钱随你开。”

没想到,女人借着那点拉力顺势一拂,身上轻纱竟整个飘落下来,接着人“哎呦”一声往云舒怀里便倒,嘴上叫着“心肝儿,你把人家衣裳拉掉了,怎么办?”

云舒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被一只柔若无骨的蛇臂勾住,腰间也有两条玉腿紧紧缠上,不由慌乱大窘,手足无措,看又不敢看,推又不敢推,只剩苍白反复的一句“姑娘,请你自重……”

青离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惊呆后,开始冷笑,这世上,本来就是什么人都有的。倒是难怪天翔说这老板不好对付,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我们说正事吧。”她向那女人道,“我能出的钱,保证够你买断十个这种货色的。”

云舒于窘迫中投来怨念的一瞥:什么叫“这种货色”……

“奥?”女人贴在云舒胸口上,却有一只凤眼转过来,似乎有些心动。

云舒趁她这稍微放松,也顾不得那么多,死命一下推开,跳出门去了。那女人也不再追,趴在桌子上看着他吃吃地笑。

“青,青离,我看……我去村里借宿几晚算了,你自己保,保重成吗?”他脸上红白未定,道。

“随你。”青离语气冷淡,不想表达任何情感出来。

房中两个女人目送云舒一溜烟跑掉,还是青离先开了口,她拿出丝帕来,道:“我想问关于这个的事,你开个价吧。”

“开价啊?”女人往后一仰,胸前面口袋一样摇晃起来,虽然面对的是同性,语气却是转不过来的风骚,“开什么价我还没想好,倒是定金,你得先付了。”

“你要什么?”青离压制心中的反感,道

“你那男人给我一夜。”女人大笑起来。

“那不是我男人。”听说这个,青离倒奇怪自己好像没什么反应,不怎么惊讶也不怎么生气,只淡淡答道,“你自己不妨找他说去。”

女人笑个不住,腰身扭得蛇一样,往楼上去了,道,“那你要在我这儿住店,等我想到开什么价再说。”

青离无语,默默跟她上去,这就是所谓的人在屋檐下吧。

(七十章 首罪 一)

首罪 七十一章 恶骂

无论在但丁对七宗罪的排序,或是中国一句深入人心的观念中,淫欲都是恶德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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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一早醒来,屋内昏昏暗暗地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口很干,脸上发着烫,爬下床去摸茶水,脑中还嗡嗡地乱着昨晚的事情。

本来她走南闯北惯了,绝少择席,可昨晚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心里烦郁,身上燥热,胡思乱想飞出去便收不回来。

然后她突然听到似乎是楼下传来女人杀猪般的叫喊,心里一惊,莫不是进贼了?看在姐姐下落的份上,她飞奔下楼。

尖叫声是从厨房里传来的,门虚掩着,她举着火撞进去,却又慌忙退了出来。

窄小阴暗的厨房里有五六个人,全都一丝不挂,白天那女人趴在灶台上,身后两个男人扯着她的双腿,在一瞬间青离还疑惑这是不是出于强迫需不需要报官,但当她看清女人手中抓着的东西,彻底明白,扭头逃走了,身后传来男人女人们放荡的大笑。

跑回她自己的房间,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就算她在飞花楼长大,也几乎没见过此等的场面。底下似哭似笑的声音还在一波波传上来,弄得她心中莫名地慌窘,跑去把门窗都锁上,加了紧紧几道闩,然后取棉花塞进耳朵,一团身整个把自己包到被子里,面上的红热才慢慢下去,渐渐迷糊起来。

然而,她似乎并没有逃出那张无形的无尽的网,整夜里都在做梦。

春梦。

梦里的人是达延。

在梦里,他一如那晚在榻上的情状,粗暴而狂热,强势而烧灼,但不同在于,她也像全无羞耻之心一般,放纵地扭动呻吟,甚至使出见过的许多风月招数来让他更疯狂。

直到睁开眼睛那一瞬,她似乎还觉得那些销魂蚀骨的快意充满全身,并错愕于梦里四分五裂的衣服怎么会完好无缺。

但当清醒完全占据她的头脑,巨大的羞耻感便涌上来。

她不算怎么在意礼教妇道那种东西,但像梦中的行为,还是让人觉得异常难为情。

阿弥陀佛,怎么会做这种梦。醒来的青离诵了声佛号这种向来不存在于她字典里的词句,拼命摇头,好像要不承认什么似的。

这时,门敲响了。

青离忙收了思绪,连番照镜子,看脸上潮红下去,又整理衣服,才开了门。

进来的是客店的老板,手上端着一盘黑乎乎的炒菜和一壶酒,笑道,“饭来了。”

青离想到昨晚厨房里的一幕,不由有些呕心,还不知道那锅里会不会有什么奇怪东西呢。于是淡淡道,“谢谢老板,不饿。”

“怕有毒啊?”女人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身体摇摆幅度都很大。

“不是,不饿。”青离接下去刚想岔开话题问你开价想好了么,就被女人的冷笑打断了。

“从昨晚到今儿中午一直没吃东西,还不饿呀?你嫌老娘脏不肯吃是不是?”

青离心里说着是又怎样,面上毕竟还不好表现出来,便不说话了。

女人突然一笑,放柔了声调,可语气分明极尽讽刺:“昨夜好梦啊?”

青离被戳中痛处,骤然一惊,不由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也止不住地高烧起来。

梆当一声,女人把手上的盘子砸在桌上,酒泼了青离一身,接着一串粗俗大骂便始料不及地飞出来:“你个做梦都想被野汉子XX的烂X货,装你妈X什么三贞九烈?就嫌老娘脏了?!”

女人叉着细腰指着鼻子左一个骚货右一个婊子地骂不绝口,青离又羞又怒,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气急了,噌地一把将腰间佩剑拔将出来,寒光闪闪地架在女人脖子上,大喊道“闭嘴!”

但她冷静下来,发现这只是让自己处于更加不利的地位,女人不害怕,反越发得意,无赖地往剑上蹭来,道:“被说中了啊?你砍啊,砍了就没人知道你骨头里有多浪是不是!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说的就是你这样下流胚!

青离气得手指发凉,几次真想砍下去,但这样当然不是明智之举。于是僵持半晌,只好收了剑,冷冷道,“闲事你不用管。我找你的事,给你三日开个价来,三日后若还不打算告诉我,这辈子你也就别说了!”

说着她重重摔上门,一径出去了。

从本质上讲,这是一次逃跑,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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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蹬蹬蹬走得极快,不一会便将阴暗中的小房子抛在视野的尽处,脚下呈现新月般的沙滩与一望无际的大海。

但怎么走到这里,这里是哪里,她心中全无一点印象,只翻江倒海着女人那些恶毒的话语。

她简直多少年没这样狼狈过了。

就算被送去蒙古那时以为会受辱被杀,她清楚并不是自己愿意的,因此还可以坦然面对。而女人那些话,虽然粗俗,却让她心虚不已。

对梦中的欢愉,她敢说是半点没有渴求的?

而且,如果是梦到云舒,她总还有个情之所至的理由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羞赧。

可居然是达延……

甚至说不定,下次会梦到不认识的人,只要那方面够强,能带来更多的刺激。

难道自己骨子里真的跟那种女人一样?

对了,还有这个问题。

如果她明明有着欲念,可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还要去嫌那女人肮脏,难道不是像她骂的“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那样虚伪至极么?

想到这里,青离忍不住用袖子去掩住面孔,她连自己这关都说不过去,又怎样去反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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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身旁突然有人喊了声“姑娘!”

看时,是个沙滩上挖贝的老妇人,面相纯朴和蔼,大概是一个人无聊,向她搭话:“姑娘,你是外来的吧?”

青离心里一动,迅速把刚才的窘迫暂且抛开,想到,若姐姐经过这里,也说不定有别人见过,遂与她攀谈起来,言语间描述紫迷样貌,向她打听。

老妇细想想,突然着恼起来一样,狠狠道,“可不是有!”

不待青离追问,她便像开了闸一样停不下来:

“那天我家二狗又去那个杀千刀的娼妇店里,我家就这么一个儿啊!叫那娼妇迷得五迷三道,媳妇儿也不娶!存心叫我家断了香火怎的!那娼妇,当年做人小老婆时,居然还有人夸她清秀,我呸!我老婆子第一瞧见她,那奶大屁股大,眼里一汪水,就知道是个淫妇种子!”

青离擦汗,这说了半天跟我问的有啥关系……遂强行打断她重申了自己的问题。

“你别急,听我老婆子说嘛!”老妇道,“那天二狗回来,脸上带着伤。我问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到底叫我打听着了,是在店里见到一个女的,长得就跟你说的那样儿,二狗以为她也是能乐和的,上去拽人家手,不想身后出来个男的,一脚把他从楼上踢下去了。”

“后来呢?”青离脖子都伸长了,急道。

“第二天二狗越想越憋气,纠集些无赖朋友到店里去找那男的算账,不想人都已经走了——要我老婆子说啊,别说你那是活该,就是去算账,人家踢飞了你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功夫不知多高呢,你能打过人家吗!?所以没找到人倒是好的!”

“你说的店,可是那家?”青离遥遥用手指着她住宿的地方,最后确认道。

“可不就是!除了那祖坟冒黑烟的娼妇,还能是谁……”

老妇还在絮絮骂着,青离却无心再听下去,她似乎得到了很重要的信息,可似乎又什么也没有进展,唯一确证的,是姐姐确实在那店里住过而已。

这说明,再生气,她也还得强打精神面对那个恶妇啊……

(七十一章首罪二)

首罪 七十二章 谎言

无论在但丁对七宗罪的排序,或是中国一句深入人心的观念中,淫欲都是恶德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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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早晨了,青离推开窗,尽管阳光对这里鞭长莫及,腥味十足的海风却能猛烈地灌进来,驱走些那种颓废、淫糜、无望与贪求的压抑气氛。

昨晚她睡得安稳,桌上摆着折断了的更香。

那香叫做“莫多情”,很妙的一个名字,以抑为扬,说明了它的功效。青离在飞花楼也见过这种香,但来这里,一开始因为那种甜腻藏在湿霉味中,把她瞒过了,直到昨晚才发现。

很快,女人又来送早饭。一眼看到桌上的断香,又看到青离脸上没了乌青的眼圈与突兀的潮红,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失望。

青离也安稳而冷静地笑着看她,有点戳破敌人把戏的得意。

要说,昨晚半夜里,她被好像雷公架着车驶过的轰隆隆巨响吵醒,差点以为是地震,但刚想跑出去,听见女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响彻整个漆黑的屋子,接着又稀里哗啦瓷器打碎的一声,青离便明白,大约是这女人玩什么新鲜花样,何苦又被她嘲笑,遂继续闷头大睡了,这也许也会让她气闷吧。

没想到,女人神采转瞬间又飞扬起来,拉过青离房间的椅子双腿叉开大摇大摆地坐下,斜着眼睛看青离笑道,“开价老娘还是没想好,不过倒是可以透露你一点消息,因为把定金收了。”

定金?

青离反应一下,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想到那天女人半开玩笑似的说话,但旋即她又放松下来,才不相信云舒会跟这种女人上床。

“你不信啊?”女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风情万种地拖长了声音,“可我要是没收下这定金,干吗告诉你要的信儿呢?”

这一问倒让青离心里一沉,无可作答。

女人也不看她,接着媚笑道,“那种男人老娘见多了,当着老婆长辈的面儿,一个个装的跟圣人似的,可要背着人啊,最下流的货色就是他们了!就说你那男人,昨晚儿开始还有些装模作样的,可两杯黄汤下肚,裤子就穿不住了……”

青离有些莫名紧张起来,一点杂音跑到脑子里去:云舒肯定不会像说的那么不堪,但以他那个不会拒绝人的性子,不会真叫这女人灌了药下去了吧?

“你那男人还真行,一晚上X了七八次,老娘这会儿还腰酸背疼的。”女人作势扭动脖子,发出舒活筋骨的响动,竟打算说起书来了,“第一次在……”

“够了!有完没完!”紧张转成愤怒,青离大声打断她,“那不是我男人!你们爱怎样也跟我没关系,你不是要告诉我姐姐的事儿么,扯这些做什么!”

女人的眼光投到她身上,仿佛很欣赏这个气恼的样子,唇边挂着不知含义的晒笑,半晌,才说,“老娘么……说事情都是这样的,你要听呢,就一点不拉地听完,不听呢,她奶奶的老娘还没这么多闲工夫陪个女人磕牙呢!”

青离嘴唇开始发白,这女人怎么就那么跟她过不去,但又怎么就那么能一刀插中她的软肋。

于是女人开始大肆讲起昨晚的细节来了,讲得声情并茂,有时还从椅子上下来用动作演示一下。

凡是涉及云舒的事情,青离一向承认自己是完全丧失判断能力的,听女人说着,她除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也渐渐由完全不信变得有二三分相信。

“也许吧。”她想着,但又想,就算是真的,又关她什么事呢?她是云舒什么人?说好听点单纯朋友,说难听点认识的人而已,哪里轮到她管人家私事了?

所以她只是像根木头似的矗着,力图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哎,你已经说了五六十次‘关我什么事?’了,老娘听腻了,不能换句新鲜的么?”女人突然停下,对她道。

青离一愣,这真是矫枉过正的反效果。

“说什么不关你的事,你喜欢他吧?”女人又说。

青离再一愣,这种女人居然也知道世上有喜欢两个字,但也许还是出于防御,她飞速地摇了头。

“你喜欢他多久?——多久也没用!”女人没理会她的答案,大笑道,“你这个样儿,一万年也还在那一步,比不上老娘手指头勾勾!”

要知道,骂一个美女丑八怪可能会被付之一笑,而骂一个丑女同样的话可能被砍死。越接近事实的攻击,伤害力才越大,所以青离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别这么无趣么,好歹也反抗一下。老娘不爽的话,可不告诉你姐姐的事了。”女人笑道。

“那又怎样!又怎样!”青离终于吼起来,“我输了,我不甘心,我承认还比不上你这种女人,行了么!满意了么?”

女人眯起眼睛看她的失态,许久,终于笑道,“不怎样,可就凑合了吧。”

“今晚二更前,你到沙滩上去,可能看见姐姐。”她终于轻轻吐出这句话。

天哪,天哪!受了这么久的气,不就为了等这一句话么!可这样被轻轻松松说出来,青离一下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停地追问起来,“你说什么!?”,而语气由于心里还满溢着愤怒,又颇为僵硬。

女人扭过头去,没有打算再搭理她的样子。

青离确实也并非没听清楚,飞一样夺门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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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在沙滩激动地跑了几圈之后,渐渐平静下来,这时毕竟才下午,她也不能一直这么望眼欲穿地等啊。

还不如先去找云舒,一个是说不定他能帮什么忙,再一个原因就比较阴暗了:她到底还介意女人说的事情,虽然大半是不信的,多少想确证一下。

所以她就跑到渔村里去,云舒借住在一个老头家里,一天给人家三钱银子,老头全家已经快把他当菩萨供着了。

“青离?我还说去找你呢,这家大伯说今晚上是满月,千万不要到……”云舒看见她,脸上立刻盛开了笑意,迎出来道。

但青离半点没听进去,只是惊恐地打断了他,“你身上怎么这么大酒味?”

“这,这,中午在这家喝了点酒。”云舒闻闻袖子,稍退了一步,笑道。

青离觉得有点头晕,以她的了解,这人说违心话时,才会这样结巴与变调。而且,那酒味分明是女人店里那种烈而劣的味道。

“你昨儿有去找我么?”她强做不动声色地问。

“不,不曾啊。”他笑道,“昨儿白天咱们不是见过么。就没再去了。”

这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铺天盖地地泼下来,青离只觉得半晌回不过神,他当她是什么人?看不到他衣服下摆有那店边才有的红泥么?

她本来想着,那女人那么勾魂,云舒再怎样是个单身男子,受次蛊惑她能明白,只要他坦率承认,她可以像以前一样待他。

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毫不犹豫地说谎。

为了什么?得到那女人的美色,却又完全不打算放弃她的感情么?

这时才知道,那女人怎样的辱骂,也不过是愤怒而已,而他的一句话,却是真正的伤。

一时间她很想大叫大嚷,揭穿他的谎话。

但一转念,何必呢,让这样的人知道她为他伤,不值得。

何况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撕破脸皮也不好看……

于是她只是冷淡地笑起来,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了聊。

说了些什么她后来完全忘了,只记得最后似乎是安抚他留在村里便好,也没说她要去海边的事。

因为她不想看见他……

(七十二章首罪三)

首罪 七十三章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为啥大家都责怪青离受骗,没人追问云舒为何说谎呢?

——————以上是颇出意料的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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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在但丁对七宗罪的排序,或是中国一句深入人心的观念中,淫欲都是恶德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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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过初更,月亮还没有上来,但青离已经在海边站了很久了。

沙滩很空旷,劳累了一天的渔民不会有心思来欣赏傍晚的海景,往断崖的方向看去,崖下横系了一只小船,随浪涛轻轻起伏。

青离正看得眼睛疼,身后响起了一声轻佻的招呼。

听声音就知道,是那女人。

她头皮发麻地——她对那女人的感觉已经从厌恶几乎转到打怵了——回过身看了一眼,果然是她。

“你又来干什么?”青离语气警惕,心里却在发毛,哀鸣道,我不记得得罪过你,你就换个人折腾不行么?

“我来开价的。怎么,不想听啊?”

开价?对了,早上她说了那一大通只是定金,也就是说,还有更多的消息!?青离一下反应过来,于是又顾不上反感或是生气,忙道:“快说!只要我付得起的!”

“呸,你以为钱能买一切啊?”女人露出不屑的神情。

青离无语,居然被这种女人义正词严地鄙视了一回。

女人看她不响了,淡淡笑起来。“我要你坐在这里听我把我的故事讲完,这就是开价。”

这话让青离大为惊诧,打死她也想不到女人的要求会这么简单而奇怪。

然而她想到早上女人那样兴致勃勃地描述着那些不堪入耳的细节,忍不住略带讽刺地滑了一句出来:“讲给我不是浪费了?你若讲给个写话本的,保证几天洛阳纸贵。”

话说出口她有点想往回收,来这里她忍气吞声成这样,还不都是为了姐姐!要是这当口惹这无赖一个不高兴,告诉她点假消息什么的,那才叫一个前功尽弃。

两个人的对峙中,在乎得多的那个人,永远是输家……

不过意外的是,女人没生气,只幽幽笑道,“他们只要听床上段子,可我要讲得是完完全全的故事。”

青离这才注意,女人今晚有点不同,虽然衣料仍然是薄透露当道,但至少站得直溜,没再搔首弄姿,语气也没有以往的放浪。

于是她带着疑惑地点点头,“你说就是了,我听着。”

“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吧?”女人第一句话是这样。

青离有点好笑,但也配合地开口去问。

“朝云,我叫朝云,好听么?”女人笑起来,不过这笑不见妩媚,竟反而透出几分灿烂。

青离心里讶异一下,以为这女人应该叫个什么“金莲”之类的,不过当然并没表现出来。

“我做姑娘时是没名字的,就叫一声‘小六’,这名字是个秀才给起的,起时给我讲了一堆故事,什么楚王在巫山的……那时我还不像现在这样……”女人笑着,仿佛有些疲倦,可又止不住地要讲话。

“我十五岁上,嫁了一个进士做小。亲戚都说我这是修来的福气嫁的好,进士那是什么人!读过圣贤书的,放了道台坐八抬大轿的!就算家里有个大娘子厉害些,进士那人看着斯文干净,一开口都是一套套的,想来也不会吃苦。”

“我听着,未嫁前心下也一直欢喜,哪知道……”女人摇摇头叹息,“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这也是后来秀才教的——说的就是那人……”

“在外头,他说什么一心为公鞠躬尽瘁,私下里财物收到要多盖一间库房,外头说什么谦恭礼让君子之风,回家里天天算计如何弹劾哪个同僚,在外头说什么存天理灭人欲圣人之德,回家后在我身上……”女人顿了下,笑道,“床上的事不细说了,那个留给写话本的讲去。”

青离莞尔,放松了些,听女人继续说下去。

“开始的时候,他差不多天天到我这儿来,可不出两个月,他就对我腻了,加上大老婆管得紧,一个月只来我这儿一两天。”

“我心里不喜欢他,甚至还烦他,但他这一不来,我才知道什么叫旷得厉害,每天每天过的白水一样,只想等他过来加上盐。”

“叫他大婆娘知道了,他妈的想出了一个毒招。”女人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愤愤起来,“我也是后来东一耳朵西一耳朵才知道清楚。他们商量拿我泡枣!”

青离先一愣,一时明白过来个八九分,脸上不由红了。

“那丑贱货说,从道士那里来的偏方,将三枚干枣放在那个地方,次日服食,是大补。又说,这样也能防着我熬不住去偷野汉子,给他家丢了颜面,进士一听,乐得不行,当晚就按样来做。”

“不知怎的,不出一月,全府上下都知道了这个事儿。有那好事的家丁趁没人就来我门口嬉笑,说什么‘枣儿也给哥哥尝尝’之类的。我骂,用石头砸,可骂跑了砸跑了一会儿又回来。”

话到这里停了一下,半晌,女人竟吃力地笑起来,“两年前我想到这事还老哭,可现在,终于是没泪可流了。”

青离也没有话,她可以想到,对一个羞耻未泯的人,那是何等的难堪。

“可这府里也不是完全没人待我好的。”女人沉默一会,语气突然转了下来,“就是给我起名那个秀才——进士忙着应酬,几个公子小姐都是他在教。他教书的地儿在我东院,有时就便儿绕来看看我,教我识几个字,或是摇头晃脑地讲大道理,很多我不怎么懂,就是因为进士,还记住个‘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那一段儿,我白儿黑儿地想着他,想他跟我说话,跟我笑,有时也瞎想着他跟我那个。进士来不来我压根不管了。”

“这时候我已经特别恨进士了,我觉得好人就是该做得跟想得一样,所以有一天,秀才来时,我就脱了衣裳在房里等他。”

“没想到他一下背转过去了,满口什么‘勿视’。”

“我气急了,过去骂着他说没想到你也跟进士一样的,我不信你心里不想跟我上床,偏要装一副圣人相。”

“他说那不一样,然后又是一通道理,挣开我手走了。”

“我心里那个恨哪,恨进士,也恨秀才,回头,却正好看见一个黑壮长工趴在窗户后头偷瞄我的光身子,我认得他叫二狗,就把他叫进来了。”

“本来我只是赌气,想跟他弄一次,让那两个男人当回王八就算了,没想到,这一下,离也离不了了。”

“我们从早上X到下晚,大婆娘的贱丫头快送枣来才罢休,他走了我还张着嘴在那儿想,以前的日子都是白活,进士根本是个太监!”

“有了一次不要紧,他得空便往我这边跑起来,老天也长眼,进士突然得了急病,全家都围着转去了,没人顾得上我们两个。”

“给进士买棺材冲一冲时,秀才又来找过我一次,问我要是进士死了,愿不愿意改嫁给他。”

“我这时全天里头,大概还有一二刻还想起他教我识字,剩下的时候,不是在跟二狗XX,就是在想着跟二狗XX。”

“我看他那瘦样儿,床上估计还比不上进士,这时我已经尝惯甜头了,哪能再跟他去干熬,所以一口就回了他。”

“进士才蹬了腿,大婆娘就要把我发卖出去,我便跟二狗回来了。”

“没想到,消息比人还快,二狗的老娘听说我是死了丈夫改嫁的,又知道我们是私通在先,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不让我进他家门。”

“没奈何,我拿了原来一点积蓄,开了家小店,跟二狗搬出来过活。”

“二狗与我初时还恩爱,可渐渐不知怎么就淡了。每晚从六七次少到一两次,还经常草草就完了。”

“而且,我才发现,我们不那个的时候,根本没话说。面对面闷头坐着,跟受刑似的。”

“所以我想办法,拼命找回当初那甜头。”

“我买春宫图,弄药,玩各种样儿,只求让他再腻上我。”

“有一天,我们正X着,他突然问进士和我X时都怎样的。我随口答应了一点,他突然变得如狼似虎起来,于是我喘咻咻地,有的没的全都喊了……”

“那之后,每次他都要我讲跟别的男人X时的细处,其实我之前只有进士一个,为了快活,便瞎编乱讲……直到有一天,他真的带来一个不认识的男的。”

“我扭手扭脚地要跑,却叫他从后边一把摁住了,说,反正你都有那么多男人X过了,不多这一个。”

“然后我们就三个人一起,过了开始那阵还稍有点羞后,好像整个人都上了天,记不得多少时候不曾这等受用了。”

“再后来,人数渐渐从两个到三个,到五六个。就像现在这样儿了。”

青离听着,本来有些唏嘘,但心里装着姐姐的事,看月亮渐渐升高,不由焦躁起来,而女人还在絮絮说着:

“今年有一天,我听说秀才死了,他家那边闹大灾,本来官府念他是读书人,特地给了半斗杂豆赈济,不想他将大半给了老母后,遇到两个准备换了孩子来吃的妇人,想来想去,竟连余下的一点也舍出去了。”

“然后我突然想起那时他背着身跟我说的话,那话文绉绉的,我以为我从来没记得过。”

“他的原话是:‘爱欲之心,人皆有之!能使恶德不欺善念,邪思不堕亵行,是圣也!’”

青离怔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却有一艘小船突然驶入了她的视野之内,满月的明亮下,虽然颇远,也清晰可见船尾一人飘扬的流苏。

那人背着脸,但青离认得衣服极像是紫迷最爱的一件紫仙罗,遂一个猛子跳起来冲过去了。

“别去!”女人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那是我要找的人!”青离眼看船越飘越远,发急挣道。

“你答应听我说完故事!”

青离急气,刚觉得她有点可怜之处,怎么又这般可恨起来,遂没轻没重地一把推开,箭头一样向那大船飞过去。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身后传来了女人歇斯底里的大叫。

(七十三章首罪四)

首罪 七十四章 仇家遍天下者面临的问题

无论在但丁对七宗罪的排序,或是中国一句深入人心的观念中,淫欲都是恶德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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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冲进海里,声嘶力竭地大喊姐姐的名字,可船上的女子就是不回头,反顺着海流越飘越远。

天无绝人之路,青离灵光一闪,方才不是看断崖之下系着一只小船么!于是顾不得许多,奔上去一剑砍断系索,向海上的船摇去。

她的水性一般,摇船也不是很快,但好歹距离还是慢慢拉近的。

然而,不知为何,仅剩十余丈时,刚才一直风平浪静的海面波涛突然急剧翻滚起来。

当载着姐姐的小船突然被一个浪头掀翻,她发出一声惊叫。

她喊着紫迷的名字,拼命划近,想把浆递给姐姐。但不知是紫迷不识水性,还是风浪太大,竟然连一次头也没浮上来。

急切间,风更大了,由呜咽变成狂吼,浪打在浪上,翻滚着推进,最后在岸边的礁石上盛开,海面的泡沫被撕起来扯成小团,石头般地抛射出去,也打在青离脸上让她咸得张不开眼睛。

突然间,一个滔天巨浪从船下拱起,小舟像一片叶子样被抛上天空,船上的人也像一只小虫般被水舌卷下。

青离拼命往已经翻覆的小船边游去,但每个浪过来都将它打得更远,也将她深深按下水底。

在狂暴的大海面前,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太渺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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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

当她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时,第一印象是周围有许多人。

“醒了!醒了!”他们嚷着。

她想开口问话,一张嘴却是“咳”地一声,又吐出一大口咸苦的海水。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抱着他的男人轻拍她的后背,说。

“云舒?”她微弱地吐出一声。

“我是天翔。”男人脸色稍微变了一下,但旋即又笑起来,“我说办完事就赶过来,没想到还真是时候。”

青离这才看清,后头还有另一个手足无措的一模一样的人,另外立着许多村里的渔民。

天翔转回头去,向后面那个怒道,“才交给你几天,就把人给我弄成这样!我要是不来呢!我要是不来呢!?”

云舒被骂得不敢抬头,嗫嚅道,“她跟我说今晚不会来海边的。”

“还敢说了你!”天翔大吼,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凶,“还不去拿银子给这些恩人!”

众渔民欢天喜地地跟着不敢说话的一个去了,屋里剩下青离天翔两个。

“这些人啊,就是见钱眼开。”天翔笑道,“开始说什么不敢去,我一说有上千两银子,开上那艘最大的船,挑上几个经验最老到的渔夫,可不还是把你救下来了。”

“我一到店里,店里没人,到村里,你又不在,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到海边一看,你已经在海上越划越远了。”他接着说道,“可你怎么会去的?这里满月夜涨大潮,老渔夫都绝不敢下海的。”

“我看见姐姐。”青离遂有气无力地将紫迷的事简述一遍。

天翔听了,沉默一会,竟又笑起来,道,“你也没看见正脸不是?天下衣服做的一样的多了,是你姐姐怎么会不搭理你呢?所以放心,你姐姐肯定还在世上什么地方活着等你呢。”

他说的这些本来青离也想到了,但经别人强势地肯定一下,竟也多了几分信心。

可若不是姐姐,这一切的关联未免太巧了吧。

难道,那是一个饵,想置她于死地?

青离打了个冷战,其实早在知道小沐把她卖了那天就明白这点,但提心吊胆了一段,发现并没发生什么太危险的事情,就有些松懈了。

现在想来,说不定她一直在个水晶鱼缸里呢,表面上轻松快乐,游来游去,以为自己还在大海中,实际真到边上,就会咚地撞墙。

这事会是谁干的?

对于一个仇家遍天下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太难的问题了……

临下海前女人想跟她说什么?说不定那里有这个问题的关键。

“青离。”天翔的唤声将她拉回现实,她发现他握着她的手,忙不迭要抽回来。

可他却不放,看着她的眼睛,正色柔声道,“你每次出事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让我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好不好?”

青离一怔,然后笑道,“六扇门的保镖,好是好只是我请不起。”

天翔也笑起来,道,“跟我打太极啊?那我这么问总行了吧——我喜欢你,愿意嫁我么?”

青离整个发懵了一会,她不意这家伙会这么直接,一时又想到这话要是从云舒嘴里说出来该多好,可转瞬又隐隐作痛地疼起来,现在就是云舒来说,她也不希罕了。

对天翔的问题,她想了想,既然如此,也就趁机会都说开了吧。

于是她笑起来,道,“论出身,论样貌,论温柔贤德,你都能找着强我十倍的人儿,我怎么忍心耽误了你的前程。”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今生今世,我只独钟你一个,你却要我去找别人,不是太狠心了么?”天翔搂过她来,恳求地问。

青离原来颇反感这些甜言蜜语,不过认识天翔久了,觉得若有七分心,说成十分,也比某人那十分心一分也倒不出来要好,何况人家刚才才救了她的命,她也要尽量顾着人家体面才好。

“你是何等聪明的人,有些话原不用我说,可现在所谓当局者迷,恕我多嘴点破。”青离于是笑道,“你不是真喜欢我的。只不过因为你处处比人强,自小得人意儿,被我不知轻重打了一巴掌,心里反生出一股劲儿来。”

“其实这个,放下也就放下了,人一辈子不是想要什么都要得到的。若找个名门闺秀……”

她停住了,因为看见天翔眯起眼睛看着她笑,神情有些诡异,半晌道,“你果然是长在人心眼上的虫子,我从现在开始真的喜欢你了……”

青离刚想答话,外头一人咚地撞进来,截断了。

天翔恼怒地瞪来人一眼,来人却顾不得,只喊道,“哥,出来!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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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如镜的海面让人想不到昨晚的凶狂,沙滩被冲洗得如同平滑紧致的肌肤,断崖下的水面,能看到一团白花花浮起的东西。

打捞上来,是那个女人,叫做朝云但大概没人知道这名字的女人。

青离大惊,昨晚最后她要她别下海去,居然还真错怪了她,而且,希望从她那里打听的问题关键,也永远别想知道了。

当地的官府离得远,天翔一边先差人去报案了,一边亮了身份,慑服众人。

验尸结果,女人是窒息而死,死状可怖,口鼻中满是泥沙,白净的身体不着一物,大腿胸部有些青紫瘀痕。由于浸水,死亡时间不够确定,约在昨夜二更至四更。

由于这村子很少有外人来,犯人十有八九是在村民里头,天翔遂盘问昨夜大家的活动。

有六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三个青年男子:二狗、麻秆、喜旺,一个半老头族长老石,另外还有二狗的娘和麻秆的女人。

三个男子都是朝云的“莫逆之交”,之所以不在村里,就是因为受了告知,三更时在断崖上际会朝云呢。据喜旺说,他到断崖时看见麻秆已经在那里,而后又看见二狗过来,但麻秆说自打来没见到朝云过,三人等到四更,才败兴而归。

老石是村里最大姓的家族族长,大伙儿都说,平时他最恨朝云伤风败俗。昨夜他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所以没有人证。

至于二狗的娘和麻秆的女人,不用说也是恨死朝云的,昨夜她们都说在家睡觉,但因为家里另一人出去了,没人能做证明。

(七十四章首罪五)

首罪 七十五章 云舒的推理

无论在但丁对七宗罪的排序,或是中国一句深入人心的观念中,淫欲都是恶德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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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我们三个都是与她相好的,怎么可能杀了她呢?”喜旺扑通一下跪在天翔脚,告道。他是个白净后生,年纪看起来是三人中最小的,听说朝云死了,两条腿一直筛糠一样发抖。

“就是,就是!”二狗连声附和,“俺平日在村里,常听麻秆的女人人前人后地骂,说要杀鸡一样杀了俺们那相好呢。”他生得黝黑魁梧,宽脸厚唇,卷起来的裤腿上沾了些沙子。

“你老娘还不是见天娼妇长娼妇短的!?怎么不提?”一旁麻秆不满地插过嘴来,护自己的女人。他是个黑瘦子,不知是由于牙齿还是什么原因,嘴部突出起来,颧骨又高,整个人有些衰相,唯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显出些许精明。

“杀千刀的贼汉!……”二狗的娘刚想骂下去,被天翔啪地一拍桌子打断了。

“要不要你们自己来断这案啊?”他冷冷道。

于是众人一时噤声。

“你怎么想?”他转向云舒道。

云舒想了想,略带拘谨地答道:“第一个,朝云(名字是青离告诉的)想要自尽,或者失足落水。虽然我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第二个,朝云如约到了断崖上,被人推下去的。”他接着说,“这个可能比较大。”

说着,他转向青离问,“说起来,你是最后一个见着她活着的人么?当时她是何情状?”

青离本来脑中正想着,看这三个相好,眼中都是慌乱惊惧,可竟无一个有半分悲伤,朝云这短短一生,毕竟也是无奈。听见问她,才回过神来,细细回想道,“我最后见她,是在沙滩上,当时不过二更吧,她披着黄花绉纱,穿葱绿抹胸,带赤金耳坠,她跟我讲了些以前在个进士家做妾的事,后来我就去海上了,她大约也去断崖上赴约了吧。”

“你是几时到的地方?”云舒又问麻秆,因为据说他是第一个到的断崖。

“三更差一刻从家里走的,我老婆可以作证,那时她骂我来着。”小眼睛连忙答道,“到崖上差不多三更。”

“喜旺呢?”

“我听见三更梆子响才出门的。”白后生佝偻着,一付害怕样子。

“二狗呢?”

“俺没记那么准那。”黑壮汉笑道,“大人问麻秆他们吧。”

“他是跟我前后脚到的。”于是喜旺代答。

“也就是说,从二更到三更这段时间里,除了喜旺和二狗,余下四个都可能把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云舒试着结论,看向天翔。

天翔皱眉不语,于是云舒只得接着说。

“死者平日习惯如何?”他顿了下才把这句有些暧昧的话问出口,“是穿着还是脱了衣裳等你们?”

三个男子对看一眼,平日虽然都是鬼混的,在这大庭广众下竟也有一分半分羞耻上来,半晌答道,“穿着。”

“那凶犯大约不是女人了。若是二狗的娘或麻秆的女人推她下去,衣裳应该是穿在身上的。”

女声的“大人英明!”和男声的“不是我!”同时响起,颇为滑稽。

“大人,大人!这样便必定是族长老石!他平日最恨那娼妇了,常常顺着风往店的方向吐吐沫!必是他昨晚从外地回来,路过断崖,看娼妇一个人在上头,就起了杀心了!”麻秆先声夺人,为自己辩解道。

“族长这一辈子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哪像你们这些下流种子!说他杀人,我第一个把眼珠子挖下来当泡踩!”有村民忍不住大声嚷道,许多人附和起来。

云舒压制了村民的纷乱,不管老者平素在村里多么德高望重,眼下他确实是嫌犯之一。

这时一直沉默的族长开口了,声如洪钟,“老头子我恨的是那女人带坏了村里好后生,可杀人那是什么事?不怕两位大人笑话我转两句文,那叫作奸犯科,目无国法!我一辈子行得正走得直,难道半截入土了,反干这样的事,污了一世的名声?”

“倒是你,石麻秆!”老者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刚才叫那女人什么?娼妇?这是相好的人的话么?老头子虽然不知道你们的丑事,可为女人争风吃醋,闹出人命的事可是常有。”

众人发出叹服附和之声,青离也暗暗赞道,这老头说话点到为止又一针见血。

麻秆慌了神,结结巴巴几句说不清楚,头上的汗先下来了。

“慢着。”说话的是天翔,倒是先把麻秆救了,“云舒,你说案发一定是在断崖上么?”

云舒点头,答道,“我想过在沙滩上,可断崖上一推便会落下去,沙滩却是长长的线,想溺死死者,必须要强把人拖到水里按住,可这样的话,哪有个不拼命挣扎反抗的?”

“一旦反抗,凶徒必然越掐越紧,在死者身上留下瘀伤……”

“她身上有伤不是?”有人插话道。

云舒没直接回答,叫出人群中两个后生,一个比另一个瘦弱些,道,“,劳驾二位帮忙,你作势想将他压进水里溺死,你要挣扎反抗。”

两人知道是为了破案,又觉得新鲜好玩,演得十分逼真,一个先去掐另一个的脖子,另一个死命挣扎,最后令他不得不放开脖子,而将整个人背转过来,反剪住双手,拼命压住后颈,使面孔浸入水中,力气小那个才踢腾不过来了。到云舒喊停时一看,瘦弱些那个脖子、手腕上都已经有了青色印子,强壮些那个也略受了些抓伤。

“这就是了。”云舒拿白布衬手,移近尸体指点道,“大伙儿看,这个位置不对。死者胸腹上的青紫只怕是在与人欢好时落下,而脖子、手腕上都没有瘀痕,说明并非在沙滩上被人强行压入水中,应该还是在崖上被一下推落的。”

于是众人有恍然大悟之声。

青离看着,心中冷笑,单看这公事公办的样儿,真让人想不到昨儿晚上他干的好事了呢。

“这,这,大人!”麻秆叫起来,“反正人不是我杀的啊,你开始说说不定她是自己落水的,对不对?也不能知道是不是自个掉下去的呀?”

“这个我们会进一步来查,可一旦有证据不是,恐怕你要跟衙门的人走一趟了。”云舒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

他们还在争嚷着,但青离没继续听了。她注意到,窒息而死,口有泥沙,死者看起来是溺水而亡最常见的征兆,但那泥沙的量,似乎也太多了些吧?

(七十五章首罪六)

首罪 七十六章 自愿的活埋

无论在但丁对七宗罪的排序,或是中国一句深入人心的观念中,淫欲都是恶德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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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酒钱十两……买米三斤……受赊账十二个钱……”

天翔没再念下去,将破破烂烂的账本甩在桌上,道,“要自杀的人,会在临死前还记下这些么?”

这不重要,青离早知道朝云不是自杀的,令她留意了一下的是,酒钱十两,那种劣酒,一桶也不值十两吧。

“至于失足跌下去,难道专等脱了衣服再失足?”天翔继续说道。

“朝云知道族长恨她,怕是不会轻易被他推下去。”云舒插话补充,“而且我们得知,麻秆你欠了朝云五六两银,前几日还要赊,被一顿臭骂,使扫帚打出来了。又有人说,你心胸狭小,米粒大的仇能记半年,只怕这就是你要杀朝云的嫌隙了。”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麻秆纳头拜倒,叩头作响,“我实是从三更等起便不曾看见她!大人明鉴啊!”

云舒刚想再说什么,被天翔一手扣在肩上止住,遂知趣地闭了口。

天翔笑起来,道,“没错,麻秆你不必担心,这案子的凶犯并不是你。”

人群中掀起了议论的风,云舒也奇怪地看着哥哥,虽然知道天翔常常喜欢在他的基础上显出棋高一着,但这次结论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推翻的漏洞啊。

“溺水的死者我见多了,面紫眼凸,口鼻中会有少量泥沙。可这死者,嗓子里都流出沙子来。”天翔掰开死者的口,向人展示,道,“所以凶案的发生处并不在断崖,而在沙滩。”

“怎么会?刚才那位大人不是演都演了一遍,说不是在沙滩上么?”半天没什么事的二狗慌道。

“那只是证明,死者并非被强行按入水中而已。”天翔笑道。

“难道是用迷药么?”云舒问。

“也不是,昏迷中溺死的人面容安详,如同熟睡,你忘了?”

“那难不成是自愿的啊?”云舒小声咕哝一句。

天翔大笑起来,拍他肩道,“你可算有点长进了,就是自愿的!”

此言一出,听众哗然,哪有人会自愿被杀,如果有,便是自杀了好不好?

天翔却不为所动,笑着听他们议论够了,拍拍桌子,转向云舒道,“记不记得我们小时也有一次去海边,玩沙子?”

云舒被问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答道,“你说我藏在沙子里想吓轻梦一跳,结果差点被闷死那次?”

青离莞尔,云舒跟她说过这事,那时他五六岁,跟天翔两个商量躲在沙子里,等秦轻梦过来突然跳出来,结果云舒个实心眼的全身都埋下去了,天翔等他下去,却偷偷起来跑去找轻梦玩去了,要不是张夫人急起来找,只怕云舒已经死于被自己活埋这种富有传奇色彩的原因了。

不过,转瞬间她的心又一下抽紧,现在的云舒已经不是那时的云舒了。

天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就是了!死者就是被埋在沙中活活闷死的!”

“他又不像我们那时是小孩,哪会任人埋下去?”云舒怪道,也说出了观众的疑惑。

“这种女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天翔鄙夷地笑起,“必定是哪个男人跟她说要玩什么新花样儿,要先把她手脚埋住,她便欢喜迎合了。”

“没想到,那男人却是早有杀心的。”天翔接着道,“待埋到脖子处,突然往她头脸上也盖沙。她此时就算想反抗,手脚被埋实压住,也拿不出来,但因为隔着沙,也不会留下掐痕青印——那些一比对就知道是谁的手了。”

“待男人确认她已死,连忙跑去断崖上赴约,装作什么事也不知道般。因为昨夜的大潮,尸首也绝对不会留在沙滩上,若在海中被发现,就是从崖上推下去溺死的一样。”

“我说得可对——石二狗!”天翔突然转向那黑壮男子,大喝道。

这一声众人皆是一惊,那女人当初还是二狗带来的,都知道二人夜夜牛皮糖一样粘在一起,怎么可能是二狗杀的呢。

果然二狗毫不示弱,反高了八度嗓门,“你,你凭什么说是俺?!证,证据呢?”

“没证据以为我沈天翔会作这番推论么?”天翔冷笑起来,“你那一身的沙子,只怕就是天黑不能清理干净的缘故吧?”

“沙……打鱼的身上有些沙子有什么奇怪?就算俺去过沙滩,也没见过她!”

“从那店里到断崖要经过沙滩,从你们村里到崖上却不用,你没什么事绕这远路做什么?”

“老子想去,管得着么?”二狗死鸭子嘴硬着。

天翔呵呵笑道,“那就不说这个,却还有一件确凿物证,想必你是无可抵赖的。”

“什,什么?”

“青离刚才说,见她时身穿黄色衣裳,带赤金耳坠,可捞起人来,却是不着一物。刚才我还在想,云雨需要把坠子也去了么?”天翔语气转高,字字着力,“后来一想,却通了,衣裳你必然丢到海里去了,可那赤金坠子,恐怕你舍不得。而这一夜诸多事情,你又没得空溜回家,那坠子现在一定还在你身上藏着!”

二狗像被雷劈中,脸色噌地发了白,瘫坐在地。

一个老婆子从人堆里跑出来,正是二狗的娘,扑到天翔脚下告道,“大人你一定断错了,我儿被那贱人勾得九头牛都拉不转,怎么可能杀她!?”

回答她的不是天翔,而是身后的一声嚎啕。

“XX的俺这辈子都被那贱货毁了!!”

“本来俺能娶房清清白白的媳妇儿,生几个大胖小子!俺又有力气,过得肯定不比谁差!”二狗伏在地上哭道,一张宽脸上满是粘液,“都是那娼妇勾引俺缠着俺,弄花样儿让俺离不了她,弄得现在臭了名声,家里老娘不认,村里人人戳脊梁骨,最丑的女人都娶不来,俺恨死她了!都是她害俺这样的!!”

刚才马蜂窝样的人群陷入了一时的静默,这答案,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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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官府的人不久来了,拖走了软成一滩鼻涕的二狗,二狗的娘在后头哭喊着,族长老石冲他们啐出一口浓厚的吐沫,转过身拖长了影子走了,众人也渐渐散去,嘴里却叽里呱啦地议论着,这件事大概可以成为几个月的谈资。

青离看着地上剩下的女人,整个人说不出来地沮丧,自己好像明明被什么人设计了,答案的关键女人是知道并且想告诉她的,但现在,一切归于渺茫了。

“要不去她店里搜搜?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天翔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道。

青离仿佛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眨眨眼睛表示同意。

(七十六章首罪七)

(未完,还有一个尾巴。。。)

首罪 七十七章 首罪

无论在但丁对七宗罪的排序,或是中国一句深入人心的观念中,淫欲都是恶德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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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主人的小屋依然黑沉、气闷、弥漫着一股湿霉而甜腻的味道。青离站在门口看了看,半天才强忍着不快,猫了腰,从黑洞洞的小门钻进去,天翔云舒紧随其后,将那无人处理的尸首也暂且搬了过来。

天翔去搜楼上,让云舒青离搜下面。他到楼梯口时,云舒突然颇为惊慌地在后头喊了一声:“哥,小心酒桶!”

天翔于是大笑起来,也不回头,道,“听你叫的,以为是山贼呢,你还真是越长越出息。”

云舒不作声了,讪讪地去翻箱倒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青离反复想着这句话,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雷公架着车驶过的轰隆隆巨响……女人肆无忌惮的大笑……稀里哗啦瓷器打碎的一声——那晚她听到的几种奇怪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贯通了。

可是……这么说来,这些天把她气得三长两短的,那呆子却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真是恨死她了……于是咬牙切齿地问,“云舒,你实话告诉我,前晚是不是到这来过?”

“啊?”云舒抬起头来,还有点想支吾过去。

“有种你继续撒谎试试。”青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冷冷道。

“那……那,其实是来过。”云舒看她那样,后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小声道,“那天半夜突然有人来找我,说你生了急病上吐下泻的。我吓得就跑过来……结果上了楼,发现是那女人的招数,就走了……”

“就走了?”青离似笑非笑地问。

“哦,哦……”

“那为什么骗我?”

“你别问那么细了嘛。”云舒脸红,道,“反正没做对不起……”

最后几个字被他吞回去了,想起来这是造次的话,自己并没有可以对不起人的身份,于是又低了头,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青离不用他说,那晚的情景已经可以活画在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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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着急上火地冲上二楼,站在楼梯口问“青离怎样了?”

回答他的是一袭甩过来的轻纱和一阵轻浮的笑声。

于是他一个错愕,向后退了一步。

可惜他忘了,身后是楼梯。

是楼梯也就罢了,上面还有几十个危若累卵地堆着的酒桶,大多数是空的,可也有的装了酒。

跟几十个酒桶一起往下滚的场面一定很壮观……

所以那女人笑成那样。

然后某人大概扔下十两银子算赔酒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地爬起来跑了。

他却不会知道,女人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光着身子伏在桌上,狠命将茶壶茶碗一扫,乒乒乓乓落在地上,泪珠儿一样摔得粉碎。

……

青离目光落向躺在一张破席下的女人,她的头脸是露出来的,紫胀的脸、圆睁的眼和大张的嘴都仿佛诉说着绝望的不甘。

她明白了这女人为何一定要追着撵着找自己的麻烦,因为她在护疼啊。

从表现的激烈可以看出,那痛楚的程度。

有多少自卑,就有多少狂妄;

有多少迷茫,就有多少放纵;

有多少不甘,就有多少报复;

她沿着欲望的路走下去,走到伤疼,走到绝望,却又无法回头,因为那是她自己选择的。

可是,所以,她不甘心哪。

她想证明别人跟她是一样的,想证明人人心中都有肉欲,更想证明人人在肉欲面前都会低头,因此,她用春香设计青离,又千方百计地勾引云舒……

但显然,她输了。

答案其实就在秀才那句话里:爱欲之心,人皆有之。能使恶德不欺善念,邪思不堕亵行,是圣也!

人人心中都有肉欲,没错,不然恐怕人类已经绝种了。

不过,并不是人人在肉欲面前都会低头的。或者说,完全在动物本能面前低头的,并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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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真实,这是让她一直钻牛角尖的问题,进士的虚伪大约给她带来了矫枉过正的印象,但显然,并不是越无耻的人生越真实的,灾年之粮,谁不想要,可如果能做到因为把最后一口饭给别人而饿死,难道能说这人是虚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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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叹口气,这些道理,想必朝云最后终于是想通了的,也拿出来输家难得的大方,甚至准备说出一些重要的事情,可惜,却再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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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青离自己,在这段令人极为不舒服的经历里,其实也学到了东西。

第一天被大骂的时候,她过不去的关,现在似乎可以过去了。

可能是由于成长的环境,此前她对肉欲的东西是相当排斥的,甚至颇为矫情地否认自己会有这方面的感觉或想法。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叫装纯。

而现在,她能放松许多地去看这个问题。

其实欲望并不可怕,它存在于每一个人心里,真正可怕的是完全按照本能的欲望行事,不想或不能拿理智进行丝毫节制。

有句很俗的话叫万恶淫为首吧,其实也许最初它不是这么俗的意思。

孔子评论诗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那个字的解释是“过分”。

所以,也许人的首罪,并不是淫欲,而是“不能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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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天翔的说话将她从神游四海中拉回来,他从楼上下来,手中拿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样的东西,“别的都寻常,唯有这个是有些奇怪的。”

青离接过来看了一下,黑黝黝的,上面似乎有块月牙的形状,可又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我拿着,给你查查来历吧。”天翔笑道。

青离点了头,又指着地上的女人说,“这个,你是最会交涉的,去跟村里或官府商量一下吧,总不好就这么放着。”

天翔依言去了,青离其实也就是想把他支走,因为接下来她有问题要跟某人处理一下。

……

她能明白云舒为什么那时会说谎,要是她跟几十个酒桶一起声势浩大地滚下楼梯,大概会马上移民到蒙古去,这辈子不要有人说认识她。

但……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居然让她的人生完全灰暗了这些天,而且他还完全不知道,那就……

于是她甜甜地笑起来,“云舒,你闭下眼睛。”

云舒狐疑地看看她,但还是照做了。

……

……

“啊哟!痛……为什么打我?……行了行了是我不好……啊哟……”

(七十七章首罪八此案件结束)

饕餮 七十八章 苏家妖孽

贪甚曰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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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之颜师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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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二十万两啊,我到现在还睡不着!”俏丽的女孩子趴在床上,两条白生生的小腿上下踢腾,见旁边的男孩子默不作声,遂继续兴奋地飚出话来。

“二十万两,我们那时想也不敢想过的!”

“我要在西湖边买座小楼,三层的,从窗户正好可以看到夕阳晚照,涂朱红的漆,屋檐要高高飞起来……”

“然后在苏杭都盘几间丝绸铺子,找老掌柜的来打理,有进帐不说,一年四季我都有新样衣服穿。”

“然后买匹伶俐的小马儿——两月前那玉石色的我就喜欢得紧,也不知卖出去没有。”

“奥,对了,还要把醉烟楼的招牌的大师傅挖过来,让他天天给我做西湖醋鱼吃,一次做两盘,一盘放香菜,一盘不放香菜……”女孩子边说,边咯咯笑着。

“孽,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没什么想要的么?说啊,你想要什么?”

于是一直沉默的男孩子站起身来,说出一句话。

女孩子脸色一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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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什么事?路都堵住了?”青离勒住马头,手搭个凉棚望去。

不待别人答话,有声嘶力竭的大喊从乌压压看热闹的人群中传出来:“我家的宝贝啊!还我家的宝贝!”

难道是白日抢劫不成?

青离就知道,云舒听了一定会挤进去,于是也只好跟着。

包围圈里头是五六个人,一个穷酸的书生模样的委在地上,身边散着几张银票,旁边立着四个光鲜肥壮的家丁,背后是金漆的大门,写着斗大一个“当”字。

“不是赔你五千两银了么?还要怎的?”为首一个家丁不耐烦道。

“那是我家传家宝贝,从东汉时传下来的,二万两也不止啊!”书生哀告道。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上头是你手印不是?别说你不认得字!”家丁拿出一张文书来晃了晃。

“拿上银子回家去吧,告官你也告不赢的。”另一个家丁出来安慰一下,可也只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罢了。

此时青离从观众小声的议论中,已经明白个大概,这不是白日抢劫,却比那更可恶——抢劫的话好歹还有官府作主,而这桩巧取豪夺中,没人能帮那个受害者。

这是一家当铺,匾额上写着“广进当铺”四个镏金大字。

当东西的规矩,若到期物主没有来赎,东西自归当铺所有,如果当铺丢失了物主的东西,同样要赔偿,但这赔偿一般都是一个固定的额度,可能远远小于所当之物的价值,不过,来当东西的人多半是急着用钱,别说想不到这一层,就是想到了,也大多是形势所迫,顾不上。

这家当铺就是钻了这样一个空子,有客人来当价值极高的物品时,进门时便礼遇有加,也开出高高的当价,哄人签下一个文书,规定当铺若丢了这物品,对物主的赔偿最多不过五千两。

所以这东西便一定会万无一失地“丢了”。

就拿书生这宝贝来说,当银五千两,赔银五千两,不过一万两而已,而当铺转手把东西一卖,至少两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会流水样进来。

话说回来,这沙里淘金的功夫,自然也是天大的本事,城北华泉当铺本来是这城里第二大的,看广进这般,眼红了,也动了歪主意,不料弄进块假玉,白白赔了八千两银出去,气得那掌柜口吐白沫,一口气没上来竟归了西,从此广进当铺在这城里更是笑傲江湖。

以上这些内容都出自青离身后一个半老妇人的口中,显然她对这家当铺的掌柜是知根知底的,这会儿,她又啧啧道:“这张麻子以前黄金黄铜都分不清,这会儿倒会来这么一出。”

“你还不知道哪?还不是娶了一个识货的老婆?”另一个黄脸姑婆小声应道。

“怎么不知道,所以怪道呢,那老婆不就是王家绣房的二丫头么,从小看着长大的,一手针指倒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可没听说能鉴宝哇。”

“嗨,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这张麻子自打续了这个老婆,脸上的油光是一天比一天多啊。”

“我听说啊,张麻子老婆是有个叫赤什么珠的,往宝贝上一蹭,就知道这东西值不值钱。”又一个尖嘴的妇人插话道。

“世上有那样东西么?”

“怎么没有?苏家妖孽,听说过没?六年前据说就是偷这个东西,栽了大跟头了!”

“你听谁家说书的讲的?顺嘴就能掰,谁信。”前头那两个笑起来摆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青离听说苏家妖孽,心下一动。

苏妖瞳、苏孽瞳,六七年前横行天下的盗圣姐弟,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个月亮很好的夜,她到温泉里去洗净身上血迹,他们也正在那里脱下身上的变装。

一眨眼工夫,一个耄耋老叟与一个妖艳妇人化作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得她呆了。

而那两个,也看见她一身的血。

真是够坦率的见面……即使没说话,也互相猜到对方七八分。

当时她握紧了剑,不过很快发现那两个没打算理会她,继续去掉身上因变装而粘附的东西,后来索性跳下去洗了。

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都赤条条的,但让人完全不会觉得不洁或猥亵,相反,那是非常干净,非常漂亮的一个画面。

他们旁若无人地站在齐腰深的泉水里洗着,不时有水珠滑过白皙紧致的皮肤,在月光下闪出剔透的晶莹,两个人仿佛本来就是水生的小妖精一般。

两人长相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下颏尖尖的小娃娃脸,像永远长不大似的,斜菱形的眼睛,眼角微微飞挑,配上自然上弯的笑唇,显出一种拽兮兮可又让人舍不得生气的神气。最为令人惊叹的是,无愧妖瞳孽瞳之名,二人的右眼是常见的乌黑,左眼却都是一色水蓝,蓝得像高原上的湖泊。

而由于性别不同,这极为相似的面貌却带来别样的气质,跟其他女孩子相比,苏妖多了几分棱角,清爽中透着一丝娇俏,苏孽则略带男生女相,眼睛一眯,自有一种不可言传的妖媚。

两个稀里哗啦洗完了,嘻嘻哈哈捞过衣服来围上,抓起刚才随意丢在岸边的一个青布包裹,一阵风样消失在远处迷蒙的月光里。

后来月亮好的夜里,青离时常会想起那个场面,两个坦然、随性、飞扬跳脱的小妖孽。

……即使在他们出事以后。

他们出事是在六年前,青离也是听的传闻,只知道个大概,据说是去偷宗武侯府一个什么宝贝,却没想到被人料中,早设下重兵埋伏,苏妖中了一掌一剑,苏孽断了只手,两个还都从悬崖上跌下去了,虽然没找到尸体,按说也都是活不成的。而支持这结论的一个重要佐证是,后来这六年中,他们确实销声匿迹了。

青离想着,抬眼看见云舒天翔,突然想到,当时伏击妖孽的捕头好像听说姓沈,说不定他们知道详细呢,于是一时好奇心起,打听起来。

(七十八章饕餮一)

饕餮 七十九章 赤饕珠

贪甚曰饕

——《汉书》之颜师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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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是问对人了。”天翔笑起来道,“那时妖孽两个才弄出了一件大案,上头火了,说若我爹两个月内不抓到人,不但革职,而且问罪。因此我们全家上下都经过这个事。后来还是我给料中了,在宗武府用伯乐珠做的饵,带了二三十个大内高手去,才打了个漂亮仗。”

“伯乐珠?”青离好奇地问。

“一种红色比米粒稍大的,不怎么起眼的珠子,也难怪你不知道。不过据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世上只两枚,可谓价值连城。”天翔笑答。

“你说……不怎么起眼……却价值连城?”青离皱起眉头怪道。

“岂不闻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天翔呵呵笑起,“这伯乐珠,顾名思义,是一种伯乐,不过它不是相马,而是相玉。将它与一块玉放置一处,待两三个时辰,颜色便渐渐改变。若是劣质假玉,珠子不甚改变或变得昏黄,而若是上佳良玉,则发红透亮,若是绝世白璧,则艳如饮血。”

青离哦了一声,这东西以前她还真不知道,听上去觉得挺神奇的。

“说起来这珠子还有个来历,是小时为了给爹分忧查证的,野史传说而已,别嫌我卖弄。”云舒一旁笑着补充,“说是南朝梁有个武陵王,平素横征暴敛,严刑苛法,后来有人献了这两枚珠子,更方便他搜刮天下宝物,为块玉弄得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都是寻常的。后来有一年黄河决口,难民流离,有人劝他拔九牛之一毛赈济,他不肯听,结果民怨沸腾,终于造反,冲进王府,将他点了天灯,府库之富,搬了整整七日才搬空,由是被梁世祖赐姓饕餮氏。这珠子出名于他家,又因本身红色,还有个别名叫赤饕珠。”

“赤饕珠……”青离念了一遍,惊叹这个别名凶险不祥。

因为是闲散的聊天,云舒随口说下去,“不过要说盗亦有道,那苏家妖孽真是情深意重呢。眼看要打到苏孽身上的五毒化骨掌,苏妖想都不想就扑上去替着挡了,然后苏孽要是想自己逃,说不定也行的,可他就是死都不肯丢下姐姐,最后被砍了只手,抱着苏妖从崖上跳下去了。”

青离叹了声,妖孽的默契是传说中公认的,她曾经羡慕过那样拥有一个人便拥有世界,但后来想到,同样的,失去一个人便失去世界,那毕竟不是属于她的生活。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已经到了驿馆,才安顿下东西,门响了。

驿丞引进来的是个老头,头上戴顶破斗笠,花白的头发胡子都乱蓬蓬的,一只眼睛上用布蒙着,一只袖管也空荡荡的,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缎子包袱,下身是粗麻布裤,裤腿卷着,脚上一双破草鞋,露出黝黑的脚趾,看上去是个艄公模样。

果不其然,他有礼没数地给天翔云舒唱了个诺,道,“老汉是这城里白玉河上的艄公。听说京里的大人在这儿住,可是您两位?”

“你有何事?为何不找本地的父母官?”天翔道。

“老汉是发现了个事,疑心是杀人案子,可毕竟没啥凭证,要是上衙门,结果谎报了,只怕不得一顿板子……”

“行了,你说吧。”听说可能是凶案,双胞胎耳朵习惯性地支棱起来了。

“昨儿下晚,老汉划着船,打玉带桥底下过,突然顶上扑楞下子扔下来一包东西,吓人一大跳。老汉就冲桥上喊,你掉东西啦,没想到,那人应也不应,反一溜烟跑了。”

“老身就奇怪了,过去一看,是个缎子包袱,撞在船边上,有点散架了,打开一瞧,里面是这些东西。”艄公说着,拿过包袱给云舒天翔看。

青离等人解开一看,包袱布是上好的玫红细缎,形状有些不规则,好像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里头包了块大石头,看样子是一心想让这包袱永沉湖底了,另外还有一样物事引起了三人的注意,那是条云丝锦帕,上头绣着牡丹花儿,四周打着梅花络子,针脚极为细密,可惜只有半条,上头又有血污,说明对这是一起谋杀案的猜想是不无道理的。

“这包袱里原来没有刀的么?”天翔展开那半条锦帕,道,“这是刀切的割口,说明行凶时凶犯手上有刀,既然要毁灭证据,不连刀一起丢了,难道还拿回去切菜么?”

“哦……老身不是说了,这包袱撞在船边上,散开了。”艄公细想想,道,“当时好像是见什么东西翻下水了,老眼昏花的也没看清,听大人这么一说,许是刀吧。”

青离心里推断一下,如果她是凶犯,为什么一定要把帕子割断呢?恐怕是帕子上留下了什么证据,而帕子是从哪里割断的呢?恐怕是受害人的手里,用临死的残念攥住的东西,一般人是休想薅得出来的。

她拿过那帕子细看,背面果然有一指印,看形状估计是男子的手所留。

天翔又问了艄公一些问题,知道扔东西的似乎是个略胖的男子,但艄公也只看到了背影,并不能提供更多线索。他们谢了艄公来报案,送走他后,开始去跟当地官府沟通。

这是桩有点特别的案子,先有了物证,尸体却还没找到,而当地官府自然不会不给沈家兄弟这个面子,于是派出大量人手,在全城搜索后,终于在一片树林里找到一具女尸。

果如他们先前所料,女子一身干净的玫红细缎衣料,被撕去了一大块,一眼看去,基本就能判断与那包袱布相吻合,手中紧握着半条云丝锦帕,几个衙役撬了一个时辰才把它从死者手中取出来。

另外,女子二三十岁年纪,是被勒死的,身上没有别的伤痕,但大概是挣扎中咬破了口舌,嘴角有血流下来,直至脖子,而勒杀的工具大约就是那条云丝锦帕了。死者身上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也并无任何财物,初看起来像是强盗夺财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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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翔带着一班官差才回到衙门,留在那里的云舒来通告,广进当铺的掌柜张麻子来报案,说他老婆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七十九章饕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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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的故事比较短,大约4-5章结束

另,由于处在个小推荐期间,周末也更,下周恢复正常,甚至会降一点更速,见谅

饕餮 八十章 失而复得的物证

贪甚曰饕

——《汉书》之颜师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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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夫人平素要辨认宝贝时,就把小的们都赶出去,夫人一个人在房里闷坐一天,到第二天,就知道那玉好是不好了。”张麻子家的婢女玲儿被天翔云舒找了来,跪着启禀道。

“连你家老爷也不让进?”天翔问。

“回大人话,是。鉴宝都是夫人一个人的事儿,那时窗帘都拿黑布掩上,再没第二个人知道的。”这玲儿看起来粗粗笨笨,答话也都很老实。

“六月十二晚上(艄公说捡到包袱的日子),你可听到看到什么异状?”云舒道。

“回大人话,初更时候,老爷和夫人好像因什么事吵起来。老爷脾气很暴的,我们这些下人就都躲远点了。”

“然后呢?可曾再看到夫人?”

“不曾。老爷说夫人生气,连夜回娘家去了。”

天翔云舒意味深长地对看一眼,安抚了这丫头几句,放她回去了。

然后天翔先笑着开了口,“这凶犯必是麻子掌柜无疑。”

“是了。夫人失踪了三天都不响,单等我们大张旗鼓地查,才忙不迭来报案,怎么说都是可疑。”云舒赞同道,“又说那尸首在林中被发现的。夫人一个单身女人,又是小脚,怎会走到那里去,就是去了,林中多泥,挣扎之中,衣服怎么能那么干净,想必是有人移尸的。”

“在那当铺门口时,听几个闲人议论,说张掌柜是娶了这老婆才发达,看来不虚。”青离插话说,“大约是掌柜终究觉得鉴宝的法子在自己手里才妥帖,夫人却不肯说,一时争吵起来,掌柜的脾气暴躁,失手勒死了人,慌张起来,才抛尸掩饰的。”

兄弟二人皆点头。

青离沉吟一下,又道,“听这个鉴宝的法子,像不像你们说的赤饕珠啊?”

云舒先是一愣,道,“自宗武侯三年前被满门抄斩,他家珠子是遗失了,不过要说流落到这小镇百姓女儿手上,不大可能吧。”

“也说不定,看那不吉利劲儿像。”天翔笑道,“听说历代拿过这珠子的都没什么好下场,苏家妖孽也在上头栽了跟头,这不,广进当铺也死人了。”

“贫家女儿虽然不识货,但许是偶然间发现这个好处,就留藏下来”,他又说道,“总之借这案我们正可以搜搜,若是能发现这珠子,那这市井小案,可一下变成扬名立万的大功了。”

“这案应当并不难破。”青离道,“艄公拿来那半条锦帕一直收着不是?记得上头有一血指印,拿来对比,想必张麻子就无可抵赖了。”

“正是。”云舒说着,去拿当时收起来的证物包裹,打开来,细查查,脸色却突然变得煞白。

“那半条锦帕不在里头!”他慌道。

“怎么会?打艄公给你,一直都封在箱里,没人动过啊。”青离慌上去帮着看,果然是没有。

乱找一阵后,三人开始冷静回来。

“最后一次见帕子是什么时候?”

“在艄公手上。”

“我也是……”

“当时你确证了把东西收起来么?”

“好象是艄公一起包好给我的……”

“罢了罢了!”天翔顾不得跟云舒生气,大声道,“那还不快去找那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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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艄公不是贩夫,不是走卒,不是跑腿送信的,只是艄公而已。

所以在河上,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他。

老远地,在波光闪闪的白玉河上看到一只小船,招呼他,他便过来了。

“哎呀,是老头子老糊涂了!”他将满是水渍的手在破裤子上擦了擦,看见云舒青离便满脸歉意,“还说正想去找大人们呢,上次那帕子,不知怎的,叫老糊涂竟然一下又给拿回来了,这烦劳大人们又跑一趟,该死该死……”

云舒没心思听他絮叨道歉,单是听说原来那半条锦帕还在他这,已经谢天谢地,算是虚惊一场了。

老头儿进了船舱,翻了那半条带血锦帕出来,锦帕的精致绣工,在一堆破破烂烂中格外显眼。

云舒将其拿过来,跟他们从死者手中抠出来的一拼,果然吻合出一张完整精美的云丝锦帕,遂长出一口气。

“大人哪。”艄公突然上来欲拿云舒手里的东西,有些垂泪的样子,道,“大人让老汉看一眼这帕子吧,老汉原有个女儿,也打得这等好络子,可惜命薄,十七岁上一病死了……”

云舒原不想让人碰动证物,听他说得可怜,再说想想也多亏了他才有这物证,于是小心递给他,只吩咐不要弄脏了。

艄公拿着拼起来的帕子,左看右看,突然大放悲声“我苦命的女儿啊!”,老泪纵横,吓得云舒忙将物证夺过来,不使污染,谢了他赶回衙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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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破得还算轻松,有了铁证,张麻子没涯两板子就全招供了。他发达起来,便有心娶妾纳小,奈何老婆拿这识别宝贝的本领辖制他,于是两个常常争嚷,六月十二那晚,便是一时吵急了,恶向胆边生,用老婆手里的帕子去勒她脖子,结果竟没轻没重勒死了人,于是他吓破了胆,连夜将尸首抛到人迹罕至的荒林中去,又将凶器证物包了一包打算扔下白玉河,不想居然扔在了人家船上,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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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传说的赤饕珠,天翔把整个当铺与麻子家里翻过来也未找到,大约是市井流言,不足采信,这小案子终归是不能变成大功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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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却左思右想,觉得有什么不对,拿过那两个半条锦帕,拼起来反复地瞧。

血迹已经陈旧了,变成暗暗的褐色,牡丹花儿却还不褪色地娇艳着。周围梅花络子,盘成五瓣一心,针针细密。

但青离认真一看,似乎有两条络子受过损伤,于艄公提供那半块上,花心处似乎有针挑过的痕迹,忙小心用剪刀剪开,银线里原来竟包着颗珍珠。

她略一惊,取出细瞅,原来珍珠上雕了尊观音大士,这工艺唤做“一珠一菩提”,是世上常见的一种护身符品,不过这颗手工也算精良了。

她想了想,低头又查帕子,终于冷笑起来,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出门去了……

(八十章饕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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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未完,因为过了0点,这是周日的更新,早上9点就没有了,说明一下~~

饕餮 八十一章 二十万两的药引子

贪甚曰饕

——《汉书》之颜师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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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静,夏虫唧唧,桥横玉带,月映白河。

艄公将船摇到桥下,嘴里哼着得意的小曲,却被一声冷冷的话打断,“老人家,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吧?”

艄公一愣,接着转过来,左眼上没有蒙布,却是紧闭着的,恭敬地笑道,“是姑娘你啊?案子不是破了么,还找老汉啥事啊?”

“你给这半块帕子中,我找到个这东西。”青离笑着,将那珍珠观音拿出来,道,“而我们从死者手中取出拿半块,花心里却是空的。”

艄公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那牙在初见云舒天翔时可是黄的。

于是青离接着说道,“也许那包证物真是你偶尔得来,可其后的计划全是精心设计。目标,不用说就是那颗价值连城的赤饕珠……”

“奥?愿闻其详。”艄公也不再作佝偻样子,直起来叉着腰嘻嘻笑道。

青离亦笑着回言:“你得了这包东西,从那锦帕绣工,包袱布料,以及扔东西人的背影合起来推断,死者必是广进当铺家老板娘,传说中赤饕珠的持有者,于是欣喜若狂,仔细验看,果然在花心中找到了这珍珠观音,可惜不免有些失望,毕竟这东西与赤饕珠的贵重不可同日而语。”

“但你转念一想,一条如此精致的锦帕,两边重量、形状若有轻微不同,都可能惹人注意,所以想必这半边中的东西是用来均衡那半边的,死者手中抓着那一半,花心里必然也有一颗差不多大的珠子。”

“可惜的是,你不知道那一半到底在哪里啊。”

“如果一个人去找,不啻大海捞针,于是你想出个绝妙的办法赌一把,那就是报官。”

“依靠官府的力量,果然不出两天就把死者以及她手中的另一半锦帕找到了。”

“可你要怎样见到这另一半呢?”青离又气又佩服地笑起来,“这就是你事前留了一手!”

“你在云舒收取证物的一瞬间,将帕子抽回你袖中了——对你而言,这本是轻而易举之事。”

“而说什么包袱扔在船边,碰散了,刀掉进水里的话,也是纯属杜撰,你把里头除了帕子之外可作证的东西统统丢了,因为这样才能保证我们发现物证不见了时回头找你。”

“你聪明之处,还在于扮作艄公——大约给了原来的艄公几两银子让他歇着去吧——因此在河边能找到你也不但不令人起疑,还令人庆幸。”

“你托词什么思念女儿,将整幅锦帕抓在手里,这一刹那,已经足够你将另一半中的花心挑开,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将赤饕珠据为己有。”

“有如此大胆子,敢利用整个官府帮着偷东西的,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苏孽瞳!”青离大喝道,“把左眼睁开!”

咯咯的笑声响起,一只蓝宝石色的眼,好像天狼星在夜空升起般张开了,花白的胡子、破烂的上衣也呼地飞上天去,露出年轻的轮廓与狡黠的笑容,可惜却有一只手臂齐根断掉,疤痕蚯蚓样狰狞地纠结在一处。

“是你啊?”他其实早认出青离,于是用一只手上下扇着,尖起嘴道,“你报应还没到呢?”

这话说得让青离都没法接……

噎了半天,她重振起气势,道,“苏孽瞳,你武功废得不到三成了吧,趁早把赤饕珠给我,免得皮肉之苦!”

苏孽想想,突然把手笼在嘴边,身子扭得奇形怪状,大喊:“抢劫了啊,黑天化月之下抢劫了啊!”

喊了半天,连个回音都没有,只好悻悻收了声道,“都怪我太会找地方啦,在这里变装没人能发现的……”

青离看他耍宝,怄得好笑,又时时不得不提醒自己板着脸,瞪着他不说话。

苏孽没了办法,咬着嘴唇想想,突然眼睛一眯,身体往后微仰,用仅剩的手摆了个撩人的姿势,媚声道,“打个商量改成劫色行不?”

青离差点吐血,这家伙真是名不虚传地欠扁。

于是她弹弹剑刃,铮铮作响,从牙齿缝里狠狠挤出字来:“对付你,只可力敌,不可智取,我早想好了。”

“啊涅,这下麻烦了。”他皱起眉来,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包儿来,打开来,将一颗滴溜溜的小红珠子摊在手掌上,道,“你若是杀了我再搜去划不来啊,还不如就给你吧。”

青离一惊,不知他要玩什么花样,暗暗绷紧身体。

果然,苏孽伸手之时,脚下一踢,沙尘飞起,拔腿开溜。

若是他另一手没废,或是青离防备再差一点,便真会给他溜掉了。

而“若是”只是“若是”。

剑光青蛇样脱出,将他整个人罩住,大约二十招上,苏孽被一剑逼到不能动弹,靠着桥洞壁,轻微突起的喉结随着喘息能碰触到剑尖,直视着那颗已经被青离夺来手上的小红珠子。

二人这样对峙半晌,苏孽脸色渐渐涨红,虽然狼狈还力图要保持趾高气扬的神色,道,“先说好,别以为我是怕你杀我!要不是为着阿妖,我苏孽瞳何时这等低三下四求过人!这珠子最多能卖到二十万两,这辈子我想办法拿别的东西给你折变,这珠子无论如何你要给我。”

青离一惊,不知要不要信他,苏孽固然狡猾,可若说为了苏妖,倒也未必不可能,于是道,“你姐不是死了?”

“死是没死,一直昏着。”苏孽答道,“我带着她找药找了六年,三个月前才得了方子,药物好找,却是药引子吓人,正是这赤饕珠……”

原来如此么?也是个为着姐姐的……青离嘴角泛起笑意,电光火石间将已经夺到手中的小红珠子抛起,右手一块石头便跟了上去。

很微弱地一响后,红泥般的粉末簌簌地落到接着的手掌中,她便复包起来,递给大张着嘴的苏孽。

“你还真舍得啊……”

“你这财迷都舍得拿二十万两当药引子,我有什么舍不得?”青离笑道,看苏孽虽然惊愕,却没有失望或痛悔的意思,知道他所言不虚。

“况且,这样便不会再有人打这东西的主意,你能安心拿着回去不好么?”青离又说。

苏孽咯咯笑起来,在青离以为他要表扬她的聪明时,很认真地说道,“嗯,你这果然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青离很想把刚才那块石头砸在他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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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孽瞳转身要走时,青离喊住了他。

“我如今放你一马,只求你以后不要去找沈家的麻烦。”

男孩子停住了,半晌笑道,“不会的。”

“难道你不恨他们?”

水蓝色的瞳子望了望天,“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们的行踪会被料中?”

青离摇头。

“赤饕珠世上本有两枚,六年前我们先偷了一颗,卖给个波斯商人,得了二十万两白银。”

“这六年里,我时时刻刻能想起拿到钱那天的场面。”

“姐姐趴在床上,两条白生生的小腿上下踢腾,不停地跟我说话。”

“孽,二十万两啊,我到现在还睡不着!”

“二十万两,我们那时想也不敢想过的!”

“我要在西湖边买座小楼,三层的,从窗户正好可以看到夕阳晚照,涂朱红的漆,屋檐要高高飞起来……”

“然后在苏杭都盘几间丝绸铺子,找老掌柜的来打理,有进帐不说,一年四季我都有新样衣服穿。”

“然后买匹伶俐的小马儿——两月前那玉石色的我就喜欢得紧,也不知卖出去没有。”

“奥,对了,还要把醉烟楼的招牌的大师傅挖过来,让他天天给我做西湖醋鱼吃,一次做两盘,一盘放香菜,一盘不放香菜……”

“孽,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没什么想要的么?说啊,你想要什么?”

“然后我就站起来,告诉她,‘我想要……’”

苏孽在这里顿了一下,看青离屏气凝神地听着,正猜测是什么豪宅美食良田绝玉,终于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那是极简单的四个字:再干一票……

(八十一章饕餮四本案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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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故事:嫦娥。。。本来大脑劳损,想请假几天的,结果居然上了首页女推,555,死也得更啊。。。。

嫦娥 八十二章 惊为天人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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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苗疆,崇山峻岭,瘴气逼人。

江西九圣山上,有一个江湖教派,以月为徽,唤作拜月教,四周苗民,颇多信奉。

教中教主为圣女,终身不嫁,带白银面具,人莫能见真容,有弟子二人,为左右二副使,择其优者继位,并有东西南北四护法,底下香主若干。

青离三年前在这里有单小生意,目标是个香主,她没想到会再次与这里扯上关系,回到京城,才安生没两天,又要去江西。

起因是教里有个护法与沈烈风是十几岁前的好朋友,后来渐渐断了音信,两三个月前,却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他有事上京,与沈烈风再见了面,听说沈烈风现在是总捕头,又开口恳求帮他调查件事。沈烈风是个念旧的人,当下答应了,可杂务缠冗,脱不开身,事情不好总拖着,便让天翔云舒去一趟。

这情况跟查樊七巧墓那时如出一辙。

这次沈烈风倒没有绝后之虞,可惜他似乎低估了两个儿子衰神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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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护法叫你们帮着查的是什么事?”三匹马拉开一条线,蹄上裹了防滑的草,走在山岭间羊肠小路上,青离问。

“他怀疑左使有心谋篡。”天翔的回答言简意赅。

“左使斯容?”

“你倒挺清楚的么?”天翔投来惊异地一瞥。

“听说过而已,毕竟也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教派。”青离自知失言,忙道。

“不过却不是。”天翔笑道,“斯容与斯梦做左右使是三年前的老皇历了,听说后来斯容杀了斯梦,畏罪叛逃,现在的左右使唤作苗娜、苗依。”

“看来我消息还真不灵通。”青离欲盖弥彰反成拙,粉饰地笑道。

正说着,前方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歌声,清冷空灵,有如天籁,引得三人皆催马前行。

山道九曲,眼见前方路尽,转过一壁,却是令人惊叹的一个洞天。

三面青山环绕,呵护着中间一汪潭水,被一弯寒月笼着,映成一潭幽碧,潭边石上坐着一个惊为天人的白衣女子,一边梳头一边放歌,如瀑的青丝泻进潭水,与水面的青荇一起荡漾。

若一般丽人,尽可堆砌柳眉杏眼、花容玉貌这些好词佳句,可对这女子,似乎只能说,什么也不能再多一分,什么也不能再少一分,只是看着她,便仿佛呼吸也被她夺去

不消说两个男子,连青离都看呆了。

而女子也看到了他们,歌声骤然停顿,眼中闪过难以言表的神色。

就青离看,她的反应是复杂而奇怪的。

第一个眼神是惊慌,身体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跑掉,这对一个害羞的年轻女子来说,似乎是最正常的,可终于又没有走;接着的神采却是喜悦,仿佛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丽,从观众的反应上得到了首肯,遂流连着不肯离去;而再后来则是一种难以言喻而令人心悸的寂寞与幽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三个,洁白的贝齿在下唇上留下深红。

呆立半晌,还是云舒先回过神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若被误会成登徒子,那可就是不必要的麻烦了,于是歉意地笑笑,终结了短暂的邂逅,拨转马头继续前行。

夜轻马快,不一会回头已经看不见那女子,一句诗却无端涌上青离心头。

李商隐的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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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宫,是西王母取的名字么?这名字配得上在月亮上建的宫殿,那样的动听,那样的不凡,让人心生向往,以至于忘记了它的字面意思:空旷的、寒冷的宫殿。

这宫殿里头,就住着那位窃灵药以奔月的仙子,为什么要窃,淮南子不曾说,但不外乎是不老、不死、成仙吧。

所以现在,她用那永远年轻美貌的容颜,一千年,一万年,每一夜,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茫茫碧海沉沉青天。

她,应当是后悔了吧……

而刚才所见那风神绝美的女子,最后那眼神,正是这诗句的感觉啊!

她却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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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青离等三人终于见到拜月教南护法郑忠,也就是沈家老爹的朋友,这次事件的委托人,

他安顿下三人,按规矩向教主通禀了,不过当然不会透露有调查的意思在,只说是故人探访。没想到教主竟出乎意料的热情,说既然有贵客到访,不可失了礼数,要举行一个迎宾宴方好。

于是第二天晚上,青离见到了教中几乎所有有些头面的人物。

围着紫檀木飞凤八仙桌,众人分宾主坐了,最上首是韦昭圣女,也就是当任教主,她在位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举手投足间老成持重,气度雍容,世袭的白银面具上雕刻着一张永远平静的面孔,抹掉所有喜怒哀乐,庄严的黑色法袍充满威权地垂下,遮去曾经曼妙身姿。

韦昭圣女的两侧坐着左右副使苗娜、苗依,二人皆着白衣,以白纱覆面。自从被选为圣女的继承者那一刻,她们的面容就不是一般男人所可以见到的了。苗娜较苗依略微高瘦,但差别也不是很明显,真正区分二人身份的是手上一个金丝螭文护腕,宽二寸许,是精致金箔贴成,镶嵌了红宝石,左使带在左手,右使带在右手。

左右使的起名有些像佛家的法号,同辈按一个字排下来,近三代的名字分别是韦昭、韦明,斯容、斯梦以及现在的苗娜、苗依,并不是因为她们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由于竞争,关系恶劣的左右使实在不在少数。

再往下是东西南北四大护法,皆大红宽袍,腰间系玉带。面貌却是大相迥异。东护法周蒙,长须飘飘,气质超凡;西护法吴锐,鹰视狼顾,表情阴森;南护法郑忠,方面大口,脸色重红;北护法王宁,面如冠玉,身材高挑。

护法身后则各有一名女侍,对她们来说,自然不必有圣女与左右使那般的清规戒律,不但不忌抛头露面,而且打扮得花枝招展。

青离本来只是环视,当目光落到其中一名女侍身上时,却再也不动了,嘴里差点惊叫出来,连忙找个如厕的理由暂且离席。

而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同样的一惊后,也默契地迅速从席上消失了。

(八十二章`嫦娥`一)

嫦娥 八十三章 甜蜜之死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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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找个无人处,迎住前来的那条黑影,急道,“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狠狠瞪回一眼,“这话我问七爷才对!”

没错,吕小沐为什么在这还用问么,只是不知道“客人”是哪位。

小沐今日穿着鹅黄的宫裙,眉眼如画,楚楚动人。自从上次的事,青离对她的感情有些复杂,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而她对青离的感情也难以说清,一方面始终恨怕青离压她一头,另一方面又怀有一分内疚,以及对上次青离出口救她的感激,加上二人毕竟同一条船上的,亦没有撕破了面皮,于是在这表面平淡的对话下,双方都是心潮汹涌。

青离明白这些,忙撇清道,“我不妨碍你的生意,你看见跟我同坐那双生子没?他们是南护法请来的,我只是偶尔一起。”

“他们是何许人?七爷如何会同他们一起?”

“这个……说来话长……算是朋友吧。”

小沐有些暧昧地笑起来,“那是把七爷暖化了的男人?”

青离脸红道,“别瞎说。”

“哪一个?”小沐却不依不饶。

“哪一个也不是。”

“上次到现在有多半年了。”小沐扳着手指数数,完全不理青离的回答,自顾自地问下去,“总该有点实质发展了吧?”

“差不多快倒退回路人了。”青离终于放弃了无效的抵抗,苦笑道,“但我并没想跟他在一起,只不过想远远看着罢了,所以也无所谓。”

“七爷骗谁呢?”小沐尖刻地笑道,“想远远看着,何不找个离他家近的尼姑庵出家?”

青离被逼到墙角,半天,有气无力地答道,“也说不定。”

“罢!罢!七爷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小沐大笑起来,“一辈子有一天,和一辈子一天也没有,哪样好些?我若是你,哪怕骗着做他一天的妻,第二天死了也是好的。”

青离笑笑,去蒙古那天她想什么来着?“早知道第二天就死了,应该在云舒耳边说一百遍喜欢他,然后……”

可既然没死,那就不一样了,活着比死,要面对的事情更多。

于是她道,“可你不是我,我要么宁可半点不沾,要么就想要天长地久……”

小沐顿了顿,突然说,“那就天长地久不好么?”

“这么长时间他们也没看出你来。”她很快地继续说道,“只要你不再犯案,说不定这辈子也就混过去了。”

小沐这话有她自己的意图在,青离彻底洗手,谁还能跟她争这天下第一刺客之名,但她说的似乎又不无道理。

青离先前也不是没想过这点,但第一,她信奉纸里总是包不住火,将来万一穿帮,只怕带累云舒一家;第二,她素来鄙夷有人为了更好的姻缘隐瞒自己的过去,觉得欺骗心爱之人,自己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小沐仿佛看穿她心思活动,又笑道,“我知道七爷是谨慎的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露了马脚,反害夫君性命,可独不见翠羽事乎?”

青离一惊,翠羽是飞花楼从良出去的一个女子,嫁的是个富商,实则与个青梅竹马的情郎暗中来往,而另有一个无赖因遭拒绝对她怀恨在心,向官府举发了她的奸情。

按说这并不是诬告,但翠羽选择了在这个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

她在衙门叩头见血,慷慨陈词,怒骂无赖,最后以利刃劈开肚腹,证明自己不曾怀胎,无赖本来只告她私通,并未说她有孕,而这样正是矫枉过正的一个效果,围观之人不知内情,都以为是无赖原本就告她怀有孽种,这时一看没有,一下呈一边倒的趋势,纷纷高喊,愤怒无赖陷害无辜,赞扬翠羽是个烈女,而衙门也不可能不受之影响,最后判定无赖诬告,重责五十大板,情郎逃过责罚,富商保住名誉,后来甚至给死去的翠羽立了个祠,享受后人香火。

那么小沐的意思很明确了,若真有那么一天,横竖是死,只要处理得当,完全可以不伤害云舒与其家人,这句话真如醍醐灌顶,是青离先前没想到的,仿佛突然卸了心头一块大石,一下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也知道七爷不愿意瞒骗喜欢的人。”小沐接着道,“可有时也是不得已吧,你现在这样子,又何尝不是瞒着他呢?”

这又是句一针见血的话,青离不知如何作答,可心里竟有些莫名地快活起来。

说不定……她也有那一点点点点机会,争取一下吧?

她觉得不会这么简单的,不会这样就轻易地能跟云舒在一起的,可她是真的很想跟他在一起啊,就像有时想买东西,那一时就是多少钱都想买,甚至顾不上下月是不是有米下锅。

小沐聪明地收住了,因为现在青离心里很乱,就是多说,她也听不进去,于是换了话题道,“此次七爷前来,与我愿还是照例井水不犯河水。”

“自然,我绝不插手你的事。”青离答道,“不见我没一句问你‘客人’是谁么?”

这时,远处传来踉踉跄跄的步伐声,大约是酒后如厕之人,青离小沐忙伏低身体,也不敢再逗留,前后偷溜回席上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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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天翔起身让青离进座,殷勤问道。

“更衣之所不太好找。”青离随口支吾,她怕人生疑,特地还比小沐晚回来一会儿,把时间错开。

这时,宴会已经上到餐后的甜羹了。

甜羹与其它主菜不同,是每人一碗的,随着上菜侍女娇柔地报出“请用银丝燕窝莲子羹”,一个景泰蓝的带耳小碗被放在青离面前,汤汁收得恰到好处,均匀不腻,上头撒了细碎的椰丝,香气扑鼻。

出于礼貌,自然是等上首教主先尝用,谁知圣女从面具的口处才送入半勺,便放下来,淡淡道,“今儿厨子是新来的吧?”

一旁左右使都是一愣,然后又齐道,“教主,可有什么不对?”

“不是大事,只是甜了。”

天翔云舒对看一眼,甜羹不该是甜的么?

后来他们知道,韦昭圣女有消渴症(作者注:糖尿病的古代说法),不能食糖,每次宴会,她的饭后羹汤都是单独做的。

“教主常常教导我们节俭为本,凡泼米洒面,皆为身后积罪孽,何况这是名贵的上品燕窝,弟子愿为教主饮此羹,不使其为奢费之罪源。”右使苗依借这机会,忙近前一步进言道。

“还是右丫头为本座想。”内容是赞许,声音却依旧淡淡地。

苗依不无得意地向苗娜看去一眼,后者却并无反应。

于是苗依将面纱掀起一条小缝,很优雅地喝完了一小碗汤,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弄脏任何地方,大约是习惯了的缘故。

众人稍加客套,也纷纷让美味落肚,少不得还要说些赞美的场面话。

正热闹间,却看苗依突然双手拼命卡着脖子倒下去,脸色变得惨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而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在地上滚了片刻,喷出一口鲜血。

“她死了。”左使苗娜上来探了下鼻息,不无惊慌地说道。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

(八十三章嫦娥二)

嫦娥 八十四章 不插手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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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诸人慌乱一阵,毕竟都还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很快镇定有序下来,细检尸首。

不必去请什么仵作前来,教中本来就有不少用毒高手。检验结果,苗依面白唇青,口吐鲜血,中的正是一种“甘如饴”之毒,这毒取自一种植物汁液,顾名思义,有浓厚的甜味。

不出意料地,在刚才右使替教主饮下的汤碗中,检出残毒。

西护法禀告了他的发现,并不无蛇足地说明了一句,毒药以无色无味为最上,因为不容易被发现,而这种“甘如饴”因其甜味浓郁,并不被经常使用,但若下在甜羹里,却是很好的掩饰。

“这么说,是有人想加害本座?可怜右丫头是替本座死的?”圣女的声音也略略激动起来,道。

还未曾有人答话,一个圆头圆脑的厨子已经被从外头扭进来,嘴里却不住大喊着,“教主,冤枉啊,小人一家全仗教主活命,怎敢做这天打雷劈的事!”

“你们押他来做什么?”韦昭圣女环视一下,正坐如钟,道,“他是多少年的老厨子了,忠心暂且不说,起码也该知道,放了甜的,本座不会吃。”

厨子叩头如捣蒜,连称“教主圣明”,四周人等也有赞同之色。

然后青离发现,目光突然都落在自己三人身上,因为这里不知圣女不能食糖的人,应该只有是他们这些外来者了。

好在大家毕竟并不确认,因为他们初来乍到,无怨无仇,没有动机,而圣女似乎也没注意到这点,反向他们致歉,说第一次宴会就让贵客遭逢如此凶险不吉之事,过意不去,必将严查凶手,严惩不贷云云。

青离表面哼哼哈哈,心里暗暗埋怨,小沐做事不能机灵点么,听说到这里至少半个月了,连圣女的饮食习惯也搞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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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平日可有什么仇怨?”南护法的别居里,云舒向他们的委托人问道。

“教主在位二十年,广施德政,四周苗民,都当作神明一样敬拜,哪里会有什么仇人。”郑忠一张红脸涨得更红了,道。

“世伯说左使意图谋篡,难道不是说她想杀教主?”天翔道。

“那倒不是,老夫是听说她想对右使下手,这也是谋篡哪!”郑忠叹道,“三年前那事,举教哗然,教主已经大病了一场,曾想退位,我等苦劝,才勉强留住了,老夫实在是怕那一幕重演,伤了教本,动荡了人心!”

“三年前,对了,不是说一个左使失踪么?世伯请细说一下,那会不会就是教主的仇人?”,云舒道。

郑忠沉吟一下,有些隐讳,可想到云舒所言有理,终于还是大致说了出来,“三年前,左右使分别叫斯容、斯梦,二人是韦昭圣女登位之日,从民间千挑万选出来的,入教之时,只有八九岁,经教主精心栽培,不出十年,文治武功,已是名满江湖。尤其是斯梦,不止武功略胜一筹,其性情沉稳果决,颇有大将之风,我等下臣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皆说我教振兴有望。”

“不想,天有不测风云。老夫还记得,那是个行晨参的日子,我等几名护法于早上到近月峰下参祭,却只见教主满身是血,抱住当时的右使斯梦,蹒跚着走下来。”

“圣女说,她年纪大了,那晚,她召集容梦二人,在近月峰上,准备宣布继承人选。没想到,当宣布出是右使继位时,斯容突然发了狂,大叫什么斯梦不配,竟然出了手,斯梦猝不及防,被一剑穿心而死。教主盛怒,打落斯容于崖下。”

“然而,随后检视,崖下虽有血迹,却无尸首,教众在方圆几里内寻找,也没找到叛贼的下落。”

“圣女因此事闭关半月,痛悔自己教诲无方,听说连退位书都写了,是我等苦劝,教中逢此大变,教主更要振作精神,栽培出两位足以托付的弟子来,不负教众所望。”

“因此,才选出苗娜苗依来,可惜这两个,别说武功行事……”郑忠叹口气,“十四五岁选上来,心思活泛……那侍奉神君的心……”

护法说到这里,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还好云舒及时补上冷场,皱眉问道,“那如今会不会是斯容回来报复?”

“不会的。”郑忠摇头道,“圣女功力极深,挨她盛怒一掌,经络断者十之七八,能保住小命已是万分侥幸,别想保住武功,斯容那叛贼就算没死,谅她也不敢回来报仇。”

“所以,会不会是她雇用刺客?刺客是外来的,因此才不知道教主不能食甜?”

“这么说……”郑忠方才的坚定态度有所动摇,想了想,道,“这倒不无可能,江湖上这两年不是传一个‘不恕’传得甚凶么?”

“小侄却有个想法。”天翔一旁插话,眉头挑了挑,笑道,“这事会不会是苗娜干的?她明知圣女不能吃甜,又料定苗依会见缝插针地巴结,故意下了甜味毒药?”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郑忠红脸放出光来,“贤侄这想法出众得很。若是这般,不用说苗娜那丫头是早有这个心的!”

青离听了,心下思量一番,先前她确信事情是小沐做的,而现在这解释似乎也可以说通。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多半否定了这想法,第一,苗娜中途不曾离席,在席上也没碰到汤碗,好像并没有合适机会下毒;第二,如果是苗娜所为,吕小沐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来吃干饭的?

“青……”

“我肚子疼,去去就来。”青离看见云舒望向她,打算开口,忙抢先说了这一句,打帘子出去了。

因为她答应小沐决不插手此事,不管“主顾”是谁,“客人”是谁,她自然不方便说任何一句话了。

(八十四章`嫦娥`三)

嫦娥 八十五章 各怀鬼胎的护法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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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由于天黑,岔路又多,青离转一转,想回南护法安排的住处去的时候,居然找不到了,走了一段,两边都是越来越陌生的景色。

她以往的经验,在山里遇到这种情况,一个方法就是找一座最高的山峰爬上去,俯瞰全局,就知道方向了,所以她这次也是这样做的。

这是一座鬼斧神工的孤峰,仿佛宝剑般直直插在地上,盘着石壁修凿了简陋而陡峭的梯级,青离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上来是因为它够高够近。

这峰顶上大概数丈方圆,月光出奇地好,青离看清,面前是一座小庙,庙里没有神像,供着的是个盛满清水的天然石盆,无论人怎么移动,看到的都是月亮恰好落在水中。旁边有一块青石板,一个香炉,还有青烟在袅袅升腾,香味极正,当是上好的紫檀。不过青离没想太多,而是往远处看,四周一箭之地内高低起伏的有九座山峰,大约就是这山得名九圣山的原因。下面众多山峰包围的谷地中是圣女的大殿与护法们的居所,看上去变得很小,好像玩具的房子一样。而再往后,有一间石头砌的大屋,耸起高高的烟囱,坐落在山坳背阴处,早听说拜月教教徒实行火葬,看来那就是往生之所了。

青离看好路线,便从山上下去。下到最低,却不由小小吃了一惊:

刚才上去时一来因为心急,二来大概月亮没转过来,这下一看,发现孤峰底部周围是一圈墓碑。

青离细看那些墓碑,发现是历代教主、左右使以及护法的灵位。每块碑上除了名字职务,都还有一首诗或是一句文。最古旧而居中的是拜月教之创教圣女苍月的墓,碑下的诗已经看不清楚了,而最新最显眼的墓是斯梦的(苗依的骨灰还没埋过来),下面只刻了一句话:天纵其才何又妒?

正看着,突然有人语声,青离想跑也来不及了,连忙俯身躲在一块碑石后,一听之下,却是吓了一跳。

那声音在宴席上听过,一个是眼神阴森的西护法吴锐,一个是表情冷峻的北护法王宁。

“老夫听说,苗依前段去了趟镇上的钱庄,当时钱庄的银两都不够了,还是现去更大的庄子挪的钱。看来少说是成千上万两的银子了,这会儿,好像没赈济的事吧?”一个声音冷笑道。

“看来她果然是雇用刺客了?”另一个应道。

“平日里大伙儿都看出韦昭偏着苗娜,也难怪她下手,毕竟韦明右使的下场大家都知道,只是,她未免太急了一点,多挣两年,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吴锐捋着短胡子,道。

“以为自己不动手,雇刺客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么!”王宁冷哼一声。

“正是正是,老夫早看苗依那丫头野心大,道行浅,必自招祸端。”吴锐呵呵冷笑,又道,“先不说这个,倒是我等被她害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坐了二十年的位子,挪了恐怕不惯呢。除非……”

“除非,左使也出了意外?”年轻一点的笑道。

“嘘,这话可不敢随便说哟!”

“怕什么,这里没第三双耳朵。”王宁道,又尖刻地笑起来,“倒是周蒙那厮,大概可以继续做他的东面首。”

“贤弟勿听那些小人胡嚼,左使与东护法不过是教友之交,何来风流韵事之说?”

“吴兄说的,自己可信?”王宁眼睛狡黠地闪动。

西护法大笑起来,半晌,道,“还真是教风日下,什么人也能做圣女了。贤弟你何不去举发此事,正本清源,也为自己博个功名?”

“吴兄真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若万一是空穴来风,这诬害左使的罪名横竖也落不到吴兄头上去。”王宁亦笑着回道。

吴锐脸色一变,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二人是边走边说,不一会脚步已经渐渐远去,话音也随风飘散,听不清了。

青离心中却余波翻滚,从这些言语中可以得知许多信息,她试图把它们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

根据他们的话,首先,小沐是右使请来的,但要杀的是左使还是韦昭还是其他什么人,并没有透露出来。

其次,鉴于圣女大概没有精力再选拔与培养弟子了,苗依死后,苗娜应该被很快宣布为继承人。那么,就像西护法所说的,一朝天子一朝臣,护法的位置大约会很快更迭。

唯有一个人例外,就是东护法周蒙,那外表儒雅的倜傥男子。

而这豁免的特权,像外头许多龌龊的交易一样,来自于肉体关系,尤其讽刺的是,跟一个即将得到圣女封号的人……

那么,难道其他三位护法会乖乖这么坐以待毙?

青离笑叹,真是有人处就有江湖,这看似冰清玉洁的教中,原来也有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正想着,身后突然一阵劲风,青离陡然一惊,来人必然武功不弱,然而她毕竟也不是白给的,一个娴蝶穿花,侧身飞起,简洁稳便地落在一丈开外,腰间长剑同时出鞘,双目炯炯怒视着偷袭者。

来人脸色稍微一变,不过马上又恢复常态,长须飘动,呵呵一笑,“姑娘好俊功夫。”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那不是刚才正被谈论的周蒙,却是谁?

“不过姑娘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倜傥男子眼睛眯起,声音也变得凌厉。

青离刚才是没往心里去想,这会儿回忆所见,一下明白过来,不由打了个冷战。

“这是慰灵地,上头你刚刚下来的,就是近月峰。”周蒙皮笑肉不笑,细声细气地慢悠悠说道,“近月峰上,两名左右使一辈子只能上去一次,选上那个,就永远不再是左使,落选那个,也没办法还是右使。平时,则只有本教的圣女,经沐浴焚香,满月之夜,才能上去祭祀。即使是本教护法,僭越禁地也要受雷刃劈死,你说你一个闲人,随随便便就上去了,后果会如何呢?”

青离见他一双细眼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心下已经清楚七八分。

周蒙看她不语,道是害了怕,于是笑道,“不过么,这事儿只要我现在不声张,就过去了,这人哪,不光得漂亮,还得聪明……”

说着,他甚至伸手想来捏青离的下巴,青离一拧身闪过去了,笑道,“护法大人想声张便声张吧。”

“你不怕么?”周蒙手停在那里,眼里闪过疑惑的神色。

“有护法大人陪小女一起受雷刃之刑,小女不胜荣幸之至。”青离语气极尽讥讽。

周蒙整个一震,半晌,强笑道,“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只要知道自己身上有紫檀烟味就行了。”

男子再也笑不出来,本来很显气质的长须抖得跟山羊胡子一样。

“别费力气去摸暗器,让人看出来就不算暗了。”青离又笑。

男子的手又停在了腰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半晌,狠狠挤出一句,“今儿算你命大,不过,劝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不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青离撇撇嘴,把手上两枚闪着寒光的钢钉收回袖中,扭头走了。

“那是什么?”周蒙在后头问出一句。

“钉子。”青离头也不回地说,“可以钉木头钉墙,亦可直落百汇穴,出血不过几滴,浑身不见外伤,实乃居家在外,杀人灭口必备之佳品……”

(八十五章`嫦娥`四)

嫦娥 八十六章 左使也死了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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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随意地仰在光滑的大块石头上,一头长发披散了懒洋洋地荡漾在潭水里,从水中抬起一只手臂,迎着满月做些手影玩玩,所谓一叶障目,她这就像在用一只手随便给月亮里添加什么动物,不过这幼稚的自娱自乐却让她乐此不疲,不时有水珠从手上滑落,滴在雪缎似的胸口,马上因为陡峭的坡度扑簌簌滚落下去。

这就是他们第一天来时看见如嫦娥下凡般女子的地方,因为这景色实在优美,青离这些天都不惜大老远跑过来洗浴,可惜她心里颇想有机会再见那女子一面,却再也没有碰到过。

不过,今日洗完,明日大约就再也享受不到这令人忘忧的脱俗美景,因为南护法对他们的委托似乎要不了了之了。

苗依的事情,过了六七天,案犯还没查到,韦昭圣女似乎显得力尽神疲。她说就算凶手被抓住,她也没有心力再培养一个弟子了,所以,不如把好消息坏消息都交给下一任圣女来承受吧。

这次,众人无论如何苦劝也挽回不了她退位的决心,于是,在满月夜,近月峰,教主与她的继承人会在峰顶祭祀,圣女会将在明月的照耀下将象征纯洁与高贵的白银面具,以及代表威权与尊荣的黑色法袍,交由她的弟子。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跪拜着的人不用满心忐忑,担心自己面前的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高飞还是跌落。

那么,左使到底有没有谋篡之举,有没有杀了右使,都不再重要了,如果有人有兴趣,倒是可以关心一下下任左使是否图谋不轨。

所有教众都跪拜到近月峰底下去了,留下一屋子不信教的侍女,以及颇为无聊的青离等人,所以青离跑来洗澡,天翔云舒则各自回房歇息。

正想着,她耳边传来不甚清晰的一声“青离——”

无疑是双胞胎其中之一的声音,吓得她一愣,人鱼一样“扑楞”一声滑到水里去了,一面喊着,“在那等着,我过去!”

来人就老实在原地等着了,虽然青离装扮起来后希望他能走得近一点——她觉得简直走了一炷香时间才走到他身边,难为他的喊声怎么能传过来,就是练狮吼功也没有这么练的……

所以这呆子必定是沈云舒了,若是天翔,最会把握分寸,往往能恰到好处地吃点豆腐又不至于让人真到生气翻脸的程度。

不过云舒的表情可不似她这等安逸,一把抓过她就往近月峰处跑,急道,“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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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月峰下,围聚着百余教众,连一些并不信教的丫头仆役也来了,人群的中心,是浑身是血的韦昭圣女,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女子的白衣白纱皆被染成绯色,一只左手无力地垂荡下来,鲜血在手臂上画出赤红的河流,于金丝护腕处受了些阻滞,不过毕竟又满溢出来,继续流下,从修长白皙的指尖点点滴落,一时金属的色泽,红宝石的光芒,都蒙上令人心悸的朱色,

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不用说,这女子是苗娜,左使苗娜,那个不用担心登不上天梯的人,却在一瞬间落入地狱。一支金箭不偏不倚地贯穿她粉嫩的脖颈,任何外行都能看出是当场毙命,脸上甚至没来得及改换什么表情。

“本座正在诵读祭文,左使在熏香受礼,忽然,从七夜峰方向飞来这支箭……本座没想到,此生还会发生第二次这样的事。”韦昭的声音无比怆然,整个人也一下子显出老态来,本来尊贵的面具现在只觉得沉重,本来威严的黑袍此时充满了颓唐。

“教主节哀!”西护法抢先答道,“属下马上带人去搜查七夜峰,就是把山翻过来,也要揪出凶徒!”

“只怕你翻过山,也揪不出来,有如此武功的人,不知早跑到哪里去了,就连混在你们这群人里,也未可知。”圣女悲痛是归悲痛,脑子却并不糊涂。

人群里响起惊讶的声音,青离心中则迅速划过对事情的分析。那天她站在近月峰顶上,发现其余九座山峰都距离约一射之地,七夜峰是其中的一座,如果人站在上面,因为近月峰顶特别地明亮,应该是可以轻易地开弓瞄准,把人射死。

从昨天偶尔听到的对话来看,西护法北护法都是有动机的,但他们案发时都在慰灵地跪着,脱漏不了。那么,难道是小沐做的?她倒是有作案时间,不过,从箭枝的大小、力度以及距离的远近来看,发箭的都应当是支很大的强弓,小沐不像是有这么大力气的。

但再一转念,如果圣女与左使都不会很大幅度地活动的话,可以用固定的机械帮助拉开弓,一样能够射中,可这样的话,雇用小沐的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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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她耳边响起一声惊叫“小心!”,回过神,不知何处一掌劈面袭来,招数甚为毒辣,青离本能地一闪,为求自保,啪地全力一格,挡了回去。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何况在场的都是会家子。

他们惊异地盯着袭击者,但更惊异地盯着青离,难道这弱女子功夫甚至在四位护法之上,也许能与左右使相匹敌?

“周蒙你在做什么?!”韦昭怒喝道。

“属下是想为教主分忧,左使报仇啊。”东护法一脸严正,“属下听说,近日有刺客混入教中,意图不轨。郑兄的两位客人毕竟是朝廷命官,属下还不敢多疑,可这女子一路随着他们,妻妾非妻妾,亲戚非亲戚,岂不是来路不明?现在看来,居然有这等武功傍身,可于江湖上又名不见经传,实在太奇怪了罢?”

青离失悔方才露出功力,但事出突然,凡习武之人,身体多半会先于头脑反应,也是没办法的,看来周蒙就是抓住这点,才会突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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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这位贵客刚刚在何处?”韦昭沉吟半刻,还是问道。

“在下面涤仙潭中洗浴。”青离老实答道。

“可有人证?”

“跟我一起。”青离不意间,身后突然有人上来抱住,是天翔。

虽然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下,还是有人掩藏不住一点暧昧的笑声。

青离迟疑一下,她知道天翔是为了她好,这是最简单有效免去怀疑的方法。

如果她没听过小沐那一番话,也许就承认或者默认了。

但是现在,她前所未有地有点心动了,有点萌发出希望,想要争取去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那么,他们中间的误会已经够多了,这样叠加下去,早晚会变成月老也解不开的死结。

所以,她咬咬牙,推开天翔,道,“别瞎说,公门中人作假证还了得!”

说着,她用指甲在手臂划了一下,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白痕,“喜欢夏天游水的都知道这东西吧,必然是长时间泡在水里,然后又刚从水中出来,才能留下,在诸位身上划一下,哪位也能出现的话,小女子当甘愿去领罪。”

人群中散开小小的议论,有人凭经验说确实是这样,有人却认为这证据并不绝对牢靠。而最终又是没有什么决定性的结论,用教主的一句话继续延宕下去:继续查。

(八十六章嫦娥五)

嫦娥 八十七章 通天炉里的冤魂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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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没多少东西要收拾,打点一下,等着沈家兄弟去跟南护法辞行完毕,三人就启程回京。

当她脑中不自觉地徘徊着最近这几起事情的时候,窗棂一声轻响,飞入一个小纸团儿。

展开一看,是未干透的墨迹,字迹歪歪扭扭,似乎是用左手写的。

上面简单写着几个字:二更,通天炉。

青离打了个冷战,通天炉,就是那天在峰顶上看到的耸着高烟囱的大石屋,所谓将拜月教徒肉身化为灰烬,灵魂通上天际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对它最直白的解释都是“烧死人的”。

她将这张皱巴巴的纸条翻看了数遍,再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眉头一皱,轻身闪出去,直奔小沐下榻之处。

“我不插手你的事,你如何倒来烦我?”她是在野外正好截住小沐,劈面问道,递上那张纸条。

“这什么啊?”小沐接过来看了看,还给青离,“现在我恨不得脚底多抹二两油,哪有功夫去跟七爷装神弄鬼?”

青离这才注意到,小沐外头是宽袍,里头一身夜行衣,拿一个简装青毡包裹,这是她们素来办完事要开溜的行头。

那么小沐的“生意”完成了?有一点意料之外,她一直以为小沐要杀的人里头有韦昭圣女。

“我看,说不定是周蒙那色鬼,七爷还是自己小心点。”小沐又说。

说完,她毫不再浪费时间,眼见渐浓的夜色,一句“七爷回头见”,放马开溜了。

青离却一下困惑起来,字条不是小沐给的?难道这案子里还有其他凶手不成?

最好的办法,看来是按字条说的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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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是至为明亮的满月,今夜月亮还是很圆,但整个晕乎乎的,毛着边儿惨白成一片,往山阴后走,越发阴冷了,风渐渐大起来,在山岭之间乱窜着,折返出呼号之声。

青离稍微觉得有些森的慌,想回去跟云舒他们商量了再来,但一方面估计时间不够了,一方面仗着功夫好,就算是某位护法也奈何不了她,于是硬着头皮往下走。

大屋慢慢在她眼前展露了全貌,在峰顶看着小,到了近前,却要令人仰望,黑黢黢的烟囱耸入云天,在同样黑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高大,石门也像怪兽的大口,阴森森地想要噬人一般。

青离用很大力气才推开石门,发出刺耳而笨重的声音,她站在屋前,让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进屋,也不敢点火,深怕一下变成暗器的活靶子。

果然,黑暗中,只听突剌剌一声,好似蝙蝠振翅而下,紧接着一柄长剑寒晃晃地飞出。

饶是青离全神准备,也只堪堪躲过这一剑,心下不由一沉,大呼不好。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她原本有一战的打算,思忖着如果能活捉来人最好,至不济是个平手,也算见过个高矮胖瘦,没想到,居然是不敌……就算对方把生辰八字都告诉她,她也得有命说出去呀。

转瞬之间,二人已过了十几招,从屋里打到屋外,青离看得对方身形,不由大为惊怒。

是个穿夜行衣的年轻女子,面上一块黑纱,只露出两点寒星。

她何必要蒙黑纱——左右使都死了,教主是个老太太,其他女侍难道有这等功夫——除了吕小沐,青离想不到任何人!

没想到小沐武功精进若此——可也难怪,她一心想超过自己,必勤修苦练,而自己一心都在感情漩涡里,武学难免荒疏,此消彼长之间,竟然成了这个局面。

六十招上,青离汗出如浆,终于不敌,锵地一声窄剑脱了手,耳后一阵凉风,就人事不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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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时,以为自己是在地狱。

屋子中央,那巨大的炉子燃烧着,火星升腾,红光摇荡着所见的一切,整个屋子的空气变得滚烫,充满焚烧皮肉的焦臭与桐油的怪味,让人不住地冒出豆大的汗珠,同时又要克制不停袭上来的作呕之感。

借着这火光,青离可以看清屋内的一切。地面上一小摊闪闪发亮的是桐油,从一个倾翻的油桶里流出来,旁边散着一些黑色的石头,这是一种称为“石炭”的东西(即现代的煤),比木柴火力强劲。看来这两样正是通天炉的火引与燃料。

而突兀地多出来的是一块石头,若在一般山里所见,可说是最平常的,但无故丢在这里,就显得格格不入,尤其仔细一看,上面似乎还有凝固的血迹,就更令人不解而恐惧。

往上看去,炉子的进人口处掉出来一个人——不,半个。

即使在这已经如同地狱的景象里,他还是突出地令人恐慌。

那不是苗娜或者苗依,这么说不只是因为她们的案子还在查,遗体暂时不能火化,而且是因为,那人在烧的时候,似乎是活的,因为还知道拼命往外爬。

但进人口为了防止死者中途滑脱出来,特意进行了加工设计,在炉子不着时想爬出来都要费一番功夫,何况是滚烫的时候。

所以,从那里垂下来的只有一个头和一只右手。

右手拼命地伸张着,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刻意,好像并不是为了抓住什么而是为了宣告什么一样。

而头部脸面基本是黑的,但还没到一团焦炭的地步,因此勉强能够辨识:居然是东护法周蒙。

他原本倜傥的长须像玉米须似的枯干而卷曲了起来,表情扭曲,脑后却还有一个重创,血已经被烤干了,痂在同样焦黑的头发上。

看来凶器就是地上那块石头了,青离想着,有人在自己昏迷时来过这里,砸晕了周蒙还把他塞到通天炉里。

可那样自己为什么能够生还呢?小沐第一个要下手的不就是自己么?

当她昏昏噩噩奔去门边,尽力想打开那扇石门时,一下子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而那烟囱,用目测就知道不可能下来一个人。

这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死者,一个是她。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喧哗声。

“今儿没有人升天才对啊,炉子怎么冒烟了?”

“呀,门反锁了?”

“到底怎么回事?”

“撞也得撞开!”

……

(八十七章嫦娥六)

嫦娥 八十八章 我再也不吃烤乳猪了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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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没让他们撞门,而是自己把门开了,难闻的气味一涌而出,呛起一片咳声。

教中大小百十人,半夜三更聚在通天炉处,也算是拜月教史上胜景了。

由于屋内的情况看起来实在太没争议性,韦昭直接叹息道,“没想到,两位名捕身边竟带着一名刺客。南护法,你这真是引狼入室啊。”

她的语气是平缓的,却自有一种比嘲讽更冷入骨髓的责备在里头,郑忠一张红脸憋得紫胀,大气不敢出一声。

看着云舒不可置信的神色,青离淡淡道,“我被设计了”,并简单解释了收到纸条与遭人袭击之事。

“大胆刺客!”北护法王宁呵呵冷笑,插上话说,“右使中毒前你正好不在席上,左使出事时你又没有证明,现在人赃并获,还敢狡赖有人陷害!?”

青离略有迟疑,度量着要不要把小沐拉出来,拉出来多少为好。

正在此时,耳边响起天翔的笑声,“护法大人差矣,那前两桩事,又岂是她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单在下注意,迎宾宴上,护法大人的侍女就是与青离差不多时候出去,昨夜祭祀时,侍女也都不在场——对了,这会儿怎么没见到大人那位侍女啊?”

青离一怔,天翔居然也注意到了小沐,正好不用她自己再言多必失,遂闭了口静观其变。

“这……”王宁这才发现身边居然少了人,但转瞬又硬气道,“最近教内多事,有不长进的下人偷跑,也不足怪。”

“教内侍女下人也有不少,在下不说,护法大人自己都没注意。”天翔笑道,“所以先不能过于铁口直断了吧?”

“就算前头的事还不能结论,这情形,难道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王宁反驳道。

“这情形,正有三点疑问。”天翔正色振声,道,“第一,通天炉点火起烟,满山皆见,必定有人前来,刺客真用这么笨的方法杀人也就罢了,难道还在这里故意等着被捉?”

“第二,退一万步说,就算刺客一时糊涂,忘了烟的事,为了毁尸灭迹,将周蒙塞入炉中焚烧,唯恐烧不尽而在这里看着,那么,又怎会任由他将头手爬出?”

“第三”,天翔一手拿起地上沾血的石头,“这是屋外山上的石头,如果房中没有称手的东西,出现在这里情有可原。”

“可是”,他另一手从屋内燃料堆中拿起一块黑硬大石,“屋内分明有许多石炭,这东西砸起人来也毫不含糊,为什么要到外头去捡石头呢?可见是有人特地放在这里的!”

天翔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掷地有声,本来深信不疑的观众中发出“哦、哦”的声音,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沈大人言之有理,可是,本座担保,这房中没有任何机关暗道,门又是从里反锁的。”韦昭道,“若是按柳姑娘所说,是被人打昏后放置这里,那放置之人却是如何出去的?”

“这……”天翔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最后落在烟囱上,但也未敢造次放话,因为那烟囱即使最粗的底部据目测也不容一个人通过,而且极为高陡,除非有人是猴行者的徒弟,能化身为鸟,才飞得出去。

随着他的迟疑,舆论似乎又悄然偏回原来的方向。

半晌,却是一直沉默的云舒突然开口,“我去试试!”

“试什么?”天翔诧异道。

“在炉子里从烟囱能不能上去。”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尽管刚才炉子已经被扑灭了,周蒙的尸首也被抬出,但那焦黑恐怖的样子甚至让有的观众开始呕吐起来,就算不提心理的障碍,炉内余温也仍然不是肉身所能承受的程度,这会儿居然有人想到炉子里去,难道这家伙不要命了?

“沈大人当真恪尽职守。”韦昭于是道,“只不过,炉内余温灼热,不是儿戏,若沈大人有失,本座实在担当不起。”

“火葬之俗,在下也见过,知道操作这个的人,原应有石麻(石棉的古称)衣服的。”云舒长揖道,“愿乞一套。”

韦昭迟疑一下,看他意决,遂令人取来一套给他。

云舒穿戴整齐,站在那进人口处,直直立了半晌,炉中余温扑面,不一会儿汗珠儿已经在地上撒湿了一小片。

“别去了,你怕就怕,逞什么能?”青离忍不住上前扯住他,小声道。

“怕也得试试啊,要不你怎么办?”云舒苦笑道。

“可你去也没用,用眼看也知道那上不去人的!”青离发急道。

云舒没回应她的话,顿了顿,说,“我再也不吃烤乳猪了”,说着腾身钻进炉子。

如果他没钻进去,青离真想就地将他暴打一顿,因为这句话,在这种情况下说,真是恶寒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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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万年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云舒终于出来了,样子像个活鬼,黑灰与汗水糊了一脸,脱下石麻,外衣也都被溻透了,捂着嘴很是俯身了一会,才把呕吐的感觉压下去。

青离忙上去拍着他的后背,刚才把她担心死了,脑中尽是疯狂的胡思乱想,又怕又无法克制。

待他好些,能直起腰来,天翔忙道,“怎样?能上去吗?”

“窄了点。”云舒摇头,但并无沮丧的神色,道,“但我发现,里边有字。”

“有字?”许多不同的口发出同样的惊诧,烧人的炉子里怎么会有字?

“嗯。哪位大人不信进去看看。”云舒很认真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中。

“吴护法,要不要去确认一下?”王宁道。

“算了,算了,沈大人一向言正身直,老夫一万个信得过他。”吴锐讪笑道。

“那么,要不要把炉子拆开来看看?毕竟人命关天,为了查案,教主想也会谅解的。重建的费用我们官府来出。”云舒又道。

“沈大人有所不知。”韦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叹道,“本来本座也不欲说的,那烟囱内壁确实有字,是本教的机密,正是因为怕泄露了,藏在这绝对隐秘的地方,沈大人不知者不罪,可如今露了口风,待手上事一完,马上就要销毁,又岂可拆倒炉子公诸于众呢?”

“得罪,得罪!”云舒忙拱手赔礼,又道,“不过这样,教主大概现在首当其冲的要去追北护法那逃跑的侍女了。”

“此话怎讲?”圣女声音一凛。

“说不定她已经知道了贵教的机密。”

“又怎么说?”

……

(八十八章嫦娥七)

嫦娥 八十九章 真凶浮出水面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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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得罪!”云舒忙拱手赔礼,又道,“不过这样,教主大概现在首当其冲的要去追北护法那逃跑的侍女了。”

“此话怎讲?”圣女声音一凛。

“说不定她已经知道了贵教的机密。”

“又怎么说?”

“她也许是偶尔发现炉中有字,于是心里生出这个可怕的计划。”云舒于是说道,“将青离弄昏放在屋角石炭堆里,再将东护法约进来,护法知道事关机密,唯恐有人误入,一定会反锁上门。”

“回到原来的问题,她布置好这一切后如何出去。我若是没有进炉子去,可能一辈子也想不出来。”云舒指着通天炉继续说,而听众的眼睛在这一瞬都因为好奇而睁大。

“我在里面,透过直筒筒的烟囱,看到烟囱口那么大一小块天,突然就怕得不行——如果有人从上头丢什么下来,连个腾挪的地方都没有,一定活活被砸死了。”

“奥!”青离也发出恍然大悟之声,“这么说她并不是在屋内下手,而是从外头丢东西下来,然后倒油点火?”

“恐怕正是如此!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家兄方才所言之三个疑点。”云舒向众人道。

“第一,通天炉点火起烟,满山皆见,必定引人前来,若是青离所为,于理不合,而是有人嫁祸,就说得通了。”

“第二,周蒙头手爬出,凶犯不是任由不管,而是人在屋外,根本无力阻止。”

“第三”,云舒像天翔刚才那样拿起地上沾血的石头,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凶器,真正的凶器是落在炉子里的!”

观众对视一番,将信将疑。

“这么说,沈大人在炉中也发现了石头?”韦昭平静地问。

“不曾,在下猜想,凶器已经烧掉了。”

“沈大人说笑了,石头如何能烧掉?”

“因为那不是石头,而是石炭!”云舒指着屋角的燃料堆,大声说道,“凶犯之所以给我们留下石头嫁祸,就是为了避免有人想到石炭上去!”

地下沉默良久,青离注意到,天翔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沈大人所言甚有道理,只是,若没有证据,毕竟还是推理,难以服众吧。”半晌,韦昭道,声音还是淡淡地,好像全无喜怒哀乐一样。

“所以要去找那侍女!找到一问,总会有蛛丝马迹露出,就不愁没有证据了!”

“那么,王护法,你可知道她是何方人氏?”教主转向北护法,问道。

“我过来时曾见过她,是从这个方向下山的!”青离决定插话,她固然担心小沐咬她出来,但目前形势,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奥?也好。”圣女想了想,道,“那就有劳王护法前去追拿了。只是,既然没有证实,柳姑娘的嫌疑也不能完全脱去,郑护法,人是你的客人带来的,你就拿个主意吧。”

郑忠没想到球一下居然踢到自己脚下来,半天,才吭吭哧哧说道,“依属下浅见,可以一面追拿女侍,一面将柳姑娘也暂且监控起来,待真相大白,清这自清,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这在目前是一个很公平的建议了,南护法的口碑也一向较为忠直,于是按此行事,将青离拘于一间别馆,落了二重锁,门外还有六七名香主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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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青离听见外头一阵悉悉索索,接着此前一直持续的巡逻的脚步声中断了,有重物倒下去的声音。

然后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她心下一惊,果然来了!

云舒从这房间退出去时,曾抽空隙在她耳边极低极迅速地道了声“小心晚上!”

当时她还想,小沐留个烂摊子陷害她也就够了,难道真的折返回来杀她啊,未免得不偿失吧。

但现在看来,云舒是对的。

那么好在她早有准备,大凡迷香,因为比空气重,都会沉积在房屋底部的,所以青离既然早料到,就趴在了房梁之上。

过了一会,味道渐渐稀薄,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进来的正是那黑衣女子,只见她直奔床榻,悬剑半空略加迟疑,却终于狠狠刺了下去。

刺下去就对了……

青离是被囚之人,要不来刀枪剑戟,但多要几个枕头和绳子,还是被应允了的。这一天她所做的就是将数个枕头着力拍实,塞在被褥下面,而最后一个拆开来,将里面的谷糠稻壳倒出,用纱幔轻轻兜着,再使一根脆弱的细绳保持住平衡。另外,她还将房中白铁皮的水桶统统悬挂了起来。

所以,一刺之下,剑刃穿过极其紧实的枕头,想拔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而上头悬挂的谷糠亦倾泄而下,虽然没有大的杀伤力,却是迷眼呛鼻,让人慌乱。

青离抓住时机,抽出贴身蛇骨剑,一招白虹贯日刺向来人。

按上次的结果她打不过那女子,但彼一时此一时,女子一来失了兵刃,二来措手不及,躲避之间,将白铁皮桶撞出刺耳的噪声。

做贼心虚,在这巨大声响中,女子不敢恋战,虚晃一式,纵身往外头夜色里扑去。

没想到的是,外头居然一声炮响,火光大起,几点寒星似的剑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锁住了她的去路。

“抓刺客!”郑忠洪钟似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云舒天翔两个,连同教内的护法香主,车轮而上,缠斗不休,因为目的是拿人,也不必去讲什么以多欺少。

所谓好虎难当群狼,女子身法纵然轻灵,也难免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打斗中,天翔一剑飞挑来人头面,女子勉强躲过,借着剑势向后翻飞,在空中稳住身形,落在崖前大石之上。

只是那么三五步的距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围攻者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好象再也跨不过去,眼中闪出完全被慑服的神色。

因为女子的面纱蝴蝶一样飘落了。

“是你?”云舒喉咙里禁不住滚出低低一声。

不错,这正是他们初到此地那天,在涤仙潭所遇之女子。此时的她颇有些狼狈,手里的剑是方才横下心折断了的,劲装上也染了血迹。但所谓天人之姿,就是这种情形下仍然美得让人说不出话的吧。

青离心中也相当惊讶,原来不是小沐?

可不是小沐,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她呢?

(八十九章`嫦娥`八)

嫦娥 九十章 月下昙花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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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上的女子神情甚为复杂,一时间竟有点像一些神巫请灵被附体的感觉,仿佛有一老一少两个灵魂在她身体上交替闪烁着。

青离突然明白这是谁了。

如果是她,几个案子都变得极易解释。

第一个,她完全可以在自己汤碗里下毒,以不能食糖为由,料定了谄媚的苗依会帮她喝下;第二个,则是利用人们把弓箭联系在一起的习惯思维,都会相信箭是从远处射来,而不意可以被直接当作短刀使用——而实际上,她正是这样做的。至于第三个,云舒对小沐从烟囱上坠石杀人的猜想同样适用于她。而今夜,她是来灭口的,第二天便可以一句“嫌犯畏罪自杀”为这次的事情画下一个句读。

其实这答案并不难猜,青离先前一直错就错在太先入为主了,而云舒因为不知道小沐真实身份的关系,反而能早早看破。

“世侄难道认识此人?”郑忠回过神来,循着云舒那句“是你?”,不禁问道。

“不止我们认识,世伯与各位护法都认识,只不过,平日里她都带着白银面具罢了。”一边天翔插上笑道。

“你说什么!?”天翔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震得所有教徒面面相觑。

“世侄不可胡言!”郑忠须眉倒竖,“韦昭圣女三旬继位,在位二十载,再怎么驻颜有术,又怎可能如此年轻?”

“在下并未说她是韦昭啊。”

“啊?”南护法显得更加震惊。

“世伯少安毋躁。”云舒道,“这正是因为,真正的韦昭三年前大概就过世了,这应当是当年的右使斯梦。”

“怎么可能?斯梦的尸首老夫当年亲眼见得!”

“可世伯赖以凭证的,只是手上的镯子吧?”

“这……”郑忠一时语塞,确实,如同最近苗娜出事时一样,大家看到垂下的手上带着护腕,就自动认定是相应的副使了。

郑忠也不是傻子,推断一下事情前后,而现在教内出了这么大的事,教主却不到场,想必不是不想来,而是分身乏术,那么,看来沈家兄弟说的是真的了。

“可又怎知是斯梦?难道不是失踪的斯容?”他顿了顿,又道,斯梦当年给他的印象太好,令他说什么也不愿相信。

“世伯可曾留意,周护法死时拼命伸出,极不自然的右手?”云舒道,“想必那就是在宣告着什么,而且也是他被杀的原因。”

“不错。”

这声“不错”却不是从云舒或天翔口中发出,众人讶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这是她首度打破沉默。

“我……等这天很久了……”,极清淡的声音,却透着不可言说的疲惫。

云舒实际上吓了一跳,原本以为她不会开口或者抵死不认。

“斯梦,斯梦右使!真的是你?怎么会?怎么会!”郑忠整个人激动起来,扑倒在地,“这三年里,你还去疫病村里挨户施药,还捐资修缮河堤,声名远播,四方称颂,比韦昭还要受人爱戴,怎么会是假的?”

“我做的比她好,因为我究竟不是她啊。”斯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叹息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她的眼神落向空茫的远方,就像落到久远的过去一般,美丽的眉头轻轻蹙起,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那天,韦昭把我和斯容叫上去……我猜想她是要宣布了。”

“在此之前,我听说,斯容用当年韦明右使受陷害的事情威胁过圣女,不过,也只是听说而已。论武功行事,我都不信自己会输。”

“所以,当‘斯容’两个字从韦昭口中吐出时,我一下子懵了。”

“当我回过神来,血在顺着剑尖往下流,黑色的法袍,白银的面具,都仆落在尘埃里。”

“斯容看起来也吓傻了,呆立了半天,才想起来跑。”

“但我已经不能让她跑了。”

“面对着两具尸首,我坐在地上,想着,第二天一早,等着我的是什么。”

“只有一轮银色的冷月,冷笑着看着这一切。”

“月亮,我突然想到,上头有个嫦娥仙子吧,她的仙药,不也是偷来的么,她的生活,不也本来是别人的么?”

“在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因为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

“我穿上圣女的法衣,带上她的面具。它们仿佛就是为我订做的一般,那么合身。”

“韦昭的尸身没办法带下来,就把她埋在了峰顶。”

“而斯容的身体,被我将护腕换了一只手戴,抱着下来,编出一套谎话。从此,大家都以为,斯梦死了,斯容叛逃。”

到这里,斯梦停顿了一下,气氛紧绷在出乎寻常的安静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良久,她才又继续说下去。

“但我现在知道……月里的嫦娥,也一定后悔了……”

说着,她轻轻转向观众中那个圆头圆脑的厨子,“谢师傅,看在我救过你女儿的份上,给我端碗桂花银耳羹来好么。”

厨子叩头在地上,哽声道,“老奴这就去……”

斯梦从后头柔声唤住他,“别忘了,要七勺糖。”

“记得,右使的老规矩……”,厨子说着,不知怎的已经泪流满面。

青离看着,心里不由一悸,可见,斯梦在做右使时,是多么受人爱戴的。

“你们不知道。”斯梦的声音继续纸灰一样飘落,带着干涩与疲倦的质感,“抱着斯容下来那一刻我曾多么地惶恐。”

“我拼命回忆着韦昭平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腔调,用最大的努力,去扮得惟妙惟肖。”

“那天,没人怀疑我的扮装与说词,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

“第一天在这衣服下面,不够熟练地批完公文,侍从端上来一碗苦参雪蜜羹。”

“然而,名字是这个名字,却只有苦参,没有雪蜜,入口之下,我差点吐出来。”

“侍从问,今天的汤教主喝不惯么?”

“他问得是那么习惯与随意,却在我心里激起难以想象的恐惧与惊张,我拼命故做镇定地回答‘怎么会呢?’我想当时面具下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此类的事还有很多很多,韦昭拿碗筷的习惯,从高处取东西的样子,甚至公文上印章盖的深浅,都成了我心中的杯弓蛇影。”

“终于,终于,我的一举一动都像韦昭,再没人能找出一丝破绽。”

“但那么,活着的这个人,还是斯梦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疲惫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许久,才缓缓绵延下去。

“终于有一天,我一个人路过山下的涤仙潭,不知怎么,就像着了魔一样,突然就很想脱下法衣面具,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到底那么做了,还好,我的样子没有像行为一样改变,没有变成那鸡皮鹤发风烛残年的老妇。”

“然而,这让我更加的难过,甚至伏在水里哭了。”

“我知道,自己会在那黑袍中一天天老去,就像在黑暗中怒放的花朵,最终默默凋零。”

“至此,我克制不住地常常偷偷溜下去,在那潭中徜徉放歌,我感觉,那才是,活着……”

斯梦沉默一下,又道,“我想,破绽大概就是那时露出的。”

“周蒙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事,暗中来纠缠要挟。”

“他知道了,苗娜就也知道了。至于苗依,她虽是不知,我却隐约听说了刺客的事。”

“编造了第一个谎言,就要编造第二个来圆合它的破绽,接着再编第三个、第四个……”斯梦长叹一声,“每一步,似乎都是不得不走,可结果,回头看看,已经离正道那么远了。”

`

这时,胖厨子已经将刚才要的甜羹端来,教众自动让出一条道路,让他颤巍巍地上去。

斯梦温柔地接了过来,道了谢,轻尝一口,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仿佛是对自己在说:

“这三年,没有甜味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

在她这一笑面前,青离当真感到,月亮都失了色。

然而这笑容僵在了,景泰蓝的小碗从高处落了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黑衣的女子往后仰去,断线的风筝般跌落悬崖……

`

教众在崖底找到斯梦时,似乎山神也不敢暴殄天物,虽然她身上不少血迹,整个容颜却栩栩如生,而且,脸上凝固着让人心醉神移的那抹微笑。

这一直在暗夜中摇曳的花朵,终于在月光下怒放了一回……即使怒放之后,就是结束,在所不悔……

(九十章`嫦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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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故事还有一个扫尾结局

嫦娥 九十一章 早有预谋?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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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时在炉子里看见什么字啊?”案子结了,青离心下轻松了些,虽然她无意打探人家教中机密,但还是克制不住好奇心,趁收拾东西,靠近云舒,压低声音问道。

“唔,那个。”云舒左右望望,也同样诡秘地回头告诉她,“骨头都烧成渣了,哪有字能留下?”

“你说……没字?”

“我当时猜出事情八九分是这样子,圣女在里头一定写过什么,才能让周蒙自己愿意钻进去,但没证据。”云舒微笑答道,“所以只好赌一赌了。你听我说‘炉子里有字’,难道不含糊么?什么字?什么写的?写在何处?全都没说啊。”

青离大张着嘴看他,这时回想一下,还真是这样,连忙追问道,“那有人稍微多加一问,不就露馅了?”

“我早想好了。”云舒带点狡黠地笑起来,“谁问了,我就说看不太清楚,抵死让他自己去看。”

青离无语,这方法够无赖,但也一定够有效……

“至于圣女,我猜她心里有鬼,我说让人拆开炉子,她就一定更不愿意了,所以还帮我编造了什么教内机密的话。”云舒继续说道,“所以,实际上,我只知道里头写过字,至于到底是什么,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好啊,你还学会讹人了。”青离又好气又好笑地道,“难怪说不会骗人的人最会骗人,何时你若想骗我,那不是一蒙一个准啊?”

“我这只是急中生智,不得已,不得已……”云舒忙上来拉住她道,“对你怎么能一样?我若开口骗你,叫舌头上长毒疮!”

“乱起什么誓!”青离狠狠瞪他一眼,打落他手,却不由怔住了。

两个人都想起来之前类似的一幕。

那轻轻一沾,背后是许多许多种复杂而汹涌的感情,那似乎是他们关系的最高点,但之后急转直下。

云舒意识到刚才是情不自禁得意忘形了,而青离也看出,他的光芒在一瞬间消退,又打算退回那无害的角落里去。

但她不想放他退回去了。

其实对小沐,她确实是一直有些优越感的,可没想到,却是那小妮子一番话,让她打开心结,觉得说不定也有希望争取一下。

尤其是她发现自己冤枉了小沐之后,连对小沐说这话本身是有目的(希望青离嫁人过日子去她就能出头)的这件事,也因为有些内疚而完全不介意了。

所以,青离打算把让云舒一直后退的那个误会解释清楚。

她鼓起勇气,开口道,“关于天翔那件事……”

“什么?”云舒有些木然地问。

“你们说我什么坏话呢!?”突然外头一阵大笑,脚步如风,是天翔闯了进来。

“不曾说你。”青离一阵懊恼,好容易下那么大决心想说了,居然又来这一出,哪里还说得了。于是懒得多缠,随口应付过去。

天翔也不多问,而是眯起眼睛笑道,“青离,你觉得斯梦为何挑你陷害?”

“大约是她想动手时,我正好出现,又传说教里有什么刺客,我倒霉吧。”青离叹道。

“你以往的江湖恩怨,你不想说,我们从来不多问。”天翔道,“不过,这次,你是不是以前跟教中有过节?”

“怎讲?”青离一下紧张起来。

天翔拿出块黑石头来,上头一弯半月。正是在朝云之处,天翔从楼上搜下来的东西。

那时他们推断过,青离可能是被人设计,以及姐姐到底找不到的事情,青离一刻未敢忘怀。但毕竟没有进一步消息,老挂在嘴边也是让人生厌,是以天翔云舒忙这一段,她都没有提了。

“这石符是拜月教施给附近苗民的,颇为常见。”天翔道,“所以我就猜你的事也许是跟拜月教有关系?”

青离脑中飞快旋过事情的前因后果。

首先,有人想设计她,这是基本肯定了的。

所以,如果这跟拜月教有关系,就说明,斯梦可能不是见到她才打算利用,而是特地诱捕她前来。

如果是这样,动机是什么呢?

如天翔所猜,可能是陈年恩怨。

她三年前确实来过这里,目标是个香主。

一个香主大概构不成如此精密的杀机。

那么,是不是她那时有所不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得,让斯梦以为她知道了“韦昭圣女”的真实身份?所以专程请她入瓮,栽赃灭口?

青离想来想去,觉得似乎只有这个可能,不过说实话,对三年前的事情,她几乎不记得了。而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只有当事人斯梦知道,她总不可能下去问吧。

所以青离暂且遵从了这个可能性。

她在脑子里转着弯:概括来说,根据小沐所说,自己的消息是被卖给江湖上门派,从黑色带月牙石头来看,这门派可能就是拜月教,因此,这次的事,或许是拜月教教主处心积虑想要诱捕自己,动机就是上面说的。

那么?难道这里也有姐姐的下落?

青离一下跳起身来。

`

不过,在两天后的同一时间,她落魄地坐回去了。

无论怎么明察暗访,没有一点紫迷跟这里有过关系的线索。

事情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青离有些沮丧,但在天翔的安慰下又振作起来。

或许,拜月教这边只是为了诱捕她,而带走姐姐的另有其人?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了却了一桩大事。

毕竟以后再找姐姐时,不用提心吊胆着是圈套,而自己的身份,也没那么容易暴露了不是?

想到这里,青离又长出一口气。

虽然里头还有许多不能想通之处,但暂时,青离就带着这些推测和疑团,跟着沈家二人下山去了。

空山新雨,青苔葱绿。三匹马依次缓缓经过慰灵地时,青离留意多了几座新坟。

其中一座,不看姓名,只看下面镌刻的诗句,便知道是谁的墓。

那上写着: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

-

-

飞花楼。

“哟,小沐这次回来得快,单子做成了?”柳明凤扭着水蛇腰进屋来。

“这真是世上最轻易的一单生意。”小沐笑道。

“怎讲?”

“我一根手指还没动,一个‘客人’就被人杀了。”

“那另一个呢?”

“那个?更好笑。”小沐将黑色信封摊开,道,“居然是三年前的死人,我说这主顾是有钱没处花么?”

信封里写着两个字:韦昭……

(九十一章嫦娥十本案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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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累得不行了,下周一开始下一个故事“桃僵”,离舒感情探底反弹的一个部分,至于这三天。。。先让偶歇歇。。。

桃僵 九十二章 亏他说得出口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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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灵活点嘛。”

“……”

“多少皇后也是这么过来的。不过是一两年的事,只要能有好结果,何必那么在意过程。”

“……”[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你不是担心我另娶吧?这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你知道我心里没有第二个人的。”

“……”

“我这是为你想,娘她不同意的话,你这么硬别着,也是伤着自个,何不熬这一二年,讨了她老人家欢心,到时名正言顺扶正,朝野没人能说出半句闲话来。”

青离终于唰地站起来,“沈天翔!你爱娶妻娶妻,爱娶妾娶妾,只是少来聒噪我!”

“你气什么……这不都是为了咱俩的将来……”天翔上来拉她,却被一把甩开了。

青离气呼呼地一路走到后院园子里去,将伸出路上的花枝撞得东倒西歪。

这要从他们打岭南回京这一个月时间说起,这一月间,天翔的攻势眼看着越发紧了,时常弄些小花样给她,一次她在街上多看了两眼的裙子,不意晚上就挂在床头。

而她想去跟云舒解开的误会,一方面因为天翔迫得太紧,一方面因为云舒刻意避嫌,几乎找不到机会说,所以一直还是那么僵持着。

但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没想到连僵持都僵持不住了。

就在今天饭桌上,天翔突然提出来,老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们跑不是办法,所以想要迎娶她,当时一桌子人全都变成木鸡。

青离也懵了,天翔根本没跟她商量过,就在饭桌上这么大声宣布,不知就里的人可能还以为他们早就私定终身了。不过,当着全家下人的面,她总算也顾及天翔的面子,没有当面大叫“谁说我要嫁给你的”之类的话。

所以,这不,草草结束那顿没人能吃下去的饭,她就赶快找天翔私下来谈这个事情。

当然,因为张夫人更早把天翔扣住了,她还是在门外多等了一个时辰的。

天翔出来时,神情看起来有些沮丧,告诉青离这一个时辰谈话的中心内容:他家里不同意,非常坚定地不同意。

这青离毫不意外,张夫人算是通情达理的人,对自己也一直不错,但若让她接受这样出身的女子直接做长房媳妇,想必有些困难。

青离正想借坡下驴,说些什么你家人说得有理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子这些婉拒又不至于伤人的话,没想到天翔提出了一个令她颇为震撼的提议。

他说,希望她暂且做妾,在这一两年中减小家里的阻力,然后通过生子或是之类的途径扶正,就可以达到厮守一世的目的了。

青离心里明白,从天翔的角度看,或许他还在得意能想出这样几全其美的方法,又能让她顺利进门,又能不惹母亲愤怒,又能按世俗规矩来不惹朝野闲话,如果事情按理想发展,又能避免埋下未来婆媳矛盾的祸根——也算是为了她好了。

但她还是被活活气着了,即使她并不真的喜欢天翔。

做妾,亏他说的出口。

她柳青离宁可出家当尼姑去,也不肯给人做妾。

这,不在于最后的结果怎样,而是底线和坚持。

所以说,就这点看,她跟天翔也不合适。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她的心思,是应该先去跟总捕头挑明,跟张夫人挑明,还是跟沈天翔挑明?

想到这里,青离狠狠一跺脚:当然应该先去找呆子说清楚了,那家伙现在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绝望呢。

她连忙跑过院子,一只脚踏进大堂时,却像踩到死人,嗖地缩了回来。

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大堂里突然跪着一屋子人了。一个尖细的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好家伙,圣旨?

青离连忙躲在角门后头,大气也不敢出。

圣旨的内容大意是先表扬一通云舒天翔两个过往的功劳,因此特派二人作为钦点护卫,带一支队伍,去迎接安顺土司的小女儿百灵进京。

明代在西南、青藏等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实施土司制度,设置都司卫所,以及土府、土州、土县,赐予当地部族首领官职,令其因俗而治,统领一方。实施土司制度地区的行政制度与中原地区的行政制度有很大差异,总体上他们归附于明帝国,按时朝贡,互通贸易,但又有一定的独立性,偶尔有一些小的暴动甚至叛乱,对此,明廷一般采取镇压与怀柔并举策略,保持国家安定。

这个安顺土司,就是川藏交界的一位部族首领,三个女儿俱被传为殊色,长二个已然婚嫁,余最幼的,唤作百灵,年方二八,娇美伶俐,土司决定将其献给明廷,与襄王世子结亲,虽然心下也有些不舍,但一来想到王府舒适富贵,又是做正室,不至于辱没了女儿,二来将最珍视之物送出,表示对明廷诚挚之意。

沈烈风谢恩完毕,大滴的汗却禁不住从脑门子流下来。他知道,想必是他得罪什么人了,才有人窜掇给他两个儿子这样的“美差”——若在平时,这确实是个美差,钦差名号,威风响亮,又不会真有什么危险,可现在,早有小道消息流传,川西一带最近正有流寇出没,地方官为保乌纱,刻意隐瞒,是以皇上并不知情。

没出事时,什么都好说。可一旦出了事,会有人听你解释什么早有流寇么?担责任的是谁?当然是两个“钦点护卫”。

但圣旨已下,又不可能叫皇上收回成命,只好天翔云舒两个连夜收拾停当,一面给朵甘都司发去加急函件,希望能羁留百灵郡主几日,待京城这边过去护卫,再一起上京,以保安全,另一面第二天一早带齐了人,便迅速向蜀地赶去了。

至于青离这个拖油瓶,自然也又跟去了——不去的话,她能睡一天安生觉么?

(九十二章`桃僵`一)

桃僵 九十三章 漂亮的小女奴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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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翔云舒等人带队星夜兼程,终于在路上迎接到了送亲的队伍。

土司的女儿坐在青鸟车舆中,仪仗队伍最前头一个头戴小冠、袒右肩,手持麾节的引导官引路,中有旌旗、幢幡等物,左右穿着鲜艳的侍女有的捧着彩球,有的沿路洒下花瓣。后头跟着一顶空的轿子,着八个大红衣裳的轿夫抬着,再后头,是医官、舞姬这些有一技之长之人,最后,则是低等的杂役和女奴。

天翔云舒见到这车仗,第一反应是忍不住异口同声地长出一口气,看来他们的脑袋没有搬家之虞了。

青离倒是吐了下舌头,气势如此张扬而防备如此脆弱的队伍,没有遭到流寇袭击,不知是流寇的疏忽,还是这郡主的造化。

“属下已经发过函件,望郡主在都司卫所稍做停留,待属下率护卫赶到,不使郡主冒险行路……”

“稍做停留?!”车舆里娇蛮而愤怒的声音打断了云舒的话,“你要本郡主等到头发都白了吗?我们自个往前赶路,你还有说道了!?”

土司的女儿,自然也是从小娇纵任性的,全不知道云舒他们一路赶来的艰辛,但云舒亦不敢多加解释,诺诺连声退下去了。

天翔云舒正安排所带之护卫列成阵列,分方位守护郡主车仗,突然一个侍女上前向郡主禀报道,“昨日那个女奴高烧不退,请郡主定夺。”

好听但是冷漠的声音再次传出:“一个女奴,使医官给她看过,还想怎的?”

侍女已经明白主人的意思,叩拜下去了。

青离突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因为猜到某人下面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云舒一脸恳切地望向她,“青离,你不是懂医术么,去给她看两眼吧……”

看两眼?要是可以,我真想只看两眼。青离心中无奈着这闲事宰相,悻悻地去了。

不过,当她见到那女奴,即使她是女子,也舍不得只看两眼了。

那是十五六岁一个小女孩,躺在队伍最末的杂货平板车上,穿着粗麻的杂役衣服,却掩盖不住她的天生丽质。整张小脸烧得通红,越发显出桃花瓣一样的娇嫩,眼睛有些痛苦地紧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在滚烫中战栗着,让人觉得格外可怜。

“昨天晚上就这样了,穆塔医官来看过,药也吃了,但……”旁边另一个叫卓玛的女奴不无同情地向青离说道。

青离先顾不得她说什么,查过病人脉搏、眼瞳、舌苔,不由吓了一跳,医术说实话她也就是知道个皮毛,但毒术可是她精通的,这并不是病,而是中了一种赤蝎之毒,要不是她还算发现的早,这小美人熬不过明天去。

“冰片十二钱,牛黄五钱,王不留行三分……”于是她向卓玛报了药方。

“跟昨日大夫说的好不一样啊。”卓玛并不漂亮,但一双大眼睛还颇灵动,此时疑惑地瞪起来,问道。

“昨日医官怎么说的?”

“记不大清,好像有柴胡、川芎这些。”

青离心中一惊,从这两味药看,多半是风寒的方子,然而这两味药都是升散行气之性,古有“柴胡劫肝阴”之说,对中毒者来说,岂非让毒性发作更快?

“图图不是风寒么?”卓玛看她不说话,又问道。

“昨日大夫说是风寒?”青离反问,另外知道了这小女奴名字叫图图,倒也怪可爱的。

“恩”,卓玛点头道。

“那……是风寒,不过是种特别的风寒。你照我的方子去拿药吧,没错的。”青离于是道,她奇怪着这什么医官居然能误诊如此,不过还是不想说破,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气量被人纠正错误的,她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卓玛在跳下颠簸的板车之前,欲言又止地又说了一句。

“什么?”青离讨厌人说话说到一半,忙问道。

“图图遇到几次危险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卓玛到底还是说得半半拉拉,低头去拿药了。

青离闻言,有些困惑,如果这是真的,一个小女奴,有谁要处心积虑地设计?

她想了一会,算是找到一个还符合逻辑的答案:整个队伍都是郡主的陪嫁,当然也包括队伍里的女子。是不是因为图图太漂亮,有人担心她会因色得势,抢占襄王世子的宠爱呢?

当然,这些跟她就没关系了,个人有个人的命,之后的事,就看着小丫头自己的造化啦。青离想着,很快将此事丢到脑后去。

-

-

晚上的时候,队伍没有住在驿馆,而是住进了成都最有名的一家客栈,叫得荫楼的。

这自然是那位大小姐的意思,她说在都司卫所,看官差的脸已经看得烦死了,所以要尝尝新鲜,试试民间的客栈是什么感觉。

天翔云舒心里叫苦,却也没办法,于是连忙派人包下这家客栈,隐瞒了住客的身份,令侍卫都穿上便服,暗中在四周保护。

得荫楼原来叫得音楼,是书香宅第,取自后园依山傍河,水声潺潺,鸟语嘤嘤,得天籁之妙趣,之所以有所变化,是因为门前有一颗大珙桐,笔直参天,比主楼还高,枝繁叶茂,甚至快伸到有的房间窗户里。据说当初原来读书人家高中了,举家搬迁到京城去,现在的老板才买下这栋楼打算开客栈,当时,曾想将这棵大树砍掉,因有人说树老成精,担心惹来祸事,才留下了。不过从后来这些年的经验看,不但不曾“院中有木为‘困’”,反而可说“大树底下好乘凉”,生意日渐兴隆,于是以讹传讹,被叫成了“得荫楼”。

至于内部结构,跟大多数客栈格局相仿,一楼是饮食之处,二楼三楼是客房,客房数量算是很多的了,但郡主一行人住进来,不但全满,还颇为紧张。

郡主选住在第三层,方便起见,所有女性也住在三层,所有男性则住在二层。

青离进了房间,左右打量一下,自从改做客栈,住的是过往商旅,原来的书香气便荡然无存,陈设都是些貔貅、金蟾之物,不过做工精良,也不觉得低劣,反有一种世俗的热闹。

本来是随便看的,不意却有一件突出的东西牢牢吸引了她的眼光。

那是大约西瓜大一件物事,但比西瓜形状不规则许多,外头是青色的,一棱一棱都是硬硬的尖刺,后面还翘起来一个把。整个东西被装在一个黑漆碎花托盘里,上头绑着几条红绸子,乍看起来像一只大刺猬披红挂彩地趴在那里。

“这什么呀?”青离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出声来。这时她还不知道,这将是整个李代桃僵事件里非常重要的、令人哭笑不得的一件道具……

(九十三章`桃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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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土司的女儿可能不是叫郡主,但我在网上查了,没查到什么固定说法,有知道的大大纠正一下吧。

另:这是主线情节很重的一个故事,但推理相对会不复杂。

桃僵 九十四章 无聊问题的震惊答案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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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房间也有这个?”青离从楼上下来,到天翔云舒房里,看见两人正拿着跟她房里极为相似的“刺猬”在左看右看,不由开口问道。

“怎么,你的也有?”天翔殷勤问道。

“可不是,我去过的地方也不少,没见过这东西呢。”青离上前说道,三个人都是好奇心重的主儿,一时竟围着研究起来。

“我看,必定是当地吉祥之物,好似金蟾、貔貅之类,主管招财进宝。”天翔道。

“不像啊。”云舒盯了半天,用手去捏了捏翘起来的把梗,“我觉得像是水果。”

“水果?”青离拿起来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虽然已经颇小心了,但还是被硬刺扎了舌头,不由哎呀一声叫起来,“怎么可能是水果,分明是兵器!”

“别扯了,哪有个兵器的样子?”云舒反驳。

“怎么没有?三国里不还有蛮人使个什么‘铁蒺藜骨朵’?”青离用手再次去试试那些刺的硬度,信誓旦旦地道,“要我说,这东西的名字一定是‘狼牙金瓜大铜锤’。”

“兵器干吗包得跟个状元一样?”

“那水果就该披红挂彩的?”青离反问回去。

云舒青离一时都上来刨根问底的劲儿,天翔在一边看着这俩幼稚家伙直乐,正争执不下,店里的小二进来,一下被扯住了,要其说出这东西的来历。

“这……这……据说是暹罗国的贡品……听说叫什么‘榴莲’,前两天才放这儿的。”小二突然被问,舌头也有点打结,“……因为是上京的贡品,老板能拿到,当然想显摆显摆了……但到底是什么,小的也不知道。”

不等他们再纠缠下去,小二把来这的正事吐露出来,“二位爷,上面那位小姐突然呕吐起来……”

这一声可把三人脸都吓白了,尤其联想到前头女奴的中毒事件,早把榴莲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连忙都冲上去了。

也许还是有个亲疏远近的关系,百灵郡主直接通知的是自己的医官,待他们上去,其实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郡主坐在绣墩上,伸出一只洁白的玉手,一旁跪着一个文弱俊俏的男子,为她切脉,正是队伍中的医官穆塔。

青离初见这情形,颇感突兀,但转念一想,外族的男女防嫌不似汉人那般严重,便又释然。

郡主确实是漂亮的,皮肤白皙,体态丰腴,柳叶眉,水杏眼,樱桃小口一点点,只是,青离说不上来处,觉得似乎少了一点贵气,不过,看看她那苍白的脸色,也难怪,身体不舒服的人,多半会有些憔悴吧。

“如何?”天翔紧张地问道。

“不妨事。”医官平静地答道,“郡主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大概是舟车劳顿,吃的又不好,一时的反应。”

青离在一旁很想晕倒……一天走了二十里路,还是别人抬着的,居然可以叫舟车劳顿?成都最有名的酒楼的菜色,居然可以说吃得不好?这样的郡主,还真是只有襄王世子消受得起的。

不过既然没事,那就最好,她留天翔云舒两个不得已在上头挨训,自己偷偷溜下去了。

这客栈背后是条大河,唤作碧水河,隔着这河,能看到对岸远山青葱,山脚处大片野花盛开,绚烂成金黄的一片。河上有桥,但望去极远,近处的是一弯小舟不系,颇有些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味道,客栈里人要去对岸,大半是自划自回。

青离看着,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怡人美景竟也让她暂且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烦心事中解脱出来,眯起眼睛瞭望对岸,心中生出一种愉悦闲散之感。

她随意走近河畔,解下小舟,准备到对岸看看那赛火欺云的花团。

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娇脆的声音,“姐姐,留步!”

青离抬头一看,却是昨天中毒的小女奴,看来是药方有效,小姑娘此时声音中气已正,面庞白里透红,已经不妨事了,不过也没人跟她透露什么,大概她从昏迷中醒来,还只以为是穆塔医官治好了她的“风寒”吧。

“郡主说对岸花开得好看,命我去摘几朵回来,可否与姐姐同舟。”小姑娘过来,施了藏礼,说道。

船是可以坐两个人的,青离也没理由拒绝,遂让她上来。

青离一面划船,一面随口跟小女孩搭着话,小女孩挺伶俐的,但说话有时总像有些顾忌。

“你从小在百灵郡主家伺候?”青离问到这个问题时,小女奴突然不响了,半晌,才说道,“姐姐是跟大明官差一起来的?”

“算是……但……你想说什么?”青离被她这一问弄得有点蒙。

“我……”

“啊呀?!”惊讶的叫声打断了图图欲言又止的话,“船里进水了?!”

青离一看,她奶奶的,果不其然,船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洞,趵突泉一样咕嘟嘟往外冒水。

船上本来并无长物,天气尚热她们也没有多余的衣服,眼看着那洞堵不住,整条船也迅速下沉。

青离心中飞快一轮,大概把整个事件想通:这方法东周列国志就有记载,在船上动手脚,到了水中,胶融化,船散架……看来郡主确实想要这小丫头的命!

但当她想通这个时,人已经在河心泡着了。

图图在她不远处扑腾着,惊恐地大叫救命,这可怜的小丫头看来不会水,越挣扎越往下沉。

青离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去救她。

道义上,就算是以前的“不恕”,在没有利害关系的人遇到危险时,多半也不会见死不救。

但她担心的是,不会水的人最难救,因为他们会慌乱无措地卡住救人者的脖子,或者抓住腿,如果救人者水性平平,很容易反受其害。

所以青离决定等一等,等她自然昏迷了,会比较好掌握一点,反正这河流也不急,并不至于一下子冲走了。

青离没呼救是因为周围没什么人,而令她喜出望外的是,岸上竟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来人把外套一扔,跳进河里,就向她们游了过来。

因为天翔云舒今天的衣服不同,她知道这是云舒,忙欣喜地伸出手去。

没想到,却是极大一个尴尬。

云舒猛一拐,让过她,到后边一把将图图捞了起来,小丫头还有意识,但没力气了,软软地伏在他背上。

然后他将一只手伸给青离,但青离狠狠甩开了,自顾自向岸边划去。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早前,她听到一个女人老是问男人的无聊问题“我跟你娘掉到水里你先救谁”,往往都是付之一笑。

可现在倒好,连一个话都没说过的小女奴,也能排到她前头去。

她知道自己在这事上有点钻牛角尖,图图年纪比她小,又不会水,先救她也是应当的。

但是,还是忍不住地气啊……

好容易上了岸,青离将心里的火气压了压,力图不要给云舒臭脸看,毕竟她是想挽救他们现在已经脆弱不堪的关系的。

没想到的是,迎着她的笑脸,却是云舒劈头盖脸的一句,“柳青离你是不是人哪!眼睁睁看着她往下沉!?”

“我没有,我想救她……”青离一怔,本能地解释道。

“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们掉河里的?!”云舒不依不饶地吼她,“我在客房窗户看着,人都快没顶了,你动都不动!”

青离弯下腰去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顶在了腹腔里,郁结着不能发散,让整个人都一阵反胃。

以前她听说过气得肝疼,以为是夸张,没想到是真的会痛。

她还没计较他的不顾,他倒冲她发起火来了。

难得啊!托着小美人的福,可以看到这好好先生凶人的样子。

没劲,没劲透了。

她懒得再说一句话,捂着肝部往回挪去。

“青离……”云舒看她直不起腰来,禁不住也慌了,放下图图,在后头连声喊着,跑过来想扶她。

“你顾她去吧,我这样能自己照管自己的,原本比别人该死些。”青离连个正眼也不给他,一径发倔,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九十四章桃僵三)

桃僵 九十五章 即使天塌下来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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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真是气得不轻,心里反乱着,听了一夜护卫的步伐声在廊上响来响去,到天快亮,刚有点睡意,可气的是隔壁住的几个店里女工还早起唠起嗑来,声音在静悄悄的氛围中格外往人耳朵里钻。

“听说川西费大户的事没?”

“啥子?”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他家那个小姐的事。”

“他家小姐?听说如花似玉的,可惜高不成低不就,虚岁都二十了,还没嫁出去。”

“嗨,这是哪年的老皇历了!他家小姐最近没了,发殡队伍排了半里路。”

“没了?那也是报应,听说他家那些钱啊,跟流寇大有关系呢。”

“吓!这可不敢胡说。”

“怕啥,又没人听见。”

青离在一边相当窝火:我都快被吵死了,居然还说没人听见?

正恼着,突然又一个女高音神秘兮兮地插入对话,“我听说啊,他家小姐叫人娶了鬼亲去了!”

“怎讲?”前两个异口同声地问。

“我有个姨妈在费府当差,说是棺材下地时叫摔开了,里头根本没人!那还不是叫鬼王娶去了?”

“啊?后来呢?”

“做了场法事呗,还能怎样——不过你们可别到处说去,费府对这事口风很紧的。”

青离听得暗笑,自己都说了还不让别人说出去,这些长舌妇啊。

不过她对这鬼亲之事倒来了兴趣,支起耳朵想要听下去。

没想到,灌进她耳朵的是另外一边传来的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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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灵郡主的房门大开着,一个侍女发着抖站在那里,一手伸出,直直指向窗外,面容因惊恐扭曲得不成样子。

青离顺着她手看去,整个面孔顿时蒙上一层死灰——百灵郡主脖子上套着绳结,身体像某些用一根丝挂在树枝上的虫茧一样,在大珙桐的一根粗枝上无根地飘荡,脸上眼鼓舌伸,不知何故又好像沾有泥土,死状暗淡而可怖。

天翔云舒闻声赶到,在看到这一切的同时,腿都晃了两晃——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郡主的命是要什么东西去抵换的,才能平息安顺土司的愤怒,以及极其可能到来的西南的争端。

“你们昨夜都在哪里!?怎么会这样?一个个都活够了!?”天翔狂怒地向几位百灵的贴身侍女吼道。

侍女们也慌成一团,青离好容易才从一个说话还算囫囵的口中大概听懂了事情原委:昨夜郡主不知何事发怒,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留在房中,侍女们怕挨打受骂,哪敢靠近,直到今早,估摸郡主应该消气了,早上又要人伺候,才大着胆子过去的,没想到,推开虚掩的门,就是这种景象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通知哪里便通知了哪里,不久,四川总督赶来了,第一件事当然还是调查死因。

“是自尽。”天翔上前禀告道。

“何以见得?”

天翔解释了三点,第一,昨夜他和云舒安排了三班护卫,在客栈外围四周,以及二楼、三楼的走廊上来回巡视,不可能有外头可疑之人进入客栈,也不可能有人从郡主的房门大摇大摆地进入而不被发现;第二,据天翔的调查,郡主昨日傍晚派下人去跟店中掌柜要了一根极长的绳子,当时掌柜还问客人想干什么,但跑腿的侍女也不知道;第三,屋中任何东西都完好无损,财物也没有丢失,可见不是图财杀人。于是看来,只有自尽的解释能说通。

房中真的没少东西么?青离环视一下,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时又想不出来。

但堂堂郡主,马上要成亲了,为何自尽呢?自然不止是四川总督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天翔略一迟疑,沉声道,“这个,下官方才问过郡主随行的人,知道郡主在家时一些传闻……”

四川总督皱起了眉头,猜到这传闻的内容,但事已至此,少不得跟着问下去。

于是那个叫做穆塔的清秀医官出列下跪,结结巴巴地禀告道,“小人听,听说,郡主与族里一个猎手是一起长大的……阿爸要她嫁入中原,她在家哭了三天……后来,还是拗不过……”